《撒开丫子追赶爱》 序幕 登记、结婚,跟司空博弈想象中差不多——顺畅而公式化。 直到民政局的办事人员把两个红本本分别递给他,他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结婚了,我是谢某人的丈夫了,我的生命从此跟另一个女人联系在了一起。可望望身边笑得有点奸诈的某人,他还是有几分不真实感。 无意识地瞟了一眼红本本上两个人合照的两寸照片,他发现就连自己的笑容都有几分公式化,又无意识地瞟了一眼照片下面的名字—— 男方:司空博弈;女方:谢宠儿。 等等!他的老婆什么时候变成谢宠儿了? 司空博弈直觉大叫起来:“喂,你……结婚证办错了。” “哪里办错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不满意地睇着他,“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连女方的姓名都打错了,还说没办错?”死鸭子嘴硬!谢某人在后面拉着,司空博弈仍一派忿忿。 那名工作人员也跟着扯开了嗓门:“哪里错了?哪里错了?”他拿出存档的底根,“身份证上明明白白写着姓名:谢宠儿——我怎么可能搞错?你这个人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司空博弈不相信地拿过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姓名那栏的确是“谢宠儿”没错,他眼没花,脑子也没有打结。 那问题只出在一个地方—— 他猛地回头瞪着那个自称“谢某人”的他老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啦?”她一个劲地傻笑,妄想蒙混过关。 “你明明叫谢宠儿,为什么一直跟我说你叫‘谢某人’?”他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没想到都结婚了,她也不曾告诉他她的真名,“为什么隐瞒?” 自称谢某人,真名谢宠儿的某人挑眉道:“谢宠儿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我比较喜欢自己取的这个。” 谢某人比之谢宠儿可没好听到哪儿去! 他纠结的眉头仍是狠狠地盯着她,显然没有被她的这个理由所说服。 “等等!首富谢上智最宠爱的那个宝贝女儿叫什么来着?”他怎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位谢家小姐的名字很奇特,社交圈里的许多人暗地里都对其嘲笑不已,“好像叫谢……谢……谢宠儿?!” 他的瞳孔迅速放大,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已是他老婆的女人,“你跟首富谢上智的宝贝女儿同名?”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司空博弈低头看去,是阳朔打来的。 “喂!老头子,上次我不是跟你说,我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位谢某人谢编导嘛!我想起来了。”阳朔在手机里一个劲地大呼小叫,“是在那个什么富豪谢老爷子的家宴上,他那位宝贝女儿,谢家唯一的小姐——谢宠儿——你那个谢某人跟谢宠儿长得一模一样哎!她不会是谢老爷子遗失在外的私生女吧!你要不要问问她,万一是的,你那两百万可没白投。咱们总算攀上了谢老爷子那尊财神,而且还……” 嘟嘟嘟嘟嘟—— 司空博弈关了手机,抬眼瞪视着那个想逃跑的谢、某、人! “呵呵!”她一阵干笑。 她的笑容不对劲,若是平日里他说出这句话,她一定会很不以为然地拍他的肩膀,大声说:我怎么会和那种只会吃干饭的白痴千金同名,真倒霉! 可是她没有!这一刻她竟然没有发挥她狂妄自大的本性,反倒笑得那么心虚。 “说!谢某人,你跟那个谢宠儿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实在很想说什么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不能!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要是让他知道她还在欺骗他,估计他非气得当场脑溢血不可,她可不想刚结婚就克死老公当寡妇。 “司空博弈,你深呼吸,尽量放轻松一些,再听我说好吗?”她完全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着想。 “你说吧!”他连连深呼吸了好几大口。 “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她再三确定。 “我确定,你说吧!”呼—— “你肯定你不会当场背过去?”万一背过去她该打120还是110?这是她目前急需考虑的问题。 “我肯定,你可以说了吧!”呼、吸——呼、吸—— “要不,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改天得了空再说好了。” 她转身想跑,一只蛮力十足的大掌勒住了她的衣裳,连带着是一声如雷大吼:“谢某人——” 好吧!她说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死的主语是他。 “我,谢某人。真名谢宠儿,首富谢上智最宝贝的,也是唯一的女儿。” 陈述完毕,请听众发言。 司空博弈呆滞了约莫三分钟,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转着那么一句话—— 我违背了母亲的意愿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谢某人做老婆,可拿到结婚证的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其实高攀了首富最宝贝的女儿谢宠儿谢大小姐?! 靠!他女乃女乃的! “谢某人……不是!谢宠儿……不对,谢某人……也不是……”他连气带急,脑袋瓜子已经基本告停了,只得大喝一声——“女人,你欠我一个解释!” 要解释,很容易。 谢某人领着她新上任的丈夫司空博弈先生来到坐山望江的别墅群制高点,她站在对讲机前深呼吸,然后对着那玩意张大嘴巴—— “啊——” 司空博弈受不了地捂上耳朵,却听对讲机里传来柔和而机械的对答:“小姐回来了,恭候小姐,给小姐请安。” 大门刷啦啦打开,司空博弈跟着谢某人往里去,足有两人来高的正门从里面打开,宣告着他正式进入谢家大宅。 抬眼望去的是一幅气势如宏的书法作品,想来该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司空博弈不敢小觑,仔细看去—— “遗嘱……遗嘱?” 有哪位名家以遗嘱为作品赠人?什么样的收藏家会收藏别人的遗嘱呢?当真是惊世之作?司空博弈再度看下去——遗——嘱! 本人谢上智于神志清楚、身体健硕之今日郑重立下遗嘱,我死后,我所占集团股份、不动产、古董、珠宝、名车等全部财产累计之后如下分配:我女谢宠儿、幺子谢小仨各得百分之二十,长子谢奇烽、次子谢传云、妻阮青萍、前妻姚瑞拉各得百分之十五。 不得异议,特此说明,完毕。 谢上智本人亲书 某年某月某日 司空博弈绷着脸尽可能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事实上在冷静分析完这份遗嘱大作之后他也笑不出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所娶的这位谢家大小姐以及他尚未接触到的老丈人、丈母娘乃至一干大舅子小舅子恐怕……禀性都够“奇特”的。 如他所愿,把自己埋在客厅沙发里满头黑线的男人正在验证司空博弈的猜测。 那家伙一手一个闹钟,死盯着闹钟上跳动的指针,一副快要爆掉的表情。他的周遭一片低气压,不得不走过来的佣人全都绕着道,尽可能地不去碰触他的势力范围。 司空博弈一张死脸望向谢某人,显然他又需要解释了。 谢某人回首问他:“今天几号?” “七月一号。”党的生日,怎么了? “难怪。”谢某人瞥了一眼怪人手里捏的两只闹钟,气定神闲地唠叨着,“老大迟到了。” “呃?” “老大迟到了。”她重复,司空博弈依然没弄清她在说些什么,可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黑线男已经接近冒烟了。 谢某人不怕死地又道:“约定的时间过了,所以老二很生气……不对,是快要气爆了。”指着司空博弈见到的头号怪胎,谢某人介绍:“谢老二——我二哥。” 司空博弈身为新上任的妹夫理所当然地站起身跟二舅子打招呼:“您好,我是司空……” “保持安静。”谢家老二头不抬眼不挪地盯着手中两只闹钟,压根不去理会自己妹子带回家的这个男人是猪是狗。 司空博弈茫然地望向谢某人,又要解释?谢某人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告诉他:“他正处于焦虑的中心,你最好当他不存在。” 虽然觉得谢某人的说法不对,可司空博弈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他唯有打起精神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只听答答的脚步声,正厅大门敞开,传来佣人们的声音:“大少爷您回来了。” 司空博弈正了正衣服准备见他的大舅子,却有人先他一步冲了上去。他抬眼望去,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还埋进沙发里喘着粗气的谢家老二。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谢老大,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六月三十号的十二点,七月一号的零点,你整整晚了十二个小时还多!你晚了七百四十六分钟零……”他低下头审视两只闹钟后告诉对面那个胡子拉渣,混身冒着酸臭味的男人,“零三十七秒。” 相对于他冒泡的紧张,歪在沙发上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打着哈欠抱怨:“只晚了三十七秒,老二,你用得着那么计较吗?”“不是三十七秒,是七百四十六分钟零三十七秒。” 炮火震天,一干人等纷纷堵上耳朵。谢老二砸出一堆文件、公章之类的,冲着谢老大怒吼:“快点来交接,你已经耽误我很多时间了。” “急什么急?”谢老大还是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吹冷气,“等半年后你来换我的时候,你也可以迟到,我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的。” “你当我傻啊?”谢老二将手里的公文一件件列出来给他看,“我不知道你的个性吗?如果我迟到你只会时间一到就直接跑掉,到头来为了办那些交接,我还得多花多少时间?” “谁让你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呢?那就没办法了。”谢老大任谢老二用文件将他掩埋。 谢某人扇扇司空博弈一头的雾水,“我老爸早就退休歇着了,谢家的事业由这两个男人一人顶半年,今天凌晨是他们约定的交接时间。” 司空博弈总算弄明白这两个男人在闹些什么,躲在楼上久久的一堆人见事态平稳纷纷跑下楼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遗嘱的书写者谢家老爷。 “宠儿啊,你总算回来了,你都多久没回来看老爸了,真是想死我了,让老爸抱一下。” 谢老爷火眼睛睛瞥见女儿身边的陌生男人,以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冲到危险分子跟前,指着他的胸追问:“你贵姓?今年多大?家住哪里?父母何在?你从事什么职业,你祖上三代从事什么工作?有证明吗?最近一次身体检查是什么时候?拿报告来我看看,超过一个月的报告我不要,低于三甲医院的证明我不认。你接近我们家宠儿的目的是什么?你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因为什么原因接近我们家宠儿?你跟宠儿最近的接触有多近?你来我们家有什么企图?以上问题请你一一交代,如有虚假,我将会把你直接paxh1出局。” 司空博弈擦擦额头上不自觉冒出的冷汗,尴尬地张了张嘴,一向将手下人训得服服帖帖的这位大哥居然发现自己此时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 谢某人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扔出两个红本本,下一刻,谢家老爷彻底闭嘴了。不仅是闭嘴,他连眼都闭了,直接晕倒在地。 宽阔的正厅极不是时机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司空博弈进这个家头回听到欢迎的掌声,来自他那位连旅行背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的大舅子。 “欢迎你当我妹夫,看你这样子应该也经商吧!” “他是四维推广的老总。” 谢某人轻飘飘一句话让两个谢家男人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般把司空博弈紧紧围住,并给予最激情澎湃的拥抱。 “一看你就是做生意的料。” “是,看着就精明能干的样子。” “要不然怎么能把谢宠儿这么难缠的女人搞定呢?” “能把谢宠儿这种女人搞定,咱家的生意对你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实在是太小菜了。” “所以,还客气什么?” “甭客气了。” “拿着吧!” “拿好了您哪!” 司空博弈的怀里硬被塞进一堆原本谢家老二要交给谢家老大的集团文件,他傻愣愣地盯着前方的两个男人。 谢老大再度背起行囊,以极其潇洒的姿态与众人挥手道别:“各位不送了,我继续征程,咱们他日江湖再续。” 转瞬间那个进门不到半小时的谢家老大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他的逃之夭夭,谢家老二发出男人很难到达的尖叫高度。 “为什么你今天来?为什么你在我完成半年合同的今天来?你可以早一天,不对,是早半年或者晚半年再娶谢宠儿这女人,为什么要在今天……” 谢某人一把揪住近乎发狂的谢家老二,“你神经太紧张了,需要放松,我给你找个妞怎么样?” “不用。”谢家老二绷着脸冷淡丢下一句,“我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也如风般消失了。 偌大的客厅唯留下抱着一堆文件的司空博弈对着谢某人咬牙切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坚持叫自己谢某人,正名谢宠儿的女子双臂抱怀以作讨好状,“我——可以解释的。” 第1章(1) 谢家老大谢奇烽背着行囊直飞香格里拉,继续他六月三十号以前未完的旅程。有了司空博弈接管谢家产业,这下子他可以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左手拿着《游遍中国》,右手握着gps,他决定重走茶马古道。 搭上班车,在破大巴上颠了四五个钟头,他总算到达德钦。只歇了一晚,他便重坐上班车往盐井方向前进,谢奇烽打算沿着如诗的澜沧江一路下行好好享受他的旅行生活。 盐井地处云南与西藏交界处西藏一边,是滇藏线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年茶马古道上重要的一站。 这里是值得好好停留赏析的地方,谢奇烽在小旅馆里一觉睡到大亮。随便拿冷水糊弄糊弄脸,他趿着鞋坐在旅馆外头的空地上。 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一搭在鲜花簇拥的女敕绿枝条下,吃着当地堪称传奇的加加面,喝着从没听过品牌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啤酒,不时的有一队队的马帮从他旁边走过,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就很流行地“穿越”了。 澜沧江两岸的桃花纷飞,女人们刮着桃花盐,天公作美,看样子收成不错,女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彤彤的笑。 在一片绯红中,她静悄悄地走来,在谢奇烽尚未察觉时已站在了他的身旁,遮去了他前方的阳光,不由他不紧盯着她细瞧。 “老板,他来过吗?” “没有啊!这么些日子再没见他来过。” 她约莫十几岁的样子,瘦小而黑弱,肤色跟当地日日背卤水刮盐的女人们没有区别,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灵动。 他还想再多看她几眼,眼前忽然一亮,她转身远去,把璀璨的太阳还给他,独自默默地走在来时路上。 见她走远了,旅馆老板这才嘟囔起来:“这小丫也真够傻的,隔三差五就来问一遍,有什么好问的?那样的男人走了哪里还会再回来?” “不死心呗!” 旅馆内的伙计凑在一块取笑着走远的山妞,反正她也听不到,可以任他们调笑。 这样的嚼头谢奇烽是不感兴趣的,翻开旅游手册,他用红笔将地图里的茨中圈了起来。据手册里介绍,茨中的葡萄是一种叫玫瑰蜜的法国葡萄,颗粒小而饱满,口味甜中带酸,在法国本土已经绝迹,却在澜沧江的大山里安稳地世代生长。茨中的红葡萄酒酿造也始于当年的法国传教士,一直传承至今。 在大山里能喝到葡萄酒的地方,对谢奇烽来说是绝对不可错过的。背上行囊,他再度出发。 手册里介绍得没错,茨中家家都有自己的葡萄园和自己酿造的葡萄酒,不管借宿在谁家,都会被邀请喝上一杯。谢奇烽入乡随俗,酣然大醉一夜。 来日,他和沐浴在晨曦中的山谷一起苏醒,抬眼就能望见远方的雪山,初升的太阳一寸寸将阳光喷洒在白雪覆盖的大山上,他禁不住迎着那缕缕金黄往雪山走去。 进了云南好像雪山就伴着你似的,稍一抬眼就瞥见那庄严肃穆的白色,明明身上披着暖暖的阳光,可雪就在你眼前,时刻不离。 清晨时分的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炊烟中的麦田里依稀插着几株盛开的桃花,眼前古朴的房屋被晨光勾勒,耳边传来的是孩子们朗朗的晨读。 此情此景此声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谢奇烽丝毫未察觉草丛里钻出一个奇怪的东西。直到那东西停在他的脚边,黑乎乎地吓了他一跳,他才猛地向后跳开。与那东西四目相对之下他开始怀疑,“你是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这么大条……狗?不像!可它似乎长着犬齿…… 哦!妈高德!谢奇烽知道自己应该赶紧转身飞奔,可也不知道是昨晚的酒劲未过,还是美景惑人,他竟软着双腿站在原地再动不了。 那条黑漆漆的大东西靠近,再靠近,它张开血淋淋的大口,谢奇烽甚至能看到它的犬齿上沾着的黏答答的口水,然后—— “啊——” 谢奇烽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右腿火辣辣的疼。他中招了,他知道自己中招了。现在该怎么办? 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是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山沟沟。 自己爬去这里的医院?这里有医院吗?能有个乡村诊所就不错了,不知道有没有狂犬疫苗啊! 还是选择直接点的办法吧!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 他的头上出现一张黑灿灿的面容,起初他还以为那条黑漆漆的大家伙爬到他头上来了呢!长吁一口气,终于在那张脸上找到属于人类的五官了,仔细看眉眼还很细致呢!哦,是个山妞,长得还挺眼熟的。 他正寻思着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山妞吗? 红花、马队、阳光——在盐井的旅馆门口,去找人的那个山妞,她怎么会出现在茨中? 算了,还是先别管这些吧!救命要紧。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你可以扶我去附近的医院……呃,没医院去诊所也行……要不然你随便给我找个医生吧!” 那山妞也不听他的话,以澜沧江的女子常年背卤水练就出的力道一把将他扛在背上,箭步如飞地往前走去。 爬在她纤细的背上,硬邦邦的骨头戳着他的胸口,她是那么瘦弱,可紧挨着那些戳着他难受的骨头,他却前所未有的安心。 穿过木头敲打出的院门,满眼是各色各样的草,有绿意葱葱长在地里的,也有干巴巴晾在院子中央的。 腿上的伤口一跳跳地抽痛着,谢奇烽强打着精神找大夫,“这是诊所?” “这是我家。” 山妞把他撂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自己则一头扎进宅子里,老半天也不见人影。望着腿上汩汩流出的鲜血,谢奇烽忍不住斑喊:“我得去找大夫,这里有大夫吗?” 宁静致远。 “还是……还是你帮我把大夫叫到这儿来?” 静若处子。 “那个……我身上带着钱,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付费。” 无声无息。 “我需要大夫,要不然我会死的,救命啊——” 谁管你? 现在的谢奇烽只剩出的气了,他躺在摇椅上望着上方的蓝天,远处是白雪皑皑的雪山。他开始想象,要是死在这种地方他的人生也算是种圆满吧! 可是,他还不想死啊!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喊什么喊?雪山上的神灵都被你惊醒了。” 进去许久的山妞终于出来了,她的嘴里不知道包了些什么,把个腮帮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她的嘴不停地咀嚼嚅动,不时地有绿色的汁液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像一条虫子挂在她的唇边,看着怪恶心的。谢奇烽不自觉地偏过头,尽可能不去注意她。 怕这个山沟里的妞子听不懂,他连比划带动嘴,“我得去打狂犬疫苗,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吗?大一点的诊所也成。” “知道雪山上的神灵一旦醒来会发生什么事吗?”山妞的两只耳朵就像两个摆设,对他的话全然不觉,将嘴里嚼得烂歪歪的草吐到手上,几根手指捏巴捏巴,她似乎嫌还不够恶心,又将嘴里泛绿的口水吐到那堆屎绿的玩意里头。谢奇烽这回是彻底泛酸水了,别开脸他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呕—— “是雪崩。” 山妞将他作呕的反应全当没看见,继续用口水搅拌那堆从形态学上看跟绿屎完全没有区别的东西。 谢奇烽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还是伤势要紧,“那个山妞……我的伤……” 他话未落音,她已捧着那坨绿屎靠过来,他向后倒,尽可能离她远点再远点,她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他这边靠近点再靠近点。 谢奇烽绷不住了,缩在摇椅里呐喊:“别……别过来。” 如他所愿,她站在原地并没有再靠近,反倒蹲子将那坨绿屎啪地压在了他腿上的伤口处。 ——那坨绿屎在他腿上? “弄走,快把它弄走,恶心死了,脏死了,快搞走它!”要不是腿上抽痛的伤,谢奇烽一定跳到树上,离她和那坨绿屎远远的。他只想找个大夫而已,哪怕是赤脚大夫啊!“我需要医生,你给我找医生来。” “吵死了。” 山妞咕哝一声,从腰上模出一根草,点燃了释放出一缕缕青烟,谢奇烽嗅了嗅,那味道还不算难闻,他的鼻腔内充斥着全是草的芬芳。 “这是什么草?很好闻。” 她冷不丁丢出三个字:“昏死草。”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昏死草?好奇怪的名……”话未落音,谢奇烽已经昏死过去。 “吵死了。” 挥挥手,挥去空气中昏死草的气味,山妞一把将谢奇烽拉到自己背上,直接背进屋里扔下。拍拍手,她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高兴。 “总算安静了。” 第1章(2) 谢奇烽睁开眼的时候没看到常在他眼前晃悠的雪山,倒是对上了他多少年都没见过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照得他眼晕。 肚子有点饿,亮了灯应该很晚了吧!他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手边放着碗菜饭,闻着挺香的,许是肚子饿的关系,他想也不想端起菜饭就大口吃了起来。甘甜咸香,无比爽口,他海海地吃了一大碗。正用手背抹着嘴边的汤汁,迎头一双没穿鞋的脚丫子光着踩进来了。 她的出现对谢奇烽来说就像扎进他里面的一针,瞬间把他痛醒了。 他望着她狂叫起来:“我睡着了?我怎么睡着了?我被狗咬了,我得在二十四小时内注射狂犬疫苗!狂犬疫苗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现在几点了?我是早上六点多被咬的,有没有过二十四小时?到底有没有?” “没有。” “没有?你说没有?”乍喜之下他终于想起来腕上戴着旅行手表,时间日期连他所在的坐标都一看见分晓,“现在才晚上六点多,也就是说我睡了十二个小时……我睡了十二个小时?” 这不可能,他就算再疲惫也不可能死死地睡十二个小时,他依稀记得最后的印象是她拿着一根冒着烟的草对着他熏了熏,然后他就昏睡不醒了。 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你拿迷烟把我熏昏了,你想干什么?” 虽然他很不愿意把朴实的山民想象得那么恶劣,可她确实用迷烟把他给熏昏了,他下意识地模向口袋,钱包还在,估计信用卡、借记卡之类的没被拿走,就不知道里面的现金还剩下多少。 山妞打量了他半晌,单刀直入道:“你伤口疼,我让你昏睡,有什么不对?” 伤口?对了他的伤口……他记得她用什么恶心的草药吐在上头,不知道有没有感染。低头探视伤口,他记得在右腿上,可右腿上的肌肤光滑得像刚做完spa,难道是他记错了?他又看向左腿,哪里还有伤口?他几乎把裤子卷到大腿根了,别说是被狗嘴咬开的伤,就连蚊子戳的痕迹也没有。 完了,她到底给他熏了什么烟?他觉得自己产生幻觉了。 “我的伤口呢?你把我的伤口变到哪里去了?” “你的伤好了。”她随便丢给他一个答案,转身去找什么东西,拿起那只空的碗,她瞅着他,“你倒是真不客气。” “不是给我吃的吗?”谢奇烽打开钱包,“我可以付钱。”很好,里面的现金都还齐齐整整地窝在那块。 山妞扫扫额前垂下的发,城里的人个个都这样,明里说着到山里来享受生活热爱自然,可一个个还是把城市里那套搬过来用,假惺惺。 “没什么,反正也不值什么。” “……这个……” “就是从你腿上刮下来的那些药草煮的,味道还不错吧?” “呕——” “吐什么吐?院子里的猪挺喜欢的。” 把吃进去的海大碗菜饭全都吐了出来,谢奇烽感觉比没吃的时候还饿。他实在不敢再让她准备吃食给他,生怕又吃进去什么更恶心的玩意。聪明的选择,他只想尽快离开她,住进医院。 “我要去医院打狂犬疫苗,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都没有受伤,还打什么疫苗?”她娴熟地拾掇着那些草,把它们归类的归类,打包的打包。 她在干吗?准备赶集吗?这些破草也能卖钱?“我的伤……是好了,可被狗咬过就得打狂犬疫苗,这是常识。” “天黑了,没有车,进不了县城,打不了疫苗。” 她把草放进高高的篓子里,开始拾掇自己的衣服,说是衣服,在谢奇烽看来用破布形容更恰当——她到底是什么族的? “大夫……你们村总有大夫吧!”哪怕是赤脚土郎中也比这成天恶心死人的山妞强啊!“你带我去,我付钱,双倍的钱。”山妞把手一伸直勾勾管他要钱,“拿来。” “你先带我去。”他可不犯傻了,山妞也有精得跟狐狸似的。 “我已经带你来了,你咋还不给钱?我还没收你药钱呢!” 昏黄的白炽灯下,山妞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他,看得谢奇烽怪别扭的,“带我去了?你啥时候带我去的?”难不成,“你就是这村里的大夫?” “十里八乡有多少人都往我这里看病,你少瞧不起人了。”收拾出的一大包衣服也塞进篓子里,山妞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往谢奇烽旁边的木板床上一倒,她随手拉过被单盖上,这就要睡了。 “喂,你等等。”谢奇烽一把拉住她,他一个大男人还站在这里,她就要睡觉?山妞不是都特矜持的那种嘛!“你是大夫?你就是大夫?你都用那些恶心吧唧的草药放在嘴里,用唾沫嚼吧嚼吧就给人治病了?” 山妞一从床上坐起来,她最恨别人在她想睡觉的时候打扰她了,“不管你信不信,你腿上碗口大的伤口没了,这总是事实——别老喂喂地叫我,这十里八乡都管我叫大夫,我允许你也这样称呼我,城里人。” “大夫?”就她还大夫?她有上过医学院,拿过医生资格证书吗?谢奇烽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什么味道这么熟悉?” 他忍不住多吸了吸,下一刻他的脑子昏昏涨涨,可那熟悉感却越发增强。谢奇烽脑子内灵光乍现,可到底抵挡不住睡神的入侵,指着山妞大夫嚷嚷了句:“你又拿烟熏我……”话未落音人已昏睡过去。 山妞大夫以食指和大拇指拧灭了点燃的药草,笑嘻嘻地拉了块布盖在他的身上,自己也倒头睡下了。 “这昏死草真管用,再多带点在身边——看谁不顺眼我熏死他。”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家属谢礼就免了。 “虽然你把那么恶心的东西涂在我的伤口上,又拿猪食给我吃,还一而再地未经过我的同意就用草药迷晕我,并且耽误了我最佳的救治时间,导致我有可能日后会死于狂犬病。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处理了伤口。” 谢奇烽从口袋里模出一沓红色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距离山妞大夫有十来步距离远的桌子上,“这点钱就当是我谢谢你,我们后会无期,您请留步,就不用送了。” 山妞大夫也不客气,大步踱到桌边,一把拿过那些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谢奇烽立刻觉得他们之间人情两清,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走人了。 背起户外旅行背包,谢奇烽以矫健的步伐向外走去,再没回头看她一眼。他得尽快赶往县城医院,先补上一针狂犬疫苗,然后回城里的大医院进行血液检查。 心里这么盘算着,他站在村外公路边等待每天唯一一班赶往县城的班车。 悄无声息间他似乎感觉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不会是她吧!应该不会是她哦! 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张叼着草的红艳软唇——是她,就是她。 “你跟着我干吗?”居然还背着昨晚就收拾好的背篓,她想干什么?“我事先申明哦,虽然我很感谢你治好了我腿上的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就此缠上我,我从不相信以身相许以报大恩的说法。” 微眯的小眼凉凉地瞟过他,她顺势吐出嘴里那根被她咻干的酸梅草,“像你这种心眼比兔子窝还多的城里人,白给我都不要,我怕掉进你的那些洞里。” 她一副瞧不上他的模样,让谢奇烽大受打击。再怎么说他也是城中首富谢上智的长子,就算在父亲的心目中他的地位不如谢家唯一的女儿和谢家小仨,可好歹他也享有百分之十五的继承权。且他自认长相出众,身材挺拔,既不猥琐也不,横看竖看都是女人巴的那种。她居然满脸不屑,很伤自尊心嗳! 算了,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妞哪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男人。估计在她眼里,长得孔武有力,能下地能模河能打银首饰能磨玉的那种才是绝世好丈夫人选——他不跟她一般计较。 他抖着双腿,无聊地等着班车。她不时地把一根根的草填进自己的嘴里,嚼啊嚼啊。 车来了,在漫天的尘土中滚滚而来。 两个人一个背着一人来高的户外旅行背囊,一个背着一人来高的背篓挤进了看上去有点矮的车里。 车走了,在漫天尘土之下滚滚而去。 一路颠簸,吃着灰终于进了县城。谢奇烽下了车直奔县城第一人民医院,连声拜拜都没来得及跟他的救命小恩人说。挂号、交钱看医生,问题来了,他跟医生说自己被狗咬了,而且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坚持补一针狂犬疫苗。医生不但不给他开狂犬疫苗,反而坚持让他去神经科看看。 “我没有病,我没有出现幻觉,我真的是被狗给咬了,伤口还很大。”他指着自己的右腿,那里完整如初生婴儿的肌肤。“伤口呢?”医生以探究的眼神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他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被害妄想症患者。 “已经愈合了。”这老家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 “你所形容的那么大的伤口居然会在二十四小时痊愈——这位先生,我看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去神经科看看吧!这种病坦然面对是第一要务。”老医生诚恳地点点头,试图说服他面对病情。 “我没有不坦然,我也没有不面对,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我是真的被狗咬……我我我跟你说不清楚,你给我开一针狂犬疫苗。” 在他近乎疯狂的坚持下,到底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一针狂犬疫苗,然后被一个胖护士按着扎在了雪白的上。 妈的,这两天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第2章(1) 撅着疼痛的蹲在车站,谢奇烽意外地发现山妞大夫仍旧蹲在那里,寸步未离。她在等人? 回香格里拉的车还要再等两个多钟头,他懒得跟她打招呼,怕再招惹上什么麻烦,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蹲着吧!充石狮子装点门面。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谢奇烽觉得腿上的麻已经赛过他上的疼,他决定起来活动活动,猛一抬头正看见从香格里拉开来的大巴。他兴奋地迎上去,山妞大夫看起来比他还兴奋,紧赶着跑到车门前停住了。 她等的人坐这班车来? 谢奇烽站在她的身后等着车上的人下来,只见她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定举着导游旗的那名男导游。他赫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车又步行几个小时从茨中到盐井,只为向旅馆老板询问一个人的去向。 她要找的就是他——那么矮的男人? 错了错了,他忘了要入乡随俗,这地方以男性黑胖为美,他这样的长相在这地界估计想娶个媳妇都难,那男导游的长相在这块才算是真正的帅哥。 避他谁爱谁呢? 谢奇烽将背包扔上车,就等着回香格里拉了。也许是太无聊了,也许是人好奇的本性,他忍不住偏过头来望向窗外,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她的眼神却丝毫未注意到他的存在,全身心地看着她寻找已久的男人。 那男导游挥舞着小旗子将一干游客送上宾馆派来的旅游车,终于在她的紧迫盯人下憋不住了,大步走到她的跟前,停住。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我找你很久了。” 谢奇烽坐的位置正好听得真切,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充斥着坚持。 “你找我干什么?”导游点了一根烟,猛吸上几口,“我听几家旅馆的老板都说了,你四处找我,他们还以为我欠你钱了呢!” 她咬着唇半晌吐出几个字:“你说会来找我的。” 他吐出几个烟圈,冉冉地喷上她的脸,“有需要我当然会来找你。” “你说会娶我。”她的下巴抵在胸前,声音低沉却清晰。 谢奇烽猜她就是为了这档子事找那男的,瞧那男的神色,他也猜到答案了。 “我怎么会娶你呢?我怎么会娶你?” 丙然,给谢奇烽料到了吧! 山妞大夫也不反驳,只是固执地重复着:“你说你会娶我的,你说过的。” 她的坚持引来众多游客的侧目,导游脸上绷不住,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你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还看不出来吗?” “可你说你喜欢我的,是你说的,你还说你会娶我。”没有什么了,她只剩下坚持这最后一项。 男导游忽然不屑地大笑起来,“我怎么可能娶个山里妞进城呢?你甚至连抽水马桶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引得周遭那些从城里来观光旅游的客人们哈哈大笑,山妞大夫盯着那些脸。他在笑,她在笑,连她徒步追了半个县城的男人也在笑。在众多的笑脸中只有一个人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安静地盯着她。 是他——那个奇怪的城里男人。 山妞大夫提了提肩上的背篓,朝大巴上挤去。原本宽大的大巴因为她的挤入显得有些矮小。车上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干些什么。山妞大夫沉默地背着背篓挤到谢奇烽的身边,坐下。 售票员押了过来,“阿妹啊,去哪块啥?” 山妞大夫偏过头来盯着谢奇烽,“你去哪里?” “我当然是回香格里拉。”一分钟以后,谢奇烽将为自己的诚实而后悔终身。 “我去香格里拉。”山妞大夫从兜里掏出今早谢奇烽塞用做答谢她的那些红色钞票递给售票员,“多少钱啊?” 售票员抽了一张,把剩余的红色钞票连同一些零钱还给了山妞大夫,还热心地劝她:“我整天在大巴上看着这么些个男人,那个导游汉子成天夹在女游客中,没得要头啦!还是这位小扮看着爽气,跟着他准没错的。” 山妞大夫眯起眼对着售票员大姐展现大大的一朵微笑,随后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你会的?你会什么?”谢奇烽听得牛头不对马嘴,直觉这中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 她以他从未见到过的灿烂笑容瞄准他,发射,“我会好好跟着你。” “……啊?”他中弹了。 去香格里拉的路有点漫长,一男一女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感觉怪怪的。 趁此时机谢奇烽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听力和理解力,“你刚刚说跟着我,只是说说的吧!” “当然不是,我不是已经跟着你了嘛!”山妞大夫眨巴眨巴明媚的大眼,滴溜溜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有缠男人的毛病吗?缠不到那个就开始缠他这个?哦妈高德,你到底是派个人来救我还是派个人来害我? “知恩应该图报是不是?”山妞大夫问得直白,“我救了你,你应该报答我,让我跟你去城市吧!” “你知道我去哪座城市吗?你知道我是好人坏人?你不怕我把你给拐卖了吗?”山妞就是山妞,太单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妞大夫手里多出一根草,谢奇烽看着眼熟,出于本能他捂住自己的鼻子,“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你要敢使坏,我就熏死你。”她依旧那么爽朗——爽朗朗地道出自己的计划。 他想,待会车中途停下来的时候,他应该去买个口罩。算了算了,他劝慰自己,不就是带个山妞进城开开眼界嘛!容易。 不过他心里还是直犯嘀咕:“不是说施恩不求报嘛!” 山妞大夫斜眼瞧他,“我没读过什么书,没听过这句话。” 谢家老大闷哼:“知恩图报这句成语你倒是烂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答着答着就到了机场。谢奇烽这才想起,“你带身份证了吗?坐飞机要带身份证。” 山妞从背篓里模啊模地模出个身份证来,“给。” “你倒是证件齐全。”谢奇烽蹙眉,他原本还希望她没带身份证,以此为理由不带她回城呢! 她低低地回说:“本来打算登记结婚的。” 他哑然,还是换个话题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认识这么久了,你都让我喊你‘大夫’,你到底叫什么?” “我干吗要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时候考虑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打定主意跟我进城的时候想什么呢?”她不说他不知道自己看啊!谢奇烽低头看她的身份证——“木、阿、哭?你叫木阿哭?” 她瘪着嘴,“我们那里男孩子按排行分别叫阿普、阿邓、阿开什么的,女孩子老大叫阿娜、老二叫阿妮、老三叫阿恰,我在家行七,所以就叫阿哭喽!” “天,阿哭?”瞧她这名起的,她什么命啊? 他那是什么表情?她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太好,可也没觉得那么不好吧!木阿哭小姐严重告诫他:“你不懂我们傈僳族的文化就少插嘴,这个名字是给我们在孩童时期使用的,等我定亲结婚的时候,还要取蚌更好听的名字呢!” “什么名字?木阿笑?” 他的笑话很冷,阿哭懒得理他,背着背篓学着其他乘客的模样站在检票口拿座位票。结果—— “小姐,您的背篓不可以随身携带,必须以行李的形式登机。” “为什么?” “这个……是规定。”地勤小姐笑容可掬。 阿哭冲她伸出手,“拿出来。” “什么?”地勤小姐的眼角在小小的抽动。 “规定啊!辨定背篓不能随身携带的规定。” “这个……规定上当然不会这样写。”她眼角抽动的幅度让谢奇烽很难忽略。 “那我为什么不能随身携带?” 阿哭倒是理直气壮,为了不让自己和她一同被赶出机场,谢奇烽决定还是出手吧!一把将她肩上的背篓扯下来丢进传输带上,他拿出谢家帅哥独有的魅力笑容,“对不起,这山妞刚从山里出来什么都不懂,您多包涵。” “哪里哪里。” 地勤小姐一副总算松了口气的模样,在阿哭抱怨前,谢奇烽将她拖走,“你要是还想跟我回城里,就按我说的做,木阿哭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要按你说的做?”阿哭觉得自己的自信正在被他一点点剥离,“以前在村里都是我跟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我是值得人信赖的大夫。”她是大夫,在他面前她唯一可以强调的就剩下这点了。 “你只是山沟沟里的赤脚大夫,而且你连抽水马桶都没见过,更别说是飞机……” 话一出口,阿哭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青一阵白一阵地映在谢奇烽的眼中让他好生内疚,赶紧解释吧!“我……我不是故意提抽水马桶的……我只是……”的确不是故意,他又提了一遍抽水马桶。 阿哭二话不说掉头就走,看样子他只剩追的分了。 直到飞机起飞,阿哭也没有再跟谢奇烽说半个字,他们像一对小情侣似的冷战着。谢老大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可她怎么这么小气啊?为了一句话气那么久?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因为她的疏忽而染上狂犬病,也许他的命都毁在她手上了,他也没生她的气啊! 算了,睡大头觉,懒得理她。 他闭目养神,下一刻他的耳边传来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心动魄的叫声不仅吓到了他,也吓坏了飞机上的其他乘客和空姐。他赶紧堵住那张发出尖叫的嘴,“你……你干什么?” “我耳朵聋了,我耳朵聋了,我耳朵嗡嗡的,听东西好模糊。”阿哭指指自己的耳朵,因为害怕窝在他的怀里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还当怎么回事呢?原来是因为气压耳背啊!空姐赶过来询问怎么回事,谢奇烽扬起英俊的笑容,“没什么,头回坐飞机,这山妞有点害怕而已。” 漂亮空姐弯起一抹比他还帅的笑,柔声说道:“请您照顾好您的女朋友,不要惊扰了其他乘客。” “我女朋友?她怎么会是我女朋友呢?她连……” 罢想说“她连抽水马桶是什么都不知道”,赫然想起抽水马桶是她的禁忌,他赶紧闭嘴,空姐自动将他的话当成承认了。 “看得出来,您的女朋友年纪很小,身为年长的男友就更要多多关心她了。” 靠!怎么说得好像他老牛吃女敕草似的?谢奇烽憋屈地目送空姐离开,觉得胸口堵得慌,低头一看,那颗小头颅一直压在他的胸上,能不堵吗?也难怪空姐误会呢! 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呸呸呸!在飞机上说什么送佛送到西啊? 模出一块香口胶,他直接塞进她的嘴巴里,“嚼!使劲地嚼这玩意,你的耳朵就好了。” 无助的阿哭只好听从他的吩咐嚼啊嚼的,很快耳朵便恢复正常了,“这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治好耳朵,它的味道像薄荷,好像还添加了什么东西。” 她一边咀嚼一边分辨香口胶赋含了几种草药,嚼着嚼着她开始咽口水,而后—— “那东西只能嚼不能……” “你说什么?” 望着阿哭空荡荡的嘴,谢奇烽决定还是不跟她说了,“没、没什么。”有什么也迟了,她已经吞得干净。 第2章(2) “谢老大,你回来了?” 谢奇烽的出现让谢家人有点不敢置信,以往放他假出去旅行,不到最后一刻交接班的时间,他是绝对不会回归。现在有老三女婿在家里顶着,他怎么反倒急吼吼地回来了? “你出了什么事?” 谢家全体人员的目光集中到站在门外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篓的山妞脸上,而后众人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噢——”目光一致调到他的脸上,大家坏坏的眼神在暗示着什么。 谢奇烽举手投降,“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事只有老二才干得出来。” 谢老爷的小姨子——阮流苏头一个把目光对准谢家老二,“这又是你从哪里惹回来的烂桃花?” “干吗又牵扯到我头上?”谢家老二一头雾水,“我是喜欢和美丽的小姐在一起,可我没打算找个山妞。” 丙然是常年泡在女人堆里的精英,一眼就把女人看穿了。谢老爷的前妻姚瑞拉不屑地盯着谢奇烽,“我说老大啊,你要往家里带女人,也带个有点水准的。这么土的山妞怎么带出去啊?” 土?又说她土?阿哭怒视面前明明是半老徐娘,偏要装风韵犹存的老女人,“我还看不上他这个城里人呢!看到点东西就说恶心,要不是我救了他的命,他还能站在这里吗?” “救命?” 谢奇烽尴尬地直点头,“阿哭小姐救了我的命——也有可能若干年后证明她是杀害我的帮凶——总之她施恩于我,正好她想到城里看看,就当是咱家做慈善,她会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城里的生活。” 又是救命恩人,又是杀人凶手,听得谢家人一愣一愣的,到底是谢家的正牌夫人顶用,拿出女主人的风范向阿哭伸出了手,“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我这就让流苏准备房间,有什么需要尽避跟我说。哦,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谢太太,比你大一些,你可以叫我阮姐。” 阿哭看看站在她旁边直点头的谢家老爷,有些思维混乱地瞅向一旁的谢奇烽,“你妈真年轻,几岁就生了你?” 谢奇烽好笑地回望着她,“几岁的小孩就能当妈了?” “那这位是你妈?”那个说她土的老女人,跟他一样没口德,应该就是她了。 “我没那个好福气。”姚瑞拉敬谢不敏,谢老大那个成天不安于室的怪癖可不像从她这里继承来的,不过她亲生的女儿性格比他还古怪。 未免老头子脸上挂不住,谢奇烽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向她介绍家人—— “那个看上去很花哨的谢老二是我弟,这位大明星瑞拉是我爸爸的前妻,我还有个妹妹自称谢某人是她亲生的。从生孩子的角度,她是我爸的恩人,因为她在我爸的三任妻子中是唯一给我爸生了一个女儿的,且那女儿还是我爸最宝贝的宝贝。 “我和老二,是我爸前前任妻子所生。这位年轻的阮姐是我爸的现任妻子,流苏是她堂妹,也是我们家的管家,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她。站在那里一直打电动当你不存在的小子是小仨,我们家小弟。” 被点到名的小子还是没有回头,好像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他举着枪一路厮杀。看得阿哭都傻了,这小孩居然可以端着枪把电视里的小人一个个击毙。 “你好厉害。” 阿哭由衷的赞美让谢小仨喜不自禁,忙不迭地拉过她安放到自己身边,“你没玩过这个吧?我教你。” “靠!妈高得。”谢家老大爆发感叹,“阿哭你还真有魅力,他那些宝贝除了谢大小姐,是不让任何人碰的。” 阮流苏笑容可掬地站在阿哭身边微微欠身,“先跟我去你的房间吧!我想你需要把行李放下,顺便洗个澡。” “好吧,你过会下来我再教你玩这个。” 谢小仨满脸诚恳,阿哭也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城里娃,“那说定了,待会儿你教我玩。” 阿哭跟着阮流苏往楼上去,歪在沙发里的谢奇烽不忘大喊:“在洗澡之前,流苏,你先领她见识见识抽水马桶。” 抽水马桶?为什么要见识那玩意?阮流苏不解地偏过头望向阿哭,她脸色有点差,算了,还是别问了。 谢奇烽抬起手腕盯着表,约莫过了五分钟,只听楼上传来一声尖叫,他掏掏耳朵,长长地舒了口气。 “马桶治疗失恋——奇效。” 来日清晨,谢家的餐桌边齐聚一堂。毫无例外,开场依旧是前任谢夫人和现任谢太太之间的世纪大对决。 “你昨晚那么晚才离开,这么早又赶过来,你干吗不在这里安排一间房常年住下来呢,姚女士?”阮青萍凉飕飕地望着对面浓妆艳抹好像要出席晚宴的姚瑞拉,刻意称呼她姚女士就是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前任谢夫人扬起她身为大明星特有的笑容,“就不麻烦流苏特意为我安排房间了,宠儿嫁出去了,我就住我女儿的房间好了。” 把女儿抬出来,她这个前任谢夫人立刻地位大升。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大小姐谢宠儿又名谢某人是老爷的最爱,心头肉来心头宝。 阮青萍不服气地啐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有人想升还升不了呢!真是鸡犬不如啊!”比嘴功,姚瑞拉向来不输任何人,在娱乐圈里待着,要是没这点功夫还怎么混啊! 阮青萍识趣地换个话题:“小仨,你昨晚玩到很晚吧?功课复习了没有?琴也没弹吧!” “妈,你好烦,我难得找到个人陪我玩游戏,你就不要唠叨了。”小仨下巴垫在桌上,不停地抱怨,“怎么早餐还没来?要是今天上学迟到,你们要替我向老师解释。” 身为管家的阮流苏赶忙去催:“我这就去看看。” 阮青萍治不了儿子只好把火气发到别人身上,“我说老大,你从山里带回来的那个山妞有没有搞清楚身份啊?你可别引狼入室哦!这才来第一天就跟小仨打电动打到半夜,哪里有一点山里山妞的淳朴啊?你看你看,都这个点了还不见人影,到别人家里住着还睡懒觉不起床,像什么样子?” “放心吧,阮姐,她的品行没问题,只是没见过世面对什么都好奇。”谢奇烽拍着胸脯打保票,要是不能把阿哭丢在家里,他还得费心给她找地方安顿,他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正说着话,阮流苏领着佣人上早餐。谢小仨赶着上学,头一个夺下一碗粥喝了一口,“哇,今天这粥是什么东西煮的,味道真好。” 小仨不爱喝粥是众所周知,就算是鲍鱼干贝粥,他也喝上两口就当把早餐对付过去了。今天居然会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一大碗,到底是什么粥如此了得? 谢家人每人抱着一碗粥品尝了起来—— “今天这粥味道真的很特别,清新爽口,还带点甘甜。” “是不错哦!加了什么菜吗?” 连一向挑剔的姚瑞拉都表示肯定,大厨今天的手艺绝对值得肯定。谢老爷发话:“流苏,请厨师出来一下,我想知道今天的粥里放了什么。” “一些野菜而已。” 答话的是今早刚露面的阿哭,“我五点多就起来了,到花园里转转看到有些野菜长在犄角旮旯里,就把它们拔出来拾掇干净煮了点粥。这种野菜比较有营养,又好消化,很适合小孩子和身体虚弱的人吃。小仨,你多吃点哦!” “这么好吃的粥,我当然会多吃。阿哭,你真厉害,我小姨手艺好,你的手艺比我小姨还好。” 杵在一旁的阮流苏尴尬地笑着,小仨到底是在褒她还是在贬她啊? 阿哭未留意阮流苏瞧她的眼神,端着盘子给每个人身边的碟子上放糕饼,先是谢老爷,“谢老爹,我听厨师说你有高血压,来尝尝这种仙草饼。仙草有清热、解渴、凉血、降血压之效,可以治疗中暑、感冒、高血压等病,对你的身子最是好的了。”谢老爷看着绿绿的草饼煞是可爱,忍不住尝了一口,“吓,味道不错,比那些店里卖的无糖糕点好吃多了。” 姚瑞拉不喜欢绿色,对这些仙草饼直摆手,“我没有高血压,这种饼不适合我。” “你是没有高血压,可你肝火旺,这种补元气保肝的糕饼更适合你吃。” 姚瑞拉盯着那块黑糊糊的饼很怀疑阿哭会不会嫉恨她昨天笑她土,估计弄这么恶心的东西给她吃。 阿哭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索性解释给她知道:“这块饼用长柄菊、爵床、甜珠草、鱼腥草和香茹混合煮出来的汤水搀在发酵的面粉里蒸出来的,有清热、退火、利尿、活血,缓解神经痛的功效。你天天跟斗鸡似的跟这个吵跟那个叫的,还是多吃点这种饼吧!要不然迟早得肝病。” “就算我笑你土,你也不用这样咒我吧!”嘴里不高兴,可姚瑞拉还是乖乖地把那块黑糊糊的饼往嘴里送。 “这个是给阮姐的。”阿哭一边给每个人送饼一边解释,“我看阮姐脸上长了痤疮,恐怕最近有点便秘吧!你的饼里我放了一丁点大黄,可以清热泻火、除积通便,只放了一丁点,放心吃吧!不会拉肚子的。” 被当众说正处于便秘阶段的阮青萍赶紧把脸埋进饼里,糗大了。 “流苏,这是给你的——你正处于经期吧!这是我用阿胶做的膏,没事的时候啃一点对缓解生理痛很有帮助。” 阮流苏望着面前阿哭特意为她做的阿胶膏,哭笑不得。她在这个家服务了好些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关心她——可生理痛这种事可不可以不要放在早餐桌上说? “我该吃点什么?”谢家老二一脸期盼地望着阿哭,拿出他身为花心男的生存必需,猛拿眼朝她放电。 一碗糊状物放到谢老二的面前,“淮山——你多吃点,它可以健脾补肺,最重要的是它能固肾益精——我想你需要。” 谢家老二扬着嘴角忘了该怎么笑,阮流苏俯在桌上窃窃地笑,谢家老大小仨索性咧开嘴狂笑。 谢老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想起来,“怎么他们都有你的特别准备,我没有啊?” “你不需要补什么了。” “也是,我身体好得很。” “不是。”阿哭很认真地摇着头,“像你这样,先补品行再补其身,否则活得越长,对人间的危害越大。” “哈——” 现在轮到谢老二联合小仨大笑不止了。 第3章(1) “我们一家人的健康从现在起就拜托你了,阿哭小姐。” 在连吃了几天阿哭准备的食物后,谢老爷觉得整个身体都轻松了起来,他正式聘请阿哭负责一家人的健康饮食,“薪水嘛就按流苏的标准。” 阿哭只是觉得不能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所以才尽展所长,没想到意外地获得一份工作,倒是帮她在城里安定下来。 家里多了一个会用草药从饮食上调理身体的山妞,为了向那帮阔太太们显摆,阮青萍时不时地就请人来家里喝下午茶,还指定让阿哭准备点心。这一来二去的,那帮阔太太吃出了甜头,纷纷请阿哭帮着开调理身体的方子,一时间山妞倒成了抢手货。 “阿哭阿哭,你上次煮的那什么茶,我喝了以后真的有祛斑的效果,你再帮我煮一点好不好?” “刘太太,您上次脸上长斑是因为晒太阳晒得太过了,我煮给你的那种茶是清热毒的。这回你脸上的斑恐怕是郁积于胸,喝那种茶也不管用啊!我可以煮点舒肝的茶给你,不过也要你自己放轻松不生气才会有用。” 她话一出口,刘太太的脸上就挂不住了。最近她老公在外面的情妇怀孕了,老公正吵着要跟她离婚,她怎么可能有好心情。这是众人私底下都知道的秘密,却不能拿上台面明摆着说。 刘太太忙嚷嚷:“我哪有什么气生?每天不外是打打麻将买买衣服逛逛街健健身,我生气?我生什么气啊?你一个山里来的妞莫要乱说话哦!” 阿哭咬着手指头杵在一旁,不明白这些阔太太怎么总喜欢睁着眼说瞎话?她只是以大夫的身份说出她的诊断,哪里有错? 难道大夫说你要死了,你还咬他一口吗? 板着脸转身离开,阿哭懒得应酬这帮阔太太,要是还在村里头,这样的人她早就轰出门去了。可惜这里不是她的家,不行啊!还是得赶紧想办法独立生活,这样她才能真正打起精神来。 一头扎进房里,n次盘点身上的票票,这么多年的积蓄加上谢奇烽给的钱,总共才几千块,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想开家诊所好像不太可能哦! 闷在房里清点了半天,她都没察觉自己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叠钞票放在她面前,红得耀眼。 “干吗?”她望着递钱给她的谢奇烽。 “预支你做营养师的薪水给你,拿去开家草药店吧!”他早把她的出路想好了,“我知道你对草药很有研究,在这片富人区里开家草药店,专门帮人煮点草药茶、草药饼什么的,等赚够了钱就回县城安个家,如果你想在城里待下来也行。总之先自己开家店,往后的事慢慢再说吧!” 他好像把她在考虑的事一并想清楚了,连解决之道都理出来了,阿哭歪着头寻思着,“你怎么知道我想常年在城里安营扎寨?” “听你的谈吐,起码上过高中吧!”谢奇烽好歹也是大集团的管理者,这点识人之道还是有的,“你跟我来城里无非是为了证明给那个男的看,你不是连抽水马桶都不懂的山妞,总要带点成就回去才像样嘛!当然我也不排除你在城里待惯了,觉得那个男的什么也不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在这充满诱惑的城市里,结局会有n+1种,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以钱为初始状态的。 阿哭不客气地收下他的钱,嬉皮笑脸地追着问:“你干吗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许了?” 谢奇烽的眉头直打结,“你一个山妞从哪里学的这些污七八糟?” 指指电视,阿哭一本正经地回说:“小仨跟我说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一帮丫头片子要以身相许了,我听不懂,他就把我按在电视跟前看了一整天的偶像剧,我想现在……该懂的我都懂了。”不该懂的也懂了。 谢奇烽支吾不语,心里暗道:幸亏她没去看老二房里的卫星电视,那上面还有成人频道呢!她能学到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阿哭在社区里找了个撑了阳伞的空地专门针对不同的病症煮些滋补的草药茶卖,因为有那些阔太太的光顾,虽然刚开张倒也不觉得生意冷清。 社区里的大妈小嫂子见这么些阔太太都常常光顾这家小店,觉得肯定是大佛藏小庙,定是挺灵验的,反正一杯草药茶也不贵,买回来试试。喝了两回自我感觉对身体还真有帮助,这一来二去的,回头客多了,阿哭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好到她有钱还谢奇烽给她的投资款了。 这天快收铺子的时候,忽然来了个包着头纱的妇人,穿着华丽却用一整块头纱把大半张脸给裹得严严实实,这样还嫌不够,这么暗的天色还戴着一副大墨镜,几乎把大半张脸都给盖住了。让人怀疑她到底是被毁了容,还是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照例是把脉看舌苔,阿哭开了单子,“我今晚给你煮,你明天来拿吧!虽然看不到你的脸,但以你的脉象看应该脸上出现了色斑吧!这主要是因为你郁结于胸,要疏肝气健脾胃才能祛斑。不能随便喝点草药茶,我得配方子给你煮。” “那好,我明天还是这时候来取,你务必等我来了再收摊。” 神秘女人反复叮嘱,阿哭也应承了:“好,我一定等你。” “那……那我先走了。”神秘女人扶了扶墨镜就要走,阿哭在身后嚷了一嗓子,“少跟别人吵架是疏肝气的第一要诀,姚大妈。” 前任谢夫人一看自己裹成这样都被认了出来,慌忙踱路而逃,正巧撞上迎面走来的谢奇烽。那家伙还高声说了句:“那谁啊?把脸裹成那样子,我看着怎么像姚瑞拉啊?” 连谢奇烽也认出她来了,还能怎么办?前任谢夫人只能飞奔。 阿哭和谢奇烽对望了一眼,而后相视大笑起来。 “她在家里是最嫌你土的,我记得没错吧?” “她是大明星,高傲一点很正常。” 谢家放着姚瑞拉跨入演艺圈以来所有拍过的电影、电视剧,偶尔没有好片子看的时候,阿哭也会挑两部看看。只是不明白现实生活中无比强势的姚大妈怎么总爱在影视剧里演绎被欺负的悲情弱女子?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阿哭忙着收摊子,谢奇烽也跟着帮忙,“我看到你还我的钱了,这两天集团里的事比较忙,所以才有空来找你。” “谢阿爹的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阿哭觉得这两天家里的气氛不对,那天司空姑爷来了一趟,没多久就走了,之后谢阿爹的脸色就阴沉沉的。阿哭特意多煮了些降血压安神的茶给他喝,可来日谢阿爹的眼里还是充满血丝,显然没睡好啊! 家里的确出了点事,以至于妹夫无法继续坐镇集团了,谢奇烽这才停下准备往外飞的脚步,帮着处理集团的事。想起那些事,他眼神闪烁,遂一语带过:“没什么,小夫妻俩有点矛盾还不是正常的嘛!倒是那些钱,我说了是提前预付你的薪水,不用还我的。” “我在你家吃在你家住,帮你家里人煮点草药茶,做点吃的是应该的,不用付我薪水。那些钱当你借我的,我一点一点还你。如果生意能一直这么好,大概半年左右我就能还清了。”阿哭坚持。 谢奇烽懒得再跟她争辩,“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对了,你这手治病的工夫跟谁学的?” “我大夫阿爹啊,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夫,几根草药就能治人病,村里人把他当神灵似的供着呢!我小时间就帮着大夫阿爹采药,他们都说我可神了,是上天赐给大夫阿爹的神药,所以我打小就跟着大夫阿爹后面学采药救人。十来岁的时候大夫阿爹过生了,一直都是我给村里人看病。我也好想在这里给人看病,要不然我那手技术可不就浪费了嘛!” “你可千万别。”谢奇烽早就想提醒她了,“你要知道,在城里行医要医生职业资格证,你一天医学院都没上过,要是给人看病,非被人告不可。万一因此被警察抓了,我想救你都没辙。千万别说自己是大夫,更别给人开药治病听见没?你至多也就是给人煮点不疼不痒的草药茶得了。” 听他说得这么惊心动魄,阿哭只得点头应承,“知道了知道了,您老大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谢奇烽微微一怔,而后尴尬地别开脸,“谁说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你脸上都写着呢!你心里有事,想找个人说说,可家里的人是一定不便开口了。这么晚来找我,帮我收摊?你哪有那么好心?说钱的事?回到家里还不是一样能说。那为什么?”阿哭双手一摆,“你明摆着心里有事,想找个人当耳朵干听着呗!” 谢奇烽苦歪歪地瞅着她,心里暗道:她还真是神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丢下自己这么多年都没管过的亲妈,却悉心疼爱照顾着另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长大,你会怎么想?” 他这次从盐井那边回来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谢宠儿那个丫头找个老公司空博弈居然是他亲妈的继子,这关系怎么听怎么复杂。简直是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了,可偏偏就让他们这家人给撞上了。 他开始有点醒悟为什么谢宠儿瞒着家里人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跟司空博弈结婚,谢奇烽原本以为妹子是怕了老爸像审查嫌疑人似的查自己的男朋友,原来还有这层更重要的考虑。妹子了解老爸,如果让老爷子知道司空博弈是那个女人养大的孩子,老爷子就算再疼女儿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阿哭,你不觉得奇怪吗?虽然瑞拉和我爸离婚了,可她自由出入家中,还跟自家人一般。而我妈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家里,甚至她的名字都不被任何人提起过,好像是个完全被遗忘的人一般。瑞拉的大海报贴得满屋子都是,即便她人没到,依然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可我妈呢?连一张和亲生儿子的合影都没有。你不觉得同样是前妻,我妈的待遇跟瑞拉全然不同吗?” 阿哭傻愣愣地听他说着,大概是身为山妞的缘故,她的脑子构造完全没有他来得复杂。娶三个老婆,这在村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个老婆都娶不上的汉子满村里溜达呢!还娶三个?在山里头怕遭天谴哦! 见她傻乎乎地冒泡,谢奇烽只得从头说起:“我妈是我爸的原配,结婚那会儿我爸的生意还没做到这么大。那些年我爸在外头忙着拓展他的商业版图,我妈在家养我和老二,我们和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样,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有一天,我妈离开家,说是去买东西。我和老二坐幼儿园的校车回到家里,妈没有像以往一样准备好点心等我们。我和老二坐在门廊等着妈,可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妈还是没有回来。半夜的时候爸回来了,告诉我们别等了,妈不会再回来。 “我和老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坚持坐在客厅里等妈。等到我们睡着了,又睡醒了,我们以为妈已经回来了,我们冲进爸妈的房间,可是卧室里空荡荡的。妈不在,我们满屋子地找,最后在厨房里看到了人影,我们欣喜若狂地喊着妈、妈,结果却看到爸一个人落寞地抱着酒瓶。 第3章(2) “自那天起,妈再也没有回来。” 靠在大树下,谢奇烽好像又回到了野外生存的状态。轻松、自如,活得没有阴影。 “一开始我和老二还有期盼,以为妈只是跟爸生气,过段时间气消了,妈就会回来。可我们等啊等,有一天爸领回了当时还只是三线小明星的瑞拉,爸告诉我们他将娶瑞拉,爸不要求我们把瑞拉当成妈妈,只要接受她进这个家就可以了。 “我和老二充分抵制了瑞拉一段时间,我们认为只要瑞拉不进这个家,妈妈就有可能会回来。直到爸狂躁地对我们兄弟俩呐喊:别再做梦了,你们的妈已经嫁给了别人,成了另一个小孩的妈。 “你胡说——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和老二一起冲上去揍老爸,对着他狂喊:你胡说,妈不会不要我们——爸给了我们地址,让我们自己去看。 “我们那时才多大?我大概五岁,老二还不到四岁。我们俩居然自己搭出租车到爸跟我们讲的地址去找妈,我们见到了妈,那是我和老二最后一次见妈——如果前两天无意中见到她不算的话——打开门我们见到妈的身边跟着另一个小男孩,看上去跟老二差不多大。不记得那个男孩说了什么,只记得妈急匆匆地撇下我们跑到他的身边。 “我和老二都傻了,这时候爸像天神一般降落到我们哥俩的身边,原来他知道我们俩一定会来找妈,一路跟着我们,他怕我们出意外。他的那份关心是从前没有的,那天我们俩一人牵着爸的一只手回家了,瑞拉等在家中,告诉我们不必管她叫妈,她也不想自己被叫老了,直接喊‘瑞拉’就好。 “那天,我和老二叫了她‘瑞拉’,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们哥俩再也没提过妈妈。之后不久瑞拉嫁进了家里,我和老二还在婚礼上当花童。没多久谢宠儿出生,我们多了一个妹妹。 “直到今天我意外地再次见到她,我的亲妈。很意外,她居然还记得我,我以为隔了这么多年,就算我们俩在路上遇到,她也不会认出我。可是,真的很意外……很意外……” 他的故事到这里愕然而止,没有结局。 “很烂的故事吧?比你们山里头每年重复上演的大戏还烂吧?”他偏过头望向她,却见她满面泪痕。 她哭了? 哭什么?这个年头还有人会为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而哭成这样吗? 谢奇烽手足无措地回望着她,“你失恋都没哭,这有什么好哭的?” “你其实很难过,对不对?你一直很想你自己的妈妈,很想见到她,很想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会离开家,离开你们,也很想亲口问她,为什么宁可爱一个不相干的小孩子,都不爱你们兄弟俩,是不是?” 她淡淡的反问像一记闷锤砸开他心上的口子,把尘封在里头很多年的记忆全部放了出来,冲得他头昏眼花。 “我……我不知道,那天之后即使是我和老二单独相处的时候,也再没提过妈妈。我们回避……” “因为那伤是你们最深的记忆,你们不想碰触。即使是刚满周岁的小孩子都知道,碰到让自己疼痛的东西,下回就再也不碰了。”深吸一口气,只有这样她才能止住自己的哭泣,才能连贯地把想说的话说下去,“去见见她吧!她是你亲妈,她生了你,这是老天也改变不了的。” “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妈,我才无法彻底释然。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么离开自己的两个儿子?”谢奇烽终于让自己相信,其实这些年他从未真的从心里对妈妈离家这件事释怀,老二也一样。 “你已经很幸福了,知道吗?” 阿哭忽然把手伸到他的头上,像抚模小猫小狈一样摩挲着他的头顶。这让谢奇烽这个大男人感觉很不舒服,他试着让头偏离她的手心,可试了两次,她的手心总追踪着他的头顶。算了,他放弃逃避,只这一次,让他做一回她掌心里的流浪猫狗,看在她为他哭泣的分上。 “你有那么多人爱你,谢老爹、瑞拉阿妈、阮姐,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可我呢?我阿爸阿妈生了太多的小孩,实在养不了了。那年我生病,他们打算看着我死了算了,是大夫阿爹把我接回家中治疗。 “等我好了以后,阿爸阿妈说既然大夫阿爹救了我,就把我留给大夫阿爹吧!他们说得好听,阿哭要是还能帮上点忙,就让她给您这儿打打杂干点活啥的,也算报答您的救命之恩。那时候我都十来岁了,已经记事也懂事。我知道阿爹阿妈不想要我,我害怕大夫阿爹也不要我,那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我拼命地帮大夫阿爹干活,还默默地记那些草药,很认真地帮他采药晒药。直到大夫阿爹说,阿哭啊,你留下来吧!是神灵让你当我的徒弟。那之后大夫阿爹教我认字学文记草药开方子。我不记恨阿爹阿妈,我反而感谢神灵,因为我知道在我们那地方排行老七的女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有更多和我处境类似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当成换亲对象嫁到了几座山以外的地方,只为了能换个女孩给自己的哥哥当老婆。相比之下,我不仅自在地活了下来,还能认字读书,并且学到一技之长,当大夫救人,我实在该满怀感激。” 她的故事说完了,听上去比他还悲惨。谢奇烽好笑地凝视着她,“你不会是故意编出这么悲惨的故事让我心里好过点吧?” “我们山里妞不会编故事说假话,不像你们城里人贼精贼精的。” 他哑然失笑,有个山妞在身边也不错,总是会无意识地给他创造许多笑料。 阿哭推推他,“起来起来,别懒在那里,快帮我收摊子。我回去还得给一大家子人炖补品呢!晚上还得给瑞拉熬盅料头十足的舒肝茶。”她忽然偏过头问他,“煮给瑞拉的茶也算你一份好了。” 他鼻子里出气,“我又不需要美容。” “可你需要疏肝气。”她很认真,比他更认真。 来日谢奇烽睡醒的时候,他的门外挂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盅味道怪怪的黑汤。闭上眼,捏紧鼻子,他到底一口气把人家的心意灌进去了。 不知道是那杯黑汤的功效还是跟山妞聊天的关系,谢奇烽心情大好。他去见了久违的母亲,从母亲那里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家鞋店,展示窗里放着一双艳红的高跟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居然想到阿哭那双不是趿着拖鞋就是挂着草鞋的脚丫子。 为什么会把埋进心里那么多年的苦闷告诉刚认识不久的山妞呢? 开始只是一时冲动。 见到母亲,并且发现取代他和老二的位置成为妈妈儿子的那个男人居然就是司空博弈。他太诧异了,心里明白这件事除了自己再不能告诉家里任何人。可是这些年他总想着往外跑,驴友是有不少,真正可以交换心事的知己好友却全不见了踪影。 忽然想到阿哭这个山妞,他们有交集却交往不深,他相信单纯的山妞有着自然的性情。告诉她,似乎成了当时他最好的选择。 可是冲动过后他竟一点也不后悔,这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 他真的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那么无畏,原来他也只是一个心里存在缺陷的人,需要大夫的医治,她是最好的药,没有西药的副作用,没有中药的苦涩。一杯味道怪怪的黑汤,成功减轻了他的痛苦。 傍大夫一点谢礼吧!就这双艳红艳红的高跟鞋,以他的想象,山妞和红色高跟鞋——绝配,绝妙的搭配。 那天晚上阿哭收摊子回谢家以后,在自己的房中见到了大红的鞋盒,里面放着一张便札,上面写着:谢谢你,大夫。 她想,她知道是谁送的。 这个性情有点古怪的城里人有时候还真蛮可爱的。 翻开随身携带的背篓,阿哭翻啊翻的,从里面翻出一张木头牌子,抚摩着那上头刻的字,她喃喃自语:“大夫阿爹,你觉得谢奇烽怎么样?我觉得他比阿理好,我喜欢他好不好?”停了片刻她继续自言自语,“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喽!好的,我决定喜欢谢奇烽这个城里人。” 第4章(1) 又是一杯黑灿灿的汤? 谢奇烽盯着眼前的汤盅头开始疼,他自认身体健康,心情愉悦,没必要每天早上被迫喝进这些味道奇怪的黑水吧? 抬头正好看见谢传云睡眼惺忪地从他面前晃过,谢奇烽手一招,“老二,这个给你,你每天晚上搞得那么累,得好好补补。” “我说老大,你别说得我好像夜店牛郎似的好不好?”谢传云一脸无奈地看见正忙着给大家准备早餐的阮流苏正用别扭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他又招谁惹谁了?最近他忙于餐厅的事,根本没心情招惹桃花好不好? 指望不上老二了,谢奇烽只好将目光转向屋里另一个成年男子,“老爷子年岁大,老爷子,你比我更需要补补。” “阿哭给我炖了调理身体的汤水,你那份还是你自己喝吧!” 什么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老头子是一点指望不上啊!谢奇烽只得调转目标,“小仨,现在小孩子是最累的,要上课又要上各种特长班,来!这碗补品哥就奖励给你了,咱们兄弟情深。” 不用谢小仨出招,他妈头一个帮他挡了,“阿哭说了每个人身体不同,需要补的也不同。你是成年男人,只有阿哭知道她给你炖的汤水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别带坏我儿子。” 当妈的不说还罢了,她这么一说,正处于好奇心理泛滥阶段的谢小仨还真想尝尝那盅味道很怪的汤水,“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让我试试。” 难得逮到一个垃圾桶,谢奇烽赶紧转移目标。谁知端着菜粥从厨房里钻出来的阿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他面前,以身体挡住他递过去的手臂,“这个汤还是你喝比较好。” “为什么?”给个理由先! 阿哭看看周遭的人,自己紧张地反复舌忝嘴唇。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像不太方便说吧? 另一个声音告诉她,怕什么?你做的全都是正经事,反正大家早晚也是要知道的,索性一次性说了,省得梗在心中难过了自己。 那……就说吧! “这是给成年男人喝的东西。” 阿哭此言一出,谢奇烽顺理成章地将汤水转移到老二面前,“就说这东西适合你喝吧!” “不不不,像老二这样的男人每天……每天已经够努力劳动了,再喝这种汤水我怕他会……会劳动过度。”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说清楚,阿哭总觉得自己的话怪怪的,连同听她说话的满屋子的谢家人表情都怪怪的。 谢奇烽努力憋着笑,脸上的笑肌因为隐忍而抽搐着,“劳动过度?老二,你每天劳动得很辛苦吧?” 被取笑的老二不想越描越黑,只得拿眼瞪着大哥,忽然一碗热腾腾的粥“咣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他面前,从碗里蹦出来的热粥溅到了他的大腿处,烫得他立刻站起身,“阮流苏,你不要太过分!” 凶手撇着嘴丢出毫无诚意的道歉:“对不起啊,二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手没拿稳。” 她不是故意的?她那副表情摆明了告诉他:我就是故意的,怎样? “老爷子,为了让您老当益壮。这汤水你喝了吧!”谢奇烽赶紧转移话题,省得老二和流苏这两个人一旦交火就没完没了。 不等谢老爷答腔,阿哭先一步斩断他的妄想:“你别害谢老爹,他血压高不适合喝这种汤水。” “可为什么给我喝?”谢奇烽很委屈的模样,“我既不需要像老二那么努力劳动,又不像老爷子还有老婆在身边,我喝这种汤水,你想要我犯错误吗?” “对呀!” 她答得好爽快,可吓坏了一堆谢家人。 “我想让你对我犯错误啊!” “噗——” 喝粥的喷粥,喝汤的喷汤,喝水的喷水,整个谢家早餐桌一片狼藉。什么都没喝的谢奇烽虽然没喷口水,可也得努力吞咽,才能控制情绪。 “阿哭,你从山里出来可能不太明白,在城里头有些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 “我知道。”阿哭比他还清楚地直点头,“我有看电视,小仨也有教我上网。” “那你还乱说话?”谢奇烽被她给打败了。 接下来,他会直接被她给打趴下。 “我没有乱说话,我喜欢你,当然希望你也爱上我,最好直接把我娶回家——不对,我已经住在你家了,那该叫什么呢?”她很费脑筋地想着,偏过头望向谢奇烽——咦,人呢? 谢家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地址订在地下车库,时间订在阿哭去摆摊以后。瑞拉担任会议主席,谢小仨为书记员,与会人员是谢家全体,除阿哭外。会议由主席先发言—— “老大,你对阿哭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谢奇烽压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无论软件硬件都挺吸引女人,可没想到连个山妞也给他电到了。放弃原本一直追求的男人不理,改投他的怀抱。拜托,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搞得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谢老爷阐明厉害关系:“你要是喜欢人家就跟人家好好交往,要是对人家没那个意思就别让人家继续误会下去。” 姚瑞拉头一个举手反对,“我说上智啊,你是不是喝阿哭的汤水喝得脑壳坏掉了?那个阿哭再好,也是山里出来的没见过市面的山妞,她跟老大不是一个层次的。即便老大爱上她,那也是一时的激情,等过了激情就是现实生活,他们怎么过到一块去?你看看咱俩就知道了,一时冲动结了婚,到头来还不是分了。要不然哪有其他人的分?” 这话摆明了是用来刺激阮青萍的,本来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意见,见姚瑞拉把矛头指向自己,她索性跟她对着干,“什么不是一个层次的?我看阿哭对城里的生活适应得很好,她的性子配老大刚刚好。要是老大对人家也有意思,两个人凑成一对,我看没什么不好。” 她这么一说姚瑞拉就火大,“你干吗什么事都跟我唱反调?这可是老大的终身大事,你别跟着瞎起哄。” “你说的话就是正经,我就是瞎起哄,你算老几啊?”现任谢太太将对前任谢太太的不满都借机发泄,“你还就说对了,我就是要跟你唱反调。你不支持阿哭,我偏支持她跟老大在一起。” 两个女人的矛盾总是得由一个男人去解决,关键时刻姚瑞拉拽出当家人,“上智,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我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我喜欢阿哭,她做的东西很好吃,而且她还会陪我玩。”谢小仨举手发言。 谢家老二笑到不行,“又不是你娶阿哭,你跟后面凑什么热闹?” 谢小仨也不示弱,“二哥,就算你想娶阿哭,估计她还不愿嫁你呢!” “我对山妞不感兴趣。” “是啊,你只对那些狂蜂浪蝶有‘性’趣。”阮流苏歪着嘴意有所指,这两个人又干上了。 会议开到此,主角没开口,一屋子人已经吵得炸了锅。 “别说了,不管是山妞还是什么妞,我压根就没想要跟谁结婚。”谢家老大实在是被他们吵得头疼,索性说白了,“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等生意找到人接手,我依然要去各地旅行。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有女朋友,更别说结婚了。”姚瑞拉第一个鼓掌,“所以,你还是早点让阿哭死心比较好。” “是要让她对我死心,但我不想伤害她。毕竟……毕竟……”她才被一个男人伤了没多久,接二连三的打击会让她受不了的。 “这个我有办法。”姚瑞拉早就想好了,“我打算在家里办个社交舞会,让阿哭看看她所感受到的城市生活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很多是她无法融入的。总之就是让她看清楚自己和老大的差距,主动退出。” “你们别伤她太深。”谢奇烽一再地叮嘱。 姚瑞拉拍着胸口打保票,“我们不会伤她太深的,伤她太深的人只可能是你。” “干吗非得这样?”憋了良久的阮流苏赫然开口,“什么不是一个档次的?爱情哪有那么多档次?又不是开车!阿哭可以在短时间内完全适应城市的生活,相信给她时间她完全可以适应谢家,就因为城乡差异就放弃一辈子的幸福,这未免也太傻了。” 谢老二捺着性子解释给她听:“现在不是因为差异,而是因为老大热爱大自然的心不愿被任何女人捆住。” “不试怎么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试就下定论,最终只会证明那不过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她意有所指,只是谢老二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就是因为明白,他才只能闷着头不吭声。他的逃避激怒了阮流苏,“我来改造阿哭,等到舞会那天你们一定会发现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 “这又干你什么事啊?” 一家人全都傻愣地盯着流苏,唯一的那个知情人决定知情不报。 第4章(2) “明白了吗?所以你一定要把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在那天的舞会上展示出来。” 阮流苏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给阿哭洗脑,可对象还是傻乎乎一副搞不清楚状态的感觉。 败给山妞了,索性拍着她的肩膀给她上套,“总之你什么也别管,把自己交给我,到时候准时出现在舞会就可以了。” 阮流苏拿出纸笔开单子,“这两天要买的东西真的很多啊!礼服、化妆品、发饰,还要挑一双配礼服的高跟鞋……” 山妞立刻举手报告:“我有高跟鞋,红色的,很漂亮。” “你居然有高跟鞋?!这倒省了。”阮流苏拿笔划掉高跟鞋那一项,忽然转过头来瞪了她两秒钟,底气不足地张了张嘴,“你会跳舞吧?” “当然。”山妞一副你别看不起人的模样。 可阮流苏还是心里没底,这么一个山妞居然会跳社交舞?!“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山妞刚从电视里学来的台词这就用上了。 “但愿你到时候不会出错。”会跳社交舞这对阮流苏来说实在是个极大的鼓励,跨上包包,她拉着山妞这就出门,“走吧!我们要买的东西真的很多。” “现在出去?可我得上床睡觉了。”阿哭指指闹钟,“都已经八点半了嗳!” “夜晚才刚刚开始。”八点半上床睡觉,她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啊?小仨三岁的时候都熬到十一点半才上床。 阿哭执拗地扒着床不起来,“可我明天早上得一早起来准备一家人的早餐,还要准备铺子里的汤汤水水。要是不赶紧上床睡觉,我明早一定起不来。” 阮流苏在心中大叹,自己一时冲动揽这么个烂摊子上身干什么?指着鼻子她告诫这不知好歹的山妞:“木阿哭——你是叫这名吧?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你真心喜欢谢家老大,想和他在一起,你就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如果你只不过是一时信口开河,你就请便吧!” 听她的口气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哦!阿哭像只小猫似的攀上她的胳膊,“流苏,你不要生气嘛!我全都听你的好不好?”这还差不多。 两个女生,一个踩着细高跟,一个趿着拖板鞋冲向城里最贵的商场。 第二天,谢家的早餐桌边少了两个忙碌的身影,谢家老大的手里却多了一张账单。 谢奇烽颤抖着双手拉开账单,以同样颤抖的声音念叨着:“镶钻发饰一千六百八十八,女装小礼服折后一万九千八百八十八,女袜三百九十八,无影内衣九百八,唇红、唇彩、唇线笔、眼影、眼线笔、眉笔、眉粉、染眉膏、睫毛膏、粉底、遮瑕膏、三十二色粉盒、隔离霜、卸妆油、卸妆透明皂、保湿水、磨砂膏、深海泥面膜、剪刀、锉刀、睫毛夹、眉笔刷、海绵刷、卷发棒、保湿护发乳液、喷壶……” 念到最后谢奇烽的震惊已经转变成好奇,他推推对女人比较了解的谢家老二,“她们这买的是什么?嫁妆吗?” “据我了解,这仅仅只是为了一场舞会而准备的行头。” “那女人要是嫁人,要买的东西是不是得喊火车来拉集装箱?”谢奇烽笑吟吟地往下看,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账单的下面是阮流苏的留字:一切费用请谢老大尽快还清。 “为什么是我?”视女人为麻烦的谢家老大向来没有为女人买单的习惯。 常年流连花丛的谢家老二对此见怪不怪,“我估模得不错,这些东西是阮流苏为阿哭参加舞会准备的。既然阿哭是你的人,你不付钱谁付钱?” “什么叫她是我的人?我对她可什么也没做过。”急于跟阿哭撇清关系的谢奇烽这当口最听不得别人把他跟阿哭联系在一起。 谢家老二自有谬论:“她是你领回来的人吧?简称,她是你的人。”凑到老大的耳边,他一个劲地煽风点火,“嗳,你不想看看那个山妞被精心装扮以后会是什么样吗?” “还不是那个样。”山妞就是山妞,谢老大相信一个人的气质绝不是化妆品可以掩盖的,要不然她就不是阿哭了。 阅女人无数的谢老二却不敢苟同地直摇头,“你不觉得阿哭身上的气质既有山妞的质朴,又有灵动的一面吗?她对很多事的认知都很独特,我总觉得她的教养非同寻常。说不定精心雕琢一番之后,她会变成一块美玉。” 瞧他那副色迷迷的样子,谢家老大直接拿账单敲他的脑袋,“谢传云,我警告你,少对她打主意。” “你放心,兄弟妻不可欺,这点道理我还懂。只要她一天是你的人,我就不将自己的魔爪伸到她的面前。” 谢老二的信誓旦旦却让谢老大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么多钱平白无故要他来付账,谁能高兴得起来? 对常年打滚社交圈的姚瑞拉来说,想要筹办个舞会实在是易如反掌。没给阮流苏太多准备时间,阿哭就得出场亮相了。 对着镜子里刚刚装扮好的阿哭,阮流苏显得比她还紧张,“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没有?不该吃的别吃,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不该坐的别坐,不该……” “我还是别去参加什么舞会了吧!”阿哭被她说得一点信心都没有,“在村里跳舞多好,大家高兴起来围坐在篝火边,一边喝酒一边唱啊跳的,别提多开心了。哪像这里的舞会……闷死了。” “都说了这是为了你的爱情奋力拼搏的一晚,怎么能随便放弃呢?”阮流苏真想敲开她的脑袋,把自己所有的想法直接灌进去,“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要坚持,知不知道?随便放弃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阿哭偏过头来看着意气风发的阮流苏,看得她脸上挂不住了,心虚地反问她:“你……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流苏,你是不是放弃过你的爱情?” 这个山妞平素不是傻乎乎的嘛!这会儿怎么贼精起来?阮流苏挥挥双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刻,你快点打起精神,我们就要下去了。” “那就走吧!”没什么好准备的,阿哭小心翼翼地将那双红色高跟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穿在脚上这就准备上战场。 “再等一会儿!”阮流苏侧耳倾听楼下的乐声,“女主角总是应该最后才隆重登场。” 到底还是登场了,如阮流苏所愿,阿哭的登场方式极为隆重——穿不惯高跟鞋的她直接从楼梯上一路又崴又滚地跌了下来。 “啊——” “阿哭!” “阿哭,你还好吧?” 谢家的人纷纷冲上去想要察看她的情况,神奇的事发生了,阿哭从地上爬起来理理裙摆居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跟在场所有冲她行注目礼的宾朋微笑。 山妞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是超强级别的——阮流苏看到众人窃窃的笑容,已经不忍继续看下去了。也许姚瑞拉说得对,有些东西根本就不属于你,再怎么争取也是徒劳,不过是让大家难堪罢了。 “阿哭,我看我们还是……”她正要走过去拉阿哭,有个人影比她还快一步抢占了阿哭身边的有利位置,是谢老大?! “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还好。”阿哭转了转脖子,“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如果这么漂亮的鞋子摔坏了就太可惜了。” “鞋子是给人穿的,穿不了就扔掉,有什么好可惜的?可人要是摔死了,就什么都完了。”谢奇烽兀自埋怨起自己,“买这双鞋子的时候我只觉得很漂亮很适合你,也没考虑到你从没穿过高跟鞋,肯定会有不适。”她要是摔死在楼梯上,他就成了杀人凶手,想想就后怕,“你还是别穿这双鞋了,我去你房里给你拿拖鞋,你坐在这里别动。” 不等阿哭开口,他已经飞奔上楼去她的房间取她平素穿的那些平底鞋。 “想不到老大对你还挺好的。”阮流苏喝着果酒,连说出来的话都酸不拉叽的,“他们谢家的男人可不好对付,每一个都有性格缺陷。你别看谢老大看上去挺正常的,可你能想象吗?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至今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他谁也不爱,整天就想着往外跑,四处看风景,我觉得他比谢老二更难攻下。” 阿哭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晃动着双腿,“流苏,我替人治病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已经无能为力的病人。这时候大夫阿爹就跟我说‘心诚则灵’,只要我诚心诚意地付出了,我相信一定会有结果——即使结果不是我想要的,总归是个结果啊!” 让她说什么才好呢?阮流苏忽然发现这个山妞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他们这些精明的城里人所不懂的大智慧。 “去跳舞吧!”阮流苏推她上场,“好好展现你的魅力,争取将老大拿下。” 阿哭也不怯场,月兑下那双摔死人的红色高跟鞋,她生怕别人不小心踩坏了谢老大送她的这双鞋。小心翼翼地将鞋包好了,放在沙发的一角,自己则拎着裙摆光着脚丫子就上场了。 阮流苏正想提醒她找舞跳得很好的谢老二当男伴带她上场,阿哭却不管不顾地在大厅里旋转起来。 她嘴里唱着他们族特有的歌曲,跳着她所熟悉的舞蹈,光洁的脚在地上不停地旋转盘桓。她唱啊跳啊,不知不觉大厅里的音乐停了,正在或攀谈或跳舞的人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飞起来的艳红裙摆和她飞扬的笑脸上。 人们惊讶于山妞的美,在所有震惊的目光中还有提着拖鞋走下楼的谢奇烽。 第5章(1) “阿哭阿哭,你昨晚唱的是什么?比周董的rap都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谢小仨如是说。 “阿哭阿哭,你昨晚的舞是什么族特有的吗?那些太太都说跳得很好呢!”谢小仨他妈如是说。 “阿哭阿哭,昨晚的嘉宾中有位名导演。他说看了你的舞很受启发想拍一部描写傈僳族女子五十年情感起伏的电影,还邀我担当女主角呢!” 连一向嫌弃山妞的姚瑞拉也如是说:“阿哭阿哭,你昨晚的舞要是配上你们的民族服饰是不是更好看?我听说你们族的服饰以颜色区别又分为白傈僳、黑傈僳和花傈僳。如果我出演的是一位苦等情郎多年的山里女人,你觉得我穿哪种颜色的服饰更好看?” “看样子,阿哭昨晚的舞是震撼了很多人啊!” 唯恐天下不乱的谢老二意有所指地瞄着闷头吃饭的谢老大,后者自打坐到饭桌前就没敢抬头正眼瞧众人口中的女主角——摆明了心里有鬼嘛! 端着水杯的谢老二倾身去搭大哥的肩膀,“我说老大你倒是……” 不期然杯子里的水溢出洒在了谢老大的手臂上,他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一般迅速收回手,“把水端走。” 他激烈的反应态度让谢家人愕然,尤其是谢老二,“你怎么了?搞得跟娘们似的别扭,这水是凉水,你怕什么?” “我不舒服。”谢老大随意擦了额头,竟擦出一手的汗来。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阿哭觉得谢老大情况不对,拉过他的手想要替他把脉,他像是预知她的动作似的先一步抽回了手腕,“我只是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大概是感冒了,休息两天就好了。”被她的手一碰他心就跳得怦怦的,更难过了。 谢小仨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嘟囔着:“老大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又不停地流汗,还怕水……老大,你不会得狂犬病了吧?”此言一出,别人尚可,谢老大连脸色都变了。他慌忙卷起裤腿,察看几个月前被狗咬到的地方。 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谢老二也乱了,“喂,老大,你不会之前真的被狗咬过吧?” “他是被狗咬过,不过我帮他治好了啊!” 经阿哭一证实,大家更慌了,要知道狂犬病一旦发病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根本没有任何补救的措施。 姚瑞拉、阮青萍她们纷纷将阿哭包围,“你替他治?你有没有给他打狂犬疫苗?” “二十四小时之内打才有效,你什么时候给他打的?” “之后有去大医院检查吗?” 一家人叽叽喳喳,吵得谢奇烽的头更痛了。被他触模过的旧伤口隐隐作痛,他感觉皮下的肉好像肿了起来,这似乎……也是狂犬病发的征兆。 “别吵了!” 他大喝一声,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谢奇烽一声不吭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望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阿哭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他被狗咬了,你居然只给他用草药包一包,你知不知道被狗咬了一定要彻底清洗伤口?” “当时包了也就算了,你怎么不尽快带他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呢?” “最起码回到城里也要陪他去大医院做个全面的血液检查啊!” 谢家的女人们你一言来我一语就快把阿哭给淹死了,她委屈地扁着嘴,“我哪知道城里人被狗咬会这么严重?山里人被狗啊猫啊咬到,都到我这儿来包个草药。到现在谁也没死,都活蹦乱跳地生养着呢!” “狂犬病是有潜伏期的好不好?过了潜伏期一旦发病,想救都没办法了。” “真的这么严重?”大夫阿爹留给她的医书里可没写这病啊!“小仨,咱们上网查查。” 还查什么查啊?谢老大放下给医生的电话,已经心如死灰了。 头疼、不安、恶心,体温在三十八度左右,被咬伤的部位发红,伤口周围或刺痛或麻木,有肿胀,伴随有蚁走感和强烈瘙痒——医生说的这些症状他全齐了。 不是狂犬病是什么? 这也就是医生所说的前驱期,这个阶段一般为一到三天,最多七天后他就会进入狂躁期。到时他会开始恐水,还会像个疯子似的阵发性狂躁。他还会大汗淋漓,不停地流口水,加上呕吐及进食进水的障碍,很快他就会出现月兑水症状。这样不人不鬼地混个两三天,很快他便会出现脑神经与四肢神经麻痹,最终呼吸循环衰竭导致死亡。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居然才过三十岁就要死了,还是死于被狗咬,哦妈高德……” 他正在抱头哀悼自己将逝的生命,冷不丁地看到十根脚丫子杵到他面前。不用抬头,光看这脚型他也知道谁来了。 “……对不起。” 她的道歉在心如死灰的他听来,实在没有多少意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你会得什么狂犬病,山里的人被狗咬了都没事,我以为……”她抱着他的头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都是命。” 想他谢奇烽以看遍大好河山为人生宗旨,漂泊多年征服了无数山川河流,到头来居然死于一条狗的口。 命啊,这都是命啊! “这么多年,我只顾着四处旅行,都没有静下来找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居然只能跟你聊聊。现在回想看看,我的人生好失败。” 谢奇烽将脸埋在手心里,她暖暖的手捧起他的脸,在他未曾惊觉之前,有一个温软的东西印上他的额头,慢慢下滑,终于暖上了他冰冷的唇。 而后,两个孤独许久的灵魂交叠。 不记得是谁先出手的,谢奇烽只记得自己很想将这个温暖的生命揉进自己的骨髓里,而她——阿哭像株甜珠草,被他彻底打碎成汁吞入月复中,功效显著——清热、凉血,从里带外彻底舒坦了,连身体的不适好像都蒸发殆尽了! 她果然是株绝妙的草药,最适合医治他的病症。 当谢奇烽搂着阿哭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头也不疼了,心里也踏实了,恶心的感觉荡然无存,就连体温都恢复正常了。 模模曾被狗咬的伤口处,依然鼓鼓的,不过那种刺痛瘙痒的感觉好像好多了。难道是病情恶化了? 他的悲观情绪刚酝酿,门外就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我说你们也差不多了吧?老大,快点换上衣服,我们陪你去医院。” 闭眼假寐的阿哭再也绷不住了,猛地坐起身,先套上遮羞布再说——其实她早就醒了,一方面怕把他弄醒,另一方面羞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才装睡的。 没想到,一屋子谢家人都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了。 咦,丑大了。 谢奇烽套衣服的时候一不小心瞥到她绯红的脸颊,总该说点什么吧!“你……我……”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很高兴。”这回不是绯红了,她整个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全部红了,红艳艳的好大一片啊! 完了,谢奇烽感觉有种比狂犬病毒还恐怖的东西将他全面侵袭。 谢奇烽不希望家人陪他去医院,最坏的消息还是他一个人去面对就好。可是阿哭坚持,拗不过山妞的执着,他们俩一同去了医院。 谢奇烽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我的狂犬病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医生眉眼一横,“谁说你得狂犬病了?” “可我的症状……” “你得了热感冒,不过现在好像好了。” 热感冒?他以为的狂犬病发病时症状只是一场热感冒?他不相信地指自己的伤口给医生看,“这里原来被狗咬过,现在肿了。” 医生又戳又捣地仔细检查了他一整条毛茸茸的腿,不屑地睇着他,“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我给你开点药膏吧,即便不涂我看也快好了。” 只是这样?他的狂犬病只是这样而已? “太好了,太好了,老大没事,老大不用死了,实在是太好了。”阿哭笑得嘴都合不拢,抱着医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医生好不容易逃月兑了阿哭的纠缠,眉开眼笑地跟谢奇烽打趣:“小伙子以后别整天闷在家里七想八想的,瞧把你女朋友吓的。”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想说的话硬生生被他吞了进去,他都跟人家那样那样了,再说那样的话是会被视为女性公敌的。 还是乖乖闭嘴吧! 他真的是一失身成千古恨啊!这种错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吧!怎么看都像是老二才会犯的错,再不然换了三任老婆的老爷子也可以犯糊涂嘛!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呢? “老大,你说我们晚上出去庆祝庆祝好不好?” “庆祝?”谢奇烽瞟了阿哭一眼,此刻他真的一点庆祝死而复生的喜悦都没有。 也许,他感染了另一种比狂犬病毒还可怕的东西——它的名字叫……责任。 阿哭亲自出马在家中为谢奇烽准备了庆祝晚宴,拿出她的看家本领,把很多谢家人都没见过的傈僳族美食搬上台面。 谢老爷特别贡献珍藏多年的宝贝红酒,“来大家一起举杯,为老大的健康干杯!” “干杯——” 第5章(2) 一家人齐乐融融,尤其是阿哭笑开了花。看着家人一张张的笑脸,主角谢老大却端着酒杯坐到了一旁发呆。 斑兴不起来,就连单独待一会儿的权利都不被允许。 “嗳,你准备怎么办?”老二凑过来用胳膊肘捅捅老大。 老大正烦着呢!“什么怎么办?” “山妞啊!你想吃干抹净擦擦嘴就走人?”换作城里的女孩也许发生一夜不算什么,可这种事降落到山妞身上,就等于她把这辈子都交托给这个男人了,哪有那么容易摆月兑?“说不定她会直接架你去结婚,除非他们那里实行的是走婚。” 说到走婚,谢家老二一脸的兴致昂扬,“走婚真是个不错的制度,你想啊,随便跟一个少数民族的奇妙女子那个什么,过后人家识趣地自己就走了,根本不用你负责——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啊?” “说什么胡话?”他的话让谢奇烽慌张地连手中的酒都洒了一地。 胡话?他哪句说的是胡话?“是我说走婚的那段,还是我说阿哭架你去结婚的那句?” 于谢老大而言显然后者的威力更强大,他眼一斜反问老二:“你说呢?” 炳,就知道他们谢家的男人一个德行,全都吃干抹净不想负责任,“据我了解傈僳族的女孩子到她这个年纪大多都是几个孩子的妈了,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你这只活兔子,她这个老猎手怎么可能轻易放了你?” 被他说得谢奇烽的心里毛毛的,“你别说得好像她饥不择食似的行不行?” “如果是道美味可口的菜,谁不想多尝两口。尤其是这个山妞,可能这辈子都没吃到过比你更好吃的东西了。”啃着阿哭烤出来的兔子腿,谢老二的嘴里不时地发出啧啧声,“这味道真的不错,阿哭你是添加了什么特别的香料烤出来的吗?介绍给我,我打算在‘一棵树’推出这道佳肴。” 谢家老二极其不负责任地把烦恼丢给老大,自己却追在阿哭后面美滋滋地学做菜。瞧阿哭一脸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模样,谢奇烽开始相信自己就像盘子里的烤兔腿,虽然长了腿,可再也飞不出阿哭的盘子了。 完了,难道他的一生就这么被那个山妞给烤糊了? 不要啊,放了他吧!他再也不敢了…… “老大,来吃东西啊!你上回不是说盐井的加加面很好吃嘛!来尝尝我的手艺,包你满意哦!”山妞冲他这么软绵绵的一笑,谢奇烽只觉得拷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锁链又勒紧了几分,他算是跑不掉了。 一边招呼大伙儿吃东西,阿哭也没闲着。她举起酒杯一派壮志凌云,“我还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你有喜了?” 谢家老二气定神闲的四个字让谢家老大直接喷饭,“谢传云,你给我……” “不是啦!虽然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是我……总之我会努力,一定会为谢家早日添丁增口。”山妞羞答答的几句话让众人笑翻,唯独谢家老大听完以后再仔细那么一琢磨,他近乎吐血。 什么叫她会努力?什么叫添丁增口?她不会真的以为他们就快结婚,成为夫妻吧? “阿哭,其实……” 他说不出口,面对她脸上发光发亮的喜悦他无法说出那些让她梦想破碎的话。 “算了,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快说吧!” “有人出钱给我开茶汤铺。”她的笑容大大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谢奇烽第一个反应是,山妞被人给骗了。 “谁会出钱给你开茶汤铺?” 少瞧不起人了,阿哭要用实力证明她不比任何城里人差,“那位先生姓董,经常来我的茶汤铺子喝草药茶,他说我煮的茶汤的确有功效,说一定能赚钱。所以他顶下了一个门面让我做,赚了钱和他对半分。” 谢奇烽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虽然他也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是感觉不对劲,“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跟那位董先生一点都不熟,怎么能随便接受人家的投资呢?” “我跟你原先也不熟啊,现在还不是……” 说着说着她又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她这副表情让谢奇烽想说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丢下一句“随便你”——他选择逃之夭夭。 阿哭口中的董先生叫董克成,三十多岁的样子,据说前些年买了些门面,现在主要靠收租金过活,是名副其实的地主。 “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意。”所以他拿出自己的门面请阿哭来经营她的特色草药茶。 “可我的草药茶一杯最多只能卖个五块十块,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我得对症煮茶汤。一天也做不了许多生意,就算卖得再好也就是几百块钱的事。除了成本人工什么的,实在赚不了多少。你拿出这么好地段的门面给我做生意,会不会亏啊?” 董先生好心帮她,她是很感激,可阿哭的性子让她在得了便宜之余也会为别人考虑。 “你这间门面恐怕一个月的租金就能收个五六千吧!也许我干上一个月,也赚不到你的租金钱。”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要是你干得好,咱们除了煮针对性的草药茶,还可以兼卖各种特色凉茶,说不定还能申请个品牌专利什么的,那赚得自然就多了。你还信不过我吗?难道我会有钱不赚,花工夫往里面砸钱吗?” 董先生信誓旦旦,阿哭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就算是赔了她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重新回到社区里开露天摊。 阿哭开始她轰轰烈烈的开店做生意——从装饰店铺到买器皿,从设计招牌到准备茶汤牌子,阿哭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这倒让谢奇烽感觉轻松了不少,起码不用每天被她追着满屋子躲。 可有些时候他还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比如现在。 “老大老大,你说我要不要在茶汤牌子后面注明此茶汤的药效?还是弄一块大牌子注明各种茶汤的药效挂在店堂里让客人选择?哪种更好?” “随便啦!”他翻着旅游杂志,又翻出gps,正在忙着选择线路呢! 没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阿哭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店铺设计中,“董先生说还是搞一块大牌子挂起来,看上去比较方便,可我觉得在茶汤牌子后面标注看上去更精致,你觉得呢?” 他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那就两个都搞。”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阿哭猛拍脑袋,搂着谢奇烽的胳膊撒起娇来,“还是我们老大的脑袋瓜子好使。” 谢奇烽被她搂得浑身不自在,不露痕迹地从她的臂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他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开业那天我可能不能去了,我打算出去转转,这一趟可能会很久。” “你要出去?”他不提阿哭差点都忘了,他是骨子里四海为家的大男人,永远无法安定在一个地方,“不能等我店铺开了以后再走吗?” “这次去尼泊尔,那里比较乱,我约了些驴友一同前往。大家已经商定好了,没办法推迟行程。”事实上,他已经急不可待地要离她远远。 没有察觉到他的真实用意,阿哭还反过来劝慰他:“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当然不能失约,你去吧!什么时候回来带朋友来我店里转转,我给你们准备好汤好茶好好补补。” “呵呵。”他干笑两声不再说话,躲她都来不及,还回来自寻死路? 结果谢奇烽非常如愿的,在阿哭为了开店忙得晕头转向之际再次——逃之夭夭。 第6章(1) 什么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奇烽算是深有体会。 即使是他身在庙外,可庙里的和尚依然会时不时来骚扰他。据他估计应该是谢小仨这小子没事找事,居然教会了和尚发短信,害他每天平均接到五条问候及爱慕短信。 来了,又来了。 老大,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店开喽!生意还不错,董先生常来店里,帮了我好多。今晚生意太好,忙得有点晚。他还亲自送我回家,给人家添了许多麻烦呢!我打算明天为他特意炖盅茶汤犒劳犒劳他。晚安哪!睡个好觉。 合上手机,谢奇烽心里直发怵。董先生、董先生,她每晚给他发短信汇报董先生的情况,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刺激刺激老大呗!”谢小仨四仰八叉地靠在阿哭的床上言辞凿凿,“这你就不懂了吧!情侣之间是需要一点小刺激的,有了刺激才有嫉妒,有了嫉妒才有如火如荼的爱情。” 阿哭忍不住拿手戳他的额头,“小仨,你才几岁?晓得些什么哦?” “我年纪是不大,可对感情这玩意可看得太透了。你想啊,我爸娶了三任老婆,他前妻——我最崇拜的姐的亲妈和我的亲妈天天在家里发生战争,我们学校多的是男生女生玩亲亲。每天沉醉在这种氛围里,我对感情这东西想不懂都难啊!” 他老气横秋的话却让阿哭听着心疼,“你不喜欢你妈和瑞拉天天吵,你直接告诉她们就是了。干吗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习惯了,无所谓难不难受。就像大哥二哥习惯了自己的亲妈是这个家的禁忌,不可以被提起;就像姐习惯了老爸总是把她喜欢的男人当成敌人找到弱点逐个击破,直至从她的身边驱逐出境。咱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习惯的人、事和生活。” 他的沉稳不符合他的年纪,在山里头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每天还窝在一块打架,满山里疯玩呢! 阿哭不晓得该跟他说点什么,只想找个什么东西岔开话题,“小仨,你教我玩网游吧!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看你常常趴在上面。” “好啊,我教你。”小仨爽快地答应了,郁闷就此终结。 两个人结伴在网上横行,时不时地还扯上几句闲篇:“我说阿哭,如果老大突然杀回来,估计你就能做我大嫂了。” “为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原因。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让谢家老大放弃天涯回到家中的女人一定是他命中的克星。”这一点小仨相当笃定,怕只怕这个人至今尚未降临人间,“所以你啊继续发短信跟他聊董先生,先把他的占有欲撩起来再说。” 城里人怎么这么麻烦啊?阿哭对此嗤之以鼻,“我们那边,男女围坐在篝火边唱着跳着喝着酒,互相看对眼了,就拉起对方诉衷肠。然后男方托人去女方家里说亲,这门亲事就算定了。哪像你们城里人,把个亲事搞得这么麻烦。” “一辈子的大事不麻烦,还有什么事可以麻烦?”谢小仨斜眼瞪她,一不小心他在网游的世界里被劈死了。 “这下,更麻烦了!” 谢家小仨凄厉的惨叫声贯穿整个谢家大宅。 麻烦的可不只是网络世界,阿哭的麻烦接踵而来。 那天一早茶汤店刚开张就来了两个男人,声称阿哭煮茶汤所用的配方是他们师父的,还说什么他们师父的方子都是申请了专利的,受知识产权法的保护。 阿哭听得头都大了,也没听懂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倒是董先生一声:“既然是法律上的事,那你们还是跟我的律师谈吧!”潇潇洒洒地把那两个人给轰出了店外。 可事情并不会就此打住,这天下午就有律师上门了。 “怎么办?这下我该怎么办?”她拿起手机也不管谢奇烽是在攀山还是在涉水,也不看手机有没有接通,直接嚷嚷起来,“老大,以后你只能在监狱里看到我了。” 谢奇烽正杵着棍子徒步走在路上,看到阿哭的来电他自动归为骚扰那一类——不接。 谢老大不理她,她该怎么办?这些破事该怎么解决? 阿哭傻愣愣地一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地望着前方,怎么办啊怎么办? “既然我们是合伙人,这件事我也有份,交给我办吧!你别管了。”董克成一肩揽下所有的麻烦,还劝慰阿哭,“你去忙你的吧!店里的生意还要继续,要是再把店里的事耽搁下来,客人还真以为我们这家是黑店呢!” “这个我知道,天塌下来也要把客人照顾好,就跟大夫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不能丢下病人不管的道理一样,大夫阿爹有教过我。”阿哭嘴上说着手里忙着配草药,一点也不耽误。 听她提起大夫阿爹,董克成眼神闪烁,“大夫阿爹是你父亲吗?” “他收养了我,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人。”提起大夫阿爹,阿哭一脸肃穆,“可惜他故去得早,要不然我真想把他接过来享享清福。可我总觉得,大夫阿爹对城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说不定他以前还在城里待过呢!” 董克成狐疑地望着她,“为什么这样说?” “大夫阿爹跟我说过很多山里面没有的事,他还说他住在山里就是喜欢山里人的简单。什么事什么感情都直截了当,我总觉得他有好多心事埋在心里,临死都没说出口。”阿哭将配好的草药放进汤盅里煮,没留意董克成的表情。 董克成帮着她拿东拿西的,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他……他是怎么死的?” “他说自己心脏不太好,有一天我出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倒在药炉边,无论我怎么喊他,他都没有睁开眼。他好像睡着了似的,看上去很安详,很舒服——也许我的形容不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蓦然回头,竟发现有两行清泪穿越董克成的脸颊,“你……你怎么哭了?” “不是,我……我只是想到自己父亲去世,所以才……”董克成不着痕迹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平静地微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你的父亲也去世了?”阿哭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合伙人真的所知甚少,“我都没问过你家里的事呢!” “我家里?我妈和我父亲离婚后,我就很少见她了。我爸前些年去世了,其实就算他没有去世,我们父子也很久没有见面了,我们……我们对很多事的想法不同。” 董克成的话有所保留,连山妞都能听出来,可这到底是他的家事,她不便多问。哪像在村里头,一家有个屁大点的事,十里八村都清清楚楚。 也许是因为有董克成陪着,对手头的麻烦阿哭没太担心,然谢奇烽就没那么好命了。 自打没接阿哭那个电话之后,家人三不五时就打电话发短信来骚扰他,最夸张的就数谢小仨了,居然说阿哭很快就会被通缉。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人通缉? 犹豫再三,他决定缩短行程,反正这趟玩得心不在焉,败兴得很、败兴得很啊! “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了?” 谢奇烽出了机场直奔阿哭茶汤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送回家中。可推开店门却发现阿哭正跟那个她天天在短信里提及的姓董的小子打得火热,对他的出现居然只是这句——你怎么回来了? “你要是不希望我回来,我走就是了。”说着谢家老大作势就要走,好在阿哭最近被谢小仨熏陶得很好,知道这种场合绝对要拉住自己的男朋友不撒手。 “别别别,我正等着你回来给我拿主意呢!” 一碗茶汤,一份草药点心,她每天都为他准备好,就等着他回来,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被一群人杂七杂八地熏着,谢奇烽到底也没能搞清楚阿哭惹上了什么麻烦。 “是这样的,”阿哭从头对他说起,“我按着我大夫阿爹的方子煮草药茶经营这家店,那天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我的这些方子都是他们师父的,还说什么根据知识产权保护法,我这是侵权。他们要告我,还让我拿出一大笔钱来赔偿。” 她只能解释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事都是由董克成接手处理的,“我咨询过律师了,只要阿哭拿出她大夫阿爹写的方子集录,证明这些方子并不是从那两个人的师父处剽窃来的,问题并不大。” 谢奇烽左右一合计,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哭,你大夫阿爹的方子怎么可能跟人家师傅的方子一模一样呢?会不会中间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会吗?”阿哭翻出随身携带的大夫阿爹的方子集录,“这就是大夫阿爹的方子了,这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呢!” 杨柳乘?谢奇烽赫然想起些什么来,“你大夫阿爹居然是杨柳乘?!” “你认识我大夫阿爹?”没这么巧吧! “杨柳乘是非常有名望的中医,不过听说他早早地就闭关,不再替人看病,专心研究他的方子集录。大概十多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查不出病因地反复出现月复泻症状,吃了多少西药看了多少西医也没治好,当时老爷子托人找关系请杨柳乘出山给我医治,三帖药下去就完全康复了。后来小仨出世没多久发现有哮喘的症状,老爷子也想请杨柳乘给看看,结果找到他的住所,却听说杨大夫早就不住在那里了。” 谢奇烽感叹这世上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怎么也没想到杨大夫居然隐居在茨中,还收了你这么个养女徒弟。我估计,那两个要告你的人口中的师父就是这位杨柳乘大夫。” “大夫阿爹那么厉害?”阿哭是觉得她的大夫阿爹不像山里的土郎中,可也没想到大夫阿爹居然是中医界的泰斗,“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第6章(2) 谢奇烽仔细翻看了那本手书的《杨柳乘集录》,最终做下判断,“杨大夫所记的方子集录在你手中,这上面还写着:送给我的女儿木阿哭——也就是说他把这本集录赠送给你了,你是他的法定继承人,那么你的行为完全不构成侵权,他们不过是杨大夫过去的徒弟,他们根本没权利告你。” 他这么一说,阿哭的心里就定了,“这样就太好了,我也不想和大夫阿爹的徒弟搞得不高兴。” 谢奇烽偏过头望向董克成,“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处理吧!你们好好做生意就行了。” 他的言下之意阿哭听不懂,深懂处世之道的董克成却听得很明白,“我知道谢家财大气粗,相信这种小辟司对于谢家的律师团来说根本就是小菜。” 谢奇烽不客气地回道:“你明白就好。” “太好了太好了,麻烦终于解决了,还是老大你最厉害了,我好喜欢老大。” 沉醉在喜悦中的阿哭狠狠地啄了谢奇烽一口,完全不曾留意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谢家的律师团出马,处理起这类案件果然手到擒来。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出这两个男人在拜杨柳乘为师期间,欲偷取杨柳乘的秘方为自己牟取利益,被杨柳乘发现后将其二人逐出师门,此事也促使杨柳乘终生不再收徒。 律师团还深入茨中从村民的口中采得旁证,证明杨柳乘多年来与木阿哭相处犹如父女,并且阿哭侍奉杨柳乘到临终乃至入土。 毫无疑问,阿哭是《杨柳乘集录》的唯一继承者,根本不存在侵权问题。 辟司赢了,那两个大夫阿爹的过期徒弟还承担了诉讼费、律师费之类的一大笔钱。经过媒体的一曝光,阿哭茶汤铺的生意立刻火了起来,很多人冲着杨柳乘唯一传人的名头也蜂拥而来品尝这些茶汤。 忙归忙,可每每闲下来,阿哭总是唉声叹气的。 “你又在烦恼些什么?”谢奇烽实在听不得她的叹气声,就像一记记重锤无声不息地砸在他胸口上,开始不觉得什么,缓过劲来硬生生地疼。 “我在想大夫阿爹的事,原本不晓得大夫阿爹有这么多过去。这场辟司一打,倒是知道了大夫阿爹很多往事,觉得他好不容易,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唉——”又是一叹。 她这一叹一叹又一叹,让谢奇烽终究放下旅游手册好好关心这个老把他当男朋友倚靠的山妞,“你说得真奇怪,难道他在城里的日子比他在山里活得更累?” “如果城里的日子当真这么好,你干吗还是一天到晚想着去游山玩水?” 将军!谢奇烽被戳重内伤。 “我……” 他正想给自己找借口,却见董克成赶了过来,他几步就走到阿哭的面前,帮着她又是配药又是洗汤盅的,搞得阿哭怪不好意思的。 “我男朋友都坐在那里,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呢?你去歇着吧!等晚上盘点的时候再来,数数钱就行了。” 她这句话说得谢奇烽都快爆炸了,拿他跟董克成比?他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做比较? “你们俩做生意吧!我不打扰了。”眼不见为净,谢奇烽决定回家睡懒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那个董克成别扭,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那是嫉妒——不会真给谢小仨说中了吧?他喜欢上那个山妞? 怎么可能?谢奇烽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上次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会跟她发生那种错误。他一直避她唯恐不及,这已经充分说明他实在是不想跟她有再近一步的关系。 所以,为了解月兑,他还是继续流浪天涯吧! 说走就走,回到谢家大宅,他就开始动手收拾装备。开餐厅的谢老二睡得晚起得晚,这个钟点还游荡在家里,一不小心就目睹老大打算卷包袱逃难的行径。 “你又要走?你不觉得你最近越来越不想回家了吗?” 谢奇烽也不吭声,他异常的沉默让谢传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哦,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躲阿哭。”几乎是肯定语气了。 谢奇烽不愿跟他谈论这些,忙不迭地解释:“我一向四海为家,怎么是因为谁呢!”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会抽工夫跟我解释了。”谢家老二痞痞地凑到他身旁,“哎,说句真心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对阿哭?我听说她是杨柳乘唯一的传人,这样看来她的身份也非同寻常,你不妨考虑考虑,反正你们俩都那样那样了,你也是该对人家负责。” 谢奇烽拿眼狠狠瞪他,“要照你这么说,你要负责的女人还不一直排到街尾?” “现在说你呢!”谢老二神色惊慌地四下看看,“幸亏没给流苏听到,要不然我……”话一出口他就惊觉自己露馅了,赶忙岔开话题,“总之,你打算拿阿哭怎么办,你倒是给句话啊!” “我想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我这样整天四处游荡不回家是因为我不想跟她纠缠不清吧!” 打好行囊,谢奇烽将包袱背上身,猛一回头才发现那双趿着拖鞋的脚丫子就踩在他的身后。 “阿哭……” 谢小仨说适当的刺激是情人间最好的调剂;谢小仨说要是让一个男人过分刺激了就会适得其反;谢小仨说你可以让老大嫉妒你和董克成,但你不能让老大误会你和董克成;谢小仨说老大是爱你的,要不然以老大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跟哪个女人上床;谢小仨还说…… 他还说了些什么?阿哭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遵照小仨的意思她匆匆地跑回家来,想向他解释清楚她和董先生的关系,可…… 不用解释了,该听解释的人是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的平静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奇烽竟觉得忐忑不安。那些话本就是他该当面对她说清楚的,他紧张个什么劲啊? “其实阿哭我不是……我只是……” “不喜欢我,为什么跟我上床?” 借用谢小仨那些粗俗的字眼,阿哭直截了当地问了。是的,她问了。 反正在他的心目中她就是一个粗俗的山妞,即便她是名医杨柳乘的养女,也高雅不到哪里去,“在我们那里只有很爱很爱一个人,才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你把我揉进了你的身体里,可你却不爱我——为什么?” “我……” 这让他怎么解释?告诉她,全都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一时之间神经错乱,这不比告诉她,他不爱她更伤人嘛! “阿哭,你听我说,其实是因为……” “对了,我忘了,你不是我们山里人,你是城里人。你们城里人即使没有爱也可以上床,流苏跟我说过的,你们城里人跟我们山里人不一样,你跟我……不一样。” 他想伸手拉住她,他想解释,可她却一步步向后退,退到自己的小圈圈里,再也不出来,这样就不用再见他了。 “你不用为了躲我而离开这里,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要走也该是我走。”她冲上楼准备收拾自己的背篓就走人。 电话偏在此时不凑巧地大声作响,眼见着这对当事男女都没有空闲接电话,谢家老二只好代劳,“喂,这里是谢家,找哪位?”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了一阵,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谢传云霎时间脸色大变,然后冲着楼上正深陷失恋门中的阿哭高喊:“阿哭,店里出事了。” 第7章(1) 阿哭茶汤铺出事了,还是大事。 喝了茶汤的顾客纷纷出现恶心、呕吐、头痛及月复泻等症状,还有客人倒在了店铺中。警察接到报警赶到现场,封锁了茶汤铺。 彼不得吵架痛苦,阿哭在谢奇烽的陪同下赶往茶汤铺,相关人员正在检查铺子里的草药。他们东翻西找的,铺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我这里的草药都是很好的,客人们喝我煮的茶汤一直都好好的,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你有中医资格吗?”前来检查的人员直接向她索要资格证,“你店铺中使用的很多都是草药,只有有中医执照的人才能开这样的方子。” “这都是我大夫阿爹手把手教我的,我在村里给人看了好几年的病,救了不少人呢!”阿哭偏执地以为只要好好解释,误会就能解开。 没想到她的话却换来执法人员声色俱厉的训斥:“那是你们村里,这里是城市,怎么能让你这种没有行医执照的人胡作非为呢!” 一旁的警察还添油加醋:“我知道你,你是名医杨柳乘的养女,你还继承了他的一本什么方子,电视上都有报道。可再怎么说你也是山里出来的,估计连书都没念过,字也不认识几个吧?怎么能开这种店呢?会药死人的。” 阿哭不敢相信一直治病救人的她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害人的凶手,她抿着唇不想再说什么,她听到的每一句责难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羞辱。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多话只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谢奇烽选择沉默,他四下看看竟没有发现董克成的身影。自打阿哭开了这家茶汤铺,他不是一直不离不弃陪伴左右,这关键时刻他去哪里了? 没多久执法人员就从煮过的汤盅里翻出了一棵奇怪的花状物体。 “这是什么,请你解释一下。” “这是半边莲。”阿哭对各种植物都很熟悉,“可以消肿解毒,我大夫阿爹说这东西还能治疗胃癌、直肠癌、肝癌,对毒蛇咬伤也有很好的疗效。” “可你知不知道吃下这种半边莲会引致恶心、呕吐、头痛及月复泻,严重时甚至会让人出现血压下降、昏睡、呼吸困难、心脏麻痹,直致死亡。”经在场的医生一说,警察直接质问她,“你的汤里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 “我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煮茶汤。”没有!她没有!可这一刻,没有人会相信她。 “这家店是你开的,你是店里唯一懂得药性的人。我们调查过了,服务生说平时放药材、煮汤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亲手做,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种东西放进汤里煮?” 警察的质问她无法回答,连阿哭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好端端帮人调养身子的茶汤就变成了害人的毒药。 “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能成为推卸责任的理由,警察的态度非常明确,“跟我们回局里配合我们调查。” 这是要把她拘留?谢奇烽一想到她会被关进警察局就慌了神,“她住在我家,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随时上门,但在尚未查清案情之前你们不能把她拘留。”谢奇烽特意出示名片,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有身为谢家大少爷的优越感。 只是这回,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阿哭别扭地夺回警察手里的名片还给他,对着警察喊道:“这个人跟这件事无关,跟我也无关,我跟你们回警察局。” “阿哭!”她到底在赌什么气啊?他压低声音提醒她,“现在可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 “我没有耍性子,之前或许有,可现在没有。现在的我很清醒,我不能再成为您的负担了,谢先生,您也不用为了躲我而有家不能归。如果铺子里没出事,今晚我也是要搬出你家住到店里的,现在出了事,我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住而已,总之不出现在你面前就行。” 她转过身直接向警车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谢奇烽一眼。 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完全打探不到阿哭的近况,只知道杨柳乘的养女医术不行毒倒客人的消息被炒得沸沸扬扬。这次就算阿哭没事,估计她的茶汤铺也开不下去了。不想那些了,现在重要的是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老二去警察局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在他的焦急期盼中,替他出马的谢传云总算是露影了。 “我回来了。” 谢奇烽一个劲地往他身后看,望眼欲穿也没见到想见的那个人,“阿哭呢?阿哭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你以为派我出马,她就不知道保释是谁的意思了?”谢传云想想就好笑,枉老大精明一世,从不在女人问题上手软。这回不仅手软了,根本是脑瘫嘛! “我不是要你跟她说,保释的想法是咱们全体谢家人的一致意见嘛!”这个老二啊,分明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拒绝。”谢家老二双手一摊,满脸无措,“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她跟咱们家的所有联系都缘于你,现在你这个纽带断了,她凭什么接受我们家的帮助呢!” 谢奇烽承认老二的说法有道理,可……“可咱们家的人平时跟她相处得都不错,关键时刻你们出手帮她也是常理啊!”这个固执的老大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其实他就是放不下山妞。老二决定撂挑子不干了,“总之她不接受我们保释,说是还不上这笔钱。”在老大抱怨之前,他还有重要消息要透露,“今天有律师去警察局。” 这并不奇怪,谢奇烽不懂老二为什么忽然提及这个。 “那个律师代表的是杨柳乘的儿子,也是那本《杨柳乘集录》的法定继承人之一。” “什么?”谢奇烽隐约感到不对劲,“杨柳乘的儿子?之前杨柳乘的徒弟告阿哭的事炒得那么厉害,这位儿子也没有出现,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现身?他的律师到警察局来干什么?” 谢家老二也不傻,在见到那个律师的时候就察觉出味道不对了,“他在了解情况,听说想要取得《杨柳乘集录》的继承权。” “杨柳乘在书里写明这本集录是给阿哭的,他儿子凭什么来要?” “理由很简单——阿哭以集录为名开茶汤铺,导致多人食物中毒,严重败坏杨柳乘先生的名声——这个理由你闭着眼都该想出来吧!” “他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阿哭出了这档子事他却冒出来了,老二,你不觉得这事过于巧合吗?” “或许有什么隐情咱们不知道吧!” 经商的人正经八百和歪门邪道都得懂,这些招数在必要的时候能帮他们大忙,谢奇烽也是这行当里滚出来的,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 他只是没想到这事竟有一天发生在阿哭这个单纯到不行的山妞身上,“去查查那个杨柳乘儿子的底细。”谢家有钱有地位,解决起麻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重点是谢家人肯不肯出手,还有—— 当事人接不接受。 不过几天的工夫,谢奇烽委托的调查就有结果了。私家侦探说杨柳乘的儿子住在一栋写字楼里,谢奇烽拿着地址一刻也不曾耽搁,直接赶去看看是何方神圣动这么大的脑子对付一个蠢山妞。 “是你?” 门打开的瞬间,门里的人和门外的人都惊呆了。 谢奇烽没想到杨柳乘的儿子竟是他,他没想到谢奇烽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我早该想到——我只是没想到杨柳乘的儿子竟然不姓杨,而叫董克成。” 谢奇烽嘲讽地望着许久不见的老熟人,“免费提供黄金旺铺,还有店内的运转资金,却只分店里一半的收益。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买卖?而且像你这样靠收租金过生活的地主不是最懒得工作的嘛!可你竟然天天围着阿哭打转,帮她做生意,我早就该怀疑你的。”店里一出事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摆明了有问题。 知道董克成不会邀请他进屋,他倒是很自觉,自己进了客厅,还给自己倒杯茶,“让我猜猜,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接近阿哭,在确定那本集录在她的手上之后,往只有阿哭能接触到的茶汤里放半边莲,让她成为嫌疑人。这时你再以杨柳乘亲生子的身份出现,以阿哭败坏杨柳乘老先生的名望为由拿回那本集录。” “你既然什么都明白,还来找我干什么?”董克成显得很坦然,毫无被戳破阴谋的惊慌,“你有空找我,倒不如想办法帮阿哭解决手头的麻烦。” 这男人根本是阴谋算尽,谢奇烽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好,“那些吃了半边莲的客人病得都不重,这两天应该都痊愈了。我可以用经济赔偿来解决,可你要夺回那本集录却不是钱可以打发的,对吗?” 董克成微笑地跷起二郎腿,大约因为全盘皆在他的掌握中,他的心情显得很好,“也不是不行,那得看你到底给我多少钱了。” “你想要那本集录就是为了换钱?”如果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对于谢家人来说就不是问题。 “你生在有钱人家自然不知道钱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我不一样,我是私生子,从小在人家白眼中长大的。对于我来说,钱是什么?钱是尊严,钱甚至是命。” 这怎么可能?谢奇烽不相信,“你是杨柳乘的儿子。” “我是杨柳乘出名前跟有权势人家的小姐未婚生的儿子。” 他的故事有点长,可在他即将步入胜利的前夕,他愿意与人分享自己的成果—— “那个时候杨柳乘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可我母亲却是有权势有地位人家的小姐——我外公声名远播,说出来你一定知道,不过他从来没承认过我的身份,我也不想拉着他给自己上脸,没那个必要。很快我就会有钱,钱会给我带来权势,很快……很快外公会拉上我给他长脸,这就是钱权定律。 “还是来说说我的父亲母亲吧,他们一来二去暗结珠胎,杨柳乘上门求婚,结果被赶了出来。他一气之下就出去发奋了。据说他一个人上山下乡,搞到了很多第一手的土方子,然后加以实验调配,慢慢融合成了自己的东西,他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名医杨柳乘。 “我母亲那时候要嫁人了,便把我交给了他。那些年他忙着编纂集录,很少管我,却一心期望我能继承他的医术。我的确很有天赋,很快便对中医上手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集录编纂得差不多,有个韩国人想通过我买他的集录,开价很高。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条件,他名气再大还是给人看病的郎中,可如果他能拥有很多钱那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开一家自己的中医院,真正进入和我母亲看齐的上流社会,可是他拒绝。我不明白,同样是为人类造福为什么要以国家为界?” 谢奇烽不是傻子,到底也是商场里滚过来的,这些专利收购方面的事他不是没有耳闻,“你骗你那个专攻学术的父亲还有可能,骗我——用不着。据我了解,一般这类收购一旦成立,如果韩国这家公司真的买了你父亲的方子,以后一旦制成药,如果中国人想用,就得以几倍甚至更高的价格购买。”当治病救人的药成为有钱人的专利,那是对生命最高的亵渎。 是谁说在死亡面前人与人是平等的,在很多时候死神面对金钱就松了手。 第7章(2) 董克成不想同他讨论人性的美与丑,他只想赞美自己今日的成功。 “老头子当时并没有想到一旦出卖专利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是想尽快让自己的成果得到肯定,所以让我同韩国这家公司谈谈这笔生意。我故意抬高价格吊韩国人的胃口,偏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得了怪病的家伙跑来找我父亲医治,医生对于疑难杂症就像游戏高手面对更具挑战的游戏一般,老头子使出浑身解数。 “治疗到一半,那家韩国公司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声称要全程监控治疗过程,并且要老头子对所开的方子一定要保密,一旦合约谈成,这些方子也将归他们公司所有。老头子一听这个不乐意了,他背着我找了律师咨询,回来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回绝了那家公司,声称他的集录属于所有中国人,属于整个人类,绝不属于哪一家公司。 “他这是在把我往绝境上逼啊!我已经收了那家韩国公司的定金,一旦违约是要赔付巨额损失的。我们为此吵了起来,我告诉老头子如果这次他执意如此,我就再不认他这个父亲。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老头子从哪里弄了那么一大笔钱,他居然赔了所有的违约金,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我们争吵的那晚竟成了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的叙述平静、条理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说的是多年前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从他的嘴里,谢奇烽这样习惯分析别人心思的领导者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对父子用争吵作为最后的诀别,一个父亲深居山野,收养山妞,直到死也不曾再提及自己唯一的亲生子。 这些事实烙印在董克成这个儿子心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真全然无味吗? “我拿着韩国人事先付我的定金购置产业,这些年活得还不错。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喝到阿哭煮的草药茶,我赫然发现那味道和我小时候每次考试前老头子煮给我醒脑宁神的茶竟然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我喝过天下的草药茶从来没有喝过跟老头子煮的完全一样的东西。事实告诉我,这个煮草药茶的山妞跟老头子绝对有关系。我托了些朋友要他们去找阿哭开方子喝草药茶,结果我惊奇地发现阿哭开的方子竟然和老头子完全相同。 “至此我开始派人调查阿哭,我甚至亲自去了茨中,花点小钱找几个没见过城里人的山民,用不了两天我就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相信老头子绝不可能把那本集合了他毕生心血的集录带进坟墓里,那会在哪里?当然是交给他最亲最爱的阿哭了。 “在从茨中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怎么从她手里拿回老头子的那本集录,老头子那两个徒弟突然冲出来在我意料之外,本来还想着怎么摆平他们,到底是谢家财大势大,没花什么工夫就搞定了,倒是便宜了我。” 他的洋洋得意让谢奇烽看着想吐,早就觉得这个董克成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帮阿哭开茶汤铺子,到底还是给他料中了吧! “有些事好解决,有些事却不是那么好办,这次的事就不是那么容易搞定了。”谢奇烽双手一摊,很爽快的模样,“开条件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把集录让给阿哭。” “谢家不是有钱嘛!出钱吧!我已经向几家国际大的制药企业发出了邀请,一句话,价高者得。”董克成厚颜无耻地朗朗笑道,“我这个人很公平的,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贵贱,总之谁出的钱多老头子毕生的心血就归谁了。” 无耻! “简直太无耻了!” 谢家人听完了谢奇烽的话纷纷咬牙切齿,姚瑞拉的激动本性再度爆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没良心的儿子?要是生了这种儿子还不如断子绝孙呢!” “就是就是。小仨啊,你皮归皮,要是跟那个董克成似的,别怪妈以后不认你。” “不但你亲妈不认,我都不认你。” 谢小仨举手抗议:“瑞拉,你本来就不是我妈好不好?” “不是你妈也可以不认你。” 很难得的,前任谢夫人和现任谢夫人口径一致,连她们自己都不太习惯。 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感慨,谢传云和阮流苏一致认为,先想办法替阿哭保住那本集录比较合适,“那本集录如果落到董克成手里,可是叛国叛人类的滔天大罪。” 谢奇烽也正是为这事犯愁呢!“我了解过了,董克成不是危言耸听,的确有几家国际大的制药公司有意向拍下这本集录,以我们的实力估计很难与之竞争。” “为什么要竞争?”一直歪在沙发里看财经新闻的谢老爷子忽然不紧不慢地开口,“有些东西啊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想求也求不来。” 什么意思? “老头子,你又在玩什么玄机了?”谢家老二向来喜欢直白,讨厌弯弯绕,那会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脆弱。 谢家老爷指指自己悬挂在客厅正堂之上气势如虹的……遗书,不愠不火地念叨着:“遗嘱这玩意就是该在生前立好,省得自己死后还给别人添麻烦。” “我说谢上智老先生,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杨柳乘留给阿哭的集录,不是您的遗嘱。”不要跑题啊! 谢家老爷小眼一瞟恢复精明,“这个遗书方面的问题还是那一年杨柳乘先生提醒我,我才有所领悟的。” 杨柳乘?谢奇烽来了劲头,“我说老爷子,您哪一年还见过杨柳乘大夫?” “就是他去山里隐居的那一年。”谢家老爷继续不紧不慢,“我记得那一年他忽然跑来向我借钱,当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之前带老大去他那里看病,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曾经向他许诺,如果之后他有什么麻烦尽可以来找我,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他的麻烦是……钱,很多钱。他说出口的时候很为难,可我谢上智最不缺的就是钱,我一口便答应了他。他说他没有能力还我这么多的钱,但他可以把一件东西放在我这里做抵押。” “什么东西?” 一屋子人全都好奇死了。 谢老爷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信封,在环视了家人一圈之后,最终将那个信封交给了老大。 “去把阿哭带回来,没有她的草药茶,这两天我的血压又高上去了。” 阿哭到底还是受了谢奇烽的恩惠,他替她赔偿了那些吃了半边莲中毒的客人,她被人从拘留所里轰了出来。 其实如果让她选择,她宁可选择待在拘留所也不受他的恩惠。 “我会还给你的。”她指的是那些赔偿费,“不过可能会蛮久的,茶水铺开不下去了,那么多钱我一时半会没办法全还你。” 他很想说不用还了,可他知道她心里是不会接受的——他算是彻底把山妞给得罪喽! 接下来这件事恐怕她就更没办法接受了,“阿哭,杨柳乘大夫留给你的那本集录……” “谢奇烽,你这是什么意思?”董克成忽然冲出来,在拘留所门口拦住了他们,“今天拍卖行通知我,老头子的集录不能进行拍卖,说是你发了法律文件给他们。我倒想知道,谢家是不是真有本事一手遮天?” 阿哭才从拘留所里出来,对外头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根本没搞明白,“董先生,你要拿我大夫阿爹的集录去卖?你怎么可以……” “他是你大夫阿爹的亲儿子,虽然连畜生都不如,可血缘上却是亲的。”谢奇烽讽刺他,乃至挖苦他。 现在董克成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他只想知道,“你凭什么阻止我拍卖?” “因为我……准确说是我父亲才是《杨柳乘集录》的法定拥有者。”没必要再吊他胃口,谢奇烽尽其所能地打击他。 “什么?”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本集录怎么可能落到不相干的谢上智手里? 谢奇烽乐意为其解密—— “还记得当年你打算将那本集录卖给韩国一家公司吗?杨柳乘大夫知道你的用心后断然拒绝,因为要替你赔偿一大笔的违约金,你父亲实在没办法就求助了我们家老爷子。老爷子二话没说就拿了钱给他,杨柳乘大夫认为自己一生都没办法还那么大笔金额,所以就将这本集录的专利权卖给了老爷子。 “当时老爷子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帮了个朋友。他也没想到,阴错阳差,杨大夫的养女来了我们家,还深受老爷子的喜欢。他更没想到,关键时刻他无意拥有的专利转让法律文件竟然能帮阿哭一把。怪就怪你太没人性了,自始至终都不曾为你父亲考虑过。” 太多的信息冲击着董克成的每一根神经,他只是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谢奇烽可没有心情安慰他,直截了当地同他说白了:“相关法律文件如果你需要我会让律师送到你府上,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瓜葛了。” 就这样结束了?董克成不相信,他全盘计划的一切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到了到了,他和阿哭,一个亲生儿子,一个养大的女儿,两个人都没得到老头子毕生心血的结晶,竟让外人轻易拿去了。 “是你对不对?”董克成直指阿哭,“是你串通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对不对?” 从他们的对话中,阿哭多少听明白了一点,原来好心的董先生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好心,就像她以为会娶她的谢老大也不像她想的那样因为爱才跟她上床。 城里的一切都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我没有夺走你的任何东西,你还是大夫阿爹的儿子。” 忽然之间觉得好累啊,阿哭什么也不想再计较,独自一人走出去,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她再也不想回头。 第8章(1) 阿哭表现得很理智。 她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跟着谢奇烽回了谢家,向大家问了好道了扰祝了平安。之后,她一个人钻回房间,安安静静。 门外趴着一排谢家人,一个个地拿好奇当优点,全都想知道她窝在房里做什么呢?唯独谢奇烽双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会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很快她就能振作起来。” “你太不了解女人了,根据我多年纵横情场的经验来看,这回的事绝对只大不小。”谢家老二又在老大面前卖弄起他的女人学来,“如果你让女人在背叛和欺骗中必须选择其一,大多数的女人会选择背叛,因为与她们最无法忍受的背叛相比较,欺骗更加十恶不赦。而你、董克成,你们这两个男人都欺骗了她。一个在感情和事业上受了双重欺骗的女人是绝不可能短时间内痊愈的。” 听老二说得头头是道,谢奇烽更加没主意了,“照你这么说,难道阿哭还会做出点什么……什么来?”他拿手比划了一个割腕的姿势。 老二揪着眉头还撇嘴,“难保不会啊!” 谢奇烽顿时慌了神,冲到门边拨开所有人,自己对着门使劲地又捶又喊:“阿哭,阿哭你可别想不开啊——” “想不开什么?” 她的声音自他的身后响起,凉飕飕地拂过他的颈项,谢奇烽尴尬地别过脸干笑,“没、没什么,你、你不是在房里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餐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做晚饭,当然要用心点。” 她说得平静,谢奇烽听了却再也无法平静下去,“什么最后一次?这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去哪里?” “回我的家,我真正的家,在茨中。” 谢奇烽被她的话哽在当口,谢家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阿哭,你住得好好的走什么啊?” “就是就是,阿哭你要是走了,谁陪我打游戏?” “阿哭啊,我的高血压还指着你调理呢!” 到底是谢老二和阮流苏冷静,这个拉两个,那个拖两个,把空间留给问题的两个当事人自己去解决。 “你在城里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适应了,干吗还回去呢?”他挑选一个还算保险的话题开场。 在他看来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来城里一开始就是为了见识一下抽水马桶和比县城更高级的大都市里的生活,我只想证明给别人看我不是一个永远只会埋在土里的山妞。我留在城里是因为我以为我找到了自己的缘分,我会在这里结婚。” 谢奇烽对“结婚”二字有一种打从心底钻出来的恐惧,“那只是你一时的迷恋,很快你就会发现其实花花世界,除了我,多的是其他东西吸引人。” “你以为?”她扬了扬眉,努力抑制自己的不快。 “是啊,你以前喜欢那个男导游,也迷得不行,可是被人家拒绝后,很快不就将注意力转向我了嘛!”他的口气听上去理所应当,“我觉得你只是因为孤单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感激我对你的帮助所以对我产生了你以为的感情。等你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对我没什么的,我不适合你,真的。我习惯漂泊,无法安定在一个地方住下来,我这样的男人不适合恋爱,更不适合结婚啦!” “你以为我随便跟谁都可以是吗?你觉得我很快就能爱上其他人是吗?”她火了,这一次她真的火了。 他还懒洋洋地想劝慰她:“有些事在说的时候是想不到最后的结局,就像我母亲当年嫁给我父亲的时候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受不了成天窝在家中的日子,愤而离家出走。” 阿哭盯着他,紧紧地盯着他,久久不说话。 被她打量得实在扛不下去了,谢奇烽不适应地挠挠头,“你……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忽然发现,你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洋葱男。” “什么意思?”洋葱他知道,洋葱头他也听说过,洋葱男是什么东西?这山妞怎么比他这城里人更时髦? “洋葱是什么?每剥一层都让人流泪,跟你相处总是轻易便让我感动,你让我忍不住接近你,剥下你这一层层的外衣,真的深入才发现——那么让人痛哭流涕的洋葱却没有心。你就是洋葱男,你没有心,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被我打动,更不可能爱上我。那我还费那么大的劲做什么?” 不费劲了,阿哭再也不费劲了。第二天清晨,在谢家人还睡得迷糊的时候,她已经背着她那又高又大的背篓,趿着双拖鞋,走上了去机场的班车。 这一次,飞机升空的时候她没有再犯耳背。因为她在哭,大声地哭,努力地吞咽着鼻涕口水,却吞不下那一筐筐的眼泪。 那天谢家的早餐桌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谢老爷的面前摆着降血压的菜粥,阮青萍和姚瑞拉的手边分别放着滋阴、疏郁的草药茶,谢老二喝的是缓解压力的药粥,阮流苏喝的是针对女人病的汤,谢小仨面前照旧是一碗附含各种维生素的粥,唯独谢家大公子的手边放着一本书,上书——杨柳乘集录。 她丢下了大夫阿爹的毕生心血,因为那本就属于谢家人。她终于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争取也不会改变。所以,她放弃了。 穿着草鞋,露着她的脚丫子离开了流光异彩的大都市,回到了属于她的山里,属于她的茨中。 那双红色高跟鞋她带走了,送给她的礼物就属于她,他们山里人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带走了。虽然明知道在茨中那种地方她一辈子也穿不到那双红色高跟鞋,可她还是带走了,好歹算个念想儿吧! 她留下来的念想更多,谢奇烽环视周遭,几乎每一件东西上面都留着她的影子。她光着脚在这里跳过舞,她总是穿梭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她时不时地会从楼梯上向下望着他,还有她房门总是忘了关…… 她到底走了没有?很多时候谢奇烽总觉得阿哭没走,她就在这个家的某一个角落。也许,他穿过走廊就能看到她;也许,她就在花园里摘那些他们看来不过是杂草的玩意;也许,她正在准备傈僳族的美食,今晚开饭的时候又多了一个惊喜;也许……也许只是他自己忘不掉她吧! 他坐在窗台上望着空荡荡的花园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装不进去,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该啊,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啊!”发出感叹的是这个钟点根本不应该睡醒的谢家老二,“以老大你的性情,没有重大责任背上身,你肯定早就飞到哪个犄角旮旯,人类文明尚未触及的地方去了。怎么会大清早坐在这里虚度光阴呢?你不是总说,人来这世间一回,要是哪儿哪儿都没去过,就把自己给交代了,那是对人生最大的讽刺嘛!” “你呢?一向开餐厅开到深更半夜,这会儿正是补眠的时候,你没事这会儿瞎溜达什么?”谢老大反唇相讥,这是他们哥俩最爱玩的嘴皮子战术。 这一次谢老大失算了,他有把柄在老二手上,所以注定他得输。手指头一勾,他凑到老大耳边小声嘀咕:“我想阿哭的草药茶了,我想得睡不着,我敢承认,你呢?” “承认什么?” 装傻?继续装啊!“阿哭对你不具任何意义,甚至于你把她当成你的包袱,一个想尽快甩开的包袱。现在好了,包袱自动滚蛋了,不用你承担了,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呢?” 你可以不用这么单刀直入吗?谢老大咬牙切齿地瞪着老二,绷着脸不说话。 谢老二可不稀罕他的赐教,他一个人说着正开心呢!“去吧,去四处翱翔吧!这世上再没女人能捆住你的翅膀,挡住你飞翔的道儿,你就撒丫子当移动你漫游天下吧!”老二回过头来忽然很认真地对老大比划,“我忘了,撒丫子是人家阿哭的专利,没你什么事,你还是穿着鞋飞去吧!” 不再拿他开心,老二伸了个懒腰,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站在楼梯上,背对着谢家老大,他沉吟片刻赫然张了张嘴,“其实咱们谁也没有忘记妈,对吗?” 谢奇烽愕然,这是他们兄弟之间二十年的禁忌,他们谁也不曾主动开口提过,今天老二这是怎么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妈,想起我们哥俩孤零零地站在妈新家的门前。我们如愿以偿,妈从里面打开了门,她站在那里,我们好高兴,我伸出手想要拉住妈的手,却发现有一个人比我早一步牵住了那只本该属于我的手。从此以后,我们哥俩就没了妈。大概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总是想抓住别人的手,害怕一个人被丢下。跟我恰好相反,哥,你害怕握住任何人的手,你只想一个人飞。因为你知道,想要不被甩开,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人也不靠,只依赖自己。” 谢传云那声哥硬生生地戳在他的胸口,很痛。 “哥,我们都是生病的人,病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来个医治你的好大夫,还给你放走了。” “那你呢?你找到治好你的神医了吗?” “我曾经找到过,但……谁叫我们俩是兄弟呢?连犯的错误都一模一样,我也把我的医生给弄没了。” 谢传云抬起头,阮流苏正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阿哭大夫啊,你可真神啊!就这么点小酒也能治病。”老爷子拉着阿哭的手跟拉着神女的仙手一般,怎么也舍不得放下。 阿哭努力抽回自己的手未果,她终于决定放弃,“我说九爹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小酒,那里面放了很多药材,那可是药泡出来的。你要以为随便搞点小酒喝喝就能治病,那可就错了。”她又拿了一瓶酒递给他,“您病的时间太长了,还得再喝一瓶,才能根治呢!” “好啊好啊!”对这样的药,再多喝几瓶老阿爹都愿意,“阿哭大夫啊,要是我病好了,我还能不能再来讨酒喝?” 好嘛!别她把老阿爹病治好了,又给村里添了一酒鬼,“您自家不是酿了酒嘛!还问我要啊?” “阿哭大夫你酿的酒好喝嘛!”老阿爹指指门外,“我给你拉了一头羊过来,老拿你的酒,搞得老阿爹怪没面子的。” 山里人就这样,没什么钱,所以就拿东西来抵药费。有时候是鸡啊蛋啊什么的,有时候是点小菜。上回她救活了伍汉子的婆娘一条命,自那以后她田里的活伍汉子带着他那三个小子就给包了,反正这些药都是阿哭从山里采的,给多少钱她也不计较。 在山里过活就这么点好,简单。一切都是那么的直白,比城里人活得明白多了。 老阿爹都走出去好远了,又折回头来说:“羊我给你放院里了,你记得喂啊!有啥不明白的,你就去找我,我得空给你带点羊爱吃的草草料料。” “谢谢老阿爹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这命都是你阿哭大夫给救回来的。” 第8章(2) 老阿爹笑嘻嘻地去了,不出五步的工夫又折返回来,阿哭忙答应着:“老阿爹,你就放心吧你那只羊我会好好给喂的。”“不是羊,是人。” 人?阿哭忙打量着老阿爹,“您又哪里不痛快了?快来坐下,我给您瞧瞧。” “不是我,是他。”老阿爹遥手一指,阿哭顺势望去,只见阳光下有道模糊的身影,依稀觉得是个男人。因为迎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却从他的衣着看出不是村里人。 是他来了? 阿哭喜出望外地跑过去,那张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是你,方导游?”她万万想不到躲她唯恐不及的方理竟然主动站到了她的面前,这个天下会不会太乱? “是要看病吗?” 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因为他病了,带游客来茨中自己却病了。这附近唯一会治病的人就是她了,他们就这样相遇。他夸她医术高明,她对他悉心照料,他总是对她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什么样,就像当初大夫阿爹还在时,告诉她的那般。 她爱听他说话,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也诅咒发誓会照顾她,会对她好。她相信了,他走了,却再也没有回来。她去找他,四处找,她不知道在她找寻他的路是,不期然就遇上了人在旅途的谢奇烽,最后甚至还和他一同进了城,见到了大夫阿爹和方导游讲述的那个大都市。 只是到头来,她还是回来了。带着一双她永远穿不了的红色高跟鞋回到了山里,回到了她的小村庄,却忘了把自己的心带回来。 她真是糊涂啊,怎么会把心忘了呢? 居然还以为来的人会是他,不会的。他躲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跑到这山里来找她?别做梦了,阿哭,你早该醒醒了。阿哭恍惚的神情让方导游误以为她日益思念自己,以至见到真人反倒不知所措。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软软地喊着她的名字:“阿哭,是我啊,我回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出卖了他,谢老大不会用那样甜腻的声音喊她,他……不是他。 阿哭蓦地抽回自己的手,还给他客气却生疏的笑,“这回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他不请自来,径自进了她的屋,他才发觉这屋里多了许多山里人没见过的稀罕玩意,“这是什么?手机吗?” “gps定位仪,老二说在山里采药容易迷路,带上这东西安全。”她心不在焉地答着,自打上个月她汇了一笔款子还给谢家人,这一个月以来她已经陆陆续续接到好些谢家人寄来的东西了。 姚瑞拉还是那个脾气,也不管她这里有没有dvd播放器,愣是寄了一沓影碟给她;谢阿爹寄了一些稀罕药材给她,也没说什么,只要她有空回去玩;阮姐寄了些干货给她,每一样都说是对身体好的;流苏倒是最懂女人心,买了一堆护肤品空投过来;谢老二搞了一堆高科技的玩意,全都是调试好的;小仨一笔一画地给她写了一封信,号称是他生平第一次手写的信笺,狂言日后等他成了名人,唯一的笔迹可以拍卖个好价钱。 整个谢家唯一了无声息的就属她最挂念的那个人了。 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木阿哭你该回魂了。 她端坐在桌边,无精打采地嘟囔着:“方导游,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我说了,我是来找你的。”方姓导游热切地扑上去,将阿哭的手一把搂在掌心,“阿哭,嫁给我好吗?” “……啊?” 他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还是眼睛有毛病认错了人?这也太……太太太突然了。 “方导游,您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还是,他没睡醒? 方导游正经八百地再度跟她申明:“我是认真的,你嫁给我吧!”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好歹在城里晃了一圈,比山妞多根筋的山妞知道事情不会突然就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方导游,明说了吧!我哪里吸引你?” 方导游仍然支支吾吾,坚持称自己是为情所动。阿哭却眼尖地瞥见他的裤兜里插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有点眼熟,好像是说杨柳乘养女开茶汤铺的那份。 她……明白了。 阿哭一把夺下那张报纸在方导游的面前扬了扬,“理由在这里吧!” 方导游不好意思地只能用哧哧的笑容做掩饰,“咱们结婚后肯定要把日子过好一点,凭着你名医传人的身份,咱们在县城里开家茶汤铺或者弄间诊所。我也不当导游了,专门为你服务,搞好宣传工作。这日子何愁不红火啊!” “我不想去县城,我就愿意在这山里头为村民治治小病,收只羊弄只鸡当报酬。”她热切的眼神注视着他,“你……还愿意娶我吗?” “这……”方导游坚信这女人一旦结了婚,还不就跟着男人后面转了,要她往东她怎么敢去西?“那……那也行啊!”先把她拿下,后续问题再说。 阿哭笑眯眯地又道:“那好,那我们就结婚吧!”就在方导游喜出望外的当口,她忽然幽怨地一叹:“只可惜啊,我大夫阿爹,就是这报纸上说的名医杨柳乘大夫早年把自己毕生心血的行医集录卖给了姓谢的一位先生。我没有权利用他的方子赚钱,也就是说这辈子我也只能窝在这小山沟里了。唉——” 这长长的一叹可是叹得方导游心都乱了,“你大夫阿爹把方子卖给了别人?你完全没继承到?” “是啊,要不然我怎么好好的城里不待,又回这山里窝着呢!”她故作哀怨地瞅着他,这回可真把方导游给瞅毛了,“这样啊,那……那我还有团在村里等着我,我先过去忙,咱们有空联络……有空联络啊!” 如阿哭所愿,方导游灰溜溜地走了。她有些感谢,至少她爱过的人没有像这位一样最终变得那么丑陋。 幸好幸好。 “喜欢你的男人还真是各具特色啊!” 凉薄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今天注定她得打起精神应付,居然连这么稀有的稀客都来了。 “你来干什么,董克成?”自打她从拘留所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以为他们之间今生再不会有任何牵连。 难道是为了那本集录?她把手一摊,跟他明说了吧!“那本集录我已经交还给了谢家人,你要打集录的主意,请便!” 他们之间还真就没什么可说了?好歹也曾经合作无间啊! “我只是出来走走看看玩玩,不是为了那本集录,你不用对我抱着这么大的戒心。” “你们城里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遇到过鬼还能不怕黑吗?”阿哭实在没有信心把他当成好人对待,他毁了她对人性最后一点点的信任。 董克成知道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多深多重的阴影,他不打算为自己找借口,“再怎么说远来是客,讨杯茶喝行不行?就你常为我煮的那种。” 看在他是大夫阿爹唯一儿子的分上,阿哭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谁让这世上只有她会煮大夫阿爹亲创的那种草药茶呢! 她利落地煮好了茶,取了大夫阿爹生前用的杯子倒了递给他,“你就用大夫阿爹的杯子吧!除了你,我没让任何人用过。” 董克成将脸埋在杯子里努力地喝茶,细细地品味,“果然,还是那个味道。小时候,老头子就经常为我煮这种草药茶。我总觉得味道怪怪的,不想喝,老头子就强迫我一定要喝。没想到真没的喝了,倒还怀念起这个味道。” “这个草药茶大夫阿爹给起了个名字叫保肝茶,里面放了长柄菊、咸丰草、雷公根和一枝香,对肝脏很有好处。我替你把过脉,你从胎里带出来的肝脏虚弱,不过看得出来你长期调理,所以至今也没有出什么大毛病。”阿哭悠悠长叹,“大夫阿爹其实很疼你的,为你可算是费尽了心血。” 董克成不做声,只顾埋头喝茶。这些日子知道自己与那本集录永远无缘,他忽然之间想了许多,只身一人走在旅途上,孤单的时候过往与父亲相伴的点滴如潮涌。 案亲……是爱我的,而我也一直记挂着他——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已经太晚太晚了。 想到有父亲的地方看看,于是他的脚步自动选择了茨中。好在这村子真的很小,她又太出名,一群人争着抢着把他送到了这里,那分热情是在城里绝对看不到的。 “他在哪儿?”他埋在茶杯里的嘴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啊?” “他的坟,可以带我去看看吗?”他有点尴尬,可对着一个山妞不把话说明白,人家是坚决要拿出山妞的本质装听不懂的。 阿哭站起身自院子里拔了几株草,朝董克成挥挥手,“走吧!带上大夫阿爹最爱的草药,他喜欢这个味道,也喜欢去看他的人。” 第9章(1) 山路远比董克成想象中崎岖许多,虽然路途不算遥远,可等他们从墓地赶往家,天色渐沉。 远远地就看一道黑影背着他们站在通往阿哭家的小道上,前方还不时传来狗叫声。阿哭直觉有外人闯入——那条狗对村里常见的人从来都是可爱温顺的。 “谁在那里?”问话的同时她已经握了一根棒子在手中,要是遇上什么歹人,她可不是好欺的,非把那家伙一棍子打翻不可。 听到声音那道黑影明显地松了口气,举起一只手来不像投降更像求救,“阿哭,你可总算来了,我站得腿都麻了。” “谢老大?”阿哭惊愕地发现这声音居然跟谢老大一模一样,会是他吗? 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倒霉? 冤家路窄啊!他居然又跟那条狗狭路相逢,这回他聪明地选择不动不逃,结果硬生生地被这条狗堵在小道上一整个下午,站得他腿都麻了。 “难道这条狗都不饿吗?一直跟我耗在这里,我本以为它呆饿了自然会走的。” “你应该庆幸它不饿,否则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已经变成它果月复的可口肉食了。”阿哭随手挥挥,那条狗就乖巧地摇着尾巴跑开了,跟那只与他对峙了一下午的凶神恶煞样判若两“狗”。 谢奇烽痛苦地捶着麻木的腿,满月复牢骚就此打开,“我到底哪里得罪这条狗了?我来茨中两次,它给我两回脸色看。我从来不吃狗肉,也没有伤害过它的同类,难道我们上辈子结了怨吗?阿哭啊,你也是,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望着你的院门狂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喊……” 当谢家老大看到站在阿哭身边的那个人时,牢骚到此为止,面色转为大到暴雨,“他怎么会在这里?阿哭,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吗?你怎么还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本来看到他来,她还挺高兴的,却听他张口就是教训她,阿哭烦了,冲他吼回去:“你跟他一样,你能来,他为什么不能来?” 谢奇烽嗷嗷地抬高音量以示抗议:“我跟他怎么会一样呢?” 被他鄙视的眼神盯着,董克成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显然他很享受看热闹的感觉。 阿哭不客气地冲他呐喊:“他只是骗我的集录,还没得逞,你却骗了我的心,你比他更可恶。” “我……” 谢奇烽彻底黔驴技穷,董克成用怜悯的眼神瞅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阿哭径自走回自家院子,董克成跟在后面,没人邀请谢老大,他就这么被挂在了道口。到底是跟上还是就这么站着? “你还是进来吧!要不然……”董克成指指不远处摇着尾巴的那条大狗,“你还是得进来,只不过是以伤者的身份。” 狈嘴在前,为了自己备受挫折的腿着想,他还是……进屋吧! 进了堂屋他发现阿哭不在,董克成在那里收拾着什么东西,见谢奇烽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瞅着他,董克成主动交代:“我来只是想看看我父亲的墓,没有别的意思,阿哭在做饭,你可以去帮她。” 不用了,说话的工夫她已经捧着早前煮好的桃花饭进来了,一共两碗,她递了一碗给董克成,另一碗留在自己手边,“外头正烤着鱼,过会儿就得,你先尝尝这桃花饭,香着呢!” “哦,好。”董克成也不客气端了饭便吃起来。 两人对坐,站在一旁的谢奇烽仿佛成了空气,他很不甘心。没道理她和董克成如胶似漆,他倒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阿哭我……” 他刚张口,话还未说完,董克成忽然吸了吸鼻子,“这桃花饭里放了什么?好香啊!”他的感慨到此为止,下一秒钟,他头一歪栽倒在桌上,看得谢奇烽目瞪口呆,“他……他怎么了?” “那种香味你应该很熟悉才对,忘了吗?”山妞笑得异常甜美,“……昏死草。” 谜底揭晓,这回轮到谢奇烽幸灾乐祸了。不过,他没能笑得太久。 阿哭冲着昏睡不醒的董克成恶狠狠地比划着,“敢骗我?告诉你们,山妞也不是好欺的!” 你、们? 谢奇烽当真笑不出来了。 用葡萄酒烤鱼,谢奇烽真没吃过比这更奇妙的食物了。她总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感觉……让他恐惧得想逃,在远离后又忍不住想靠近。 “你是我见过的最神秘的地界,胜过一切山川河流古镇古城。” “我可以把你的话当成示爱吗?” 她偏过头来望着他,映着跳动的火光,谢奇烽发现原来同样是美也可以分出不同层次的意境。 在他尚未缓过神来的当口,她又给他一记重拳,“我知道你会来。” “呃?”他自己都没想到不过是跟谢家老二赌气背着行囊四处游走的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这里,且又碰上了那条狗。 到底是他点背,还是那条狗誓言要把他和阿哭之间理不清的缘分再打个死结,天知道!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找我——老大,我告诉自己,如果你失去了我,你就失去了老天给你的最大的运气。” 她还真是自信啊!谢奇烽望着她,不明白这小小的身躯里哪里藏着那么大的勇气,“为什么那么相信自己?”或者说,相信他? “因为我知道你这里的伤口还没好。”她指指他心的位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痊愈,只有我这个最棒的大夫可以帮你。” 在离开谢家回来的路上,她一个人窝在车厢的角落想了很多。谢奇烽过往对她的好点点滴滴映上心头,她很肯定他不是对她全然无情,只是他的心生了病靶受不到他自己已然付出的感情。 她生气,更多的是气他的迟钝。如果就这样错过了,那可真是场悲剧。 幸好,幸好他来了。 “你是爱我的,对吗?” 阿哭别无所求,只求他一句话而已。很多时候女人可以为了这句话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傻吗?很傻,真的很傻。可在这崇尚精明、圆滑、自我救赎的世间有几个人可以犯回傻呢? 都说傻人有傻福,阿哭的福气显然还差那么一点点。 “我不知道。” 不可以欺骗,谢奇烽告诫自己,他不想再骗阿哭和……他自己,“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只知道你遇到麻烦,我可以不惜一切地去帮你;我只知道你在我身边,我会少有的安心,甚至不想四处游荡;我只知道有一天你离开了,每一天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我的脑海里全是你的影子。” 这叫爱吗? 他不知道。 阿哭像个好兄弟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不用说,已经够了。 “但我不会是个好男朋友,更不可能是个好丈夫。”还是不可以欺骗,他要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一个在一个地方可以长期待下去的人,我想掌握我的自由。我没有时间陪女朋友,若是结婚我想没有一个女人能接受成天不在家的丈夫——我妈,我亲妈从前说她可以,但她爽约了。” 他不想再被遗弃一次,所以他不知所措,他的心病她这个当大夫的早就知道,只是苦于找不到良方医治而已。 “试试看怎么样?”她向他抛出诱惑,“你继续过你自在逍遥的日子,但你得保证每周让我给你打一次电话。我们来看看,谁最先放不下谁。” 她的方子谢奇烽没法子接受,“阿哭,这对你不公平,我没权利要求你等我,等我飞累的一天。” “我没想过要等你。”眨眨眼睛,她肆意嘲笑着他的自信,“等我觉得可以放下你了,我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想要的天空,我也可以飞得很远很自在。” 谢奇烽不置可否地望着她,真的可以吗?他们真的可以就此约定? 将烤好的一条鱼递给他,阿哭笑得洒月兑又骄傲,“我们以鱼干杯,祝合作愉快!” 愉快?哪一点愉快了?谢奇烽可是一点也不愉快! 自打他们在茨中见了那一面,表面上看他又恢复过往的洒月兑,放着家族的生意不管,整天四处游玩,可没人知道他的心活得一点也不自在。 罢开始的时候她还像约定的那样,每周给他打个电话,两个人聊聊他们目前的情况,不过持续了个把月的工夫,她开始消失。不主动打他手机也就算了,他给村里的小卖部打电话,对方就大吼一声“阿哭大夫不在”,就以最恶劣的服务态度给挂了。 这叫什么事啊?他发誓等他忙完手头的事就去茨中,说什么也得给阿哭的院里装部电话。 可他现在手头有事实在走不开啊!谢宠儿大小姐绝对是平素被老爷子宠坏了,好端端的闹什么离婚啊? 有多少人这辈子想结一次婚都难,好不容易有男人没看清货就买了,她还计较什么?就她那性情赔上老爷子大笔的未来遗产,还不定有人敢要呢! 最可气就是谢老二也跟着玩深情游戏,这回好了,整个谢家他是谁也指望不上了。害他现在想去茨中也去不成,窝在那里处理成堆的公事。 “谢小仨,我第二百三十六次地命令你,赶紧长大,接手这些麻烦。” “为什么是我?”谢小仨恨得牙根都痒痒,人家家的幺儿都是最受宠爱的,凭什么生在他们家,年纪最小的就要被欺负得最狠? 谢奇烽一个白眼丢过去,直指客厅正墙悬挂的老爷子遗嘱给他看,“瞅准了,你得百分之二十,比哥哥我高,你不劳动谁劳动?” “切!”谢小仨听着想哭,又拿遗嘱压他,老爸还健在好不好? 谢老大生起气来绝对属于六亲不认型,点着小仨的鼻子,他敬告这倒霉小子:“我现在再给阿哭打一次电话,如果她还是不接,你就准备辍学回家接管产业吧!” 谢小仨极尽所能地嘲笑他:“嘴上说热爱自由,喜欢翱翔,谁也拴不住你的脚脖子。结果呢,阿哭甚至都没拿绳子,你就被拴死了。” 是吗? 就算是,谢奇烽打死也不会承认。 电话通了,照例是村里小卖部看店的大婶凶巴巴的粗嘎嗓音:“找谁?” “麻烦帮我叫一下阿哭大夫。”这村里排行老七叫阿哭的实在很多,不过只要说是找阿哭大夫,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她。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哭比他谢家长子的社会地位高多了。 难得的,大婶的态度变得好起来,“你是阿哭大夫的朋友吧!她最近正忙着呢!下午看她去县城采购结婚的东西去了,这会儿恐怕还没赶回来呢!你要想来讨杯喜酒喝喝就直接过来吧!” 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才分别没多久,那个口口声声说每周给他打一个电话的山妞居然准备结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9章(2) “我说大夫我找的可是阿哭大夫。” “要结婚的可不就是阿哭大夫。”大婶一副你别犯混的口气,“早上阿哭大夫还和阿匹从我眼前去了县城呢!喂!喂!喂——什么人吗?一点礼貌都没有,说挂就挂。” 还礼貌?谢家老大顾不上那什么狗屁礼貌了,连喜欢的女人都看不住了,要那些个礼貌有个用啊? “小仨,这个家就交给你了。”谢家老大郑重其事地拍拍那方稚女敕的肩膀,背起他的旅行背囊,再度整装出发。 谢家小仨只得哀号:“为什么又是我看家?” 谁让你没有女朋友呢! 有钱就是好,谢奇烽下了香格里拉的机场,他直接包车往盐井,天色已晚没人肯去茨中,没关系竖着一叠百元大钞,到底还是有那见钱眼开之人。 进了村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他远远的就看见阿哭院子里的灯亮着。忽然间就觉得心里很温暖,好像她特意为他亮了一盏灯等着他的归来,忽然就觉得他的生命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它还系在另一端,沉沉的。即使整个地球沉沦,还有一个人会拽住他。 顷刻之间,他找到了比爱情更隆重的礼物。 “阿哭!”迈开长腿,他也不管前方有没有一只大黑狗在等待着拿他当晚餐,他飞奔到有她的地方。 他不顾一切地闯进她的屋子,她在,可还有一个人也在。 “你是谁?”这么晚了居然还待在她的身边,这个穿着傈僳族传统服饰的男人是什么人?莫非他就是大婶口中的阿匹?自打跟她认识以后,她在了解大都市的同时他也在悄悄了解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他知道傈僳族喜欢按性别、排行取名,阿匹是排行老八的意思。 “你是老八?”他张口冲那男人喊,也不管阿哭正用惊讶的眼神盯着他。 “这么晚你是怎么来的?” “这么晚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月兑口而出的话里已经显露一个男人的嫉妒。 阿哭用傈僳族的话对那男人说了些什么,谢奇烽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他现在很后悔之前没有好好学习傈僳族的语言,现在好了吧!即使那个情夫骂他,他也只能干听着。 呸!他为什么要干听着,他可以骂回去的。 “我跟你说啊,老八,阿哭是我女朋友,以后会成为我们谢家的长媳,你少打她的主意。 “谢家你听说过没有?我爹叫谢上智,是大名鼎鼎的富豪。我二弟叫谢传云,泡妞和做西餐同样很有一套;我妹叫谢宠儿,自称谢某人,她是个超级麻烦的女人,据说最近会离婚;我三弟叫谢小仨,绝对是混事魔王那号;我爸的第二任老婆叫姚瑞拉,真名姚菜花,都五十的人了,还一派妖冶能迷倒一帮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男人;我爸的第三任老婆叫阮青萍,看着温顺,其实最难搞定的就是她;我爸还有个小姨子叫阮流苏,别看闷不吭声的,发起火来地动山摇,要不然我们家老二怎么寒她呢!至于我……谢奇烽是也,你可以叫我谢老大,听名字就知道厉害了吧! “总之一句话,我们谢家人各顶各的麻烦,所以惹天惹地千万别惹上我们谢家人。” 他的表情充分配合他的表述,做出一副别惹我的状态。可跟他对峙的情敌先生却只是扬着眉傻笑,还紧赶着上来跟他又握手又鞠躬的,尽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傈僳话。 现在该怎么办?吓也吓了,难道真要开骂? 不得以只好拿求助的目光望着阿哭,她苦着脸用受伤的眼神瞅着他,“老大,城市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再能干的女人也离不开男人,我觉得我还是需要有个人爱我,关心我,照顾我,陪伴我……” 这话是怎么说来着?她打算鸟枪换炮了?啊呸!谁是枪谁是炮还说不准呢!谢奇烽赶紧打断她的话:“我也可以爱你,关心你,照顾你,陪伴你。” “可是你不是不能放弃你一个人自由翱翔的生活嘛!”将军! 他赶紧像童子军似的举手保证,“我会减少一个人在外的生活,或者你和我一起去翱翔,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陪你,你相信我。” 阿哭还忙着摆手,“这样太委屈你了,强迫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你活得不开心,我们的感情也会变质。” “不勉强,不勉强。”他垂着脸叹气,“认识你以后,我渐渐发现一个人在外漂泊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有趣了,我总想见到你。刚刚我从外面看到你屋里的灯亮着,就觉得无论我去了哪里,总有你在等着我,那感觉比漂泊的滋味还好。”她看着他,眉头渐展,终于笑了,“发现你自己其实比爱自由更爱我?!” “是的。”一个拥抱紧紧将她勒在怀里,这一次她总算跑不掉了吧! 他们正拥得热烈,忽然有只不该插进来的手拽了拽他的手臂。 谁这么讨厌? 还能有谁?死老八! “我再警告你一遍哦,她是我的山妞,你休想横插一杠。” 啊啊呀呀咿咿啦啦,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玩够了,阿哭好心地充当翻译:“他是问你什么时候去家里提亲。” “我提我的亲,跟他有什么关系?”瞪死你,我瞪死你先。 “他是我弟。” “是你弟又怎样?也轮不到我去他家提……你说什么?”谢奇烽只觉一壶热油从头淋下来,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你弟?你怎么又跑出个弟弟来?” “我阿爹阿妈生的呗!”难道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我跟你说过啊,除了大夫阿爹,我也有阿爹阿妈,自然也有弟弟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可是……”小卖部的大婶怎么说她要跟老八结婚了呢? 还是让阿哭从头解释吧!“在我们傈僳族,像我这样的年纪很多女孩子都是几个孩子的妈了。我一直没对象,我阿爹阿妈就着急,要阿匹来问问有没有心仪的对象,他们也好托人上门说说。阿匹在县城里打工,前几次都是打电话来问这事,小卖部的大婶听我们说起结婚、结婚之类的词大概就误会了。” 这样啊!谢老大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来也不管阿哭她弟老八能不能听懂就干叫起来:“回去转告伯父伯母,我就是阿哭的对象,很快我会按照傈僳族的规矩娶她。结婚后,她想常年住在这边也行,想跟我回城里住也可以。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一家子人到城里去玩,我和家里人随时欢迎。” 老八傻愣愣地听着他保证发誓的,停了半晌忽然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还是不要了,你家里人个个都不能惹的样子。” 老八能说汉语,代表他更能听懂他讲的汉语喽!这回轮到谢老大面红耳赤了。 阿哭还在一旁添乱,拽着他的胳膊大声地问:“可是,老大……” “呃?” “瑞拉原名真的叫姚菜花吗?” 谢老大脑袋打结,当时急着吓唬阿匹,根本没考虑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如今——“你可不可以忘掉我跟你说的这部分?” 阿哭听了之后顿时眼冒亮光,“这么说是真的喽!一向自认时尚的瑞拉居然有个这么土的名字,哈哈!” 谢老大赶紧捂住她的嘴,“这个秘密在我们家是禁忌,不可以提起,你知不知道?上一次瑞拉跟谢家第三任太太吵架,阮太太一时口快提及这个秘密,瑞拉足足在家疯了十来天。知道老爷子诅咒发誓再不跟任何人说起她的真名,还特地投资她喜欢的一个剧本,这事才算完。如果让她知道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哦!妈高德!” 扁是假想,他就快脑浆迸裂了。 “知道知道,只要她不再嘲笑我土,我也不会随便揭她的老底。”这点好心肠阿哭还是有的。 可……谢老大不敢保证姚瑞拉女士会让阿哭大夫一直好心肠下去。 丙然,几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原本平静的早餐桌上忽然爆发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是谁?是谁告诉她的?是谁?” 谢奇烽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 阿哭大夫,救命啊—— —全书完— *欲知谢家老二的故事,请看《爱上神经男》! *欲知谢某人的故事,请看《大四菜鸟》! 后记 女人真麻烦 唇红、唇彩、唇线笔、眼影、眼线笔、眉笔、眉粉、染眉膏(就是让眉毛的颜色变得淡一些的东西,据说眉色淡一点显得更年轻)、睫毛膏、粉底、遮瑕膏、三十二色粉盒(人家的颜色那是调配出来的,利用过度色使得脸颊有立体感,而且显得脸盘小)、隔离霜、卸妆油、卸妆透明皂、保湿水、磨砂膏、深海泥面膜(做完面膜上妆会显得皮肤好好,不过这个效果在四个小时后会像十二点的灰姑娘,所以一般用在主持大型晚会之前)、剪刀、锉刀、睫毛夹、假睫毛、眉目贴(像让你的眼睛显得很深邃吗?这个是秘诀,贴在双眼皮中间的,眼睛明显深刻了)、眉笔刷、海绵刷、卷发棒(不插电的那种,像浇花那样把头发上喷上水,然后用这玩意卷起来固定住,等头发干了以后就能创造出自然卷的效果,也是一神奇玩意)、保湿护发乳液、喷壶(你绝对想象不到还要带上这玩意在身边)、针线(那么紧的衣服绷在身上难保没有意外)…… 书中阮流苏帮阿哭准备参加舞会的行头,我仔细地写了她们购买的物品清单。不是夸大,这是每个主持人平日化妆包里的必备。所谓必备就是即使不用出现在电视上,她们也会在脸上用了这么多东西以后再出门。 电视台里漂亮女性实在不胜枚举,但是敢在脸上什么也不涂,素面朝天就出门见人的就屈指可数了。 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大家一起参加拓展训练——名义上是锻炼人的意志力,挖掘人的潜能,增强团队的凝聚力,可我觉得就是花钱找人折磨自己——早上五点半教官忽然紧急集合,大家顶着惺忪睡眼站在晨色中,我居然发现几位大美人已经化好妆了,可怜我连牙都还没来得及刷。 这就是差距啊! 什么叫勤劳的女人最美丽? 我算是领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