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一阙》 前言 女人天下 “女人天下”系列是“骆家女人”系列的番外。骆家那几个女人的故事,不知道诸位是否看过。没看过?看个简介,混个眼熟吧! 天下是男人的,骆家是女人的。 贤惠如骆家三媳妇—— 一手挑了骆家的担子,努力做到日进斗金; 两手揽下几位爷们在外头惹的烂摊子,要的就是光耀门楣; 顺道替自家相公四处寻访美人,就连儿子都过继好了。 有她在,骆家万事无忧。 智慧如骆家六小嫂—— 一身白衣,诸事不理。 擅长的是攻心之术,着手的是治国之道。 她懒则懒已,一出手便是改朝换代、风云变色的大事。 扁辉如骆家老大—— 四处漂泊,天下为家, 原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只是为了了却心头一片情。 一杯竹酒敬朝晖,她活得比谁都自在。 当中那个一身白衣却贵为革嫫女主的斜日实在个性得很。“女人天下”系列便是打她的故事里延伸出去,头一个故事《长歌一阙》便说了斜日成为白衣的始末,当然她不会是女主角,故事的中心另有其人。 而后便有了这个系列的另一本《姑娘九斤半》。 从“骆家女人”到“女人天下”系列,这套书里说了太多显赫的女人,偶尔也来个稍稍平庸点的女猪,让大家换换口味。可偶更垂青这本书里的男猪——二闲王。 当初看《雍正王朝》的时候,我就曾放下大话:如果我身为康熙的儿子,绝对不争夺帝位,我会甘心当个安逸的王爷,因为这才是长久快乐的生存法则。打一开始登场,二闲王就是个笨蛋,一个懂得活得快乐的笨蛋。 自“骆家女人”系列起就遗留下许多王宫中的秘事,从《空竹花开》、《懒婆娘》、《骆家舫游》,到《长歌一阙》、《姑娘九斤半》,乌泱泱写了五个故事,到此也该对那些遗留下的问题有个交代了,所以《姑娘九斤半》中特别收录了两个番外《拂景》、《斜阳正正好》,大家莫要错过哦! 闲话到此,来看书吧! 开篇 举杯邀魂 斜日初年,十月初三,诸事不宜,切忌出行。 月冷星移,斜阳女主紫袍披身。注视着身下的阴影,她听到宫人走近身前。 “女主,罢月殿下请您移步至她殿中。” 斜日点点头,只是不语。身为宫人的九斤半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俯首等待。良久,斜日抬步向罢月的殿阁行去,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却不凌乱。 罢月所居大殿已近在眼前,斜日女主忽然转身对侍候左右的宫人九斤半道:“你回去吧,今夜不用你伺候。” “女主……” 爆人九斤半想说些什么,到底被女主不容置疑的目光折了回去,顺从地退回斜阳殿等着。 斜日女主漫步而行,罢月殿下早已等候在大殿正宫,听宫人回报斜日女主已到,她忙不迭地走出正宫,一张笑脸迎上前去,“姐姐,你让妹妹等得心都急了。” 斜日甩开过于宽大的紫袍,顺势甩开了她沾上来的手臂。望着桌上丰富的酒菜,主人未动,她这个客倒是不客气地率先落了座。 微皱了皱鼻,斜日淡笑,月色撩上嘴角,却是冷的,“你今儿备的是梅子酒啊!” “我记得姐姐爱喝这酸酒,打秋儿起便叫人早早备下了。” “难为你想得周全。” 斜日端起杯,就近处嗅了嗅,凑到嘴边却未启唇。罢月的眼神跟着斜日几起几落,全跟着她手中那盏杯上。 到底……到底还是放下了。 罢月以为哪里出了错,“怎么?这酒滋味不对?” 斜日忙摇首,笑道:“哦!那倒不是,只是想起些事来。”她回头问身后随行而来的宫人拂景,“遣风呢?我怎么好像一连几日不见他了?” 爆人拂景答说:“遣风几天前出宫办事去了,临走前并未留话。” 也就是说不知道遣风去了哪里——斜日没再追问,偏过头忽瞧见罢月目光炯炯,正专注地瞅着回话的宫人。 斜日静静地等着,等着罢月缓过神来,等着罢月走出自己拴了数年的心结。 手指搭在桌上,“答答”地敲着响。罢月猛地一惊,打起精神笑对斜日,“姐姐,怎么不动筷子呢?王兄去了这些时日,您里里外外忙了这么些日子,吃过几顿安生饭?今天就算妹妹替革嫫子民请姐姐吃顿安生饭。” “姐姐我好大的面子啊!竟让妹妹替这天下人来请我吃饭,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斜日盘拨着紫袍上绣着的金线银丝,没拿正眼瞧罢月,这倒避开了她们彼此间此刻的尴尬— 一 她斜日不要这天大的面子,她罢月也代替不了这天下。 她的野心,她早已看穿看透。再演下去,便是她们姐妹间的悲哀了。 还是那杯梅子酒,斜日一手端起并不急着喝,反倒直视着罢月问道:“你要我喝这杯酒?” 这话问得罢月诧异,她匆忙以笑容掩饰泄露的神情,“姐姐爱喝这口酸酒,所以妹妹才……若不然……” “我只问你是否要我喝下这杯酒?” 她抬眼,目光清澈见底,所见之处容不得半点混沌。她望过罢月身后一卷珠帘,珠光宝气的背后空无一人,她却似见到她所熟悉并为之失望的诸位。 “你们……当真要我喝下这杯酸酒?” 她用了“你们”,罢月与珠帘深处遁藏的某人皆为之一怔——莫非斜日早已察觉到什么? 不!罢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揣测,若斜日当真知道她们的事,断不会只身来赴这场宴,更不会端起这杯酒。可她这话问得又令人生疑。 罢月兀自端起杯,静观局面转变。 “姐姐,来!妹妹敬你!” 罢月一口饮尽杯中物,斜日深沉地望了她一眼,终于将手中捂得温热的酸酒倒进了口中,滚过喉终究入了月复。 这是她的选择,这也是她们的选择。 结果,由不得人,怨不得天! 她倒下了,在酒入愁肠的那一刻。今生,她再不识愁滋味。 罢月伫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一身紫袍的姐姐倒在冰冷的正宫红毯之上。她蹲,颤抖的手指抚过姐姐的眉眼唇鼻,抚过她曾熟悉的每个表情,也抚过现今这个陌生的自己。 她,毒杀亲姐,只为心中那一念。 “你……后悔了?” 身后忽传出女人的声音,罢月隐去脸上残存的哀恸,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已挂上冷漠,“在这座宫殿里,从来就没有‘后悔’二字。正殿上那些大臣们斗得你死我活,各个跟乌眼鸡似的,他们是为了权力,为了成为人上人,为了活得更好。我们这些人关在这座宫中尔虞我诈,机关算尽,不是为了旁的,只是为了在这座宫殿中活下去,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我说得对吗,王嫂?” 她的王嫂,已故王兄的妻子——素萦王后,她同样也是斜日的王嫂。在罢月敬斜日那杯酸酒时,她就站在那卷珠帘的深处,斜日看不到的角落。 “交给你了,她不能死在这宫中。”罢月将这后续事宜托付给了王后素萦。按照计划,这杀主夺权的阴谋总不能她一个人全担了,“毒酒她已喝下,再过几个时辰她便会气绝,至于让她死在哪里,王嫂你做主吧!” 她的冷,她的狠,素萦王后看在眼底。命人以白布裹起地上的紫袍女主,这后事她早已有了计较。 临走前素萦王后转身望向桌前的女人,“她到底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姐,你怎么狠得下这条心肠?” “是啊!我怎么狠得下这条心肠?” 罢月拿起酒壶,一个劲地往喉中灌酒。毒擦在斜日用的杯子上,她爱喝的梅子酒很是干醇。酒去了大半,罢月猛地记起她们姐妹间爱喝梅子酒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斜日。 爱那个人的,也从来都不是斜日。 素萦王后离开后不久,罢月便招呼人随她出宫,她正要启程,一抬眼瞧见身侧的青衣宫人。 “今儿你怎么在我这儿当值,景姨?” “这声‘景姨’,拂景实不敢当。”宫人拂景恭身禀报,“禀殿下,拂景随侍女主来罢月殿。女主未归,拂景不敢擅自离开。”罢月略点点头,心头已是千回百转。拂景常年在王兄的殿阁当值,并不归属斜阳殿,斜日偏偏在今夜带她驾临罢月殿,摆明了要为今晚的事留下活口。 斜日太过了解她,知道她会在事后灭了今晚所有看见斜日驾临罢月殿的宫人,她偏偏带了拂景前来。 还是斜日太过了解她,知道她可以杀了天下人,独独不会杀了跟他有关的任何人。而拂景,却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 姐姐啊姐姐,你算无遗算,竟算到这一步。换言之,你早就知道这宴非好宴,酒非好酒。 这样说来——不好! 罢月猛地一惊,招呼人星夜出宫。 “斜日,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兄长。他疼你疼得是不给我们娘儿俩留一点活路。我死不要紧,可我不能让我儿子就这么死去。所以……” 素萦王后冷下眼神,顺道让自己冷了那颗曾经欢喜她的心,“你不能活。” 去了一身的紫袍,素萦王后将仅着白衣,中毒已深的斜日放在江边,这便领着人走了。 下一刻,水面上漂来一条船,黑衣男子迎风而立,远远地便奔下船来。他用手指探了探斜日的气息,还好!一息尚存。 他的出现不算太晚。 不敢再有片刻的耽误,他将斜日抱上船,正打算驾舟而去,身后突然火光一片,嘈杂的马蹄声打扰了江边寂静的夜,伴随着的还有女子清脆的嗓音。 “你居然会找到这里来,看来我王嫂的谋杀计划执行得不算太成功。” 她来了,他的罢月殿下来了。他的猜测没有错,整件事,她早已参与其中,抽不开身了。 他临危不乱,以身体挡着船,护着他的主子,“成功与否不重要,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帮谁?” 罢月利落地下了马,量着步子一步步,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站定。凑到他的耳边,她笑得跟平常一样柔弱而娇艳,让人无法设防。 “我谁也不帮,只帮我自己。” 没等一身黑衣的他反应过来,她手一挥,随她而来的人全数剑拔弩张。 “你也要她的命?”他几乎不敢相信,她们——同父同母的两姐妹,整座王宫中本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为什么…… “你一定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吧?”她依旧笑着,比这夜更显阴森,“答案很简单!你,就是我要她命的理由。” 她要他,十几年来她所要的只有一个他。可是她却得不到,因为有着另一个她。 罢月恨恨地望着躺在船上,那个一无所知的白衣女子,那个再不用明白爱恨情仇、权欲斗争的斜日女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拉着他做游戏,可她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妹妹了。 他沉声问道:“殿下,你想怎么着,说吧!” “待会儿我会让弓箭手放箭射死她,若是你能在箭射到她之前把她救了,我便放过她。”她话刚落音,便以手臂示意下属,“放箭!” 他来不及多想,将船推进江水中,希望能助他的主子躲过箭阵。 夜色让他未能看清江水的湍急,当他想要跳上船与她共患难时,船已被江水推到数丈之外。他心里暗叫不好:中计了!罢月翻身上马,笑得好不得意,“遣风,你说如果她泉下有知,发现是你,她最信任的你亲手结果了她的性命,她会作何感想?她……还会留你在她身边吗?即使下了黄泉,她也不会再留心于你,哈哈哈哈——” 她笑得猖狂,然伴着寒风终究是凄冷寒悲的。 无心理会她的反常,他夺过一人的坐骑,飞身上马,欲沿江追船救主。 她并不阻拦,仿佛早料到他下一步所为,竟喜滋滋地出声鼓励:“去吧!去救你主子吧!救回一具尸体,我会以革嫫女主的规格将她风光大葬。倘若她大难不死,能逃过毒酒,避过急流,便是上苍庇佑。你大可以带她进宫,我得谢谢你!真的,我真得谢谢你,遣风。谢谢你帮我找到她,省了我一趟麻烦。我只要再派人,再设计要了她的命便可。” 她已对他明言,她们姐妹之间,只能活一人。 “何苦来哉?你们是嫡亲的姐妹啊!” “是啊!这悲苦的世上,这阴冷的宫中,最最亲厚的两个人,何苦落到这步田地。遣风,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落于马上,俯视着笼罩在夜色中的他。岁月从他们的间隙里穿越,晃眼已是数年。 数年前,她初初见他的时候,他并非今朝只为一人效命,至死无悔的黑衣人。他一身银装,立于皑皑白雪之中,风卷起黑发,拂乱了她的眼,惊醒了她的心。 她、遣风、斜日,还有那一阙未完的长歌浸于雪中,立于树下。 腊梅染雪,铺了他们一身清冷寒香。 第一章 一入宫门 永贤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宜嫁娶,忌迁居。 清早起身,罢月便觉宫里吵吵嚷嚷的,凭空多了几分乱。 “母妃!母妃!” 罢月叫了两声,宫人回说檀妃娘娘陪侍王上,尚未回宫呢! “那斜日呢?” 斜日大她不足一岁,又是同母所出,她不爱叫她“姐姐”,都直呼其名。她知道,斜日不介意。 其实不用宫人说,罢月也猜得到,这个时候斜日多半都在史馆看书。她都不懂,那些老祖宗八百年前的破事有什么好看的,竟值得她整日钻研。就像斜日不懂,这宫里即便再大再美,十一年的光景,罢月也该逛够了,怎么整日还满宫里瞎玩乱逛。 打一早儿起,罢月便又逛上了。入冬以后,天越冷,后花园那几株腊梅便开得越盛。这几日已初见花苞,再几日若下了雪,腊梅便该飘香了。 罢月叫宫人搬了凳子,她欲踩着凳子上去绞那几枝落了苞的腊梅。一群内官、宫人怕她摔伤碰着,想要代替她站上去,她还不让,坚持着亲自爬了上去。抬眼数了数,落了苞的腊梅只得三枝。她盘算着,一枝放到父王书案前,一枝放在母妃梳妆台上,还有一枝……给斜日吧! 至于沧江哥哥、景妃娘娘,还有她自己,就过些日子等腊梅盛放之日再说。 她拿着竹剪刀绞了那三枝腊梅,正要下凳子,却瞥见远远的一行人朝景妃娘娘的宫殿走去,中间还夹杂着一个跟斜日差不多个头的男孩。 “谁进宫了?” “小主,是景妃娘娘的妹妹——拂景小姐。”拂景小姐每隔一段时间便进宫来陪伴自己的姐姐,这在宫中已是常事,众人早不以为奇。 景姨,罢月自是知道,她好奇的是,“中间那个男孩也是景妃娘娘家的?” “哦!那倒不是,听说是西陵家的人,拂景小姐很喜欢这孩子,便带他一道进宫看看玩玩——王上恩准的事。” 这两年,大将军西陵德以及整个西陵家族在边关为王上卖命效力,王上自然也对西陵家的人偏爱有加。以景妃的名义笼络西陵家的人,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走,咱们看看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宫里随便来个人都成了罢月眼中的稀罕玩意。 爆人们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三枝腊梅,跟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小主,那这梅……” “赶紧送给父王和母妃啊!不过送给斜日的那枝给我留着,头回见人总不能空着手吧!” 送人嘛!自然不能太随便。她还讲究上了,着人拿玉雕成的金鲤献瑞花瓶养了清水,把含苞腊梅插进瓶中,如同一条金鲤衔着腊梅腾出水面,跃然于眼前。 斜日远远地便瞧见罢月领着人捧着一瓶腊梅往南边去,她将带出馆的史册揣进怀里,疾步跟了过来。 “大清早的,去哪儿呢?” “我去景妃娘娘那里,斜日,你要去吗?景妃娘娘家里来人了——景姨来了,还有……还有,她还带来了西陵家的一个孩子,跟我们差不多大哦!” 斜日浅笑,心知妹妹的好奇心又盛。来的是西陵家的人,这倒值得去看看。 “走吧!咱们一块儿去给景妃娘娘请个安,给景姨问声好。顺道我得把上回借兄长的那套竹盏还了去。” 沧江收藏了各种竹制器皿,个顶个造型别致。遇上有偏爱的,斜日也爱借来玩两天。像这套九龙戏珠盏,一盏套一盏,足有九层之多。拉出来是九只盏,合并在一起是一盅盛酒的器皿,再多的酒倒进去都不会漏出来,别说多神奇了。 姐妹俩在一帮宫人的簇拥下,进了景妃的殿阁之中。这个给那个请安,那个向这个问好,一通折腾下来,姐妹俩总算跟新进宫的西陵家小子认识了。 “你叫遣风?真好嗳!她是日,我是月,你是风,兄长叫沧江,就是‘水’——咱们四个的名字好像预先订好了似的,成套的嗳!” “是大伯给我起的名字。”遣风的手里仍捧着那瓶金鲤献瑞,面对比自己小的女孩浑身充斥的热情,他着实有点应接不暇。 “你大伯……”斜日好似想起了什么,“你说的是西陵德大将军?” 遣风点点头,景妃娘娘守在一旁,怕这孩子被两位平日里被宠坏了的小主吓着,忙从旁帮着解释:“遣风出生前便失了父亲,是西陵大将军亲自抚养长大的。说是大伯,待他却如亲生父亲一般。这孩子自幼聪明懂事,也难怪大将军偏疼他一些。” “也是,大将军自己没儿子,没媳妇,疼他也是自然。”罢月此言一出,竟让旁边的宫人们全都掩嘴轻笑出声。 景妃娘娘的亲妹妹拂景拉过她的手,也笑道:“我的罢月小主,你才多大点人?什么儿子媳妇的,你说着也不嫌臊得慌。”罢月瞪着眼坦然极了,“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不仅知道大将军没儿子,没媳妇,我还知道父王打算做桩媒,把景姨和大将军配成一对呢!要说害臊,臊的该是景姨你呢!” 这话一出,拂景果然臊红了脸颊,忙拿茶盏遮住大半张脸,以为旁人都瞧不出来呢! 却听身后一声惊雷平地而起—— “你说什么?” “疼!” 罢月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自己的胳膊一个劲地叫唤:“景娘娘,景娘娘,不带这样的,你捏我做什么?” “是谁告诉你王上打算给拂景和西陵德做媒的?你快说啊!说啊!” 景妃紧张的态度让众人愕然,罢月半张着嘴咕哝:“是父王跟我母妃说的,我偷听到的。父王打算让母妃过些日子便跟大将军开这个口,若是两边都没意见,父王说等开了春就把这门亲事给办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景妃满屋子踱着步,心神不宁全都写在了脸上,“好歹也是我娘家的事,怎么着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都到了这时候,再装娇羞就忒没劲了。拂景上前几步拉住景妃的袍袖,“阿姐,阿姐,这事檀娘娘跟我提过。” “她跟你说过?怎么我不知道?” 拂景解释道:“前些日子我没进宫,檀娘娘派人着了书信给我,父亲已替我应下了这门亲事。”论理说,檀娘娘都无须征求她的意见。婚姻大事得王上做主,配的又是革嫫大将,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几年来,阿姐也常跟她说,要多和西陵家的人往来,尤其和西陵德大将军多多走动,以拉近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巩固她们蒙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有什么比联姻更能拉近这层关系?可为什么看起来,阿姐好像不太高兴? 岂止是不高兴,简直犹如天塌地陷一般。 遣风初入宫便赶上这阵势,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常年寄人篱下的他早已学会看人脸色说话行事。跑到景妃跟前,握着她的手忙不迭地道歉:“景娘娘,景娘娘,要是我大伯做错了什么,遣风在这里替他向您赔不是了。您千万别生他的气,要怪就怪遣风吧!” 景妃模着他的头,眼圈忽地就红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景娘娘谁的气也没生,更不会生你的气。”她一把将遣风搂在怀里,恨不能一辈子不放手,“遣风啊,娘娘疼你还疼不过来,就是生这天下人的气,也不会给你一个冷眼。”说着说着竟滚下泪来。 周遭的宫人一看景娘娘落泪,也都陪着一块儿伤心,虽然没有人知道景娘娘伤心的缘由。可身为宫人,这却是基本的准则——在宫里生存的基本准则。 拂景呆了半晌,她不懂,刚说到自己的婚事而已,怎么好端端牵出这许多眼泪珠子来,搞得像她要去殉葬似的。 她忙端了帕子给阿姐拭泪,从旁说了许多宽心的话:“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和大将军女未嫁来男未娶,这本是一桩美事,阿姐你伤心什么?你要是怕我嫁了,今后没人进宫陪你说话,我现在就答应你,以后每年都抽出两三个月陪着你,守着你。你要是喜欢遣风这孩子,我就带他一块进宫逗你开心,好不?” 景娘娘擦了泪,勉强牵出几许笑容,“瞧我!瞧我这失仪的!这是好事,阿姐不该哭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仍揉捏着遣风的手掌,久久不忍松开。直看到遣风心里直发毛,神情古怪地盯着景娘娘,她这才惊醒。 生怕吓着那孩子,她忙把他交到最贴心的宫人手里,“你们领了西陵家的小爷先去吧!我跟自家姐妹再说会儿体己话。你们先替小爷安顿下来,一切用度照沧江的来。谁敢怠慢了他,就如同怠慢了沧江一般,别怪娘娘我不念旧日的情面。” 景娘娘转过脸来望着遣风的时候,已去了娘娘满脸的尊贵,如慈母般眼带祥和,“你跟着他们去吧!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别藏着掖着,直接告诉我就是了。有什么喜欢的也跟我说,到这里就跟到自个儿的家一样,别拘谨!别拘谨啊!” 遣风应了,正要跟着宫人去了,忽想起两位小主还杵在那块呢!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罢月洞悉他的尴尬,无所顾忌地牵着他的手,“这地方我算半个主人,要这些青衣领着做甚?我带你去得了!”回身她问斜日,“你是跟着我们来,还是在这里陪景娘娘说话?” “有景姨陪着,娘娘哪里用得着我?我就端着那瓶腊梅跟着你们得了。” 哪里还用得着斜日殿下亲自动手,早有宫人小心翼翼捧着那瓶宝贝跟上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后殿去了。 景妃一双潮湿的眼仍望着遣风离去的方向,不曾收回,浑然未觉自家姐妹的满目狐疑。 遣风在宫里已住了些时日,对这里,对这里的人渐渐熟悉起来。 沧江殿下比他们大出一截子,平素跟在王上身边学习理政,并不常回景娘娘的住处。斜日、罢月两姐妹比他小不了多少,偌大的王宫就他们三个小的,加之这两姐妹并不以主子自居,三个人自然玩到了一处。 处久了,遣风对这两姐妹渐渐模出些脾气来。 斜日喜静,罢月爱热闹。斜日每日看书习字,得了空便睡懒觉,做个全然的懒人。罢月是一刻不得闲,每每闹腾得宫里鸡飞狗跳,旁人看着心都焦了,她却怡然自得。 两姐妹跟着她们的母妃檀娘娘住着,每日王上再忙也会拨空过来。倒不为檀娘娘,纯粹是来看两个女儿的。 虽进宫不久,见到王上的次数也不多,可就这几次见面遣风便看出来了,在王上的心目中,不管是景娘娘、檀娘娘,还是他唯一的儿子沧江殿下,都敌不过一个人——斜日。 王上对斜日殿下的疼爱就如同景娘娘对他一般,彻底到没有理由、没有条件的宠溺。 什么好东西都仅着斜日先拿,什么稀罕玩意都预留一份给斜日。只要是斜日开口,从上到下,从王上到奴才全都服从到底。 那一日,斜日说,父王你书房那两棵老树生得好,倒成了浑然天成的屏风,却又不挡亮不遮光。 只这一句,王上便命人开春后将那两棵百年老树照原样移到斜日殿下书房外头——若不是遣风亲耳听到,断不会相信王上偏疼大女儿到了这般境地。 沧江殿下是长子,年岁又大些,他还罢了。罢月小主和斜日殿下差不多大,又都是女儿,却存着天壤之别,遣风着实想不通。光从被封的级别上看就差了许多,斜日与长子沧江一般贵为殿下,而罢月只得小主名分。 令他想不通的还远不止这一件事。 几个月前,大伯问他想不想进宫瞧瞧,他本不欲前往。从小无父无母,平日里看起来他虽是随遇而安,可骨子里到底存着寄人篱下的悲凉,处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嫌。 在西陵主屋,有大伯护着,他心还安些。进王宫,面对成堆的主子贵人,他害怕应付不过来。 可一向惯着他的大伯不知怎么却用询问的语气坚持让他进宫,甚至请了景姨带他前往。 景姨——他在大伯那里见过几次,听说她们蒙家几辈人都是做官的银族,景姨的姐姐更是当今王上的王妃。王上未曾封后,身边两位王妃地位一般大,可见这位景娘娘地位崇高,连带着整个家族跟着沾光。 大伯的意思是有景姨跟景娘娘护着,遣风大可以安心地在宫里待着。大伯坚持到这分上,遣风的性子是断不敢再推委了,这才随着景姨进宫。 不曾想,别说是给他气受了,他惊愕都来不及。 他的一应用度全都比照着沧江殿下,那已经不只是贵客的程度了,他根本成了贵人中的贵人。 即便这般,景娘娘似还嫌不够,紧赶着把最好的、最稀罕的物件都堆到他怀里,恨不能将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宠溺在这一朝一夕间全都送给他。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甚至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看着景娘娘含笑的双眼,会想起自己的娘亲。 这样的话若让大伯知道,一定会笑他——他不曾见过娘亲,自他出生那日起,娘亲便去了。他一日也不曾见过,更不可能记得娘亲的音容笑貌。他只是有种感觉,觉得景娘娘像极了自己的亲娘。 这感觉,他断不敢对旁人说,即便是自家大伯也不敢说的。 “斜日,你觉不觉得景娘娘对遣风好得就跟他亲娘一般。” 罢月此言一出,知道她禀性的斜日倒还罢了,可是把遣风吓得够呛。这话叫怎么说的?他藏着掖着回避着的话竟轻轻松松自她嘴里出来了,毫无防备直击他的命门。 “罢月小主,这话……这话……这话可不能……” “这会儿就咱们三个,有什么不能说的?” 罢月反倒嘲笑起他的大惊小敝来。戳戳身旁正呆立着赏雪的斜日,她需要佐证,“斜日,你是不是也察觉出来了?景娘娘对遣风,简直比对沧江哥哥还细心呢!说遣风是景姨带进宫来的,我看着倒觉得你是景娘娘的人呢!还不是一般的人,是嫡亲嫡亲的那种——我说的对吧,斜日?” 斜日正忙着招呼宫人搬了软榻去腊梅树下,只装作没听见她的问话。 罢月瞧着她东忙西忙的,一肚子不耐烦,“你这是做什么呢?搬了软榻到雪地里去,你莫不是要在雪地里睡大觉吧?” “雪中烹茶、花下看书,人生一大乐事——当然,你是体会不到的。” 斜日拿着一卷书歪在软榻上看了起来,宫人们蹲在一旁以雪烹茶,连这茶也浸染了腊梅的寒香,别有一番滋味。 徐徐的香气勾起了遣风的好奇,他疾步走到斜日跟前,“斜日殿下,你看的是什么书?也赏我瞧两眼。” “不是什么书,是史馆里留存的一阙长歌,说的是我革嫫王朝某位祖先的情事。” “史馆里留存的不都是革嫫王朝的史事嘛!怎么还会有描述情事的长歌?” 见遣风好奇,斜日便取了那阙长歌的上卷递给他瞧。看了两行,遣风倒看入了迷,索性坐在软榻的下手细看了去。 他两个就这么陷到书里拔不出来了,可怜了不爱看书的罢月一个人对着雪中绽香的腊梅发起呆来。她连喝了两壶茶,到底还是坐不住了。知道斜日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好打遣风的主意。 趁其不备,她一手夺下他那握在手中的那阙长歌,“别看了,别看了,快陪我玩会儿雪吧!” 遣风正看到兴头,哪肯罢手,“罢月小主,快把书还我吧!我急着往下看呢!” “有什么好着急的,你看的是上卷,斜日手里是下卷。你若真想知道,让她告诉你结局便得了。” 她话刚起头,斜日便摆摆手让她打住,“这书还是自己看着才有滋味,我若把结局告诉遣风,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说不说!” 遣风想想也是,还是想取回那卷书亲自看完。仗着自己高出罢月半个头,他欲夺回书卷。不曾想罢月这机灵鬼,他一抬手,她便猜出他的用意来,直接将那卷书抛进了雪地里。 “坏了!” 遣风顺着书卷落下的方向望去,厚厚的雪遮住了他们的视线。看着是雪,可下面是湖。雪承不住厚重的书卷,眼见着那卷书直直地坠进了湖中。 想到这卷书是斜日殿下自史馆内拿出来的,遣风不敢耽搁,想也不想便向湖水深处迈去。 秋日的时候,这湖水便抽去了许多,只留到膝盖那么高,加之连日落的雪,也不过掩到大腿下边。可天冷水寒,遣风一入湖便打了一个冷颤,刺骨的寒意钻进了他的心眼里。 他顾不得许多,蹲着身子东模西捞的。好在书卷直接下沉,就掉在那个位置,没多久他便将书卷找到了。只可惜,书湿了字花了,半阙长歌再瞧不出来。 遣风端着书向斜日道歉:“对不起,这书给我弄坏了。” “不干你的事,是罢月顽皮,你快上来吧!这天寒地冻的,要是为了卷书冻出点什么来,可不值当。” 第二章 半阙长歌 斜日自小,王上便常夸这个女儿是金口玉言,说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准。 这回倒还真让她说中了。 遣风湿淋淋地回到景娘娘宫里,当夜便发起高热,恶寒不退。众多宫人深知他是景娘娘的贵客,不敢擅做主张,当夜便禀报了景娘娘,立时就请了医官来瞧病。 医官问诊断脉,说寒入骨髓,这病甚是凶险。这边开了方子,宫人忙着取药煎药。此时,遣风已病得神志不清。 景娘娘守在遣风床边就动起怒来,“这么多人看顾一个孩子都做不来,我还要你们何用?” 这话说得可要伤筋动骨了,满屋子人全都跪着谢罪。被安排跟着遣风的几个宫人更是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娘娘,娘娘,不是宫人们不尽心,实则事出有因!事出有因啊!” 这个时候再不抓替死鬼,死的就是自己了。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遣风小爷落水受寒的事由添油加醋全都推在了罢月小主身上。 景妃这一听还得了,当时就气得浑身颤抖,“来人啊来人!去给我叫罢月,叫檀妃亲自领了罢月来见我。” 娘娘在气头上,旁人不敢深劝,唯有自家姐妹还好劝上两句。拂景上前拉住阿姐的手,柔声劝慰:“阿姐,你听他们在这里浑说一气。依我瞧不过是孩子们之间闹着玩,遣风这孩子实诚,还就真跳进水里捞书去了。我想来,罢月小主断不会真的欺负遣风的。” “怎么不会?罢月素来随性而行,最是任性胡为的。这宫里被她折腾得还不够吗?如今竟欺负到我们遣风头上来了,这次我若不跟檀妃深究,让她管好自家女儿,下回我们遣风还有命留吗?” 怎么就成了“我们遣风”? 拂景记得阿姐只在遣风幼年时,匆匆在西陵大将军的府邸见过他一面。这不过进宫几日,阿姐怎么比疼自个儿的亲儿子还疼遣风呢?平素沧江时时被罢月小主欺负了去,还没见她动怒呢! 心内生疑,拂景听阿姐把话说到这分上,自知是拦不住了,只好能拖延一阵是一阵,拖到遣风病情好转,拖到阿姐稍稍冷静些再说。 “现在已更深,想来檀妃娘娘和小主们俱都歇息了。外面冰天雪地的,这时候请了来算怎么回事?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大亮了,到那时再去请也不迟。话说回来,阿姐你疼遣风,王上也疼自个儿的女儿。要是让王上得知您为了这么一寻常孩子,大半夜地扰了两位贵小主,他会怎么想?您这不是让遣风在宫里待不下去嘛!” 她不提还罢,这一说景妃勃然大怒,“他疼他女儿,我就不疼……我就不疼遣风了?”她摩挲着遣风滚烫的额头,话语呢喃,“甭管是谁的孩子,都是爹生娘养的,在自个儿的爹娘面前,没有不疼的道理。现在遣风在这里受罪,那两个丫头还在热被窝里睡着,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她们是王上的女儿?” 越说她火越大,这就着了宫人去檀妃处,“今天我还偏要替我们遣风出这口气了,管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儿,谁伤了我们遣风,我就要谁加倍偿还。” 眼见着拂景小姐都劝不住了,宫人们不敢再拖延,几个人掌着灯去了檀妃宫里请娘娘并两位小主。 檀妃听说西陵家的小爷病了,心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大半夜的竟为了这种事扰人难眠。她好脾气的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打发那干宫人,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爆人们等得,景妃怕是等不得啊! “求娘娘体恤奴婢,求娘娘体恤奴婢。” 爆殿的廊前齐刷刷跪了满地磕头求情的青衣宫人,斜日和罢月便是睡着了,也被这动静给吵醒了。 白日里罢月眼见着遣风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寻书,心里就揣着这事,这会儿听宫人们半夜来请,便知事情不妙。她忙穿了衣出来,“母妃,我去景娘娘宫里看看。” “不过是西陵大将军的子侄,值得深更半夜闹得整个宫里不得安生吗?”檀妃心疼自己女儿,忙叫宫人取了毛皮披风给她披上,“小心受凉!” 罢月跳着脚直叫唤:“我没事,可遣风已经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到底是拗不过自家孩子,檀妃领着斜日、罢月坐了小轿往景妃处去了。 到了景妃宫里,檀妃就后悔了。不来还罢了,这一来反倒让景妃赖上她们母女了。 “你看看!我说檀娘娘,你看看罢月做的好事,居然把西陵家的孩子弄成这样。人家把孩子交给我,这才几天的工夫,人家孩子就病成了这样,你要我怎么向西陵大将军交代?你要我怎么向西陵家族交代?” 檀妃略瞧了瞧烧红了脸的遣风,转头就丢出话来:“小孩子有个小病小痛的那是常事,事情我问了,罢月不过是把书卷扔进了湖里,她又没把遣风推进湖里,怎么就成了她的罪过了?” “那是史书,是史书!遣风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史书是从他手里丢进湖里的,他自然有责任把书捡回来。你以为个个都像罢月似的,什么祸都敢闯,什么性子都敢耍吗?” 两位王妃你一句我一句的,冷言冷语便对上了。 罢月再不理会她们的争执,兀自坐到床边,用冰冷的小手冷着遣风滚烫的额头。 他的脸好红,头好烫,约莫被她的手冰醒了,睁了睁眼见是她,想起身,到底还是躺那儿半晌没动弹。 “那阙长歌……那阙长歌好有意思,殿下怎么会爱上山贼呢?怎么会呢?”他满口冒着胡话,罢月和身后站着的斜日只是听着。 “大伯说,大伯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按等级划分的。王上配贵人,殿下……殿下自然也要配主子才对,怎么会……怎么会和山贼配成一对呢?” 情爱之事对这三个十来岁的孩童来说,到底还是太过复杂。即便遣风想到脑仁生疼,还是猜不透他未曾看完的结局。 “我好想知道最后殿下与那山贼怎么了……是回了宫,还是进了山……我好想知道……” 他病成这样居然还惦念着那阙长歌,罢月扯了扯斜日的衣袖,“你就告诉他最终的结局吧!” 斜日坚持己见:“这书还是自己看方才够滋味,我告诉了他,即便他有机会看完那阙长歌,到底不敌他初看时的感觉了。” 她不说结局,罢月不知那阙长歌的内容,只能为病榻上的遣风干着急,“你好生养着,我去为你找那阙长歌。” 罢月丢下正为她据理力争的母妃和小心翼翼看护着她的宫人,趁着雪夜跑进了史馆,找到了那卷被她丢进冰冷湖水中,如今早已面目全非的那阙长歌。 点灯挑蜡,她细细地恢复着那上卷书。对照着依稀可见的字迹,她要了纸笔重新誊写。有些纸页已全然模糊,实在猜不透的地方,她便对照着前后内容好生揣摩,力求恢复。 写了一部分,她还找来斜日帮她看看。斜日到底是看过全卷书的,很多地方她都记着,她的好记性这回可帮了罢月大忙。 这一忙便是好些日子,一向爱动爱玩的罢月从未如此耐心地坐在凳子上提笔写字,直坐得她腰酸腿疼。可一想到遣风等着看这阙长歌,她便不觉得辛苦了,卖力地做了起来。 待她将那上卷书恢复得差不多,遣风的病也近乎痊愈,只是人瘦得月兑了形。 这日,罢月揣着整阙长歌往景妃宫里寻遣风去。她刚走了一半,就瞧见父王的几个贴身侍卫拖着拽着遣风往西门去。 西门是出宫的方向,遣风要回去了吗? 不对啊! 即便遣风要走,也该跟着景姨一道离开,或是由景娘娘派马车送他出宫。怎么会由父王的几个贴身侍卫押着他走呢? 罢月紧赶着上前,拿起小主的气派问讯:“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挣扎到近乎放弃的遣风在看到罢月的那一瞬间,眼底又涌动出几缕希冀。他大口地喘着气,单是望着她,却什么也不曾说。 那几个王上的近身侍卫见着小主,到底还是松动了些许,“禀小主,此事乃王上授命,还请小主略移尊驾。” 话说白了——这是王上的命令,小主你驳得过王上吗?驳不过就起开吧! 遣风眼底那刚升起的几缕温度再度泯灭,这一次更是将他彻底击入绝境。瘫软的双腿任由几名侍卫拖着,不用旁人施手,他先放弃了自个儿这条小命。 罢月见形势不对,没敢耽搁,一扭头便跑了。一边跑她还一边嚷嚷:“遣风,你等着!你等着我啊!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等着我。” 看这架势,若说这宫里还有人能从父王手上救下遣风,就只有一人了。 斜日从史馆里硬被罢月拖到了父王面前,她尚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听罢月一个劲地叫唤:“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正殿之上父王脸上阴晴难定,即便见到最疼爱的女儿也未开好脸。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斜日心知——父王动了天怒,这世上必定要收了几条性命去! 斜日也不问事出缘由,静静地站在殿下,等着王座上的父王先开口。 她等得,父王等得,可罢月等不得,遣风更等不得。 罢月一个劲地拽斜日的衣袖,催她快点向父王开口求情。 斜日却不动声色,反倒对罢月说:“你先出去吧!我跟父王单独说会儿话。” 啊?罢月心惊,这是她起头说的事,怎么末了竟要她出去站着?僵持了片刻,罢月心知斜日决定的事,从来容不得半点质疑,到底还是出去看门了。 斜日步步向前,走到那高台之上,立于王座之前,自始至终仍是沉默着。 这般的静谧倒让王上先绷不住了,阴郁的面容埋在手掌之间,沉闷的声音自缝隙中挤压而出,却只得一语:“斜日啊斜日——” 攥着女儿的手,一向龙驭天下的父王此刻竟显得不堪一击。斜日的手心贴着父王的手背,一点点将温暖传到他的心尖,这才开口:“父王,把遣风给我吧!” “不成!”王上断然拒绝,“斜日,不是父王不肯成全你的心愿。只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西陵遣风他是……他是……” 王上显然难以启齿,有些话之于斜日根本不必说出口。 “……我知道,父王。” 她这几个字一出惊得王上浑身冒冷汗,“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观其人省夺其心,看久了便不难猜到这其中的隐秘。只是不便说,也不能说,不当我说。” 斜日的一番话说到了王上的心坎里,不曾想这么一个十来岁,深居宫中的小儿竟有如此心志。 到底出身不凡!出身不凡! 王上的心里一时千回百转,万般滋味拢在其中,又说不得,只是痴痴地看着斜日罢了。 斜日偏选在这会子开口又道:“父王,事已出,你打算如何?” 这事也只有对她方能说说,王上痛定思痛,下了决断,“景妃自是不能留了,可本王顾念夫妻之情,也不会灭她全家。至于西陵一族,常年兵权在握,我早就想削弱他的力量。借着此时此事,赐西陵德一死,灭西陵全族,所以西陵遣风留不得。” 斜日并不急着提及遣风的事,只是问:“父王,这些事,你如何对沧江说?” 这话正说到王上最是尴尬的地方,自王座上起身,他踱步良久,“沧江……沧江……斜日,你说沧江还留得吗?” “无论如何,沧江是父王唯一的儿子,是已经受封的殿下。王权神圣不可侵犯,还是不动为好。” “留他可以,但我百年之后,这王位是绝不能留给他的。” 案王这话斜日早已听烦了,也听腻了,“父王,这王座无论是给沧江,还是罢月都可,只是不要让我来坐。” 王上就不明白了,“这天下的人谁不想坐上这把椅子,怎么就你对着它像是看到什么凶宅似的,避之为恐不及。” “父王正当壮年,这话日后再说,如今西陵家的遣风正被侍卫押去西门行刑。父王,斜日求您,把他赐给女儿吧!”门外的罢月怕是等得心都焦了吧!再不提这事,遣风的小命想留都来不及了。 王上左右思量,“把他的命留给你——可以。可他该以什么身份活下来呢?西陵家断是不能留了。” 这点斜日早已考虑好了,“自今日起,他就算劫后余生,他的命不再是西陵家的,他自然也不能再穿那身银衣。” 西陵遣风的命从这一刻起,完全由斜日殿下掌握。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景妃突染恶疾,病了没两日便去了。王上深感夫妻之情,下令景妃的妹妹拂景小姐入宫为青衣宫人,常侍景妃宫中守灵。 也就是在传出景妃病重的那日,驻守边关的西陵德大将军战死沙场。不几日,王上派了三位大将分别领去了西陵德大将军的原有兵马,西陵家几代人的努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西陵家的旧臣不服,按说这也情有可原。照常理,王上必定多加安抚,以定人心。不曾想,王上竟抓了为首的几个人,借此责难整个西陵家族,事情演变到最后竟变成西陵家族包藏谋反祸心。 一时间,抓的抓,杀的杀。显赫几世的西陵家族在几月之间变得七零八落,之后的某日,西陵祖宅竟一夜蒸发,所有的人皆不见了,好似从未来过这世上。 事情至此仿佛还未完结。 王上对沧江殿下的态度一夕之间冷淡了许多,现如今殿下稍有不慎便被王上多加问责。失去母妃的沧江殿下向父王请求将小姨调到自己的宫中,却反被王上指责胸无大志,被撵回他的宫里闭门反思。 朝堂之上,臣子们之间都在传言王上不日将改立斜日殿下,以备王上百年后继承大统。 但直到最后一刻,王上还是没有下旨改立后主。 这些事罢月不关心,也关心不上。这些日子,她只琢磨一件事——那日被斜日领回来的遣风哪儿去了? 她问斜日,遣风哪儿去了? 斜日说,遣风还活着。 她又问斜日,你到底把遣风弄哪儿去了? 斜日说,遣风还好端端地活着。 她抓着斜日的衣襟近乎恶狠狠地追问,遣风……你……还有你们!你们到底把遣风怎么了? 斜日拂去她的手,只是淡然道:别问,若你想他好好地活下去,便什么也别问。 她知道斜日从不开玩笑,这宫中也是开不得玩笑的地方。她听话地不再追问,一年后父王驾崩,沧江哥哥顺利登上王位。然父王逝世前封斜日为辅政殿下,授她督政大权。 传闻父王私下里还授了斜日一道密旨,上可制约新王,下可调动整个革嫫兵马——斜日从不曾出示密旨,更不曾掌理天下兵马大权,这些到底只能是传闻。 一年后,檀妃归去,檀妃宫改为斜阳殿。 又过一年,也就是罢月及笄那年,她拥有了自己的宫宇殿阁。 还是那一年,她在宫中,在腊梅含香的那季见到了久别的遣风。 沧江二年,腊月初一,宜破土,忌会友。 月兑去那身象征着贵族身份的赤袍,遣风披着雪,于腊梅树下伫立久久。任风雪覆肩,仍不动不摇。 一眼望去,罢月几乎以为他已埋入那截雪中,与树同体。 她踏着雪朝他走去,愉悦地大叫着:“遣风,你回来了?” 不曾想,遣风忽然单膝跪地,“遣风给小主请安。”他低垂的脸颊上不显半点情绪,喜怒一概不见。 “遣风,这里就咱们俩,你不用对我施礼的。”罢月抬起手来拍去他肩胛上的厚雪,渐渐现出他一身的黑衣黑袍。 她大惊,“你这是……” 帮嫫王朝一向等级森严,何种人穿何种颜色的衣衫是有定律的。 紫衣为帝王所穿,平常人若是以紫衣示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灭族之罪;贵族又称赤族,身着赤袍,住亦住在王宫周遭;一般官宦则是银服加身;商人均是金装金靴;读书人自诩清雅一族,遂着青衫;而国里最多的便是穿蓝衣的工匠和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灰衣农人。 黑衣人藏于黑夜之中,他们若不是游侠,必定是权贵富豪豢养的杀手。 案王也曾养了一帮见不得光的黑衣人。黑衣一族向来是革嫫帝王的秘密武器,既然是秘密武器,自然不足为百姓道也。 这一身黑衣的遣风,又是谁的武器呢? 罢月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竟说不出话来,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两年前那一别,银衣仕族出身的遣风不见了,两年后,怎么一身黑衣的他重回宫中? 这两年,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年前,他被父王的近身侍卫拖出西门的那一天,又发生过什么? 她——全然不知。 “遣风,这到底是怎么……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用沉默敷衍她?他们不过是隔着一步之遥,却如远隔天涯。不!分明比天涯还远,远得望不到终极。 正僵持着,忽听斜阳殿下一个青衣宫人急急跑来。罢月识得她,是侍候斜日的宫人,有个奇怪的名字——九斤半。 九斤半见到罢月小主匆忙行礼,而后用更加匆忙的声音唤遣风:“殿下叫你。” 遣风听到这话,一个箭步冲向不远处的斜阳殿。罢月留意到他手提弯月刀,只是眨眼之间便隐没在气势宏伟的殿宇中。 黑衣人只服从主人的命令,他是谁的秘密武器? 答案已显而易见。 是斜日!是斜日一手将曾经仕途坦荡的银衣遣风变成了今天的黑衣人,从西陵家翩翩公子变成冷血且见不得光的杀手。 当年,斜日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 罢月隐隐动怒,甩手朝斜阳殿而去。跪见她的九斤半没听到她的命令,不敢起身,仍跪在原地。 “还跪在那里做什么?快去通报你主子,就说我要见她。” 九斤半不敢起身,也不敢应承,只回说:“殿下叫了遣风进去必有要事,小主若是没什么急事,还是改日再去见吧!” 出其不意,一记响亮的巴掌挥在九斤半左半边脸上,伴随而来的是罢月怒火中烧的问责:“你算什么东西?敢要求我什么时候见我亲姐?” “九斤半不敢!九斤半错了!九斤半该死!” 九斤半连着重重磕头,小心翼翼的态度反倒把罢月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再坚持只会让众人觉得她成心挑事,可就这么离去,她那满心的疑惑和郁结又当如何? 恰在此时,正殿廊下斜日扶着一札黑衣款款而来,在皑皑白雪之中尤为扎眼,让罢月想忽略不计都不成。 第三章 见血方休 “遣风,你去吧!” 斜日拂袖,遣风无语,顺势低首而去,并未看一旁的罢月。即便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始终守望着他的身影,不曾挪移。 直到他彻底消失不见,罢月仍守着他离去的方向,任脑中一片空白。 “有什么话,你问吧!” 斜日先开了口,其实有什么话罢月根本不用问出口,全都写在脸上了。 “你把遣风怎么了?”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她避重就轻,然这答案显然不是罢月想听到的,“当初我央你去救遣风,你说救了,可我总见不着他。你说送出宫了,我也信了你。这才几年的工夫,为何他会变成你的黑衣人?” 斜日不想解释,她还是那句话:“这是遣风自己选择的路,与人无咎。” 罢月一把揪住斜日的袖口,高声责问:“什么叫他选择的路?你有给过他选择吗?若是有其他选择,我相信以遣风的性子万万不会成为见不得光的黑衣杀手。” 斜日扯开她的手,顺便把自己的袖口拉回来。此刻罢月是一时心急,她可以不怪她,却不想跟她再为此事争执下去。 “明说了吧!当日两条路,或推出西门,一瓶毒药了结他这条小命;或褪去仕族子弟的身份,换上这身黑衣。遣风做了他的选择,若换做你,是宁可穿着银衣去死,还是忍辱负重,以一身黑衣的身份活下来?” 两年前遣风竟经历了这样的抉择?!罢月蹙眉思索,即便是两年后的今天,她也无法做出选择。 可两年前,遣风做出了选择。 一身黑衣,尴尬地活着,毕竟——他还活着。 瞥了一眼罢月,想这么会儿的工夫,她也该冷静了些许。斜日抖抖衣襟上坠的雪花,这便要走,不期然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她—— “这两年,他……他都经历过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不会想知道的!她不会想知道的…… 斜日什么都没说,却又把所有的一切都道明了。 “最后一个问题。”罢月仍是死死地拖着她,不肯撒手。 沉沉叹上口气,斜日已懒得去揣摩猜测了,“说吧!” “他知道西陵家族最终的结局吗?”若知道,他还愿留在宫中,面对先王的两个女儿吗? 斜日心中暗叹:这妹妹本该是他们兄妹几个中活得最惬意,本该是这座宫殿里笑得最真切的那个。可她就是心里惦记的事太多,才活得这么累。人生不过几十年,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惦念那许多做什么?谁又会心疼你呢? 索性断了她的念想儿吧! “罢月,你觉得到了这会子,他知道与否还有什么意义吗?” 是啊!知道又能如何? 他最爱的大伯战死了,西陵家完了,他亦失去那身银衣所带来的荣耀。 眺望茫茫白雪,罢月渐敢心境苍白。 那日,天高风细寒梅疏。 那日,暮景萧萧雪袅袅,长空竟有雁哀哀——多年后罢月忆起此景仍拍手称奇。 仍是连天的风雪浸染着寒梅,仍是那株含苞的矮树,仍是树下的那个人。不过是衣衫换了,不过是手中多了一柄弯刀。攥着那卷书册,罢月痴痴地望着不远处披着风雪一心习武的遣风。一套招式练完,收起刀,他显然早已留意到她的存在。 单膝叩地,他照规矩向主子问安:“遣风见过小主。”这一跪与寻常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罢月慌忙将他拉起身,拂去他一身的雪,只把他当作初进宫时陪她玩耍的西陵家小爷,“不带这样的,你我之间还分什么主仆?当年你进宫时我就是小主,你可没拜过我呢!”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这话掖在遣风心头,已无说出口的必要。 不提从前,罢月只把怀里的书卷塞给他,“那阙长歌……就是我害你一直没看到结局的那阙长歌,我把它补好了、复原了,这些年一直替你收着呢!就想着你再进宫的时候,定要让你看到结局。现在——给你。” 她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怔怔地望着那卷书,恍如隔世。那个坐在腊梅树下,皑皑白雪中看书品茶的日子确已是隔世! 悄然之间变得厚实有力的手握紧弯刀,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去碰那卷书册。 罢月不知他的心思,硬要将书册塞进他的怀里。遣风急了,向后跳开,只是眨眼间他与她已隔数十步之外。 这两年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已在这一跳中告诉她了。 当年那个爱看书爱玩闹的遣风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名副其实的黑衣杀手,斜日殿下的秘器。 她望着他喃喃自语:“这书……” “小主收了吧!遣风要练功了,实在无暇看书,多谢小主抬爱。” 说话的工夫他也没闲着,一把弯月刀在手里耍来耍去,他动作之利落看得她是眼花缭乱。他耍得越快,她看得越是心惊肉跳。 按下他的手,若不是遣风反应迅速,刀锋差点伤到她,“小主,您多当心。” 她哪还顾得了自己,一门心思想让他看她留在身边几年的那卷书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结局吗?看看吧!看看又花不了多少时间。”见他不收,她又道:“若是你不想看,我直接告诉你结局得了。” “算了吧,小主。”遣风的手停在书卷上,却是阻止她翻开那卷尘封已久的史册,“就像斜日殿下说的那样,别人一旦说了结局便没意思了,再没什么意思了。” 他收起弯刀,与她道了别,这便要离去。 “为什么答应斜日做她的黑衣人?” 他的脚步停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没有回身,连他自己都在回忆当初答应斜日殿下时的心境—— 生还是死,你选择吧! ……我要活!我要活着,我不能死。 即使失去从前所有的尊贵、荣华、地位、身份、权力,甚至失去西陵这个姓氏? ……是,我要活,西陵家必须有一个人活下去,得为整个西陵家族活得明白。 错!西陵家族无人可留,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杀手——遣风——你还愿意活着吗? 我……我不知道。 要我说你得活——有时候活着不是享福而是受罪,谁的罪过谁去受,西陵家族的罪过该由你去受,这是你亏欠他们的。 斜日殿下的话让他选择活着受罪,不为了偿还罪过,只为了弄清一个真相。几年来,真相的面目渐渐变得清晰可辨,可他却活得越来越麻木了。 麻木到想忘记自己的姓氏和曾有过的尊贵身份,否则他会疯的……他会疯的…… 他不想记起的事,偏罢月小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他想逃避那一切,包括她。 无法解释的事窝藏在心底,遣风决然而去。 雪卷着梅花簌簌而下,漫天扑鼻的香气沁入心田却是冷的。 冷极了——罢月瑟缩着身子,将那卷书册塞入怀里,只有那里还暖和些。 沧江九年,三月十二,宜斋醮祈福,忌医疾。 斜日又派遣风出宫了,罢月见斜阳殿偏殿西隅无人,便猜到了。所以虽然九斤半推说不知道遣风去了哪里,她还是猜出了大概。 自几年前遣风二度进宫,除了蜗居在斜阳殿西隅,他从不随便游走于宫中其他地方,兀自歪在一方小院里练功,除了练功还是练功。 她常常来找他解闷,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倒不是为他解闷,实在是自己窝在宫里烦了腻了,想找人说说话。 母妃已故,王兄常年犯头痛病,斜日忙于理政。眼前满屋子青衣宫人晃着荡着,她却不知道该和谁说话才好。 偌大的宫殿,他是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虽然总是她在说,他只是负责听着。 他不在的日子,她便在他房里等着,等着他回来。偶尔她会害怕他回来,因为…… “你又伤了。” 即使他再怎么遮掩,也掩饰不了那一身至今未干的血渍。 猜到她会在房中等他,他本不想在伤势未痊愈时回来的,只是殿下急于知道事情的结果,他只得回宫,只得面对她满目的惊慌。 瞬间的激动过后,罢月熟练地从内室取出药包,以同样熟练的手法帮他包扎伤口。 “疼吗?” 他摇摇头,咬着牙没吭声。这几年更要命的伤他都挨过,这点皮肉之痛早已算不得什么了。 可那深可见骨的血肉却刺痛了罢月的眼,她替他包好伤口,起身欲走。他猜到了她下一步的动作,连忙从身后拉住了她,“别去。” 他又知道!他又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几年,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哪一处不是为她受的?够了!就算她曾救过你,这些年你为她卖掉了这么多条命,也偿还得够多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遣风有着自己的固执,“我既然答应了做殿下的黑衣,这辈子的命就已卖给她。” “偏执!”她大斥。 斥就斥吧!性情使然,他不可能一时间变了脾气,那便不是他遣风了。 这点她深知,也不再多加纠缠。拨开他的手,她甜笑着告诉他:“放心吧!我不去找你的主子,我去医馆给你寻几味草药煎了汤你热热地喝下睡了,保证明天一觉醒来药到病除。” 不知是她的喜悦感染了他,还是回到宫中属于他自个儿的小院让他心情放松了许多,遣风竟露出难得的笑容来,“你不找医官,就这么给我抓药,万一我没死在外头,反倒死在你手里可怎么好啊?” 扮了个鬼脸,她装出一副小表相,“是啊是啊,我这个庸医专门药死你这种笨蛋。本来也是,像你这么笨的人活在世上横竖也是会笨死的,还不如让我这个庸医练练手,药死你拉倒,省得便宜了别人。” 话是这么说,玩笑是这样开的。可这几年他每每浴血而归,她又是包扎又是煎药,几年锻炼下来,她这个王女做得倒不如医女来得出色。 出了他的小院,罢月脸上的轻松嬉笑浑然不见,隐藏的怒气渐渐显现,她径自朝斜阳殿的正宫而去。 “起开——” “小主,小主!小主,缓步,请容九斤半向殿下禀报,再觐见不迟。” 九斤半一路跪求,却求不来罢月停下脚步。她疾步闯进正宫,斜日正歪在摇椅里迷瞪,泄了一室的春光就铺在她的脚下。 同是赤袍加身,本为一母所生,一个贵为殿下,一个仍是小主。她可以左右遣风的生死,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浑身是伤。 罢月不要这样的区别。 “你又派他出宫了!”她的质问掷地有声,恨不能变幻为一把利刃戳进斜日的心坎。 斜日实在懒得再同她理论,解释了多少回,她已不想再围绕同一问题争论不休,“他的身份在那里,你要看着不乐意,你让他做你的夫君,我定不再派他出去执行任务。” “我在跟你说正经话,你又同我扯这些无聊事。”她满面的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女儿家家的娇羞。 “怎么是无聊事呢?” 斜日的表情看着认真极了,“他是黑衣,已定的身份。想要回归银衣仕族的地位,按照革嫫惯例,除非他能立惊天动地的大功,否则此生不可能再恢复身份。可黑衣人见不得光的身份让他压根不可能成大功立大业,算下来就只剩与贵族联姻这一遭了。整个革嫫上下的贵族,你掰着指头算算,把心拎清了想想,除了你还可能有第二人愿意与黑衣成婚吗?” 赤袍小主嫁黑衣杀手——这还不叫笑话? 罢月挥舞着袖子挥掉她这些废话,“其他都不提,只这一句,不要再派他出宫送死了。你手上那么多黑衣人,派谁不成?”斜日把身下的摇椅摇得天花乱坠,懒洋洋地应付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你直接去找遣风好了,若他拒绝出宫执行任务,我终生再不指派他一事。”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罢月更来气了,“你明知道但凡是你指派给他的任务,他没有一件不遵从的。就算你要他立时去死,他连犹豫都不会,直接拿手中的弯月刀抹了脖子。” 斜日掩嘴而笑,“承蒙你对我手底下的人如此高的评价,我会让九斤半领了银子奖赏他的。” 她又在这里打马虎眼,每回跟她谈遣风的事,落到后来都是这个结局,罢月已经领教了她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懒得再与她计较。 她得想法子自己解救遣风,她一定能想到法子。 沧江九年,三月二十七,宜安葬,忌进人口。 斜日将一叠册子撂在遣风的手边,“你先看看吧!” 遣风细细看完,这些册子是西南各地的官员上报,近日来有一个为客乡的黑衣组织,专门抢劫官银官粮,现已盘踞西南边陲某重镇自立门户,大有分割革嫫之势。 看完了,遣风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主子的书案上,主子的意图他已领略。 “这就去查此事吗?” 斜日点头称是,“王兄病重,此事不宜张扬,你一个人悄悄地去,不用动手,一路上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便是了。” 遣风领命而去,离开宫的时候路过罢月住的殿宇,他的脚步略顿了下。 要告诉她,他又要出宫了吗?若不说,她定是日日窝在他的小院里等着他的归来。可若说了…… 若对她说了,他断是出不了这座宫门的。想了片刻还是罢了,他健步向前,朝宫外而去。 连着几天策马而行,终于赶到了西南边陲小镇,一身黑衣趁夜色潜入那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古镇。 飞身上了小镇的至高点,遣风眺望底下—— 乍看去,这座古镇与革嫫其他地方的镇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古旧了些,还是如寻常一般。几盏柔和的烛火,一户户入夜而眠的百姓。 他沿着屋顶朝小镇深处而去,九转十八绕之后,他发现了一座庞大的院落,还有熟悉的红漆大门。 记忆从岁月的深处慢慢觉醒,他恍惚之间想起了什么,可有人显然不愿给他太多留恋过往的机会。 一柄长矛竖在了他跟前,利刃直索他的咽喉,稍一向前,他这条小命便了结了。 到底是血雨腥风里一路模爬滚打闯过来的,应对突发的生死之险早已是遣风常做的课业。 弯刀在手,他稍稍偏过身子,让自己有了全身而退的可能。再抬起头顺着长矛朝它的主人望去,他呆了,握着长矛的人更是傻了。 “遣风?你是遣风?你还活着?” 一连串的疑问自那身黑衣中传出,遣风却沉默地盯着那支他再熟悉不过的长矛——西陵家的男儿自幼年起便要习长矛之术,祖上更是传下阵法,将一支长矛使得虎虎生威,让敌人闻风丧胆。 他幼时也使得长矛,只是初学,未见精髓。之后便进了宫,直到斜日将他送出宫,换上黑衣之后,有人教他使弯月刀。 因为刀,杀人更为便利,如他手中这把。 趁着对方闪神的工夫,遣风手中刀已出,横在敌人的颈项之上,他们互掐着对方的命脉。 显然,站在他对面的那个黑衣人没料到他会出手,连忙放下了手中的长矛,一个劲地对他招呼:“遣风,你是遣风对不对?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小叔叔——西陵客啊!” 西陵客,西陵德的弟弟,西陵家嫡系老幺——这些是遣风从史馆里看到的记载西陵家族谱中所显示的,也是他现如今对西陵客这个人唯一的印象。 他的眼神显示他认得他,没有全然忘记他,这个认知让西陵客欣喜不已。 “遣风,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你当年在王宫中不是被先王杀了吗?” 遣风只是不语,静默地看着那个自称是他小叔叔的西陵客站在原地一会儿激动不已,一会儿兴奋难平。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你是听说了什么,还是只是碰巧路过?遣风,告诉小叔叔,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座小镇受你控制?” 遣风赫然开口,问的却不是西陵客想知道的。见到原以为故去多年的亲人的喜悦冲散了他的谨慎,他只是讷讷地点着头,“数年前,先王打算彻底灭掉西陵家之前,我就带着一家老小迁移到此地。这些年一直是隐姓埋名,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这段时间你们又是打劫官银,又是囤积粮草,大有放开手脚准备大干的意思——你认为现在是爆发的适当时机了?”遣风略移开刀锋,这样说起话来也便宜些。 西陵客以为他渐渐记起了亲人,更是将西陵家的近况逐一说予他听:“这些年西陵家在逐渐崛起,这两年王上病重,革嫫朝政大事由斜日殿下主持,我觉得是时候还西陵家一个公道了。” “公道?什么公道?”遣风满目茫然。 “当年先王以西陵家谋反为由,逐步削弱西陵家的兵力,乃至最后的赶尽杀绝。我带着西陵家后人隐姓埋名,藏匿在这边陲小镇上,就是为了等待时机重新恢复西陵家昔日的荣耀。” 挑起眉,遣风追问:“荣耀?如何恢复西陵家的荣耀?是要现在的王上给西陵家正名,还是重新封赏?” “当今王上将军政大权全都交给了斜日殿下,若能控制她,何愁西陵家不重新崛起?” 他话未落音,遣风的刀风已劈向他,若非西陵客功夫了得,迅速地抽身跳开,此时他已人首分离,生死两重天了。 “遣风,你……” “奉殿下之命来查客乡组织盘踞小镇的真相。” 不再多说一个字,遣风已出手,刀刀狠毒,直取西陵客性命。 从一开始的绝对不相信,到出于自卫长矛开始积极防御,在西陵客的心中仅是一瞬间,于他却是漫长的千回百转。 先是没料到以为故去多年的侄子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后是想不到遣风也是一身黑衣,再是万万想不到,他这身黑衣竟是为了西陵家的仇人——先王的女儿,当今执掌朝政的斜日殿下而穿。让西陵客死也想不到的是,遣风的出手,是为了斜日殿下来灭自家人。 在自救的同时,西陵客还不忘分神跟他讲述血脉亲情、五纲伦常。“你疯了吗?我是你小叔叔,你是西陵家的人,你怎么能为仇人灭自家血脉?” 遣风却丝毫不见留情,仍是刀刀直逼他的要害。 他这是逼西陵客下狠手啊!他急得大叫:“遣风——” “我的命是殿下的,哪怕我只剩一口气,也要为殿下效命。殿下要灭西陵家余孽,我的刀便要西陵家流尽每一滴血。除非我死,否则便是西陵家灭亡。” 他的话比他手中的刀更狠更绝,听得西陵客虽未受伤,却痛到了骨子里。西陵家残留的血脉本已无几,却落得自相残杀的下场,有什么比这更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想至此,手中长矛不再留情,几番起落,西陵客始终想先制住遣风再说。他的疏漏给了遣风绝佳的机会,寻着空隙一柄弯月刀已露刀锋。 注定是要见血方休的。 第四章 骨肉恨情 回来了!他到底是回来了! 必上院门的瞬间,遣风瘫倒在地上。久已等候在屋内的罢月见此情景,慌得跑过来,远远地望着他一身血渍,她害怕得不敢碰触他。 “你受伤了?” “……不是我……不是……” 他喃喃自语,眼睛依旧没有半点神采。回来这一路他都如同陷入梦里,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西陵家的血,我的身上没有西陵家的血,我不配……我不配做西陵家的人……西陵家是赤袍贵族,我是见不得光的黑衣人……我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杂种!” “遣风,你怎么了?”罢月先扶他进屋,瞧他神色不对劲,她索性先将他放着,兀自伸手解开他的衣襟,为他检视身上的伤口。 没有! 罢月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衣衫遍布血渍,可见此次出行甚是危险,然他的身上竟完好到没有任何伤痕。 这不符合情理。 再看他恍惚的神情,更证实了罢月的猜测,他怕是遇到了什么。 他不开口,她也不深问。只是陪着他守着一盏烛火摇曳,等待着……等待着他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刻。 “你知道我遇见了谁吗?” 终于他开始从自己的情绪缝隙里走出来,迈出的第一步竟是如此的艰难。 “西陵客——西陵家的人,我该管他叫‘小叔叔’的。可那是过去的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早已没有任何亲人。我连姓氏都没了,又哪来的小叔叔?他不是我的亲人,他是我要杀的人,是殿下要我灭掉的人。” 他的精神有些乱,话也让人模不着头绪,可单从他的只字片语里,罢月还是连猜带想的,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这趟出门,他怕是遇到了曾经的亲人,来不及倾诉一腔亲情,却发现从前的亲人成了他的主子如今要杀的敌人。 依照遣风的性子,斜日要杀的人,他必会出刀,这身血估模着就是重遇亲人的结局。 “你可以不出手的。” 罢月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多余,可她总想告诉他,除了效忠斜日,他其实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只是他自己不肯走,这条路便渐渐地荒废在了那里。 “真的,我跟斜日谈过,只要你不想再做黑衣杀手,你便可以不做。” “那我干什么?”他沉寂了许久忽然开口,凉凉地透着萧瑟,“我不是这宫里的人却住在这斜阳殿一隅,凭什么?不再做杀手,我为什么活着?” 为我——这两个字就那么横在她的心头,她却说不出口。一旦说出,谁又知道结局为何呢?还是把它放在那里吧!就那么好端端的、郑重地放在那里。 “不做黑衣人,就回西陵家吧!你的身上流着西陵家的血,这是不容改变的,那里终会接纳你的。” 罢月指出了又一条她认为可行的路,在他看来却是陌路的路。 他将脸埋在掌心里,很多压抑在心头多年的秘密从指缝间漏了下去,“我不是西陵家的人,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看过西陵家的族谱,我的名字划拨在大伯的名下——西陵遣风在西陵德名下。我没有爹,大伯也没娶妻,可我的名字就是在他的名下——奇怪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所以说,我不是西陵家的人,我真的不是。不用先王剥夺我的身份,我本就不是西陵家的人,我们的血溶不到一块。” 罢月糊涂了,听来听去,听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他不解释,压根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低垂的双目盯着那一身本不属于他的血,他的眼渐渐红了,红得与那一身的血几乎融为一体。 “你杀了他,我是说你的小叔叔?” 他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他的神情仿佛比受了重伤还痛苦,透不过气来的情绪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逼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也是斜日。 只要斜日存在一天,早晚她会逼着遣风洗尽西陵家的每一滴血,那时候即便遣风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也等于死了。 她得救他,罢月对自己发誓,一定要结束遣风的黑衣生涯,一定要! 西陵客模着锁骨上见骨的伤痕,不得不相信这不是做梦。他当真受了重伤,被自家子侄伤了。 还不止如此,若非手下听到动静,飞身扑上来救他,现在他已横死在自家子侄的刀下。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那张熟悉的脸真的是他曾熟悉的遣风吗?莫不是人有相似,却并不是同一人? 想来又不对,遣风虽然没有明说,却也用沉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可他更明确表示自己是斜日殿下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灭掉西陵家族的尖刀。 没有理由啊! 当初被先王灭杀的遣风没有理由直到如今仍活在世上,更没有理由换上黑衣成为斜日殿下的杀人秘器,最没有理由亲自动手灭掉自家血脉。 一个又一个疑问纠缠着他的脑子,想得脑仁都痛了,还是寻模不着答案。 最好的办法是找可以回答问题的人,直接问个清楚。 将镇子上的事交代完了,他便飞身上马,将一身黑衣藏在漆黑的夜里,奔赴他多年未去的一个地方,一个抛弃了整个革嫫家族的地方——王宫! 按照他对黑衣杀手的了解,谁养的杀手跟着谁,若想找到遣风就得去斜阳殿。可偌大的殿阁上哪儿找一个渺小的黑衣人呢? 他隐身在屋脊之上,东瞧西看,老半天没模着门道。正想跟着某个青衣宫人的行进路线四处看看,偏一抬头瞧见了一张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面容。 她在宫里? 这些年,遍寻不着她的踪迹,她竟和遣风一样留在了宫里? 西陵客望着她熟练地端盘子、接盆子,看得痴迷,看得忘记了自己正身陷险境,随时都有可能被抓住杀头的危险。 正忙着手上活的青衣宫人似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良久了,她猛地抬起眼顺着那道目光的来源望去。这一看不打紧,她竟倒吸口气,两个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西陵客生怕她大惊之下失去理智地叫出声,飞下屋脊,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了黑暗之中。 “别出声,我没有恶意。” 西陵客反复强调着,在确定她的眼神已然平静之后,他才缓缓地松开手。对视的二人虽少了初见时的惊慌失措,却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竟敢擅闯王宫?!”先开口的倒是青衣宫人,“十多年前,西陵家的人就该从这世上绝迹了,你反倒送上门来?” 她这么说,西陵客倒是轻松了起来,“还记得我是西陵家的人,你果然是拂景小姐。” “现在是青衣宫人拂景。”她纠正着他的称谓。 她这话倒提醒了西陵客,“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成了宫人?”她的身份原是银衣仕族,她的姐姐贵为王妃,即便病笔了,好歹她也是当今王上的小姨,怎么会落得这番下场? 许多话拂景不愿提及,且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跟我走。” “去哪儿?” “把你带去见沧江殿下,让他杀了你。”她满面正经,看起来不像是玩笑。 西陵客却一刻也不曾犹豫,跟着她往里走。 走在前头的拂景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不怕我真把你交给殿下?” “我相信你不会。” 他这一句于多年来深陷宫中为仆为奴的她胜抵万金。 幽蓝的烛火懒懒地跳跃着,西陵客左右看了看,纵向不过二十来步,横向还略窄些,这就是拂景在宫中的一席之地了。 “这些年你就在这儿过的?” “还有人会惦念着我是怎么过的吗?”拂景淡淡地开口。不是责怪,没有怨愤,甚至连感叹都算不上,她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西陵客不做声了,曾经两家人也是交往甚密。西陵客在西南边陲得点什么异乡他国的好东西都给拂景预留一份,他身上几套衣衫的浮绣,钱袋上的装饰都是她一针一线细细绣出,二人也处得如自家兄妹一般。 然,自打十多年前,景妃暴毙,大哥战死,西陵家获罪,他忙着转移安置家人,确是将蒙家小女儿拂景忘得很彻底。 “我以为景妃故去以后,你已出宫嫁了人。”没想到她一直留在宫里,还降做了青衣宫人。这不符合常理啊! “当今王上是景妃的亲生子,他怎会让你为宫人呢?”怎么也算是娘家人啊! “莫要谈我的事了,你身上这伤……”拂景早就瞥见了他颈项上那道白布缠着的伤口,还沁着血珠子呢! 他正是为了这事进宫的,找不着遣风问她也是一样,“你知道遣风成了斜日的黑衣人吗?” “遣风……我倒是常在斜阳殿里得见,你是来找他的?” “你常见遣风?你知他成了斜日的黑衣人?你知道?”西陵客睁大着眼近乎质问,“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黑衣人呢?他是西陵家的人,他怎么可以为先王的女儿当黑衣,再把刀伸向自家人?” 这话问得拂景心中一跌,静默了片刻她才道:“且不说我没有能力劝他说他,即便有,西陵家的事与我何干?我管那许多做甚?” 兜头一盆凉水浇在西陵客的头上,若说初见时还未察觉,这话一出已经将他们彼此间十多年划出来的距离表露无疑。 “遣风怎么会成为今日的遣风,可以告诉我吗?” 他软趴趴的话反倒说得拂景心软了,沉沉地喘了口气,她抵着额想了想,“阿姐走的那天,先王打算将遣风送出宫……处置,听说是斜日殿下救下了他,将他秘密地送到宫外。两年后先王去世,待一切风平浪静,遣风重回宫中之时就成了斜日殿下的黑衣人。” 中间的周折内幕,拂景也不是很清楚,半猜半想之后便有了今日的结论。 这样说倒也对上了西陵客的猜测,可他猜不透的是,即便如此,也没道理让遣风为了主子的命令对自家骨肉同胞痛下杀手——这脖子上让他差点见鬼的伤痕不容他有任何置疑。 想不通的事再琢磨下去也是白搭,西陵客迎着烛火站到她的身后,“倒是你,怎么会一直留在宫里做了宫人?” “着蒙氏拂景留宫为景妃守灵——先王一句话,我这辈子就被定下来了。”拂景讷讷,当年宣旨时的场景如在眼前,宣旨的内官所说的字字句句如在耳旁。 她夜间辗转难眠之时,那些画面便随心所欲地跳跃到她的面前,折磨着她心中的每一寸每一分。直痛得麻木,痛得每想起来那仿佛已是他人的事,才算罢休。 一日日,一年年就这么煎熬着,熬到当年蒙家的小小姐成了宫里的老青衣,熬到那个春心待嫁的拂景小姐忘记这世上也有情爱二字。 眼见着宫里的青衣放了一批,又进来一批,她的春日已关在宫门之外。 她出神地想着极力要忘却的事,没留意他的眼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她的身上,凝结成一团团的谜。 “你好傻,景妃去便去了,你留在宫里也是枉然。怎能如此耗费掉自己的一生呢?当今的王上是你外甥,你若向他开口,自然会放你出宫。” 拂景近乎绝望地摇了摇头,“出不去了,我这辈子是再也出不去了。” 说是不理的,可在西陵客开口之后,拂景到底还是沉默地转身出门,前往斜阳殿的西隅,为他邀请同流着西陵家血脉的人。 叩了叩院门,除了遣风,再无人会来开这扇门了。 开门,四目相对,遣风眼里的是诧异,拂景脸上的是尴尬。虽同在宫中,可他们单独相对的机会却是……零。他心里清楚,自打他以一身黑衣进宫之日算起,她便有意避着他。 这样站着半晌,他没打算请她进里面说话,她也没打算进去一步。 “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挑着灯笼转身往来路上去,遣风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带他进了自己的屋,反手带上门之前说了声:“你们聊吧,我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我便高声招呼你们。” 门合上了,遣风并不意外在拂景的屋里见着此时本该卧床休养的西陵客。 “遣风……” 他才开口便被他拦住了,“让我先说吧!”遣风深吸气极其郑重地道,“自景妃、大伯故去的那一年起,我的命是斜日殿下救的,我这个人、这颗心便全归了她掌管。你只当我自那一年起便被先王杀了,只当这世上压根没有西陵遣风这个人——我只是遣风而已,一个没有姓氏,见不得光的黑衣杀手,殿下的秘器。” 西陵客猛地起身吼道:“你身上留着西陵家的血,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这一点是无从改变的。” “这世上留着西陵家血脉的不止我一个,可我们都不再是西陵家的人。”遣风意有所指,却未曾明言,“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注定回不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你有选择,你可以离开王宫,回到我们中间,做回西陵家的人。”在西陵客看来一切竟如此简单,却不明白遣风何以不跨出这一步。 他们的固执如出一辙,再谈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遣风最后一次提醒他:“殿下的智慧与魄力绝非一般人可比,你若想集结西陵家的残余势力与之相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若你当真想为西陵家留下一线血脉,就带着他们隐世,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今日我不杀你,他日再相见,你若仍一心违抗殿下,我必让西陵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遣风拉开大门,拂景就坐在台阶上兀自发着呆。他阔步而下,走过她的身旁忽然定住了。 “当年先王欲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为我求情?” “有用吗?那个时候,那样情况,我为你求情——有用吗?” 没有用。 他很清楚,那样的状况,那样的场面,谁求情也没有用——就连罢月为他求情都不会有结果,殿下只是个例外——然而,当他陷于生死一线的时候,当他哭着喊着求着景姨救救他的时候,她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那种绝望每想起来他都一身冷汗淋漓。 他要的不过是一记关怀的眼神而已,那或许是他人生最后一个希望,她却连这么渺小的希望也吝啬给他。 “是你带我进宫的,最后一刻也是你让我对这座宫殿彻底绝望。”遣风临走前只丢下了这句苍白的话。 拂景颓然地跌坐在庭院中央,她没有办法让他明白,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等于已经死了。 真相的残酷足以杀死一个人,一个对爱充满了希望的人。 夜色中的每个人纠缠于过往刻出的伤痕无力自拔,悄然未见有个人早已在暗处洞察这万变的瞬息。 遣风抱着满怀的书册去史馆还书,远远地便瞧见门口站着两排平日里跟着斜日殿下的侍卫。从这阵势里看来,约莫殿下也来史馆了。 他进也不是,退又不是,想了想还是径自走进去,还了书便在一旁跪着。 斜日正抱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见他跪在那里反倒不自在起来。她先笑了起来,“同是来看书的,不分尊卑。你起来吧!想看哪卷书拿就是了,只是别拿我手中这卷。” “遣风不敢。” “起来吧!起来吧!”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 遣风不出声,也不去找书,只在一边静静地候着。良久,斜日的声音自书册后面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见着西陵家的人了?” 遣风一怔,想想又不觉得吃惊。跟着殿下这些年,她的智慧、胆略和超乎常人的谋划能力,他早已不觉为奇。 别人下棋,往往超前考虑两三步再着手眼前这一招。殿下布子,是将全盘考虑透彻方才下第一子。谋定而后动,她怕是连结局都考虑清楚了才将手自赤袍中探出。 西陵客拿着西陵家仅有的血脉跟这样的人斗,结局已然见分晓。 “殿下,遣风有罪,没有灭了西陵家的余孽,我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我只要你探察清楚客乡一伙的身份和实力,你查清了,便行了。不用出手,也还未到出手的时机。”说完这话,她又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书。 遣风静默地守在旁边,告诉自己不可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他的心要和他的人一样,始终保持沉默——沉默到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书看完了,人也累了。以手撑着脑袋阖眼歇息,烛火无端跳跃,她手旁的那盏竟灭了。 遣风惯性地拔出刀守护在她的身前,一双鹰眼四顾察看,随时准备出刀灭了一切妄想靠近她的危机。 她的声音偏在这时候自他背后传出扰乱他的心神,“不想回到他们中间吗?即便剥夺了‘西陵’这个姓氏,你身上到底流着和他们同样的血。” “我本不是西陵家族的人,又何论回到他们中间?”这话是从他心尖上挤出来的,是那一年得知真相后硬生生从他心上拔出来的回答。 一旁伺候的九斤半慌忙点亮了近前的另一盏灯,遣风转身对着主子的时候,只看到斜日点了点头,很满意他回答的模样。 然门外那欲进又未进的一抹赤色佳人听到这话却刹住了脚步,转回身,她心中亦有了主意—— 沧江九年,四月十三,宜出访,忌宰杀。 王宫正殿依旧充斥着浓烈的药味,这些年头痛病日复一日地纠缠着王上,他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失了帝王的气魄。 见到来问安的罢月妹妹,也仅仅只是寒暄了两句,王上便称乏回到床上躺着歇息了。 王后素萦陪着罢月小主在偏殿喝杯茶,宫人们送上了茶,罢月并不急着喝,倒是遣退了左右,换了王后身旁的小椅上挤着。 “王嫂,我看王兄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话,对这后面的事,你可要早做部署啊!” 王后心中正在盘算着这档子事,苦于身旁没个人可以帮她推敲推敲,正急着呢!罢月偏在这当口提及这话,可不撞在了她的心坎上。 “我的好妹妹,我虽是你的王嫂,可大你许多,这些年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帮王嫂我思量思量,这后面的事可怎么好呢?” 她这一开口,罢月顿时满面愁容,“王嫂啊,王兄在一日,你是这天下的王后,是这宫里的女主人。一旦王兄走了,你和归儿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她口中的“归儿”不是旁人,正是王兄唯一的儿子——归小主。 照理说,王上唯一的儿子早该封了“殿下”,可这宫里唯一的殿下是斜日,即便是王上仅有的继承人一直以来也只落得“小主”的身份,见着斜日还要行礼请安。 王后多次为儿子向王上讨加封,却未果。眼见着王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按照革嫫的祖制,若王上突然驾崩,在未确立继位人的情况下,由殿下即位。 这就意味着她和儿子得在斜日的权威下于宫中度过他们今后的全部岁月。 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被打发了。 她张氏素萦于十六岁入宫嫁给当时的沧江殿下,先王在时,她的夫君日日仰望着先王的鼻息,深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先王,带来灭顶之灾。夫君尚且如此,她更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好不容易盼到夫君成为至尊天下的王上,好不容易生下儿子,本以为可以活得轻松些许。可她的夫君病了,这一病便是九年。 九年的时光,是花开花谢,是阳光妩媚,是雨露酣畅,是白雪郁郁,是风卷香叶皆与她无关。 她的日子被锁在了这座满是药味的大殿里,她在急剧地衰老,她知道。 无可奈何地看着日子一天天由手边飞出了窗外,抓不住,逮不着,就这样悠悠地走了。她仅剩下唯一一点念头,等着盼着,待到儿子即位成为这革嫫无尚荣光的君主,她便安心了。 只是,眼见着王上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殆尽,她那仅有的希望也在慢慢变成失望。 王上似乎……似乎没有要将王位传给自己唯一一个儿子的打算。 随着王上的病情加重,她已有些急了。罢月偏在这时候提起这话,正触到了她的心上。 “妹妹,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或者你去跟你王兄开这个口,如何?” 罢月忙摆摆手,示意素萦王后莫要提这话,“王嫂,这宫里与王兄至亲至近的就这么几个人,你说王兄最疼谁?最偏信谁?” 这还用说吗?全王宫的人都知道,斜日的话在王上的心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不然王上病重这些年,也不会将军政大权全都交由她掌管。 罢月两头一点拨,“斜日在王兄心目中的位置是不容改变的,既然我们变不了王兄的心意,想要得偿所愿,恐怕就要动一动脑筋了。” 她附在素萦王后的耳旁说了许多,说者状似无意,听者却是惊心。 “这……这……这恐怕……” 素萦王后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揣在袖口中的两只手互相攀附着,不让它们颤抖到让人察觉,只是她说话时颤抖的唇到底还是暴露了她的怯懦。 主意罢月出了,话她也挑明了说,“此事于我并没有切身利益,只是看不过同为一女乃同胞的姐妹,她却一辈子骑在我头上,顺道帮你娘儿俩谋划谋划。你若动手,我自当帮你。你若没有那个气魄,只当我这些话没说。王嫂,您细心思量着。” 第五章 谋定天下 沧江九年五月初七,宜动土开光,忌问药探亲。 人不禁念叨,病这东西更不禁念。 说着说着它便来了,且来势汹汹,势要夺去王上那残存的一口气方肯罢休。 几个医官断了脉,顶着杀头的险告罪道:王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就这两天的工夫。 病得昏天黑地的王上忽然间头不痛了,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指派伺候的宫人请了斜日殿下入寝宫。 王后素萦一听这话,忙叫人唤罢月小主入正殿,二人早早地便守在王上床边,名为有个照应,实则是监视着斜日和王上会有怎样的对话呢! 斜日听了宫人传过来的话,这便放下手中的事,起身欲前往正殿。走到门口,她忽又住了步子,吩咐身边跟着的九斤半:“去叫遣风来。” 九斤半应了,匆匆跑去叫遣风。斜日的脚步并未稍作停留,大步往正殿方向而去,遣风片刻后便追了上来。 照规矩,他该默默跟在斜日殿下的身后,只是走到半道,瞧出这是往正殿的路,他忍不住开了口:“殿下,容遣风守在正殿门口候着殿下可好?” 斜日正视着前方淡然说道:“他剩的日子不多了,就这两天的事,到底见一面吧!怕是最后一面了。” 不去看他的表情,她知道听到这话,他脸上定是五味翻腾复杂极了,也定是不愿意让别人看穿他的心思。 他不再吭声,一步步跟在她的身后进了正殿,进了王上的寝宫。 他的出现显然在王上的意料之外,颤抖的手指着遣风,又指向斜日。瞥见旁边坐着素萦王后和罢月两个,斜日拉住王上的手,示意他旁边有人。 王上立刻发话:“本王想跟斜日单独说会儿话,你们都出去……出去。”他挥挥手,不容罢月和素萦再多说什么,让宫人将她们齐齐请了出去,旁边连个内官也不留下,当真是“单独说话”。 “你怎么把他领来了?” 王上才开口,遣风转身这就要走。亏得斜日早有预料,伸手拉住了他,转而对王上说:“终归要见上一面吧!”她轻笑着替王兄掩了掩锦被。 满面灰白的沧江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终归要见最后一面啊!” “你们俩单独聊上几句吧!我去旁边候着,有事叫我便是了。” “殿下!” “斜日——” 两个男人难得意见一致地同时开口喊了同一个人,这更是将他们推进了尴尬的境地。斜日清楚,即便她彻底从他们俩眼前消失,他俩也说不来几句体己话。 罢了罢了,她还是省省心,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夹着受罪吧! “王兄,你想说什么,我替你传话——遣风,你也一样。” 两个男人志同道合地保持沉默,久久久久之后,脸色蜡黄的王上吞吞吐吐先开了口:“跟他说,别在宫里耗着了,找个机会走吧!走得远远的,娶房媳妇,生几个娃,过你自个儿的小日子,过去的事都别想了。” 明知这是人之将死的善言,遣风心里受了,脸上却始终磨不开。 等着等着,等到了王上的神志愈来愈迷茫,遣风终于绷不住开了口,只掘出了四个字:“你——多保重!” 这声保重来得太迟,到底成了无谓。 两日后,革嫫全国上下举哀,为英年驾崩的王上守丧三月。 驾崩也罢,早逝也罢,不管是多么精妙的词语,死了就是死了,至此起革嫫王宫再没有沧江这个人。 江山易主! 这四个字触动着每个人的心,尤其是素萦王后更是备受煎熬。在那座被白布包裹着的王宫里,一步步踱出她的愤怒与不满,就是没有一个寡妇该有的悲哀。 “他当真把王位留给了自己的妹妹,而不是亲生儿子——她甚至跟他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可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那么偏爱她,偏爱到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放下呢?” 赤袍上同样挂着白布的罢月安慰地拍了拍王嫂的肩膀,“事已至此,还说那些做什么?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后面的事。时不我待啊!再等下去,想要力挽狂澜怕就晚了。” 素萦王后打起精神,此刻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为了儿子,为了这宫里她唯一的亲人,她也得振作起来。 “罢月,我的好妹妹,你说说我现在还能怎么做?王上……王上当着众人的面将王位传给了斜日,我还能怎么办?” 罢月站起身,每一步都踱出她的独到见解,“办法不是没有。这几年斜日力整朝政,得罪了朝中不少老臣。王嫂,你们张家几代都是朝中的老臣,老臣与老臣之间方便说话。你动员娘家那头出面拉拢拉拢老臣,先让人言站在你这边,下面要考虑的就是兵权了——政权与兵权向来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即便斜日继承了王位,只要她掌握不了兵权,咱们还是有机会翻身。” 罢月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数给她听:“革嫫的兵权分为三部分:镇守边疆的那一部分兵马,只听革嫫王者号令,谁做了王,谁便拥有那部分的兵马,现在成败未定,咱们暂且不考虑这部分; “另一部分的兵马在斜日执掌朝政的这些年,渐渐为她所用,领头的将军也多是自她手上提拔起来的,对她是誓死效忠,这部分的兵马我们压根就考虑不上; “只剩下这第三部分的兵马——早年间父王故去前将这一部分的兵权交给了二闲王掌管——你是见过他的,每年的新春家宴上,望着宫娥瞧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每每请他喝酒必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个就是他。” “他?”素萦王后很吃了一惊,脸上写着——怎么会是他呢? “你也觉得不像那么一回事吧?可偏偏还就是他。”罢月也想不通那么精明的父王怎么就偏选了这么一个糊涂蛋掌管着革嫫天下近三分之一的兵马,“可事实如此,一个糊涂王爷反倒便宜了我们今日的大计。” “你要打他的主意?”素萦王后本就未做全盘打算,听她这么一说,王后更是全无了主意,只得一句句听她的计谋。 罢月把玩着藏在怀袖之中空荡荡的手指,眼中一派清明,仿佛早就做好全盘打算,只等着适当的时机逐一而出。“在联络二闲王之前,还有一拨势力咱们尽可以用一用,说不定还是一股出其不意的力量呢!” “还有哪拨势力咱们没考虑进去吗?”素萦王后跟着王上也十来年了,对朝局,对政事多少懂些。然罢月整日里只知嬉戏玩闹,最是不理朝政的人。可罢月今日跟她说得好似天书一般,她竟听不大懂。 罢月只笑不语,“现在还没到说这话的时候,等我把一切商议定了,再告诉你也不迟。” 她要商议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遣风。 正殿偏僻的西院,罢月自己开了门进去,他正在看书。她开始怀疑这么多年里,史馆里的书是不是都给他看尽了。 “别看了,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开了口,他手里的书并未放下,仍是认真地看下去,“找我商量?我有什么事能给你意见?” “我要说的是……客乡组织的事。”见他为之一怔,她再给他一击,“要说是西陵客的事或西陵家的事也可。” 他放了书,炯炯的目光瞅着她,满面疑惑。 “你寻思着那么机密的事,我怎么会知道,是吗?”她笑得无瑕,一如十多年前,他们初见面时,嚷着要他陪着玩的小主,“这王宫里我知道的事多了,我装作不知道的事就更多了。” 遣风没心思听她打哑谜,紧赶着追问:“你想找西陵客做什么?” “夺天下!”这三个字轻飘飘自她口中溜了出来,说得好一派云淡风轻。 听得遣风背夹流汗,“你想夺天下?”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一向是无心朝政的,怎么会突然升起夺天下大权的野心? “我为什么不能夺这天下?”她甚是无辜,“论亲疏,我和斜日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凭什么她能继承大统,而我只能做个小主?论抱负,她有定天下之能,我有谋天下之心,我们谁胜谁负,现如今论成败为之尚早。” “可是为什么?”遣风在经历过生死之劫后,鲜少有这般心潮澎湃的劲头,“罢月,你素来不是野心勃勃之人,何时竟起了谋定天下的打算?” 他此话一出,她顿时兴奋起来,“你终于肯去掉那个尊贵的称呼,唤我名字了。我早就说我们之间不必拘谨,如儿时一般就好了,你总不肯听。现在倒好了,倒好了——看来我还非得夺天下不可,夺得了天下,你我便能如从前一般了。” 她这话听在他耳里简直如同笑话,“你夺天下难道只为了你我能如从前一般?” “不错。”罢月忽然正色起来,脸上再不见半点玩笑之意,“若我能夺得天下,我就能恢复你的赤袍贵族身份,你便不需再做黑衣杀手,你就不会再受伤,你就可以真真正正得陪在我身边——这便是我要的。” 他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痴痴地看着她,她的心意早在这只言片语里都说白了,也说透了。 这些年来,每每他浴血归来,她总窝在这间小屋里替他包扎伤口,给他心上的安定。也唯有对着她,他还能有几分平静如旧。 不是没想过换下这身黑衣过几天平常的日子,可他的命早已卖给了斜日殿下,他没有权力改变自己后半辈子的命运,更不想依赖旁人,尤其是她。 不能连他们之间仅有的平衡也被打破,绝对不能! 他眼神中的闪烁,她想装作看不见都难。他是斜日的人,他想保他的主子,今日的她成了他主子的头号敌人,却说其中因由全是为了他——说起来实在讽刺,可事实偏就这么讽刺。 起身,不用他送,她知道在适当的时候该走人了,这才不会莫名其妙死于他的刀下。 为了斜日,他是任何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可她不伤心,因为有些事和这人心一样现在还晦暗不明,待事情清了,人心自然也就醒了。 她不着急,且等着,慢悠悠地等着。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他会明白……她的心。 “临走之前再跟你说句体己的话——我已经联络了西陵客,我要借西陵家残存的势力夺取天下,我功成之日就是西陵家族赤袍加身之时。” 斜日初年六月十八,国丧,诸事不宜。 “江山易主这种万金时刻,王叔你还要三请四邀才肯往宫里走一趟。真不愧是二闲王啊!” 罢月笑呵呵地朝二闲王行了礼、道了福,那边也大咧咧地接了,并不谦让。 “我说罢月小主啊!我那府里正进了一批南方来的歌舞姬,我看得正欢,你急找我进宫做什么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和王嫂这一阵没见着王叔,心里记挂着您。可您也知道,国丧期间,诸事不便,遂只好请王叔您进宫了。” 罢月说话的工夫细细打量着她这位鲜少得见的王叔。他那颈项上的红痕看着像是胭脂染上去的,没准出门前还跟哪个歌舞姬打得正欢呢!这样的人领着革嫫三分之一的兵马,迟早是要出事。 “王叔啊,您日日在府里玩着闹着,领的那些兵马都不用管的吗?” “兵马?哎,罢月小主,你到底不是理政的人,一点都不懂朝廷里的事啊!兵马是需要我管吗?不用啊,当然不用。要都由我来管,养那么些个大将、副将、参将做什么?”二闲王一本正经地说着,再一本正经地自袖中模出个绣得极精致的荷包来,随手把玩着。 罢月睇了一眼那荷包,装作看不见,继续说道她那点心思,“王叔您是爱热闹的人,顶着个差事玩起来也不便当,倒不如把差事全都交给下头的人去忙去闹,做个真正的闲王,如何?” “我现在就把差事都交给下头的人去忙了,每天过得清闲得很。真的!”嗅嗅荷包,他惬意极了。 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模作样?罢月叹口气,索性跟他挑明了说,“我的好王叔,好有福气的王叔,您就做个名副其实的闲王得了,还操那份子心干什么?” “不操心,我什么时候操过心了?”他凑到罢月跟前,在她耳朵边上小声嘀咕:“跟你说句咱叔侄间的私房话,你王叔我这辈子啊就是个闲人命,不愿意操心,也操不来心。就这么闲荡荡地活着,图个啥?就图个自在呗!” “是!自在!王叔活得自在,那这兵马的事……”罢月就等着他一句话呢! “兵马?什么兵马?”二闲王听得糊涂着呢! 这八成是平日里酒喝多了,年岁不大,脑子就开始犯糊涂。罢月只得再提旧事:“您手上那些兵马都交给什么人掌着呢?我倒知道几个合适的人选,像黄巍、莫宁然、张四道,那都是久经沙场,禁得住操练的人,王叔您看……”罢月说的那几个合适人选大多跟素萦王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后那位张四道就是王后的堂兄。 二闲王朗声笑道:“我的小主嗳!这些兵马是先王,也就是你父王——我王兄托付给我的,你知道吧?这些年里都靠那么些个人掌着呢!我这才得清闲,要是换了人,说不定我还得操心。都跟你说了王叔我不是操心的人,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过着挺好……挺好。” 他是真傻还是在这里装佯?罢月已经不想再深究了,总之他不打算让出兵权这才是事实。 不让便不让吧! “我也是为王叔后半辈子的清福考虑,王叔要是觉得现在过得舒坦就这么过着。怕只怕好日子过到了头,您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罢月话说至此,告了礼,这便拂袖走人。 二闲王望着她的背影仍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哎,你请我进宫怎么也不搬出宫里头的好酒好菜让王叔我尝尝啊!这不是白叫我走这遭嘛!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这边咋呼着,忽听一声铜器的碰撞声,惊得他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 原来是一青衣宫人,正端着铜器不知要往哪里去呢! 迎面见了二闲王,自是要叩头问安的,“斜阳殿青衣九斤半给王爷行礼了。” 九斤半?这是什么鬼名字?怎么会有女子叫这样的名字?二闲王瞪着眼睛瞧了她半晌,“你……你在斜阳殿做事,是斜日女主手底下的人喽?” “回王爷的话,九斤半确是伺候女主的。” 二闲王点点头,忽拔出身边的佩剑直指她的咽喉,“你站在这里很久了?” “不久。” “你都听见罢月小主跟我说的那些个话了?” “没有。” “你这样说,以为我就会信了?” 九斤半微微叹了口气,不做声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不是他说一句她应一声嘛!怎么现在不说话,反倒叹了气来? 九斤半跪着回话:“王爷就是王爷,此时此刻九斤半说再多也抵不过王爷的疑心,倒不如不说话省口气力。”端着铜器在假山后头不动不移地蹲了半晌,现在又跪在这里向王爷回话,她不累除非她是铁打的人。 二闲王好笑地盯着她,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刻,她还怀揣着省口气力的心思,这样的宫人还真不多见。 “那依着你,现在该怎么着?” 九斤半抬起头来打量着他,“这话是怎么说的?王爷要处置宫人,还叫宫人说该怎么办?” “你没听外头人说吗?二闲王闲得都快傻了,傻瓜自然要聪明人点拨点拨,我瞧着你像个明白人,就你来说吧!” 是他要说的,行!今儿个她就说个明白话:“这种时候要杀就什么也别说,直接动手,要不……还是什么也别说,威胁只会让对方直接选择告密。” “还真是这么个理。”二闲王将拿捏在手里的荷包塞进袖里,换个纸笔出来,拿舌头舌忝了舌忝笔,趁着那残余的一点墨赶紧往纸上写道:“要杀就别说话,直接动手,或是……” 九斤半瞧着奇怪,“王爷,您这是干什么?” “记下来啊!你的见解不错,日后定能用得着,我自然得记下来。” 二闲王一边记还一边嘀咕:“像你这样的小青衣哪里知道,在宫里混——难啊!我这样的笨人若是生在民间哪个大户人家富贵荣华一辈子也就罢了,可我偏偏生在这幽幽王宫里,又不大不小算个王爷。 “我那早去的王兄也不知缺了哪个心眼,临了临了非要把什么兵马交给我。我想管,可没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不管吧……又对不起我那死去的老哥。我知道,这玩意早晚得给我添麻烦。现在看来,这兵马放我手上开始烫手了吧!” 他唉声叹气地一把扶起九斤半,搀着她的手开始诉苦。“我说九斤半啊,外头看着我这个王爷风光无限,活得潇洒自如,他们不知道我心里苦啊! “我最怕……最怕玩到兴头的时候被人叫来宫里说话。那哪是说话啊?我们之间说话,你说我对,我问你答,宫里头的人说话不这么着。他说这句,暗地里也不知道藏着几百上千个旁的意思。我是个笨人,天性愚钝,我也听不懂啊!他们都说我傻,我哪里想当个傻子?这不是没办法嘛!现在好了。” 他贸然来这么一句,顺道把九斤半的手握得更紧了,吓得她挺着身子杵在那里不敢动弹,只听他继续叨咕着。 “现在好了……现在可好了,是天可怜我,让我遇见了你这么一聪明伶俐的小青衣,从今往后,我可就指着你帮我出谋划策,帮我在这宫里游走自如了。” “……我?我我我我我?”九斤半指着自己的鼻子,以为自己耳朵拍了个苍蝇,听岔了——怎么可能是她呢?一个宫里遍地都是的小青衣?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极为恳切地望着她,“没错,就是你了!九斤半,我的后半辈子可就交给你了。” 堂堂革嫫闲王的后半辈子就这么放到她肩膀上了,她担待得了吗她? 她悔啊!怎么想起来听二闲王和罢月小主聊天呢?一时好奇害死人哪! 素萦王后派了亲信传话给罢月,事情有变。 这还用得着你说——罢月在心中嘀咕,瞎子都感受得到宫中的变化,她若是再看不懂,还想谋事? 爆中的侍卫多了一倍,还有许多新面孔,怕都是斜日这些年里暗暗培养出的新势力。 罢月暗叹:我尚未出手,她倒是先亮招子了。 也好,也罢。借着她的招子,我也该松动松动筋骨了。 着了身边的人前来—— “把我新春时酿的梅子酒取了来,我要请殿下共饮一杯。” 她话未落音,却见一道黑色的影子背着光落在她的宫门口。她浅笑着走上前,“你十年不进我的宫殿,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坐?” “你要动手了?”他不开口便罢了,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罢月请他里面说话,“有些话可不是晾在门口能说的。” 他深知这其中的厉害,顺了她的意思坐在桌边。早有宫人取了梅子酒来,她亲自斟了一杯放在他的面前,“新春我亲手酿的上好梅子酒,本来是要请斜日来尝尝的,你来得巧,先请你品上一品吧!” 这是请主子品的酒,他的性子自然不会动它。 罢月知他的心思,故拿话激他,“怎么?怕我在这酒里下毒?都不敢喝了?” 他只得接过来,小酌了两口,那滋味——酸不可言,他忙放下了。 “你不喜欢这味道?”看他打了结的眉头就知道了。她斟了一杯自饮起来,脸上显得颇为满足的样子,“我喜欢这味儿,斜日也爱这口,我们姐妹俩到底是打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终归有些相通的地方。” 他暗叹了声,尽是为了她们姐妹俩,“既然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妹,何苦要互相伤害呢?” 她把玩着手中那杯酒状似不经意道:“我说过,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杯酒吸着她手心里的温度,慢慢变热,再渐渐冷却。如同她这些年为了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热了,又因为他,一分一分地凉了,直到结成足以割破人咽喉,索取人性命的寒冰利刃。 他低头不知该怎么劝她,好半晌方才喃喃道:“我现在这样很好,你……就不用为我费心了。” “你是在拒绝我?”她不动声色间已抬高了音调质问他。 此刻遣风才觉得做个嘴笨的人是件多么麻烦的事,“不是,我是想说……” “你有什么话去跟西陵客说吧!”罢月取饼他手边那半杯残酒泼于地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与西陵客已达成协议,他助我,我帮他——西陵家族即将重返贵族赤袍。即便我应了你,不与你主子作对,你觉得西陵客会轻易罢手吗?他若罢手了,你将整个西陵家族置于何地啊?” “不是我,是你要将西陵家族置于何地?” 遣风心知现在跟她说这些,她也听不进去,更不会将西陵家族好不容易留下的那些性命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唯有亲自去找西陵客方是正途。 遣风二话不说,转身出了她的宫殿。罢月也不问更不追,拿起那壶梅子酒,也不用酒杯,借着酒壶灌了几口。 余下那半瓶梅子酒,她晚间有大用。 “来人啊!去斜阳殿请殿下,就说我今晚于宫中正殿宴请她,求她务必赏我这个面子。” 星夜兼程,遣风以风的速度赶往了西南边陲小镇,此行他不再蹑手蹑脚,近乎敲锣打鼓地恨不能将地下的人都给惊醒。 西陵客大开正门,等着他的到来。他也不客气,大步进了正厅,便对西陵客使了个眼色。西陵客遣退了众人,当厅中只留下他们两个男人时,遣风索性直言。 “不要跟斜日殿下为敌,你——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你的眼中竟有这般神通?” 西陵客抬着眉眼,瞧不出是赞许还是鄙夷。只是这肩上的伤仍有些刺目,遣风偏过头尽可能不加理会。 “我跟随她多年,这些年她做任何事都不曾避讳过我。可即便如此,她的手段、心思、谋略,我尚且不能完全参透。可就我参透的这三四分来看,她绝对是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对手。若她使出十分的手段,那更不是西陵家族残存的势力可以应付的。你以卵击石也就罢了,若因此让整个西陵家族灭顶,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西陵家的列祖列宗?” 他一席话说得西陵客反而笑出了声,“上次宫中一别,我原以为你跟西陵家族已彻底断了根。今日你说上这番话却让我觉得其实你心里还是系着这个家。还是拂景说得对,血脉这玩意到底是无法改变的。” 此刻遣风并不想深究西陵客与拂景背地里如何探究他的心境,他也没那个心情。 “你听我一句劝,切勿与罢月联手打击殿下,否则到了无法收场的境地,我就是有心救西陵家族也是不能的了。” 西陵客点了点头,还是如拂景所说,现如今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他不能强逼着遣风回到西陵家,与他们同仇敌忾。他得为这个侄儿考虑,如同他为他们考虑一般。 “话说到这分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不错,罢月的确找我密谈过,想借‘客乡’这把尚未出鞘的剑给斜日出其不意的一击。可我担着西陵家族这么重的担子,也不可能贸贸然拿整个家族的生死去搏——我当场就拒绝了她的提议。” “什么?” 遣风大惊,这一刻,到底是谁在说谎? 他盯着西陵客良久,他的坦率都写在脸上,更重要的是西陵客没有理由骗他。如他所说,他没有道理轻易拿西陵家族全族的生死去搏这场胜算实在太小的赌局。 那……那只剩下一个回答—— 罢月对他说了谎。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利用西陵家族对他说这个谎言呢?一道闪光自他脑中劈开。 “不好!” 他正要出门,复又转身拉住西陵客,“给我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宝马,快!” 西陵客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曾动弹,两个男人凝望许久,终于他抬手招呼一直守在门外的黑衣人,“拉我的马给他。” “谢了!”遣风冲他一拱手,便去了。 余下的一切尽在无言中。 第六章 胜者为王 斜日初年,十月初三,诸事不宜,切忌出行。 仰头向天,她饮尽杯中物。放下杯的瞬间,她开口只问她一句话:“罢月,若是我失踪了,遣风向你追问我的下落,你当如何应对?” 罢月拂开赤袍背过身去,不愿看她,冷声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任何事。” “可你做任何事不都是为了那一个人嘛!”斜日微笑如昔。 她的话让罢月为之一怔,转身望向桌边的斜日,她忽然迷茫起来。斜日似乎早已洞察一切,可她还是喝了这杯梅子酒。不该啊,若她当真对时局了如指掌,她又怎会傻傻地喝下这杯毒酒?这……不会又是一次对她的试探吧? 罢月还之一笑,“姐姐,当此情境,你还有心情理会我的心思,你可真是不易啊!” “咱们活得都不容易,是吧?” 斜日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而后从容地闭上了眼睛,无所挣扎,就这么任由毒性发作。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像毒发,就如同睡着了一般。罢月忍不住蹲子摩挲着她坠了一地的乌发,她看上去真的安详极了。 自孩提时起,斜日就是如此的安静,鲜少心里波澜,于是她很少能看透这位姐姐的脾气心性。时日久了,她甚至懒得去理会姐姐的想法。 终于,她们成了彼此陌生的姐妹,虽然她们是一母同胞,是这宫闱中本该最最亲密的一对。 也难怪常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们并不像同一个母亲所生的两姐妹。 她曾听人提起过,母妃——檀娘娘原本只是宫中的小青衣,偶然得到了父王的恩宠,之后再无问津。索性那一次天恩,让母妃生下了斜日。 都说母凭子贵,母妃却是凭女而贵。 案王在见到襁褓中的斜日之后破格封了母妃,与早就为父王生下沧江且出身名门的景妃一般尊贵,彼此不分大小——宫中人都说檀妃一步登天。 这一步是靠着斜日登上去的,母妃很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罢月留意到母妃每每望着斜日的眼神都不对,虽然她们是母女。 那种眼神不像看着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嫡亲的女儿,倒像是仰望着主子,带着小心翼翼,藏着无比尊敬,更透着一丝丝的惧意。 母妃尚且如此,对她的要求就更严了。 虽说她和斜日是姐妹,又差不多年岁。然自小起母妃便要求她:最好最稀罕的东西要留给斜日,只她才配拥有;斜日看中的东西她不许争不许抢,要心甘情愿拱手相送。 她不懂,也曾问过母妃为什么?为什么同是父王的女儿,同为一母所生,她却不配和斜日相提并论。 母妃不答,父王的举动早已明示。 这座王宫谁的话可定乾坤? 案王! 于是,父王以谁为尊,谁便定了这天下的乾坤。 答案早已言明:斜日举手投足便操纵着天下的风向,大地的起伏。 “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念眷权力这玩意的吗?”她蹲在斜日的身旁,望着阖眼的姐姐轻声问道:“十年前,父王要杀遣风的那一天。” 自懂事起,她便知道虽说一母所生,但她和斜日在父王眼中绝对是不同的。 斜日是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日,她只能是入夜而出、冷冷清清的月。斜日在父王心目中的地位胜过一切,她等同于拥有父王的权力。所以她可以救遣风,而罢月——最早见到他,最先想要救他的自己,却只能依赖斜日的力量。 权力,这二字从那一刻开始烙印在了她心头,剜都剜不去。 毫不留情地剥下斜日佩在腕间的紫玉珠链,她将它套在自己的腕上,那尊贵的紫一圈一圈将她紧紧缠绕。 遣风颓丧地返回宫中,站在斜阳殿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举起自己这双手,望着满是茧子的掌心,他至今仍无法相信是自己将主子推进了湍急的江水中,或许就是这双手要了主子的性命。 他……万死难辞其咎。 “想自裁以谢你的主子?” 她凉薄的声音自他背后升腾,他不愿转身看见她脸上的得意之色。她赢了,灭了主子,还是借着他的手灭的。论起来根本是他助着她成王夺天下,他该死。 猛地转身,含恨的双目对上她万缕的柔情,如手中的弯月刀砍在了棉花上,一身的戾气均无处可发。 二人沉默以对,良久,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不想在这时,黑暗中一把利刃冲着他们而来。遣风想也不想将罢月护在身后,迎面击敌。几番下来难分胜负,早有侍卫涌上前来保护小主。黑衣杀手见讨不到便宜,使了个回马枪,便借着月色遁入黑暗中。 罢月拉过遣风忙问:“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单膝跪在地上,如同二次进宫他一身黑衣见她之时。 “你这是干什么?”她不解,这些年他见她极少行此大礼,今晚他是怎么了? “小主若要遣风的性命请明言,我定不会眨眼,当着小主的面交出这条早该见阎王的躯壳。” “你认为是我派了杀手,要取你性命?”她蹙眉对他,那里面写着委屈。他当知道她的心,她所有的杀戮全是为了他,又怎会要他的性命呢? 他还不若斜日懂她,斜日还知她所做的一切皆出自他,他呢?他又懂她几分? 遣风仍是跪在地上,字字刺入她的心扉:“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如今主子不在了,小主便是我的主子,您要我死,我绝不会活到明天日出。您若要我活,我便会长长久久地活着。只因为,您是主子的亲妹妹,便也是我要以身效命之人。” 说来说去,他做任何事,他对她的任何态度还是因为斜日。 罢月暗自斥道:我做到这分上,你却仍忘不了斜日,她当真对你如此重要吗?我倒要看看谁能赢得过光阴。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自今日起你就跟着我了,从现在起,我便是你的主子。你要像效忠斜日一般效忠于我,听明白了吗?” “是。”他俯首叩头,“主子,遣风还有一个请求。” “说!”对他的要求,她向来大方,每求必应。 “我想继续住在斜阳殿西南的小院,望主子成全。”说这话的时候他尽可能不露痕迹,听不出他的情绪。 可她却听懂了他的心意——他想留在那里等着斜日的归来。 “你认为她没有死于江水之中,她还会回来?再回到这座王宫,再做斜日女主,再让你为她誓死效忠?” 她一句一句逼问着他,也逼问着自己心上最后的防线。 没有答案,她所问的于他,于她自己皆没有答案。一切只等一日日的光阴找到它最终的归处。 “我应了——你下去吧!” 她挥开袍袖让他起身走人。这一刻,至少这一刻她不想面对一个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他。 遣风去了,她却没有稍作停留,招呼她培养多年的黑衣秘器上前,“去查!这就去查,谁敢在王宫里向遣风动手。” 耙动她要保护的人,一律——杀无赦! 罢月攥着手里的字条,那上面写着黑衣人为她查出的真相,只有两个字—— 王后! 要杀遣风的人,敢动遣风的人居然是王后——她早该猜到,可是原因呢? 遣风于王后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胁,何苦要选在这个动乱的时刻对他下手?答案或许只有素萦王后自己能告诉她。 “来人啊!去王殿。” 罢月不等王殿的宫人通报,大步流星直入大殿内苑。宫人们一窝蜂地赶上去想要将她劝住:“小主,小主,请留步,王后……王后这就出来。” “不必了。” 罢月不客气地落座苑内,起手端过桌上的茶,先饮了一口润润喉,王后就在这时候出来了。 “哟,妹妹啊!什么事这么着急,紧赶着来见我?” 罢月也不行礼,抬手放下茶,这便单刀直入:“你为什么派人暗杀遣风?” 素萦王后断想不到罢月为此事跑来向她兴师问罪来了,取了帕子揩了揩嘴角笑说:“是那帮奴才不会做事,当着你的面亮了利器。我说他们就是了,要行事再不在宫里,可好?”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遣风?”她提高的声音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素萦王后顿时不悦。照宫里的规矩,她是王后,罢月是先王的女儿,罢月得向她行礼。这见面就以质问的语气同她说话,她一忍再忍,罢月还不知收敛,欺负她好说话是怎么着?即便是寻常百姓家,小泵子对自己的嫂嫂也不该这般无礼吧? 想到此,素萦王后也冷了脸,“我说罢月小主,你这是干什么?替他打抱不平,还是以血还血,为了这么一见不得光的黑衣人,值得吗?” “他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黑衣人,他是遣风,如今已是我手下的人。你想动他,需先问过我。我不准他死,他就得好端端地活在我面前,你听明白了吗?” 素萦王后猛地起身呵斥她:“你这是跟我说话的态度?” 罢月凑到她耳边,冷笑声声,“我的好王嫂,您就别在我面前摆威风树体面了。莫要忘了,归小主想要登上王位还得靠我。” 这话倒是提醒了素萦王后。她不能因一时的意气坏了儿子的大事。成大事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能忍。 她忙赔了笑,拉着罢月的手正色道:“好妹妹,你听王嫂跟你解释啊!这事不是王嫂的意思,你看你王嫂像是那种下得了狠手的人吗?” 下手杀斜日的时候,也没见她手软啊!罢月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等着,且听素萦王后怎么说。 “好妹妹,这话也只能对你说,换作旁人,我是再不会讲的。” 她指指天,悄声告诉她:“你王兄驾崩前留有密旨:遣风不能留,西陵一族不能留——你王兄去后,我翻看过密封的史册,遣风也是西陵族的后人,可为何会被降为黑衣人,史册只字未提。 “我琢磨着这些年斜日留着他在身边,怕是给自己留一颗制约西陵家族的棋子。可那时他誓死为斜日效忠,如今斜日死……失踪了,若他察觉出这其中的端倪,怕是于你我都不利啊!所以,这人不能留,万万不能留。” 罢月拂开素萦王后的手,轻声开口:“这人能不能留,王嫂你就别费心了,全权交给我去办吧!”她的语气藏着不容置疑。 素萦王后只好再劝:“妹妹,我知你与遣风的关系非同一般,可既然要成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万不能错在这等小事上啊!” “王嫂,今天我放句话在这儿。”罢月沉声,“若你还想我帮着归小主夺得王位,就不要动遣风。换句话说,若遣风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归小主是绝对坐不上王位的,听懂了吗?” 她一句话威严十足,王者之气独霸天下。 遣风的事暂时放下不提,罢月与素萦王后有更重要的事要着手去做。 在斜日失踪三日之后,罢月以归小主的名义发布全国告示,寻找斜日女主的下落。有寻得者重赏,凡知其下落不报者重罚。 消息一出,革嫫上下为之震动。 当朝女主——先王永贤生前最宠爱的女儿,沧江王上临终前指定的王位继承人忽然失踪,那可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一下子,满朝满天下的人都动起来了,寻找着失踪的斜日女主。偏偏斜日女主最贴心的人被禁锢在宫中,不得动弹。 这让遣风既感到欣喜,也感到愁闷。喜的是主子还有生还的可能,否则罢月无须防备他去寻找女主;愁闷的是若让罢月的人先一步找到主子,即便她安然无恙怕也难逃死劫。 遣风每想及此,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能冲出宫闱,去天涯海角找回他的主子。可他出不去,他可以出院门,可宫门却对他紧紧地关闭了。没有罢月的手谕,他根本离开不了这座王宫。 即使是身为斜日女主的黑衣人,他也不曾像现在这般受禁锢。 她总说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若真是为了他,他倒情愿她什么也不曾做过。 他思绪万千,忽听见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他忙开了门,是个看着眼生的青衣小爆人。这些日子以来,斜阳殿里换掉了许多他熟悉的人,换上来的很多宫人他都不认识。 虽然被困在这里,可他也隐隐感觉到罢月的大事将成。他担心即便主子好端端地回到宫里,怕也难以与罢月现今的势力相抗衡。 正想着,小爆人已经摆了满桌子的饭菜,俯首回说:“爷,这是罢月小主命我等给您送来的饭菜,请您享用。” 他被困在这里,一日三餐倒是好酒好菜,把他伺候得跟主子一般。遣退了宫人,他独坐桌边,端起酒却喝不下,满月复的心思郁到喉头,唯有一醉方休。 酒送到嘴边,却听房门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不能喝!” 他来不及放下酒杯,顺着声望去,来者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一个人——拂景。 她上来就将他的酒杯砸在地上,酒和杯碎了一地,他怔怔地抬起头望她,不知何故。 “这饭菜里有毒,有人要杀你,你知道吗?”拂景听到消息一路跑来,至此才敢喘口大气。 遣风望着面前的酒菜发呆,自言自语道:“我跟她说过,要杀我直说便是,我眉头不皱眼不眨就把这项上人头给她,她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拂景听着他的话更糊涂了,“你口中的‘她’跟我知道的‘她’是一个人吗?” “你知道的?” “……王后。” 拂景吐出这两个字,彻底将遣风击倒。怎么会是王后呢? 怎么会是她?若是为了斜日女主的事,王后犯不着此时此刻对他动杀心。即便真想让他死,凭借王后的地位,只需借着归小主的手下道旨意,他就得心甘情愿地自我了断,何须如此麻烦?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只是在王殿中听到王后吩咐几个宫人为你送饭。我揣摩着,你是何许人也,怎可能需要王后惦记着你的饭食?这其中必定有问题,遂才赶过来提醒你。” 遣风拱手对她,“遣风在此谢您救命之恩,我这条命贱得很,谁想拿去都成,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事没完成,得留着这条命。” “只怕想留也留不住啊!” 拂景示意他望向自己的身后,在这座平日里宫中的人断不会留意的偏僻小院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带刀的侍卫。 今日是定要他把命留在这里喽! 拂景在宫中多年,是是非非、尔虞我诈看得太多太透。她不知道遣风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小表,却看出他的命如今悬于一线。 她未多想,挤到他的身边,悄声吐出四字真言:“以我为质。” 遣风犹豫不决,拂景利落地拉过他的弯月刀横在自己的颈项之上。遣风尚不肯,门外的那些侍卫倒是已软了两分。 拂景在宫中的名分虽是青衣宫人,可她论辈分按血缘到底是先王的姨娘,即便是王后对她也不敢大不敬,他们又如何敢视拂景的生命为儿戏? 可王后有命,要灭掉西陵家族余孽,侍卫不敢视王命如无物。两方胶着,都在等着对方的动作再行出手。 拂景心中动念:这样僵持下去万一惊动了王后,就算以自己为质,遣风也无胜算。她忙对遣风低语:“押着我往南边宫门去,快。” 南边宫门的侍卫统领原是斜日殿下的人,如今换了罢月小主新提拔上来的一位世家子弟,跟他们蒙家还联着亲沾着故呢!不管这新上来的统领是否会卖她的面子,总比直接面对王后的人胜算来得大。 遣风只好照她的话行事,以弯月刀押着她飞身上了屋檐,步步往南门而去。那些奉命杀他的侍卫不敢太过靠近,也未离得太远,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直跟到宫门口。 守门的统领见着这场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一边守着门不开,一边忙派人向罢月小主请示。 遣风本想借此机会出宫寻找斜日殿下的下落,若是惊动了罢月小主,他就万万走不掉了。思及此,他小声对拂景说了声“得罪了”,刀锋向里偏了三分,已然见血。 拂景忙哭喊起来:“不要啊!不要杀我!不要——救命啊——” 守在跟前的那帮侍卫被这声尖叫骇到了,不自觉向后退了退。遣风趁着这股劲头再下猛药,“开门,快开门!否则我杀了她。” 拂景见形势处于水火之间,提起嗓子嚷嚷:“还愣着干什么?要是我出了半点纰漏,你们担待得起吗?我虽是青衣,却是为了给景娘娘守孝才留在宫中的。沧江王上刚刚故去,你们就敢对他的姨娘不敬?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反了不成?什么王后、小主的?论起来,归小主还要唤我一声‘姨女乃女乃’呢!” 无论是守城门的,还是奉命来杀人的侍卫都被她这番话给吓到了。 守城门的统领慌慌张张地招呼手下的人大开城门,那些拿着刀的侍卫也不敢多言,眼睁睁地看着遣风押着拂景从南门出了宫。在等待王后新的旨意之前,他们不敢擅自行动,也不敢放着他们走掉,只得紧跟在后头。 形势僵持不下,这样耗下去,遣风倒不怕王后如何,他担心的是一旦惊扰了罢月,以她的性子是断不会放他走的。她若使出手段,那可比王后的这些伎俩可怕多了。 正寻思着如何摆月兑现今的僵局,打西南边冲出一匹无主的高头大马,众人抬头望去,一群蒙面的黑衣人骑马杀来。领头的高头大马直冲着遣风而来,他识得那匹马。他曾向西陵客借过这匹千里马回宫。在进宫前,他放了它回老家。不想没几日的工夫,他们这一人一马竟又相见了。 遣风抱着拂景飞身上马,不用他拉缰绳,那匹马早朝着它来的方向飞驰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那些侍卫想追,追不上。又有一大帮黑衣人杵在那里,虽不动作,可摆在那里就让那些侍卫心里模不着底,更不敢轻易动作,眼睁睁地看着王后要杀的西陵家余孽就此逍遥出宫。 一帮侍卫在那里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认定没什么指望了,折回头去复王后的命。 这边算是消停了,可距离南城门一丈之外早有人立那里半晌了—— “小主,人都走了,要追吗?” 罢月摇摇头,望着城门口的方向轻声叹气,“不用了,这个时候他留在宫里反倒添乱。走了好……走了好……走了方得平安。” “可他就这样走了,您不担心他……” “担心他去找斜日?”听了这话罢月反倒笑了,“他若是能找到斜日倒省去了我许多的麻烦,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心甘情愿地回到我的身边,你看着吧!” 第七章 赤袍加身 遣风走了,骑着西陵客赠予他的那匹千里马离开了王宫,却也没有回到西陵家,只身一人游走革嫫,四处寻找斜日的下落。 他相信主子一定还活着,要不然罢月也用不着防着他出宫寻找殿下的下落。 遣风寻了八九天,这日走到一座小镇,刚进城就听人议论开了—— 斜日女主失踪在前,罢月小主被刺在后。 她遭到刺杀?她受伤了,还是已经…… 遣风不敢往下想,立即动身连夜往宫中折返。一路上传闻四起,有说罢月小主已逝,只不过时局动荡,尸身停在宫里秘不发丧;也有说小主受重伤,命悬一线,宫里的医官忙得团团转,却都束手无策;还有说得更可怕的——小主与王后争夺王位,王后刺伤了小主,将其软禁在宫中。 这些声音让遣风马不停蹄往宫中赶,可人到了宫门口他的脚步却迟疑了。踏进这道宫门再想出来就难了,也许主子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救,万一错过了时日,或许会误了主子。可一想到宫里头的那个人生死未卜,他就无法停住脚步,一刻也耽误不得,直接往罢月殿去了。 不想惊动任何人,他一身黑衣隐匿在夜色中悄悄地往她的寝宫里头探去。 都说近乡情怯,这快见着她了,他当真情怯起来。怕看到她的寝宫里空无一人,更怕看到那里面横着她已然阖上眼的躯体。 寝宫里空荡荡的,既无侍卫把守,也无青衣宫人侍候,完全不似正常状况。他心下顿时不安起来,向里望了望,她端端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只望了这一眼,他顿时慌了神,心“怦怦”乱跳。 遣风一步步走到她的床边,每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重得他几乎迈不开腿挪不动步。 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手探向她,一臂的距离近似天涯之远。怔怔地杵在她的身边,他却不敢去碰触她,就这样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只冰冷的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他期盼已久的声音自那里传出—— “你到底还是放不下我。” 床上的人儿淡然地开口,那抹笑绽放在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边。 遣风的身体因她这句话霎时间失重,他跪在她的床边,紧捏着她的手久久不曾放开。那是一种失去已久的东西重回身体的感觉,他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是谁下的手?” 没有关切,良久他单问这一句。 她只是笑,模着他有些凌乱的发,她没有气力说话,也并不想说什么。自打斜日离开王宫以后,他们已好久没有这样平静地腻在一块了。如今她什么也不求,只要他这样守着她就好了——这伤受得可真值啊! 她不说,他也知道。天下间可以伤她的现今只有一人。遣风起身,手持弯月刀向宫外走去。 她挣扎着起身,“遣风,别去!” “你躺着睡上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这是他的保证,保证他一定会再回到她的身边。 这些年他每每出去执行任务都向她保证会平安归来。每一次,他都兑现了。她信他的话,如同信他这个人。 他为她拉上锦被,放下珠帘,转身出了宫。遥望着他的背影,罢月乖乖地闭上眼睛,安然地睡上一个甜觉。这是自他离宫之日起,她首度睡得如此沉稳。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小主,不是杀姐夺天下雄心勃勃的政客,她只是一个女子,天下间再平常不过的女子,一个等待着爱回到身边的女子。 那夜罢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少时与遣风争夺的那卷书册,梦到了书册里记载的那阙长歌。 身着赤袍的殿下爱上了山贼,那山贼一身黑衣,看着眼熟。罢月低声唤他,那黑衣人转过身冲她微微一笑,面容模糊,她自始至终分辨不清…… 斜日初年,十二月十六,宜宴客,忌移木。 同是做梦,连日的动乱让素萦王后即使身在梦中也不得安生。 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好在……好在不过是南柯一梦。梦醒了,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她微吁了口气。 手无意识地在床上模了模,不经意间竟模到了一块硬物。素萦王后拿起那块硬物对着床头的烛火照了照,是块她再熟悉不过的红玉。她诞下归儿那日,沧江王上亲手挂到归儿脖子上的。 那尚未干的冷汗又密密地铺了一层,她攥着红玉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外头跑,嘴里还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侍候的宫人见她慌了神,心下又不知何故,慌忙跟着她跑,“主子!主子——” 素萦王后一刻不停地跑进归小主的寝宫里,冲到床边将儿子一把搂在怀中,“归儿……我的归儿……” 遍小主睡得正迷糊,忽然被母后从床上一把拉了起来。他揉着眼睛,视线模糊地回望着母后,“怎么了,母后?怎么了?”“没事,没事,只要你没事,母后就什么事也没有。” 素萦王后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归小主不适地挣了挣,“母后,你勒得我好难受。” “好,母后不勒你,只是这样抱抱你,让母后好好抱抱你。”她摩挲着儿子的头,却并没有放松她的紧拥。 好半晌,她等着自己紧绷的心稍稍平复了些,才将手中捏着的红玉重新挂到儿子的颈项之上,反复叮嘱道:“这块红玉是你父王送你的,要好好戴着,别再弄丢了,知道吗?” 遍小主捏着那块红玉,也是诧异,“母后,这红玉我一直随身戴着,并不敢弄丢,怎么会在您手上?” 素萦王后摇摇头,不想让儿子知道更多,扶着他躺回床上。她细心地为他掩上锦被,“睡吧!继续睡吧!明日一早你想吃什么,母后让他们去做。” “喝赤豆小米粥吧!我知道母后您爱这口,咱们明早就吃这个。” 遍小主带着笑再入梦境,素萦王后望着儿子,心知这一夜她是再难阖眼。还是小孩子好啊!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里,只要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得了。 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儿子的寝宫,着人关上宫门,而后遣走了身边的宫人、侍卫,她将手藏于袖中独坐中庭。 不多久,夜色中遁出一个黑衣人。她抬眼望去,竟是他。 “你今日从我儿的颈项上摘下红玉,是为了斜日还是罢月,抑或是为了你自己?” “这重要吗?”他反问她,“在我看来,重要的是你清楚地看到,我可以随手自归小主的颈项上摘下这块红玉。若有一天,我想摘他的脑袋,你拦得住吗?” 这话着实让素萦王后倒吸了口凉气。她强打起精神端着王后的架子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小主?!” “我身为黑衣,只服从斜日殿下的命令。如今殿下失踪,我想怎样,你奈何得了我吗?” 话未落音,他箭步上前。素萦王后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近在她的身前,弯月刀横在她的胸前,却未出鞘。素萦王后心头一紧,绷紧身子不敢动弹,生怕稍不留神,他的刀就露出锋芒,以她的肉身小试。 “你想弑主?” “若斜日女主继承大统,也就成了你的主子,你敢弑她,我为何不敢杀你?”他微眯的眼露出杀机。不再跟她多费口舌,遣风临了警告她,“你若再敢轻举妄动,我不会弑主,只是摘去归小主身上的某个物件,自然不会再是那块红玉。” 收了刀,他折出殿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素萦王后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松了。这气一松,整个人都像风中的落叶一般,颤颤巍巍跌落在地上,再也不复往昔的傲然。 踏出殿门,遣风心知素萦王后再不敢有过多的动作。哪个父母不疼惜自己的骨肉?或许……或许只有他的爹娘是个例外。 因为他压根就不该被他们带到这世上。 若说素萦王后做了一场噩梦,那么显然她的噩梦离醒来为时尚早。 不知从何时起,朝中民间开始流传起斜日女主并非平白无故失踪,而是遭到了素萦王后的毒手,已不在人间。加之近日流传素萦王后为替儿子夺权出手重创罢月小主一事,两厢叠加在一起,已是民声沸腾。 沧江王上驾崩,本该继位的斜日女主失踪,归小主年岁尚小,论理本该由罢月小主掌政。现在罢月小主又伤重不起,这大权明摆着落到了素萦王后手中。事实摆在眼前,谁从一系列的事件中获益,谁就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一时间朝臣间非议不断,直到有臣子递出明发的折子,请求归小主和罢月小主联合撤查此事。就像一块巨石丢进平静无波的湖面,霎时间水花四溅。 几日之内,明发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宫中,有递到归小主面前的,有递给伤重不能上朝的罢月小主跟前的,也有递给王后的。明着暗着强烈要求撤查此事,有的陈词中已露出要求王后不得干政的意思。 王后捏着这些折子如同炽炭在手,坐在那里半晌缓不过劲来。别说下一步如何处置了,她连这一步该做些什么都理不出头绪来,心下已经全然失了主张。 她心头正慌,忽然归小主不等通报就急匆匆地闯进来,口里还大呼小叫着:“母后,母后,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是革嫫王朝日后的君主,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什么君主?”归小主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也不见礼也不问安,正对着素萦王后逼问:“母后,你告诉我,女主的失踪和罢月姑姑的受伤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快告诉我啊!” 素萦王后气得甩袖走开,“你……你这是在跟母后说话的态度吗?”外头的人说她什么都不重要,可归儿不能这样说她,因为她所做的一切,即便为祖宗所不容,天下所不容,却全都是为了他啊! 遍小主哪懂她为娘的这番苦心,拽着她的衣袖索要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的真相,“您告诉我,您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若他们冤屈了您,儿子这就下旨请朝臣彻查此事。若……若当真是您所为,那儿子……那儿子……哪还有面目见一班臣子啊?”说着他竟掩面痛哭出声。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虽生自皇家王宫这个权力的核心。可上有父王母后呵护,中有两位姑母盘亘,下有满朝的臣子劳心效力,他既少不更事,更禁不得事。 素萦王后听了这话是又气又急,她万万没想到她所做的一切换来的竟是儿子这么一句颓丧的话。 她愤而怒斥他:“哭什么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父王、你王爷爷哪一个不是一路波折磨过来的?你身上流着王族的血脉,却动辄哭嚎,你让祖宗们蒙羞。” “让祖宗蒙羞总比自家相残来得好。”归小主抹了一把眼泪,理直气壮地同母后辩驳。 这一句还真把素萦王后给呛住了,干耗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现如今她已是内忧外患了,若连嫡亲的儿子也不站在她这边,这王位之战她断无胜算。 把儿子拉到怀里,她好言哄着:“话不是这样说的,你到底是你父王唯一的儿子,你本该继承大统,只要你登基继位,后面的事咱们从长再议。” “哪里还容得您再议?朝野上下,天地之间都议论开了,说咱们母子二人为了权力,为了争夺王位,杀害两位姑母,这可是触怒人伦的大罪。所谓人言可畏,若是天下百姓都反对您,您即便夺下了这王权,这王位您坐得稳吗?” 遍小主拉着母后的袖口叹道:“这是儿子都懂的道理,母后您怎么就不懂呢?” 他的话生生地问在了素萦王后的心尖上,她周身的气力在瞬间被抽离,步步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她努力奋战到这一刻,眼看胜利在望,却赫然间输得一败涂地。 败了,败了! 自打她与罢月密谋夺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得为别人做嫁衣。 七日之后,归小主入王庙请旨,恳求祖宗、先王答应在斜日女主失踪期间,王位暂由罢月姑母继任。 次月,罢月伤愈,加封为罢月殿下,暂理朝政,天下似乎已归罢月之手。 罢月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西陵家族平反。着西陵客承袭已故大将军西陵德的赤袍贵族的身份,恢复西陵家族银衣,赐还祖宅,允许将其祖先归位宗祠祭拜。 战死沙场的西陵德追封“第一大将”封号,因他膝下无子嗣,由他生前最宠爱的子侄辈遣风承袭王侯俸。 遣风跪于殿前,接过罢月亲手赐予的赤袍,久久跪在原地。内官提醒他该谢恩起身了,他仍是头点着地跪着。大殿之上,满朝文武大员眼巴巴地望着,众人以为他这是喜从天降,高兴得忘乎所以,只有罢月懂他的心思。 当年,他所拥有的一切在一夕之间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如今这一切又回来了。去得太过匆忙,来得又毫无准备。他的人生似乎总操纵在别人的手上,由不得他。 罢月亲自扶他起身,拿过他手中的赤袍为他披上,在他的耳旁轻声低语:“从今以后,你再不是见不得光的黑衣人,你是赤袍贵族,是大将军后裔。咱们之间还和小时候一样,以后都会这样。” 自怀袖之中抽出一卷书册递到他手边,她也不明说,这便命人送遣风出大殿。 遣风披着赤袍往斜阳殿西南小院走去,一阵寒风而来,吹得阵阵梅香。遣风抬头望去,腊梅并未绽放,何来的香气四溢?他抬手去摘梅枝,怀里那卷书册坠落在地。他拾得起来,展开来瞄了一眼顿时呆了。 是那阙长歌!他一直没机会看完的那阙长歌。 他看过这阙长歌的上半阙,长歌里唱着革嫫殿下爱上了山贼,故事的后半阙他没有看到。儿时没机会看到,如今他已无心再去看了。 错过的事,错过的时光,再也追不回来。就像这阙长歌,再看也不是儿时那般滋味了。 他叫了内官来,见他赤袍加身,内官见他再不似从前直呼其名,又是行礼又是恭贺的。遣风挥挥手,将那卷书册递过去,“去把这卷书册送还给罢月殿下。” “这……” “去!” 遣风一声令下,内官不敢怠慢,郑重地捧了书册去复命。罢月正遣散了大臣打算回宫中批阅奏折,见到内官捧来的那卷书册,也不做声,自己先收了。 不几日,以西陵客为首的西陵家族进宫谢恩,同行而来的还有一身青衣的拂景。 她离宫事出有因,且护着遣风平安出宫,罢月殿下自然不会予以追究。赏了她一枚令牌,准她自由进出王宫的权力,这又是天大的恩德。 握着这枚令牌,拂景心头千回百转。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座埋葬了她的青春和未来所有岁月的坟墓。可当这机会摆在面前,她才发现离开了这座坟墓,她这个孤魂野鬼早已无处可去。 徘徊在偌大的王宫之中,她的脚步早已熟悉每日踩出来的属于她的道路。她慢慢往原本当差的宫殿走去,一门心思继续做她的青衣宫人。 低垂的头看路不看人,行至殿前忽见赤色的袍底子,多年宫中的规矩已经让她养成了习惯,赶忙行礼问安,却听上方传来沉稳的男声:“你——不必向我行礼。” 拂景仰头望去,深吸了口气。她放松地笑了,“我怎么忘了,你也是西陵家的人。你当恢复赤袍的身份,罢月殿下做的这一切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靠罢月的关系重新恢复身份,遣风显然不想谈及此事,忙找了个话题岔开了:“我以为你跟西陵客离开王宫就不会再回来。” “无处可去,这是我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她似在嘲笑自己。 “我可以跟西陵客说一声,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这话出自他的真心。看着拂景在宫中一日日的老去,他偶尔也会为她感到惋惜。 想当年她是何等的美丽,与景妃娘娘的艳丽不同,她的美多了几分平和,也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仍记得少时于大伯府里初见她自软轿中出来,露脸的那一瞬间别说是把西陵家所有的女子都比下去了,就连春风也望而却步。 “小叔,她好漂亮。” 遣风歪在大树后面望着中庭间与大伯并肩而行的银装女子,大伯让他叫她“景姨”,他乖乖地叫了。景姨含笑地模着他的额头,命人取了扇坠之类的小玩意赠他,他接了道了谢便跑开了。心里咕哝着,这位景姨好美,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 躲在大树上乘凉的西陵客折了一根树枝砸向他,嗔道:“你小子还女敕着呢!懂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小叔你懂,你怎么不讨个这么漂亮的媳妇给我当婶子?”他昂着头挑衅,日头刺着他的眼,他只能微眯着眼遥望着小叔背着光的暗淡面容。 处于高处的西陵客看着拂景与大哥有说有笑地进了后堂,心不在焉地跟侄儿开着玩笑:“改明儿我就给你讨个跟她一模一样的漂亮婶子可好,遣风?” “有漂亮婶子也该让大伯先挑,连当今王上都说:‘西陵大将军一心为国,至今未成家,是孤王耽误了他,孤王定要为西陵大将军选到一位至美至佳的夫人。’” 他学得唯妙唯肖,逗得西陵客大笑起来,“你成日里护着你大伯,就不管小叔了?” 遣风挠着头想办法,“那……那这个漂亮婶子就匀给小叔,找到一位跟景娘娘一般漂亮的婶子给大伯做媳妇好了。” “你小子说得简单,除非这世上的美人全都落到咱们西陵家。”以为他们西陵家是王宫呢! “没关系,我不要漂亮媳妇好了,先仅着大伯和小叔。”他倒大方。 “哟,看不出你小子还挺仗义。告诉小叔,你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西陵客自树上一跃而下跟遣风插科打诨。 不料,遣风还当了真,琢磨了半晌方才说道:“我……我想娶个能独当一面的。” “看不出你年岁不大,对娶媳妇这方面这么有想法?”他都快二十的人了,对娶什么样的女子当媳妇还心里没底呢!大哥都三十多了,婚姻大事一直悬在那里。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点大都惦记起这档子事了。 “为什么要娶个独当一面的?你想靠媳妇吃饭啊?” 遣风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地宣告自己的想法:“小叔,你看咱家那些姑母、婶子,遇到事先哭再嚎,半点主意全无。尤记得上回大伯领着咱家的男人在外头吃了败仗,小叔你是没见着,家里头都乱了套。这个哭那个喊,这个骂那个嚷的,要是让大伯见着了,怕是比吃了败仗更让他心烦。那会儿我就想,若日后我娶媳妇,再不娶那没了男人就少了骨头的女子。即便我在外头战死,她也要稳住内院,管好家中。” “好啊,你小子想得不错,小叔倒要看看你日后会娶个怎样的媳妇进门。” “小叔,你还是先让侄儿看看你会娶个多漂亮的女子给我当婶子吧!” ——叔侄二人在绿阴下笑闹的身影仿佛已是前世的事,却没缘由地在这一刻钻进了遣风的脑海中。 岁月变迁,拂景由银装变青衣,光阴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然至今,他尚未娶妻,就连西陵客也是孤身一人。 西陵家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就中了诅咒,注定毕生与孤独为伍。 可是若能选择,拂景为何不选择另一条路? “宫中诸多变迁,你还是出去的好,至少能活得自在些。”这是他同拂景说的一句体己话。 拂景愕然。这些年他多少怨着她,此时怎反倒为她计划起来?是因为前些日子她救了他? “既然你同我说真心话,我也私下里问你一句。你留在宫中是为了什么?是在等待斜日女主的归来,还是放不下当今的罢月殿下?” 她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倒把他给问住了。他为了什么?他一身赤袍,身为贵族却不是王室中人,他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把你劝我的话还给你——这是个是非之地,留不得,你还是早早离开妥当些。” 怕他狠不下这个心,拂景索性说开了:“我是经历过太多变故的人,我也没什么可怕的,有些话不妨明说了。斜日女主为什么会失踪,罢月殿下为什么会赶在这时候受伤,满朝文武、革嫫子民为何突然间都对王后百般不满,你想过吗?” 他一怔,有些不愿意去多加思考的事正被她慢慢地揭开。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都想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玩完了,玩高兴了,赏你是恩典,杀你是常理。有时候我们掌控不了自己的路,只能任形势推着走,可若我们可以选择,当走时就该走了。” 略歇了歇,她遥望眼前空荡荡的斜阳殿再度开口。“我这辈子都埋在这座王宫里了,人出去了,魂也找不到归属。先王早已有令,我要为景娘娘守灵。阿姐亏欠这座王宫的东西得由我替她找回来,在找回那些东西之前,我哪里也去不了……去不了……” 第八章 江山易主 自那日起,宫中并未多出一个赤袍大将军,倒是有个黑衣人日日藏于史馆内翻看着书册。 这日遣风又在看着什么书,身后忽然多出一道黑影。不用转身去看,单从那缕缕气息中他便知是她来了。 “殿下找我有事?”同是殿下,却不是他侍候的斜日主子,而是新上任的罢月殿下。 罢月笑着坐于他的身旁,抽了他手中的书略扫了一眼便放下了,“我还是不喜欢看书,比不得斜日,整日里抱着书也不觉得厌倦。” 她此时于他面前提及斜日?遣风不动声色地应道:“您不用防备着我,我不会出宫寻找斜日女主的下落。这些年在宫中泡着腻着,我多少也明白了一些。此时的罢月殿下已掌握朝中实权,即便斜日殿下安然归来也是举步维艰。她若仍活在这世上,还是活在这宫门之外自在些。” 罢月眼中一沉,瞬间便隐去了,“你明白就好。” 她那身傲然让遣风蹙眉,克制不住心头的纠葛,他一时意气月兑口而出:“殿下,我明白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在这场权力之争中,都说受益最大的人是幕后的黑手,因此王后备受责难。可盘算到最后,这场争斗中最后胜利的人是谁?是你罢月殿下啊!你掌握了这天下真正的实权,王后反被责难。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说呢?” “你是在质问我?” “不敢。” 罢月不懂,前些日子他为了她放弃寻找斜日,折返回宫中,他为了她胁迫王后。才几日的工夫,他的态度怎么忽然变了样? 拉过他的手,罢月想跟他推心置月复地谈一谈,“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还是你听闻了什么?” “重要吗?”遣风反问,“反正你已经利用我要挟了王后,我这颗棋子你已用完,何不丢弃到一边,还拾来做什么?” “这话是从何说起?”虽是这样说,她笑得到底有些心虚。 拂开她的手,遣风站起身离她十步以外,“君臣之间不可越矩,更何况您贵为殿下,而我一身黑衣。” “那你和斜日之间怎么亲密无间?”提起斜日,罢月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你到现在还在等着她重返宫中,重掌大权,你好重新为她效命是吧?所以你不要赤袍,宁可穿着这身黑衣。不当将军,情愿蜗居在这里像斜日一样日日捧着书册?” 这会儿她当真动了气,“好,我偏不从你。下个月初一是我登位大典,我将取代斜日成为革嫫的女主,届时你必须前往观礼。我不管你是黑衣人还是大将军,你永远都得站在我的身边守护着我,记住——永远!” 罢月怒气冲冲地折返回寝宫,稍一回转便觉事情不对。她赐还他赤袍时,他已然接受,怎么会中途又起变故?召了宫人前来询问,稍作推敲便找到了症结所在。 景姨啊景姨,我对你算是恩遇有加,没想到你还来坏我的大事。 “来人啊,送拂景去二闲王的府上当差。” 爆中不是风闻二闲王这些日子以来专爱往拂景的院内钻吗?她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拂景送到二闲王的跟前,让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倒要看看还有谁在她面前作怪。 罢月初年十二月初一,万事大利。 按照祖制,革嫫第二十五任王者——罢月女主祭祖庙,叩拜上苍,而后由现存血亲中辈分和官位都最高的二闲王为她披上象征王权的紫袍,戴上紫冠,接受朝臣和天下子民的朝拜。 她终掌王权。 朝拜结束后照例是王族的家宴,所有王族皆进宫朝见女主,按照官阶爵位的高低先后恭贺女主登基继位。 罢月女主始终含笑接受众人的祝贺之辞,她的身后自始至终矗立着一道黑影。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拥有了本该由斜日拥有的一切——她就是要他明白,她夺得了斜日的全部,包括他对斜日的守候,她全都要拿走,不留给斜日一丝一毫。 他是她的。 那一年,斜日救了他的命,他便认定他这条命是斜日的。原本是她跑去找斜日向父王讨还他的命,算起来他的命该是她的,不是斜日的。 她不求他感恩戴德,只要他真心一颗。 遣风立于她的身后,既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懂她的心思。宫殿之中的笑声、恭贺声不绝于耳,他却仿佛置身他处,不容于这里。 众人酒正酣,兴正高时,宫人上前禀报:王后前来恭贺。 在场诸位全都因为这话为之一怔。外头传闻斜日女主的失踪和这位新上任的女主前些时日的受伤都与王后月兑不了关系。王后此时前来拜贺,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嘛! 罢月却未露出丝毫的不快,着宫人,“快将王嫂请进来。” 素萦王后拖着慵长的裙褂走到她的面前,头上佩以王后赤冠——这身行头是出席拜祭等重大场合时穿着的。罢月与她目光相对的瞬间,彼此都在揣摩对方的心思。 王后直挺挺地站在她的面前,并不向新上位的女主叩拜。罢月似乎早有准备,令身边的宫人:“王后是我的嫂嫂,不宜行礼,快扶她坐到上位。”这边说了,这边又亲自招呼王后,“王嫂,来,坐我身边来,咱们俩也好说说体己话。” 在场众人见罢月女主如此待心怀叵测的王后,琢磨着到底是女主宽厚仁德,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素萦王后一阵冷笑,应着她的话走到她的跟前,却并未坐于她的身边,杵在她的跟前直道:“女主仁厚啊!外头传闻我伤了女主,您不但不予追究,又是免礼又是赐坐的,王嫂我在这里拜谢了。” 说是谢,可听声儿不对啊!众人竖起耳朵,绷紧了心抿起嘴不敢出声。 罢月女主显得倒大方,盈盈笑意写在脸上,“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事情过去了也就罢了,亲人之间哪有记仇的道理?” “不知道斜日在下面会不会记恨女主您夺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呢?”素萦王后状似平静地说着这话。 罢月并未如她所料般紧张恐惧,把玩着怀袖中那串紫玉,她选择沉默地洗净了耳朵好生听着。 素萦借此王家宗室皆在场的时机大声责难这位新上任的女主:“当初你借着我的手除去斜日,说什么为了你侄儿考虑,其实你早就埋下了野心,想要取斜日而代之。除掉了斜日这个心头大患以后,你又以遣风的事寻我麻烦,逼我与你刀剑相向,最后当着宫人的面,自己撞上我的剑,还赖我刺伤你——罢月,你暗藏祸心,你才是真正不容于天下的人!” “哦?是吗?”罢月眉眼一挑,望向在座的诸位,“你们说呢?谁才是不容于天下的人?” “……这……”有那胆小之人听了这问话差点没跌到地上去。 这可是宫闱秘事,听到耳朵里可就拔不出来了,不会被女主给就地灭口吧? 众人皆绷着皮不敢说话,偏在这时候上位传出一个响亮到让人无法忽略的酒嗝。在这种场合敢做出这般行为的,除了大名鼎鼎的二闲王,再无他人。 “嗝!倒酒倒酒!好不容易进趟宫,怎么连酒都不让人喝够呢?” 二闲王借着酒气大喝一声,一旁的小爆人战战兢兢,拎着酒壶不知该如何是好,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似的——那小爆人不是旁人,正是在宫中待了多年的九斤半。 她唯唯诺诺地挨到二闲王的身边,小声劝道:“二闲王,您要不要来杯酸枣汤醒醒酒?” “我……我又没怀了身子,喝什么娘们的酸枣汤?”坚持自己没醉的人说话时嘴里已经开始转筋了。 九斤半也不理会他的拒绝,端了酸枣汤来双手奉上,“二闲王,您请喝汤。” “我说了不喝,你这小爆人倒指派起本王来了?”二闲王的胆子被酒养大了,理智也不复存在,一把挥开那碗酸枣汤,对着九斤半恶言相加,“什么东西?就你也配跟本王说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本王就是想喝酒,拿酒来,听到了没?” 他满嘴里骂骂咧咧,一旁的王室成员赶忙上前劝慰:“她一个小爆人,您跟她置什么气?” “就是就是,今天是女主的大日子,您就算有火,也得为女主忍下啊!” “在正宫里,当着女主的面发脾气,有失咱们王家的体面啊!” 众人围着二闲王有的劝慰,有的开解,有的痛陈利害。二闲王酒未醒,人也糊里糊涂地发着疯,大伙儿看这等状况,忙向罢月女主告了罪,这个扶着那个搀着,拖着二闲王出了正宫。 霎时间,原本歌舞喧天的酒宴已是酒未酣而人已散。 罢月对跪在地上以九斤半为首的一干宫人挥手吩咐:“你们也先下去吧!”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和素萦王后俩俩相对——若她身后那抹隐藏在阴影里的黑衣不算在内的话。 素萦王后本想当着王室众人的面拆穿罢月的阴谋,万没想到酒宴在二闲王几声咒骂中便仓皇结束。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大殿内却只有罢月女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俯视着她。 本打算做最后一搏的素萦王后赫然发现,她尚未出手却已经落败,败得一塌糊涂。 她却仍不改尊贵无尚的气势,“罢月,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想把我和归儿怎样?” 甩开新加身的紫袍,罢月藏在袖中的手指拨弄着腕间她自斜日腕上剥下的紫玉手链,“若你安守本分,我保你和归儿一世无虞。” 素萦长叹一声,忽然伸出手直指她身后的那袭黑衣,“王位你可以拿去,但你王兄留有遗命,西陵家的人不能留,西陵遣风更是非死不可。” 亲耳听到王后杀自己的理由,遣风还是为之一怔。眼神幽幽转黯,他埋首于内心。 沧江临死前与他片刻的对峙,他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计较已化,却未料到……他万万料想不到,即便是死,沧江也要带着他一起下地府入黄泉。 何苦呢?为何连斜日都肯留他的命,沧江却不肯放过他呢? 本是同根,相煎何急? 遣风忧然,却听耳边一声惊雷平地而起。 “办不到,只要我活着一天,任何人都休想动遣风分毫。”罢月明目张胆袒护着身后的黑衣人,毫无避讳。 “这可是你王兄的遗命!他驾崩前这样说必有他的道理。” 素萦本以为罢月对权力视之如命,定会为了自己的野心灭掉区区一个斜日留下来的黑衣秘器,断想不到一开口便被罢月驳了回去,“你……你不怕你王兄的遗命成真?若有一天西陵家毁了我革嫫王朝,你便是千古的罪人!” “那又怎样?”罢月一副天下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为了一个男人可以杀掉自己的亲姐姐,也可以灭掉你这个嫂子,你说我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这话听了让素萦王后倒吸一口冷气,莫非罢月杀斜日是为了这男人?难道她还想为了这男人杀了她和归儿? “你……你你你为了一个男人,你杀姐灭嫂,你十恶不赦!” 罢月将那串紫玉紧紧捏于手中,那上面还带着它的正主——斜日之精气。她捏着它,仿佛捏斜日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向天下人,向在地府里的亲姐宣战。 “我可以为了他夺得天下,也可以为了他舍弃天下。斜日不肯还他赤袍身份,还拿他的性命作为秘器达偿她自己的野心,我就用更大的野心让她从天地间消失,让她永远无法掌控遣风。嫂嫂啊嫂嫂,你错就错在不该对他下手。什么王兄临死前的秘旨,什么西陵一族终成威胁,告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他永远地守候在我身边。” 她的话让埋于阴暗角落中的遣风赫然被推到光亮的正宫大殿,遥望着她紫色的衣袍,他竟忘了呼吸。 她的表白如她的感情一般来得犹如雷霆般猛烈,任何被涉及的人均肝胆俱裂。 捏着那串紫玉直指苍天,她喊道:“我罢月对天发誓,对王族的祖先发誓,上天入地,我都要跟他在一起,任何妄想把他从我身后夺走的人——杀无赦!” 素萦王后望着她高昂的下巴,已是六神无主,心魄俱散,喃喃道:“你……你疯了。” 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罢月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殿下茫然的王嫂,赫然大笑起来,“是!我是疯了,若非我被爱逼疯了,我怎么可能为了他不惜一切,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姐喝下那杯毒酒呢?” 一口饮尽杯中物,她笑得狂放却苍凉,手里紧攥着那串紫玉,手心里的冷汗沁出彻骨的冰凉。 罢月五年,二月二十七,宜进人口,忌开光。 临一水撩开纱幔,见到那头大白猪又靠在那里打盹了——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一身白衣,要不是身形与母猪有些差别,他真以为自己找了一头猪进府。 “我说我的贵人啊,你一天到底要睡多少个时辰才够?” “睡到够就是够了。”她靠在床上,随手拣起几案上的樱桃丢进口中。滋味不错,与宫中那些贡品的味道差不多。临家真是有钱,连这么稀罕的吃食都弄得来。 临一水挪走她躺着的位置能取到的所有食物,这样躺着吃吃喝喝,吃饱了喝足了就睡睡睡睡,她哪一点像革嫫王朝至高无上的女主? 当然,革嫫王朝的女主绝不会穿着白衣躺在这里,应该穿着紫袍戴着紫冠被奉在王宫的高位之上。 没办法,谁让他遇上她了,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我的贵人啊,咱们近日要回宫咯!” 回宫倒是不难,可是…… 临一水模模下巴,锁紧眉头,“回宫的路不远,可进宫这一步可非同小可,如若不小心,怕你尚未进宫,就横尸山野了。” 白衣女子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还不忘扶着临一水的手,那派尊贵那派气势非同一般。 “简单!你临家控制着革嫫大半的码头营生,码头最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所。你把找到斜日女主的事随便散播个几句,不出三日整个革嫫都会知道斜日殿下尚在人间。” 就这么简单?临一水笑着摇摇头,能执掌天下的人绝对有副玲珑心肝,这心无九窍,也有七巧。 “恐怕你还有后招吧?” 她点点头,几日相处下来,他们总算心意相通,这个临老九也算孺子可教,“还有两个人你要去找。”她竖起两根手指头,“一个是我的王叔二闲王。” “那个有名的糊涂闲王?” “我父王故去前将革嫫三分之一的兵马交给了这位糊涂闲王,罢月之所以能够赢素萦王后当上革嫫女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初二闲王按兵不动,你说这个闲王值不值得你去会会?” 临老九默然,承认她的话有理,“还有一个人……” “遣风,西陵遣风。” “罢月身边那个黑衣人?”临老九一蹦三尺高,“这几年你不会真的悠闲到傻了吧?那可是为罢月誓死效忠的黑衣秘器。罢月这几年不理会朝中众臣的非议,执意偏宠他,他定是一心为罢月效力。你居然去找他?” “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肯为我舍命,那就是他了。” 既然她对自己的黑衣秘器这么有信心,他便照着去行事得了,“不过这事有难度,他深居宫中,又常年在罢月女主身边,想见他,恐怕难上加难。” “二闲王的身边有个叫九斤半的丫头,从前侍候过我一段时间。你去找她,让她带句话给遣风。无须多语,只对他说一句话便是了。” 临老九静听吩咐—— 罢月五年,三月初九,宜出游,忌会友。 “不是……不是……不要……不要靠过来,我没有……不是的……父王,女儿没有……王兄,并不是这样的道理,妹妹我是……不要把我关起来,我不要……遣风,遣风快来救……救我……” 遣风百步之外便听到了她的梦呓,大步跑向她的寝宫。守护的宫人早已见惯他的出入自由,并不阻拦,一道道为他大开寝宫之门。他掀起珠帘,坐到她的床边,将她自梦中唤醒。 “醒醒,快醒醒!” 她微眯着眼望见熟悉的身影,顿时扑进他的怀中,“遣风,你怎么才来啊?”窝在他的怀里,她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黑夜让她紧张。同样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他这身黑衣却是她最好的庇护。缩在那片黑色里,心中所有的不安便渐渐远离她冰冷的躯体。 她是冷的,一夜夜浑身冰冷,冷得骨头都觉得生疼,再厚再暖的锦被也无法让她感到温暖。那种刺骨的寒冷即使在梦中也不曾远离她。于是,一日日她从噩梦中惊醒,呼喊着他的名字,寻求着他的慰藉。 他暖和的大手摩挲着她冰冷的背脊,唯有在这一刻,他们靠得如此贴近,“又做噩梦了?” 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不想告诉他连日来她都在重复同一个噩梦——斜日归来,重返王宫。 真正让她害怕的还不止如此,一旦斜日回到这里,遣风会站在她们姐妹俩谁的身后,尚是未知。 这几年日日相守,在这座于她而言再没有亲人的王宫里,他们是最贴近的彼此。 只是,这样的贴近在她看来还并不够,远远不够。 他一身黑衣立于她的身后,却从不肯换上赤袍以西陵将军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虽然他握有京畿重地的全权兵马,是名副其实的守宫大将——革嫫女主可以下嫁赤袍将军,却不可能找一位黑衣人做夫君。 她几次三番给他机会,为他创造条件换上赤袍,可他固执地装作什么都不懂,坚持以一身黑衣示人。 他不懂她的意思?他不会不懂。 那是为何?莫非他还在等待他那个正牌主子的回归? 将罢月纳于怀中的遣风断想不到,他怀里这个看似无助却握有天下至高权力的女主此刻心中正盘桓着这样的千回百转。 “女主……”宫人跪在帘外轻声企问。 “什么事,说。”她撩了撩衣袖,仍窝在他的怀里不肯起身。遣风向后退了退,随时打算从她的身边撤离。 爆人跪道:“女主,二闲王递上急奏。” “什么事不能等到早朝再说?”罢月看了看天色,不到一个时辰就该上早朝了,二闲王这个时候递什么急奏?莫非有紧要大事?“拿过来本主看看。” 罢月接过急奏细看去,霎时间脸色大变,猛地合上折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遣风察觉事情不对劲。忙问:“发生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还不就是哪个地方又有灾了,哪里的官员又渎职了之类的破事。”她笑着拿折子当扇子使。 她很热吗?遣风定神观了她片刻,起身道:“女主准备上朝吧!我去外面候着。” 不对劲!罢月的反应不对劲,二闲王送来的急奏一定说了什么紧要的事。这几年,无论什么家国大事,她都不曾瞒过他,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瞒着他?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弯月刀,想着心事。不觉眼前出现一件青底衣衫,他抬眼望去竟是久不相见的九斤半。 “你今日怎么进宫了?”几年前九斤半已经被派去二闲王的府中当值,她从不轻易进宫。 九斤半向他道了礼,近步上前,“是有人让我进宫转告您一句话。” 遣风洗耳恭听—— “斜日尚在人间。” 第九章 殿前一跪 女敕脸修蛾,淡匀轻扫——今日的罢月女主细细装,精心扮。眉眼生辉,紫衣着彩,最后正了正手腕间那串紫玉珠。以铜镜正了正衣冠,她走出寝宫,往朝堂大殿去。 出了寝宫,她习惯地向后望了望,他就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守候着他。罢月怅然,只要他还在那里就好,她就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击不倒她。 大步走上正殿,挥开紫袍坐于王位之上。她俯视殿下众臣,“今日何事要奏?” 众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低着头不做声。罢月以手肘撑着下巴,摆出一副百无聊赖,“若是无什要紧事,那就退朝吧!” “臣……臣有事要奏。”一个银衣大臣钻了出来低头报:“近日民间传闻找到了失踪多年的斜日女主,不知女主可闻此事?” 罢月并不出声,静听后话。 “据传那位女子一身白衣,和失踪的斜日女主极为貌似。其气度不凡,遇见那位白衣女子的人说,她出现之日与斜日女主失踪之时相近。臣以为,此事关系甚大,当谨慎处之。” 有一个大臣开了头,余下的众人便骚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臣以为该接回那位貌似斜日女主的女子,以辨真伪。” “既然这白衣女子有可能是斜日女主,不管如何也要将其接回宫中。若她真是斜日女主,这流落民间伤我皇家体面。” “正是此话,正是此话。” “臣也以为几位大人此言甚是,女主乃天命之人,身娇肉贵,几年白衣生涯,想来臣就心痛啊!” 说着说着还拭起泪来。一人落泪,其他大臣也慌忙拿袖掩面,朝堂之上赫然间哭声恸地。 此时堂上忽然传出一阵朗声大笑,众人的哭声乍歇,纷纷抬起头来朝笑声传出的方向望去。 不是旁人,正是高高在上的罢月女主。 她站起身,在王位前来回踱着步子,“这民间传闻甚多,斜日女主失踪几年来,出了多少个女主,有一位是真的吗?这事也值得大惊小敝,我看诸位是太闲了。我革嫫无事可忙,国泰民安到各位可以回家休养生息了吧?” 这是要将领头提及此事的大臣们全都罢官遣返回家啊! 二闲王躲在臣子中间,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一言发一声。他在心中暗叹,还是九斤半聪明啊!上朝之前,她就反复叮嘱他千万别跟女主提及斜日的事,这话可是真不错啊! 九斤半分析得对。当初沧江先王将王位传给斜日女主,若非女主失踪,罢月女主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今日如若斜日回到宫中,这王位到底该由谁来坐?又是一档血雨腥风的大位之争。 几年前,罢月女主跟素萦王后争夺天下的手段还历历在目。如今看来素萦王后的手段到底还是平常,几个回合就败在罢月女主的手上。然斜日的手段可就非比寻常了,这两姐妹若当真干起来,谁能夺得紫袍权冠天下尚且难定。 这夺位之事非同小可,站错了班就死定了。在胜负难定之时,二闲王决定还是乖乖听从九斤半的话拿出他一贯的作风——装聋作哑。 他是打定了主意沉默到底,可惜偏有人要他开口说话。 罢月女主目光横扫,停在二闲王的身上,“王叔啊,您是朝中重臣,又是王室中的长辈。早前您也上折子告之本主,临家找回了疑似斜日女主的白衣女子——您看这事如何是好?” “这……这事其实……”完了,上朝前忘了问九斤半若女主追问当如何应对了。 二闲王正挖空心思想措辞,门外忽报—— 大商人临一水奉送斜日女主归朝。 捏着腕间的紫玉珠,罢月怔怔地看着她一身白衣走在朝堂之上。 岁月在她的脸上几乎未留下任何印记。她笑得仍是那样的平静而深沉,举止间流露出的那丝气度即可容纳天下。 她回来了,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除了她,这天下再无人能拥有这般的王者之势,也唯有她才能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压抑。 朝堂上刚刚还掩面而泣的臣子全都直着眼望着她。少了那身赤袍,多了一身白衣,臣子们不敢认她,只拿眼盯着瞧着,等待女主的授意方敢有所为。 而罢月的目光却未留在那身白衣之上,她偏过头望向身后的黑影,她在意的不过是他的反应而已。 他却沉着脸,表情木然地注视着前方,不动不摇,仿佛任何俗事与他无关。 他选择了沉默,这于罢月而言大概是最好的消息了。 正了正紫袍,她坐在王位上与站在下方的白衣女子对视良久道:“你的容貌的确与本主的姐姐——斜日女主极为相似,可这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也。这几年,有好几位冒认自己是斜日女主,本主凭什么相信你是真的?” 白衣女子立于下方,仍是笑得从容。她指了指身后的临家老九临一水,满脸无辜,“是他说我是斜日女主的,您有话问他便是。” 临一水跪在殿上心中大骂:靠,关键时刻推他出去挡灾,他女乃女乃的斜日也太不仗义了! “禀女主,此白衣女子在我家的码头干了几年的粗活。我无意中见到她觉得面熟,想起几年前曾在宫中见过斜日女主。与此白衣女子交谈之下方才知道,她曾落水,被我临家码头上的苦力救起后失去了记忆。大概是在水中受了伤,遂一身白衣在码头上做活度日。 “我推算她落水的时日和斜日女主失踪的日子相近,加之她的言谈举止颇有王者之势,我让她写了几个字,对照斜日女主当日下发给我的折子,字迹竟完全相同。遂我大胆猜测,此白衣女子便是失踪多年的斜日女主。” 他一番话不愠不火,像一杯淡而无味的温水,却一点一滴润到在场众银衣官员的心尖上去了。 临一水的话中没有一句肯定自己带回来的白衣女子就是斜日女主,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解开众人心头的疑惑,肯定地告诉大伙,她就是斜日女主,让人无法置疑。 罢月晃了晃脚尖,有点明白为什么革嫫大多的码头营生都让临家做了去。这临一水果然非比寻常,他若进官场做银衣,怕不是一般的朝臣可相提并论的。 单瞄了一眼立在下头的那身白衣,她的平静让罢月有点恼火。失去记忆?她的这招也忒阴鸷了些,要斗计要耍狠,她们俩明火执仗地来便是了。 莫不是,她另有算计? 罢月盘踞在王座之上,倾身上前直指斜日,“你失去了记忆,怎么知道自己就是我亲姐——革嫫王朝的斜日女主?” 白衣女子雅笑着摇了摇头,“禀女主,我并不知道,这话要问临九爷。” 他女乃女乃的,又把他往水深火热里推! 临一水拱手上前,又道:“回女主,我无缘在斜日女主近身侍候,这位没有身份的白衣女子究竟是不是女主本尊,我实在瞧不真切。不如请出女主身边的近人认一认,女主许多细小的行为举止,怕只有近身侍候的人才能辨上一辨。” 二闲王选在这时候上前凑热闹,忙点着头称是,“这话在理!这话很是在理!” “是是是。” “是这个道理不错。” 一帮臣子你也说好,我也称是。推着罢月女主走到最后这一步,“那你们说请哪位近身侍候过斜日女主的人来认人呢?”二闲王眼一瞄就瞅见始终立于王座后,也始终沉默无言的那道黑影。 躲得过初一,溜不出十五。没理由他一个闲闲王爷被人放在火上烤,他这个惹事的主倒能安然无恙。 二闲王长臂一挥—— “就他吧!”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修长的手臂望过去,全都定在那道黑影身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他?” “诸位大人忘了吧?在斜日女主失踪前,他可是一直随侍左右的,咱们这伙人中间再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斜日女主了。” 罢月回身望向身后人——是时候他该走出阴霾,重返天下了。 只是他入世这日,怕就是离开她身边之时了。 “遣风。” “属下在。”遣风上前。 “既然大伙都觉得你是最适合认人的,你就去认认吧!” “是。” 遣风走下王位上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那白衣女子的身前。说是辨人,他并不敢直视她如炬的目光,喉头滚动,他的眼只盯着她脚前的地面。 殿上的众臣子等不及想问个答案,王座上的女主也等不及想知道他口中的答案,开口催问道:“到底是不是斜日女主,你老实给个回话便是了。认错了人,本主也不加追究。”她转着手腕间的紫玉珠子,一圈一圈地转啊转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遣风的身上,足可以将他当场焚成炭。他只是默默地埋着头,默默地背负着众人和女主的焦急等候,默默地……默默地……沉默。 他如一匹骆驼背着沉重的稻草,朝臣、二闲王、临一水,还有罢月不停地往他身上加稻草,他挺直了脊梁骨不动不摇,坚持不倒。 终于,最后一根稻草放到了他的背上,是她——他发誓以死效忠的主子亲手添上去的。 “我到底是不是斜日女主,大人您给句话呀!若不是,我转身便出了这大殿,做我自在的白衣;若是……” 他这头老骆驼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给压垮了。 双膝坠地,他匍匐在她的脚边。 “遣风见过女主,给女主请安。没保护好主子,让主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是遣风的罪过,我罪该万死万万死。” 此言一出,由二闲王领头,众大臣齐齐下跪。 “臣等参见女主,贺女主还朝。” 一身白衣反剪着双手,她既不请众人起身,也不答应自己的新身份。遥望着王位之上的罢月女主,她笑得……是那般自在从容。 罢月却心中一沉,一瞬间被推到了油锅里,被小表拉进地府差不多就是这等感觉了吧?可亲手推她去死的不是旁人,正是她做尽一切想要维护的遣风。 “好好好。”她一边鼓掌一边大笑,走下王座,她站在白衣女子身前,“既然连遣风都认定你是我亲姐,那应该十有八九是了吧!来人啊!送斜日女主回斜阳殿,速派医官给女主诊脉,治好女主的失忆症是头等大事,其他事等女主身子痊愈后再行计较。” 同样反剪的双手,斜日的手中空无一物,而罢月的指间却拿捏着从斜日手里夺过来的紫玉珠。 寝宫之中除了他和她再无旁人,宫人都被她遣出去了,这里只留下他同她做伴就好。 其实,她想要的一直就只有这么多而已。而如今,连这么点希冀也成了她的奢望。 想她革嫫女主富有天下,可她连一点点回应都得不到。 几年了?她守着他几年了?她的付出历历在目,他为什么就能装作看不见呢? 哀着那床冰冷的锦被,几年下来她着实有些累了,“她回来了,你该去斜阳殿守着,还跟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应了你要守在你身边,自然是说到做到。”他低头站在她的床前,守着规矩不敢近身。 她却只是凄凉地不住摇头,“这时候还说这些话诓我,没有必要啊!她回来了,你亲自认下了她。你一直在等在盼的主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该欣喜万分才是。快去守在她身边,跟她商量着怎么对付我,怎么把她扶上女主的王位才是啊!” 她这是故意拿话激他,他听得出来,“你气我当众认下斜日女主,是吗?” “她本就是真真正正的斜日女主,你不认,早晚她也会回宫进驻斜阳殿,我气你又有何用?” 她只是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发生何事,他都能不问缘由地站在她的身边,就像她信任他一般守护着她。可是她知道,他的这份信任早已交托给斜日,没有她的份。 那么,这么些年她的付出都到哪里去了? 自怀袖中拿出一包药粉,她取饼桌上的酒,将药粉倒了进去。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自问自答,“毒药——五年前,我看着斜日喝下的那杯梅子酒里就放了这东西。五年前她没死,你猜,五年后,她会不会死?” 她的手慢吞吞地摇晃着那瓶酒,笑得好甜美好天真,她又回到了那个与世无争,整日在宫中惹事生非,等着斜日帮她解决麻烦的小妹妹。 遣风眨了眨眼,现在不是分神想其他事的时候。他、女主,还有她,他们都走到了悬崖旁边,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 “罢月,你罢手吧!” 他这声劝听在她的耳中却很怪异,“你是为了我才这么说,还是为了救她才发出这声叹?” “你们是嫡亲的姐妹,何苦呢?”又是一叹,将他积压多年的郁结全都叹了出来,“我知道,这世上我最没有权力这样劝你,我也知道你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因为我。可是罢月,今天在这里我只想劝你罢手吧!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都停止吧!” 罢月挑眉笑容满颊,“若是我不肯呢?你会站在她身后与我为敌,还是站在我的身旁,无条件地支持我?” 这问题怕是连遣风自己都说不出答案。 就由她来帮他找到最终的结果吧! 将那壶酒塞到他的手中,她扬手推他出门,“你去,把这壶酒送到斜阳殿中,就说是我这个妹妹送上她最爱喝的梅子酒。” 又是毒酒,还要他去送,遣风不觉大喊:“你到底想干吗?” 她不妨对他明说了:“斜日不是说自己失忆了吗?那她一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褪去那身无上尊贵的王袍变成一身白衣的平民。她闻到自己喜欢的梅子酒味定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若她执意不喝,那我倒要细想一想她为何要装失忆骗我了。”她根本就是不给女主任何活命的机会——遣风还想再劝,她却以纤纤玉指遮住了他的唇,“什么也不用说了,若你诚心守护我一生一世就把这壶酒给斜日送去。不然,”她捻着那串紫玉珠链轻声讷讷,“本主也是到了大婚之年。” 她要大婚?她要嫁人?她要另找人守在她的近身,夜夜噩梦之时另有一副怀抱将她纳入其中给她无限温暖? 每一个假想都几欲将遣风逼疯。几年来她从不曾要求过他什么,更不曾要他明确示爱。一夕之间她把话说到了决绝的地步,不是威吓,她是真的下了决心。 酒捧在他的手心,分明是凉的,却着实烫手。 他知道,终于到了抉择的时刻。 “是你啊!” 仍穿着一身白衣的斜日亲自打开宫门,见到站在外头的遣风,悠然一笑,仍是那般平和,“我们在大殿之上见过一面,听他们说你曾是我近身之人?” 遣风低垂的脑袋向下点了点,手中那壶酒藏得更深了。几年未见,所有对她的规矩他一刻也不曾忘记。单膝下跪,双手行礼,“遣风见过女主。” “起身吧!”她亲自扶起他,“我不太习惯别人向我行礼。” 她笑得极谦和,不太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预备登基成王的斜日女主。可遣风依然感觉到她自深处散发出来的霸气,那是只属于她的王者之势。 “女主近来还好吧?” 他本是随口问道,却问进了斜日的心口。她挥着手抱怨开来:“好什么啊?一点也不好。我每天困在这座宫殿里,这里不能去,那里不便走的。随便走两步,还有一大群的宫人、内官和侍卫随侍左右,成天闷都闷死了。” 她以女主的身份进了宫,入主斜阳殿并不是这场王位之争的胜利,反倒是困境的开始。她入了宫便进入了罢月的全权掌握中,说是请她好好在斜阳殿里养身子,其实就是软禁。 若斜日女主当真没有失去记忆,她绝不会甘愿做一只困兽的。遣风相信他的主子是真的病了,完全不复从前的手段。他想劝罢月用不着防备斜日女主,可他知道她听不进去,她只想知道他到底站在谁的身后。 如今,他唯有劝说斜日女主了,“女主,您离宫吧。” “为何?”她笑眯眯地问他,恬淡的表情完全不具任何威胁。 “女主,您曾对我说过这座王宫就像一副棺材,把大家都埋在里头,迟早都得窒息。您曾说,若有可能您想离开这副棺材,哪怕做个白衣也好,只求逍遥自在。您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由我来告诉您好了,这里待不得,万万待不得,您还是走吧!” 为了女主的安危,也为了罢月的今后,遣风恳求斜日离开王宫,永不回来。 斜日的全副注意力都瞄上了他怀中那壶酒,“这味道好熟悉啊!是我喜欢的梅子酒,对吗?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还是记得曾经的喜好。你特意拿了梅子酒来请我喝?快快呈上,今日我要一醉方休。” “这酒……” 不等遣风说完,她一把抢过那壶酒。酒已送到嘴边,她又停住了,“这酒是你送给我喝的吗?我别喝错了,若人家要我还,这喝进肚子里的东西我可还不出来啊!” 遣风在主子面前从来不敢隐瞒,忙报:“这酒是罢月让我送给您的。” “你是说女主啊?”斜日以酒壶轻轻敲打他的脑袋,“人家可是革嫫的女主,世间最最尊贵之人,你怎么可以随便叫女主的名字呢?该打!” “何止该打,我根本该死。”遣风立于阴霾中,困于心境内如生如死。 斜日不理他面上的难色,拿起酒又是闻又是看的,“既然是女主送给我的梅子酒,那定要尝尝喽!” 她说着已将酒送到嘴边,紧要关头遣风一把拉住了她,“不要!不要喝!” 斜日抿起唇角瞥过他,“怎么?这酒喝不得?” 他支支吾吾,到底什么也没说。 “是我不配喝女主送上的酒,还是这酒压根喝不得?” 她一再逼问,他只是不说。她不再跟他白费口舌,“既然你不说,那我可要品尝这壶中的好东西了。不过在喝这壶梅子酒之前,我想跟你说句体己话。” “女主请说——” “那日你将我的船推入急流,我从未怪过你。” “……” 遣风愕然地望着面前一身白衣的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没有失忆?她记得往日一切的一切? 他不说?好,那就让她来说吧! 拍拍他的肩膀,斜日悠然一叹:“我从未怪过你,因为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初衷是为了救我。” 双膝一沉,遣风匍匐在她的脚边,话语呢喃:“主子——” “当初我回宫之前要临老九通知你,他说我此举不妥,我告诉他,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肯为我舍命,那就是你遣风了。” “遣风让主子失望。” “你的确让我很失望。”她拉起他,与他对视,“当日我三番五次警告过你,若想罢月平安一世万不能助她掌权,你为何不信我话,不听我言?” 不是他要助她,是她一步步的坚持和执着让他无法拒绝。 斜日一瞬间声色俱厉—— “让我替你说吧!你私心太重——你想借着罢月登上王位平你西陵家当年无法对人言的冤屈。你想借她的手还你西陵家昔日的荣耀。你以为这样一来你就再不亏欠西陵家任何东西。可你又不想凭着自己心爱女人的力量恢复赤袍贵族的身份,那让你这个男人觉得颜面尽扫。 “于是,你便以黑衣的身份站在她的身后,浪费着她大好的豆蔻年华和比王位更尊贵的感情——你不只是私心重,根本是卑鄙。 “这些话我是替罢月来骂的,你当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当她什么也感受不出来?她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就是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你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敢对她讲,你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 “别说了,女主,您别说了。”他不想听,不想听她提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出身。 他的心事没有人比她更懂,早些年她不挑明是希望他能自己想开。几年下来,连罢月那般汹涌的情感都没能解开的纠结,她是不指望他了,还是由她亲自动手吧! “西陵遣风,我曾对你说过,你可以恨可以怨可以责怪天下人。可你没理由否认自己的身世,因为事实如此,即便你不承认又能如何?” 她手无弯月刀,可句句都如这世上最锋利的利器砍在他的心上,“明说了吧!罢月会落到今天无法收拾的地步全是因为你,可你又为她做过什么?” 罢月……他的罢月……他的女主,他除了埋首于自己的卑微中默默守在她的身侧,他又为她做了些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她杀姐灭亲,登上大位,离他越行越远? “我若是罢月,定要招大把大把的男宠进宫,让你在旁边看着我过得有多快活。” 可罢月不是她,她也没有罢月沉在心头化不开的那份浓情,只是她们都有放不下的人。她放不下的那一个不会正在青庐抱着女弟子滴口水吧?想想心头就闷闷的,还是快快办完这边的烂事去捉奸才是正事。 见他六神无主,心绪缥缈,斜日趁机替他拿了主意,“你若真的在乎罢月,就听我令行事。若不然,我就当着你的面喝了这壶酒,你也好向罢月交差,外加……交心。” “女主,您……” 不等他答复,斜日拂开他的手,大口大口饮尽壶中的梅子酒。 “好酒!还是我爱喝的那口味道。” 遣风慌得一把抢过那壶酒,忙着察看女主的情形,“主子,您可有哪里觉得不适?我还是叫医官来看看您吧!” 斜日一边暗叹可惜了这壶好酒,一边拉住他的手肘,挑眉望过去,“你真以为罢月会再次在这梅子酒中下毒?” 第十章 众叛亲离 不过三月光阴,王宫中已是天翻地覆。 斜日女主白衣换赤袍,在二闲王和一干老部下的支持下重掌大权,势力足可以与罢月女主一较高低。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名叫修竹的小子进宫,牙口还没长全,性子却沉静机敏,一身青衣常侍于她的左右,很受宠爱。 他的出现让罢月想不怀疑都难,入夜召了几名黑衣人进寝宫,她吩咐了几句要紧的话便让他们去了。 黑衣人走后,他方才现身,虽然他早就站在殿外等候良久。 “你派人去查修竹的事?” “你从不过问政事。”她拉他坐到她的身旁,再无半点女主的尊贵。攥着他温良的手心,她百无聊赖地玩弄起他垂在肩头的黑发。 他自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发,顺道跟她保持一点距离——太近了,他怕。 “罢月,收手吧!别管什么修竹或是其他人了,跟我离开王宫出去转转好不好?天下之大,你却从未见过宫外的天空,想想不觉得遗憾吗?” 她钻进他的怀里,用力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只属于他的味道,“遣风,等我解决了斜日的事,咱们再畅游天下也不迟。我们有的是时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有数不尽的光阴。” 他忽然忘乎所以地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下巴垫着她的肩膀拼命地点头,“好,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你就别再跟斜日女主斗了好不好?” 罢月只觉脊背一凉,浑身上下冷透了心。自他怀中起身,她不断地向后退直退到灯火明媚的亮堂地儿。玩转着手腕上的紫玉珠子,她像个孩子似的咬起了嘴唇。 “遣风,你若真心疼我,明日就回西陵老家去等着。等我解决了手头的事,定会去找你。之后回宫也罢,逍遥天下也罢,全由你说了算,可好?” “既然你可以放下这个天下,为什么不能现在放手?迟早都是要走的,不如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口活棺材不好吗?” 他拉过她的手。第一次,她记得真真的,几年贴身相处下来他头一次主动牵她的手。 这……也是为了斜日? 深吸口气,罢月尽可能平静以待,“遣风,无论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刚才的话,我都会欣喜若狂,放下手边的一切跟你海角天涯。可是你没有。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你始终站在我的身后,别说是像这样主动牵过我的手了,连一句暖心窝子的话都不曾主动说过。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回来了,她跟我较上劲了,我要动她身边的人了。你不早不晚偏选在这时候要我跟你离宫远走他乡。你觉得,我该怎么想?我该如何去想?我很想相信,你为我付出的这一切不是冲着她而来的,可你觉得我会傻得自欺欺人吗?” 他又做错了吗?那到底如何做才是对? 茫茫然松开她的手,他竟未发觉他的手心沾满了她冷冷的汗,“罢月,其实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留着等我解决了手边的大事再说吧!”她断然拒绝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张嘴却未说出口的话,“你去西陵老家等着吧,明日就走。接下来的这场仗,我输我赢均与你无干。” 怎么会无干?她的点滴又怎能与他无干? 此时斜阳殿内,她撩起赤袍,模了模空荡荡的腕间,她丢掉的东西是时候找回来了。 “她要动手了?好啊!我就怕她不动手。” 摩挲着修竹安详的睡容,她的嘴角挂着无限安逸。 “传我的话给遣风,他若不动,我替他动。” 罢月五年,七月十四,万事皆利。 斜阳殿里的宫人过来禀罢月女主:“斜日女主备了酒宴请女主过去呢!” 她喝了那壶梅子酒,如今又摆上酒宴来回请她?斜日在玩什么把戏?罢月撑着脑袋想了想,起身便欲前往。 “去回斜日女主,说本主即刻便去赴宴。” 身后的手拉住了她的袖袍,“别去。” 见是他,她嫣然一笑,“担心我这次真的对她下毒?放心吧!我还没笨得当着众人的面毒害自己的亲姐。” 他仍是不松手,极力想挽留住她的脚步,“罢月,听我一句劝,别再跟女主斗法了,你随我出宫吧!” “我还是那句话,办完了宫里头这些杂事,我一定会随你离开,只不是现在。” 拨开他的手,她自他的视野中走开去,他到底没有拉住她。 “女主驾临斜阳殿——” 随侍宫人一声吆喝,斜日早已等候在殿外,也不见礼,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一把挽着罢月的手往里去。 说是酒宴,桌上除了一壶酒两只琉璃杯再无他物。 “来来来,我回宫这么久还没机会跟你同桌进席呢!”斜日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情地递到她手边,“罢月,来尝尝这梅子酒,听宫人们说是今春新酿的。我尝着不错,你试试。” 罢月的手指将那杯梅子酒轻轻推离自己身前,“近来政事繁多,我久不饮酒了。” “是吗?”斜日把玩着掌中的琉璃杯,神思缥缈,“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梅子酒了。” 罢月微微一怔,默然地听着她后面的话—— “小时候,咱们俩偷偷地跑去宫里的酒窖,看着满眼的酒缸又不敢喝。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就盯上了这种梅子酒。你浅啄了一小口,便说很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酒味。那回咱们被父王派出来的侍卫逮了回去,本以为父王会很生气地惩罚我们,没想到父王只是说以后想喝酒叫宫人们去取便是了。自那以后,只要有机会喝酒,我都会要宫人们奉上梅子酒。” 往事重上心头,那一瞬间罢月忽然忆起许多她本已遗忘的儿时旧事。 “那时候我每每惹祸总爱把你拽上,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你陪着我,即便犯了天大的错,父王也不会惩处我。只要有你陪着,我便什么也不怕。” 这是真心话,她们姐妹间久已不说的真心话。 冲着她这句真心话语,斜日拿过给她斟的那杯梅子酒,仰头饮尽杯中物,“借着今天这光景,我也跟你说句藏了多年的真心话吧!其实,我极厌恶梅子酒的滋味,又酸又甜,似酒非酒。” 她忽然握住罢月的手腕,清楚明白地告诉她:“我喜欢赢就赢得漂亮,输就输得彻底,这种不输不赢僵持不下的感觉,让人心里极其不爽。” 她话中有话,且她已记起儿时与自己偷尝梅子酒的事,莫非她打进宫起就不曾失忆? 趁着罢月闪神的工夫,斜日手指微动,夺下了她腕间的紫玉珠子,那本就是她的所有物。 将那串紫玉珠绕了几圈套在自己的手上,斜日起身,将手中的那只琉璃杯重重地砸在地上,顷刻间侍卫应声冲入,将大殿团团围住。 这会儿罢月已经很肯定,自始至终那所谓的失忆不过是她那聪慧过人的亲姐同她玩的一个小把戏罢了。 而真正的宫变,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 “你以为在殿外埋下伏兵,你便彻底赢了?”罢月自在地坐于桌边,旁若无人地拨弄着身上的衣带。 斜日看在眼里于心中暗赞,几年的女主做下来,她的确沉稳了不少。若是没有遣风,这天下交由她手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惜这世间多了一个遣风,一个可以操纵罢月的人。然罢月可以被操纵,革嫫的王者却要无敌无畏。 “你戴了这串紫玉珠好几年,都不曾仔细考究过它吗?你只道我日日戴着它,当初对我下毒以后便将它自我身上取下,想让我失去所有能显示身份的印记,即便活下来也只能做个没有身份的白衣。你却不知道这紫玉珠还有大用。” 斜日将那串紫玉珠高高举起,耀于她的眼前。 “这串紫玉珠与你所戴的王冠上的紫玉乃同一块玉而出。王冠象征王权,而这串紫玉珠却代表兵权。父王驾崩前将革嫫三分之一的兵马交托给了二闲王,父王有令,王叔只能助拥有这串紫玉珠的人。 “自我出生起,这串紫玉珠便佩于我身。那紫玉乃至灵之物,常年吸取我的精魄,护卫我的安危。若我亡故,紫玉便会转为黑色。想必父王故去前,早已对王叔说了这其中的奥妙。 “五年前,我失踪,你软禁了归儿和素萦王后,王叔之所以没有动作,完全是因为紫玉珠在你手上,它始终透着高贵的紫,不曾转为黑色。王叔知道我还尚存世间,他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着我还朝。” 罢月怔忡地望着那串紫玉珠,万想不到斜日随身佩戴的一件看似普通的饰物竟有如此深奥的意义。她到底小看了她,也小看了王叔。 斜日这话已说得明白,她已得二闲王的全部兵马,加之她还残留于朝中的那些旧臣,如今她的势力已与她这个女主可分庭抗礼。孰赢孰输,今夜斜日就要求个结果。 罢月倒也从容坦荡,“你以为派兵包围了这里,一刀杀了我,你便夺下这王位了?”权力之争可不是比匹夫之勇,她们又不是草莽出身,谁功夫了得谁就能赢得天下。 “几年的白衣做下来,我还没有这么糊涂。” 斜日把玩着手中的紫玉珠,东西到底还是旧的好,顺手合心。这人……到底也是旧得好,模顺了脾气,彼此相处也是合意。 她拍了拍巴掌,外头立刻传来阵阵骚动声。罢月抬眼望去,见殿外走动的全是守宫的侍卫。 她心中一动,守宫的侍卫由遣风差遣,这时候侍卫走动,难道……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背叛我,他绝不会,我这么些年的付出不会只换来他的背叛。不可能,天地灭他也不会这样残忍地背叛我。 “不是他,绝不是他!”罢月无法抑制地喊了出来。 这一声已宣告她的失败——斜日暗自摇头,还是那句话,真正的王者无敌无畏。 她畏的是自己的心,于是她难成王者。 紫玉珠挥向殿外,斜日大喝道:“进来吧!” 那扇紧闭多年的宫门缓缓大开,走进来的终究还是—— “哈哈哈哈哈哈——” 罢月仰天长笑,久久无法停歇,笑得面前的人慌了神,乱了心,直直地杵在原地愣愣地瞅着看着等着。 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上前拉住她的手,如几个时辰前阻止她来赴宴时一般。 “罢月,你放弃吧!” 她仍是笑得天花乱坠,指着他鼻子浑身乱颤,“你又要我放弃,居然是你要我放弃。” 她步步紧逼到他的跟前,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离他有千里之远。这一回,她是真的失望到心眼里了。 “遣风啊遣风,多少年了?我喜欢你多少年了?自少时你入宫那日起,我便喜欢上了挺拔沉稳的你。你失去仕族身份,我比你着急;你面对生死关头,我比你紧张;你受了伤挨了痛,我比你更痛。我为了你想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年,也同这天下王权斗了这么多年。你生生地将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主锻造成革嫫最不择手段的女主,到头来竟是你走来要我放手。”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伤她至深,可是他没有选择,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或许他、他们俩才有最后的机会。 他拉住罢月,只求她给他最后一个解释的机会,“罢月,你听我说,我要告诉你……” “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斜日,对不对?无论我付出多少,哪怕是挖出整颗心摆在你面前也无法留住你奔向她的脚步,是不是?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你不爱我,自始至终你那颗心半点不曾落在我身上——这就是你早想告诉我的,可是?” 她狂叫,狂喊,终究只落得狂笑不已。 “我好傻啊!以为做了女主,赐还你赤袍,让你恢复尊贵的身份,你就会向我求亲,愿做我的夫君。从此,你我白头偕老,年年雪飘年年赏寒梅烙香。 “可你不穿赤袍,宁可着黑衣留在斜阳殿西南小院,虽然那宫殿的主人五年前就失踪了。 “五年了,你我日日相伴五年有余,你看着我如何挣扎在这幽深王宫之中。不算你作为她的秘器出生入死,我夜夜在小院里等着为你包扎伤口的那几年,你也与我朝夕相处了那么些日日夜夜,你半点不曾同我交心。 “自她回宫以来,你就开始跟我虚以委蛇。九斤半早就告诉你她回来了,你不曾告诉我;她早就在你面前挑明她没有失忆,你也不曾告诉我;今日她兵变逼宫,你——我亲自指派的内宫侍卫统领,居然协助她逼我这个宫——咎由自取,今晚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咎由自取’,哈哈哈哈哈!” 她仰天长笑,拿过桌上那壶梅子酒,一口饮尽,滴酒不剩。 放下酒壶,她亦收起笑容,再不看他一眼,目光只对着斜日。 “你以为你赢了?是,你确是赢了,可我也没输啊!还是这壶梅子酒,还是这等又酸又甜的滋味,斜日,你不喜欢?却也喝了这么些年,不是吗?” 她的笑藏着阴谋,斜日忽而想起了什么。这个时辰修竹却不在宫中,不对劲。 罢月恰在此时丢出她的压箱宝贝显摆给斜日看个透彻,“你猜到了是不是?我的亲姐,你是何等精明之人,定是猜到了。我早先叫几个黑衣人接了修竹去我那里玩玩。 “前些日子那几个黑衣便替我查出了一些修竹的身世。我想不到,很有些想不到你这样的性情竟会有那样的奇遇,遂接了修竹同我说说话聊聊天——同你学的,黑衣秘器养几个在身边很是顺手,很是顺手啊!既然这宫中我待不下去了,那就让修竹陪着我出宫逛逛吧!” 她推开桌上的酒壶,洒月兑地向门外走去。她的身后那只重掌紫玉珠的手微微摆了摆,围在宫殿外的侍卫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罢月出殿。 临一水见罢月安然走出宫殿,忙跨了进去,“就这样放她走?那修竹怎么办?” 斜日即便不理天下人,也不会放着修竹被掳不管。拨弄着重新戴回腕间的紫玉珠,她那对单凤眼淡漠如昔。 “什么人也不用派,遣风一人于罢月可抵千军万马。”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刚在后头我也听了些罢月对遣风说的话,那种失望是恨到骨子里的。我想这会儿她怕是将遣风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派他去救回修竹,你不是把修竹往火坑里推嘛!” 临老九向来不屑于男女间的那档子事,要不然也不会锳进这浑水里,不过是为了找个稳妥的地方躲个把人罢了。 “你不懂,临老九。这方面你跟白痴差不多,还是静候着结果吧!” 斜日跷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抖起脚尖来了,用不了多久她就可回青庐捉奸去喽! 她在斜阳殿中开怀一笑,他却心如刀绞追至出宫的南门。 十多年前,他也是自这门被送出去。没死成,终究成了黑衣。她不该重走他的路,他们都该开始一个全新的日子。 “罢月,你快放下修竹。” 已快逃出宫门的罢月没能喘口气,身前一道黑影飞过,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到头来,她还是败在他手上。 她早该知道,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尝到痛苦的人便是他了,也只有他。 紧闭的眼眸再度睁开,罢月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眉宇间一如过往岁月她的温柔,那是走到头的释怀吧! “遣风,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数年,为什么你还是只忠于斜日?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罢月不服,她以为日夜的相守,总有一天他的心会靠向她。原来,时间只是帮她培养了一个叛徒,置她于死地的敌人。 遣风不做任何的辩解,在她们姐妹之间,他本来就只能忠于一人。他选择了斜日,他无话可说。 “罢月,你知道主子对我意味着什么。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背叛她,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即使她已经嫁给他人,即使她已为别的男人生下儿子,你的心依然还向着她吗?”罢月的情绪即将月兑缰,她手臂勒紧,被她束在怀里的修竹快不能喘气了。他连连咳嗽,却挣不开她的囚禁。 遣风惊讶于她竟知道斜日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临一水?” 罢月冷笑,在他眼中,她的智慧当真比不上她姐姐的一丝半毫吗? “我和斜日同出一个娘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个性、为人,我再熟悉不过。以她精明的脑袋,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就去赴约。江水要不了她的命,我……早知道。” 那你还将她推到水中? 他的紧张她看在眼里,一口闷气堵在心头不上不下,好不难过,“我以为只要把她推离我们之间,你的眼里就只会剩下我一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找她的心不死,你对我还是克守着主仆之义。” “主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弃她于不顾。” “我对你连心都舍下了,你又为我做了什么?”罢月不服,在这场爆廷斗争中,她没有输给自己的亲姐姐,她是输给了她今生今世唯一爱的男人,“在最后关头将我逮住送给我姐姐发落吗?还是亲口告诉她,当年我将她推入江水,妄图取她的性命?你想用我的命证明你对她的真心吗?” 罢月狂笑不止,“你好傻,你竟然比我还傻。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可你呢?”她拎起怀里的修竹,在他面前甩了甩,“看见了吧?这是斜日的儿子,是她和那乡间的教书先生生下的儿子。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就算付出得再多,她又能还你多少?你说,你是不是最傻的那一个?” 遣风不擅表达感情,更何况此时救出修竹乃第一大事,“罢月,你还是先放了修竹再说。” “他是我的护身符。有了他,我才能安全离开王宫,才能等到重整山河的一日。否则,你认为我能安然活在这世上吗?”她这个姐姐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必定双倍奉还,亲情对于生长在王宫中的她们来说——大不过权力。 遣风想要强行救出修竹,又怕罢月一怒之下伤了孩子,两厢为难,他唯有静观其变。 修竹被勒得脖子都快断了,他瘪着嘴念叨:“小姨,你不要一错再错了。我知道你对王位根本没兴趣,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 罢月一惊,没想到落到这步田地,竟是这黄口小儿最知她心。她手一软,放过了修竹脆弱的脖子,“你怎么知道……” “是我娘……不!是斜日女主说的。她还说,你错就错在太执着,对个男人没必要花那么大的心思。有些东西,是你的终究还会是你的。”修竹一板一眼重复着亲娘无聊时跟他唠叨的闲话。这些不经意冒出来的见解竟叫罢月、遣风错愕不已。 罢月彻底放下了反击的,仰天长叹:“姐姐,你连这都看得透,我这辈子注定输给你了,要怨只能怨我们是整个革嫫最尊贵的姐妹俩。” 半蹲子,她抚去修竹脸上的尘土,不小心瞄到他颈项上的淤痕,她有点抱歉。争权夺位数年,因她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还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伤害感到抱歉。 细看这孩子,有双和斜日相似的狡黠的细长眼,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有着同样眉眼的自己。凝视着他的脸,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斜日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日子,那样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再叫我一声‘小姨’好不好?”她郑重请求,修竹成了她和斜日间最后的一点联系。都说王室无亲,她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斜日会嫁给乡间一个穷教书先生,起码她拥有了几年单纯快乐的生活。 不知道上天会不会给她同样的恩赐。若是如此,失了女主的身份对她来说是福不是祸。 起身,风吹去披在她肩头的那身无上尊贵的紫衣。离开王宫,她仅着白衣,“我跟你走。” 她走向遣风,放下权力,放下王位,放下流着血忍着痛去争夺的一切。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自己的亲姐姐,因为眼前这个黑衣男人。 她甘愿下半辈子活在禁锢中,还是因为……他。 她在他一尺之外——这一次,他牵住了她的手。罢月想象了多年的情境竟在此时发生:他牵她的手,没有将她拉回那个充满的王宫,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只为将她拉离王位争夺。 他却不知,这多年来,她的争斗之心全是因他而起。 罢了!罢了! 罢月忘记计较,修竹却没忘记爹的教诲,对长辈要有礼貌,送长辈离开要问好。 “路上小心,小姨!” 第十一章 绿草青青 罢月五年某日,不再问卜。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她就这样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几个日夜。 她知他在外头坐着,他一连守了她这些天寸步不离。从前她想的盼的,如今都成了真,现在她是不想见他,他也不肯走。 她走出关了自己多日的那扇门,透过窗棂望见的竟是一座矮坟。 坟前几丛青草,郁郁寡欢地伴着这座孤坟度过了不知多少岁岁年年。她想看看墓主的身份,走到墓前才发现碑上空无一字,青灰色的石碑被人擦拭得极干净,净得像从世外飘到这坟前。 他坐在墓前,拾掇着那几丛青草,动作极慢。见她终于走出了屋子,不禁抬眼直直地守望着她。 换下那身王者紫袍仅着白衣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单薄、无助,然这一刻她却比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他留在身边。 “你去吧!”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替他做下了决定,“回王宫,以你现在的身份回去,可以名正言顺地重穿赤袍,恢复贵族身份,再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不是为他着想,她这是在赶他走。 遣风心知他做出那样的决定,这便是必然的结局。他也不辩解,只是希望再跟她说上些早就该说的话。 “你知道这座孤坟里埋着什么人吗?” 她在同他说他们今后的去路,他却提及这座孤坟,是何意思? 她不做声,安然地望着那几丛随风拂摇的青草,原来那点点新绿也能摇曳得如此精致妩媚。 她不说话,他只得自言自语,虽然说出这些话于他而言,比拿起利刃一刀一刀割了他更加痛苦。 “这里头埋的是西陵德——西陵家的当家,永贤王赏识的革嫫第一大将。” “他不是战死沙场吗?”罢月的疑心起了作用,不自觉地同他搭起话来。 帮嫫有明令,凡立战功者死后可入主皇家陵寝的侧陵,常伴革嫫历代先王,魂魄守卫王朝万代。革嫫第一大将战死沙场断不该是埋入孤坟,立块无字墓碑的下场。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遣风寻了根开始说起,“罢月,你知道我亲爹是何人吗?” 她摇摇头,此时此刻她对猜哑谜全然不敢兴趣,尤其是跟他有关的谜题。 那就让他来宣布吧! “我亲爹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战死沙场的西陵大将军西陵德。” “他不是你大伯吗?”罢月被他的话惊呆了,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也一直以为他是我大伯,直到他临死的时候都不曾告诉我,他——我最崇拜最景仰最爱戴最亲近的大伯竟然就是我的亲爹。” 他苦笑,爱与恨竟离得如此之近,让他分不清这两种本该截然不同的感情。 她被他的话给搅糊涂了,“他在名分上是你大伯,你却说他是你亲爹。据我所知,西陵大将军到死都未曾娶妻纳妾,若你真是他亲生的,你亲娘又是何人呢?” 阖上眼,他沉寂良久方才启唇:“我亲娘——蒙氏媚景,蒙家的大小姐。” 我亲娘——蒙氏媚景,蒙家的大小姐。 这几个字在罢月的心中徘徊了一遭,开始不觉得什么,不多会儿她便张大着嘴合不拢了。 “蒙氏媚景,蒙家的大小姐?你说错了吧!景娘娘就是蒙家的大小姐,闺名媚景。”她先认定他说错了话,“你定是弄错了,蒙家两位小姐,景娘娘为长,下头便是景姨,闺名拂景。” “我没有弄错,我倒是希望自己弄错了,可没错……没错啊,我的亲娘竟是永贤王的景妃,那个疼我至骨的景娘娘。” 遣风的大伯西陵德大将军和父王的妃子景娘娘……生了他?! 若说刚才听到西陵德是他的亲生父亲,她还只是震惊的话,现在她的一番心境已不足以用言语描述了。 他这番话在她的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勇武智慧的西陵德大将军忽然间战死沙场,还是死于一伙小蟊贼的手中。传闻大将军为长矛刺中要害而亡,那支杀死他的利器与他自己用的西陵家族世代所传的长矛极为相似。而他战死前一天曾收到过永贤王送达军中的秘函,内容无人得知。 西陵德大将军战死沙场以后,西陵家族不但未因此事受封赏,反而一步步被父王削弱实力,直到几乎赶尽杀绝。 差不多时日内,景娘娘暴恙,不治而亡。拂景被限令留在宫中守灵,剥去银装,成了青衣宫人,景娘娘的娘家也在半年内逐步失势。 而遣风,这个西陵家的孩子竟让景娘娘比疼自己的亲儿子更偏疼些,这个原本过着简单日子的孩童竟让父王动了杀心。 许多往昔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弄不懂的事瞬息间变得明朗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串联起来,罢月豁然明白了全部纠结。 “那年……你被景姨带进宫的那年,父王知道了你的身世?” 遣风的沉默已然是最好的回答。罢月慢慢咀嚼着这些惊世之言,赫然间想到了什么,“斜日她知道?” “她自永贤王上手中救下我的那一天便知道了,或许更早些,早在众人都以为我的身世未被揭穿时,她便自景娘娘的举止中洞悉了一切。” 极有可能,以罢月对斜日的了解,她这个脑筋过人的姐姐绝对有这番眼光和这个心机。 “她以此要挟你留在她身边做黑衣秘器?”虽然这并不像斜日所为。 “做黑衣秘器是她和永贤王上达成的协议,除非如此,我必死无疑。” 时至今日,他没有什么不可对她说的了,“斜日她从未要求我必须做黑衣人,是我自己觉得……我已不配再做其他。”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除了成为别人的秘器,还能如何呢? “我本想告诉你的,就是你派人去查修竹底细的那日,在你寝宫内我劝你同我离宫时,我——本想告诉你的。” 那夜,她没给他说出口的机会,天知道他抓住这个机会有多难。 “现在,我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给你看了,你——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王兄知道你是他的弟弟?” 罢月想起了素萦王后说的沧江王兄驾崩前秘密留下的旨意——遣风必须得死。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沧江王兄对这个几乎没见过面的黑衣人痛下杀手,临死也不肯落下善事? 难道说…… “沧江也是景娘娘同西陵德大将军所生?” 这个猜测把罢月先骇了一跳。若猜测成真,那革嫫的王权曾经交予他人,这是一个王朝的奇耻大辱! 遣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不知道,沧江也不知道,恐怕连永贤王都不知道。景娘娘把这个谜底带进了地下,临死也不曾说出答案。” 不能说,即便是死也不能说的答案,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那年斜日女主救了我,将我送出宫,送到了二闲王的府上。很多事都是二闲王半醉之间露出嘴的,许多细小的片段联系在一起,我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我还知道,永贤王驾崩前曾打算将王位传给女主,并将沧江永远地软禁于深宫内。还是斜日女主说服了永贤王。我实在猜不出她对先王说了什么,竟然成功地让沧江成为王上。只听说永贤王病重时曾将沧江召进寝宫,二人单独谈了几个时辰,之后沧江便染上了头痛的毛病。 “后来我以黑衣身份回宫成为女主的秘器,沧江再次于宫中见到我,竟如见鬼一般。我猜,先王病笔前与他在寝宫内的那次密谈,定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我的存在。” 听到这会儿,罢月赫然觉得遣风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全赖斜日罩着他。 遣风“腾”地起身,背对着她立于空无一字的墓碑前,“我对你的心意在别的地方说都不够分量,只有在这块无字墓碑的孤坟前说才是我的真心。” “你的真心?”罢月一声哼自鼻子里而出,“你的真心早已交付给斜日了,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她那么死心塌地。如今你说了这许多,我方才觉得,你对她好……是应当的。” 她还在为他关键时候投向斜日的事而恼怒,遣风以手心对着墓碑发下誓言—— “罢月,无论你在心里怎么认定我背叛你也罢,我只想告诉你,我助斜日女主,一是为了还她当年救命之恩; “二是我相信她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夺权,她有更好的打算,让身边的人过得更自在的打算,若单单是为了王权,她早就可以成为革嫫的女主; “三是我的自私。” 她蓦然回首,不明所以地睇着他。 对着那几丛青草,对着一冢孤坟,他坦言那埋藏已久的情愫。 “你若是革嫫的女主,我永远只能做你身后的黑衣,只有你走出那座像个坟墓的王宫,我才有可能站在你的身旁,想想吧! “——你的父亲杀了我的亲爹,我的亲娘又是你父亲的夫人。这等关系藏于平常百姓家已是天地不容,何况是王室宗亲?若你是女主,我在你身边一日,于你都是威胁。这段关系终有见天日的一天。让外人知道,你的位置不保,我们的关系更是不能存于世上。” 他短短几句话让她沉思良久。他说得不错,若他们还在宫中,若他的身份让素萦王后知道,他们是绝不可能相守到老的。 只有离开那个与权力斗争的核心,离开那个埋葬了他亲爹亲娘一世情爱的宫殿,他才有可能做回西陵遣风,也才有可能娶她罢月为妻。 “这些……斜日早就考虑到了?” 到底是一同长大的嫡亲姐妹,对彼此的性情、心思都了解到骨子里了。 遣风默然地点了点头,“早在我以黑衣身份再入宫中之前,她便同我说过这层关系。她对我说……” ——你是否会喜欢上罢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罢月至今仍惦念着你。你喜不喜欢她,我不干涉。然我反复叮嘱你只这一句;若你想她一世平安,万不能助她掌权,万万不能。 他到底还是没能遵从主子的话。是他!一步步将罢月推向了权力的巅峰。也是他!让她褪下那身紫袍换回一身白衣。自黑色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他对着坟墓喃喃念叨着:“这坟墓里埋的人临死前曾留下这封书信给我,说他这辈子没能为我做什么,只留下这山上的几间木屋给我,若我在这世上活得艰难,便躲到这里过几天清闲的日子。他还说,这里本是他建成预备与他最爱的女人避世度过一生幸福时光的地界,可惜愿望至死未能成真。” 他于坟前点火将那封早已泛黄,被他看了无数遍,看到能倒背如流的书信化为灰烬。 “从前我不愿意住在这里,这里埋着他,也埋掉了我儿时所有的梦想——我曾经想学好西陵家的枪法,使一手出色的长枪保家卫国,如他一般成为革嫫鼎鼎有名的大将军——可惜这已成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梦。我的存在成为西陵家获罪的证据,我没有权力隐居在此避世。 “如今西陵家已重穿赤袍,恢复昔日的荣耀。你——愿意同我住在这山间当个山野草民吗?” 她不吭声,默默地望着孤坟前那几丛随风摇曳的新绿。 他赫然起身,于坟墓前握住她的手掌,“这里埋着他一世的孤独,或许也能埋入我们一生的幸福。你……可愿成全我?” 姨夫: 展信欢娱,如见甥面。 数月不见,姨夫可好?小姨可好?二位相处可好?娘亲要我代她询问您与小姨在山间过得可习惯? 娘亲说小姨自小尊贵惯了,山野度日怕甚是艰难。娘亲自二闲王爷爷的名下划了几处庄园,庄园详细的地址附于书信后。娘亲要小姨挑几处,随便住住。若难以选择,便全送给小姨夫你了——二闲王爷爷为此跟娘亲撒泼耍赖了几日,娘亲叫九斤半把他领了回去,这才无语。 近日娘亲同我说了小姨和小姨夫相识时的许多事,从而提到了那阙革嫫长歌。我特地钻进史馆重看了小姨亲自修补的那卷书册,说的是革嫫的一位殿下爱上了山中莽汉的故事。 晚间我同娘亲探讨了这阙长歌。既然放在史馆内必属史实,可看之闻之听之思之,这阙长歌皆不似史实,而近故事。 娘亲同我说,这阙长歌记录得极为模糊。真正的史实是革嫫的一位王上爱上了前来打劫的山妇。后这位王上放弃王位,以一身白衣进了山寨,过上了逍遥自在的日子。这阙长歌便是这位王上闲来写着玩的。 想来小姨夫和小姨现在于山中的日子也是逍遥自在吧! 娘亲好生羡慕,她说不久之后她也将找到一个倒霉的人撑着那紫玉王冠,如此一来她也能回青庐跟我爹爹过些舒服如懒猪般的生活了——此为娘亲原话也。 末了告诉二位一个秘密,那位爱上打劫女放弃王位的王上不是旁人,正是王爷爷的兄长嗣正王上。他好像就住在你们住的那座山上,也许你们无意间还曾见过他呢! ——他还活着,所以称呼他为“王上”,不是“先王”啦! 甥修竹上 —全书完— 欲知一代女主斜日的故事请看《骆家女人》! 欲知宫人九斤半的情事请看《姑娘九斤半》! 欲知拂景最终的归属和深深王宫中掩埋的那些秘密,请看《姑娘九斤半》特别收录的番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