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九斤半》 前言 女人天下 “女人天下”系列是“骆家女人”的番外。骆家那几个女人的故事,不知道诸位是否看过。没看过?看个简介,混个眼熟吧! 天下是男人的,骆家是女人的。 贤惠如骆家三媳妇—— 一手挑了骆家的担子,努力做到日进斗金; 两手揽下几位爷们在外头惹的烂摊子,要的就是光耀门楣; 顺道替自家相公四处寻访美人,就连儿子都过继好了。 有她在,骆家万事无忧。 智慧如骆家六小嫂—— 一身白衣,诸事不理。 擅长的是攻心之术,着手的是治国之道。 她懒则懒已,一出手便是改朝换代、风云变色的大事。 扁辉如骆家老大—— 四处漂泊,天下为家, 原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只是为了了却心头一片情。 一杯竹酒敬朝晖,她活得比谁都自在。 当中那个一身白衣却贵为革嫫女主的斜日实在个性得很。“女人天下”系列便是打她的故事里延伸出去。头一个故事《长歌一阙》便说了斜日成为白衣的始末,当然她不会是女主角,故事的中心另有其人。 而后便有了这个系列的另一本《姑娘九斤半》。 从“骆家女人”到“女人天下”系列,这套书里说了太多显赫的女人,偶尔也来个稍稍平庸点的女猪,让大家换换口味。可偶更垂青这本书里的男猪——二闲王。 当初看《雍正王朝》的时候,我就曾放下大话:如果我身为康熙的儿子,绝对不争夺帝位,我会甘心当个安逸的王爷,因为这才是长久快乐的生存法则。打一开始登场,二闲王就是个笨蛋,一个懂得活得快乐的笨蛋。 自“骆家女人”系列起就遗留下许多王宫中的秘事,从《空竹花开》、《懒婆娘》、《骆家舫游》,到《长歌一阙》、《姑娘九斤半》,乌泱泱写了五个故事,到此也该对那些遗留下的问题有个交代了,所以《姑娘九斤半》中特别收录了两个番外《拂景》、《斜阳正正好》,大家莫要错过哦! 闲话到此,来看书吧! 第一章 别来招惹我 一身青衣,宫人九斤半坐在屋里缝着自己的衣裳,这一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墙根底下一声接一声重得不能再重的叹气,让她实在无法忽略不计。 倏地丢下手里的针线活,她打起帘子跨出门来。 “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嗳,您是何等尊贵的人,蹲在我的墙根底下唉声叹气的,这给旁人看见叫怎么回事呀?” 蹲在那里的爷回眸哀怨地瞅着她,吸了吸鼻子,他还委屈呢! “人家不过是求你给出个主意,你死活不肯,我不蹲这儿,我蹲哪儿?我蹲哪儿能讨到主意啊?” 九斤半自袖中取了帕子,一个劲地拭汗,“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您那哪是随便讨个主意?您向我讨的是谋定天下的大主意!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衣宫人,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只要再稳稳当当地待上三年,我就可以放出宫过我安生的穷日子了。您莫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他不逼她,他索性什么也不做,就蹲在墙根底下叹气,叹到她一个脑袋两个大为止。 这能怪谁啊?谁都怪不了,只能怪她自己,怪她那日多耳多听了两声,多嘴多说了几句,多事多待了片刻—— 想那日与这日一样,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奉大内官之命,去库房取了件铜器往斜阳殿里去。 都说人不能犯懒吧! 她只是偷点小懒而已,真的!她拿性命担保,就是为了偷点小懒,她抄僻静的小道往斜阳殿走,隔着一人来高的太湖石就听那边传来说话声。 “王叔啊,您日日在府里玩着闹着,领的那些兵马都不用管的吗?” 九斤半对这说话的女声再熟悉不过,那是罢月小主在说话,她是当今女主的妹妹,嫡亲的妹妹。她口中喊王叔,小主的王叔只有一人——二闲王。 二闲王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单独与罢月小主见面呢?九斤半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贴着太湖石听下去。 “兵马?唉,罢月小主,你到底不是理政的人,一点都不懂朝廷里的事啊!兵马是需要我管的吗?不用啊,当然不用。要都由我来管,养那么些个大将、副将、参将做什么?”二闲王一本正经地说着。 倒是罢月小主渐渐露出了她的心思,“王叔您是爱热闹的人,顶着个差事玩起来也不便当,倒不如把差事全都交给下头的人去忙去闹,做个真正的闲王,如何?” “我现在就把差事都交给下头的人去忙了,每天过得清闲得很。真的!” 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模作样?九斤半跟罢月小主一般疑惑。 罢月叹口气,索性跟他挑明了说:“我的好王叔,好有福气的王叔,您就做个名副其实的闲王得了,还操那份子心干什么?” “不操心,我什么时候操过心了?”只听二闲王小声嘀咕,“跟你说句咱叔侄间的私房话,你王叔我这辈子啊,就是个闲人命,不愿意操心,也操不来心。就这么闲荡荡地活着,图个啥?就图个自在呗!” “是!自在!王叔活得自在,那这兵马的事……”罢月就等着他一句话呢! “兵马?什么兵马?”二闲王听得糊涂着呢。 九斤半心想,这二闲王八成是平日里酒喝多了,年岁不大,脑子就开始犯糊涂。 她对这二闲王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王宫中年年的新春家宴上,望着宫娥望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每每喝酒必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个就是这位王叔了。 真不明白,先王为什么临去前将革嫫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交给这位糊涂王爷掌管。 她愣神的工夫,罢月小主又跟二闲王提了兵马的事:“您手上那些兵马都交给什么人掌着呢?我倒知道几个合适的人选,像黄巍、莫宁然、朱四道,那都是久经沙场,禁得住操练的人,王叔您看……” 二闲王朗声笑道:“我的小主嗳!这些兵马是先王,也就是你父王——我王兄托付给我的,你知道吧?这些年里都靠那么些个人掌着呢,我这才得清闲。要是换了人,说不定我还得操心。都跟你说了王叔我不是操心的人,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过着挺好……挺好。” 他是真傻还是在这里装佯?不论是九斤半还是罢月小主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拒绝,他显然是不打算让出兵权了。 “不让便不让吧!我也是为王叔后半辈子的清福考虑,王叔要是觉着现在过得舒坦就这么过着。怕只怕好日子过到了头,您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罢月丢下狠话,告了礼,这便拂袖走人。 二闲王望着她的背影仍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哎,你请我进宫怎么也不搬出宫里头的好酒好菜让王叔我尝尝啊!这不是白叫我走这遭嘛!早知道就不来了。” 听他这么咋呼着,九斤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想想不对,赶紧拿手掩住嘴。她倒把手里拎的铜器忘得干净,一只手没拿好,就听一声铜器的碰撞声。 她心想,这回可糟糕了! 二闲王绕过太湖石,只见一青衣宫人,正端着铜器不知要往哪里去呢! 迎面见了二闲王,自是要叩头问安的。九斤半忙放下铜器行礼,“斜阳殿宫人九斤半给王爷见礼了。” 九斤半?这是什么鬼名字?怎么会有女子叫这样的名字?二闲王瞪着眼睛瞧了她半晌,“你……你在斜阳殿做事,是斜日女主手底下的人喽?” “回王爷的话,九斤半确是伺候女主的。” 二闲王点点头,忽拔出身边的佩剑直指她的咽喉,“你站在这里很久了?” “不久。” “你都听见罢月小主跟我说的那些个话了?” “没有。” “你这样说,以为我就会信了?” 九斤半微微叹了口气,不做声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不是他说一句她应一声嘛!怎么现在不说话,反倒叹起了气来? 九斤半跪着回话:“王爷就是王爷,此时此刻九斤半说再多也抵不过王爷的疑心,倒不如不说话省口气力。”端着铜器在太湖石后头不动不移地蹲了半晌,现在又跪在这里向王爷回话,她不累除非她是铁打的人。 二闲王好笑地盯着她,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刻,她还怀揣着省口气力的心思,这样的宫人还真不多见。 “那依着你,现在该怎么着?” 九斤半抬起头来打量着他,“这话是怎么说的?王爷要处置宫人,还叫宫人说该怎么办?” “你没听外头人说吗?二闲王闲得都快傻了,傻瓜自然要聪明人点拨点拨,我瞧着你像个明白人,就你来说吧!” 是他要说的,行!今儿个她就说个明白话:“这种时候要杀就什么也别说,直接动手,要不……还是什么也别说,威胁只会让对方直接选择告密。” “还真是这么个理。”二闲王将拿捏在手里的荷包塞进袖里,换个纸笔出来,拿舌头舌忝了舌忝笔,趁着那残余的一点墨赶紧往纸上写道:“要杀就别说话,直接动手,或是……” 九斤半瞧着奇怪,“王爷,您这是干什么?” “记下来啊!你的见解不错,日后定能用得着,我自然得记下来。” 二闲王一边记还一边嘀咕:“像你这样的小青衣哪里知道,在宫里混——难啊!我这样的笨人若是生在民间哪个大户人家富贵荣华一辈子也就罢了,可我偏偏生在这幽幽王宫里,又不大不小算个王爷。 “我那早去的王兄也不知缺了哪个心眼儿,临了临了非要把什么兵马交给我。我想管,可没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不管吧……又对不起我那死去的老哥。我知道,这玩意早晚得给我添麻烦。现在看来,这兵马放我手上开始烫手了啊!” 他唉声叹气地一把扶起九斤半,搀着她的手开始诉苦:“我说九斤半啊,外头看着我这个王爷风光无限,活得潇洒自如,他们不知道我心里苦啊! “我最怕……最怕玩到兴头的时候被人叫来宫里说话。那哪是说话啊?我们之间说话,你说我对,我说你答,宫里头的人说话不这么着。他说这句,暗地里也不知道藏着几百上千个旁的意思。我是个笨人,天性愚钝,我也听不懂啊!他们都说我傻,我哪里想当个傻子?这不是没办法嘛!现在好了。” 他贸然来这么一句,顺道把九斤半的手握得更紧了,吓得她挺着身子杵那里不敢动弹,只听他继续叨咕着。 “现在好了……现在可好了。是天可怜我,让我遇见了你这么一聪明伶俐的小青衣。从今往后,我可就指着你帮我出谋划策,帮我在这宫里游走自如了。” “……我?我我我我我?”九斤半指着自己的鼻子,以为自己耳朵拍了个苍蝇,听岔了——怎么可能是她呢?一个宫里遍地都是的小青衣?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极为恳切地望着她,“没错,就是你了!九斤半,我的后半辈子可就交给你了。” 堂堂革嫫闲王的后半辈子就这么放到她肩膀上了,她担待得了吗她? 她悔啊!怎么想起来听二闲王和罢月小主聊天呢?一时好奇害死人哪! 自打那日之后,二闲王三天两头往她这个小爆人的墙根底下站,问这问那的。起初她全当听不懂他的话,拿不出主意来帮他。搪塞了这些日子,这不!这位爷又来了! “这叫人看见了可怎么是好啊?” 九斤半连拉带推地把他拽进了屋里,有些话总得避着人才好说吧? “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您今儿大驾光临,到底所为何事?”看样子,她不给他拿个主意,他是断不会放过她了。 他嘴巴一瘪,“还是那事,眼看着罢月、素萦联手,要把斜日从女主之位上推下来了,你说我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此事关乎革嫫天下落入谁手的大事,她哪敢给他出主意,“我说王爷,您府里的谋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吧!这等大事召集谋臣商议后定夺下来才是,您向我一个小爆人讨主意算怎么回事啊?” “这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苞那些人说,这当中要有几个起异心出卖我的,够我死十回二十回的。你一青衣小爆人,你给我出主意,你若出卖我,也连累你自己,所以才同你讨主意嘛!” 他脑子精得很,不像不够使的样子嘛!还找她讨主意干什么?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都将不再是秘密,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让我给你出主……你这拿着笔又写又画的,搞什么呢?” “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都将不再是秘密——我觉得你的这番见解甚妙。记下来,得记下来,日后是要照着做的。”他手中那支小楷迅速飞转着,边记还边点头。 她真的很想倒地不起,起码不用对着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王爷。 看她没精打采的,他还一个劲儿地拿手肘捣她,“还有什么,你快说啊!我一并记下。” “我说……我说你最好不要卷进斜日女主和罢月小主的夺权斗争里。”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早说早了,“我跟在斜日女主身边多年,她的手段我尚且看不清一二,可见其高深。倒是罢月小主近来动作极大,我不相信女主会毫不防范。” 她在屋里踱着步子,从外到里,从里到外,一步一句:“也许女主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只是按着不动。你若帮了罢月小主,极有可能是自寻死路。若跑去女主面前将罢月小主的行动挑明了,就等于逼着两头开始动。倒不如静观其变,两头都不得罪。” 二闲王点头如捣蒜,“很是很是,你这话很是。可如果罢月继续问我要兵权呢?我该怎么回她?” 这个还用问她?九斤半小眼一翻嘟囔着:“拿出你的强项啊!” “我的强项?”花天酒地吗? “——装傻啊!” “啊?” 他瞪着她,好半晌反应不过来,“我……我什么时候装傻了?” 九斤半可没工夫跟他浪费口舌,直截了当地同他点明了,“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总之你那套太极拳在罢月小主面前还是挺受用的。一番云山雾罩,到底还是没让她夺去兵权不是?这就成了,她下回若找你,你继续这么跟她鸡同鸭讲,不直接拒绝,也绝不点头同意。” “嗯嗯。”他一个劲儿地点头,再一个劲儿地把她的话记在怀袖内的小本本上,态度近乎虔诚。 九斤半可不会被他这副表情给震晕了头,她只知道他是天字号第一大麻烦。连推带拽地把他弄出门去,她指着他的鼻子轰人,“主意我给你出了,事我教你办了,现在麻烦你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我地方小,实在装不了你这尊大佛。” 二闲王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拢着双手跟她赔开心,“那好,那我走了,有什么事我再来找你。” “别别别,你可千万、万千别再有什么事了。”她连连拱手,也不管他一个王爷脸上能不能挂得住。 他还嫌她不够烦是不是?“明白着跟你说吧!再熬两年零十个月,我就可以放出宫过自在些的日子了,你可千万别害我。”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折过头往外去。 九斤半总算松了一大口气,打起帘子刚要进屋,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清咳,转身见到他那张无辜的王爷脸,九斤半的肩膀顿时塌了! “这么快又有麻烦找我?” “不是,我是想问你……” “主意一概不出,闲话一句不说。”她拉起晚娘脸,誓言对他阴狠到底。 二闲王挂着一脸怕怕的表情略向后退了退,到底还是被自个儿的好奇打败了,凑上前问道:“我只是想问你,你……你为什么叫九斤半?” 她为什么叫九斤半?这个问题让她愣在那里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为什么叫九斤半? “是因为你生下来就有九斤半?” 他的眼珠子在她的沉默中迅速瞪大,“这么重?你生下来有九斤半这么重?真有这么重吗?看你现在的身形还好嘛!我还以为生下来很重的小孩长大一定成肥猪呢!看来也不尽然……不尽然……” 他咂巴着嘴,听在九斤半的耳里更是增厌,这回连起码的规矩也算了,她直接赶人。 “走走走走走——” 紧闭的院门,将那位没事闲得连她的名字都不忘关注的王爷关在了外头,却关不住九斤半隐隐作痛的心。 许久不曾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了,许久许久。 不过几月的光景,宫中势力陡然变化。 斜日女主失踪,素萦王后毒杀罢月小主,悄无声息间罢月小主便成了罢月女主,拊掌之间已成为执掌天下的王者。 想到这些,二闲王拍着胸口不住地喘粗气,“幸亏当日没断然拒绝同她合作,要不她登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这个闲王给灭了。” 九斤半随手从房里抽了张垫子丢给他,二闲王也不计较,把垫子往底下一搁,就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了。一边晒着日头,他一边嘀咕:“我说九斤半啊,你不是说斜日心里自有计较嘛!怎么计较来计较去,她就这么失踪了?” “我也很想知道啊!” 斜日女主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这件事一定跟罢月女主有关——九斤半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毕竟,现在坐在王座上的那位名为“罢月”。 她犹记得斜日女主失踪那晚,罢月殿里传了话来,说当时还身为小主的罢月要请斜日女主共进晚宴。斜日女主应了去赴宴,可不知为何那夜女主特地撇下了她,点名要拂景随她前往。 之后,斜日女主再没有回到斜阳殿。 “也不知道女主如今身在何处。”她嘟囔。 二闲王模模她的脑袋,像模小狈似的,“你主子不在了,在宫里的日子难过了吧?看在你那么用心帮我的分上,我向罢月要人,把你遣到我府里可好?” 九斤半忙摆摆手,“你最好别提这茬,你手握三分之一的兵马,罢月女主正盯着你呢!这时候你向她要斜日女主身边的宫人,你猜她会怎么想?我可不想引火烧身,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两年零七个月,满了年岁就能出宫了。” 又来了!又来了!二闲王歪着脑袋瞅她,“看情形,在宫里的每一天你都是数着日子在过,你一心盼着出宫,是吧?” 九斤半忙不迭地点头,“你才看出来啊?”真是笨呐! “那当初为什么要入宫做青衣呢?” 显然九斤半不打算买他的账,“我的王爷嗳,现在是何等动乱的时节,你不好好地在府里当你的闲王,跑到宫人的院落跟我嚼什么舌根子?”这不是给她添乱嘛! “说嘛说嘛,我现在是以王爷的身份关心关心你这个小爆人。”趁着暖暖的阳光,做一些花天酒地之外的事也挺好的,二闲王挑唆着她聊些闲话。 长叹口气,冲着他王爷的身份,九斤半随便跟他扯几句—— “我们家世代都是灰衣粗布的农人。我娘死得早,我六岁的时候,大哥娶妻要钱,我爹便把我送进银衣仕族蒙大人家里做丫鬟——就是景妃的娘家,那时候景妃娘娘还是蒙家的大小姐——刚进府的时候我只是景妃娘娘的粗使小丫鬟,每个月不仅省了吃喝等一应用度,还能得一两银子拿回家里给爹使。 “过了一年景妃娘娘配给了永贤殿下,我这样的粗使小丫鬟被支去帮忙,本来说好了大婚过后就可以回蒙大人府里的。大婚之后,永贤殿下对景妃娘娘一直不冷不热的,蒙大人怕景妃娘娘受宫人、内官的欺负,便将我们这些丫鬟全都留下了。后来景妃娘娘为殿下添了沧江小主,再后来永贤殿下成了王上,按规矩我们这些丫鬟全都要被遣回府,不得入宫。 “景妃娘娘坚持带几个贴身丫鬟入宫。也不知道娘娘到底看中我身上哪一点了,娘娘说我淳朴,我觉得自己笨拙。大概娘娘就相中我没啥脑筋吧!反正我被她带进了宫,一跃成为青衣宫人。 “我爹在家里得了这个消息叩天谢地的,做了这么些年的灰衣农人,不想家中竟凭空出了青衣,那可是书香门第才出的尊贵,好端端落到了我们家。我爹、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我三哥全都乐开了花,就等着我回去以后,带着这些年的俸禄和一身青衣的荣耀光宗耀祖,富贵全家呢!” 她的故事说完了,平平常常并没有什么可供他作为谈资的。她双手一摊,“我的爷,故事听完了,你可以摆驾回府了吧?”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她望着他的背影刚松口气,二闲王忽然回过头来望着她,突兀地冒出一句:“出宫后你做什么呢?嫁人?你年岁可太大了,嫁谁呢?做填房当续弦,你愿意吗?不嫁?一辈子留在家里,等你那些积蓄被你几个哥哥花完了,你靠什么过活?” 九斤半一怔,回过神来想也不想,拿起窗棂下的笤帚直接冲他扔出去,“你管我呢?” 她急了,急得忘了尊卑。二闲王谦谦一笑,“那我不说了,你那么聪明的人肯定早就想好了办法。” 这回他倒是真走了,只是九斤半再也无法松口气。 她想好了? 她想好什么了? 第二章 三杯猴魁定天下 这日,宫里传出话来—— 说罢月女主得了几瓶好酒,想请二闲王入宫品尝。没得推月兑,二闲王穿上朝服,入宫品酒去也。 由内官领着进了偏殿,二闲王看着罢月女主的身影就开始嚎:“我说罢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王叔的性子,有了好酒这等东西切莫推延,早早地送到我府上多好。” 他也不行礼,伸着手直找她讨要好酒,“快拿来,快拿来,让王叔我尝尝,这就尝。” 罢月女主叫人取了酒来,放在手边并不急于给他,“我说王叔啊,酒先放在这儿,咱们先说会儿话。听说你近来常常往宫里跑,不来我这正殿,倒往宫人们的院落里钻,你可是看上哪个青衣小爆人了?” “这谁嘴那么快?在女主跟前嚼舌根子。”二闲王模啊模的,模到摆酒的柜子边,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来想取酒。 罢月女主不声不响地把那瓶酒从左手转到右手,“王叔你问谁嘴快,说明还真有这么一档子事喽?说啊,你到底相中了哪个小爆人?本主绝不吝啬,你要谁,我赏给你谁。” “我能相中谁?我府上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还相中你那些死板的小青衣了?我倒要问问,都是谁在那里乱嚼舌根子?” 他又去模酒,罢月仍是拿手挡着,这会子不等女主开口他先叫了:“我说小侄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王叔我的脾气,见了好酒美女那是不要命的。你把好酒放跟前让我闻着香却不让喝,就像你将一漂亮姑娘放那儿却不让我模,这都是要王叔老命的事。快点快点,把酒拿来,可别再吊你王叔胃口了。” 他都这么说了,罢月还能怎样?向身边的内官使了个眼色,那瓶好酒终于落到了二闲王的怀里。 抱着好酒,他眉开眼笑地出了殿。 一旁的内官上前请示女主意向,“要派人跟着王爷吗?” 望着他的背影,罢月微松了口气,“这样的人即便有大智慧也成不了大事,随他去吧!” 随他去,他能去哪儿?又在九斤半的墙根底下窝着了。 “今天罢月把我叫进宫,说是赏赐好酒,可我闻得出来,这就是宫里平素喝的酒,没啥了不起的,她就是借着赏酒的名义追问我近来为什么老往你这屋檐底下钻——我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笨的。” 九斤半翻个白眼,差点没当场气绝倒地,“她都已经怀疑你了,你出了女主的殿就直接往我这儿钻,你想害死我啊?”还说自己不是那么笨,她看啊,他是成天酒肉浸染的,满脑子就只剩下油水了。 冤枉啊!“我就是想向你讨个主意,不亲自来你屋里,叫个旁的人传话反倒让人起疑心。” “你还真是步步为营呢!”如果他不是二闲王,他不是她的爷,她真想拿手掐死他,省事、省心。 可惜,他是。他是当今女主的王叔,是先王唯一的弟弟,是她的爷,她得罪不起的爷。 同往常一样,抽了自己的垫子丢给他,她自己反倒一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 接了垫子,二闲王却递给她,“地上凉,这垫子——你用。” 她推开他的手,大咧咧地坐在那儿,“你是王爷,怎能让你坐在地上?我一个宫人,又是丫鬟出身,什么苦没吃过?还是你用吧!” “你是女子,最受不得凉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都行。你还当我是爷,就别再让了,你好生坐着。” 二闲王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将那块垫子搁她身下,九斤半痴痴地看着他的侧脸,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多少年了,打她记事起,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这样看着我?”二闲王的脸不断向她凑近、再凑近,嘴巴一咧,笑道:“是不是觉得本王煞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啊?”刚升起的那点感动顷刻间烟消云散,九斤半在心里暗自吐舌头:对女子,这个旁的事不行,花天酒地排行第一的二闲王最是有办法的了。 不能上当,万万不能上他的贼船。还有两年零六个月,她就能穿着这身青衣出宫,过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她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我说九斤半,你倒是帮我想想啊,罢月这是打算怎么对付我?” “若我猜得不错,女主是担心你手上的那些兵马,所以处处提防你。若想让她对你不再起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交出手中所有的兵马,做个名副其实的闲王。” “这不成,那些兵马是王兄驾崩前交给我的,你当我想管啊?我不想,可到底是个托付不是?就这样将兵马交出,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对不起我死去的王兄。” 算他还不太糊涂。真交出了兵马,他这个闲王也断不会过得如此风光了——九斤半暗忖。 “既然如此,你就只好握着那些兵马装傻到底了。让女主放心,让她觉得这些兵马握在你手中并没有什么不妥。” “又装傻?”二闲王眉头锁得死死的,“我又不是天生的傻子,老装傻这叫怎么回事?” 叉腰做成茶壶状,她跟他扛上了,“那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听听听,又没说不听。” 自怀袖中掏出纸笔,他不仅听,还得拿笔好好地记下来。他是笨蛋王爷,所以他得用功,诚恳地用功! 九斤半的装傻政策很奏效,罢月女主没有再盯着他手里的兵权,倒是盯上了他老往宫人院落跑的怪异举动。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清晨,宫里抬出顶青呢小轿入府,自轿子里走出的是拂景——早逝的沧江王上的姨母,虽也是青衣宫人,但到底身份不同。离了宫入了府邸,外头的人断是不敢怠慢的。 王府里的大管家忙请示还睡得云里来雾里去的二闲王,“女主派了一位宫人入王府伺候王爷您呢!” “派宫人?谁?”不会正好是他想见的九斤半吧?他“噌”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不等内官伺候,自己便动手穿起袍子来。 大管家轻声道:“来的是宫人拂景。” “谁?”他掏了掏耳朵,“你说来的是谁谁谁?” “宫人拂景——王爷,有什么不对吗?”大管家不明就里地瞅着王爷。 二闲王满脸沮丧地随手一划拉,“你们找间好些的院落让拂景住下,平素没事别指使她。她本是银衣贵族出身,现在虽说是宫人,可也是沧江王上的姨母,你们还给我把她当大小姐一般伺候着,不得怠慢,听明白了吗?” 大管家连声应着,却见王爷随便洗漱这就有出门的意思。 “王爷,您……您这是……” “我要进宫,你们谁也别跟来。” 他撇着嘴就往外头去。他要去见他的九斤半——为什么来的不是九斤半,而是那个什么什么拂景?! “九斤半——” 他人未到院落,声儿先放出来了。 她正托着腮帮子等着他来呢!自打女主下旨将拂景赐到王府中当差,她就猜到他早晚是要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竟这么快。看时辰,拂景约莫刚到王府吧? 嘴里说不知道他来得这样急,她却早早地备下了他爱喝的猴魁。见着他,端了茶在庭院里,她哀叫声声:“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这要是叫旁人看见可怎么好?” “叫人看见又如何?大不了直截了当同罢月说了,接你进我府里方才便宜。”这是气话,他正经做了准备的,“我打北门进来的,那里的守卫,他们打父辈起便归属我的麾下。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 像他这样整日花天酒地,不理政事,手上却握着足以撼动天下的兵权,连九斤半偶尔都在烦恼——他到底是怎么统领那么些兵马的? “我想让你进府里,罢月偏偏放了那个拂景到我那里。我到底是把她当小姐供着,还是当宫人使唤?” “自然是当小姐供着!算起来拂景小姐还是我主子呢!”天生奴才命,给蒙家当丫鬟出身,甭管过了多少年,九斤半始终记着主仆之分。 她就是这样的人,忠心耿耿不为任何,这是她的本性。 忠心耿耿地伺候蒙家大小姐——景妃娘娘,即使早早就察觉她跟西陵大将军关系匪浅。 忠心耿耿待蒙家小小姐——拂景,即使她被贬为宫人,在她心里拂景仍是小姐,尊贵又体面的身份。 忠心耿耿地侍奉她的主子——斜日女主,只因她是待她最好的女子,即使她已失踪许久。 忠心耿耿为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男人——二闲王,出谋划策,即使觉得这个人甚是可疑,身为王爷有一班谋士可供差遣,却三不五时往她的墙根底下钻。 “我的爷,你若听我的,便好好待拂景小姐。不仅要把她当成小姐,还要当成天下间最尊贵的小姐。” 二闲王戏谑道:“要不要把她放到佛堂里供着,每日三炷香?”若是九斤半进他的府里,他倒真想把她供起来,这个拂景…… “别小看如今的青衣宫人拂景。” 九斤半逐一分析予他听—— “蒙家经营多年的势力,虽说自景妃娘娘病逝后逐步瓦解,然,当朝许多官员都是借着蒙家的势力上位的,还有很多官员是蒙老太爷、蒙老爷的门生,不看僧面看佛面,关键时刻多少还给拂景小姐几分薄面。那日素萦王后要灭遣风,拂景小姐便是借着这几分薄面,带着遣风逃出王宫的,此其一也。 “蒙家与西陵家,这当中的纠葛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如今罢月女主看在遣风的面上恢复了西陵家昔日的荣耀,让西陵客袭大将军位,让西陵家重穿赤袍恢复贵族身份。虽说是还了兵权,可罢月女主到底提防着这些曾做过黑衣秘器的人。 “尤其是西陵客,罢月女主让他留在王城,又将西陵客及其部署归王爷统管。表面上看,这是女主对王爷您的信任,是在笼络您。可在我看来,这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将她最不放心的两股力量放归一处,彼此互相牵制,相互制肘。其心机不可谓不重,其计不可谓不毒也。” 二闲王品着猴魁听着闲话,神色平常,并不为她的话所惊心动魄,“我本就不想掌兵权,罢月她想如何皆可,大不了我拱手交上帅印,图个自在。” “我的爷,若您当真交了兵马,还能自在吗?” 下面的这些话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另一个她想以一片忠心对待的人。 “您手握兵权,罢月女主便不敢随便动您,您就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若交出兵权,他日若王宫再发生动乱,您拿什么摧毁那些阴谋?” 二闲王小口地酌着猴魁,这回倒是瞪大了吃惊的双眼,“你觉得这王宫里还能再出什么乱子?” 九斤半低头讷讷:“斜日女主莫名失踪,虽然宫里传说此事乃素萦王后所为,可我只知道若主子不失踪,现在坐于王位之上的当是她,而不是罢月女主。” “啊?”二闲王吓得忙拿手掩住嘴,憋着气小声道:“你是说斜日的失踪是……是罢月……” 九斤半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道:“我肯帮您出主意,条件是您得握好您手里的兵权。若有一日我的主子回来了,您可得帮她。” “你那主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那个脑子随便动动都比一屋子的谋臣强百倍。就拿你来说,不过是她身边一小爆人,我瞧着比我府里养的那群吃饱饭胡吹的谋士强多了。” 他起手倒了杯猴魁给她,“这茶泡到这会子味道刚刚好,你品品!品品,品出点道道来了吗?” 谋士是用来干什么的? 傍爷出主意的。 谋士的话是用来干什么的? 自然是用来实行的。 九斤半的话之于二闲王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上谕一般遵照执行的。 他照着她的话,不仅对拂景礼遇有嘉,还对西陵客以心臣服。不出半年的光景,西陵客已成为他麾下得力大将,还同拂景结了亲。 后来,革嫫大商人临一水带回了一位白衣女子,长相气度与失踪多年的斜日女主一模一样。罢月女主微笑着将这名白衣女子请回了斜阳殿暂且住下,说是对她的真实身份还要再做敲定。 九斤半对二闲王说,接下来宫中会有大变化。 如她所言,某夜,王府中多了一身白衣。闭门密谈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二闲王再度悄悄进了宫中。不是去觐见女主,不是去会什么贵人,他要见的只有她——青衣宫人九斤半。 “女主,我是说斜日女主去找你了?” 二闲王痴痴地偏望着她,“你怎么敢肯定那位白衣女子就是失踪几年的斜日?” 九斤半含笑道:“我伺候主子多年,对她再熟悉不过。这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可主子那份容纳天下的气度,旁人是再没有的。” 二闲王点点头,她道得极是。斜日的那份器宇是与生俱来的,他身上没有,她妹妹罢月身上没有,她王兄沧江身上没有,连她父王——他的王兄——永贤身上也没有。 那是属于革嫫王朝独一无二的气息,是自血缘上延续下来的,外人再学不来。 他沉迷良久,九斤半以为他还在怀疑斜日女主的身份,拉过他来又说:“现在关键的是,你手里的那些兵马是帮斜日女主还是帮罢月女主?”国无二主,那把椅子到底只容得下一人。 对政事向来没把握的二闲王立刻举手投降,“我可不可以谁也不帮,就这么坐着看?” 想省事?这个懒人!九斤半睇着他,“不管是斜日女主还是罢月女主,她们终有一人能登上那把王椅。不管她们姐妹谁坐上去了,到头来找你算起总账,落个“坐山观虎斗”的罪名,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你还是死路一条。” 这样说来好像不管不行喽? “九斤半,你希望我帮谁?” 她默然,答案不言而喻,她心中承认的主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二闲王抓住机会开出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要求:“要我帮斜日夺回王位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个条件。” 这倒好笑了,“有条件你同主子说,跟我这里嘀咕什么?”又不是帮她当上这天下的主人。 “我这个条件不是同你主子讲的,就是得你答应。你若应了,我便帮你主子,替你报了提携之恩;你若不应,我便揣着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看她们两姐妹斗去。那把椅子归谁坐,与我何干?大不了到头来当个名副其实的闲王,日日吃几口闲饭喝几口闲酒混吃等死就是了。” 耍泼皮?他是干将! 九斤半两手一摊,无奈地应了:“好吧好吧,且听你怎么说。”答不答应?再说! “我助你主子重掌王印,事成之后,你——跟了我。” 九斤半一怔,从未料到,他的要求竟是这个,“什么叫跟了你?当宫人还是做丫鬟?你府里还缺人伺候吗?” 他凝望着她呢喃:“只缺你一个。” 九斤半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良久,忽然转身猛拍他的肩膀,“我的爷,别取笑我了,您这招还是用在那些花衣舞娘身上吧!想让我既当宫人伺候你,又做谋士帮你出谋划策是吧?”她爽快地一口气应了下来,“没问题,反正去哪里当宫人都是伺候主子,只要女主肯放人,我就跟你进王府。” 二闲王万料不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还有点回不过味来,傻愣愣地瞧着她。 却听九斤半道:“反正再过一年零五个月我就被放出宫,还乡过自在日子了,这余下的日子待哪儿不是待啊!” 啊?她还是心心念念要还乡啊? 这下轮到二闲王得好好谋划谋划了。 不过是几月的光景,那把天下第一等的椅子就换人坐了。 于九斤半这个青衣小爆人而言,日子本来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这日,那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笨蛋王爷跑来找她兑现承诺,他手里还拿着斜日女主将她赐到王府当差的牌子。再想赖,也赖不过去了。 收拾收拾包袱,除了几件随穿的衣裳,她并没有多余的家什。平日里使的物件都是宫中之物,按例是不许带走的。她要使什么,想来王府中断不会缺,带在身边也没用。这下反倒便宜了,几件衣裳一点余下的私房钱,包袱一裹,她便上了王府的马车。 出差去也。 以为他那样贪图享乐的王爷,随驾的马车必定也是华丽异常。不想竟是这样普通的一架马车、一匹老马,慢慢悠悠地颠簸在青石道上。 一路无语,他双手拢在袖中兀自打瞌睡。 她就知道他不适宜早起,必定是晚上跟那些花衣舞娘玩到三更,迷瞪片刻便跑到宫里捉她来了。晚些又能如何?她又不会自宫里跑掉。 心里嘟囔着,手上却从包袱里掏了自己的一件皮袄给他盖上。好歹也是入他的府,当他的差,她习惯对主子精心些。 她手中的袄子刚搭上他的身,他便惊醒了。痴傻地望了她片刻,总算醒过神来。 “到了吗?” “到哪里?王府吗?”九斤半向外张望,“这好像不是去王府的路啊?”这样想来,王府距离宫中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走了这会儿还没到? “谁说我们回王府?本王出外游玩,近日就不回王府了。”他清清嗓子,开始月兑身上赤红的袍子。 九斤半紧张地瞪大眼睛瞅着他月兑衣的动作,惊恐地吼道:“你想干什么?” “月兑衣裳啊!”她看不出来吗? “你……你你你你你月兑衣裳干什么?”她不自觉地结巴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你紧张什么?”他好笑地反瞅着她,“出外游玩穿着赤袍太招摇,我换件衣裳而已。” 九斤半松了口气,可转念间却平添了几分惆怅。人家可是爷,正经的王爷,当今女主的王叔,天下间什么女子不期盼着他的眷顾,他还需在马车里对她一个青衣小爆人行苟且之事吗? 眼见着他月兑下了那身贵气十足的赤袍,穿了一件……白衣?! “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你穿这身白衣算怎么回事啊?” 他要当个平民四下游玩穿青衣冒充读书人就是了,穿这身无名无分的白衣做什么?都学起斜日女主装失忆? 不理会她的惊愕,他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佩饰全都剥了,随手往包袱里一塞,自己打量打量自个儿赞道:“这就齐了。” 他到底想干吗?九斤半跟在后面拾掇他丢下来的东西,“我说爷,您是没出过门吧?即便我这种常年待在宫里的人也知道——身为白衣,那可是四处受欺负的命。” 二闲王眼一斜,“废话,你不过是个青衣,身为你的跟班,我不穿白衣还能穿什么?” “我的跟班?”她怎么都听不懂他的话?到底是他变精明了,还是她变傻了? “我跟着你回你家,总要有个适当的身份吧!不当跟班当什么?”他一副理所当然。 “当个跟班跟我回家?” 九斤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光看着他的嘴在动,压根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二闲王也懒得再解释,手指指马车外,示意她自己看吧! 她把头伸出窗外,翘首望去,咦?这不正是回家的路嘛! 等等! “为什么我要回家?还有,为什么你要跟我回家?” 第三章 梦回家园家无梦 家,还是那个家。 几间瓦房,一处庭院,十来亩地。 那年,她被卖进蒙大人府里当丫鬟,爹得了些钱,盖了这几间瓦房,大哥娶上了媳妇。 她在蒙大人府里那几年,每到发月饷的日子,爹就在后门候着,她左手拿了月饷,右手递给爹。节余了几年,她随景妃娘娘进宫那年,爹买下了这十来亩地,至此再不用替地主家耕作。有了田,二嫂进了门,二哥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 两位嫂嫂,她从未谋面,这次回家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你很紧张?” 歪在庭院外的大树底下,他倒是透着几许惬意。手指着那处院落,二闲王朗朗笑着,“这可是你家,回到自己的家有什么可紧张的?” “很多年没回来了,我都不记得我爹、我哥哥长什么样了。”她唉声叹气的,全然没有为他出谋划策时的豪气冲天。 “见到不就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嘛!”二闲王全然不顾形象地勾搭上她的肩膀,“记住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从宫里带回来的小苞班了,别再称呼我王爷,直接叫我名字——二闲。” “二闲?” “哎!” 她只是惊诧地喊了一声,不料他还真的应了。二闲?这名字单独念起来怎么这么古怪? “我以为二闲王是你的封号。” 二闲王左右摇摆着脑袋,“我出生的时候,当时的女主封赏了‘二闲’两字为我的名字。” 斜日、罢月的父王,他的王兄——永贤,本不叫这个名字。当日女主赐他“永闲”二字,要他永远赋闲于宫中,不得参与政事,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有空他愿说与她听。 九斤半没心思理会他为什么被赐了这么个名字,她只想知道,“你干吗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跟我来家里,还当起了劳什子跟班?” “无聊嘛!想体验一下当白衣伺候你这个小青衣的感觉。”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万事不当真的模样,看在眼里就来气。没心思跟他耍嘴皮子,拎着那几个包袱,她步履蹒跚地往家去。 日日盼着出宫回家,如今,家就在眼前,她却近乡情怯。 无法理解她的情愫,他抓过那几个包袱撂上肩头,“现在我是你的跟班,哪有让主子拎着包袱,跟班空着手的道理?我来拎!全部我来拎!” 九斤半知道拗不过他的意思,只能由着他瞎胡闹,嘴里却不忘提醒:“到了我家你说话小心点,别吓着我爹和我三个哥哥,他们都是庄户人家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可别胡言乱语。” 她不怕别的,就怕爹和哥哥们知道他王爷的身份,又生出什么奇怪的念头来。比如:将她送进王府做妾。 “做个好跟班,乖乖的啊!”她模模他的脑壳,像模条小狈似的。 苞班就该有跟班的样子,二闲紧赶着几步跑到庭院门前,敲了敲门喊道:“有人在家吗?” 九斤半把他推到一旁,自己站在院门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两只手对着院门就那么上下一提,院门自然开了。 二闲望着她发呆,“你还真是……神了!” “穷人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家什,这院门不过是虚掩着,哪里还能真就反锁上了?你以为是王府呢?大门锁了锁二门,满院里站着看家护院?”招招手,她招呼他进屋,“跟着我进来吧!” 家,到底还是那个家。 看家里平素用的那些物件,虽不至于像她进蒙家当丫鬟时那般寒酸,可靠着十来亩的薄田也富裕不到哪儿去。 爹的习惯是,有再多的钱都要换成米装满米缸,细看来,米缸里的米不过没脚背,瞧着一大家子也就能再吃上几日的。 眼见着太阳都要下山了,灶台还是冷的,这一家子到底过些什么日子啊? 九斤半卷起袖子,这就淘米煮饭忙活起来。 “现在你是主子,我是跟班,怎么能让你忙呢?我来我来我来弄。” 二闲将九斤半推到一旁,接过她手里的活就要忙。九斤半睇他一眼好笑道:“不是我小看你,你一个王爷出身,从小到大别说是煮饭做菜了,怕是连厨房都没进过吧?哪里会做这些事?” “我会不会你且看着就是了。” 他话放这儿,手也没闲着,满厨房里转悠,一会儿洗菜一会儿淘米的。不消半个时辰,已经满屋飘香。 九斤半眼瞅着他满肚子好奇,“你居然会做饭?!” 她伺候过几位主子,别说是斜日女主了,就连蒙家的大小姐,后来的景妃娘娘在厨艺上也仅限做些点心,煲份甜汤。他堂堂一个王爷,竟然通晓厨艺,真是奇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知道我为什么叫二闲吗?因为我王兄原本叫永闲——永远赋闲的意思,这是当时的女主给我们兄弟二人赐的名字——很奇怪吧?身为王爷,我和王兄不管女主叫娘亲,倒要恭敬地称呼她为‘女主’。” 他手里忙着颠勺炒菜,嘴里还嘟囔着那些个王宫秘闻:“你没注意过那些宫里的老内官偶尔提起这事就露出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吗?女主的丈夫是我和王兄的亲爹,可女主却不是我们的亲娘。” 他几句话已经把九斤半的脑子给转晕了,这说的……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宫里的事永远是那么复杂,不适合二闲王那个习惯悠闲的脑筋。 “说得直截了当些吧,当年我爹入宫与女主成婚,生下了我的另一位王兄——后来即位的嗣正王上——他在位时间很短,那时你恐怕还没出世,不知道也不奇怪——我爹在驻守边关时讨了我亲娘到身边伺候,伺候来伺候去便生下了两个野种。 “女主得知此事以后将我们母子三人接进了王宫,我亲娘吓得日日不得安宁,不知道女主会怎么处置夺她丈夫的坏女人和我们这两个野种。没想到女主不但没有杀我们,反倒将我们留在宫中,并赐了“永闲”和“二闲”这两个名字给两个小野种,可谓天恩浩荡。 “然我们在宫中的身份一直极为尴尬。说是主子,可我们母子三人在宫中没有任何身份,住在偏殿里看尽了宫人、内官的脸色。别说是做饭这样的日常小事,种菜、缝补、修屋、铺瓦……什么事我们没做过?” 他说得轻松,她听在耳里却像在看一个孩子悲惨万状的儿时记忆。没有任何前提,酸不溜丢的眼泪哗啦啦地泻了满面,倒把二闲吓着了。 沾满油渍的手也忘了擦,他一手油一手面就爬上了她的脸,“怎么哭了?哭什么?” 她吸吸鼻子,还不忘避开他脏兮兮的双手,“我……我以为身为王爷的你必定过着优渥厚实到让人嫉妒的日子,没想到你……你从前……” “所以现在能快活就快活,我才不想费脑子跟任何人斗个你死我活呢!” 他坦然地笑着,身披余晖,卷着衣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样子,深深地、深深地刻进了九斤半的心底。 此生,第一次有人为她洗手做汤羹。 此生,她再忘不了这个人。 “爹,我不管,反正这辈子我非小怜不娶。”三哥赖在树阴底下死活不起来,吵着嚷着耍着疯。 他老爹从旁劝慰着:“你这样吵吵闹闹的,也不怕乡亲们听见笑话。” “笑吧!笑吧!本来咱们家就够丢人的。”老三越说越来劲,“说起来咱家也是出了青衣的人家,咱家九斤半那可是伺候过娘娘,又伺候了女主的大人物,可咱家怎么连区区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呢?也难怪小怜她爹瞧不上咱们家,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他老爹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你大哥娶亲用的是九斤半卖进蒙家当丫鬟的身价钱,你二哥娶亲用的是那些年九斤半当丫鬟攒下来的月钱。这些年九斤半在宫里当差,虽得了青衣的尊贵身份,可银钱上咱们可是一点没沾到光。 “我本想着再过一年她就放出宫了,自然会带回这些年的俸禄,多少拨一点也够你娶亲了。谁知道你什么人不好看上,非相中一破落书生家的女儿。彩礼要得比谁都多,当他家女儿当真是那官宦人家府邸里走出来的呢!” 他不说还罢了,这一说倒把老三的脾气给说了出来,当下放了狠话:“小怜那般好,别说是五百两银子,就是她爹要五千两银子的彩礼钱,我也要把她娶过门。” 他老爹气得甩着手跟在后面骂:“这几年你大哥二哥带着两个媳妇,又生了一帮小的。这一张张的嘴都要吃要喝,咱家就那十来亩田,能吃饱饭,穿两件鲜亮点的衣裳就不错了。你还指着老子积攒下多少银子吗?你想娶那破落书生家的女儿——行!等九斤半回来,你问她要钱娶亲吧!就怕那姑娘等不得,转眼就嫁了,我看你横去。” 这爷俩一路骂一路屐着鞋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屋里炊烟袅袅。他老爹拍着大腿大喝不好:“怕是遭了贼!” 爷俩连滚带爬冲进家门,闯进厨房一看。 “爷,您回来了?时辰刚好,饭已做得,可以吃了。” 从哪里来了这么一半大不小的男人杵在家里管他们叫爷? 这辈子只有他们爷俩管别人叫爷的分,从来没有被人家尊称的时候。爷俩傻愣愣地望着桌上八碟菜,还是老爹反应快,头一个尖叫起来。 “谁让你煮这么多菜的?这可是我备下,下旬预备请村长吃饭使的。” 就这么点菜还要备十来天再请人吃饭?二闲翻了个白眼,满面的笑却是毫不松懈。手臂一挥,他指使这两人往里面瞧。“回两位爷,主子已用了餐正跟大爷、二爷、大夫人、二夫人说话呢!” 主子?他们家哪来的什么主子?还又是爷又是夫人的,这喊的都是谁啊? 老爹朝里屋张望,瞧见了一张很是陌生的脸,可她那身青衣他瞧着却很得眼缘。自家世代农人,老三遇到一破落书生的女儿便当个宝似的,能让一位青衣主子落户他家,唯有…… “九斤半?是你吗?你回来了?” 老爹冲上前,将围着青衣坐着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通通推开,兀自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啊!爹盼你盼了多少年啊!” 多年不见家人,心中本还有几分尴尬的九斤半见到老爹的泪,自己眼也酸了。拿帕子掩住脸,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充当奴才的二闲抖着机灵上来就把老爹的手挽住,“这位想必就是老爷吧!我叫二闲,是女主派来伺候主子的。如今主子被放出了宫,我也就跟着伺候出宫了。” “这宫人到了年限被放出宫,还配个男人伺候在旁?”老爹没见过啥世面,也不懂这宫里的规矩,愣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面白唇红的奴才。 九斤半挡在二闲面前哼哼笑道:“他是内官,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 满屋子的人将注视二闲脸部的视线集体移到他两腿之间的位置,而后异常整齐地发出一声—— “噢——” 九斤半有些疲惫地自庭院中躲回自个儿的屋里,捶捶肩膀揉揉脖颈,她只想窝在床上再不想下地。 悄无声息间,有双厚实的大手捏起了她的肩,“累了吧?” 这个时候会进她的屋,除了他这个“内官”再无旁人。 “我若是累了,你不是得累瘫了?” 连着三天的工夫,爹在庭院里大摆宴席,为庆祝他那自宫中出来的青衣女儿而宴请村里所有的乡亲——主要是为了让村里头过往瞧不上他们家的那些人都看看,见识见识他们家这个跟在娘娘、女主身边的女儿是多么的尊贵。 二闲这个奴才被指派到厨房,虽有两位嫂嫂帮忙,可这一桌桌的酒菜大多是他准备的。好不容易忙完了厨房里的活,三个哥哥又指派他给这个添酒,给那个倒水的。冷不丁的还被爹叫进后院,往酒缸里兑水——来喝酒的人太多,不兑些水,爹该心疼那酒钱了。 “这几天的日子是有些累,可比那些心受累的日子却轻松多了。”他意有所指,只是九斤半没多在意。 二闲忽然想起一事来,“对了,这几日宴请的花费都是从你带回来的那些钱里出的,已经花去了近百两银子。” “我知道了。”意料之中,家里哪来的闲钱宴请这么多乡亲啊? 二闲又道:“你那两位嫂嫂各要了二百两银子去了。” 九斤半两眼一瞪,“这是怎么回事?” 二闲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先是你大嫂窝在厨房里同我说,家里孩子多,近年开销大。一直想送你三个侄子进学堂念书,日后考个功名也不冤了你那身青衣。只可惜一直没有闲钱,想同你讨些钱给侄子们念书用。因为不好意思直接同你说,便跑我这儿套句话,说白了就是探探口风。 “也不知你二嫂是怎么知道你大嫂同我讨钱花的,昨天趁着人都在前院,也跑进厨房同我说,她也想存些钱日后给你侄子谋个前程。又说,你二哥膝下那两个闺女,也需些钱当嫁妆,日后寻模个好婆家。你二嫂还说了,现在的人势利得很,闺女再好,也要厚重的嫁妆,婆家才看得上眼。 “你二嫂正同我说着这话,你大嫂就跑进来了。高一句低一句地说,你大哥近四十的人了,就得了那么一个姑娘,必定要嫁得好才能放心的。你二嫂听了你大嫂这话,立马就高了嗓门,骂你大嫂是在同她争钱。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吵得是不可开交,为了图个清净,我一人二百两银子把她们给打发了。” 一句你大嫂一句你二嫂的,听得九斤半云里来雾里去的,末了只听明白一点:她本就不多的积蓄里又少了四百两银子。 “钱带回来本就是贴补家用的,花就花了吧!” 她话未落音,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九斤半,九斤半,你在屋里吗?” “三哥吧?进屋里说话。”她指使二闲这个奴才去开门——他自甘当差,她乐得使唤。 三哥进了屋,又是搓手又是揪衣角的,吞吞吐吐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事。 “三哥你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 老三等的正是这句话,趁着这工夫就把话给挑明了:“也不知爹同你说了没有,我相中了一位书生家的女儿,可得五百两银子当彩礼。加上娶亲总得把家里拾掇拾掇,又得宴请宾朋,置办些家什,我算了下约莫得八百两银子。九斤半,你……你看在三哥都这么大岁数好不容易相中个媳妇的分上,就成全三哥了吧!” 原来,还是为了钱啊! 九斤半心里算了算,回家这几日七花八花的,剩下的钱也不多了。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首饰盒,从里面掏出两个金元宝来,“三哥,我就余下这一百两金子,你就拿去使吧!” 老三见到这百两金子,乐得嘴都合不拢,这下子他娶亲的事可总算是有着落了。 “成成成,九斤半,改明儿我娶了小怜回来生下个一男半女的,定要你来给取蚌好名字。” 三哥抱着金元宝颠着脚去了,她这些年在宫中侍奉主子们积攒下的全部家当也跟着去了。 二闲冷眼瞧着她若有所思的神色,显然他们俩心里都在为日后的生活发愁。 没钱傍身,这走到哪里也不好使啊! 在家也一样。 第四章 天下只得一人 不过仨月的光景,三哥娶回了那个青衣小姐。 同为青衣,你瞧瞧人家,每日读书抚琴,闲来赏花品茶,那个清雅,那个俊秀,那个飘逸。 再看九斤半,不是在田里帮忙种菜收拾果子,就是窝在厨房里弄得浑身油渍。 这日,她做好了饭菜正要招呼一大家子人上桌,就看三哥领着侄子们将她随身的行李自屋内往外搬。 “三哥,你这是……” “你三嫂说你屋正对着荷塘,景色甚好,最适宜当屋作画。我想你也不赏荷不作画的,不如把这屋让出来给你三嫂当书房,日后我们添了孩子也多个地方。我瞧着西边那间房阳光充足,挺好的,不如你搬去那里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三手脚也没停,催着侄子们赶紧搬。 九斤半不做声,一旁的二闲瞧不过去了。他拦住他们,直言道:“西边那屋晒,就算是到了夜里,屋子里也闷得透不过气来,怎么住人啊?” 老三把嘴一撇,“觉得不好,九斤半你掏出些钱来再盖两间宽敞的屋就是了,把钱捂在兜里白瞎了。” 类似的话九斤半听过很多次了,微叹了口气,她一再地重复:“三哥,我在宫里那些年就攒了一百五十两的金子,回来这么些日子已使尽了。但凡有点钱,我怎生不肯拿出来贴补家里呢?” 听了这话,老三也不同她分辩,只说:“反正你在家也住不了多少日子了,凑合着住住。早便入秋,晚也就是冬至左右,你就嫁到好地方,住大屋穿锦衣了。” 原本还安静待那儿听他兄妹俩说话的二闲忍不住插话进来:“嫁人?谁说九斤半要嫁人了?” 老三可不白担这个恶名,索性将真相吐露,拉全家人下水,“你三嫂一个本家叔伯,四十来岁丧偶。咱们一家子人在一块儿一合计,这不正好嘛!你也二十出头了,身为出宫的青衣正好配这样的读书人,别拖来拖去耽误了你的青春好年华啊!” 九斤半咬着唇不出声,二闲先咋呼起来了:“二十配四十,还叫配得好?”他一个劲地叫唤,“我说三爷,你跟着你媳妇管人家叫叔伯,这万一主子嫁过去做了续弦,你管主子叫什么呢?婶娘?” 被他这么一抢白,老三面子上挂不住了,挥着手端起爷的架子来,“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出了宫的内官,连人都算不上,这地方哪里轮到你说话啦?好便好了,你要是不晓得看个眉眼高低的,等九斤半嫁过去,我寻模个大户人家把你卖了,换几个钱使。” 二闲一阵冷笑,“什么样的大户人家支使得了我?”连他都算计上了,九斤半这些家人可算是成精了。他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她那一家人个个都比她精明。 老三以为二闲是说什么样的人家使得了内官,这方面他可打听过了,“我问过人了,很多大户人家以使唤宫里出来的内侍为荣,说不定还能把你卖个好价钱呢!” 卖他?二闲心里道:这世上能把他卖了的人,还没出世呢!“我是跟着主子出宫的,主子去哪儿我去哪儿。”九斤半哪里也不会去,只会进王府跟在他的身旁,一辈子。 老三还想逞强,却被九斤半一把拉住了,“三哥,让我给人家续弦,爹是个什么意思?” “爹?这也是爹的意思啊!” 老三倒是坦白,“姑娘家早晚都是要嫁的,咱家世代灰布土衣,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一个青衣,怎么着也要寻模个读书人配你才好。我都打听过了,小怜这位叔伯家底厚实,亏不了你的,而且彩礼钱给得也多。”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冲她比划,“人家肯给一千两银子呢!一千两!” 九斤半豁然开朗,原来谜底在这儿。 “我不嫁,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放下话,她抢过侄子们手里她的那些包袱兀自往西屋去了。 西屋着实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九斤半实在睡不着,便出来走走,透透气也是好的。 她刚跨进院子,便听到“吱呀”一声,不知哪个屋子的门开了,她回过头却见到那个往日在王宫里意气风发的王爷如今灰头土脸,满面滴汗地拿袖子扇着风。 她怎么忘了,她都无法忍受的日子,他堂堂一个王爷如何过得下去。 见着她坐在院中央,他不自觉地笑开了,“我还当真以为你在哪里往床上一滚都能睡着呢!” “我还以为你就爱当一个残缺的人被别人呼来喝去呢!” 互相取笑到此为止,他打了井水上来,拿敞口的盆晾在身前。她不知所谓地看着他的动作,倒是他自个儿解释开来。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遇到大暑天,别人拿冰块取凉意,我、哥哥和娘不够身份取冰,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就打盆井水上来放在屋里,倒也凉快些。” 她记起他同她说的那些幼年时在宫中艰难的生活,缺少尊严比缺少食物更让人无法忍受。 相比之下,她的那些苦或者就算不得什么了吧! “我其实不想进宫,不想做青衣的。” 这话,这辈子可能也只有对他说吧! 一个农家姑娘一跃成为青衣宫人,得以伺候这革嫫天下最尊贵的主子们,这是何等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她竟说不想? 唯有长年长于宫中的二闲王懂得她的心意。 爆禁森严,规矩多却无人情,对于一般的主子都是约束,更何况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地位的宫人。 她小小年纪入宫为奴,要到二十来岁才能得恩典放出宫还以自由。 也许这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荣耀,可对于平凡女儿家来说却是一种禁锢。 一个女子最美丽的时光全埋藏在那身青衣的背后,回过头来望望,除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青衣,她又得到什么呢? 二闲王泼着凉水,随口问道:“是景妃娘娘非带你进宫?” 她摇头,一个劲地摇头。 “景妃娘娘倒是仁德,她要我们细细考虑,她还说女子的青春最是宝贵,容不得半点蹉跎,那蹉跎的不是几年的光阴,而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啊!一般的姑娘家十五六岁就嫁了。进了宫,拖到二十来岁再寻模婆家,有点身份的都不情愿娶这样的媳妇进门。 “我不想进宫倒不是因为这个。我这么笨,这么胆小,这么粗鲁的性子怎么能进宫为青衣呢?我跟我爹说我不想进宫,跟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说我不想进宫,跟我三哥说我不想进宫。可是他们不听我说,他们也不允许我不进宫,全家人只跟我说一句话:就是为了娘,你也当进宫。 “我知道,我没得选择,因为娘,我没得选择……” “为什么?”他依稀记得她娘早逝,已死的人还能左右活着的人不成? “因为……因为娘是生我时难产死的。” 二闲王赫然想起,她叫九斤半,能生出这么重的娃,她娘…… “只要抬出娘,任何我不愿做的事都得去做。” 她不想提起的事瞬间全都涌进脑海中。深呼吸,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往事拍打着她心上最脆弱的角落。 “当初我方六岁,我不想进蒙家当丫鬟,我想进学堂读书识字。可爹说大哥娶媳妇要钱,你去做丫鬟起码还能省些吃喝用度。爹说要是娘还在,有娘帮衬着,大哥娶媳妇也不是件难事,可是你娘去了,因为生你去了……” 连连吞着苦水,她说不下去了,“我没二话,乖乖收拾那几件补丁打补丁的衣裳进蒙大人府上当粗使小丫鬟。才六岁的孩子,连照顾自己都不利落,却得日日早起伺候别人。刚进府里当丫鬟那会子,我们这些粗使丫鬟是不能伺候主子的,那些大丫鬟就欺负我们这些小丫鬟,让我们干完了府里的事还得伺候她们。” 那些日子是一天天、一刻刻熬过来的。 “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跟着景妃娘娘出了府,以为不会再受那些大丫鬟欺负,以为日子好了,不想又要我进宫。我不想进宫的,可爹说,咱家世代庄户人家,要是能出个青衣,你娘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感到高兴。 “就因为爹这句话,我到底……到底还是进了宫,数年见不得家人。我日盼夜盼盼着回家,不仅是为了这里还有跟我血脉相亲的父兄,更因为活了二十多年,我未有一时半刻是为自己而活,我的人生一直为他人左右。只要出宫,只要回家,我终归能为自己活上几日吧!” 她轻声说道,他无言地听着。彼此却都明白,她的愿望怕终将落空。 一夜未能好眠,早晨起来九斤半始终打不起精神来。 和二闲一道弄好了早饭,全家人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由爹开口,一屋子人围绕着她的婚事议论开来:“我听说,九斤半你不想嫁给那位先生当续弦?” “嗯。”她埋头喝粥,二闲站在一边伺候着一大家的主子。按她家的规矩,他这个奴才是不得上桌的,只能在大家全都吃完后缩到厨房里舌忝点残汤垫补垫补。 几月下来,他多年大吃大喝节余在肚子里的那点油水全都消耗光了,这下子可更加玉树临风了,估计回王城后能迷倒一大片姑娘小嫂。 他想入非非的工夫,满屋子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九斤半身上。性急的二嫂先开口:“九斤半啊,咱们都是女子,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难得碰上这么一位家底殷实的夫家,虽说是做续弦,可到底也还是正室啊!丈夫年纪大点怕什么?年纪大会疼人,比那年纪轻轻不知道冷热的愣头青可强多了。再说了,那又是位青衣的爷,算起来也不委屈你。” 媳妇打头阵,她二哥忙不迭地点头,“正是这个话。” 反正有人先开了头,大嫂也不必再充好人,拉着九斤半的手双眼近乎含情脉脉,“嫂子也知道,你苦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换得一个青衣的身份,要是把你嫁到那些农人工匠的家里,必定是委屈了。可你也知道,咱家就这么个底,想寻个再好些的婆家,一是没有那厚实的嫁妆去敲门,二也是没门路啊!” 她三哥倒也不含糊,紧赶着往里头添油加醋:“这可是你三嫂子一片好心,你可别不知好歹。” 九斤半沉默了半晌,知道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她的回话,憋了久久才憋出一句:“我不嫁人,就窝在家里侍奉爹。” 这回不等哥哥嫂子们开口,她亲爹先绷不住了,“你在家侍奉我是好的,可家里就这么多地,却这么些张嘴每天等着开火。如今多了你三嫂,过两年家里肯定还得进人添口的。再养着你,我上哪儿弄那些个闲钱?你是个姑娘家,反正早晚也是要嫁的。你三嫂子好心给你牵线搭桥,我看着这位先生就不错。选选日子,嫁了吧!” 爹啪嗒啪嗒上下嘴皮子一动弹,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再不容她拒绝。 一时间,全家人的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唯有九斤半绷着张脸,把嘴一撇,“我不嫁,要嫁——你们嫁去。” 这个不孝女! 她爹头一个气歪了胡子,“这事哪儿能由得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你娘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了。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娘的,带大你们兄妹四个,帮你们娶媳妇生儿子,老子容易吗?现在你大了,身子贵了,倒跟老子装起相来。老子今天跟你把话说白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九斤半,你娘也不会死,你娘不死咱家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艰难。要是你娘还在,把这个家交给她,我出去做做活,还能赚些钱回来充实家里头。怪只怪你……” 又是这话!又是这话! 每每她不愿顺从爹的意思,爹便端出死去的娘来压她。 六岁时她不肯进蒙府当丫鬟,爹说了这话;后来她不想跟景妃娘娘进宫当宫人,爹又说了这话;现如今,还是这话。 难不成她这辈子都得被这话压着? 嫁娶之事正闹到九斤半与全家人僵持不下,却听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凭空而起。 “那个……我……我能不能说两句?” 二闲支吾着开口,话还没说完全,就被那几个他平日里喊爷喊女乃女乃的人骂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分?” 哟,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供起来了? 二闲幼年时于宫中的种种境遇让他深知对付这类势利眼的最好办法——直接倒出他们想要的诱惑。 “我有钱,我跟前有五千两银子,你们若同意把九斤半嫁给我做媳妇,这五千两就当是嫁妆了。” 一屋子人呆望着他良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十来颗脑袋上下点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应着:“好啊好啊好啊!” 他们说好,他还有话说呢!“我是内官,用你们先前的话说,我连个人都算不上,你们还肯把九斤半许给我吗?” “内官怎么了?看妹夫你仪表堂堂,又这么能赚钱,比一般的男人强多了。” “就是就是,内官是伺候王宫里的主子们的,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讨到这份天大的荣耀?我们倒是想跟女主身边沾点福气,我们沾得上吗?” 这边还说着婚事,那头三个嫂嫂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五千两银子跑了,已经齐齐给九斤半道喜了。 “好妹妹,你出生时身子就重,现在福气也比寻常人重多了,能嫁给这么一位有钱又体面对你又体贴的丈夫,真是可喜可贺啊!” 九斤半呆呆地看着这一家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她在这世间仅存的可以依靠的亲人,她入宫多年心心念念盼着回家盼着见面的亲人。 “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啊!”她不敢相信,只想再问一句,“你们当真要把我嫁给一个内官?就为了那五千两银子?”“怎么是为了五千两银子呢?” 三个哥哥三个嫂子,六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九斤半,一再地证明要将她嫁给二闲绝不是贪图那五千两银子。 “你自己说,九斤半你自己模着良心说,二闲对你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好到没话说?与其将你交给不认识的男人,我们倒情愿把你交给二闲。这人知根知底不说,他对你的好,我们是日日得见的——嫁给他,亏不了你。” 话,说得真是好听啊!好听到九斤半找不到一个足以反驳的理由来。 她怔怔地杵在那里由着他们七嘴八舌地絮叨,偏有那道最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不过话我放在前头,这五千两银子我是当作嫁妆给你们充充门面。九斤半嫁给我之日,五千两银子还得跟着过门的。”二闲说得轻巧,听得满屋子人都炸了锅。 “什么叫给我们充充门面?这话是怎么说的?” 他还振振有辞地应对起来:“刚才我就说了,这五千两银子是给九斤半当嫁妆使的。嫁妆、嫁妆,嫁给我自然还得还给我。难不成你们以为我将五千两银子白送给你们不成?” 二闲丢给他们一记休要想入非非的眼神,漫说开去:“我是什么人,一个内官,一个不完整的残人。我就靠这残破的躯体在宫里兢兢业业挣了这五千两银子,我就指着这五千两银子过下半辈子了,怎么可能当石子扔了?我傻啊?” “你不傻,我们才傻!” 九斤半她爹头一个啐道:“老子傻到家了,才会把个辛辛苦苦,搭上媳妇老命养大的闺女送给你这么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废人当媳妇。想娶我闺女,你做梦!你做梦都休想!” 满屋子被戏耍的男男女女全都不干了,指着二闲的鼻子叫骂开来:“也不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居然想跟我们家攀亲?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当奴才就好好当,如若不然,打一顿卖出去,换几个大子打酒喝。” 她大嫂、二嫂这两个脾气坏的,已然伸出手指掐他肉多的臂膀,痛得二闲哀叫声声,望着九斤半求救:“快!快让他们住手。” 九斤半睇了他一眼,纹丝不动地坐着、看着。他爱玩,他爱闹,他玩去,他闹去,还要她做什么? 知道她心中有气,对这一家子人有气,还把这些气全推到他头上了。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的也正是这样的结果。不让她一次痛到底,她永远会惦念着这个于她早已由心月兑离的家。 哎哟,痛啊!谁敢敲他脑袋? 实在忍无可忍了,又不能直接跟两个女人动手,二闲只得拿眼瞅她,“九斤半,你快点说说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然……不然我要……我要动怒了。” 他说的动怒,非常人之怒,乃王爷的天怒也。 他是在提醒她,若再坐着看戏,他就要不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就不客气吧! 她活了二十来年,也没见谁对她客气过,她又凭什么宽慰旁人呢? 九斤半当着他的面撇过脸去,这是明摆着告诉他,她——心灰意冷了。 那他还等什么? 受了这么多天的窝囊气,总算有机会发一发了。 身佩黄玉,满脸玩味。 他还是那张脸,不同的不过是白衣换赤袍,可众人看他的眼神就全都变了样。 他看着,略带玩笑地看着,仿佛回到幼时。当嗣正王兄即位为王上后封他为二闲王,那些曾经唾弃他羞辱他的宫人内官全变了嘴脸。 那会子,他瞅着他们的眼神就跟现在一般——略带玩弄地笑,如同看戏。 自怀中晾出那块代表身份的金牌,他拎在手里左右摇摆,好似把玩着什么小玩意,“这东西你们识得吗?肯定是不认识的。这是王爷的金牌,是先王钦赐之物,普天之下就这么一块。” 言下之意……还是三嫂子机灵,打量着那块金牌,再瞧着他那身赤袍,立刻反应过来,“二闲……二闲你是……是王爷?” “怎么可能?”全家人的头都跟拨浪鼓似的摇着,“他那个怂样怎么可能是王爷?王爷又怎么可能是个内官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二闲王挑着扇子优哉游哉地晃着,“我是不是内官,你们要不要当场验明正身?”他说话间就要当众月兑下裤子,吓得三个嫂嫂全都捂起了脸,顺道不忘把自家闺女的眼睛也给蒙上。 “你闹够了吧?” 九斤半大喝一声,二闲王顿时收起笑容,毕恭毕敬地在旁坐着,还不忘小声嘀咕:“他们不相信,所以我才……” 实在不想看他再瞎折腾下去,九斤半言简意赅地跟大伙把话挑明了说:“他不是什么内官,他是当今女主的王叔——二闲王。王爷是好日子过腻味了,想换个活法舒松舒松筋骨,所以领着我回来冒充内官玩的。我并没有被放出宫,现在仍是王府里的宫人,他——是我主子。” 这话一出,有那胆小的,已然跌坐在地上。 他们日日当狗使唤的竟然是当今女主的王叔,尊贵的王爷。这不是找死嘛!罢才谁还掐了他——谁掐的?谁这么不知死活啊? 还是她老爹盐吃得多,禁得住风浪,顿时跪在地上给这吃饱饭没事干的二闲王磕头道歉:“老子……不是,老头我先前对王爷多有得罪,还请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看在九斤半伺候您一场的分上,莫要跟老头子我计较。” “不计较,这有什么好计较的?是我自己爱闹着玩。”他朗声笑着,非是跟老头子客气,他确实不生气。他们要不做到这分上,九斤半也断不了那念想。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让她断了所有念想。 他做到了,做得够彻底。 九斤半对着他手一伸,“给我五千两银子。”这对一个内官是全部身家,对一个王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再多的钱给她都可以,可是——“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你甭管,只当我把自己卖给你吧!”她只问他一句,“五千两银子,你觉得我值这个价吗?” “值!太值了!简直便宜我了!”他爽快地从怀里取出银票送到她手中。 九斤半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就将那叠银票丢给了她爹,“这是五千两,你们把我嫁出去,为的不过就是银子。五千两,约莫是这世上我能卖出的最高价码了。现在这五千两归你们了,你们只当我嫁了。” 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家男女老幼痴傻地望着九斤半,不知她此举何意。 九斤半丢下银票眼带决绝,“五千两,你们把我卖了,此后我是生是死,是嫁人是终身为奴为婢,与你们再不相干——我同生我的娘一般,死了。” 第五章 饿了 在九斤半将自己卖了五千两银子之后,她爹连同她的那些哥哥嫂嫂们倒是一反先前急于将她嫁出门的态度,极力挽留他俩再多住些日子。 向来眼神只飘过他们头顶的三嫂竟主动让出她先前占据的那间书房,还文绉绉地说,如果二闲王不介意可以暂居她的卧房,又说她那间卧房虽不起眼,却是再雅致不过的了。 二闲王把眼一斜,笑得诡异,“九斤半在我王府里,伺候她的丫鬟的起坐间都比你那间屋子大,说到雅致……我瞧着你那屋倒是挺眼熟的,跟我王府里花匠的居所很是相似。” 几句话把个三嫂的脸说得青黄不接。本来嘛,他二闲王就是个俗到家的人,最恨那装文雅装到目中无人的穷酸之辈。 二闲王本想再多住些日子,报复报复先前将他和九斤半折腾得要死的那屋人,可也不知道九斤半是怎么想的,她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刻,连夜便催促二闲王离开她的家,返回王府。 拗不过她的坚持,他到底还是带着她连夜走了。当她的家人抹着眼泪擦着鼻涕冲他们的马车挥手道别,连呼常回来看看的时候,她——再没有回头瞧一眼。 二闲王很满意五千两银子换来的结果,得意洋洋地跷着二郎腿,在马车里哼着乌七八糟的小调,很是惬意。 “为什么?” 马车中凭空响起她的声音,低沉到有些沧桑。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以内官的身份进驻我家,就是算准了等我把这些年积攒下的俸禄全部使尽,他们一定会急着把我嫁出去。到了那时候你就以内官的身份,拿着五千两向我爹、我哥他们提亲。最后你再声称那五千两只能当嫁妆,不能做聘礼,让我彻头彻尾地看明白,他们自始至终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钱罢了——是不是?” 他喉头一滚,支吾道:“我……我哪有那个好脑筋?我连应付罢月都少根筋,哪有那个头脑想出这么些计谋?” 九斤半冷着眼打量他半晌,就在他以为她已然相信的时候,冷声道:“你真的像你所表现出的那么蠢吗?” 二闲王将视线转移出马车,妄想岔开话题:“怎么走了这么远都没见到什么人啊?今夜咱们得找家客栈投宿一宿,明天赶路……” 还想装下去吗?不是要她面对她面前所有的残酷吗?那也算上他一个吧! “我头回在王宫后花园的偏僻小道边撞破了你和当时身份还只是殿下的罢月在密谋兵马之事,当时你便借机要我帮你出计谋,表面上你对我言听计从,可暗地里你确是做了许多我不知道的动作来稳固你的势力,让罢月殿下动你不得。 “你暗自隐藏实力,将大股兵马交到景妃娘娘蒙家的后裔手里。自娘娘病逝后,这些年也不知怎么的蒙家人备受打击,在朝中势力全部丧失。在他们近乎绝望的时候,你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必定为你效忠。 “罢月殿下登基为女主后,提拔了西陵家的一干人等,可对你手中的那些兵马到底是不放心。她让西陵客大将军辅佐你,这是表面上的,暗地里她是在让你们这两股势力互相制衡。 “也就是这个时候,你三不五时地便往我墙根底下钻。开头我也以为你这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笨王爷是来找我讨主意,直到罢月女主将拂景小姐送到你府里当差,我仍未看清你的真实意图,直到你一改从不理闲事的作风,上表请罢月女主将拂景小姐赐给西陵客大将军为妻,我才真的有点看明白这件事,也开始有点明白你这个人。” 她深呼吸,终于鼓足勇气一口气挑开他披在脸上的那层面纱,现出他的真面目。 “拂景小姐是先王钦定的青衣宫人身份,她留在宫里的任务是为景妃娘娘守灵,她身为宫人的身份是一生一世也不可能改变的。要把她嫁给西陵客大将军为妻,这是天大的难事。怕只有无所顾忌的罢月女主才会推翻先王的旨意,还拂景小姐自由。 “你盘算好了,如果直截了当将拂景小姐自宫中嫁给西陵客,便不能达成你的私心。所以你开始谋划,这第一步是让罢月女主以为你这个之徒对拂景小姐有意思,于是你瞄上了跟拂景小姐住同屋的我。你常来我院里向我讨主意,你知道堂堂王爷常进宫,还总往内苑宫人的屋里跑,这事必定是要传到罢月女主耳中的。 “果不其然,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罢月女主将拂景小姐给了你,一个小小的宫人,坐拥天下的女主怎么会放在眼里?赏给你,不过是向臣下施个小恩惠。可罢月女主并不知道你心中真正打的算盘。 “你将拂景小姐放在府里,一反见到美人就流哈喇子的习性,对她是礼遇有嘉,刚开始我还真以为你这样做是因为我为了拂景小姐恳求你的缘故。不多久,我便发觉我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你做这一切打一开始就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将拂景小姐仍当蒙家小小姐一般供着,压根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西陵客。你耐心地等到时机成熟,便一改从前酒色之徒的邪性,义正词严地上表替西陵客求亲,摆明了是在拉拢西陵客成为你麾下一员大将。在这场算谋中,你甚至连罢月女主的心性都算在内了—— “你知道罢月女主对遣风倾心已久,而遣风说到底毕竟是西陵家的人,他只会盼着他小叔西陵客的好,只会想要他小叔得到幸福;你也知道罢月女主愿意成全西陵客,不愿为难遣风。 “你更知道在每个人的眼中,二闲王都是一个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贪恋的破落形象,美丽温娴的拂景小姐到了你府里,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将她纳入房中,一逞兽欲,而你那个时候上表为西陵客求亲更显得你的无上恩德。 “结局尽如你意,西陵客完全臣服于你,先前你交托给蒙家子弟的那些兵权也尽在掌握之中。待一切已定,斜日女主归来了——她的归来怕是整场谋划中唯一不在你意料之中的。” “你错了。” 一直安静听着她分析的二闲王忽然开口,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峻的笑,与平日里那个沉湎酒色的二闲王截然不同。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斜日尚在人间。” 她说了太多太多,该由他来说说那后头的事了。 “我告诉过你,我的亲生父亲是革嫫女主的丈夫,可他偏偏不安于室——这个词形容男人或许并不合适,可再没有比这四个字更适合形容我父亲的了——他镇守边关竟然沾染上我娘,还生了哥和我。 “若换做平常的正室得知此事或是宽厚地接纳,或是冷漠地看着,再不济也就打翻醋坛子大吵大闹折腾去。可我父亲的正室夫人是这革嫫天下至高无上的女主,按照她手中握有的权力完全可以派出黑衣秘器将我们母子三人暗杀于边域。 “可她没有,她将我们接进宫中,将我们安置在宫中,这是恩德吗?是!是天大的恩德,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无止尽的折磨。 “在那些年里,我们母子三人在宫中唯一的依靠——父亲,从不曾管过我们。用他的话说,他亦无力。怎么会不无力呢?他最爱的女人自始至终就不是我娘,我娘不过是他在黑夜里的慰藉罢了。连我初次见到女主的时候都不由得惊诧,她竟跟我娘长得如此的相像——哦,我错了,不能说她像我娘,只能说我娘长得和女主相似。这大概就是我们母子三人不幸的源头吧! “在宫里的岁岁年年,我娘学会了忍气吞声地熬日子,我哥学会了坚强无畏地伺机而动。九斤半,你猜我学会了什么? “我哥,女主赐名‘永闲’,我被赐‘二闲’,而女主唯一的儿子取名‘嗣正’。这三个名字摆在一块还不清楚吗?女主希望我和哥哥成为天下间最闲的闲人。可偏偏哥厌恶自己的名字,他要争取,要奋进,他曾发誓要将宫中那些欺负我们的内官、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我没有他的那颗勃勃的雄心,我情愿做个闲人,一个快活的闲人。所以自幼年起我便学会了一件事——装傻。没有人会去跟一个傻子计较,即使是那些势利眼的内官、宫人。 “哥的雄心让他辅佐嗣正王兄,得以更名‘永贤’,被封殿下。好玩的是,嗣正王兄对权力视为猛虎,哥终于接过王权成为这革嫫这天下的主人,虽然他身上并没有流着王族的血脉,这也是他始终介意的。 “相对于哥的奋进,我的装傻则更为成功。这个闲王当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忘了我的存在。这很好,这也正是我要的结果。唯一不好的是,哥驾崩前偏要将这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交给我,那是足以让天下易主的权力。我不想接受,可到底拗不过哥,接受兵马的同时还要接受他临终托孤——替他效忠斜日,这是哥的原话——效忠斜日,我手中的兵马只能效忠斜日一人。” 效忠? 这两个字撼到了九斤半,她在宫中年数久矣,她知道当年永贤王上在几个儿女中,对斜日女主最为疼惜,可为什么是效忠呢?难道永贤王上与自己的女儿之间还存在主仆关系? 二闲王未做解释只是径自说下去:“斜日失踪前曾到王府找过我,叮嘱我若她近日出意外,我要按兵不动,等待她的归来。不多久,她果然失踪。自那时起,我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待她的回来,想尽一切办法保存我的实力。至于挑上你当我的参谋,一开始是为了试探你究竟靠向哪边的势力。 “斜日失踪当晚去赴了罢月的酒宴,本该你随同前往,可那夜她带去的却是拂景。我开始猜测或许你是罢月安插在斜日身边的人,我接近你是为了探察你的虚实。若你当真是罢月的人,我还想从你身上了解罢月下一步的行动。一再地接触之下,我发现你还当真单纯得很,一点也不像在这宫里磨出茧子来的老宫人。” 一切都明白了,可九斤半听着却更糊涂了。 “既然你接近我只是为了试探我,试探完了,又利用我将拂景小姐弄进了你的府里,也帮斜日女主重返王廷,大事已成,你又为何向主子要了我到你府里?更为何要跟着我回家?还要逼着我看清我家人的面目?” 不提还罢了,提起在她家中他的种种作为,九斤半禁不住愤慨,“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些?为什么要让我明白他们都不疼惜我,只是在利用我?为什么要让我懂得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感受,他们只当我是他们飞黄腾达的工具?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没有倚赖,自身边、从心中,只剩下我一人。”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着,他趁着她闪神的工夫将她一把拉进自己的怀中,冰冷的唇狠狠印上她的温软。 至此让她明白,他们早已是无法分割的共同体。 那一吻连同马车里那些甬长的话语一同落进了他们彼此的心里,谁都明白他们再回不去过去单纯直白的关系,可至那以后回王府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字半句。 马车晃悠悠地颠到了王府门前,她跳下马车,无视他向她伸出的手,却没办法无视王府墙根底下蜷缩的一团小白毛。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那团小白毛的身上湿漉漉的,窝在墙根底下不住地打着颤。看在九斤半眼里,不知不觉中心便软了。 她蹲到小白毛的身旁,摩挲着它的脑袋,它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温暖,抬起失神的眼回望着她。 原来是条小狈,好像才几个月大的样子,身子不时地颤抖着,可怜巴巴的小眼与她对视,看得她眼里发酸。 “你娘呢?你娘去哪里了?我想你娘一定是去世了,所以才没人理你。你娘要是在,肯定会很疼惜你的。” 二闲王站在她的身后,眼巴巴地瞅着她对小狈说话,这些天她可是连一个正眼都没瞧他,对着一条没人要的烂狗倒感怀起身世来了。 “进府吧!这一路上又是土又是雨的,我让丫鬟备下水,你洗了澡早些休息吧!” 他在同她说话,她全当没听见,眼中只有那条臭狗,“跟我走吧,以后我疼惜你好了。” 那团小白毛仍不为所动,窝在那里滴溜溜的黑眼珠望着她。九斤半想了想又道:“跟我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你该是饿了吧?” 末了这句那团小白毛定是听懂了,摇摇尾巴立刻扑上来咬住九斤半的鞋。她笑笑,绣鞋上拖着一条狗进了王府,自始至终都没理后头尊贵无比的赤袍王爷。 不过是一条臭狗,二闲王可不打算跟它计较,而这……只是他刚开始的想法。 饼了些日子,他不想跟那条臭狗计较也已经由不得他了。 九斤半给那条臭狗做了温暖舒适的小窝,将它安置在她的卧房内。每日饭食清水伺候得妥妥当当,一天还替它洗个温水澡。看着她那十根青葱在臭狗的颈项上揉搓着,看着那条臭狗舒服得半阖着眼还不住地吐着舌头,他恨不得将那条狗自盆里踢飞,自己坐进去伸直了脖子给她搓。 见王爷来了,九斤半只是斜眼扫过他,便道:“饿了?” “嗯。”他大力地点点头,经她这么一问,他还真的饿了,有什么好东西慰劳慰劳他的口月复吗? 九斤半拿浴巾将那条臭狗包裹住,细心地擦去它身上的水,又替它搓干了那身狗毛,这才转身朝起坐间走去。 是去拿给他的吃食了吧!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惦念着他的,二闲王兀自得意着。 不多时九斤半端着个平碟子出来了,那上面还放着喷香的烤排骨,看上去肥而不腻,正对他的胃口。 二闲王伸手去接盘子,她手中的盘子却跃过他走低……再走低,最终放在了地上。只见那条臭狗献媚似的冲九斤半摇摇尾巴,一步一颠地走到盘子跟前,对着那里面的排骨低下了它的狗头…… “不是给我的吗?”他愕然的视线在她和臭狗之间来回游移着。 “谁说是给你的?你堂堂一个王爷要吃什么没有,还跑到我这里跟狗抢吃的?”她鄙夷地瞪着他,同时不忘尽量漠视他的存在,尤其是他鼻子下方的那个东西——看不见,她告诉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跟狗抢吃的,我还丢不起那个身份呢!”二闲王火大地拿出证据来,“是你刚刚问我‘饿了?’我以为你要拿吃的给我。” 他的回答让九斤半叉着腰放声大笑起来,“饿了?你说饿了?你看好了哦!”她对着地上正吃得忘乎所以的臭狗叫了一声,“饿了!” 那条臭狗顿时抬起狗头摇摇尾巴,滴溜溜的狗眼巴巴地望着她,九斤半得意地指给二闲王看,“这下明白了吧?‘饿了’是它的名字。” “饿了?它叫‘饿了’?”二闲王的心中九曲十八弯,这在搞什么玩意?一条墙根底下蹲着等死的臭狗居然还有了名字,而且还是这么个怪名字。 九斤半难得好心情地解释给他听:“它之前大概是饿坏了,所以我喊它什么它都没反应,独独说到‘饿了’,它就会乖乖地听我话,所以我就叫它‘饿了’。” 说话间每提到“饿了”,那只臭狗都冲着她摇摇尾巴,满脸讨喜卖乖。那副谄媚的样子让二闲王看着就来气,可又不能当着九斤半的面将它变成烤狗肉。 算了,他告诉自己别再跟一条狗生气,他要见的人是她。 “你……你对我们的事是怎么想的?”上惯了风月场的他,在面对她,在问这话的时候竟会紧张,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我们?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吗?” 她蹲子替饿了擦脸,以手指轻轻地梳理它的毛。饿了惬意地躺在她的脚边,他们就那么腻在一起,看得二闲王有些吃味。为了能尽快变成饿了,和她腻味在一块,他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的心意那天在马车上你也该明白了吧!我想……我想要你。” 她冷冷地别开脸去,留下冰冷的侧脸,“要我?要我做什么?为奴婢伺候你?我原本就以五千两银子的身价卖给了你,你不用担心我会跑掉。要我做你的陪寝?很抱歉,我毕生没那么高的志愿。”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他急于辩解,“我是真的中意你,喜欢你,我……我是真心的。”三十来年,头回动了真心,他不由得慌了神。 在经历了马车上那段漫长的攀谈之后,九斤半却出奇的冷静,甚至近乎冷漠,“我的爷,你的真心太过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敢去看。” 他知道,之前他对她的利用回头看来的确有些可怕。他愿意做任何事,扭转他们如今的僵局,“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的真心?” 她只是摇头,“不用做什么,真心即使不表示,我也能感觉得到。若是别有用心,做再多也是枉然。” 她抱紧饿了,与一条狗对视着彼此的真心。 “就拿饿了来说吧,我带它回府,给它吃的,让它肚子饱了,有个自己的小窝,可以踏实地睡上一个好觉。它知道我喜欢它,待它好,它也全心全意地对我。它听到我回来,便会挪着肥嘟嘟的热情地舌忝我的脚指头。有时候它大半天没见到我,猛一看到我会扑到我身上,用它湿湿的舌头亲我的脸——它所有的心思就是爱我。它一无所有,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地位,就凭着它以“爱我”为生命的全部内容,单这一点便能掳获我的心——你,做得到吗?” 第六章 谁嫁谁娶都一样 他堂堂二闲王居然输给了一条名叫“饿了”的臭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眼巴巴地望着她整天将那条臭狗当个宝似的抱在怀里,他却连想得到她回眸一瞥都难,她是成心想当他不存在呢! 守护革嫫王朝都比让她看清他的真心容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他的真心、苦心、用心,还有虽身在花丛中却一点也不花的心? 难不成让他变成饿了,见到她就摇摇尾巴,伸伸舌头?这样就能俘获她的心了?还是再想点人脑子才能想出的计策? 例如,将饿了捏在手中,她若不肯从了他,他就直接把饿了丢进锅里煮成汤大补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很残忍的想法,但光是想想也很有利于他受创的心。 想完了这些歪门邪道的,还是来点正经的吧!他端起王爷的架子唤来九斤半:“去,为我准备朝服,我要进宫。” 朝服进宫?他进宫向来是就着身上的衣裳便去了,用他的话说,我又不参与政事用不着穿得那么正统。 “这回是怎么了?想摆出真面目,帮着斜日女主好好打理政务了?” 她就怕他一时兴起闯出点什么乱子来,说好了不再为他担心劳神的,她到底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细想想,他那么精明的脑袋,那么会做戏的脸皮,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二闲王装作没听懂她话里的调侃,只是催着替他取朝服,“我有要紧事,你快帮我取了朝服来换上。” 他不再什么事都同她商议了,他开始有事瞒着她了。本是她不要再当他的参谋,如今她心里反倒吃味起来。替他取来了朝服,替他亲手换上,仔细地收拾着衣襟,拉平衣角,整理着佩饰,她的动作慢极了。 明明就是不放心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跟他怄气呢? 二闲王微微叹气,若总有一个人得先投降,那就他吧!“我去跟斜日说,若她不恩准我娶你为妻,这个闲王我就不当了,让她自己去打理革嫫那余下的三分之一兵马。” “呃?”九斤半愕然地瞅着他,这话……是她听错了吧?他要娶她为妻?她不是以五千两的银子卖给他当奴为婢了吗?用不着再娶回家中,他完全可以省下王妃的位子给他人。 她头一个反应便是,“你又想玩什么花招,我的爷?” “别老把我当个心计颇深的狐狸行不行?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也是很认真的。”她那什么眼神?摆明不相信嘛!好吧好吧,等她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约莫就该明白了。 拉过她手心里揣着的他的衣带,他一扭头朝门外走去。饿了追在他的身后跑了几步,终于停下来转过头瞧向九斤半怯怯地叫唤了两声。 揉揉饿了的脑袋,这回九斤半是真的有些心不在焉了。 斜日女主撑着脑袋望着杵在殿下的王叔,这会子她的脑袋似有千斤重。 “我的王叔,你不要为难我好不好?祖宗的家法上是有明文规定的,你身为赤袍贵族居然想娶宫人为正室王妃,这可是违反祖制的大问题。” 二闲王把倔强的脑袋一拧,今天是打定主意跟她干上了,“我说斜日,你少拿祖宗的家法来压我。那年,罢月将身为宫人的拂景赐给了赤袍大将军西陵客,也没见她抬出祖宗的家法来?嗦嘛!” “拂景原本是银衣仕族出身,而西陵客却曾是黑衣杀手,他们之间本就不为世俗规矩所框。再说当日罢月执政,对于许多事都过于随意处置,本主总不能随了她吧?”把玩着手腕上那串紫玉珠子,她话是软,可态度却坚定极了。 他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更不会因她随便几句话就退却。若是那样,他也不会跑到这里请她赐婚了。 “斜日,今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在失踪年间,早已同一位教书先生生儿育女,你也莫拿那些无聊的世俗规矩来诓我,只一句,要怎么样你才肯颁下旨意让我和九斤半成为真正的夫妻?” 见他心意已决,斜日女主这才好开口说出她胸中藏匿已久的主意。步下王座,她停在他的面前,轻拍王叔的肩膀。 “我说王叔啊,没想到你玩了一辈子心眼,这会子倒被一个小爆女给玩进去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想表明真心,我就成全你。要想让我降旨让你们成婚并不难,只要你……” “哦!”九斤半抚弄着饿了的手指突然一痛,她忍不住哀叫了声,抽回自己的指头。指尖上有浅浅的齿痕,她模模饿了的脑袋,“为什么咬我?” 饿了呜咽了一阵,大概是在抗议她太不专心,连它叫了那么久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没办法,她实在放不下二闲王临走前说的那番话。成为他的王妃,那是她连做梦,连转世投胎都不敢想的事。 她,一个农家女出身,好不容易换得这身青衣,已是她此生最大的荣耀。换上赤袍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进宫觐见,那根本是天大的不可能。 所以,当他说“我要你”的时候,她最大的想象就是被他收进房中,成为一名妾室。 娶她?那定是他的玩笑。 若不是玩笑呢?那定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若他是认真的呢?那……那女主也不会答应,他们依然会回到原点。 因为,革嫫等级森严,容不得半分错位,即使身为王爷也一样受之约束。 可是,她心底那隐隐的期盼从何而来? 成为他的妻,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女子,为他谋划,为他劳神费心,光是用想的,她就对这番生活无限渴望。 她永远无法忘记,他是这世上唯一为她做过饭的人哪! 帮嫫何其大,可在这世间唯一全心为她着想的人,只得他一个。没有血缘牵绊,没有恩德施舍,却肯全心为她,天地间就只有他! 好想和他在一起,没有那些穿着花衣赏的舞娘,没有那些漂亮出挑的花娘,没有那些花天酒地的场景。只想和他一个人,坐在老家那样闷热破落的院中央,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感受着井水铺洒出的凉气,还有……还有他的呼吸。 “我甚至分不清他何时是真、何时是假,可我还是想待在他的身边为他谋划天下——饿了,你知道吗?当我向他要五千两银子把自己卖给他的时候,我竟隐隐有些欣喜,因为我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永远和他待在一起了,即使是以这种方式。” 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齿痕,不痛却清晰可见,一如她对二闲的心。 “饿了,我想我是真的爱惨了他。” 九斤半出神的当口,忽然王府里来了宣旨的内官。九斤半很是吃惊,忙上前解释:“王爷今早便入宫觐见女主了,至今未归,这旨意……” “宫人九斤半接旨——” 九斤半愣住了,倒是一旁的王府大管家推她跪下,她怔怔地听着内官带来的女主旨意。 “宫人九斤半大忠大智,协助二闲王固守革嫫天下,功绩彪炳。且多年伺候本主用心用力,本主很是欢喜。现降旨恩赐九斤半银衣,封正五品宫人官阶。” 好端端的为什么赏她宫内官位?莫不是二闲王在女主面前说了什么吧?九斤半百思不得其解,她正要领旨谢恩,内官又自盒中取出第二道旨意—— “正五品宫人九斤半忠贤慧能,本主极为欣赏,今特赐予二闲王为妃,令择日成婚。钦此!” 这道旨意彻底将九斤半击倒,她跪在那里,望着紫色的卷面久久回不过神来。宣旨的内官忙提醒她:“谢恩啊,九斤半大人。” “大人?”她愣愣地回望着内官,“你称呼我为‘大人’?” “您已被本主封为正五品的宫人,可不是‘大人’嘛!”内官又忙着给她道喜,“小的们这厢给您道喜了,不几日您可就要赤袍加身,成为二闲王妃了。” 二闲王妃?这名头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给击晕了,内官和一旁的王府总管齐齐将她搀起来,谢恩不谢恩的也不重要了,大家以为此时她心中必定是对斜日女主千恩万谢的。 她只是愣愣地问总管:“王爷呢?王爷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她这么一说,总管也奇怪了,王爷一大早就进了宫,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内官赶来宣旨,可王爷怎么还不见踪影?他还劝慰九斤半了,“想必王爷是被女主留着谈事了。” 这话在场的众人心里没一个相信的,他们家王爷是什么人?玩乐那是他的强项,商谈政事从没有他的分,女主会留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九斤半心里明白,却也没办法打听,只能静静地在府里等着他的归来。 不想,这一等竟是半月有余。 她日日抱着饿了坐在前厅的台阶前望着门外等着看见他的身影,竖着耳朵等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发挥饿了的狗鼻子嗅着他的气味。 这样盼啊等的,当他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痴痴地看着风尘仆仆的他,她甚至自他的身上嗅到了灰土的味道。 二闲王杵在庭院里,那番失望如一盆冰水自头顶醍醐而下。 他做了那许多,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初见面,他以为她会送上一个紧紧的拥抱。结果,她只会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最可气的是,他平素常穿的内衣竟然叼在饿了那条臭狗的嘴里! 太伤他纯纯的男人心了! 叉着腰,二闲王变成了怨妇,哀怨地瞟着九斤半,“嘿,我辛苦了这么久,日以继夜地赶着手头的事,就是为了早点回来见你。现在好不容易赶回来了,你见到我可不可以有点反应?哪怕是打我一拳也好啊!总比这样傻站着强吧?” 她没有让他失望,伸出拳头对着他的胸膛就是狠狠一记重拳。痛得他捂着胸大叫:“哎哟,你谋杀亲夫啊?” “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像斜日女主一样突然失踪了呢!” 叫着嚎着,不知不觉中泪就涌了出来,她抬起拳头拿出农家女与生俱来的气力又给了他狠狠几拳,没有一拳是软的,要的就是他的感同身受。 二闲王抓住她的手腕,先制住她的暴力再说:“听我解释,九斤半,你先安静地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我所知道的就是一个什么狗屁内官跑来说,女主封我为正五品宫人,又说女主将我赐给二闲王为王妃。我一头雾水,等着你回来,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究竟对女主说了些什么。而你却一连失踪了半个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要考验我的真心,故意要我为你担心,故意要我明白其实我心里早就……早就放不下你了,是不是?” 她将自己蒙在他的胸前号啕大哭,他的嘴角却因为她的泪水而慢慢上扬。将她捂在自己的下巴底下,他可以肆意地绽放心中的喜悦。 他的选择没有错啊! “好了好了,我们俩加在一起都五六十岁的人了,这样抱着哭哭啼啼的多难看?笑一个,九斤半,笑一个嘛!” 吸吸鼻子,她拿一双红肿的包子眼瞪他,“我笑不出来。” “人家千金换美人一笑,我拿革嫫三分之一的兵马换你这个丑八怪咧下嘴都不成啊?” “什么?”她恍惚间察觉到了些东西,“你说什么?你将手里握着的兵马怎么了?” 他寻个台阶先坐下来再说,还不忘夺下饿了嘴中他的内衣垫在底下——便宜自己的也不能便宜了那条臭狗。 “其实也没什么,斜日盯上了我手里的兵马,我就交出来了,这半个月就是去安顿原本效忠我的那些部下。” 九斤半一个闪神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斜日女主封我官,是为了让我的身份可以匹配王妃头衔,而让女主做出这样举动的条件就是你得交出手中的兵权?” 她在宫中多年,对政治多少有些了解,对政客的谋略也多有领略。 身为一国之主,以斜日女主的手腕和心计是绝不会放任二闲王掌着足以撼动天下的兵马不管的。她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二闲王主动放弃兵权,而她——九斤半,恰恰好就是这个时机。 “用足以撼动天下的兵权换我王妃的头衔,值得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这一刻他们两人,谁都不可以回避对方。二闲王捧着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什么值不值的?是我自己懒,懒得负担那么重的担子,正好找着机会丢给斜日。当初王兄把兵马托付给我就是要我辅佐斜日守护天下,现在还给她,我还乐得轻松呢!”还是不想说真心话吗?他是真的没有饿了可爱啊! 拉下他的下巴,正视着他黑亮深沉的眸子,她一句句对他说:“你觉得,值;你觉得拿手中的兵马换我以王妃的身份陪在你身边,值;你觉得哪怕以革嫫天下换我成为你的妻,都值。因为,我是这世间唯一你想要拥有的——我说得对吗,我的爷,我的爷的爷的爷?” 他笑得两眼微眯,歪着脑袋满是无奈,“像我这样的笨蛋加懒虫,只有配你这么聪明的媳妇才能活得长久如意啊!” 换句话说,就是她这个聪明的媳妇猜对喽? 九斤半戳着他的胸膛,警告他别再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其实你也厌倦了跟人玩心术,想过真正悠闲的日子,是不是?” “我媳妇说是就是,不是也是。”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连日的辛劳让他只想靠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然后,便是长长久久的幸福了吧! 可谁又能确定这份安逸间不出点意外呢?比如…… “谁答应做你媳妇了?你这个人好奇怪,也不跟人商量就跑到女主那里求亲,万一我抵死不嫁呢?” “你不嫁?”他懒洋洋地倚着她,在她的耳畔呢喃:“那我嫁你好了。” 趁她愣神的工夫,他偷袭她的芳唇,刚沾上她的温热,忽然—— “啊——” 二闲王转头望向旁边那个偷袭他的家伙,“你竟敢咬我的王爷尊贵的臀部?我把你炖成狗肉锅子大补,饿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团小白毛摇摇尾巴,呼哧呼哧用鼻子顶顶那块属于王爷的尊贵,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啊呜—— 第七章 番外篇 拂景 正是花开佳年华 阳春三月,向来尚武的西南边陲小镇来了几顶柔红软轿。 一直以来这里的男丁大多习武从军,女人们便进了西陵家帮佣。难得来了女眷,这些人刚进了镇子便引来众多民众的驻足围观。 拂景头一回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一路劳累抵不过满心的好奇。掀开轿帘四下里东瞧西望,迎头见到那扇枣红的大门。与西陵家在王城的府邸一模一样,这里应该就是西陵家老宅了。 压下轿子,拂景悠然地停在大门外。 不等通传,她便往里走去。看看时辰,这会儿大将军一定在练兵场指挥他的西陵军了。她自己先去书房候着他好了。这里的布局与王城里的西陵府邸完全一样,不用劳动下人,她往后院走去。 撩开书房的帘子,不期然撞上一张洒满光华的面容。那模样有几分似大将军,却比大将军年轻了许多。 “我说西陵客,你今日怎么好兴致躲到这里寻清净啊?不怕你大哥抓你去练兵场操练操练?” 西陵客,西陵家的小爷,大将军的幺弟。他们西陵家和她蒙家常来常往,他们也早已熟识。 西陵客招呼人给她倒茶端果子,亲自拉了椅子请她坐下,“我是奉了大哥的令,专程在家里等候蒙家拂景小姐的大驾。我算过日子,你该过两天才到的,这趟怎么早了这么些?” “大将军一封封的信催着,我可不敢再拖延了。收拾收拾,这就来了。”她四下看了看,觉得这府里的家奴比平日里少了些,“大将军几时归?催我催得那么急,他自个儿呢?” “他去了边域得入了冬才得回呢!” 拂景一惊,好半晌缓不过劲来,“他走了?他几封信把我给弄来了,他自己倒走了?走了……” 她眼眶下沉沉的失落唯有那个习惯了意气风发的西陵客察觉不出,转身便叫人请小少爷来书房。 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孩子就这么笑嘻嘻地来到了拂景的面前。他身上有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少年老成,有着不属于这个家族的谨慎内敛,有着不属于王宫的萧瑟清冷。 可他的身上却有着一股与住在王宫里的人极为相似的东西——寂寥。 活在那个富丽堂皇的王宫里,对着满眼的宫人、内官,可每个人都是寂寥的。 拂景不爱往王宫去,她不属于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也容不下她的真性情。可是,她的阿姐——当今王上的景妃却总爱叫她进宫相陪。 因为阿姐是寂寥的,于是王宫里多了一个寂寥的拂景。 她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听着西陵客说这孩子的身世,连带着说了他大哥——西陵大将军的想法。 “大哥这回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带这孩子进宫转转,见见世面。” 她扫了那个叫遣风的孩子一眼,微点了点头,“这倒不难,只当是带了个世家子弟的小子进宫见见姑母。”她牵了那孩子的手往外头走,一路走着一路说,“宫里跟你差不多大的有一位斜日殿下和一位罢月小主,你们三个正好玩在一块。” 遣风暗自记下了这两位主子的名字,“斜日殿下是爷?”听大伯说在宫里一般只有爷能被封为殿下。 “不是,她跟罢月小主一样是位小姐。她很受王上的宠爱,一出生便被封为了殿下。她喜静,跟罢月小主不同。罢月那孩子就爱满宫里闯祸惹事,你要是被她粘上了你可就惨了,她会没日没夜地拉着你闹。” “那好啊!在这里都没人跟我玩。” 遣风轻描淡写地开口,拂景低头望着他那颗小头顶,赫然想起失了父母的他寄居在大将军府邸,别说是同龄的朋友了,连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怕都没见过。一屋子打仗练兵的大男人,哪里有工夫理会一个孩子的心思? “跟我走吧!以后多的是人陪你玩。” 她带他往府外头去,急得西陵客在后面喊:“你这刚来的就走?好歹在这里歇上几天再走也不迟啊!” “不了,反正叫我来就是为了这档子事,跟大将军回一声,说我拂景不敢违逆他的意,这就带你们家小少爷进宫。” 他越叫她走得越快,西陵客站在门边为之气结。白让他在府里候了她这么多天,早知道就跟着大哥去边域了,直接托个下人把遣风送到王城蒙大人府上不就得了,还费这么大的心思做什么? 不就为了多见她几面嘛! 遣风就这么进了宫,按照宫里的规矩,拂景领着他去见宫里头的主子们。 安排他住在景娘娘宫中,阿姐疼他跟什么似的,就不必拜见景妃了,可这宫里另一位檀妃,还是得见见的。 阿姐送他直送到寝宫门口,若不是碍于面子,怕要亲自送他到檀妃跟前。就这样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拂景好生守着他,万不能让遣风在檀妃面前受了半点委屈。 “我的阿姐,有您偏疼着他,谁还敢叫他受气?我带他去去就来,您就莫要担心了。”真不明白阿姐怎么喜欢这孩子到了比喜欢自己亲儿子还厉害的地步。 到底还是到了檀妃的面前,拜见的礼刚行到一半,遣风就让罢月小主拉去陪玩了。檀妃留了他们下来吃饭,也好让两个孩子多玩会儿。平素寂静的檀妃宫多了个人,檀娘娘紧拉着拂景说这说那的。 “拂景啊,这常来常往的,我瞧着你也到了婚嫁的年龄。那天王上同我聊起西陵大将军尚未婚配的事,我瞅着能不能将你们这两个一块儿说说?” 她刚一开口,拂景就绯红了脸,拿帕子掩着嘴闷笑。 檀妃一瞧这劲头心里便有了数,“行行行,你心里中意就成。你中意了,我便叫王上去问西陵大将军。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孤身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摊到你这么一年轻貌美,识大体懂大局的小姐,他还不得乐死。” 拂景仍是不说话,只是笑盈盈的。 那边景妃已派人催了好几次,拂景没奈何,跟檀妃告了扰,从罢月小主手里死拉活拽地把遣风带了回去。 不几日的工夫,满宫里都知道檀妃要做媒把拂景说给西陵大将军的事,一次意外让她阿姐也不无意外地知道了。 “你觉得西陵大将军怎么样?” 那日于寝宫中,当遣风熟睡后,阿姐让宫人取了两壶酒,没要酒杯,她就这么把着壶开了口。 “西陵大将军,文治武功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男人。”按照她的理论,于是乎天下间没有女子不爱这样的男人。 阿姐一口饮尽壶中酒,取了她手边碰也没碰过的酒送到嘴边,“是啊,文治武功天下一等,就连当今王上也盖不过他。” “可不敢这样说,即便西陵大将军再威猛,也是王上的臣子,怎比得过当今王上?”王上,革嫫第一人,天下的君主,谁敢与他比?在宫中说这样的话,阿姐犯了大忌。 只是,拂景万不曾想,这大忌来得也太快了。 檀妃以娘娘的身份写信寄往军中,向西陵德大将军讨主意,说白了就是问他觉得蒙家拂景小姐如何。显然,这封信是在王上的授命下写的。 西陵德上书表:蒙家拂景小姐工容德行俱佳,想求来给自己的幺弟军前副将西陵客为妻。 檀妃拿着信读了好几遍,趁着晚间王上来她殿中的时候递给王上看,“这位大将军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我写信问他的意思,他倒想把蒙家拂景变成自家弟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王上将信略看了看便放下了,“我听说前些日子罢月害得进宫来玩的那个西陵遣风落水大病了一场?” 提起这事檀妃还生气呢! “不过是西陵家那边一位失孤的孩子罢了,王上您是看在西陵德大将军战功彪炳的分上,赏他个天大的脸面,容那孩子进宫看看,也是长长眼。罢月那日不过是跟他闹着玩,小孩子嘛!难得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玩得动静大了些。是那孩子自己死心眼跳到了湖里面,冻生了病。也不知道景妃是怎么想的,为了那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差点没拉着罢月去抵命。” “我听宫人私下里议论,说景妃拿我赏给沧江的赤玉珠给了西陵家孩子。内官们还说景妃对那孩子比对沧江还上心,看来是确有此事喽?”近来宫里那些风言风语的,多少也进了些到王上的耳朵里。 檀妃踱着步,满脸戏谑,“我看哪,是景妃想拉拢西陵德大将军做自己的妹夫。可惜啊,妹夫还是姓西陵,可不是大将军,换成了个年轻的副将。说不定,拂景心里头更愿意呢!我听说那位西陵客副将相貌非凡。” “西陵家的男人个个仪表堂堂,就连本主也多有耳闻。” 王上不知怎么有了这等聊闲话的兴致,对檀妃道:“听说西陵德十六岁从西南边域跟随父亲进王城的时候,满城的姑娘小姐都看傻了眼,忘了所有女儿家的羞涩,只为换他回眸一眼。你看进宫来的那个西陵家的孩子,也不过十岁的样子,已生得英姿飒飒,再过几年他若进宫,这满宫里的青衣眼睛都只盯着他一个了。” 檀妃听不得王上长他人志气灭自家颜面,忙说:“若说好模样,在男人当中,沧江殿下长得也不差啊!” “是啊!都说沧江长得像景妃,那天西陵家那孩子跟沧江站到一块,我倒觉得他们俩长得有几分相像呢!” 王上悠悠一叹,落在这偌大的王宫看不见的角落。 若他记得不错,西陵德十六岁进王城的时候,碰巧住在蒙大人府上。 想来也有十七八年了吧! 沧江今年……十七了。 “来人。” 他高呼,几个黑衣秘器自他身后显现身影,“属下在,王上有什么吩咐?”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上进了景妃殿后,便令侍卫紧闭殿门,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 他亲自端了赤红的锦盒进来,就摆在跪在地上的景妃面前,“这是从宫里送到西南西陵德府上的东西,你可识得?” 拂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今日王上的脸色与平常大不同。她忙跪了下来,“王上,那锦盒是我派人送往西陵德大将军府上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大将军来信送到蒙家,说很喜欢我做的焐饼子。那东西铺在菜上好吃,又便于久放。西南边域物质匮乏,我便做了些个放入食盒内,托人带去。” “原来这锦盒是你给西陵德大将军的?”王上微微一笑,拿刀割了锦盒的底垫,自那里面取出一封书信来,“这信也是你给西陵德的?什么紧要的事要把信藏得如此隐秘?” 拂景痴傻地望着那封自锦盒底垫里取出来的信,满脸茫然。她何曾给大将军写过什么信?这男女之别,她断不敢忘。 那会是谁,借着她的锦盒私纳书信? 她不经意间望向阿姐,这漂亮得完全不像食盒的锦缎包裹的盒子是她叫人拿给她的。 王上不再多说,拿出书信来当场念了起来:“一别年余,你知我心意,送儿入宫,以慰藉我思儿之心。儿在宫中甚好,我亦与他相处甚欢,只可惜不能留他日日于身边。我每每想离开这座牢笼,奔赴到你的身边,同你同儿团圆,然此愿终生怕未能实现。唯有于牢笼之中为你为吾儿祈福……” “不要念了!不要再念了!” 景妃猛地站起身,冲着王上狂吼。一把抢过那封信,她将它揉成一团贴于胸口,泪早已横流。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拂景瘫坐在地上,已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一心想嫁的那位文治武功天下第一的大将军竟和她贵为王妃的阿姐……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西陵德常常给我写信,说这说那,说我做的焐饼子好吃,说我的针线了得。我以为他喜欢我,找机会同我亲近,他骗我一次又一次地拿锦盒往西南送东西,原只是为了让你们传情的私信藏于我的锦盒内?” 拂景回身望着那位永远居高临下的阿姐,即使是这般时刻这等光景,她也只能仰望着她,“我是你妹妹啊,是你最亲最亲的妹妹,为什么要骗我?还是骗我最珍贵的感情为你最丑陋的私情做嫁衣?” 景妃颤抖着手始终捏着胸口,“我是骗了你的感情,可我的感情呢?我的感情只因为一次意外,便被他——被这革嫫最伟大的男人强行剥夺了。” 十六岁,正是贪玩贪新鲜的年岁。蒙家大小姐媚景听着随着父亲住在别院里的西陵德描述着策马山河的雄心壮志,一时兴起,她找了他的一件男装,糊弄着穿了,骑着马穿过王城的大街小巷。 她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当时还是殿下的永贤陪着初登基的王兄正满街地溜达呢! 她一身男装扮相策马回头的模样让永贤惊为天人——只因那一面与王兄实在太相像了。 后来,王上让永贤娶亲的时候,他想也未想,便吐出一句,真要娶,就娶蒙家大小姐。 案亲千恩万谢,容不得她说话,这门亲事便定下了。可是她的心呢?她的心早已许了西陵德,拿什么嫁做他人妇?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相拥,她亦愿意放弃所有,再无畏惧。 “王上,若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现在我说了,接下来的事就由你了。” 到了这一刻,景妃反倒释然了,坦荡荡地站在王上面前。她不求饶,只因她明白求饶也改变不了这个男人接下来要做的决定。 很好,即使到了这种时刻,王上还是微微赞叹。除了那身着男装的侧脸,她的性子多少也有些地方与王兄相似。 “我已经派黑衣人给西陵德送了封秘信,若他在三日内不自我了断,你、那个孩子、蒙家和西陵家所有的人都要为你们这段感天动地的爱情——陪葬。” 景妃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虽是意料中的结局,可到了面对的那一刻,于她仍是太过残酷。 她的痛苦是那么的显而易见,却不足以弥补当今王上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让侍卫带那个西陵家的孩子去西门了,很快他就会和他的大伯相会。” 西门外是斩首的死台,带遣风去西门…… “不——” 景妃长啸,唯有紧闭的宫门回应她的哭喊。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极快,西陵德大将军战死沙场,遣风到底保住了一条小命,却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然后——景妃暴毙。 一切好似与她无关,拂景只是安静地待在宫里,安静地看着一件件震天动地的事在身边发生,轰轰烈烈到她已忘记笑或哭。 终于,到她了。 蒙家拂景与景娘娘姐妹情深笃厚,自愿留宫为青衣,终身为景妃守灵。 好简单的一句话啊,她这辈子便被定了下来。 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王上没有让她陪葬已是最大的恩德,她还妄求什么呢? 蒙家拂景小姐终于成了青衣宫人拂景,年年岁岁,她的青春、她的亲情和她那弗萌芽的爱情都埋葬在这座王宫里。 她习惯了沉默和面无表情,只是每当外人用怜悯或幸灾乐祸看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活得像行尸走肉一般也是件难事。幸运的是,她多的是时光去成就“行尸走肉”,反正余下的岁月都为了章显这四个字。 爆里头坐王位的人换了又换,她仍是一身青衣,恭谨而从容地度着每一天。除了那个当年随景娘娘入宫的陪嫁丫头九斤半,已经鲜少再有人记得她曾经显赫的小姐身份。 忘了就忘了吧!有时候她自己都会怀疑,她当真曾做过蒙家的小姐吗? 只是,她夜间辗转难眠之时,那些画面便随心所欲地跳跃到她的面前,折磨着她心中的每一寸每一分。直痛得麻木,痛得每想起来那仿佛已是他人的事,才算罢休。 一日日,一年年就这么煎熬着,熬到当年蒙家的小小姐成了宫里的老青衣,熬到那个春心待嫁的拂景小姐忘记这世上也有“情爱”二字。 眼见着宫里的青衣放了一批,又进来一批,她的春日已关在宫门之外。 忘了吧,连她自己都不断地跟自己说,忘了吧! 人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的日子一天天地重复着,她以为自己的心境终究不再随身边的风景而转圜。 不曾想,转弯的瞬间——风回路转。 那一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自斜阳殿往宫人的处所走去。一步一步,脚步浅而弱,她只想做被忽略的那一个。 穿过花园中的小道,她不小心瞥到埋藏在夜色中的黑衣,借着月光她隐隐看到了熟识的面孔。 西陵客? 拂景一惊,她以为今生再不会见到西陵家的人,却不想竟在宫中重见。 怎么会是一身黑衣?西陵客竟然做了黑衣秘器,他为谁卖命?看他蹑手蹑脚的模样,可不像受邀进宫。 她心中仍在盘算,腿脚却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迈去。这会儿侍卫正要过这边来,他还傻乎乎地杵在那里,再不走定要被抓到的。 一把抓住他,拂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诧万分,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跟我来。” 她领着他往自己的屋里去,好在那地方就她和九斤半两人住。这会儿九斤半还在当值,不会有人窥见他的存在。 她猜得不错,他这个黑衣秘器不为别人而做,全是为了破落的西陵家——所谓的客乡组织,就是他领着西陵家残余旧部与革嫫王朝对抗的结果,他已占领西南边陲,自立门户。 西陵客说起先王鸟尽杯藏仍是忿忿难平,是啊!若非心中有恨,他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私立门户与朝廷作对。 拂景安静地听着他的恨,听着他这些年因恨而生的作为。她忽然有点羡慕他,他还可以把自己的失落寄托于对先王的恨上,她呢?她失去的那一切又该恨谁?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幸福啊! “你呢?一直留在宫里做青衣宫人?” “嗯。”她略点了点头,仍是面无表情,“我得为景妃娘娘守灵,先王的遗旨。” 西陵客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进宫是为了遣风,遇见她纯属意外,先了却了正事再说吧! 他请她去约遣风来,她照做。请来了遣风,她就守在门口。而后,遣风走了,他也走了。她平淡的人生中插进了一段小插曲,她以为日子会继续平淡下去…… 天不遂人愿。 素萦王后要杀遣风,偏让拂景听了去,在宫里做了十年的宫人,唯有这一刻她想重新端起沧江王上小姨的特殊身份,只为了救下那个她亲自领进宫的遣风。 十年前她没能做到的事,十年后她不想再让自己遗憾了。 以自己为质,拂景与遣风一同退到了宫门口,出了这道门,他便得救了。而她会怎么样,她已无暇去想。 生与死,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偏有那多事的人要连她一并带走。一身黑衣,跨于马上,除了西陵客,还能有谁? 知道这些年蒙家败落,早已没有什么人了。西陵客不理会她回宫的要求,坚持把她带回了西南边陲,西陵家的地盘。 还是枣红漆的大门,若不计较那岁月带来的沧桑,它依旧是那样的宏伟华丽。只是物是而人非,西陵家再不复从前的光辉,当家的也不再是西陵大将军。 “放我回宫吧!我好歹也是宫人。” “现在宫里头政权交迭,正乱着呢!你回去干什么?再说,你本是蒙家的小姐,别的小姐到了你这年岁早婚嫁了,你困在宫里为死去多年的景妃守灵。若景妃娘娘在世,知道她耽误了你这么多年的好时光,她也会为你心疼,为你自责的。” 西陵客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她知道,他是动了真心的,只是他不知道的更多。 拂景仰头望着高悬在堂屋里偌大的西陵德画像,冷声道:“听着,不管谁做了革嫫的王上,你都不要同执政者作对,好好地守着西陵家剩下的这些人过日子吧!别再把他们拖进灾难的中心了。” 西陵客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道:“拂景,卑躬屈膝地认命不该是你的作风啊!” 他顿了顿,望着大哥的画像回忆起从前,“我初见你那会儿,你总是说说笑笑,阳光都写在你的脸上。即便再烦再累,见了你便什么不快的事都忘了。那会儿,我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跟着你转,大哥笑我,还说要找个机会替我向你提亲。若不是那年突生家变,或许我们……” “西陵德想让你娶我?” 她赫然开口,声音冷得让西陵客有种从冰洞里钻出来的感觉,“我……我以为你知道。”那几年她一趟趟地往西陵府上跑,难道不是因为她也一样钟情于他吗? 拂景转身往外去,一步也不肯多停留在这里,“我要回宫了,你不送我走,我自己走便是了。” 西陵客抬手想拉住她,却只揪住了她的衣角,“拂景,你怎么了?好不容易能离开那座牢笼,为什么你甘愿再往那里头钻呢?” 甩开他的手,她几近咆哮:“因为我的天地自那个谎言揭穿的那一日起便已是一座铺天盖地的牢笼,我这一生再逃不出去!” “谎言?什么谎言?”西陵客即便再粗心,也从她伤到绝望的眼神中读出了些他一直忽略的东西,“跟我大哥突然战死有关是不是?” 他是个粗粗拉拉的汉子,没有那份细心,这些年为了保护好他的家人,他也不曾静下心来细想当年的一切。虽然明知道当年的事发生得太过突兀,让人不能不起疑。 “拂景,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你知道西陵家获罪的真正原因是吗?” “不要逼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八章 重振山河好时光 她没有走,不是不想,不是他不放,是她走不掉。 西北的风沙来得突然,一盏茶的工夫已让彼此即便面对面十步之远,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没有马车肯出行,她即便想靠着两条腿自己硬生生地走回去,也分不清回宫的方向。 只能这样安静地留在这座小镇里,靠在房里,望着窗外昏黄的天空。本是正午日头当空,可她眼中的一切都混沌不清。本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可她的心却早早的老态龙钟。 她不爱出这屋,西陵客将他大哥的画像和西陵家列位战功显赫的先祖们的画像一起挂遍了这栋宅院的各个屋宇。走在这府里,一不小心她就会看到西陵德大将军穿着那身戎装,英俊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以及眼中的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很多欲言又止的话不如不说,不如一辈子都不知道。偏有人不通晓这个道理,就想打听更多秘密。 见西陵客亲自拎了食盒进来,她便知道他又要重提旧话。她索性盯着窗外不看他,以为他会就这么识趣地走开。 只是,西陵客显然没有他大哥那细敏的心思。 他自食盒中取了酒菜逐一摆放好,挑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开场,“跟我说说你这些年在宫里都是怎么过的吧!” “宫人在宫里能怎么过?”她好笑地反问他。 “你当真不想出宫嫁人?我知道,宫人过了二十五都会放出宫,任其婚配的。”他很认真地说着,别糊弄他不懂宫中规矩。 他懂,可不全懂,“我做青衣是先王钦定的,除了当今王上下旨,谁能更改?” “你若愿意出宫,我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还你自由。”大不了答应罢月的同谋要求,客乡组织为她所用,只要能让她出宫。 他的一番深情换来的不过是她冷冷一笑,“别费那番心思了,我在宫里待得挺好,习惯了,哪里也不想去。” “到底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让曾经笑容满面的拂景再也不会笑,只知道心灰意冷。”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他抑制不住心头的烦躁,摇晃着她的双肩,想把她的那些秘密、那些不快都从胸口摇出来。可岁月练就出的沉默却不是他轻易打得破的,她的漠然让他不知所措。 他的无助她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西陵客与她一样,都是被整起事件无辜卷入。幸运的是至今他仍不明真相,所以不觉得世事的残酷,可他不幸的地方也在此。 一个劲儿地为了西陵家奉献,一个劲儿地以他大哥为榜样,却不知将整个家族推入绝境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引以为榜样的大哥——西陵德大将军。 微微叹气,她拿起了饭碗扒着饭菜,久久后忽然出声:“不是不想出宫,只是宫外已没有我的家,除了留在宫里,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你可以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里不是我的家,你知道,我已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 其实他们都一样,要不然他也不会带着一帮名为“客乡”的黑衣人。到处都是客乡,没有一个家啊! 世事变化无常,罢月击败了素萦王后,做了革嫫的女主。因为遣风的关系,西陵家恢复赤袍,重掌昔日荣耀。 月兑下黑衣,继承大将军衔,以一身赤袍示人的西陵客近来常笑容满面,好像天底下的喜事都掉到了他一人头上,成日里嘴都合不拢。 按照规矩,西陵客得进宫里谢恩,罢月女主又将查封的西陵家王城府邸赐还,到了王城西陵家的子弟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西陵客兴高采烈地带着拂景往宫里去,她正奇怪自己千求万求,他都不肯让她回宫。这会子重穿赤袍,怎么就心心念念要带她回宫了呢? 他不说,她也懒得问。眼巴巴地看着他整日里兴高采烈的模样,能这样快乐地过日子真好。 她哪里知道,西陵客另有打算。 进宫谢恩的当口,他对罢月女主说了自己的请求—— “我想接蒙氏拂景小姐回府寄住,西陵家与蒙家相交多年,如今蒙家只余下她一人,我想把她接进府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还算合理,然在罢月女主这里,他说的时机不对,太早了。 捻着紫袍宽袖,罢月女主面有难色,“若是一个普通宫人,放你府里倒也不难。只是她是父王钦定留在宫中为景妃娘娘守灵的,如果我就这么把她放出了宫,于列祖列宗面前不好交代啊!” 一句话轻轻松松断了他的念想。 西陵客折回府邸的时候,家人回报,他刚进宫,宫里就来了人接走了拂景。 “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回了宫? 他愣在那里,半晌缓不过神来。 还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回宫的拂景来拜见罢月女主。跪在那里,半天没敢起身。 “回来了就好,离宫的事不怨你,起身吧!”留给她一个拜见的紫袍背影,这三两句话就将她的将来定在了原地。 拂景离开正殿之后,那个隐藏在屏风后的黑衣遣风才现出身形,“为什么还要留她在宫里?” 罢月冷眼瞧着殿外道:“知道当初我与素萦王后争权的时候,刻意放你出宫吗?” 他不答,她告诉他:“因为你是我的弱点,连素萦王后都知道的一个弱点。留你在宫中,便多了一个制约我的弱点。同样的道理,对西陵客也管用。” 身为女主,她到底不放心那个黑衣客乡组织。 拂景独自走在回住所的小道上,这条路她实在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她也能走回自己的小屋。 她在宫里待了小半辈子啊! 原以为这次或许会再也不回宫里呢!可到底还是…… 没有忘记那个信誓旦旦要将她带出宫的西陵客,可是他已经忘记自己的承诺了。她到底还是回到了宫里。出宫走了一遭,最终能容下她的还是这么个地方。 回到屋里,倒是九斤半见到她分外高兴,又给她倒茶又给她拿点心的。 “拂景小姐,你可回来了。你出宫那会儿,宫里头什么说法都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现在可好了,看到你平安就好了。” 九斤半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这世上还有个人会担心自己——拂景忽然有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两个女子正说着体己话,却听窗棂底下有个男声正唉声叹气呢! 拂景掀了帘子往外头一看,“哟,这不是二闲王嘛!您怎么跟这儿蹲着呢?” 二闲王,这可是先王的兄弟,深更半夜里往这宫人们的墙根底下蹲着叫怎么回事? 拂景忙请了二闲王进屋,不料他刚一跨进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九斤半的肩膀,“你得救救我!你得救救我,九斤半!” 闹了半天人家二闲王是来找九斤半的,拂景傻愣愣地看着革嫫掌管着天下三分之一兵马的王爷抱着一个小爆人哭哭泣泣的糗样子。 离宫一段时间,这宫里的变化还真大啊! 这变着变着,宫里的变化就连带着把拂景也搅和进去了。 好端端的,非把她送往二闲王府里当宫人,人家二闲王明明想见的人是九斤半,见到她能不失望吗? 这倒好,二闲王也不差使她做事,府里的人各司其职,不需要她插手,她一个人整日里在府里闲逛倒自在得很。 这一日,有个小子内急,好说歹说,叫了几万声姐姐托她带个盒子到前厅,说给个什么将军。 她拿了盒子往前厅去,抬眼看到一片赤红。听到脚步声,那人也回过头来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西陵客,恢复风华的西陵客大将军。 “拂景?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青衣宫人的身份向大将军行了礼,她这才开口:“女主把我派来伺候二闲王。倒是你不在西南边陲守着,跑到二闲王府来做什么?” “女主将我派到二闲王手下,辅理王爷治军。” 西陵客此话一出,拂景顿时明白了。罢月女主既不放心西陵客待在西南边陲,恐他日久生变,也不放心握着天下三分之一兵马的二闲王。把这两只老虎放在一起,留在王城里一并盯着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拂景微微一笑,还以为罢月的心思全用在遣风身上了,只要是他喜欢的,罢月便什么也不想呢!身为权倾天下的女主,她为自己备足了后路。 她闪神的工夫,西陵客盯着她,脑中浮想联翩,半晌冒出一句:“你硬要回宫,原来是为了……二闲王。”他真没想到,她的野心居然那么大,他这个将军配不上她,她的眼睛盯着的是王爷。 他脸上那份鄙夷是冲着她?拂景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一个宫人,主子派我往哪里,我没有拒绝的资格,又怎可说我是为了谁?” 西陵客不知为何竟动了大气,起身欲走,人都到了厅堂门口,又折返回来劈头盖脸地冲她嚷嚷:“别怪我没提醒你,二闲王性喜渔色,为人风流。即便你使尽手段做了他的夫人,这间王府外头也多的是女人跟你分享这个丈夫。你可别费尽心思,到头来落得独守空房。” 被他这样说了一通,她不但不生气,反倒淡淡地瞅着他,“你就这么看二闲王?性喜渔色,风流成性?” “难道不是?”在她的眼里自然不是。 拂景上前一步,近到可以感受他的鼻息。西陵客吓得想往后退,却被她抬手拉住了。 “能掌握天下三分之一兵马的人绝对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的话飘进了他的耳朵里,软软地戳着他的心,“你……在你眼中我傻得可笑是吗?” “你以为你了解这天下,你以为你了解你那位无比崇高的大哥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咬着唇不再做声。 怎么好端端地就扯上他大哥了?西陵客神色一凛,埋藏在心里的那些点滴瞬间涌了出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当年我大哥突然战死,另有隐情是不是?你知道,你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她低着头只想逃走。 她越是如此,他越是想知道真相。拉着她说什么也不放,“告诉我!版诉我——” 被他拽得急了,她月兑口喊道:“他毁了西陵家,毁了蒙家,毁了我,也毁了你,你知道吗?” 趁他愣神的工夫,她顺利地逃之夭夭。留他站在那里呆了又呆,想了又想。 直到身后传出一声叹息:“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西陵客转身不期然见到那个向来玩世不恭的二闲王满脸正色。他偏着头不吭声,到底是当王爷的做下了决定。 “若不让你知道真相,你怕是会恨先王一辈子,对这革嫫的主子永远心存芥蒂吧?” 为了这天下的安定,为了死去的永贤王兄的托孤,有些事是到了揭开的时候了—— “随我来吧!” 他痴痴呆呆游走在王府里,分不清方向,也不去想脚下的路是否是他想走的。拂景远远地看着他的模样,便猜到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二闲王全都跟他说了吧?是啊,二闲王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让他彻底臣服,让他彻底失去向革嫫王朝的主子复仇的野心,这才是二闲王真正的目的。 二闲王岂是西陵客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他是政客,绝顶的政客。 相较之下,西陵客却是个失败的英雄,绝顶的失败。 拂景悠悠地走到他的身边,犹豫了良久,她的手终于搭在他的肩膀上,按住了他徘徊的脚步,“西陵客……” 回过头,见到是她,那一瞬间他好想逃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指大哥与景妃偷情的事。 “西陵大将军战死前两天,通过先王的嘴知道的。”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被贬为宫人,长留宫中的?” 他明白了,赫然之间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愿意留在西陵府邸,明白了她为什么耗费青春孤老在宫中。这一切,全是他最敬重的大哥亏欠她的结果。 她不做声,他抬起手连给自己几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震住了她,拂景赶忙拉住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膝盖一点点地往下垂,终于跪在了她的面前。 拂景怔怔地站在原地任他跪任他道歉,如果这样做他的心里能好受点,她就受了他这膝下的黄金。 那一晚,拂景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只依稀记得吩咐副将送西陵客回府。没过几天,就传出西陵客要辞官回故里的消息。 拂景向二闲王告了假,坐着马车去了西陵客的府邸。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佣人们忙来忙去的在收拾行李,这是要回老家啊! 她不等人搀扶,跳下马车就往里头去。远远地便看见一身白衣坐在长廊下,那白来得如此醒目,只会是……西陵客。 拂景快步跑到他的面前,顿住脚步,青色裙角随风飞扬,扫过了他的嘴角。他回身望去,迷离的眼正好对上她。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辞官?”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罢月女主会不会通过还不知道,但这大将军的位置我坐得心虚,还是退下来的好。”西陵客浅浅地笑着,很勉强。 拂景坐到他的身边,好生跟他谈着:“西陵家好不容易恢复赤袍贵族的身份,你这一走,你还罢了,他们倚靠谁?” 他木讷地摇头,“以前我一直觉得大哥没了,我该背负西陵家的人往前走,重返赤袍身份。可到头来才发现,这是我们西陵家该有的结果,怨不了任何人。” “话……不是这样说的……” 她还没说完,他便插话进来:“你怨过我……我们西陵家的人吗?” 就知道他的自责还没完没了呢! 拂景跟他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恨过,也怨过。不是只对西陵德,也对我阿姐。他们俩太自私了,只想着他们自己的那份感情,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死活。而且……而且西陵德还利用了我的感情,他让我以为他喜欢我,想娶我为妻,我一门心思地对他好。结果,他不过是利用我的感情来掩饰他们的私情而已。” “你说什么?”西陵客猛地起身,无法置信地看着她。 挫败吗?那就一次挫败到底吧! 拂景坦白地告诉他:“西陵德与我常年书信往来,锦盒不断,宫中上下都以为我们暗生情愫,先王指派檀妃为我们做媒。檀妃便对你大哥透露了这个意思,大概他被吓坏了,立即写信给檀妃请求把我许配给你。事后我想来,约莫就是此事让先王起了疑心,派出黑衣秘器查你大哥和我阿姐的事,他们的私情就此败露。” 岁月把这些年埋在她心底的灰渐渐吹尽,对他说了这些,把她最后的哀怨也吐露尽了。坐在长廊下,风吹过她的裙裾,远处的景渐渐苍茫起来。 “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他们那份心才是真正的爱情吧!忘乎一切,天地为轻,只有他们彼此是最重的。” “是,他们的感情重,重到可以牺牲所有人的生命和……心。”西陵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生生地疼着。 起风了,她也该回王府了。拢了拢衣裳,她往门口去,“当你的大将军吧!西陵家一个西陵德让众人失望,你不能再让他们从刚恢复仕族身份的喜悦中跌落到泥地里了。” 他站在原地,被风吹散的心没了主意。 离了他十步来远,背对着他,她浅浅叹道:“你不知道吧!遣风是他们的孩子,亲生子。” 第九章 花天酒地后半生 西陵客到底顺了拂景的意思,顾着西陵家全族人的情分,没有辞去大将军衔,顶着这身赤袍满王城里转悠。 这两天他的府上全是花娘酒娘来来往往的,每日里他也不上朝,也不练兵执军,除了花天酒地,他再不干旁的事。西陵家的人见着大将军成了这副样子,不禁怀念起战死沙场,英年早逝的西陵德大将军。 “可怜大将军死前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要是大将军留下一线血脉,也好有个人继承大将军衣钵啊!咱们西陵家也不至于眼看着败落至此啊!” 这话悠悠搭搭地飘到了西陵客的耳中,揣着酒壶,微醺的他一边往嘴里倒酒一边嚷嚷着:“是啊是啊,还是我大哥好,可惜他死得早,死得早啊!他要是再多活些年岁,说不定咱们西陵家更发达呢!” 劝是劝不住他了,西陵家的人个个失望,却也只能失望。罢月女主听了一车的臣子上书,只丢下声“本主相信西陵将军”,便再没其他旨意了。 本就担心西陵家叛主之心不死,这下子西陵客没了野心,正好,正合她的心意。 满王城的闲言碎语飘啊飘的,即便拂景想塞住耳朵不听,也有人要把那些话硬往她耳窝子里灌。 谁这么大胆子? 二闲王! 搬出家国大事来压她,一句话——身为青衣宫人,吃着王家的饭就得为天下忧心。 平素也没见二闲王为家国天下忧心如焚啊!除非花天酒地也算是为国为民,那西陵客也是忠诚爱国之士啊!还跟她这儿?嗦什么? “我二闲王命令你去说说西陵客,成不?” 人家二闲王把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她还能怎样?一个字:“成!” 她乖乖去西陵客府里看看那个一壶酒醺得整个王城都醉得开始满嘴胡话的男人。 拂景站在后院门口就听见丝竹管乐歌舞声声,管事的想进去通报,被她挥挥手遣走了。她兀自走到后厅,见着那些露着雪白小手腕的花娘跳啊唱的——别说,跳得还真挺好看的,看得她都挪不开目光了。 西陵客远远地就见着她了,倚着门面色平静,一双炯炯的目光跟着那些花娘转啊转的。他拍拍手,让那些花娘停了舞步。 她这才缓过神来,先向他发问了:“怎么不让她们跳了?人家跳得挺好。” 他一愣,笑得仓皇,“全天下的人大概只有你会跟我说这话了。你来我这儿,不会就为了欣赏这些花娘跳舞吧?” “你以为我来是为了什么?为了劝你、说你,要你振作起精神,为西陵家、为女主,为这天下百姓的福祉如何如何?”她啐道:“别说你整日的花天酒地,即便你殁了,这天下少了谁,还不照样日升日落?” “你这样说了,我更觉得自己日日这么活着无聊得紧。” 舞也看烦了,酒也喝腻了,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大半辈子他还有什么可干的。 让她来告诉他吧! “你可以用接下来的日子,荒诞到死来报复那个差不多都已经化成灰的西陵德。或者,用剩下的所有光阴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而活。” 话她就说到这分上了,余下的事全凭他自己做主,“二闲王让我来看看,我看也看了,说也说了,现在……打道回府。” 见她才说了这么几句就要走,西陵客反倒不自在起来,上前几步挡在她面前,“你……你这就走啊?喝……喝杯茶再……再走吧!” 她别过脸来瞧了他半天,自他手里夺过那壶酒直接灌了几大口。等最后一滴酒也滚进了她的喉中,她才又将酒壶塞回到他的怀里。看得西陵客一愣一愣的,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却已走出了大门,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 真小气! 拂景自西陵府里回去的当天,西陵客就请命去西南剿匪,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的光景。 大半年的时间,除了战报频频,他再无半点消息,别说是西南那边的特产了,连封信都没给她去过。 他当真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那她是不是也该断了所有的念想? 绣个花也能绣出这么些想法,她莫不是老了吧?拂景拾掇拾掇绣篮,不绣了,绣出这么多烦心事来。 她提着绣篮拎着裙裾往里头去,却听身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偏过头去,迎上一张胡子拉碴的熊脸。黑乎乎的,她几乎认不出他来,只是那双炯炯的眼让她想起了这么个将她遗忘许久的人。 见她半晌不做声,他倒急了,紧赶着喊道:“拂景——”她不会认不出他来了吧?也是,他这张脸…… “我——西陵客,我回来了,从西南边陲回来了。” 她转身向他走近,一步步、慢悠悠,终于近到他的跟前。抬起青葱细指,她冷不丁对着他脸上半寸长,还凝着血的口子……戳去。 “噢!痛!” 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微微向后仰,却不想避开她的碰触。她在身边,即使感觉是痛,也挺好的。 “你还知道痛啊?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一心想战死边关呢!”她冷言冷语,连眼神都是冷的。 他低着头咕哝:“我总要做些对得起大将军封号的事。”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直接在战场上英勇到死不就完了吗?”她没好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多少年了,日日埋在静得像坟场的王宫之中,别说生气了,连半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她都没了。她以为这一生她的情绪再不会为谁所波动,他却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旁,什么也没做,就让她时喜时忧。 她……越来越不像拂景了。 扭头往屋里去,她再不想同他说一个字。 “我立了战功,二闲王说会上报女主为我请赏。” 他的心太实诚,实在不适合为官领军。她说了不管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一句:“你已经是大将军了,还请什么赏,‘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没听过吗?” “我不要任何封赏,只求女主放你出宫。” 他小声一句淡漠的话,倒把她震得站在原地不得动弹。蓦然转身,拂景好生奇怪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放我出宫做什么?离了这王宫,不做这青衣,我能做什么?我又住在哪里?” “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西陵客说得再轻巧不过,“我们西陵家亏欠你的,我这辈子怕都还不上。”还她自由,是他为她做的第一步。 他这话来得突兀,拂景一时间尚且反应不过来。他做这些是代西陵德偿还亏欠她的青春?是这意思吧? 没理会她惊愕的眼神,西陵客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能还一点是一点吧!我会替你找个好人家的,你——放心。” “我?我放心得很。” 立大功成大业,搞得自己混身是血,只为了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他还真是为她费心劳神啊! 抱歉,她还真不领他这个情! 一个白眼丢给他,她径直地往里去,“我对自己的前景放心得很,用不着你操心上火的。”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瞅着她的背影发呆。他……他他他又做错什么了? “宫人拂景为仙逝蒙氏景妃守灵多年,本主感念其忠贞,特赦其出宫,另厚恩指婚允予大将军西陵客为妻,择日婚配……” 拂景跪在地上,看着宣旨的内官嘴巴一张一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必在宫中多年,忽然之间她可以出宫,而且还直接指给了西陵客为妻,一昔之间她的命运全扭了轨迹。 脑子里头一个闪出的念头便是: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拒婚断是不可能的,忽然之间多了她这么个媳妇,他会不会怄得想逃回西南边陲,战死沙场了事? 她等着,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等来等去,他下一步的行动就是——提亲! 二闲王兴高采烈地接了他的聘礼,翻出黄历来随便瞄了两眼,这就订下了日子:“这个月十八,我瞧这日子挺好的,就这天吧!” “这个月十八?”三姑六婆脑子里一转,“明天?” 西陵客把头一低,“明天就明天。” 这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苞所有女子出嫁并没有什么不同,王府做她的娘家,她的夫婿——西陵客大将军骑着马领着花轿将她自闲王府接进了西陵府。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新郎在外头招待宾客,新娘在内堂揭了红盖头四下里望着。 顶着块红布有什么意思?他们俩又不是从没见过面的男女。这些年风风雨雨,即使不在一处,也是共同经历。对彼此的性情太过熟悉,这块红布能遮得掉些什么呢? 从后门绕出去,前厅里喧闹声声,她刻意避着众人往内院转。这座位于王城的西陵府,她来过不止一次。 从前是为了西陵德,后来是为了西陵客,现在她是彻底在这府里落户扎根了,却是为了她自己。 穿过厅堂,蓦然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她的眼帘——西陵德身穿战袍,仍旧是那般虎虎生威。静静地看着画卷中的西陵德,她竟是由衷地一叹。 “到底我还是嫁进了西陵府,却不是嫁予你为妻啊!” 走近画卷,她的指月复摩挲着画像中西陵德的眉眼鼻唇,“当年我好想嫁进这个府里,好想做西陵夫人。如今愿望成真,却不是做你西陵德的妻……” 她听到身后仓促的脚步声倏地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她回头看见他脸上的挣扎。 西陵客有些尴尬,他听喜娘说新娘子不见了,慌得四处寻找,却不想在大哥画像前听到了他的新娘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到底还是不甘心嫁给他吗? 两个人挂在大哥的画像前,不过是图添难堪罢了。他转身欲走,留下她独自与大哥说会子体己话。 “别走。” 拂景快步朝他跑去,这些年为宫人的经历倒是练就出她的腿脚功夫,穿着这些拖拖挂挂的裙裾竟然也能健步如飞。 只是,他逃跑的脚步比她追逐的步伐来得更快。 冒着摔死的危险,她飞身拉住他的袍底,大叫道:“我不想你带着误会把我独自留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们彼此经历的磨难已经够多了,蹉跎的光阴也太长了,再耽搁下去岂不是把这辈子都荒了?” 他停下脚步的同时将她稳稳地扶在怀里,新娘子进门头一天为了追新郎摔成倒栽葱,这个说出去……有点难听。 且,他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一身的老骨头实在禁不起折腾。 替她拉着那些散乱的裙褂,借着避开她目光的当口,他低声解释:“我只是想留点空闲让你说些自己想说的话,我……我没乱想。” “我想对你大哥说的话,也是想对你说的话。” 她深呼吸,尽可能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也让自己拥有足以交出心的勇气。 “我恨过西陵德,他毁了我的青春,我对爱情的全部遐想乃至我的人生。可是今日起我不再恨他了,也正是他给了我全新的人生,我得到了别样的幸福。” 西陵客怔怔地望着她,等他彻底明白了她在说些什么,两片脸蛋子就跟火烧的大煎饼似的,红彤彤的耀人眼。 “这个……那个……”他两根手指头搅啊搅的,搅着衣角,摆明了害羞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拂景头疼地看着他,到底他们谁才是该害羞的那一个? “都老大不小了,还羞什么羞?” 他们认识了实在太久太久,不仅是年数很长,重要的是他们彼此都经历了生命中最煎熬的岁月。 “我以为你并不想嫁给我,只是碍于女主的旨意。”低着头,他依旧跟只蚊子似的哼哼。 “那你还急匆匆地跑去王府提亲娶妻?”一记白眼瞪过去,还装!他还装!“若我不想嫁你,你还娶回家做什么?” 他歪着头傻乎乎地说着心底里那个纠结:“我想,我或许可以用下半辈子让你觉得嫁给我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默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活得太过认真的男人,西陵家在感情方面的传统在他身上得以延续——执着,明知道是错也执着地去爱,只要彼此相爱就执着得绝不舍去。 瞄了他一眼,拂景痛苦地皱着眉头,“你确信嫁你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努力,行吗?”他虚弱地瞅着她。 她不答他,拉着他往新房走,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着:“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娶我?” “……啊!” “那为什么去了西南这大半年连封信都不写给我?” 他挠头,冲着她对着大哥的画像说出了那番心思,他也该直白些才好,毕竟他们已是夫妻,“我想总该建些功立些业,让你觉得我不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她却不禁摇了摇头,“整天花天酒地的日子也不错,总比战死沙场强些。” 西陵客一愣偏过脸正对上她窃笑的容颜—— 拂景拂景,她的人生随景拂摇,她的前半生为阿姐媚景左右,然这一次她的周遭终于景色一片大好,因她而好。 番外篇之番外篇 斜阳正正好 前篇 江边蓑笠翁 一辆马车停在界碑跟前,修竹头一个跳下来,扫了一眼界碑上头的字,他忙着告诉还窝在马车里打盹的娘亲。 “娘亲,到了,到了!斩王降到了。” 修竹心里暗忖,这什么破地名,居然叫斩王降,顾名思义——斩杀王上的地方——这破地儿没被革嫫历代的王上派官兵扫荡平整,还真是奇事一桩。 修竹小心翼翼地接了小妹珠珠下车,就等着他们的娘亲,革嫫王朝的过期女主斜日隆重登场了。 未睡饱就被打搅的斜日脸上挂着下床气,烦躁不堪地挥挥手,“让我再迷瞪会儿。” “我们还得爬山进庄子呢!如今已过正午,娘亲你再睡下去,等月上中天,咱们还找不到地方安顿下来。” 修竹头痛地指挥珠珠去把马车上的娘亲拽下来,自己着手整理需要随身携带的行李,尽可能地轻装简行。珠珠岁数小,爬到一半或许还得靠他背着上山。娘亲是不能指望的,很多时候修竹都怀疑自己的娘亲当真做过这个天下的女主吗? 她分明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耽误了一盏茶的工夫,修竹到底还是要死要活地拉着妹妹,拖着娘亲朝山里进发。 斜阳当空的时候,他们站在山坡上已能看见山坳里一排排的屋宇组合而成的庄子。那里约莫就是他们要前往的霸王庄了吧! 初听这庄子的名字,修竹愣了好半晌。什么名字不好起,山窝里的一处庄子竟起了这样的名字,与斩王降同样让他惊诧莫名。 绕过山坡往庄子里去,赶头里的是一片泛着碧波的湖泊。也不管天色渐晚,也不理今夜是否会带着一双小儿小女露宿野外,斜日月兑了鞋便往水里锳。 走了一整个下午,她的脚乏力极了,细密的汗珠子粘在身上难受死了,她得先洗洗擦擦再说。 修竹一面催促着娘亲,一边看着珠珠,可不能让这小丫头玩水玩到湖底里去了。 珠珠将帕子系了四个角,用树干挑着当网兜捞鱼。鱼没捞到一条,她手里的树枝倒是挠得斜日格格直笑。 “娘亲,咱们探望了小姨和姨夫不是该回家吗?爹爹还在青庐盼着我们呢!咱们为什么要爬山进庄子?”在珠珠看来,以娘亲懒惰如猪的程度,这等劳力的事绝对不是她所为。 还是修竹记性好,“珠珠,你忘了吗?娘亲说过王爷爷的兄长嗣正王上尚在人间,他就住在小姨住的这座山的阳面。此次路过此地,娘亲肯定是想见见这位嗣正王上喽!” 斜日不做声,呆呆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似乎并不急于赶路。 珠珠乐得四下里模鱼,却不觉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小丫头啊,你这样东模西模的,把我的鱼都给惊跑了。” 珠珠直起身子望去,一位白衣尊者拎着鱼竿坐在岸上,旁边的鱼篓空空如也,还真是一条鱼也没钓到呢! 珠珠盯着他那身白衣赞道:“您也是一身白衣?跟我娘亲一样嗳!而且您穿起白衣来很……美丽,不对不对……很飘逸,好像也不是,修竹教过我一个词,怎么说来着……风骚!您这身白衣看起来很风骚!” 她这声“风骚”差点没把白衣尊者拽进湖里——风骚?他看起来很风骚?他活了五十年,被无数词评价过,还是头回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 他倒是好奇,“你娘亲也是白衣?” 帮嫫王朝一向等级森严,何种人穿何种颜色的衣衫是有定律的。 紫衣为帝王所穿,平常人若是以紫衣示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灭族之罪;贵族又称赤族,身着赤袍,必定住在王宫周遭;一般官宦则是银服加身;商人均是金装金靴;读书人自诩清雅一族,遂着青衫;而国里最多的便是穿蓝衣的工匠和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灰衣农人。 有两类身份特殊的人士,一是藏于黑夜之中的黑衣人,他们若不是游侠,必定是权贵富豪豢养的杀手;二便是寥寥几许的白衣。 所谓白衣人均是没有身份的。他们一般是自海外他土流落到革嫫的外乡人,与革嫫子民混居久了,也就随着革嫫的习俗视身份而着装了。 这小丫头的娘亲至今仍是白衣,这倒让他依稀想起了一个人。没等他开口,小丫头自顾自地叨咕起来:“娘亲说她不当女主了,今后爱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不过她好像还是比较爱穿白衣啦!” 白衣尊者手中的鱼竿动了下,眼看就要上钩的鱼儿溜之大吉,“你娘亲做过女主?不知是哪一位女主?” 他虽身处大山深处,对这天下的事倒也了如指掌,近年来革嫫出了两位女主,先有罢月,后便是他的…… “斜日——我娘亲就是斜日女主。” “珠珠,你又跟人家乱说些什么?”修竹紧张地跑过来一把捂住妹妹的嘴,转向白衣尊者,“我妹妹年纪尚幼,就爱同人家开玩笑,您可莫要当真!莫要当真啊!” 白衣尊者掠过他们兄妹俩,遥望着不远处正拎着鞋赤脚向他走来,同样是一身白衣的女子。 斜阳铺天盖地,来得正正好。 前前篇 那阙长歌 二十余年前—— 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偌大的王宫殿宇整天跟这群人大眼对小眼的,还得应付这么多的政务公文。 “唉——” 他今日第七十九次的叹气,永贤擦擦头上的汗,亲自倒了盏茶却先端到他的手里,“王兄,你若累了,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当今革嫫王上嗣正接过热茶,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了桌边,继续—— “唉!” 第八十次!永贤又记了一笔,这段时日以来王兄对政事是越来越不上心了,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我想出宫去走走。” 怕什么来什么,永贤赶紧近上身去,将满桌的折子、公文往前推了推,“王兄,近来政务繁忙,怕不适合出宫吧?” “政务?”嗣正王上拿起这道折子又丢下那道公文,“政务都是由你代为处理的,我除了要在你处理的折子上签个字,在你拟的公文上盖个戳,其实什么也没做。” 这话是怎么说的?永贤心头一惊,膝下一软,忙不迭地跪在王兄的面前,“王兄这样说,永贤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越权参政,那可是除了死就是死的罪过。 嗣正扶了永贤起来,笑道:“你若不帮我,将我整天埋在这些玩意里头。那可不是杀你,是逼我趁早自我了断呢!” “王兄乃革嫫第一人,这样的话可万不能说。”永贤急得已是满头的冷汗。 嗣正依旧满脸笑意朗朗,神态自若,“我不说就是了,不说了。” 他再不说了,做便是了。 留书信一封,家国大事全权交由永贤殿下掌管,至于王上本尊——畅游天下去也。 出宫行走,这身象征王权的紫袍是再不能穿了,褪下这身衣裳,他倒觉得里头的白衣穿着也不错,就着这身白衣出去走走吧! 漫无目的地逛了些许日子,这日来到这处地界,抬眼看到那块界碑他吃了一惊。 斩王降?! 这漫野的山又名降,只是这革嫫哪座山名为斩王?哪座山又敢叫这个名字?他这个革嫫王上竟不知。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这地名的由来,平地里钻出几个黑衣,打头的那个虽打扮得像个小子,可细看去眉清目秀的,分明是个丫头。更吸引他目光的是她手里摆弄的那把刀,“你们这是要……” “打劫!” 吧脆利落两个字脆生生地掉在他面前,嗣正歪着头打量着身前这几位黑衣。瞧他们干净有力的动作,显然都是练家子出身。他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些黑衣杀手,还能怎么办? 掏出手腕间的紫玉珠,他将其举过头顶,“此乃王上之物,我乃当今王上派出四处寻访的秘官,各位万万三思而行。” 打头的那个黑衣丫头盯着那串紫玉珠子瞧了半晌,缓缓地别开刀刃,换上笑脸迎上去,“你是当今王上派来的人?” “嗯哪!”他点头如捣蒜。 黑衣丫头走上前,停在他的面前扯开了嘴角,“既然是王上派来的人……” 刀刃朝外,厚重的刀背冲着他的颈项砸过去。他倒下去的瞬间,只听她大声吆喝着:“我不劫你,我——打你!” 身子有点痛,脑子有点晕。跟听完一天朝政,对眼一夜公文的感觉差不多。 嗣正直起身子来略微动了动,还好没残废,手脚俱在。这一动不期然瞟见一身的大紫,这天下除了他居然还有人敢穿紫衣,他怔忡望去,原是那个用刀背敲他的丫头。 “你穿紫衣?” “那又怎样?”她背着手晃着紫衣得意洋洋地冲他打直走来,“我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就穿什么,天王老子奈我何?你想向你的主子,这革嫫唯一可穿紫衣的王上告状是吧?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在我这刀下可能走出这斩王降。” 他拱手朝她,满脸赔笑,“女英雄饶命。” 苏紫衣下巴点地,没料到这是个软骨头,她不惭的大言对他倒有点像欺负小孩子。 趁她愣神的工夫,他一点点地凑上去,贴着她的耳朵问道:“女英雄很讨厌当今王上?” “这山叫斩王降,这庄子叫霸王庄——你说呢?”她斜眼睇他。 难怪呢!他从未听过革嫫王土上有哪个地方叫斩王降,闹了半天是被人篡改了。 他正闷头想着事,苏紫衣又向他发难,“怎么?你想逃出去,禀告给当今王上让他派兵来剿灭我们这些反贼?” “不是,我只是纳闷。当今王上以仁爱治天下,四海富足,你们为什么要占山为寇呢?”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自她的心头劈开,苏紫衣俨然恼了,“他是做到了仁爱,可他有没有想过在他的仁爱之下,有诸多曾经为他的天下赴汤蹈火、丧夫失子的人就要活不下去了。身为君王,他的仁爱也能杀人于无形。” 她拉着他出了屋子,屋前的场院里或坐或站着许多人,他们不拘身份,穿着各色衣裳。看得出来都是打劫得来的,什么官宦的银衣,商贾的金袍都有。 院子里跑跑跳跳的小童穿着过于宽大的衣袍,看上去有些别扭;再看靠坐在一旁的那些青壮年,有的少了胳膊,有的缺条腿;余下的便是些老人妇女了,岁月的沧桑尽数刻在脸上,虽然他们身上的衣裳是那样的光鲜亮丽。 苏紫衣将他推到场院中央,“知道我为什么抓你进庄子吗?你不是秘臣吗?去!回去告诉你那仁慈的王上,我这庄子里有的人为了王上的天下流过血落下残疾,有的人为了王上的天下失了丈夫、父亲、儿子、兄弟。现在这些人为了王上的仁慈没了饭吃,没了衣穿,只能落草为寇。请你那仁慈的王上将他的仁慈恩及到这些人的身上,救救这些连命都交给王上的人。” 她摔门去了,独留他面对这一双双苍凉的眼。 平躺在场院的中央,嗣正撑着下巴兀自发呆。 他真是笨得可以啊!什么不好说,偏说自己是王上的秘臣,这会子惹上麻烦了吧! 他是最不爱操心烦神的,好不容易逃出了宫,又惹上这档子破事,是天不让他安生啊! 在庄子里晃了几天,他多少知道些这霸王庄的来历。 他那身为女主又好战的母亲在位时聚集了众多兵马扩充疆域。仗打了多年,革嫫的版图扩大了许多,可国力耗损,民生疾苦。至他即位便开始整顿军务,以发展农耕商贸为主。一半的将士被划归为农人,在新的疆域上拓荒耕种。几年间国库渐丰,百姓安居。 他以为自己这王上当得不错,万料不到被这霸王庄里的人骂到臭头。 这庄里的人或家人都曾是战功彪炳的兵士,他改士为农后,家中没了男人的妇孺只能分到很少的田地,家中剩下残疾汉子的即便分到了需要拓荒的土地也无力耕种。 这些人在战场上追随苏将军,从战场上退下来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也去找他们信赖的苏将军。可惜苏将军已死,唯剩下一个女儿苏紫衣。 那丫头大大咧咧地担下这些人的无望,领着他们盘踞在分给他们拓荒的这座山上,更名斩王降,起名霸王庄,专门打劫过往银衣官员金袍商贾——至今为止成功打劫了两次,他是第三起打劫案的受害者。 真荣幸啊! 才打劫第三回就打到他这个王上,苏紫衣这丫头还真厉害。 他得写封信给永贤,那些退役将士的生计得安排得再细致些才是。至于这个斩王降就不用永贤操心了,既来之则安之,他亲自动手动脑想想解决之道。 坐在山坡上,瞧着眼前荒废多年的土地,干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他卷起白衣袖搬开那些碎石块,拿身上几个大钱叫了孩童们自家中取了农具,他平整起地来。 记得那日自苏紫衣的房里看到他们打劫的那几口箱子里有不少种子,他当夜便将那些布口袋里装着的种子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地看清了辨明了,趁着大好的春日,他白手做起了农夫。 起先只有孩童跟在他后面看热闹,直到他撒下去的种子发了芽,长出葱绿的菜叶来,一干妇人老者渐渐围了上来。 嗣正毫不吝啬地将新长的菜送给庄子里的家家户户,吃了这鲜甜的菜,众人看着他的脸色也渐渐甜了起来。 春末他忙前忙后的时候,旁边多了些帮忙的人。众人开拓的田多了起来,种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嗣正得了空请做过农活的老汉帮着架藤子,上面种果子,底下种菜,垄里种些山参,日后庄子里的人留着养身也成,拿去山下换钱也可。 这期间苏紫衣又带着她的人打了两次劫,一次劫回了几大箱书,还有一次劫了些粮食,钱倒没劫上多少。 嗣正要苏紫衣将劫回来的粮食给他留一半当种子,他打算将南坡的地开垦成粮田,他说等到了秋季的时候庄子里大伙的口粮就不成问题了。 苏紫衣瞪着眼睛当着他的面将粮食全都分给了各家各户,一粒也没留给他,“将士为打仗而生,要做农夫,你自己做去吧!” 他搔搔头,也没往心里去。过了几日,有帮商人打山下过,苏紫衣带着人穿着黑衣路过而已,只是路过,她发誓自己没动刀子,脸皮上甚至还维持着笑容,可那伙商人就吓得丢下车,撒丫子跑人了。 苏紫衣扫了一眼他们丢下的货,旁的东西一概没有,就几车种子。嗣正也不知打哪儿得了消息,领着老弱妇孺将那几车种子拉回庄子里,笑着跟帮忙拉车的孩童们承诺:“打秋起,让你们有饭吃,有果子啃。” 说话就是秋了,苏紫衣望着场院里笑呵呵给大伙分粮分菜分果子的白衣男子,心里打起了千千结。 他站在高处向下俯视的姿态让她涌起似曾相识的感觉,自屋里拿了件紫袍,她停在他的身边,“起风了,披件衣裳吧!” 他惊讶她突如其来的善意,接过那件紫袍,他从容地披上身。 侧目望着他良久,苏紫衣缓缓开口:“我认得你,王上。” 有点狼狈,嗣正双手背在脑后蹲在地上,前方五步的正座里端坐着比他看起来还困惑的苏紫衣。 他来庄里大半年,黑了几圈,若说初见时还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形象,现在就是一野汉子。忽然之间发现这整天埋在田里的野汉子居然就是当今革嫫的王上,她想得脑子都快打结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怎么会只身一人来到斩王降?又怎么会在我霸王庄里,从春耕到秋,俨然一个庄户人?” “……你怎么会认出我是当今王上?”蹲得腿好酸哦!好想申请坐着说话,可是她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还是……算了吧! “我问你堂堂革嫫王上怎么会纡尊降贵来我这破地方、贼窝子?” “什么破地方、贼窝子?你等着吧!傍我两三年的时间,这庄子绝对会成为富庶之地。” 他还打算在这里待个两三年?苏紫衣打正座里跳下来,蹦到他跟前蹲下,“你是当今的王上,我不会认错,更不会记错,可你怎么会在我这儿做这么久的农夫,还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嗣正凑到她跟前,小小声道:“我挺喜欢种东西的,以前在王宫里看到那些土,就想拨弄拨弄整块地出来自己种种东西。可是永贤说那样太丢王上的身份了,说什么也不让我蹲到地里去。我嫌他话多,只得罢手。这次给我逮到机会了,还不狠种些东西以圆心愿?” “原来是这样——那你一个王上怎么会种东西呢?” “看书啊!书里有的东西可多了。我平日里钻进史馆里想看什么书,永贤总说不得我了吧!于是我就捡种植方面的书细看,那些种植的办法都装进脑子里了,不过用上手还有些问题无法解决,慢慢模索吧!种个两三年不就有经验了嘛!” 两个人蹲在一块唧唧呱呱交流心得,把个审讯与被审讯的关系抛得一干二净。等苏紫衣想起这档子事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该聊不该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 只除了—— “嗳,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他的话让苏紫衣猛地站起身向后跳开,利落的动作差点没把嗣正踢飞出去,赫然想起他们绝不该有这样贴心的关系,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你认识我对不对?” 嗣正索性大坐在地上,让自己的腿脚也歇歇。见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猜着了,“我们在哪里见过?不对,你只有可能在王宫里见过我,那时我穿着紫袍是不是?所以你才让我披上紫衣,为了更确定我的身份。” 他猜对了,几乎全对。 可那只是他的猜测,却不是他存在脑子里的记忆,他终是忘了她,就如他的母亲那个革嫫最伟大的女人忘了她爹爹一般,忘了她。 爹爹,我们月兑下盔甲去哪里? 进宫觐见女主和嗣正殿下,丫头啊,爹爹跟你说的那些个规矩都记住了没?待会见到女主和殿下要记得问安行礼啊! 哦! 她到底还是忘了,被眼前那宽大的,她从未见过的紫色衣袍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她连给女主和殿下行礼都忘了。 爹爹慌得拉她跪在地上,那个身穿紫衣的女主却挂着安详的笑走下王座温柔地将她扶起。 你喜欢我这身紫色的衣裳? 嗯,喜欢——她好诚实地点着头,目光仍聚集在那身浓郁的大紫之上。 爹爹颤抖着唇不住地磕头,属下该死,属下未将女儿教导好,小女自幼丧母,跟着我南征北战的,缺乏管教,殿前失言了。 女主捧起她的头浅浅地笑着,小孩子懂些什么,你喜欢紫色,我给你改名紫衣好不好?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紫衣?苏紫衣,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喜欢,比爹爹一口一个丫头地叫着好听多了。 女主牵起她的小手,回声唤道:嗣正,来见见紫衣,她可是苏将军的心肝宝贝,你带她去园子里转转。 小丫头望向大殿里另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人,她知道他是女主唯一的儿子,是这革嫫日后的王上。所以,他可以逾越祖制,成为这宫中“唯二”身穿紫袍的人。 那一场午后的游园,他带她看了很多玩了很多逛了很多,可是留在她心中的只有那片紫色,浓得化不开的紫色。 从王宫里回去的路上,爹爹一直笑呵呵的。 爹爹笑着说,我们家小丫头得了女主赏赐的名字……哦!现在不能叫小丫头了,要叫你紫衣、紫衣。 爹爹笑着说,我们家小丫头好福气啊,女主说嗣正殿下过于柔弱,倒是瞧着我们家小丫头战场上行走,多了几许女儿家少有的阳刚之气,女主说她看着你很中意呢! 爹爹笑着说,丫头啊,你觉着嗣正殿下好吗?说不定日后你们……唉,这都是后话,由不得爹爹妄议,后话啊! 爹爹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年开春领着手下四万将士平定了西南多年以来的骚乱。 又过了几年,女主年岁渐大,嗣正殿下年岁渐长。眼见着她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爹爹再没被单独召进宫中。又过了几年,嗣正殿下成了革嫫王上,便出了那道仁慈的旨意——改士为农,安归乐土。 爹爹分到了这座山,好大好大一座荒山。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连女儿都是在战场上、练兵场里拖大的爹爹赫然之间被逼迫去当一名农夫。 爹爹整日里愁眉苦脸的,话少了,人闷了,唯有喝醉酒的时候他又哭又笑说着很多很多的话。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女主忘了她的苏将军,当今王上也把苏将军给忘了。 已长成大丫头的她不断地劝慰着爹爹想开些,当个庄园主也挺好,起码不用过刀尖上的日子,人也活得舒坦。 爹爹抚摩着她的头又是一阵叹气,爹爹活了这么大岁数,被人忘了便忘了吧!只是我们紫衣被耽误了……被耽误啦! 那日爹爹喝了很多酒,很晚了,她也没等到爹爹回家。几天以后,爹爹的身子浮在那片湖里,他的脸上仍泛着微醺的红,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兄弟们说,爹爹是醉酒失足落水而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爹爹出殡那天她披上了紫衣,将王上赐给爹爹的山更名——斩王降。 而今,王上就坐在她面前,她的刀却不见了踪影。 她的只字片语,加上他的回忆已构成往事的全部印象。 其实那几年常有外臣边将领着他们的儿女往宫里觐见母亲,当臣子与母亲说话的时候,他就负责领着那些或大或小的孩子转转后宫花园——反正他每天都要在园子里逛逛、歇歇,身边多带个人只当是多个侍卫了。 他从未留意过身后那个人是否会一直一直注意着自己,从未。 母亲对臣子关心的话说了不少,那是女主的手段,他以为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偏遇上个实心眼的将军和比她爹还实心眼的丫头。 “罢了罢了,亏欠你爹的我还不了,你爹放不下的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我替他照顾,可好?” “你替我爹爹照顾那些为革嫫奉献毕生,甚至牺牲性命的将士?你凭什么?” 苏紫衣再也不会相信这些帝王连篇的鬼话,“你可以因为喜欢耕种,在这里呆上一年,看看自己亲自种出了些什么。等你的玩心过了,你还是会回到那座别人想看一眼都难的宫殿里穿着你的紫衣做你的王上,你怎么可能为了别的人放弃你那身紫衣?” 这她就不懂他的心思了,那身紫衣根本就是母亲硬让他穿上的,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让永贤当这个王上,反正平日里也是他代自己理政。 别开脸去,嗣正略带懒散的声音念叨:“王位我从来就不稀罕,但我不会放弃……不会放弃紫衣。”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极小声,她到底还是听见了。两眼一翻,她满脸不屑,“你还不是放不下……” 紫衣?他说他放不下紫衣,到底是他身上穿的王袍,还是…… 她想开口去问,一眨眼他却溜出了门,只留下侧脸大片的绯红图增人无限遐想。 饼了收获的季节,他依然没有离开霸王庄的意思。日日地披着一件秋衣往湖边跑,名曰垂钓。 鱼没见他钓到几条,身上的衣裳倒是越显单薄。她挑了一件往日跟爹爹从山里打回来的皮毛让祥二嫂子赶了件袍子出来。那晚他拎着两条喂猫都嫌少的小鱼回屋的时候,就见着被子上放着那袍子。 少了宫里那些能工巧匠的精心处理,袍子很硬却也很暖和,穿在身上连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他敲了敲苏紫衣的房门,赶着跟她道谢。 她正在想着满月复的心事。山下传出消息,原本辅政的永贤殿下揽了监国大任,对于从前为国效力的伤亡将士给予宽厚的抚恤。 她知道这一切与如今穿着白衣的他有关。 “你当真不回王宫了?” “回去当王上?我从来不想坐到那个位置上,其实永贤比我更适合治理革嫫,只是我母亲固执地认为只有我才配继承她的大统。” 他有些絮叨地跟她聊起了他的家事,那些被封存在王宫秘档里的王室丑闻—— 我的母亲——革嫫最尊贵的女人迎了我的父亲进宫。父亲一心一意地爱恋着母亲,母亲爱恋的到底是权力还是其他,我和父亲都无从得知。 母亲生下我以后认为今后革嫫有了继承人,便将心更多地放在了政事上。父亲知道母亲注重边关军事,自请去边关拓疆。 从文的父亲习武以后为母亲打下多少疆土尚未可知,宫里就传出消息,父亲在边陲有了别的女人,还陆续生下了两个儿子。 母亲笑笑,未做多言,请跟随她多年的黑衣人带回了那个女人和孩子。 人带回来了,那个女人抱着两个儿子跪在殿前瑟瑟发抖,只求母亲留她的孩子一条性命。 母亲仍是笑笑,问这孩子叫什么。 女人摇摇头回说,他父亲尚未给他取名。 那就叫永闲吧!永远的永,赋闲的闲——母亲指着大些的孩子说,能永生做个闲人也是人生一大美事,余下的那个孩子便叫二闲好了。 女人留了下来,封了夫人,被安奉在宫里一座殿宇内。她日日守着永闲、二闲,等着她的夫君——本该是革嫫女主的丈夫。 案亲从边关回来了,跪在母亲的床前,一句解释的话也未说。母亲只是笑笑,让宫人领他去看看他的女人和儿子。 母亲寝宫的门在父亲走出的那一瞬间紧紧阖上,直到父亲病逝都不曾为她亲自挑选的这位丈夫开启过。 案亲却没有因此住进那个女人的殿宇,对那两个孩子更是不管不问,我到现在也闹不懂父亲的心思,既然不爱又为什么要跟那女人生下两个孩子呢? 二闲那时候还很小,好像什么也不懂,可永闲已经能感觉到宫人们异样的目光和轻慢的态度,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同是父亲的孩子,他和我会有天差地壤之别。他事事谨慎小心,对我更是恪守君臣之谊,对母亲……他总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没几年父亲病笔,之后不久母亲也驾崩了。我顺理成章继承了大统,可到底心不在这上头,便找了永闲来帮忙处理政事。向来只要是我说的事,永闲必定会极认真地去做。在理政这个位置上,他做得极好,比我更好。 我赐他为永贤殿下,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成为永贤王上。 “那你怎么办?” 苏紫衣很认真地问他,像他很认真地说希望永贤成为王上一般。 “我?”嗣正拢了拢身上的皮袍子,夜凉如水,他觉着有些冷,“留在这里开山种田打渔酿酒,有这么多的事等着我去做呢!” “你真打算留下来当农夫?”她仍是不信。 “我已让永贤监国,你说我是真是假?”回望着她,他几乎喃喃自语道:“我舍不下的紫衣只有一件。” 这回她看得清楚,他脸上瞬间的绯红,渗进了她的眼底。 没有婚嫁,没有媒人高堂,甚至没有凤冠霞帔、大红花轿,只是他自他的屋搬进了她的房里。 来年开春的时候,苏紫衣的肚子微微隆起,嗣正打渔的功夫好了许多,常打回大鱼给她补身子。 这年大暑之日,她诞下了他们的女儿。小丫头出生的时刻,晚风徐徐,场院里聚集着正在纳凉的庄户人,斜阳正正好。 就取名斜日吧! 嗣正褪下手腕上的紫玉珠挂到女儿的身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的女儿——他和紫衣头一个孩子啊! 斜日满月的时候,嗣正拿出新酿的酒请庄子里所有的人喝。众人大醉,待他回到屋里的时候,便不见了斜日。 动作如此干净利落,除了豢养在宫中的黑衣人其他人再做不到。 他一身白衣打算下山,出庄子的时候,紫衣——苏紫衣就坐在湖边。 “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回屋躺着吧!” 她不听话地跑到他的跟前,“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又急着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 “不会,你不会回来,你再也不会回来。我知道,你要回去了,重新穿回那身紫衣当你的王上,我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会是这样。” 所以他们之间不谈婚嫁,想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等到不能在一起的那一刻,不妨坦荡些——她曾不止一次地这样告诉自己,可到底还是放不下,舍不得,是不是? 嗣正不想再多做解释,他也没有时间跟她耗费,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女子在等着他。他只是一再地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相信我,我不是我父亲,不会背弃自己的承诺。” 他走了,不理会她透着湖光的泪水走得决绝。 下了山,早有马车等在那里。他跳上马车,车夫策马而行,他不问去向,只因他知道这辆车只会往一个方向去——永贤在的地方。 京畿附近极偏僻的一处院落,车夫开了院门便远远地躲开了。嗣正未进屋已见永贤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他不知已跪了多少个时辰。 嗣正自他身边走过,独步到桌边坐下。他偏好的茶已沏好摆在那儿,他端起茶便饮,并不叫永贤起身。 他爱跪,就跪那儿吧! 只是,他还有话问他。 “把斜日还给我。” 永贤连磕了三个头,撞得地噔噔作响,“王兄,我出此下策,只为请您回宫主持大局。” 泼去上面的茶末子,他哪里还有一点王上的尊贵,跟个农夫差不多了,“我早已有旨意将王位让与你,你不必再谦。什么监国、护国的,直接做了王上便是。” 永贤又开始拿头撞地了,“王兄这话,臣弟就是当场撞死也无以表真心。臣弟是什么身份?能跟王兄称个兄弟已是折杀,这王上之位,臣弟是连死都不敢想的。” “那你还是趁现在开始就好好想想吧!”嗣正反剪着手起身,撩了撩身上的白衣,“我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无事的时候钓钓鱼,酿酿酒,日子逍遥自在。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开花结果,也很有成就。这个什么万民景仰的革嫫王上,还是你做更好些。” 永贤却另有所想,“是因为那位苏小姐吧!王兄若喜欢,立为后就是了。” “她不适合王宫的生活,还是在霸王庄里更自在些,这点和我一样。” 不想再跟他多浪费口舌,每晚的这个时辰,斜日都该喝女乃,然后窝在紫衣的怀里安然睡去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永贤,今日把话挑明了吧!我厌倦王宫里的生活,若不是关在那座气势宏伟的百年宫殿里,母亲和父亲……还有你的母亲都不会是那般的下场。我想活得自在些,与我喜欢的人一起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永贤自地上缓缓地起身,膝盖骨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喉头滚动,若这一生他有一次违抗王兄的命令,就是现在了。 “王兄,若您执意不肯回宫,我怕您就再也见不到那孩子了。” 微微一叹,也只是微微一叹。嗣正说了句永贤万万想不到的话——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 永贤骇了一跳,提着气嚷道:“您不要她?您舍得不要她?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阖上双眼,嗣正沉吟许久,“我答应过紫衣,不会离开她。若让我在女儿和她之间取舍,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苏紫衣。” 永贤狂叫:“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了那孩子,为了你,为了能留住你,我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你知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只为了王兄一句“你也到了婚嫁的岁数”,他便应了成亲之事;只为了蒙氏媚景着男装时,那回眸一瞥有几分王兄的影子,他便定下非她不娶。 为了他,他可以做一切,即便一切不可能的,他皆会为之。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 嗣正淡淡地看着王弟的眼,他的心,“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所以——你不会。” 偌大的王宫偏殿内不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永贤心头起褶,脑中空空。 自宫人的手中接过孩子,他亲自来哄。一抬眼,他瞄见戴在她身上的那串紫玉珠子。是王兄佩在她身上的吧!那是王兄以示身份的佩物,如今给了她。 傍了她好啊!不只是这串紫玉珠子,如今这天下竟归了她。 “你叫斜日是不是?斜日,你莫哭莫哭好不好?只要你乖乖的,叔叔便把这天下都给了你。” 他哄了她良久,她仍是哭得凶猛。旁边立着的一位青衣小爆人见了,低头见礼,“殿下,我在未进宫之前,也照顾过家中的幺弟,让我试试哄这孩子,可好?” 永贤无奈只能交由她试试。说来也奇怪,斜日到了她怀中竟不哭不闹安然入睡。 “好。”永贤大赞,即时下旨,“自今日起,这孩子就交由你照顾……不!她分明就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为我生的女儿。看在你为我生了女儿的分上,我封你为妃,即日起你便是我的檀妃。” 小爆人愣了片刻,忙磕头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德,由小爆人一跃成为王妃,可比平步青云。 “你先别慌着谢恩,有句丑话我说在前头。”永贤冷下脸,冰若寒潭,“若今后你对斜日有半点不好,或者你让她知道了些什么,莫怪我翻脸无情。别说是将你打回宫人,连这条命我怕你都留不住。” 小爆人握紧了袖口半天回不过神来,永贤微笑地摩挲着斜日粉女敕的小脸蛋,淡淡道:“总之,斜日好,你便好;若斜日有半点不快……我让这天下人都陪着哭。” 后篇 月上中天 二十余年后—— 这山上没有什么客栈,要想不露宿野外,唯有跟他进庄子借宿一夜了。 嗣正引了斜日一家三口进了自家院子,他也不敲门,就院子里点起火来,又是烤鱼,又是煮鱼汤请他们吃。动作之娴熟,看得斜日略有些呆。 案王怕是连点火都不会吧!这白衣翁却能做出这么香的鱼来。 吃饱喝足,修竹和珠珠躺在院子里看着夏夜的星星,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嗣正自竹竿上挑了两件刚洗干净的衣裳披在他们身上,那上面还沾着白日里太阳的味道。 火光跳跃,他映着火的侧脸与她想象中一样,一样祥和。 “我听说你丈夫是青衣?”他挑了这么一个话题开口,她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青庐里教书的先生,平凡得很。” “平凡好,这世上难得平凡的幸福。你女乃女乃坐拥江山,对‘平凡的幸福’却渴求了一辈子。我听说你把王位禅让给了你侄子?” 这场权力斗争费了她好多年的心血,最终算是有个圆满的落幕,她很心安,“我想归儿更适合当王上吧!若我掌权,怕这天下又要重起战火硝烟——父王曾说,我的性子很像女乃女乃。”那个将革嫫推上巅峰的女主。 嗣正拨弄着火堆,不时地替两个熟睡的小儿小女拢拢衣裳,“王位这玩意,你想坐便坐,你若不想坐,交给你认为合适的人就好。” 这一点他们倒是很相像,都不是贪恋权术之辈,大概是因为权力于他们与生俱来。但凡来得太容易的东西,便不会太过在意。 “你呢?有孙子了吗?”他该有别的儿女,他该子孙满堂了吧!她想。 嗣正笑笑,“我有两个儿子,今年初大儿子成了家,小儿子嘛……一心想着看遍天下,哪肯安于室?” “这么多年,记挂过你的女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不曾想她也有这般紧张的时刻。 他却偏不提这话,扯到旁的上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你并非永贤亲生女儿——以他对那个王弟的了解,即便山崩地陷,他也不会告诉斜日这些事的。 “是从檀妃——就是抚育我的那位母妃那里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她不是你生母?她待你不好吗?”他问得有些急促。 斜日浅笑,笑他问的话太傻,“她待我好,极好。我稍有不如意,她便惊慌失措地调齐一切可能,为我分忧逗我开心。这还叫不好吗?可这世上没有一个亲娘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的眼神像看着主子,带着畏惧,藏着惊恐。好似生怕我皱皱眉头,好似只要我一个不高兴,她就会丢掉小命。” 他点头应了,她说得是,以她的聪慧睿智,这些小细节断是骗不了她的。 他们平静地聊着这些年他们不了解的彼此,月上中天,已近子时。嗣正抬头看了看沉吟道:“再过会儿,就能抱着这俩孩子进屋睡了。” 她茫然回望着他,嗣正被月色映得有些苍茫的脸泛起久违的绯红,“每年的这一天,紫衣都不会让我进门,直到过了子时,一日已过,她才会开门让我进家。我知道,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会责怪我当日没能带女儿回家。” 紧盯着他的眼,斜日启齿:“为什么……当日你为什么不坚持带女儿回到这里呢?用自己的女儿换和自己爱的人相守终身,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不答,抬首望着星空反问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回荡了数年,她告诉他:“若换作是我,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铲平了王宫,逼对方交出自己的孩子。” 嗣正微笑着点头,“你的性子果然像极了你女乃女乃。” 说话间,身后的房门轻轻地打了开来。嗣正轻手轻脚地将修竹和珠珠一一地抱回房里,再转回身来提他们的行李。 进门前一刻,他背对着她道:“十多年前,当我有了足以迎回自己女儿的能力时,我在王宫中见到了那个一口一个‘父王’叫着的小殿下。我想,她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眼眶有些潮湿,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个白衣男人的背影。 “快进去吧!她……她等了你好多年了。”趁着抬首的工夫,他悄悄擦去了残留的泪痕。 斜日慢步走进屋里,迎上的是一张愕然的脸。而后是紧紧的拥抱,那种紧得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温暖正是这些年她的母妃檀娘娘从未给过她的。一瞬间,亏欠多年的东西全都补齐了。 嗣正知道,明年的今日他不会再被关在门外。 因为子时已过,他长女的生辰已过,而月上中天,斜日却归来得正正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人天下2:姑娘九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