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我们来恋爱吧》 楔子 主要人物介绍—— 元宝(男生):元宝妈号称文人,其实就是在网络世界里码字,靠人气赚钱的。元宝爸是正经乐团的大提琴手,号称音乐家,可乐团没什么演出,他只能在琴行里教小孩子拉琴赚钱。元宝,调皮捣蛋孩子王,从小就喜欢跟自己长着夫妻脸的周紫嘉。 苏果果(女生):果果妈挑丈夫挑到眼花,四十岁才挑到果果爸,果果爸是上门女婿,家里都是果果妈说了算。因此果果得出结论,看上眼的东西要眼快手快,谁先抢到谁就赢。 常天笑(男生):父母都是副教授,天生一副小眼睛。小名笑笑,却一点也不爱笑。心高气傲,功课好得不得了,却每每输在苏果果手上——他恨啊! 阿遥(女生):爸妈买了王大卫家的商铺,是地道“地租婆”,据传闻阿遥爸爸曾是混黑道的。阿遥跟元宝、常天笑是铁三角,三人横行小区。 周紫嘉(女生):爸爸是公司财务总监,妈妈是让元宝倍羡慕的温柔的全职太太。嘉嘉总是打扮得粉粉的,很可爱的小女孩。婴儿的时候,别人说她和元宝长得很像,元宝自认那就是大人们口中的夫妻相,所以坚持长大要娶她当老婆。 王大卫(男生):一身黑皮的男生,父母开了大卖场、连锁超市、几家娱乐场所,非常有钱。他是罚了二十多万所生的第二胎,被元宝称做“大胃王”。十几年来,一直跟元宝抢周紫嘉,其实只是很想跟那些住不上别墅的孩子们打成一片。 1 谁和谁是夫妻相 元宝0年 这一年,有一群小屁孩诞生了。 头一个便是苏果果——元月一日,她占尽了先机。 这个月的二十二日,有两个小男孩同时呱呱落地。先出来的那个叫元宝,后一个出来见世面的叫王大卫——显然,他们不是双胞胎。 二月的时候,又一堆的小屁孩破肚皮而出。像笑笑、阿遥…… 到了这一年的三月十六号,一个对元宝来说异常重要的人物诞生了——小名嘉嘉,大名周紫嘉。 嘉嘉满月那天被外婆抱出来见太阳公公,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说,这小妞怎么跟那两条小腿成天动个不停的元宝长得这么像啊! 不知道元宝是不是以为见到了另一个自己,每回见着嘉嘉都拼命地笑啊笑的,嘉嘉兀自发着她的呆,任元宝狂煽情,毅然决然不为所动。 倒是被保姆抱在怀里的苏果果,趁着这对小男小女不把她放在眼中的时候,猛扯他们的袜子,扯得不亦乐乎。 一身黑皮的王大卫就乐呵呵地吮着女乃嘴瞧着那三个小屁孩。 太阳笑啊笑,笑得脸都红了。 元宝4年 这一年的很多事,元宝都是过了很多年以后听元宝妈说的。 比如,在他们这个全国第一的房地产开发商兴建的小区里,人的财富是随着所住的区域被划分的。 一等区域自然是小区正中央那些独栋别墅,王大卫就住在其中一栋的里面。听元宝妈说,王大卫的爸爸妈妈都四十好几了,上面还有个比他大十八岁的姐姐,王大卫是罚了二十来万人民币才允许生的第二胎。 每回说到这里,元宝妈就要赞一句:有钱人就是好,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没钱人生了还养不起。末了从鼻子里冒出来的那声“哼”,简直可谓“鼻气冲天”。 王大卫家的确有钱,他家经营了好几间大型娱乐场所,还有连锁超市、大卖场什么的。他爸爸总是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派头,不过每回抱起儿子的时候总笑得有点像弥勒佛。 独栋别墅后面是一排排的联排别墅,或两家相连,或三家、四家连成一片,却到底是别墅,元宝心心念念的嘉嘉妹妹就住在里头。 听说嘉嘉的爸爸是什么公司的财务总监,一般这样男人的老婆一定是全职太太,即便她再能干再美丽再毕业于名校,也注定得留守家中,当贤惠可亲冠了夫姓的某某夫人。 别墅群的两侧起的是花园式五层小楼,每栋楼门对门住着十户人家。爹妈均是大学副教的笑笑,家里买了一大堆商铺靠收租过富足小日子的阿遥,还有元宝都住在这里。 小区的末端是几栋高层,生日占得先机的苏果果住得都比一干小屁孩来得高,有关她家的闲言碎语也比寻常宝贝来得多。 据说苏果果的妈妈年轻时貌似桃花——请注意“年轻时”三个字。 因为美貌,于是有了尽情挑选丈夫的空间,怎知挑来挑去成了挑丈夫挑到眼花的老姑娘,都快四十了才勉强降低标准,挑了这么个看上去比较称头的男人——即苏果果她爸。 不知道是因为长相不够分,还是事业不及格,苏果果她爸做了上门女婿,家里全是她妈说了算。 元宝每回见到苏果果她妈,心里总是寒寒的,她看上去……好凶哦!不像嘉嘉妈妈,总是好温柔的样子。 当然,元宝妈也是温柔的,她最常使的招数便是——温柔一刀。 元宝妈说这不仅是她最擅长的手段,也是所有混迹文坛的写手最擅长的技能。 不错,元宝妈是文人。 就是在网络上码点字,按人气结算工资的那种写手。运气好的时候,在杂志、报纸上开了专栏,可惜反响平平,到底还是回归网络——继续码字。 几年下来,倒也混出了几本实体书,故自称——文人——自称而已。 元宝妈每回同元宝爸吵架的时候,总要带上一句“我们文人不跟你们这种俗人计较”,以提高自己身份档次。 文人,尤其是元宝妈这样混在网络上的文人向来以语言犀利、刻薄见长。所以,在家庭内部斗争中,元宝爸自元宝0年起就从不曾占过上风。 不仅是在家庭内部,乃至家庭以外的地方,元宝爸混得都有点惨淡。 元宝爸——正宗上音毕业,正经乐团的大提琴手,可这些年古典音乐不受欢迎,乐团没什么演出,为了养家,养成天在电脑前码字的元宝妈,养圆圆胖胖的元宝,正经大提琴手的正职便成了在琴行教一帮小孩拉大提琴。 演奏家落魄成教琴匠,他心里那个郁闷啊!拉起大提琴来更显忧郁。 也就是在这一年,元宝首次听说了一个词:夫妻相。 他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只知道两个长得很像的人被称为夫妻相,有着夫妻相的两个人长大后要像元宝爸元宝妈那样住在一起,还可以生好多小宝宝。 小区里的爷爷女乃女乃总是说他跟嘉嘉长得蛮像的,都是圆圆脸、圆圆眼睛、圆圆小嘴,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很有夫妻相。 从这一年开始,元宝认定,长大后他会和嘉嘉住在一起,然后生好多好多小宝宝。 什么是生小宝宝? 就是……就是……就是…… 他才不管呢! 有些爷爷女乃女乃说他跟苏果果也长得挺像的,都白白的、粉粉的、圆圆的。可元宝坚决不承认自己跟苏果果有夫妻相——果果的妈妈太凶了,他看着心里就寒。 苞苏果果生小宝宝? 还是算了吧! 这之后的事都清清楚楚,一桩桩、一件件刻在元宝的心尖上了。 他犹记得自己打记事起,沙发上就坐着一头熊,一头毛茸茸、他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楚的熊。原本可供四个人坐的沙发,除了那头熊只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聊天,还不能是大胃王爸爸那种肥肥的人。 他没事的时候就捶它、揍它、踢它、踹它,把小男孩永远显得富裕的体力全都发泄在它的身上。 这大概就叫男生的权力吧! 不用装温柔。 不过,嘉嘉来家里玩的时候,他是从不曾如此粗暴的。谁让嘉嘉喜欢这只硕大无比的狗熊呢! “元宝,这只熊好可爱哦!” “你喜欢?送你吧!”他倒是大方,沙发上少了这头大熊,他还能多占点地方。 周紫嘉埋首于大熊满脑袋绒毛里,睁着圆圆眼,怯生生地问:“可以吗?我可以把这只大熊带回家吗?” “你要是抱不动,我帮你把它拖回家去。”元宝自作主张,将比他年岁还长的大熊送给了周紫嘉。 就在元宝拖着比他个子还高的大熊乐颠颠地跟在周紫嘉后面出门的下一刻,元宝妈回来了,进门后她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 左看右看,她赫然发现那个摆在沙发上数年,已成为家中固定家具一件的大熊——不、见、了。 “元宝爸——” 她一声呐喊,随即凄凉地倒在地上,“熊不见了……熊不见了啦——” 元宝爸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老婆这副惨状,“元宝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不见了……不见了……被偷走了……”元宝妈颓然地靠着沙发,早已泣不成声。 元宝爸一听这话,什么不见了,什么被偷走了,立刻想到——家中遭贼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元宝爸第一时间冲进自己的琴房,还好还好!他的大提琴还在,那他就没什么损失了。转过头,他再来安慰元宝妈。 “小偷到底偷走了什么?是你的首饰不见了,还是咱家的现金不见了?要不然……是银行卡?那玩意偷就偷吧!咱挂失就是了,小偷拿不走的。至于现金,总共才几百几十的,偷就偷了。至于你的首饰,反正你也不戴,偷就偷吧!” “这叫什么话?”元宝妈抄起抱枕直击元宝爸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难道你没发现咱家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吗?” 最重要的东西?元宝爸四处看看,猛然跳了起来,“难道小偷把元宝给偷走了?” “那个皮得让人想将他直接从三楼扔下去的小子,谁跟自己过不去,想要去偷他?” 元宝妈一个白眼,心里却在感叹:幸好!幸好!幸好小偷来的时候元宝在外面疯玩,没在家待着等着被偷,要不然就他那身肉,按猪肉卖也能换几百块钱。 “你没有发现家里少了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吗?” 她指指沙发原本一直由大熊占据的位置,元宝爸这才惊觉:那头一直盘踞在沙发上,害得他每每看电视只能被挤在角落里的超级大熊——失踪了! “哪个小偷这么不长眼?不偷金不偷银专偷一只熊?”还是落满灰尘,常年欠缺清理的布偶熊。 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元宝那死小孩呢?” 元宝妈发出a级通缉令,元宝爸赶紧行动,终于在老地方——小区内的游乐场里把元宝给逮到了。 小区里的住户根据所住的房子被分为三六九等,可是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场却把孩子们聚集到了一处,甭管你是住在独栋别墅里,还是趴在像电线杆似的高层中,孩子们总是在同一个地方疯玩。 元宝爸先发现了秋千上的嘉嘉,不用说,待在那下面卖力推秋千的那个傻蛋肯定是自家的笨小子。 把那小子拎回家,不用三堂会审,不用严刑逼问,那小子直接招供:“我把大熊送给嘉嘉了。” “什么?你居然问都不问我们一声,就把大熊送给嘉嘉了?!”元宝妈在心中感叹:我早就应该想到,这小子只会做出这等软骨头的事。 元宝还理直气壮着呢!“嘉嘉说她喜欢,我当然要送给她。” “可大熊是妈妈我的,你怎么可以随便送人?”元宝妈咬牙切齿愤愤道。 元宝爸非常不是时候地说了句非常不地道的话,“要不,我去把大熊要回来?” “你是狗熊脑子吗?送给别人的东西怎么可以要回来?更何况还是送给一个小女孩的东西。”元宝妈咬着唇泪眼汪汪,在心里一遍遍地感叹:我的大熊,我可怜的、被遗弃的大熊…… 元宝爸一边安慰着老婆,一边给儿子上思想教育课:“那头大熊是你爸爸我送给你妈妈的定情信物,你怎么可以随便送给别人呢?” 元宝举手发问:“那个……定情信物是什么东西?” “定情信物就是男生送给女生的礼物,女生收了这件礼物就代表接受男生了,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亲亲、爱爱……” 元宝爸正自顾自地尽可能用孩子听得懂的语言解释,元宝那头疑问又来了:“女生收了定情信物是不是就可以像爸爸妈妈你们俩一样住在一起,然后生小宝宝?” “这个……这个嘛……可以这么说,但也不是……” 元宝爸话未落音,元宝已抢先一步得出他想要的结论:“哦!太好了,嘉嘉接受了我送给她的大熊,以后她要做我老婆!做我老婆噢——” “这个……关键不是这个,关键问题是你把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送给别人,这……这是不对……” 谁还听元宝爸唠唠叨叨的爱的教育,本该接受教育的那小子早兴冲冲地跑出去找他的嘉嘉了。 这一年,周紫嘉收下了元宝的定情信物——一头比他们俩加起来还高的大熊,原本是元宝爸送给元宝妈做定情信物的大熊。 一切只是元宝自以为啦! 还是这一年,在最热的季节里,孩子们像饺子一样全都泡在小区儿童游泳池里玩水的时候,周紫嘉那个当财务总监的爸爸买了一台纯白的三角钢琴放在偏厅中央,声称要培养女儿的艺术气质。 于是,当一群宝贝玩水玩到心花怒放之时,周紫嘉被迫坐在琴凳上敲啊敲啊敲啊,敲着那些黑的白的琴键。 “嘉嘉,跟我们一起玩水去吧!” 元宝背着游泳圈,穿着小裤衩站在大太阳底下冲别墅里的周紫嘉喊着话,他的身后是穿着泳装的阿遥和兜了条短裤的常天笑,苏果果站在远处的树阴底下百无聊赖地盯着这边,时不时地吆喝一句—— “你们到底去不去游泳池啊?” “叫上嘉嘉一起去啦!”元宝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头又朝别墅里喊着,“嘉嘉!嘉嘉!嘉嘉——” 饼了好长时间,嘉嘉才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粉粉的小脸,向着一帮小伙伴直摆手,“我不去了,爸爸要我练琴。” 三个小孩在下面叫:“去吧去吧!” 一个小妞在上面摇头,“不行不行!” 两厢较量的最终结果是:游泳池开放时间结束,谁也没玩成。倒是黑皮大胃王在水里泡得皮都打皱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荞麦面饺子——皮黑嘛! 我得想办法把嘉嘉救出来——最近临睡前听多了武侠小说的元宝开动脑筋想要把嘉嘉救出大魔头……呃……她爸的魔掌。 对于音乐这方面,元宝那个略带忧郁的爸向来是颇有发言权的。元宝一派崇拜地仰头望着他,“爸爸,钢琴很容易坏吗?” 不明白儿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个怪问题的元宝爸颇有职业操守地郑重告诉他:“除非你把钢琴里面的琴弦弄断了,要不然应该……不容易坏吧!” “了解……” 元宝一溜烟跑得没影,元宝爸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趁着周紫嘉的爸爸去了公司,温柔的妈妈进厨房为女儿的小伙伴准备点心的工夫,元宝拿着钳子便爬上了钢琴。那一根根的线应该就是钢琴弦吧!使上钳子夹住一根根钢琴弦,元宝使出吃女乃的力气,一、二、三!夹来—— “这样能行吗?”周紫嘉看他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心里颇没把握。 元宝一边努力一边安慰她:“我爸说只要把琴弦弄断,钢琴就坏了。钢琴都坏了,你爸总不会再要你弹琴了吧!这样你就能跟我们一起去玩水了。” 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一把钳子一连扯断了四根琴弦。元宝正得意着呢!听到响声的周紫嘉妈妈闻声而来,一眼就瞧见那几根断掉的琴弦,手里那盘点心瞬间滚了满地…… 当天傍晚,元宝爸妈被迫来赎儿子。 元宝妈第一眼见到那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手就开始颤抖。心里不停地嘀咕着:我们家的房贷还有十五年才能还清呢!我们家还欠着银行几十万呢!我们家没钱啊! 元宝爸顾不得想太多,先一个劲地给人家道歉,然后拎过自家小子,“你问我钢琴是否容易坏,原来是为了弄坏别人家的钢琴,你的脑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这小子到底像谁啊?他性情稳重,从小到大也不曾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这样说来……这小子的坏脾气一定是像他妈。 元宝爸哀怨地瞥了一眼元宝妈,他上辈子欠他们母子俩吗?这辈子当牛做马来还。 元宝还振振有辞呢!“嘉嘉不愿意学琴,可她爸爸非逼着她弹钢琴,害得她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玩水。我把她的钢琴弄坏了,她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玩了。” “这么说你还有理喽!” 元宝妈正打算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晓得这架三角钢琴能让他们家一年吃不上肉的臭小子,嘉嘉却挺身站了出来。 “这事不怪元宝,是我不想弹钢琴,才请元宝帮我想办法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周家妈妈反倒打起圆场来,“小孩子不懂事,只是几根琴弦而已,找人修修就行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回家的路上元宝爸不住地责怪起元宝妈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临睡前不要给他念武侠小说,你偏不信。人家小孩临睡前都听童话故事、小寓言什么的,你每天哄他睡觉,非给他念武侠小说。” 元宝妈用敲键盘的手戳着脑袋,嘴上还有理呢!“那什么童话故事不是小猫就是小狈,再不然一定是野兽、王子、公主大混战,无聊死了。念那种故事,他没睡着,我先倒下了,还是念武侠小说过瘾一点。” 她倒是过瘾了,他们家的存款差点遭殃,“你念吧!念得元宝起了拯救苍生的英雄主义,念得咱们差点没花巨款赔人家三角钢琴。” “好吧好吧!从今天晚上起,我就不给他念武侠小说了。” 元宝妈决心改邪归正,晚上元宝临睡前元宝妈捧了本书跟他一起歪在床上—— “今天的睡前故事名字叫《初恋时节》,作者:你妈我——元宝,闭上眼睛,我开始念了:‘我爱你,但是我不敢说,我怕一旦说出口,我就会死去;我不怕死,我怕死了之后就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的爱你’…… “爱你……不用永久,一生一世就够了!”念到最后元宝妈已被自己的小说感动得一塌糊涂、泣不成声,“——这篇文实在……实在是太感人了,怎么就没有出版社肯收我这篇稿,给我出版呢?” 拭拭眼角的小泪珠,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元宝,也不知梦到哪位妹妹了,弯弯的嘴角挂着一轮轮的笑。 元宝夹断钢琴弦一事并未就此了结—— 考虑到儿子实在是太闲了,才会闲得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元宝爸决定让儿子开始学习大提琴。学琴本就是件枯燥且重复性强的事,一来可以培养他的音乐能力,二来可以磨磨他的性子。 倒是周紫嘉的爸妈自此事件中大彻大悟,强迫女儿学她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让孩子开开心心地去玩。 形势急转直下,元宝抱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大提琴坐在窗边拉啊拉的时候,竟然看到一身黑皮的大胃王和抱着粉红游泳圈的嘉嘉向泳池边走去。 元宝探出头去想问个究竟:“嘉嘉……” 嘉嘉冲他招招手,神气活现地告诉他:“元宝,我和大卫去游泳,你不来吗?” “我……”我要拉琴,呜呜呜呜—— 元宝爸无情地挂上窗户,任儿子把自己的脸贴在玻璃上,挤得鼻孔朝天…… 元宝夹断钢琴弦一事仍然未能就此了结—— 就在元宝拉啊拉,拉得元宝爸恨不能拿棉花堵住耳朵的时候,个子小小的苏果果拖着一把孩童用的大提琴按下了元宝家的门铃。 “元宝爸爸,我想学大提琴,你能教我吗?” “当然能!” 这么小的孩子对音乐,尤其是对大提琴有着这般的狂热,元宝爸自然倾心传授。反正一只羊也是养,两只羊也是放。 自那日起,元宝有了同门师妹苏果果是也——他多希望每天站在他旁边学琴的人是那个自小便和他长着夫妻相的嘉嘉啊! 可惜,自五岁起元宝便懂得了国父说的一句真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元宝夹断钢琴弦一事还是未能就此了结—— 其他几个孩子的父母见元宝和苏果果学起了艺术,不愿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纷纷行动起来。 于是乎,常天笑学英语,阿遥学画画,大胃王被迫练毛笔字,本就黑的小脸这下子更黑了。 这会子,元宝可得意了,倒霉的不是他一个,能拖大胃王下水就好。 可元宝的灾难还未结束,学琴的道路上,在元宝爸的眼里,他永远是反面教材,苏果果永远是成功的榜样。 他……他更不喜欢苏果果这丫了。 元宝7年 这一年,元宝最开心的事是嘉嘉和他,还有阿遥、常天笑他们几个上同一所小学。 这一年,元宝最不开心的事是大胃王和苏果果居然也跟他们几个上同一所小学。 孩子的性子是永远记得开心的,忘记不开心的,元宝也不例外。班主任让孩子们男生一队、女生一队,然后按照身高排好队,小男小女手牵手,这便定下谁和谁是同桌了。 元宝眼明手快,大步向嘉嘉冲去。有个人的动作比他更为迅速——苏果果一把拉住元宝的手,就此不再松开…… “你干吗?”元宝把眼睛瞪得滚圆,“快点松手,快点!”黑皮大胃王冲向他的嘉嘉了,他得赶紧去救他的公主殿下。 苏果果注意到他漂移的眼神,把手握得更紧了,“你爸爸说你太皮,一定不会好好上课,他要我好好看着你,所以我要跟你做同桌,这样就可以每天替你爸爸看着你了。” 她妈妈凶,她也凶,加之每天跟她一起拉大提琴,爸爸总是拿她做榜样pk他。元宝早就对这丫深恶痛绝了,才不要跟她做同桌呢!相比之下,他的嘉嘉就可爱多了。 “谁要你看?走开,走开!” 他像赶苍蝇一般驱赶着他,苏果果丝毫不为所动,不管元宝怎么掰她的手,她就是死命地抓着他。两个人四只小手抓得通红,可到底还是绑在了一处。 元宝眼睁睁地看着大胃王坐到了嘉嘉的身边,他的脸比大胃王的皮还黑。 黑着脸的元宝瞪着洋洋得意的苏果果,心里那个恨啊! 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事还远不止这一件。 大胃王在学校里粘着嘉嘉也就算了,回到小区依然霸占着他的嘉嘉,这实在是让元宝忍无可忍。 最可气的是大胃王骑着他新买的卡丁车载着嘉嘉在小区里来回地转悠,看得一帮孩子们羡慕不已,游得嘉嘉笑容满面,唯有元宝圆圆的嘴巴噘上了天,怒气直冲云霄。 不就是卡丁车嘛!有什么了不起。 元宝缠着元宝妈嘟嘟囔囔唠叨了一整天,结果是元宝妈对着电脑一整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元宝妈把心一横,不就是一辆卡丁车嘛!傍你买就是了。 一对活宝当天晚上就打车去了商场玩具专柜,在见到卡丁车的那一瞬间,元宝妈就起了打车回家的念头。 一辆可供两个一米四以下少年儿童乘坐的玩具车而已,居然卖到四位数的价钱。它以为它是跑车啊? 元宝妈拉着元宝向热情洋溢的服务员小姐直摇头,“对不起,我们走错地方了!请问哪里卖手工遥控的小汽车?” 偏那个不省心的小屁孩赖在卡丁车上不肯走,“就要这个!我就要这个!” 元宝妈一边朝服务员傻笑,一边朝儿子使眼色,“你不要这个,你要手工遥控的小汽车,对吧!” “不,我就要这个。” 为了能载着他的嘉嘉在小区里显摆,元宝算是豁出去了。就算回家被元宝妈打,他也认了,坚持要这辆卖到四位数的卡丁车,“人家大胃王的妈妈就给他买了,你不给我买,你不是好妈妈!” 元宝妈把头昂得高高的,拍着胸脯跟他拼了,“我从来就不立志做一个好妈妈。”她立志当个出名的文人,一篇文首印五十万的文人。 元宝坐在卡丁车上誓死不下车,还当众大喊道:“妈妈是穷人!” “你是穷人的儿子——所以,小屁孩,认命吧!”敢当众揭她的短,她就敢当众接招。也不看看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妈! “我回家告诉爸爸,你上回买的那堆衣服不是三百多的打折货,是三千多的正品。我还要告诉爸爸,你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那件夹克,不是什么国际名牌,是你买了三千多的衣服,商场送了三百块的返券,你拿那些返券买的便宜货。” 元宝妈一把捂住小屁孩的嘴,这下轮到她恨得牙痒痒了。 “买买买!不就一辆卖到四位数的卡丁车嘛!我给你买——” 下单、刷卡、提货,元宝妈以最快的速度拎着儿子和那辆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卡丁车离开商场,一路上她尽可能不去理会服务员嘴角尽量克制的笑容。 到家关门,元宝妈怒喝一声: “拿着你的卡丁车装着你的朋友满世界显摆去吧!我看你能多长肉不成。” 第二天放了学,元宝头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卡丁车开进了小区中心的儿童乐园。常天笑和阿遥全都爬上了卡丁车,也不管是否超载,三个小屁孩在小区里转了十几圈,还特意从大胃王的别墅门口转了两圈。 唯一的遗憾是嘉嘉去了外婆家,没看到元宝风光无限的模样。不过能煞煞大胃王的气势,就够他笑开花了。 这辆超载的卡丁车转到苏果果楼下的时候,那丫头正拎着大提琴打算去他家学琴呢! “要坐我的卡丁车吗?”元宝不遗余力地请人坐他的新车,也不管这车上到底还能不能塞进一个人来。 不想苏果果一扭头,连带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坐你的卡丁车呢!你去让周紫嘉坐吧!” 元宝挠挠脑门,一脸茫然道:“我本来就是请嘉嘉坐的。” “那你还要我坐你的车干什么?”又哼出一鼻子气来,苏果果也不去他家学琴了,扭头回了自家。 很多年以后元宝依然搞不清楚那天下午,在他新买的卡丁车旁,苏果果到底在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 就在元宝志得意满的第二天,大胃王开着一辆酷酷的坦克车来了。 这辆车能装下四个一米四以下的孩子,这下子不只是嘉嘉坐上了他的车,其他孩子也被装进了坦克车里。大胃王挂着黑黑的笑在元宝面前绕了七八个圈,气得元宝脸也白了、腮帮子也鼓了。 最悲惨的是,无论他怎么央求元宝妈,那个被威胁了一次的小气妈妈再也不会被他威胁第二次。 不买!坚决不买! 元宝妈语重心长地告诉元宝:“咱家还有十三年房贷要还,你妈我是穷人,你是穷人的孩子。跟大胃王比富,咱们绝对被比到姥姥家去了。重点是,你姥姥也是穷人。” 一辆能装两个小孩的小破车销掉了她一周的版税,这辆能装四个人的坦克车还不得让她这个月颗粒无收啊! 不买,打死也不买。 元宝耷拉着脑袋窝在秋千上,不笑不说话。阿遥和常天笑一边一个陪着他,两个孩子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怎么不去坐坦克车?”元宝瘪着嘴睇着他们俩。 “谁要坐大胃王的坦克车?不坐!不坐!”常天笑哥们义气地拍着他的肩膀。 “就是!不就是一辆坦克车嘛!谁稀罕啊?”阿遥赶紧附和。 他们铁三角之间的友情绝不是一辆坦克车能撼动的——三个孩子勾肩搭背,一副义贯云霄的模样。 却听那边传来一声嘀咕:“不就是一辆坦克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元宝回头一看,怎么也没想到,关键时刻一向以欺负他为乐的苏果果居然站到了他这边来。 “果果……” “咱们小时候骑的三轮车还在家吗?”苏果果手臂一挥指挥那三个人,“通通搬下来,我要改造一辆比坦克车还厉害的推土机。” 铁三角分头行动,遵照苏果果的指挥搬来三轮车。苏果果从自家取了铁丝、钳子什么的,将三辆小三轮并排绑在了一块。 “成了!”她一挥而就,指使铁三角坐上小车,“你们三个一齐蹬车,快点快点。” 铁三角蹬着三辆小三轮横行在小区的大道上,连进出小区的私家车都得给他们让道,好不威风。孩子们集体侧目,全都盯着他们看,大胃王的坦克车在此威势之下黯然失色。 元宝回头冲苏果果招手,“你好厉害!总是考第一名的好学生就是不一样。” 常天笑不服气地立刻顶回去:“我也考过第一名好不好?我也有好几次比苏果果考得好,是不是?” “可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果果考第一名,你拿第二名;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苏果果比你考得好,比你强。” 揭短,尤其是揭常天笑的短向来是阿遥所好。 元宝才不理那么多呢!骑着车冲苏果果而去,“上来!上来!我载你去玩。” 苏果果正要上前,元宝忽然调转车头冲另一边而去,连累阿遥和常天笑紧急转向,陪着他往目标地骑去。 “嘉嘉!快来看我的新车——三人推土机,上来上来!我载你去玩——” 嘉嘉笑嘻嘻地爬上了“三人推土机”,元宝兴高采烈把个车轮踩得飞快,累得阿遥和常天笑气喘吁吁地蹬着脚踏才能追赶上他的速度。 人家是陪公子读书,他们是陪元宝踩车以博公主一笑。 鲍主是笑开了怀,却没有人留意藏在树阴下的苏果果眉宇间孤单的落寞…… 2 离婚后遗症 元宝14年 这一年,几个孩子顺顺当当进了初中。 也就是这一年,元宝的个子突飞猛进,就算苏果果再怎么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还是没办法跟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元宝做同桌了。 初中班主任安排元宝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他的旁边是另一个又粗又壮的男生。虽然同桌的长相不太惹眼,壮硕的身材也占据了大半张桌子,但只要想到终于不用再和苏果果做同桌,那个凶丫头终于不能再盯着他了,元宝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还是这一年,周紫嘉的妈妈离开了那栋别墅,一个月之后,她的父母正式办理离婚,那栋别墅只留下父女俩单独生活。 元宝15年 一年的初中生活对于苏果果和常天笑来说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水深火热。 常天笑挂上了小眼镜,可分数却依然常常输给苏果果,只能屈居第二。阿遥留起了长发,不再是一副假小子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头发长了的缘故,阿遥的眼睛变得大大的、水汪汪的,整个人都漂亮起来。 不过铁三角依旧横行学校、小区,友情坚固,无人可摧。 少了苏果果的紧迫盯人,元宝的成绩开始缓慢下滑,终于停留在二十多名,好在离谷底还有段距离,他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始终待在谷底的黑皮大胃王。 话说大胃王的成绩也不是很烂,四十一名而已,反正全班有四十三个学生,他还可以回头看下面两个垫底的。 不过有一点大胃王和元宝是一样的,谁也笑不到谁——如今他们俩都是一副公鸭嗓,说话的时候就像砂纸打在石板上,粗得像喝了毒药似的。 变化的不只是元宝的嗓子而已,他就像一团面被拉长了,个子高了,脸也不再如小时候一般圆乎乎的。鼻梁变挺了,一张脸竟棱角分明起来。用元宝妈的话说:“小屁孩,你开始像个男人了。” 像男人而已,终究还是个小屁孩。 反观小时候跟他极有夫妻相的周紫嘉还是一张圆圆、粉粉的脸,她依然爱穿粉色的衣服,只是不再留长发了。 自打周妈妈离开别墅以后,没有人再为她梳头,她便换了短发,配上粉红的发卡,在元宝看来还是很可爱的公主一位。 而周紫嘉爸妈离婚的后遗症还未完结。 周爸爸每天忙于公事,无暇照顾女儿,遂起了将周紫嘉送去国外留学的念头。 这个计划说了大半年,元宝以为这将始终只是个计划而已。没想到在这一年的暑假,计划终将变成实际执行方案。 周爸爸决定将女儿送到加拿大念书,连学校都选好了。 加拿大到中国——元宝拿着尺在地图上量了量,即使是直线距离,他那把二十厘米的直尺也没能量下来。 如果周紫嘉真的去了加拿大,他们之间想必是相隔遥远了。 这小子开始开动他的脑筋,想办法缩短他和周紫嘉之间的距离。 那天午后,元宝搬出一大堆的报纸、杂志来,坐在正在电脑前挖空心思码字的元宝妈旁边状似无意地念叨着:“老妈,你知不知道?投资一百万人民币就能留在加拿大享受全民免费教育了。如果没有一百万,还有别的办法,比如置业啊!”到底什么是置业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不过他相信整天趴在网上的元宝妈应该明白,就不用他多做解释了。 “还有还有,这上面还说每年只要花上九万九千人民币,就能享受到全英式贵族教育,比去英国留学划算多了。老妈,你不想我接受贵族教育吗?你不想我成为一个标准的绅士吗?” 元宝妈诚恳地转过脸来,诚恳地告诉他:“小子,你妈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非常希望你能接受贵族教育,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标准的绅士,更盼望你将来能娶到真正的公主,跻身贵族行列。可是……咱家的房贷还有四年才能还清。” 下面的话,不用说了吧! 元宝沮丧地把自己埋在诸多报纸、杂志中,闷死算了。 让他郁闷的事还在后头呢! 下午上课的时候,黑皮大胃王隆重宣布:“我下学期就要赴加拿大留学了,连申请表都已经寄出去了。”说着说着还拿眼直瞅元宝,摆明了叫板。 元宝第n次地在心里感叹——有钱真好,可表面上绝对不输阵。 “告诉你,那些外国的学校专门欺负你这种留学生,特别是你这种黑皮大胃王。又黑又能吃还不锻炼,你半点‘中国功夫’都不会,不揍你揍谁?” 元宝边说边比划:“那些比你高出两个头的洋鬼子会把你拖到厕所爆揍你,逼你拿钱给他们花。还会把你一个人关在小黑屋子里,弄出各种恐怖的东西吓得你滴尿。还有还有……他们会用各种你听不懂的洋文骂你,嘲笑你——总之,你死定了。” 大胃王明明就吓得黑皮变白脸,可嘴上还硬着呢!“元宝,我知道你在吓唬我,我才不会上当呢!反正我跟周紫嘉一起去加拿大当小留学生,你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继续被苏果果欺负吧!” 一语戳中元宝的命门,他继续抱着双臂窝在座位上郁闷,心里反复叨咕着:要是周紫嘉不去加拿大……要是周紫嘉不出国留学就好了…… 上天总是很眷顾这小子,就在他第一千次、一万次地向老天爷祈求不要让他的公主离他远去的时候,周紫嘉真的失踪了,只留书一封—— 爸爸,如果你送我去加拿大,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好家伙,这下正好如了元宝的意,却把周爸爸急疯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钱也没带就离家出走了,当爹的不急才怪呢!如果她带着一大笔钱离家出走,当爹的……就该报警了。 “某小区一名十五岁的女孩离家出走,整个小区里的业主纷纷行动起来,自发地走出家门寻找这名离家出走至今二十个小时的女孩。请看记者最新发回的报道——” 罢从外地演出回来的元宝爸推开家门,发现都晚上十点多了,那对活宝母子居然一个都不在家。 他碰巧看到电视上的新闻报道,看记者拍回的小区场景颇为眼熟,说的不会正好是他们这所小区、离家出走的那女孩不会正好是把他送给老婆的大熊抱走的那位吧? 跋紧给元宝妈挂电话—— “元宝妈……” “我很累。”环境音效相当嘈杂,主题声音非常疲惫,“我已经在外面游走了四个小时,而且我不知道我还要走多久。” 忽然冒出另一道声音:“我也是。” 元宝爸愕然了一下下,“你旁边还有别人?”且是位先生,晚上十点多了,元宝妈跟位先生在大街上?元宝爸的心眼开始蠢蠢欲动。 “说话的那个是常天笑的爸爸。”元宝妈小声嘀咕,到底还是被身边的人听见了,很快又有人在手机旁说话,“还有阿遥的妈妈,王大卫的妈妈——大家都在呢!” 元宝爸又是一愣,“家长集体离家出走了?” 是家长们联合起来给孩子们一个教训吗?他是不是也应该立刻挂上电话,赶紧滚出家门,做离家出走状?“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刚问完话,就听电视里的记者激情澎湃地发表感慨:“一个孩子的离家牵动着整个小区里的人心,可见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热心人多,好心人多。我们也真诚地希望离家出走的孩子能看到我们的报道,尽快回家。不仅是你的父母在等待你,还有这么多的叔叔、阿姨都在关心着你。” 元宝爸的一只耳朵听着记者几乎可称之为“热泪盈眶”的感慨,另一只耳朵听着一群孩子爸妈的连连感叹—— 元宝妈首当其冲,“这哪是我们热心啊!这是没办法啊!嘉嘉失踪了,元宝怎么可能不去找?” “元宝去找,常天笑还能坐着不管?”常天笑的爸爸更为郁闷,人家元宝好歹是为个女孩跑断腿,他儿子呢……为人家儿子四处奔走,怎叫他不郁闷! 阿遥妈妈倒是一脸无所谓,“元宝和笑笑都在外面飘着,我家阿遥是一定要跟去的。” “咱们的孩子都在外面游荡,咱们这些当爹妈的还能安稳坐家中?” “……” 周紫嘉离家出走,元宝去找;元宝去了,常天笑也跟去了;铁三角一向集体行动,于是阿遥也跟来了。阿遥妈妈自当陪同,心疼老婆身体不好的阿遥爸爸只想赶紧找到离家出走,跟他八杆子拉不上关系的周紫嘉,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所以他出面调动以前的兄弟四处寻人,这下动静可搞大了。 就连大胃王那对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爸妈也被拉出来寻人,为了能早点回家,大胃王的爸妈调出超市、大卖场、娱乐场所的一半员工帮忙找人。 靶觉整个城市都为一个离家的少女行动起来了。 就在大家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周妈妈牵着周紫嘉的手回到了一年不曾踏入的家中。 见到急得眉头纠结在一处的周爸爸,周紫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去加拿大!你要送我去加拿大,我就永远不回家了。” 周爸爸抱着女儿,宣告彻底投降,“不去加拿大!不去留学了,行了吧!”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在街上跑累了,还是周紫嘉不去留学的消息让元宝倍感满意,就连睡着了,他都时不时地发出格格的笑声。 元宝妈却累得腿酸脚疼,一边大声疾呼岁月不饶人,一边……鼾声如雷。 “老妈,你是网络写手哦!” 元宝妈不吭声。 “你码了这么多年的字,也算是作者了哦!” 元宝妈依然不吭声。 “你也出过实体书,算是作家了。” “那当然!”元宝妈喜笑颜开,“有什么问题要问我这个作家的?” 元宝以同样的笑脸望回去,“那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说的是不是我和周紫嘉?” “你和阿遥,常天笑和阿遥,大胃王和周紫嘉,还有你和苏果果都可以用这两个词来形容。” 元宝妈狂泼他冷水,气得小屁孩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谁都可以用这两个词,别在苏果果和我身上用。”即使用这两个词形容大胃王和周紫嘉都没关系,就是不能用来形容苏果果和他自己。 “你不喜欢苏果果?”老巫婆开始探情报了。 “谁会喜欢那个凶婆娘。” 元宝认定苏果果长大一定嫁不出去,或者和她妈一样四十岁才找个上门女婿,凑合着生个恰北北的小丫。 “苏果果凶吗?”蛮可爱的丫头啊!要不是苏果果,元宝的成绩早跟大胃王看齐了。因为这个缘故,元宝妈每回看到苏果果都是一种见到恩人的眼神。要是苏果果能管着元宝一辈子,她就省心喽! 瞧老妈眼神不对,元宝防范之心顿起,“老妈,你干吗老跟我讨论苏果果?你不会想把你那块蝙蝠送给苏果果吧!” 元宝妈有个嗜好,心情不好的时候把首饰箱翻出来,一件件的首饰轮着试戴,再一件件放回箱子里。一边戴她还一边嘀咕,日后把这件首饰给谁,那件首饰送谁。她有块翡翠蝙蝠,历来声称要送给儿媳妇当见面礼。 元宝搂着元宝妈的肩膀,皱着眉头装成熟,“人家的妈妈大概不会像你这样,没事干跟十几岁的儿子讨论女生吧!” “没办法,现在男生多女生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我怕你以后娶不上媳妇,只好提前给你加强爱的教育。” 元宝妈脑子清醒得很,现在十几岁的孩子不比从前呢!他们有自己的感情、喜好和困惑,与其一味地堵,不如疏通畅快为好。 不过有些事倒是到了可以谈谈的地步了。拍着儿子的肩,两人光着脚丫坐在地板上,一副姐俩好的状态,“小子,你真的很喜欢周紫嘉吗?” “当然,我从小就决定长大后要娶她当老婆。” 这点元宝妈倒是可以作证,人家小孩上小学时写作文《我的理想》,不是当科学家就是当人民教师,元宝倒好——我的理想是娶周紫嘉为妻——他花了八百多个字和拼音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抒情文,以阐述自己这一崇高的理想。 多热血澎湃,多意气风发的理想啊! 害得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谈论儿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类似过家家的玩笑话罢了。 可那是元宝七岁时的事,如今他十五岁了,这关乎一生的崇高理想总要有点变化吧! “你喜欢周紫嘉哪里?是因为她漂亮,还是因为她可爱?” “她既漂亮也可爱,反正我就觉得她挺好的,看她妈妈就知道了。看苏果果的妈妈就觉得日后谁娶了苏果果,谁倒霉。”后面那几句话,元宝说得认真极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这样确定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的,元宝妈听得直撇嘴,“小子,你妈在网上写了那么多篇爱情小说,现在免费送你一句爱情箴言:漂亮和可爱是不能成为爱情理由的。”都说初恋时不懂爱情,这帮小孩子过家家是连爱情这两个字怎么写都还没弄明白呢! 模着儿子的脑袋,她用看宠物的眼神望着他,“元宝,有一天你会发现,就算大胃王娶了周紫嘉,你也会觉得没什么;有一天你会发现,苏果果远比你想象中可爱,甚至是魅力非凡。” 会吗?会有这一天吗?元宝小圆眼写满迷茫。 那天傍晚的时候,周紫嘉反剪着双手笑眯眯地站在元宝家门口。 “元宝,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哦!” 元宝一听周紫嘉有礼物要送给她,顿时笑开了花,“送我礼物?是什么东西?不过不管你送我什么礼物,我都喜欢啦!”“是这个!”周紫嘉将身后的礼物“拖”到他面前,元宝一见顿时愣了,“你……你送我这个?” 是一头跟元宝差不多高的大熊,颜色有点褪了,毛也掉了几块,旧巴巴地倚靠着周紫嘉杵在元宝的面前。 正是五岁那年,元宝送给她的那只大熊。 元宝把这只大熊送给她的时候,他们俩还没有熊高,如今元宝已经比熊高出许多来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他们便无声无息地长大了。 “那次离家出走让妈妈觉得应该多抽点时间陪我,现在妈妈愿意陪我去加拿大,爸爸说有妈妈陪着我去留学,他也放心些。所以,元宝……我要走了。” 元宝的耳朵一炸,心也跟着慌了起来,“你要走?嘉嘉,你不能不走吗?你去了加拿大,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人欺负你,谁给你报仇?谁帮你出气?你留在这里多好啊!有我们这么多好伙伴天天陪着你,我们一块上学,一块玩,不好吗?” “好,很好。”周紫嘉一个劲地点头,可是所有的好却敌不过妈妈的一个拥抱,“可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自父母离婚以后,妈妈从一个全职太太重新走上社会,找工作、交朋友,适应全新的环境。妈妈忙得不亦乐乎,她却越来越不开心。 妈妈忙,爸爸忙,有时候她一连几天,回到家中只能见到保姆。难得这次妈妈愿意放下手中的工作,陪她去加拿大,陪她适应那边的学习生活。 “元宝,我好珍惜这次和妈妈相处的机会,所以……不管这里有多好,那里有多糟;不管我有多么不舍得离开这里,多么不想出国留学,我都决定去加拿大。” 已经决定的事,没得商量了。 “这只大熊陪了我十年,我高兴的时候抱着它,不高兴的时候也抱着它,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害怕得抱紧它,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抱着它哭了好久。” 周紫嘉模着大熊,点点滴滴尽上心头。周紫嘉万般不舍地把大熊推到元宝怀里,“现在我把大熊留下来陪你,看到它你就想起我了。元宝,我走了,你……不要忘记我。” 她把大熊塞到元宝的怀里,她的双臂环抱着大熊,大熊肥厚的熊膀子环抱着他,他们三个抱在一起。 拎着大提琴来上课的苏果果站在门外看到了这一幕…… 周紫嘉走了,元宝纪事却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3 好大一头熊 听说周紫嘉下周就要赶赴加拿大留学了,头一个闹开的便是大胃王。在家里吵着嚷着撒着泼要求爸妈立刻为他办理留学手续,他要跟周紫嘉一起上飞机,飞往遥远的……加拿大。 他爸妈会理他才怪呢! 大胃王的妈妈发话了:“你上回说要去留学,我给你把申请表都寄出去了。可你呢?周紫嘉一说不去留学,你立马就嚷嚷着不去了。如今人家又要去了,你就又跑出来凑热闹。我如果遂了你的心意,待会人家周紫嘉不上飞机了,你是不是也要退机票啊?我会理你,你妈我就是笨蛋。” 总之这回不管他是打滚还是打颤,大胃王的妈妈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加拿大留学。连这么大的事他都颠三倒四的,放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他们这些中年得子的爹妈怎么能放心? 终于到了要分别的那天,阿遥、常天笑和大胃王他们几个决定去送机,阿遥摁了元宝家好半天的门铃,也没人出来应声。 时间来不及了,王妈妈的宝马车一阵阵地按喇叭,阿遥只好不等元宝,三个人去送机。 车开走的下一刻,元宝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抱着大熊坐在游乐场的秋千上。 上了初中以后,他们自认是大人了,绝不再泡在游乐场与一干小毛孩同流合污。可是这一天,元宝忽然很想赖在秋千上,很想赖一辈子都不下来。 脑袋空空的,什么东西都装不下,重得只想倚靠大熊撑起颓丧的下巴。 他的眼前反复出现周紫嘉抱着大熊,大熊抱着他的场景,一遍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中重复放映,直到一道女敕女敕的声音硬闯进来。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周紫嘉了,你不去送机,不怕自己后悔?” 元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说话,这声音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了六年。即使不再做同桌了,她依然时常折腾他的耳朵,他会听不出来才怪呢!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跟她针尖对麦芒地吵翻天,可是今天他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想这样抱着大熊发呆到天黑。 这样一呆就是好几个星期,元宝上课发呆、吃饭发呆、做作业发呆、拉琴发呆,连考试都在发呆,本来就平平的成绩彻底一落千丈,已经到了跟大胃王并肩作战的分了。 元宝妈开导他说服他骂他,他也不解释,甚至不吱声,只是发呆,闹得大家束手无策,闹得元宝爸连带苏果果上课都没精打采。 “元宝爸,你在为元宝的事发愁?”苏果果毛遂自荐,“这个……我有办法。”在行事之前,她先打好招呼,“你和元宝妈出去两个小时,待会回来的时候无论看见什么,你们都不要大惊小敝,好不好?” 只要能救好元宝的“伪相思病”,就是把家里闹得底朝天也成啊! 元宝爸遵照苏果果的指示,拉着心不在焉的元宝妈出门了,偌大的家里只留下发呆的元宝和满脸写着算计的苏果果。 深呼吸,苏果果趁元宝一个不留神,抢过他怀里的那头大熊,使出七十二招必杀技对那头大熊又捶又打。 元宝见状,赶紧去抢,无论如何也要救回周紫嘉留给自己的那头大熊,“还给我!苏果果,你听见没有?把大熊还给我!”“我就不还给你,你整天对着一头大熊要死不活的,干什么?是谁死了,还是你死了?今天我毁了这头大熊,我看你还能对着谁!” 苏果果把大熊直接扔进浴白里,拿下花洒给大熊冲澡。元宝冲进去抢救他的宝贝,苏果果索性连着元宝一起冲凉,“醒醒吧!周紫嘉已经飞加拿大了,这辈子也不一定会再回来,你对着一头大熊能干什么?快点醒醒吧!” 元宝关起耳朵不听,只是喊着:“还给我!把大熊还给我!苏果果——” 他上前跟她抢自己的宝贝,男孩子的力气到底比女生大,元宝使尽全身力气掰着苏果果的手,想救回大熊。她跟他拼了,誓死不放手,抢到急处,苏果果双手一甩,直接把大熊从窗户扔了下去,扔进了楼下的观赏池塘中。 大熊就这么从元宝的眼前一晃,便失去了踪影。他急了,火了,一把将她推开,不顾一切地要跳进塘里寻回他的大熊,周紫嘉留给他的那头大熊。 她却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拽着,任他怎么发猪劲,就是不松开。 “苏果果,我警告你松手。”他的眼神像个男人涌动着杀气。 苏果果毫无畏惧地昂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也警告你,今天我不会松手。你有本事,你就考个免费留学去加拿大找周紫嘉。你这样整天埋在大熊里当缩头乌龟,嘴里说想念周紫嘉,可什么也不做,你算什么啊——” 说到恨处,苏果果张嘴咬上他推搡她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咬到嘴里涌出血腥味。她没有松嘴,他也没有喊疼。 此时,元宝爸妈正趴在门外好半晌没敢动弹,过了良久,元宝妈推推元宝爸小声问了句:“被人咬是打破伤风还是打……狂犬疫苗?” 那天夜里,有一道单薄的黑影卷着裤腿踩进了观赏池塘里。 来日的清晨,上学之前苏果果靠在元宝的家门口,身旁有一只硕大的、脏兮兮、掉了几块毛的……大熊。 元宝又开始发怔了,这回倒不是因为远飞加拿大的周紫嘉,而是因为这只失而复得的大熊和一旁挂着一对熊猫眼的苏果果。 “这是……” “我帮你把它捞回来了,还用电吹风把它身上湿乎乎的毛给吹干了。”把那头大熊推到他面前,苏果果发誓自己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它。 他怔怔地望着她,实在搞不懂这小女生的心思。千方百计扔了这头大熊,又千方百计捞回来吹干了还给他——她到底想干吗? 苏果果大义凛然解释给他听:“我扔它是看你天天抱着它,什么也不干。我捡回来,把它还给你是因为这是周紫嘉送给你的临别礼物,我没有权利扔了它——懂了没?” 元宝痴傻地摇摇头,元宝妈唱得没错,女人的心思不要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不懂没关系,反正——“还给你。” 苏果果那大熊推给他,转头问他:“要跟我一起去学校吗?” 他点点头,忽然觉得苏果果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法忍受的小巫婆。 苏果果得寸进尺,“那你骑车载我吧!我被这头大熊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睡几个小时就起来了,赶在你上学之前来你家。我累死了,不想骑车。” 她累到凌晨三点多,就为了吹干了大熊赶在他上学之前还来给他?凝望着那对熊猫眼,元宝忽然胸口一紧,忙不迭地点头,“行,我载你。” 凑过去,苏果果一直凑到他跟前,想直视他。赫然发现他高出自己一个头来,离得这么近,她只能仰望他。退后退后,再退后,这样与他对视才够气势。 “今天的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换作从前,每回让他载她,他都诸多抱怨,不是嫌她重就是嫌她懒。可即便如此,她还总喜欢搭他的顺风车。 “我载你上学,你得给我回报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从今天开始你帮我补习,我得赶紧追上之前落下的课。”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拖着下巴点着脚,跟她抢第一名的那个人好像一直是常天笑,不是他元宝啊! “是你说的,要是我能考取免费的留学生就能去加拿大见周紫嘉了。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成绩,别说是免费的留学生,就是大学都考不上的。你帮我补习,我每天上学、放学做你的马车夫,这笔交易怎么样?” 他满眼期待地瞅着她,苏果果不知该笑还是该恼。为了周紫嘉,他可真是动了大心思啊! 她可以拒绝吗?她可以把他推开,恶狠狠地告诉他:滚一边去,抱着你的大熊去找你的周紫嘉吧! 她可以吗? 她可以,可是她不能。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你得尊重我,敬畏我,最重要的是……你得服从我。” “要不要我把你当成我老妈那样孝敬您老人家?” 懂得开玩笑了,看样子他的少年痴呆症应该接近痊愈喽! “再不走,老师就得喊你妈去学校报到了。我可充当不了你的家长去会老师。”苏果果牵着他的手一路飞奔下楼。 她坐上他的车后座,元宝一路狂蹬脚踏车。云轻轻地蹭过他们的脸庞,惹得苏果果满面绯红。可惜望着前头卖命蹬车的元宝看不见,一直一直总是看不见…… 元宝16年 这一年,元宝在常天笑的帮助和苏果果的刺激之下,磕磕碰碰进了重点高中。 大胃王的妈妈花了一笔巨大的赞助费,使得大胃王跟元宝他们继续待在同一个班上耗着。 苏果果和常天笑不用说,自然是读重点的料,考不上才是怪事。倒是一直成绩中不溜丢的阿遥,靠着她的美术特长进了这所高中的艺术班,她已经决定高考时考艺术类院校。 上高中的第一个早晨,元宝起了个大早,穿着睡衣他不是先往洗手间里冲,而是对着他的宝贝念叨着—— “大熊啊大熊,我们就快见到嘉嘉了,就快喽!” 他每天例行公事一般,清晨起床便抱着大熊开始念咒语,人家清晨三炷香敬财神敬观音敬关老爷,他倒好抱着大熊当神佛。 一年下来元宝妈已经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她后悔家里没养鹩哥,要不然她家的鸟在经历了一年的熏陶后也能说出同样的人话来。 “想不到,这些小男小女的小情愫还真是魔力无穷啊!” 元宝爸以为她在说元宝和周紫嘉的事,大言不惭地声称:“那不过是小孩子情窦初开罢了,过段时间就忘了,当不得真的。” 元宝妈鼻子一哼,“要不是这点情窦初开,他能考上重点高中?” 人家爹妈是日防夜防,防着孩子早恋,元宝妈笑言:“咱们倒好,从元宝那点小情怀里捞到了真实惠。”谁会什么也不图,帮你尽心尽力补一整年课,愣是将那小子从班级倒数补进了重点高中。 “你觉得他真会为了周紫嘉去加拿大留学?”元宝爸有点把握不好。人家孩子动动少男情怀,过一阵子早忘得一干二净。他家小子对周紫嘉那可是从小恋到大,这都上高中了,整天还抱着人家留下来的大熊散发春心。 “他到底玩真的还是玩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的翡翠蝙蝠暂时是送不出去喽!”本来苏果果帮着元宝考进了重点高中,元宝妈是打算拿那块翡翠蝙蝠当谢礼相送的,如今看来,这时给这人送这件礼好像还早了点。 再等等吧!等过了这个高中再看看。 元宝拜完了大熊,开始准备行李。入高中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军训,听学长说军训苦得让人宁可重回初三冲刺。越是这样说,这帮家伙越是对军训充满期待。 军训七天得住在少年军营里,想到军营里为他们准备了迷彩服,他连换洗衣服都懒得准备,只是塞了几本漫画进包里,拷了几个g的mp3,讨了几百块的零用钱。 然后,就是跟大熊一遍遍地吻别了。 “大熊,我们要分别七天,要不是明令禁止带玩具进军营,我一定把你捎上。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等着我哦!” 元宝爸妈在门外把刚吃进肚子里的早餐尽数吐了出来。 元宝爸开车送他进少年军营,常天笑、阿遥他们早已到了,铁三角重聚首,在充满陌生面孔的高中新生里显得分外亲切。 “阿遥,你来军训还背着画板呢?”能把大提琴扔在家里七天,不用练琴,不用碰它,甚至连看都不用看上一眼,元宝实在是爽歪了。只可怜他也见不到他的宝贝大熊…… 阿遥把削得薄薄的长发塞在军帽里,看上去又像小时候那个英气勃发的假小子,“我想画下你们穿迷彩服的样子,一定很帅。” 再看常天笑,行李包塞得鼓鼓囊囊,都快撑破了。元宝拍拍他的行李,生怕他那小肩膀背塌了,“常天笑,你背这么大的包干什么?装什么好东西了?” “别提了。”常天笑都不好意思打开行李包,“我妈听说军训苦,又说这里伙食不好。生怕我在这七天里有个好歹,塞了一大堆的保健品、常用药在这里面。什么补血的、补钙的、补铁的,还有一大堆维生素abcde全了。” “这么多,你打算在这里卖药吗?”依元宝的个性,一定会在出了家门的那一刻便把所有的药都倒进水塘里喂鱼,“只有你这个乖宝宝会把它们全都背来。” “乖宝宝可不止我一个。”常天笑遥手指向正拖着四个大行李包艰难朝他们走来的那个黑皮小子,“瞧见没有?又来一个。” 元宝定睛一看,要不要那么夸张?只是七天而已,居然拖着四大口袋的行李,“大胃王,你把家都搬来了?” “我妈听说军训时半夜里会紧急集合,她怕我冷,要我多带点衣服,连毛衣都带上了。” 毛衣?现在才九月好不好? “我妈说这里伙食肯定不能跟家里的比,这一大包都是吃的。” 元宝已经依稀看到牛、牛女乃加钙饼干、方便面、火腿肠的身影了。 “我妈说这里的水也许都没烧开,让我带纯净水来。我妈还说,军训苦,耗费的能量大,我还带了点运动饮料——你们要不要?” 铁三角敬谢不敏,生怕喝了他一瓶饮料就要担上挑夫的工作。背这么多东西进门,大胃王的体能一定能应付为期七天的军训。 “怎么没看到苏果果?”阿遥望着元宝要答案。 元宝赶紧闪开她的眼神,“她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这一年来一直是你载她上下学,你该最清楚她的行踪啊!”常天笑说得理所当然。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元宝两个鼻孔直喷气,“别提了,自打中考结束,那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以为她人间蒸发了呢!” 阿遥忽然见到一抹人影闪过,“那个……不会是苏果果吧!” 说话间,人间蒸发的那丫又重返凡尘了。 元宝望着一月不见的那丫,张大的嘴巴忘了合拢,“我说苏果果,你的性子已经够巫婆了,要不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符合个性?” 一直扎着马尾的苏果果剪短了头发,她天生自然卷,一头短发全都卷曲成一丛丛小球,远望去就像一顶软帽套在脑袋上。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看。”阿遥忍不住伸出手指来捅捅她的卷发,“好……” “好可爱哦!”常天笑拎起的嘴角藏着笑,说出了阿遥的想法。 “哪里可爱了?”元宝横看竖看,也不觉得换了形象的巫婆就变成了可爱的公主。 苏果果两眼一横,咬出四个字:“给我闭嘴。” 元宝指着她的卷发笑开了,“看,还是巫婆吧!” 几个家伙笑闹着,军训正式开始—— 六点起床,整理军务。 六点半出操。 七点用早饭。 八点正式开始军训,站军姿、蹲军姿、队列练习、正步练习…… 十二点用午饭,休息。 下午两点继续军训,又是站军姿、蹲军姿、队列练习、正步练习…… 六点用晚餐,之后是十五分钟洗澡时间。 七点休息,九点熄灯。 十点教官查房。 半夜……不定时紧急集合。 别说是画下常天笑、元宝他们的飒爽军姿,阿遥累得连提起画板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提笔写下上述这几行字。 就算她有力气画画,也没有好的模板。元宝、常天笑他们一个个就像泥里滚过来的,距离两米之外就能闻到他们满身的汗臭味。对着两个臭气熏天的家伙,阿遥实在没有创作的灵感。 那十五分钟的洗澡时间只够勉强冲去一身的汗,两个懒人累得哪怕多在床上躺一分钟也是好的,才不会花时间洗衣服呢! 常天笑的妈妈塞进他行李里的那么多衣服倒是派上了用场,内衣是不洗的,穿脏了直接往袋子里一塞,换了干净地穿。元宝索性脏到底,连内衣都不换。睡他上铺的常天笑实在受不了他身上,尤其是脚上的味,拿了自己的干净衣服让他换了,这才勉强解决了元宝同学的内务问题。 自身的内务问题可以随便解决,像叠被子这样的内务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 军训要求学员像正规部队军人一样将被子叠成豆腐块一般有棱有角,就算是正规部队里的新兵也叠不好,只能将原本软绵绵的被子淋上水,这才能勉强达到要求。像元宝他们这样的高中生哪有那本事和魄力? 不过元宝倒想出了解决之道。 他异常谦虚地请来教官为他们做示范,询问怎样才能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年轻的教官拿出看家本事,使出浑身解数把元宝的被子叠成了“样板被”。这小子笑眯眯地向教官道谢,待送走了教官,他像请神一般把叠好的被子恭恭敬敬地供在床上。当天晚上他恬不知耻地挤上了常天笑的上铺,死也不肯睡自己的下铺。 “你有阴谋!”常天笑的小眼镜闪过一道诡异的亮光。 丙然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知己知彼啊! “还有五天军训才结束,这五天我都睡你床,坚决不破坏我那床美好的‘样板被’。”回报条件是元宝每天清晨帮常天笑轧豆腐,用两个十六岁男生的身躯将原本软和的被子硬轧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常天笑不得不感叹,在想鬼点子这方面,他的脑筋是绝对比不上元宝这小子的。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休息时间,常天笑和元宝正要躺下来松松全身的懒骨头。住在楼下女生寝室里的阿遥在下面喊上了:“常天笑!元宝!下来下来,快点下来!” 还以为她遇到什么需要他们男人帮忙的大事情,两个人忽悠一下从上铺跳下来,直奔楼下而去。 少年军校实行的是大通铺,每三十个学生睡一间大房,女生在一楼,男生住二楼,教官和陪同前来的老师都睡三楼的小间。平时女生有什么动静,二楼的男生听得是清清楚楚。 来参加军训的全都是高一新生,有些是初中一班升上来的老同学,自然关系非比寻常,所以便几个人或十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这样的小团体又有自己的领头人。在元宝看来这就有点类似帮派组织,所谓的领头人便是黑帮老大。帮派与帮派之间存在敌视和对抗,谁在军训中占了上峰,以后这个帮派的老大在班里便颇有地位。 忽听见楼下阿遥紧迫的喊声,铁三角另外两个小子还以为自己人受欺负了,赶紧跑下去紧急救援。 可……这到底叫什么状况? 空旷的训练操场上阿遥仰头望着上空,身边还坐着苏果果,这两丫齐望月空,引得两小子也禁不住抬头望去。 “天上有飞碟吗?”常天笑推了推小眼镜,顺道推推身边的元宝。 “我以为有烤鸡翅掉下来。”吃了几天少年军校的伙食,元宝无比沉痛地想念着新奥尔良烤鸡翅。 阿遥努嘴向星空,嗔道:“你们俩真俗气,看看天上,不觉得很美吗?” 漆黑的夜空挂着点点繁星,如一盏盏明灯照耀着他们的眼睛。初秋的凉风掠过他们的脸颊,吹散了阿遥的发,吹迷了苏果果的眼。 女生看星,男生看女生。 不知不觉,便被这夜迷醉了。 元宝还是头一回这样仔细地望着苏果果,虽然他们同桌六年,她做了他一整年的辅导老师,他当了她一整年的车夫。可是一直一直以来,他的眼睛都望着前方的路,从未回首细细瞧过她。 那头卷发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凶悍,多了点类似于棉花糖的软绵绵、甜丝丝。 那夜的星空,那夜星空下的阿遥和苏果果就这么慢慢地……慢慢地融进了“元宝纪事”,擦不掉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她。”坐在苏果果的身边仰望着那些傻乎乎随便眨眼睛的星星,这些话便从元宝的嘴里泄了出来。 苏果果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瞥着他正经八百的表情,反倒笑开了,“平时好像都是我欺负你,我还用你保护?” “不要拉倒。”这丫太不可爱。 阿遥双臂抱着膝盖忽然拉了拉常天笑脏兮兮的迷彩服,“要是有人欺负我,你保护我,好不好?” 常天笑立刻跳了起来,“我说大小姐,你姓‘严’嗳!你爸当年混黑道的,要是有人欺负你,早给你爸踩遍了,你还用我保护?” “我爸是我爸,你是你。我爸是用来保护我妈的,你当然得保护我。”阿遥说得理直气壮。 “我可是柔弱书生,还想找个人保护我呢!”常天笑再躲一步。 阿遥索性耍起赖来,“我不管,我就要你保护!就要你保护!” 两厢纠缠不下,元宝干脆一手揽一个,“得了!得了!我保护你们,两个我全都保护。” 阿遥警惕地拉紧自己的领口,警惕地瞅着他,“元宝同学,你笑得很像左拥右抱,男女通吃的大。” “这样也不错,你们两个全都跟了我,咱们铁三角就能永远在一块了。”他笑得一抖一抖的,愈发像个色欲熏心的老头子。 不知何时起,苏果果望着星空的视线转到了这三个疯玩一气的家伙身上。好羡慕铁三角捆绑销售的友情,虽然从小便玩在一处,可她好像从未真正融入他们三个中间。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生成,便注定了最后的结果。 她不要做元宝的朋友,从小就打定的主意,至今仍未曾改变。 如此良辰美景,偏传出一阵不和谐的喊声:“真的没了,真的全给你们了。真的……” “没东西就交钱,你小子狡猾着呢!那么几口袋东西,里面一定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提到几口袋东西,元宝和常天笑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想到一个人。 “不会正好是那个人吧!” 两小子把两丫头藏在身后,自己却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张望。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再也走不掉了。“你们两个……说你们两个呢!看什么热闹?给我出来!”为首的那个看上去有一米八的小子冲元宝他们招了招手。出来就出来!反正元宝他们也没打算逃跑,借着路灯一不小心瞟到被那伙人逼到墙角的倒霉蛋——虽然鼻涕、眼泪糊住了黑漆漆的脸,可那张脸到底看了多少年,想装作不认识都难。 碰巧正是他们猜测的那个人…… 元宝啐道:“大胃王,没事干你带那么多的东西来军校干什么?” “这就相当于带着金银珠宝进土匪窝,不打劫你打劫谁?”常天笑的比喻更伤大胃王的心。 一向趾高气扬的家伙竟落得如此窘迫的下场,还偏偏被一向跟他不对盘的元宝他们瞧见,大胃王颓丧地垂着脑袋再不说话。 元宝趁机背后捅他刀子,“我说几位同学,他家很有钱的,这次来军训带了几大口袋好东西,我估计他把家都给搬来了,那里面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大胃王一听这话恨得直想咬掉他的耳朵,关键时刻推他下地狱,这梁子他们算是结下了。 “不过……” 常天笑刚开了个头,元宝便接了下去:“不过他的好东西是他的,我从小看他不顺眼都没抢过他的东西。”苏果果打劫他家的冰淇淋店那回不算,他在心中为自己开月兑,“你们凭什么欺负到他头上?” “我们跟他可是发小。”常天笑推推小眼镜,拿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所以你们欺负他就等于欺负我们。” “欺负我们……不一定等于欺负他。” “但欺负他,我们是一定不会看着不管的——是吧,常天笑?” 常天笑立刻点头如捣蒜,“对,你们欺负大胃王我们铁三角自然不能看着不管——阿遥主要负责呐喊助威,我旁边的这位哥哥主要负责打架抖殴,至于我……主要负责光看不管。” 元宝和常天笑两个人像讲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几个高个子土匪说得一愣一愣的。 为首的老大发话了:“我不管你们跟这小子是不是一伙的,总之他得把带的那些好东西全上供给我,要不然我连你们几个一起……” 他“揍”字还没说出来,元宝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忘了跟你说,我妈从前的男朋友是国家一级跆拳道裁判……” “你小子想……” 他“死”字还没说完,元宝又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妈从前的那个男朋友不仅是国家一级跆拳道裁判,还是国家一级跆拳道教练……” “我杀了……” 他“你”字还说出口,元宝再次以暂停的手势打断他说话,“我又忘了告诉你,我妈从前的那个男朋友不仅是国家一级跆拳道裁判、国家一级跆拳道教练,还是国家一级跆拳道运动员,那可是在全国跆拳道大赛上获过金牌的。” 那人一连被打断了三次,火大地冲元宝吼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元宝毕恭毕敬地欠身,而后告诉他:“我只想告诉你,过来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这个秘密哦!”他凑到那人的耳边,小小声地告诉他,“我啊……是他的入室弟子。”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元宝抬起腿一脚将他踹飞—— 那几个人见老大被打,全都一拥而上,元宝手脚并用,管他是不是跆拳道的招式,只要能揍人就行。常天笑自知功夫不行,身板也不行,只能从背后使阴招,趁着那几个人全心攻击元宝的时候,捡了地上的大树枝以扫地的姿势向那些人扫去。 阿遥和苏果果在打架方面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充当他们的眼睛,不停地喊着:“后面后面!那人朝你后面来了……左边……有个坏蛋在你左边……小心旁边那个……” 一直被押在墙角里打的大胃王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铁三角的鼓舞,不再闷着头挨打,抡起两条手臂,闭着眼睛胡乱打开来,倒也打得那帮人不敢靠近他。 一番混战下来,那伙人见讨不到什么便宜,放下一句“你等着瞧”,而后自动消失。 原本浪漫的星空下多出三只被打肿的猪头和两个毫无同情心的丫头正掩着嘴偷笑呢! 4 混在高中 “疼嗳!你轻点好不好,巫婆!” 元宝忍着痛让苏果果给他擦红花油,眼睛、鼻子全都挤到了一处,她揉得比那帮人打得他还痛。 “现在不把淤血揉去,明天清晨起来,你怎么跟教官解释你身上这些明显部位的伤?我好心替你揉,揉得手胳膊都快掉了,你还叫?” 苏果果那两道杀气腾腾的眼光瞪过来,元宝立刻噤声,咬着唇忍痛。 常天笑也不比他好多少,装模作样充男子汉,被阿遥揉得冷汗直冒就是不吭声。 阿遥边揉还边唠叨:“常天笑,你怎么来军训还带着红花油啊?” “我妈怕我有个跌打损伤,所以让我带着这玩意。”常天笑现在开始感慨老妈真神,连他在少年军校跟人打架都预估到了。 相比之下没人给揉淤血的大胃王更可怜,自己拿着红花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肿起来的嘴角,淤血有没有消下去还未可知,他自己快被那味儿熏晕过去了。 元宝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叨咕他:“红花油可不是用来揉脸的,脸上的伤该用碘酒。” 常天笑伸手朝自己的行李袋里模了一番,手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小瓶碘酒,“哪……这个给你。” “这个你也带了?”元宝用惊奇的眼神望过去。 大胃王还不知满足,“没镜子,我怎么把碘酒往脸上擦啊?”不涂成一张大花脸才怪呢! 常天笑的手又伸进了那只神奇的行李袋里,不消三十秒,他模出一面折叠镜来丢给大胃王。 阿遥看呆了,可还是有点惋惜,“身上的伤倒还好办,可是你的眼镜碎了。没眼镜,你余下这几天怎么过呢?” “没关系。”常天笑伸手进行李袋中,左模模右模模,边模边说,“我妈就怕我摔碎了眼镜,这几天军训落个睁眼瞎,特意配了一副给我带着呢!” 他扬扬手中一副新眼镜,余下那几人全体晕倒! 他们几个原本还担心,第二天怎么跟教官解释脸上的淤伤。好在当天夜里,少年军校搞了一次紧急集合。 辨定在五分钟的时间里,所有学员模着黑穿好衣服到操场上集合完毕。 一帮睡得正香的懒人深更半夜忽然被叫醒,不只是手足无措,简直是惊魂未定。那天有多少学员从上铺掉到地上,又有多少人下楼梯的时候被绊成狗吃便便。 于是,第二天清晨出操的时候,脸上挂了彩的远不止元宝他们三个,教官也就没有多加追问,好歹算是逃过一劫。 在少年军校的最后一餐,好多学员都哭了。 为了这七天独立生活而哭,为了和教官们分别而哭,为了在少年军校里受过的苦流过的泪而哭。 铁三角是不哭的,尽想着赶紧回去恶补一顿,把这些天缺少的美食美味通通补回来。 至于元宝更是归心似箭,拉着仍在与教官道别的阿遥和常天笑一个劲地催:“走啦走啦!跋紧走啦!” “着什么急啊?这一别可就再也见不到教官了。”阿遥扔在那里挥手帕呢! 苏果果背着行李包凉凉地靠着树,凉凉地冒出一句:“我知道他着什么急。” “你知道?”元宝还不信呢! “他急着见他七天不见如隔六秋半的大熊亲亲——我说得没错吧,元宝同学?” 单眼皮一白,苏果果瞪着元宝的眼神让他起了想闪躲的冲动——这丫真是不可爱,总爱说些捅他心窝子的话。别着脸装酷,他权且当作没听见。 偏有那不识趣的人要凑上来好心好意办坏事,“元宝,你要着急回去,坐我们家的车好了。”大胃王大手一挥,招呼一干人等。“咱们一块坐车回去好了。” 七天军训下来,这些平时没吃过苦受过累的孩子一个个腰酸背疼,感觉那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听他这么一说,苏果果头一个毫不客气地把行李包塞进大胃王的怀里,“麻烦你放到后备箱里。”她自己先钻进车里养精蓄锐再说。 接下来那几个也不再客气,一个个把行李丢给大胃王,自己上车享福去了。可怜大胃王拖着几大包行李,在司机叔叔的帮助下,当起了服务小生。 只是那嘴角的微笑似乎在宣告他终于加入到这帮孩子中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伙伴。 元宝17年 这一年,元宝那帮家伙读高二。 凭着在少年军校的小露身手,元宝加入了学校的跆拳道队,在运动会上好好展示了一把。让诸多学生,尤其是女生们见识到跆拳道的英气和跆拳道表演的美感。 用苏果果的话说,就是元宝同学借着跆拳道这项正规的体育项目展现了他邪恶的风流本性,引得万千少女掉入他罪恶的陷阱,蠢得心甘情愿拿情书当砖头砸他。 然苏果果还有句话是对万千受骗上当的女生说的,那就是——元宝同学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位不可替代的女神,既然是女神自然集美丽、可爱、聪慧、善良于一体,当然那个人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总之一句话,元宝同学有主了,情书尽请回收吧! 可甭管她怎么打击那帮被元宝的跆拳道迷得头晕眼花的女生,总有人想要碰碰运气,看自己是否能超越元宝同学心目中的女神。 这天放学,又有不怕失败的勇士冲上前来。 “元宝同学,我写了一封信,请你离开学校的时候再……再看……” 望着对方伸过来的双手中那封粉红色信笺,元宝两条眉毛一上一下地较量着,只得依照惯例将求助的眼神投给那个永远凶恰恰的母老虎。 苏果果接收到他的目光,以救火队员的姿势冲进这些可以称之为“痴情”,也可以叫作“傻呆呆”女生投下的火海中。 像堵墙似的挡在元宝和那名女生之间,救火第一要务就是切断火势蔓延,“同学,元宝同学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可替代的女神,这封信还请你收回。” “苏果果,你想单独霸着元宝同学就明说,干吗假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事。虽然是女生,可你的行为也太不光明磊落了。” 对着自己喜欢的男生小鸟依人的女生在面对讨厌的对象时,立刻变幻成冲下山的母老虎。看得元宝一愣一愣的,相比之下对任何人都冷冰冰的苏果果反倒让人容易习惯一点。 好汉做事好汉当,元宝心想总不能什么事都让苏果果一个丫头替他顶着吧!蹦足勇气他坦诚相对,“那个……苏果果没有说谎,我的确有喜欢的女生了,只是她现在不在这里。” 递情书的女生微微顿了片刻,迅速将情书塞进口袋,而后火力全开对准……自然不会是她喜欢的对象,只能迁怒于旁人了。 “苏果果,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仗着跟元宝同学是邻居,就胡乱插手他的事,你是他的什么人?你凭什么替他挡驾?你以为你是他的女朋友,还是你已经暗恋他多年?” 苏果果阴沉着脸冷冷地丢出四个字:“你、管、不、着!”说完,掉转头出了校门。 元宝冲那名勇士歉疚地笑了笑,赶紧推着车追上去,“苏果果!苏果果——”不是说好了每天放学他载她回家的嘛!她总说自己的脚金贵着呢!不适宜步行,注定得使唤他这个马车夫,“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小姐兴起做平民的念头了?” 她不吭声,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往前扎。 两个轮子还赶不上两条腿的速度啦?元宝跨上车优哉游哉地骑在她的身旁,笑嘻嘻地哼着小曲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 走了一段路,元宝的小曲吹得越来越亮,苏果果的脸却越来越黑。元宝时不时地瞄她一下,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每当苏果果的脸黑到极至,就是她爆发的时候了。 看吧!又来了—— “你很得意是不是?有女生给你递情书你满心欢喜是不是?那你还拉我为你挡驾干什么?你直接左拥右抱不就得了嘛!” 他依旧不吭声,也不再吹口哨了,光看她小姐发脾气。 “这是第几次?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三不五时搞个傻妞递情书,你就拉我出来当人肉炸弹扔过去。你是全身而退,在众多女生心目中依旧保持完美形象,连带还添点痴心不改的好男儿情怀,我呢?” 双眉一横,她咬牙切齿继续冲他朗诵檄文——《呐喊》。“我是上辈子欠你的,还是这辈子杀你父母,夺你妻儿?从小到大,免费给你当家教,帮你补课帮你考学。你跟大胃王为了女生斗气,我给你出脑子,出智慧,帮你在周紫嘉面前显摆。你不高兴的时候,我逗你开心。你出风疹,没人敢找你玩,只有我背着我妈偷偷跑去你家陪你斗嘴,给你解闷。到如今,你都十几快二十的大小伙子了,我还得给你当人肉炸弹去炸那帮傻妞?” “好好好,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得了吧!” 元宝一个劲低头认罪,只盼大小姐火气降一降,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呼小叫,他们俩都很丢人嗳!还是换个人比较少的地方丢人现眼好了,“走走走,我请你吃冰淇淋。” 老规矩,谁心情不好,另一个人就请对方去大胃王家开的超贵冰淇淋屋吃一顿“冰冰凉”的东西消火——不论寒暑冬夏。 几年统计下来,元宝请客的次数远大于苏果果,且每次热苏果果不高兴的罪魁祸首也是他。 年纪大了,不再是没脸没皮的小孩子,自然不好意思每回吃完冰淇淋都给大胃王打电话,让他签单。所以元宝仗着在军训中为大胃王勇挡拳头的事迹,向他讨了一张冰淇淋屋的金字贵宾卡,可以享受五折优惠。如此这般,他的零用钱才够应付苏果果时不时地情绪感冒。 一连两碗冰淇淋吞进肚子里,苏果果那张黑乎乎的包公脸才恢复白净。每到这时候,就是进入正常谈话时间了。 “小姐,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惹得你发这么大的火?”以往她也为他挡了不少情书,也没见她如此大动肝火啊!难不成…… 元宝咧着嘴窃窃一笑,“我知道,一定是今天你家亲戚来看你了。” “……给我闭嘴!”她恨恨地瞪眼。 元宝知道自己命中了。 从小他俩就粘在一起,这几年朝夕相处,他们俩早已熟到男女不忌的程度。每次她亲戚来,惨白着一张脸还坚持给他补课。 元宝妈看不过去,就教导儿子煮红糖姜汤。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万般请求老妈帮忙。元宝妈却摆出一副“不干己事,高高挂起”的姿态,言明:人家是帮你补课,又不是帮我,当然是你煮。 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地将那盅冒着怪味道的红糖姜汤像作弊丢纸条一般小心、迅速地推到她手边,几年下来如今已发展到他如同问天气一般,腆着脸瞪着眼问她:要我熬汤吗? 不过,“你家亲戚来看你,你还吃冰淇淋?”赶紧把她剩下的那碗冰淇淋划拉到自己面前,“你别吃了,回去你肚子疼,我又得忍受你的坏心情,我替你吃了吧!” “你还真关心我啊!”她不但不感动,依旧咬牙切齿。 “我不是关心你,我是自己想吃,也想省点少得可怜的零用钱。”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她才会时不时的闹一回情绪感冒。 一直以来,他的关心从来就不出于男女之情,她知道,他当她是邻居是朋友是兄妹……好像说姐弟更合适一点,她还大他二十一天,折合三个星期呢! 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他始终没把她当成可以恋爱的女生看待。别的女生还可以递封情书表表情,估计她若递给他一封写满真情实感的表白信,他只会当作她在练笔写作文呢! 到底哪里出了错? 最近她一直在想,她和元宝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老妈当年挑老公挑花了眼,按老妈自己的说法,挑啊挑啊,年纪忽然就跳到四字打头,不得以凑合凑合挑了你爸。 从小老妈就跟她说一句话,看上眼的东西要眼快手快,这世上的东西也好,人也好,都是谁先抢到谁就赢。 所以,打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要把元宝抢到手。 她想到做到,且是尽了全力在做,可为什么元宝的眼从来不曾认真看过她?一颗心竟全扑在周紫嘉身上。 周妹妹似乎从未做过什么啊!除了临走前留下那头大熊死盯着那个笨蛋。 “你到现在还在想着周紫嘉?” 她闷不吭声一句话问得正在低头挖冰淇淋的元宝微微一怔,抬起的脸上仍旧挂着勺子,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全无正经的模样,“我那么辛苦念书考重点高中,不就是为了有个好成绩可以留学去加拿大找我的嘉嘉嘛!我当然是时时刻刻想着她喽!” 银勺子打在他鼓起的嘴巴子上,苏果果正色道:“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他绷起脸来看上去比她还认真。 他不曾留意到她眉宇间的愁绪在上升,一直升到眼底,却勒紧情绪不让它掉出来。望着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问他:“元宝,你真的那么喜欢周紫嘉?她……她有什么好?”漂亮?可爱?还是优秀? “……不知道。”他咬着勺子,神思飘远。 她若不问,十几岁粗粗拉拉的小子也不曾细想过。到底他喜欢的那个邻家公主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她问了,他也只有简单一句搪塞过去。 “我妈成天在网上写爱情小说,当她无法解释男女之间互相吸引的缘由时,最常拿来糊弄网民们的一句话便是:爱情是没有理由,也是不需要理由的,能例数出一二三四五来的爱情便不是发于心的真爱——我想,我跟周紫嘉之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情吧!” 苏果果又开始咬嘴唇了,咬得粉色的唇一片苍白,白得让人想要怜惜,却终究束手无措地只能看着。 她很想抨击他的爱情理论,她很想告诉他,这样的感情不叫爱。可她说不出口,她对元宝这说不清藏匿了多少年的感情不是也无法解释,不问缘由嘛! 看她脸上淡淡的,托着腮只是望着窗户外面。元宝也搞不懂这些女孩子家家在亲戚到来期间犯的什么情绪病,他摆出一派哥俩好的架势搭上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冰淇淋也吃了,心情也该好了。要是你下回不想当人肉炸弹,我拖阿遥充当飞弹好了。” 苏果果仍是不吭声,背着书包往外走。元宝大步跟上,推了车跟她耍无赖,“上啦上啦!上车我载你,大小姐的脚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踹小的我。” 她“扑哧”一声笑开了,到底还是坐上了他的车后座,一直专署于她的那个位置上。 “大小姐,请您坐好了。咱们得快一点,晚回家这么长时间,我老爸老妈又要开始海念我了。” 他把车轮蹬得飞快,她的手不自觉地揽上了他的腰。在触到他的下一刻,她如同被开水烫到一般缩回手来。 不料,他比她更快一步拉回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天凉了,我的口袋借给你,绝对温暖!” 一抹绯红飞上她的脸颊,所有的不快、担心和压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烟消云散。她的双手挤在他温暖牌的口袋里,双脚跷高,如飞云端。 “下回要找人肉炮弹,还是我上吧!阿遥不适合充当这个角色。” “为什么?”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这颗炸弹是专门为常天笑准备的,只有他这个四眼哥哥看不见、拎不清。” 元宝一个劲地摇头加叹气,“那是因为常天笑的眼睛始终盯着某人,而那人也看不见、拎不清。” “常天笑有喜欢的人?”身为女生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谁啊?谁啊?” 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扮和尚念经:“佛曰不可说。” “你不说?当真不说?”她塞在他口袋里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行、再上行……“我挠你痒痒了。” “不要啊!危险——” 一辆单车跌跌撞撞载着两个不知死活的高二生一路向前,奔赴黑色高三。 元宝18年 这一年,无事,只有高考这一件大事。 元宝练了十三年的大提琴终于派上了用场,元宝爸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今年几所重点大学都招收特长生,高三的学生可以报考艺术特长,再参加正常的高考。只要达到一本的重点线,就能进入几个非常好的专业。 其中就有元宝一门心思想挤进去的对外汉语专业。 据说这个专业毕业以后是专门教老外说中国话、认识中文的。所以出国的机会非常大,自然也就更有机会到达加拿大,他的亲亲嘉嘉身边。 不过这个专业对英语的要求非常高,恰巧英语又是元宝最弱的一项。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请苏果果帮他补习英语,可偏偏她什么都肯帮他,唯有这件事——没得商量。 “真不知道这丫是怎么想的,这么点小忙也不肯帮。” 好在最后元宝请动同是尖子生的常天笑出面教自己,连每周请吃一次冰淇淋的条件也很干脆地省了。然而,他仍是忍不住要对苏果果的偏执发发牢骚。 “你想不通?”常天笑推推眼镜,“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有苏果果在,我很少拿第一。”这丫实在太厉害了,随便考考就稳居榜首。他拼死复习备战,只能拿到第二,且跟她这位常胜将军有着几十分的差距。 不公平!这个世道太不公平! “别叫唤了。”元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自家兄弟,“人家说年纪大的父母生出来的小孩不是笨蛋就是神童,你就姑且当作你爸妈生你的时候还太年轻吧!” 常天笑睇着他,良久闷闷地吐出一句:“真不知道你这脑瓜子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欣赏的。” 他承认,元宝的确比他长得帅一点,个子高一点,身材好一点,男人味足一点,身手强一点,性格风趣一点……可是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地方比自己强了,为什么他那么有女生缘?连那个常胜将军也…… “要不是苏果果请我来教你英语,我才懒得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呢!” 准确说不是请,是苏果果直接拿她理出来的数学复习题换他每周一次教元宝英文。 他不要她的数学复习题,每回考试输给她已经很让他懊恼了,要是还拿她的数学复习题,就算某次撞大运让他得了第一,脸上也无光。 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阿遥那个数学白痴。 她自打进了高中就决定日后考美术专业,进美院学画画。这个笨蛋一直以为艺术专业是不用考数学的,如此浪荡了两年方才听说自打三年前开始,艺术专业的文化课总成绩也记入数学分。 以她平时数学只得五十分——还是在总分一百五十分的情况下——她能考进她期盼已久的美院殿堂才怪呢! 对于一个看到数字就开始打哈欠的白痴小丫来说,想要在高考数学中多挣几十分简直比登天还难。偏偏常天笑这个尖子生自己考高分没问题,教起学生,尤其是白痴学生来就困难重重。 苏果果几年前把成绩倒数的元宝拉进了重点高中大门,元宝这个铁铮铮的事实摆在面前,证明着苏果果教书育人的确有点手腕。常天笑这才被迫低声下气求她整理一套数学复习资料来,没想到正中了苏果果的套子里,一套数学复习资料外加高考押题换他为元宝每周一次补习英语。 他们俩就这样背地里达成黑暗交易——不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那两个活得天真烂漫,永远不识愁滋味的死孩子。 靠!凭什么优等生就得活得这么辛苦啊? 常天笑一身懒骨头往后靠,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腰呢!他随手拽出那东西,竟吓了自己一跳,“我说元宝,你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女生的把戏,用这么大一头熊塞在椅子里。” “不是我,是苏果果。”元宝认真地把大熊塞回椅子里,“她不愿意看到这头大熊,所以每回来替我补习的时候,都把这头大熊塞进去,不让它出现。” “反正是藏在椅子里,你索性扔了它不就完了嘛!” “这是嘉嘉留给我的临别礼物,我怎么可能扔了它?”他拉着熊爪,像温柔地牵着公主的手——估计没有哪位公主的手是如此肥厚且多毛的。 常天笑听了这话开始不停地甩脑袋,“你舍不得扔又同意把它藏起来,你到底是在折腾自己还是折腾谁?” “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元宝拉过英语复习资料,“别浪费时间了,快点上课。” 也许这个年纪注定了要折腾到底,谁让他们精力充沛呢!要不怎么能体现青春精神…… 别人紧张得神经抽搐的高考,对于元宝这帮家伙们全都变味了。 元宝如愿以偿以特长生的身份进了对外汉语专业。 事实证明,苏果果不当老师实在浪费。不仅拉元宝这个后进生考进了重点大学,一套数学复习资料让阿遥以超出分数线六十多分的高分考进了美院。 苏果果和常天笑这两个家伙更夸张,都去参加高考了,可都没当回事。早在高考前两个月,保送名单就下来了。 这两个永远排第一、第二的优等生一个保送实用计算机专业,专门研发机器人;另一个保送基因生物专业,成天培养细胞。 还忘了一位人物——大胃王挤进了三本的经济管理专业,他妈高兴得在自家娱乐场所请小区里平日跟大胃王玩在一块的孩子们聚餐。 本着不吃浪费的原则,一干人等连着饿了两顿,赶在五点之前挤进ktv,先吃罢四方再说。 碳酸饮料混着自助餐吃到打嗝,大胃王出去要冰淇淋和水果了。阿遥开始抱着麦不撒手,常天笑悲惨地充当服务生为她切歌。 趁着这时候,元宝混到了苏果果身边,“喂,我始终想不通,你一个丫头家家为什么要选择实用计算机专业?” “机器人就是帮人做事的,特别是有些人类无法完成的工作,由机器人做再好不过。”她懒懒地答着。 人类无法完成的工作?元宝递给她一片桃,顺道凑过去问问:“你是想挖煤炭,还是想找钻石?” 睇他一眼,她懒得理他,只告诉他一句:“等我亲手做出第一个机器人,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做机器人是想干吗。”霸着麦唱到倒嗓子的阿遥跑过来讨水喝,“她做机器人还不就是为了……唔唔唔——” 苏果果恶狠狠地捂住她的嘴,严重警告多舌的鹦鹉:“严遥,闭嘴!要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常天笑了啊!” 居然郑重到连着阿遥的姓一起称呼,可见情况有多严重。元宝更加好奇地贴过耳朵,“有什么秘密也说给我听听。” 苏果果一记白眼球砸向他,“男生还这么八卦!”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看在我们铁三角情谊无价的分上,告诉你好了。” 阿遥一手拉着常天笑,一手揽着元宝的脑袋。正对着元宝的脸,她故作神秘地公开自己的小秘密:“我啊……我喜欢常天笑。” “噗——” “卟——” 一个喷水一个喷饭,被她一边一个拉着的两个男生全都绷不住倒塌了。 “咦,你们两个脏死了。”阿遥忙不迭地擦着身上被污染的渍迹。 常天笑抢过她手上的纸巾先救自己,“阿遥,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乱说话啊!我是喜欢你嘛!”她尽量正经,尽量啦! 他手里的纸巾到底还是用在了她身上,别看阿遥一副艺术风范,在照顾自己方面远不如常天笑对她来得细心。 “是是是,你喜欢我,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喜欢我已经很多年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你不敢把它说出口,生怕一旦说出,你就死掉了。你不怕死,你怕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你这样爱我——我知道这些词最近很流行,可麻烦你也看着点场合再说。我倒无所谓,如果别的男生当了真,你就跑不掉了。” “别把我说得好像很滥情的样子。”敲打他的鱼木脑袋,她努力拯救自己的形象,“我又没随便跟别的男生说,我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说了嘛!” “天知道,成天那么多男生围着你,还说?” 两个人斗嘴斗得兴起,一旁元宝只顾看热闹。没留意,一句话溜出了苏果果的唇齿之间。 “真佩服阿遥的坦率。” “是皮厚才对吧!” 元宝努力吃桃,没发觉身旁一株桃花早已盛开,扑答答地散着醉人的芬芳。 5 小妞蝈蝈 元宝19年 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形势斗转急下!斗转急下啊!” 想到刚才见到大胃王的情形,元宝笑得嘴都合不拢,“富少爷也有变身穷小子的时候,我还以为这种场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呢!” 常天笑实在看不上他这副自鸣得意的嘴脸,“你瞧你得意的,不就是从小到大终于有一回在经济问题方面比大胃王强上那么一丁点嘛!你至于骄傲成那样吗?” “而且还是在人家大胃王的爹妈开的冰淇淋屋里,用的还是大胃王给你的白金贵宾打折卡。”阿遥补上一句,直接将元宝飘飘欲仙的自大踩进泥土里。 “不是我乘人之危,你们俩想想,自打我们记事起,大胃王处处用经济上的优势迷惑周紫嘉。我在这上头,吃了他多少亏。今天总算是扳回这么一局,还不赶紧得意一下。”只可惜周紫嘉没能看见,要不然元宝这个下巴就该整天对着天了。 要他怎么能不得意呢! 一向以公子哥自居的大胃王忽然主动从大学退学,跑去酒店里当学厨。待王家爹娘得知消息的时候,花多少钱也无法将他送回大学殿堂。 学厨唉!说白了就是在酒店里打杂。 厨师长总指挥,大厨掌勺,二厨、帮厨各司其职,学厨是什么苦什么脏,人家不愿意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他一个大少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美美的清福不享,居然跑去当学厨。别说王家爹娘想不通,连元宝这帮同龄人都搞不懂。 常天笑倒是记得他们在见到大胃王一身学厨打扮时,他给的解释:“大胃王不是说了嘛!当一个好的厨师,做出令人咋舌的天下美味一直是他的梦想。为了实现梦想,再苦再难,他也甘之如饴。” “还甘之如饴?他居然都会使成语了,还真不容易。” 元宝乐颠颠地嘟着嘴,待那得意劲退掉几分,他赫然想起某个最爱冷言冷语的家伙今天自始至终没开口呢!“苏果果,想什么呢?”碗里的冰淇淋都给她捣成水了。 她侧着脸望着窗外匆匆来去的行人,空洞的眼里再也装不下更多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大胃王的梦想是做出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元宝,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元宝满嘴打滚,“我的梦想当然是去加拿大留学,见我的嘉嘉妹妹喽!” 苏果果转过头来,脸上分明写着:我早就知道你那个破梦想。 阿遥瞄出情形不对,赶紧岔开话题:“我的梦想是走遍大江南北,画下所有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元宝禁不住糗她:“我还以为你的梦想是嫁给常天笑呢!” 一勺冰淇淋塞进他的嘴里,常天笑只想他闭嘴,“吃你的吧!” “常天笑,你的梦想是什么?”苏果果的双眸仍是望着窗外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吵嚷嚷的车流。 常天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跟他争了十二年的竞争对手很……落寞。 “我的理想?简单——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买套好房子,生个好儿子……呃……好闺女也行。” 阿遥和元宝全部笑翻在桌子底下,唯有苏果果淡淡然说了句:“人生能实现这样的理想——简直是上天眷顾。” “喂,你是要当尼姑,还是要做修女,怎么一副看破红尘的架势?”看她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元宝拍着胸脯给她当靠山,如同高中那几年她为他做人肉炸弹一样。 “苏果果,你是不是在大学校园里受了什么委屈?要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拿跆拳道劈死他们。” 常天笑所在的生物学院跟苏果果盘踞的地方最为靠近,他可以为那帮男生作保,“计算机实用技术专业清一色全是戴着瓶底的男生,轮流呵护她这唯一一朵红花还来不及,谁会欺负她。”再说了,向来都是苏果果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见她被别人欺负了去。 “女生一般心情不好大多是为情所困。” 向来大大咧咧的阿遥拿手指头勾勾苏果果,“到底为哪段情所困,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啊!” 苏果果也有感情上的烦恼? 苞她相处十九年了,元宝还真没见她对哪个男生深情了望过,即使常天笑跟她抢第一名的宝座斗了这么多年,她也是一副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模样,莫不是进了大学春心荡漾了? 竖起耳朵,他想听个究竟。 苏果果长长一叹,还真就对他们敞开心扉,“我真的是在为情所困啊!” “咳!”元宝被不断塞进嘴里的冰淇淋呛到,差点喷了常天笑满脸,赶紧捂着嘴抱歉,“说说说,你继续说,我不打断。” 苏果果蓦然低头开始捣碗里的冰淇淋,每回她心情不好必定要将手边的东西捣个稀八烂,“不过……是为我爹妈的感情所困啊!” “啊?” 元宝含在口中的冰淇淋滴到了桌面,阿遥和常天笑大呼恶心死了。 原来,苏爸爸在当了二十年上门女婿后,一直被压制的情绪集中爆发。 嚷嚷着再也不要听从苏妈妈的指挥,再也不要受老婆的窝囊气,再也不要缩着头在家里乱忙,再也不要两百块零用钱得过上一个月,再也不要买个牛肉都要向老婆大人请示,再也不要按照老婆的要求准时准点睡觉,再也不要连男人的腰都直不起来,再也不要…… 苏爸爸一连几十个再也不要,嗓门像上楼梯一般爬到了顶楼且就此下不来了。有种人一辈子温柔含蓄,一旦发起疯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苏爸爸约莫就属于这种人,在决定发脾气的瞬间就没打算挽回自己惹下的局面。 当晚,苏爸爸就扯了几件衣服装包——离家出走了。 大人离开家里可以叫作离家出走吗? 自打爸爸走了以后,这个问题始终盘旋在苏果果的脑子里。找不出答案,她的脑袋却忽然开了一小窍:对男人用铁拳政策之余,也要来点怀柔,要不然到手的鸭子也会离家出走,就像她爸妈那样。 所以,她深呼吸,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元宝面前,“这个……给你。” 罢刚苏果果还在说她爸妈之间的烦心事,怎么忽然就掏出这么个丑丑的铁家伙给他? 元宝端详了好半天,木讷地问道:“这……这什么玩意?” “我亲手做的机器人,她叫蝈蝈。”第一次做的东西,样子有点伤人眼,不过性能绝对值得苏果果骄傲。她指着上面的按钮告诉他怎么用,“这是她的耳朵,你只要对着耳朵说话,她就会跟你对话了。” “这么神奇?”元宝兴致高昂,当即要试。 不用苏果果出声,常天笑和阿遥齐齐动手拦住他,“你还是回家再试吧!” “先玩玩嘛!”有什么了不起,元宝这小子永远一副吊儿郎当,万事不要紧的嬉皮模样。 可这一次,苏果果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告诉他:“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报考计算机实用专业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想上这个专业?我跟你说,机器人就是帮人做事的,特别是有些人类无法完成的工作,由机器人做再好不过。你问我有什么事想用机器人完成,我说当我亲手做出第一个机器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你该知道了。”她所想要说的话,全由“蝈蝈”代为告诉他。 她正经八百的模样骇住了元宝,连他也跟着紧张起来,“如果我回家对她说,你怎么长得这么丑,她会不会立马要我滚?” 他刚说完,就听他怀里丑丑的“果果”动起了它的机器嘴巴,慢吞吞吐出一个字:“滚——” 苏果果到底有什么话要通过这么丑的机器人小妞来告诉他呢? 元宝对着这位身高三十厘米的蝈蝈小姐,半天没敢动弹,生怕它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把他吓到桌子底下。 “到底苏果果想告诉我什么话呢?这个……” 他只是两张嘴皮子随便一耷拉,蝈蝈小姐的耳朵却接收到了,嘴巴开始自动自发地做出回答:“苏果果想问元宝……” 机器人小妞一张一合把苏果果埋藏多年却说不出口的心事告诉了元宝,他怔怔地听着,听完继续发怔。 要不是元宝妈好奇心作祟,非要看看这么丑的机器人小妞,元宝还继续埋首在自己的心事里呢! “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面对元宝妈伸出来的魔爪,元宝抱起蝈蝈小姐冲出了房门。要是蝈蝈对老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他可不保证自己能圆谎。所以,还是先抱着它逃出去为妙。 随便将蝈蝈揣在兜里,他的两条腿走啊走,不由自主便停在了苏果果家楼下。既然她已经借着蝈蝈的口问他了,总该给她个回答啊! 他上了楼,刚来到苏果果家门口便听到里面足以撼动天地的哀恸声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元宝吓得赶紧按门铃,门打开来露出的是苏果果一张干净的小脸。 那……是谁在鬼哭狼嚎? 好奇心作祟,元宝向里探探脑袋,苏果果直接拽他进来,“我可不想打开门,让左邻右舍畅‘耳’倾听我们家的隐私。” 元宝刚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歪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颊——竟是苏果果那个无比强悍的妈妈。 苏妈妈也会哭? 在元宝的记忆里苏妈妈就是强悍的代名词,自小他不喜欢苏果果,绝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为苏妈妈那副凶巴巴的形象。 小时候,他和阿遥、常天笑他们经常你来我家玩,我去你家折腾。可他们谁也没来过苏果果的家,就因为她家里蹲着位母老虎,让他们宁可下雨天在外面飘也决计不来她家暂避。 苏果果的妈妈和周紫嘉的妈妈分别就是凶巴巴和温柔柔的代表,衍生到元宝的心中,苏果果和周紫嘉也就各自继承了她们妈妈的形象。 没想到在元宝心目中扎根十九年的苏妈妈凶悍造型竟在这一天,在他听到苏果果借着蝈蝈的口问他问题的这一天……塌了! 这世界上的事到底是太巧,还是缘分这两个字就注定要藏着无数机缘巧合? 一向让孩子们见着就躲的苏妈妈,在见到元宝后竟然拉着他的手说上了女人心事—— 苏妈妈说,元宝啊,苏果果的爸爸走了,就这么走了,还说了我一大堆的不是。这么些年,他怎么还是不懂我的心啊! 苏妈妈说,我不让他乱用钱,是因为我们没有太多的钱可以乱用。可给他买东西,我总捡最好的,什么时候在乎过钱?可给我自己呢?喜欢的衣服总是等到换季的时候再买。 苏妈妈说,我不让他做主,是因为他懒得动脑筋,什么事总是要我做主。其实谁不想省点心,过点清闲日子,谁愿意事事操心,时时烦神呢? 苏妈妈说,我让他准时准点休息,是因为他血压高,熬夜伤神,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又要嚷头晕了。万一这血压冲上去,可怎么好?怎么好啊? 苏妈妈说,我让他做家务,是因为在家务这方面他比我擅长。他要是不想做可以跟我讲,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呢? 苏妈妈说,这二十年来,我们从未吵过架。我以为我们夫妻这样的相处方式很好,没有问题;我以为这就是我要的幸福家庭;我以为我很满意这个家,他也一样。原来,一切只是我、以、为。 苏妈妈说,苏爸爸不要这个家了,也不要她这个老婆了。 苏妈妈说…… 苏妈妈什么也没有再说,滴滴答答的眼泪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元宝趁着这工夫起身告辞,手里仍是抱着机器人小妞。苏果果跟着他出去了,名义上是送他下楼,其实是想躲避她老妈的眼泪攻势。 向来坚强的母亲形象在苏爸爸离家的这几日被摧毁得灰飞烟灭,苏果果深知除了让爸爸重回这个家里,否则再多的安慰也擦拭不去老妈二十年未流的泪水。 可是,苏爸爸这忍了二十年的苦闷一旦爆发,哪是女儿几句劝说就能拉回来的。她心里也没个主意,只想避开老妈的眼泪找以鬼点子著称的元宝商量一下解决之道。 “元宝,如果你爸妈吵架,你会怎么办?” 他凉凉一句:“坐山观虎斗。”谁让他们俩总是联合起来对他实施“男女双打”,有机会让他看到他们之间起内讧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会儿谁还有心思听他说不冷不热的笑话。 好吧!言归正传,“你不是说了嘛!机器人就是帮人做事的,特别是有些人类无法完成的工作,由机器人做再好不过。”他摇摇手里的机器人小妞,“你把它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它的录音功能,现在是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元宝找苏果果要了苏爸爸的手机号,当天晚上便带着机器人小妞去拜访离家出走的苏爸爸了。 很多年以后苏果果都没搞清楚那天晚上元宝带着蝈蝈究竟跟老爸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早晨她起床的时候,老爸已经像往常一样端着平底锅在给她煎鸡蛋了。 客厅的桌上放着机器人蝈蝈,苏果果依稀明白了些什么。 回家的老爸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做着早饭,吆喝着母女俩趁热吃。苏妈妈听到老公的声音,从房里冲出来。 见到幻想多日的身影真的重现家中,她仍以为自己还身处梦境。直到苏果果充当推土机把老妈推到老爸身边,苏妈妈的情绪已是不可抑制,唯有掩着嘴,努力忍住眼泪,只是一声声地说着:“老公,其实我……” 苏爸爸别过脸去挥挥手,“我们老夫老妻都二十年了,你为我好我知道,我啊也就是性子闷了点,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其实,说开来……说开来也就好了。吃饭!吃饭!” 苞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苏爸爸把煎蛋端到苏妈妈面前,苏妈妈倒了豆浆给苏爸爸。苏妈妈说话的音高依然如登楼顶,苏爸爸仍是闷头吃饭不出声。 他们俩大概这辈子就是这种相处模式了吧!苏果果抱着机器人蝈蝈静悄悄退出餐厅躲回自己房间里,顺便带上了电话。 她欠某人一句“谢谢”。 电话接通了,可苏果果握着电话好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元宝看来电显示就知道谁在那头发闷呢!直截了当追过去,“苏果果,有话就说,有屁别放——我嫌臭。” 她“扑哧”一声笑开了,这家伙永远没个正经,再紧张的气氛也被他给搅浪荡了。 “谢谢。” 他愣了会子,很快便明白了她这句谢谢背后的苏家状况,“你爸这么快就回去了?我还以为他还得再想一阵子呢!”摆明了是离不开老婆、女儿的主,即使家中有老虎。 苏果果还想追问他到底跟老爸说了些什么,这小子却胡搅蛮缠,声称:“男人之间的对话是绝对不能泄露的。” “不说算了。”反正老爸回家,她不用再接受老妈的眼泪骚扰就好。 她又沉默了,以往在电话里以跟他斗嘴为乐的苏果果今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安静?元宝的手指无聊地玩起了电话线,“苏……” “你的答复。” “呃?”她忽然出声让他一愣,那一瞬间没想起来她说的什么答复。她却不肯开口给更多的提示,只是握着电话努力沉默。 苏果果怪异的反应引得元宝的心渐渐不安起来,她说的答复是让他回答机器人小妞的提问吧! 我喜欢你,你呢? 这就是苏果果制造出蝈蝈,想让蝈蝈代替她对他说的话。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呢?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那天,蝈蝈那张丑毙了的机器嘴里吐出的就是这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元宝足足发怔了一个多小时没找到感觉。 苏果果喜欢他?那个从小把他骂到臭头,动不动便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居的苏果果居然喜欢他,还很多年了? 可能吗? 这怎么可能? 元宝一千一万个不相信,可多年相处下来的经验告诉他:苏果果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感情跟他开玩笑。 她基本上就是一个不会开玩笑的死板丫头。 因为死板,所以认真,因为认真,所以喜欢他很多年都不曾对他说过。 哪像他,喜欢周紫嘉的事连月球人都知道了。 想到周紫嘉,握着电话的元宝又开始皱眉头了。他喜欢的人是周紫嘉,十九年的人生目标也是喜欢周紫嘉,努力考进对外汉语专业还是为了日后留学去加拿大找周紫嘉。 他这个人整个是为了周紫嘉在转动,这忽然间苏果果就从电话那头,攀着电话线爬到了他面前,递给他一张邀请函,上书:请做我的男朋友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告诉她,他的心里从来没存过这样的想法,连一点点这等念头都不曾有过。 “苏果果,其实我对你……” “我还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喜欢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下手一定要快。不要像她这样挑来挑去,蹉跎了人生最好的时光,错过了这辈子你最喜欢的那个人。” 没等元宝想清楚该怎么跟她说,苏果果却抓着电话自言自语起来:“所以……所以打我懂事起就认定一件事:我要你,我要你做我这辈子最喜欢的那个人,我要你陪我度过人生最好的、最坏的,还有最平淡的全部时光。” 她的话如同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元宝沉寂已久的心,从未想过的事、从未波动过的简单友情冲击着他原本的平静。 “我知道你喜欢周紫嘉,真的喜欢吗?在她走了四年以后,你对她的感情还一直没变吗?或者,你对周紫嘉的感情真的是爱情吗? “我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一遍遍地替你寻找着答案。可我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决定不管了。不管你是否真的喜欢周紫嘉,不管你是否会一直为她等下去,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想你做我的男朋友——可以吗?” 苏果果终于出手了。 原本忐忑的心在说出这些话以后反倒变得轻松起来,倒是元宝傻愣愣地被吊在那里,好像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被安全放回地面。 他能说什么? 我从未把你当女朋友看过,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最好的女性朋友,就和阿遥,和常天笑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能这么说吗? 她的喜欢好像真的很重,重得他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却又无法坦然做她的男朋友。 接受她就等于放弃周紫嘉,等于放弃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像个傻瓜一样跟大胃王较了这么多年劲是为了什么?考对外汉语专业,整天想着去加拿大留学又是为了什么? 摇摇头,他还是喜欢回到过去的生活轨迹。 已经习惯的生活,已经习惯的心情,他懒得去改变,真的很懒啊! 6 满天乱飞的感情 “苏果果,其实我……” “你想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周紫嘉?好吧!你告诉我,你真的了解周紫嘉吗?” 再一次的,苏果果在他没把话说完之前就打断了他:“你们分开五年了,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里,你们之间没有过任何联系,也许在加拿大周紫嘉已经有男友了。也许她的性格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温柔可爱,所有人心目中完美的小鲍主——那……你还会喜欢她吗?” 苏果果说的元宝并非不担心,也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可是,这些问题放在心里便不是现实,然而苏果果这丫却恶劣地戳破了这层虚幻的美好。 “我不了解周紫嘉,你就当真那么了解我吗?”他气恼地嘟着嘴,手指头狠命地捣着电话上的查询通话记录按钮,却赫然发现他拨打得最多的是苏果果的手机号,其次是苏果果家的电话号码。 原来,这几年跟他的人生交集最多的人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 “我知道你生日是元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一点二十二分,所以你妈叫你‘元宝’。” 元宝在心里直点头,除了她,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以为元宝妈希望他日后有很多钱,所以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知道你出生时体重三公斤,身长五十厘米,皱巴巴的像个猴子,我有你出生时的果照——元宝妈送我的。” 靠!元宝有冲动想烧毁家里所有他婴儿时期的果照,以免元宝妈再拿出去丢他的脸。 “我知道你自小便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性子,明明是拉大提琴的料,却总是偷懒不肯拉琴。” 元宝的嘴角开始往上牵起,露出一副“你才知道我是天才”的蠢样。 “我知道你最恨的科目是英语,最擅长的是数学,其实作文水平也不错。” 可是因为元宝偷懒怕写字,所以每回考试作文都不够字数——他那个恨哪!恨谁?恨自己懒呗! “我知道你跟你妈关系比较铁,所以想要得到你的心,先得征服元宝妈。” 元宝鼻子里一哼,她早就上垒了,几百年前元宝妈就嘟囔着要把送给未来儿媳妇的翡翠蝙蝠送给她——这条婆婆路线亏她想得出。 “我知道你不爱吃葱姜,所以你们家做菜都放料酒、橙皮、柠檬汁去腥。” 难怪出去吃饭的时候,苏果果每回点菜时都吩咐服务生,这盘菜别放葱姜。从前他还以为她跟他一样挑嘴呢! 原来,她的喜欢细致入微。 “我知道你喜欢周紫嘉,没有理由,没有行动,甚至没有喜欢地固执地喜欢着周紫嘉。” 正捣着查询按钮的元宝忽然手指一顿,直觉回了句:“你凭什么判定我的感情?你又知道?不要以你的想法给我的感情下定义,我……” “做我男朋友吧!” 她再一次地、再一次地打断了他的话。 气恼之余,他孩子气地丢下两个字:“……不要。” “不要算了。” 苏果果猛地挂上电话,比谁更孩子气,她绝对不会输给他。 就在两个人忙着打嘴仗的工夫,常天笑和阿遥正窝在阿遥家煮火锅吃。 阿遥的妈妈身体不好,她那个老爸便常常陪她老妈出去旅行,去好山好水的好地方休养——很难想象从前在混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结婚之后会变成老婆奴,且是连女儿都放在第二位的老婆大人至上主义者。 自阿遥懂事起就知道,这世上爸爸最在乎的人是妈妈,其次才是她。加之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家里的重心全放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阿遥就希望有个男人像爸爸爱妈妈那样爱着她。 她读大学以后,爸爸索性带着妈妈长年度假在外。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最近她已经挂帖子在网上招个室友回来住,一方面挣份房租,一方面多个人做伴。 本来想邀请常天笑住进来的,可是他坚持学校离这儿太远,要住寝室。她只好上网发出招租令了,不知道会招来个什么样的房客。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火锅汤料已经煮沸了,可以开始下菜喽!阿遥很有经验地先下肉食,再放蔬菜。 “不叫上元宝和苏果果一道来吃吗?这几天学校艺术周,他们俩都偷跑回家来了。”常天笑什么时候都惦着那两个人,哪像阿遥这么没良心。 “甭叫他们了,这几天他们俩需要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阿遥坚决不当电灯泡。 常天笑还没转过弯来,“他们俩怎么了?” 紧凑到他跟前,阿遥微眯着眼紧张兮兮地问他:“你猜苏果果送给元宝的那个丑丑机器人是为了干什么?” 她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 “苏果果决定跟元宝表白了?” 阿遥紧盯着常天笑的表情,想看出个端倪来。“你是不是很伤心?想不想哭啊?要是想哭,我借你肩膀哦!谁让我们是铁哥们呢!” 他夹起碟子里烫好的羊肉,蘸上她爱的麻酱直接塞进她的嘴巴里,“多吃少说话。” “好烫——”她不停地用手在自己的嘴边扇风,想让它赶紧凉下来。 “赶快喝口凉茶。” 他只想着堵上她的嘴,忘了刚烫好的羊肉卷太热了。“快吐出来吐出来,再喝口凉茶。是冰的,我刚打开,还没喝了,你快喝点凉凉嘴。” 他又是纸巾又是凉茶,忙得手足无措之时,阿遥却笑嘻嘻地向他吐舌头,那点羊肉卷早就吞进肚子里了。 这丫总爱逗他,上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总还拎不清,掉进她的圈套里呢?常天笑在心里直骂自己笨蛋,气得把刚烫好的羊肉卷就往嘴里塞。 “哇!好烫!” “瞧吧!其实我没骗你,刚吃的时候真的有点烫。”她刚喝过的凉茶又转到他手里,偶尔她也是贴心的可爱小妞。 只是,她一会儿真一会儿假,一会儿野蛮一会儿温顺,一会儿扮可爱一会儿精明到令人头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模不着头脑,就连她说的喜欢他都不敢当真。 冰镇的凉茶将他的手心冰得凉凉的,他的脑子却并没有因此而凉下来。阿遥偏在此时再给他一记重拳,她忽然坐到他的身边,修长的手臂揽上他的颈项,她把自己那颗小头埋在他的肩上。 “常天笑,你要快点喜欢我哦!我不会像苏果果一样傻兮兮地等着自己喜欢的人,从老妈身上我发现人生苦短,生命绝对不能浪费。所以你要快点对我好,快点来爱我,要不然我就要去爱别人了。” 完了,他的脑子更热了。 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不知道。 常天笑只知道自己脑子里居然跑出无数个生物细胞,一个个迅速地成长、分裂、再成长…… 现在他不是身在实验室,他怀里抱着的这个温暖的生物也不需要他来培养、分析、提取,现在需要他说话,说该说的话。 可是,该说什么呢? 不好,他培养的细胞还没分裂,他的脑细胞因为严遥这丫开始分裂了。 “丁冬!丁冬!丁冬——” 三声无比轻柔的门铃杀死了常天笑脑子里正在猛烈分裂的细胞,阿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从他的怀里跳出来,稳扎扎地跑去开门,嘴里居然还哼着轻快的小曲。 懊死的小丫! 常天笑在心里咒骂,脸却悄悄红了一片,幸好阿遥没看见,要不然可就糗大了。 拉开门的阿遥惊诧地望着门外站着的那人,“你怎么来了,大胃王?” “我来应征当你的租客。” 大胃王,正名王大卫正背着简单的行囊笑嘻嘻地杵在门外。 “自打我退学去当学厨,我爹妈就把我赶出家门了。原本我住在酒店老板提供的宿舍里,现在我升做帮厨了,薪水也比从前多了点,我想换个好环境,正好在论坛里看到你的招租启事。这地方我是地头熟、人头更熟,所以跑过来当租客。” 顺道让爹妈看看,没有他们的经济支持,他一样过得很好——他只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 “怎么样?欢迎我当你的房客吗?” “无比欢迎。”为了表示欢迎程度,阿遥附赠拥抱一个。 从餐厅走出来的常天笑正赶上这一幕,两分钟前还埋首在他怀里的可人转瞬就投入令一个男生的胸膛——他刚刚居然还把她的表白当了真,他真是笨啊! 恨得常天笑直捶自己的脑门,笨啊笨啊笨啊! 他正忙着自虐,门口又杀来一人—— “气死了!气死了!” 罢跟元宝吵完架的苏果果转身来找阿遥诉苦,没想到竟在这里撞见了常天笑,还有久违的大胃王。 四个人凑在一起,正好吃火锅。 自打王大卫做了阿遥的房客,苏果果便三不五时地跑来蹭饭。 家里多了个大酒店的帮厨真是件幸福的事,那饭菜做得绝对够水平。苏果果宁可每天坐地铁再转车,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也要从学校跑回家——阿遥的家来吃晚饭。 两个女生在餐厅吃得满嘴掉油,厨子早已上工去了,独留两丫在那儿说私房话。 “你别说,小时候觉得大胃王就是一不顶用的富家公子哥,现在看他王大卫实在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好男人。”有理想有抱负,且全部付诸行动,正是苏果果欣赏的类型。 阿遥就更是受益匪浅了,“他在酒店帮厨那么累,每天还把饭菜做好留给我们吃。早晨不用上工,他洗衣擦地全包了。这等五好男人上哪儿找?” 苏果果忍不住糗她:“怎么?动心了?打算放弃常天笑转投王大卫的怀抱?” “这不是放弃不放弃的问题。”阿遥拿筷子捣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咕哝,“你觉得常天笑喜欢我吗?” 苏果果点点头,当年高考那样紧张的战斗阶段,常天笑那么一个把分数看得比命还重的小气鬼。居然肯挪出时间为元宝补习英语,只为了换她的数学复习资料为阿遥提高分数,不是喜欢是什么? 阿遥却忍不住地直叹气:“我、常天笑和元宝,我们是铁三角,从小便玩在一起了。这种感情是友情,也因为时间成了一种亲情。如果常天笑真如你所说喜欢我,那他的喜欢太淡了,淡得就像这杯水,根本喝不出味道。”托着腮帮子,她探究地望着苏果果,“他对你倒是……真的用了心。” “用心想超越我,想得第一嘛!”他们俩在成绩上从小比到大,没有成为仇人也可算作是奇迹。 阿遥扬着怪异的笑看着她,“苏果果你一双眼睛从来都只放在元宝身上,也难怪看不出别人对你的感情呢!” “你想告诉我,常天笑暗恋我很多年了?”苏果果低头吃咕噜肉,话就这么从嘴边溜了出来。 本以为将要泄露的秘密会让苏果果吓掉下巴,没想到被吓倒的人竟换成了自己。阿遥张着嘴巴好半晌才冒出一声:“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早也不算太早,只是自打上高中起她就常常在常天笑的脸上看到她望着元宝时最常露出的表情——患得患失。大概从那时起,她就隐约觉得自己在常天笑心中不仅仅是朋友而已。 可若说常天笑爱上她……倒也不像。 “可能对常天笑来说,我是与众不同的,但你放心,在他心目中你的分量绝对无人能比。”这一点苏果果可以向她打保票。 “我知道,但我是贪心的。”自小便看着爸爸爱妈妈的方式,阿遥早已认定她要的男人必须像爸爸那样永远把老婆放在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的高度上,“我要的男人必须全情投入。就算常天笑真的喜欢我,他的感情也来得太淡了。” 阿遥拿桌上这盘即将被苏果果消灭干净的咕噜肉来说,“同样是肉,一盘水煮白肉和酸酸甜甜的咕噜肉相比,你想吃那个?”怕是碰都不会碰不甜不咸的白肉吧! “别说是轰轰烈烈的爱,如果元宝能喜欢上我,肯做我的男朋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啊,太贪心小心会有报应哦!”苏果果恨得拿筷子敲她的碗,“哪天常天笑把对你的好转向另一个女生,你就会觉得即使是一盘白肉也不错,起码也是道菜啊!”哪像元宝,连杯白开水都不肯给她,却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切下来晒成干装进周紫嘉的口袋里,给她当零食啃。 “你成天跟在元宝身边,他当然发觉不了你的好。哪天你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再增加一点危机感,说不定他反倒把你当成一盘咕噜肉。”在感情问题这方面,阿遥绝对比苏果果的脑子灵。 “你不会想玩什么找个男生来刺激真心所爱的游戏吧!”太老土了,苏果果不屑为之。 老办法自然有老办法的好处,最重要的是阿遥这条计策可一食二鸟,“果果,你猜若是你把目标人物定为常天笑,元宝的反应会怎样?” 苏果果吓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常天笑?阿遥,你要我选择常天笑?” 阿遥的脸上惊现奸诈的笑容,“这样也能试探一下常天笑的心里到底把我当作他的什么人嘛!你就去找他做你的男朋友好了,拜托了……拜托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古怪的女生,居然要别的女生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对象,而更怪异的是还有个比她更古怪的女生居然答应了这件事。 只为了试探自己喜欢多年的男生是否会紧张她,哪怕一点点的紧张也好,也不枉这十多年的等待。 “知道你跟苏果果吵翻了,可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吧!” 这个周末常天笑做东,请了元宝、阿遥还有苏果果去王大卫打工的酒店吃饭,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缓解元宝和苏果果这对狗男女的矛盾——他们都是属狗的,简称狗男女,他和阿遥也一样。 阿遥和苏果果搭了王大卫的摩托车早到了一步,来的路上,一车载着两个美女的王大卫好不威风。天晓得在严重超载的情况下,他的摩托车开得比单车都慢。他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半路杀出个交警叔叔把他拉去再教育。 到了酒店,阿遥和苏果果要了两杯鲜榨柳橙汁,看着王大卫用新鲜柳橙榨出来的,她们才肯罢休。 好不容易将这两个以使唤人为乐趣的巫婆安置妥当,王大卫赶紧找了个借口躲回厨房。 常天笑和元宝到的时候,那两丫正心满意足地拿着吸管优哉游哉地品着果汁。见着他们,阿遥赶紧招手让两个人快坐。 老规矩,常天笑正对着阿遥坐,元宝对面永远坐着苏果果。 “要吃什么我请客,你们两个女生先点。” 阿遥手里拿着菜单本来就没打算递给他们两个男生,一顺看下来,“我要个蟹饭,果果你呢?” “菠萝鸡肉饭。” “怎么全点饭?要个汤什么的……” 常天笑刚提出的建议就被阿遥否决了:“今天不要点汤,连汤水比较多的菜都不能点。” “为什么?”常天笑还拿那两个自进门后就没说过话的“狗男女”——属狗的男女——打趣,“你怕他们打起来,忽然拿热汤毁容吗?” 阿遥白了他一眼,他的脑子怎么尽想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我怕待会儿想拿热汤泼人的……是你。” “我怎么会?”他又没跟谁吵架。 “常天笑……” 一直未曾开口的苏果果忽然喊了常天笑,他的视线从阿遥的身上转到她脸上,“什么?” 苏果果的两片嘴唇张张合合,竟说出了常天笑,还有元宝至死也想不到的一句话。 “常天笑,做我男朋友好吗?” “你发什么疯?”头一个爆的不是常天笑,而是元宝。“蹭”地从位子上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睇着苏果果,“你是不是最近吃错什么东西了?成天发情找男朋友,居然还找到常天笑头上来了。” 没想到他如此无礼貌的话说出口,苏果果居然还没有生气发火,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就是想找男朋友,干你屁事?我就是想让常天笑做我男朋友,你管得着?抱着你的大熊沉湖去吧!” “好端端的,你又扯到大熊做什么?”元宝就搞不懂这些女生整天吃饱了,睡醒了,转动的脑子都在做些什么运动,“我暂时没办法做你男朋友是我还没准备好,干吗扯到周紫嘉身上?” “我什么时候扯到周紫嘉身上了?”她没有站起来与他对吵,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扒拉着碟子里的菠萝鸡肉饭,一边慢吞吞地与他对峙到底,“自始至终我有提到过周、紫、嘉这三个字吗?我连相似读音的字都没提过,是你自己心事太重。你不做我的男朋友,我再换个人选不是很正常嘛!你动什么气?” 是啊!他动什么气?人家常天笑都没为自己成为第二梯队而生气,他身为第一男主角生哪门子闲气啊? 可他就是抑制不住胸口不断上行的怒火,他也搞不清楚缘由。 拿胳膊肘捣捣一旁的常天笑,元宝把皮球踢给他,“还坐那儿愣着干什么?人家问你愿不愿意做她的男朋友,你没听到啊?倒是给个回话啊!” 看他们吵架正看得无比出神的常天笑忽然被摆到了问题的中心,他还真有点无所适从呢! “这个……这个问题……” “别这个那个了,你到底要不要做苏果果的男朋友?”他的回答,阿遥显然比苏果果更急于想知道。 常天笑望着阿遥,四目相对,他竟点了点头。 “好,我做你男朋友,从今天起我就是苏果果的男朋友了。” 元宝和阿遥全都吓傻了,望着常天笑手足无措地发呆。 得到肯定答复的苏果果却挂下了小脸,形势……形势好像有点不受控制,完全出乎阿遥的计算。 四个人在人家酒店里发呆算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酒店的食物里投放了毒药,把人全部毒傻的毒药。 丢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爆炸的常天笑头一个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阿遥站起身,却发现常天笑的手是伸向她旁边那个人的。苏果果还没找到感觉,只是任常天笑拉着她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酒店,苏果果的嘴巴才开始发挥作用,“你就这样把阿遥丢在酒店里,好像不太好吧!” “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家是天经地义,我要是送阿遥,才是真的不太好吧!”常天笑手指头一勾,便牵起了她的手。 在一块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牵过常天笑的手,可是这一回总觉得有些不一样。苏果果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到底还是忍住了。 是她请常天笑做她男朋友的,她这时候还装个屁清纯啊! 任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到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场。 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孩子们被爸妈叫回家吃饭去了。偌大的游乐场只有他们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她坐在秋千上,像小时候一样。 不,不一样。 小时候她很少坐在秋千上,最多的时候总是站在滑梯上看着元宝为周紫嘉推秋千,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跟周紫嘉换个位置。 没有人会想到,那么丁点小的孩子心里就已经存了爱和嫉妒。 苏果果正出神地想着久远的往事,秋千忽然飞了起来。她回头,常天笑正推着秋千,微笑的脸藏在秋千后面,有力的臂膀一下下将她推上云端。 秋千越来越高,她的笑容也随着飞起来的秋千高高地挂在了云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秋千重回凡间。 “心情好点没有?”常天笑坐在另一架秋千上,偏过头望着她。 苏果果还拉不下脸来承认,“我没有心情不好。” “你以为元宝会拉着你,不让你跟我走,失望了吧!”常天笑得意洋洋地瞅着她,他可没有她们这些坏心眼的女生想得那么笨,他什么不明白?! 她们那点鬼心思他全都明白,想拿他激怒元宝,看轻了他常天笑,也看错了元宝的性子。 “他知道我喜欢他的,他知道的。”敞亮的夜空充斥着苏果果叫喊,“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明明知道我选你只是为了试探他,气气他,他为什么不能先低头?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他不喜欢你。” 常天笑的话听在苏果果的耳朵里,就像她的心撞上了一颗仙人球,遍布的刺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痛的开始。 狠狠地瞪着他,苏果果才发现自己恨他的眼神却没有恨的力量。他说的是实话啊!虽然是她最不想听的实话。 元宝不爱她,如果爱,刚刚在酒店里,她向常天笑表白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阻止她,会拉走她,会因为嫉妒而对她生气。 可是元宝没有,除了指责她的不成熟,他什么也没有做。 “别太失望,你和阿遥的伎俩傻瓜都能一眼看穿,元宝会照着你们的套路走不成了天底下最蠢的蠢蛋嘛!” 常天笑的话有道理,可是却更像一种安慰。 苏果果在星夜下大喊着爱情里根本藏不住理智,即使知道这不过是她们两个小女生为了感情使的一点寻常小手段,也该因为理智而主动钻进套子里——如果元宝对她真的有情的话。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元宝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你找上我,正好让他钻出你的套子,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常天笑微笑地瞅着她,现在的女生真搞不懂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说好话她不爱听,说坏话她索性用眼神让你“封嘴”。 “那就说说你这个聪明人为什么要钻进我们这两个小女生下的傻乎乎的套子里。”苏果果有点气常天笑,既然看出她这么干纯粹是为了刺激元宝,干吗还当真跟来做她的男朋友。配合一下就完了,何必害她混成现在这样下不来台呢! 常天笑站起身仰望星空,忽然感慨起来,“这里的星星远没有咱们高中军训时在少年军校里看到的星星亮啊!” 他不说她几乎快忘了,忘了在那样的星空下,十六岁的元宝曾对十六岁的她说过的话。 我想保护你……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聪明。” 常天笑对着星星讷讷:“我们男生远没有你们女生想象得聪明,你们想要什么,你们心里都存着怎样的感情最好明明白白地跟我们说,要不然我们一辈子也猜不透。尤其是我,很笨的。你说要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就做;如果有人说喜欢我,就请认真、清楚地告诉我,别让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场玩笑,就像小时候我们过家家一般,一会儿你扮孩子妈妈,一会儿他当宝宝爸爸,全都当不得真的。” 还说自己不聪明,他说的话,她竟听不大懂。不过最后那段话好像不是对她说的,这点苏果果倒是听出来了。 “你放心好了,是我拖你下水的,我负责把你送上岸擦干净还回去。” 所以,虽然心痛得厉害,她还得先去做一件事才行。 7 第三种关系 “呜呜呜——” 阿遥趴在桌上哼哼唧唧好半天,半滴眼泪都没有,却揪得元宝的手臂遍布青紫,疼得他眼泪直冒。 “你揪我做什么?你的常天笑跟苏果果跑了,你应该去找苏果果,干吗在这里蹂躏我?又不是我拐走了你的常天笑。”女生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即便是连坐,也要给个基本理由吧! 他保持沉默还好,他一开口惹得阿遥下手更狠了,“你要是喜欢苏果果,哪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谁让你们女生没事干玩这种无聊的爱情游戏?随便找个男生,想让我嫉妒?以为我是傻瓜啊?”元宝得意地笑开花,他才不会上这种当呢! 好吧!他承认,刚开始苏果果向常天笑表白的时候,他是有点生气,是有点失去理智,是有点想拽她离开。 但,只是刚开始啦! 等理智恢复,他就懒得理她了,随便她折腾,他倒要看看她如何收场。 看阿遥刚才的表现,这场游戏估计她也有份参与。想利用苏果果的表白一探常天笑对自己的感情,结果……栽了吧!“你也是,喜欢常天笑自己跟他说就是了。拉上苏果果玩这场游戏,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任你们女生揉扁搓圆。” “是是是,你们都聪明,就我们女生笨。”阿遥嘟着嘴咕哝,“最笨的就是喜欢你们这些蠢男生。” 不喜欢就没有烦恼,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让自己伤心。 为爱烦恼的女生是最笨的,可这天下有几个聪明丫头? 想着想着阿遥又想揪元宝的手臂了,为了自己少受些皮肉之苦,元宝还是赶紧为她疏导心情为妙,“现在你要怎么办?” “应该是你要怎么办才对吧!”阿遥凉凉地瞪着他,“苏果果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 “我喜欢的人是周紫嘉。”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秘密,阿遥怎么还问这种蠢问题。 这男生的耿劲算是把阿遥彻底击败了,“你喜欢周紫嘉是哪辈子的事了?那时候我们才几岁,懂些什么情啊爱的?现在我们都多大了,你怎么还围绕着小时候傻兮兮的念头不放?” “你喜欢常天笑也是从傻兮兮的小时候就开始的。”凭什么说我?元宝一个实例就把她顶回去了。 阿遥承认举错了例子说错了话,可是——“你跟我不一样,我天天和常天笑在一块儿,你和周紫嘉都分开五年多了,这五年来你们半点音讯未通,她的变化你根本不知道。可苏果果成天陪在你身边,我就不相信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元宝赫然低下的头,证明事实被她给说中了。 “不是没有感情,是我分不清那是朋友间的喜欢,还是恋人间的爱情。”若换作旁人,试做恋人,不行大不了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如果让他跟苏果果做不了恋人,又回不到朋友关系,他情愿一辈子跟她守着现在这样的感情。 是太在乎,还是不在乎,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走吧!我送你回家。都这么晚了,咱们老占着酒店的位子,大胃王都没办法跟他们老板交代了。服务生——”元宝高喊一声,“这桌的账由你们帮厨王大卫付。” “你又宰大卫!” 阿遥对着元宝直摇头,小时候苏果果拉大胃王的爹妈付冰淇淋钱,如今元宝拉王大卫付饭钱。 他们这对还真是出奇的默契呢! 还说他心狠宰王大卫,阿遥同学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居然从酒店里要了两瓶酒带上,账同样记在王大卫头上。这小子也真好说话,一口包下了所有欠账。 王大卫这人很多时候好得没话说,这个朋友元宝决定从今天起交定了。 至于阿遥这种朋友,他是时候考虑断交了。先是教唆苏果果随便找男朋友气他,现在居然学人家借酒消愁。 结果,吐了吧!还弄得他一身都是。 他顶着浑身臭味把她拖进家门,先把她身上弄干净才顾得上清理自己满身污秽。索性月兑了衣服冲把澡得了,他月兑掉衣服一头扎进浴室,还没洗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王大卫不会这么早就回来了吧!酒店生意这么差? 他光着膀子去门口一探究竟,开门的正是匆匆赶回来的王大卫,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 “阿遥,我想跟你说,其实我跟常天笑……” 苏果果万万想不到晚上十点在阿遥的家里见到只穿了一条长裤的元宝杵在客厅里,她侧过脸不小心瞥见卧室里昏睡的阿遥,她那一小截光果的腿还伸在被子外头。 春光无限啊! 苏果果怔怔地望着元宝,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境,他总该对她说点什么吧! 他不说话,两手插在口袋里与她对视。 沉默四下蔓延,连王大卫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数一二三比比谁是木头人吗? “元宝……” 苏果果忽然叫他的名字,他仍是不吭声,凉凉地看着她,她在他的目光下手脚慢慢变冷,连周身也失去了温度。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她对他而言真的不具任何意义吗? “元宝!”不知不觉间她就提高了嗓音。 元宝却仍是用他那凉凉的嗓音丢给她一句:“你小点声,别吵醒了阿遥。” 这种时候,他居然跟她说这样的话。她找常天笑做她的男朋友不仅没有让元宝嫉妒,反倒让他搭上了阿遥。 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果果掉头往外走,王大卫仍是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按照常理拉住了她,“太晚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放下东西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闹了半天,元宝还不如王大卫更关心她。 苏果果固执地往外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元宝,来拉我啊!说你送我回去啊!快点啊! 她站在楼梯口半天没挪步子,她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 寻个借口再回去?就说自己忘拿了什么东西,或者说她来的目的还没达成,再杀回去,给元宝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多没面子。 可一想到元宝光着的上身和躺在床上且露着腿的阿遥,苏果果立刻觉得那点无谓的面子根本不值钱。 为了今晚能安稳睡个好觉,苏果果把面子那玩意揣进兜里杀将回去。 她的手指刚放到门铃上,就听里头传来王大卫的声音—— “我去送送她。” “她家离这里两分钟都不到,这一路还有小区保安和摄像头,哪里会有危险?甭去了,甭去了。” 说话的是元宝,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 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滴到苏果果嘴边,她才惊觉原来人也会被自己的眼泪烫伤,还伤得很重呢! “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你昨天说要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已经答应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是说真的,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 常天笑快给苏果果这丫整晕了,如果说昨天在酒店里当着元宝的面说的那些话纯粹是为了激起另一个男生的嫉妒之心。 日落日升,这已经过了一天,元宝又不在,她忽然兴冲冲地跑到他们学院,还特意把他叫出来跟他说这话,她想干什么? “苏果果,你没事吧?”他模模她的脑袋,没发烧啊! 她拉下他的手,很认真地告诉他:“这回我是认真的,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常天笑双手叉腰走过来走过去,来回踱了两圈,到底还是问了:“苏果果,你到底怎么了?跟元宝吵架了?” “没,只是突然明白不属于我的感情,再怎么争取也不属于我。所以,不想再纠缠了。” 是的,她没怎么,只是不想再纠缠在元宝身上了。 常天笑听完她的话忍不住炳哈大笑,还是止不住的那种。他足足笑了三分钟,直笑得苏果果心里毛毛的。 “常天笑!常天笑,你别笑了。”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他摆摆手,好不容易忍住笑,方才能开口跟她说话:“你的话好可笑,因为你不想纠缠在对元宝的感情上,所以就跑来做我的女朋友。你爱我吗?你爱元宝吗?” 爱一个人怎么可能随便就扔掉,如果可以,那还是爱吗? 常天笑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头,以他从未有过的怒意,“你们女生好奇怪,喜欢这种东西可以来得很快,也可以丢得很快。今天还信誓旦旦说着喜欢,一转身就把喜欢的那个人抛到一旁,再寻找下一个目标。你们喜欢的到底是人,还是谈恋爱这件事?感情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他火了,认识这么多年,苏果果还是第一次看到常天笑发火。 很显然,他的怒火不是因为她,全是因为另一个人。 “常天笑,你很喜欢阿遥,是不是?”她问得小小声,生怕声音大一点会激起他更大的反应。 “……是。”出乎苏果果意料,一向性子有点别扭的常天笑这回居然非常坦率地承认了,“我喜欢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上她了。 “我还记得那年初夏,她坐在小区的紫藤架下拿着画板画画。一身雅绿的长裙,盘起了长发,她把一支支画笔插在发中,看上去随意极了,却也美极了。可我从小苞她一起长大,早就看惯了她的美,反倒不觉得什么。 “忽来一阵风吹散了她的长发,笔掉了一地,她一边捡一边骂shit——我远远地看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上了这个外表看着纤细可爱,骨子里野蛮霸道的严遥。” 可他从未说过,他跟苏果果不同,他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才一直忍着不说。他知道,如果他对阿遥说我喜欢你,她一定会快乐地抱住他,快乐地说好,快乐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但这不是他所想要,他不要她的拥抱,因为拥抱会有松开手的一天,他要的是……结发。 “苏果果,我不喜欢阿遥,我爱她。” 都说男生比女生理智,可理智过了火,便是彻头彻尾的冲动了。 “可阿遥呢?一会儿抱着我说喜欢,一会儿又抱着王大卫说我好喜欢你——到底哪句是她的真心话?我到底该相信她哪句话?” “阿遥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她更不是一个随便的女生。”形势斗转急下,苏果果开始忙着为阿遥解释,天知道某两个人还欠她解释呢!“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这点你还不相信她吗?” “我知道,我更知道她喜欢被人爱的感觉。” 还是很小的时候,阿遥就常在他和元宝的爸妈面前装可爱,惹得所有大人都喜欢她,都宠着她,疼着她,她就会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阿遥爸爸总以阿遥妈妈为重的缘故,阿遥自小起便在外面积累足够的宠爱。她害怕寂寞,讨厌孤独,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他,不知道自己所能给的感情是否够她所需。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先确定阿遥的感情,而后再动自己的心。 他数学太好,算得太精,却忘记爱情里容不得等量运算。总有一个人付出得多一点,总有一个人会先受伤。 苏果果总算搞懂了他的心意,却不懂他们男生怎么可以这样?“因为害怕伤心,所以克制着自己不动心。你这样的感情就叫爱了?”如果说阿遥是左右摇摆,他却是举棋不定。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他们,也笑自己。 “我们真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们全都是胆小表,全都是!” 在爱情的领域里,胆小表从来都不是最后的赢家。 所以苏果果不要做胆小表。 元宝快被这丫搞疯了,昨天二话不说气呼呼地掉头就走,今天又主动在对外汉语系楼下等他。 不会是特意跑来骂他吧? 元宝推着单车正准备绕道走,却偏巧被苏果果给逮个正着,“元宝——” 她紧跑了两步,停在他的身边,“回家还是回寝室?” “回寝室。”他可不敢说自己回家,不然被苏果果一句“那我们一道吧”他就晕了。 “那我陪你回寝室,咱们一路聊聊,我再回家。” 到底还是被她缠上了,元宝认命地推着车埋头往前走。 他的沉默让苏果果心头一阵难受,他们曾经无话不说啊!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番局面?是她错了,还是他们全都错了? “元宝……” “你又要骂我?”元宝缩着头咕哝。 她撇了撇嘴,“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凶?” “你从小欺负我到大,还不凶?”上小学,他们坐同桌的那会儿,他挨她的打还少了?就是因为那时候吃尽了她的苦,他才跑去学跆拳道壮胆的。 想想吧!小时候见着就腿软的女生突然某天跑来跟你表白,你会开心地接受她,紧赶着做她的男朋友? 他又不傻!才不想被她欺负一辈子呢! 不过那只是刚听到她表白那会儿他脑子里闯出来的念头,静下心来仔细回忆这些年他们在一起的一天天、一年年,他才发现她早已刻在了他心上,是无法轻易抹去的烙印。 “元宝,你记不记得咱们高中参加军训的那天晚上,你、我还有常天笑、阿遥,我们一起在星空下说的话?” 时隔久矣,他的猪脑子哪记得住这么多的事?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早就忘记了。很多事,他们之间的很多事,他全都忘了,可苏果果却记得清清楚楚,想忘……都难。 “那天晚上,我们在训练营里看星星。那里的星星特别漂亮,比城里高楼大厦的缝隙间的星星亮多了。那天晚上,你忽然跟我说,如果有人欺负我就告诉你,你来保护我——还记得吗?你的承诺。” 她这样一说,他倒是记起来了,连带着记起了她的嚣张,“你还说一向都是你欺负我,哪里还用我来保护你。”这丫从小就嚣张,至今不改本色。 “我想要你保护我,不是一时一刻,而是……一辈子。”这份承诺太重,重得她不敢轻易说出口。怕一旦说出,有些东西便被放出来,再也收不回去了——而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回不去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元宝可要举手发言了,“昨天你不是还说要常天笑做你男朋友嘛!今天干吗又找上我?我跟常天笑又不是a餐、b餐,可以任人随便选择。” “我如果选你,是不是一辈子都可以不改了呢?” 她其实一直没有选择,她所有的选择权早已交给了他,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 元宝妈说他已经是男人了,是男人就不该逃避问题,是男人就不该在可以不伤害女生的情况下做出伤害人的行为。 所以,“苏果果!”他觉得是时候跟她说清楚了,“我没办法做你的男朋友。” 在她的伤心涌到眼底之前,他赶紧着说下去:“至少现在不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女朋友。我们一直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也早已习惯这种关系,就像我习惯等待周紫嘉,想着有一天她会回来,或者我能去加拿大找她。我已经习惯了,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你明白吗?” 她的双手掩着耳朵,拒绝听他说的话,拒绝面对他,“我明白,我懂,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周紫嘉。我全都明白,你可以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 他拉下她的双手,逼着她面对他们之间不得不理清的关系,“你必须要听,我们俩必须要面对。既然你已经开口了,我们只能把它说清楚,说明白,说得我们之间不再心存芥蒂。” 或许,平日里的他真的太过嬉皮笑脸,可面对感情他从来都是正经八百的。 “苏果果,给我点时间,给我们俩一点时间。” 她的手被他捏在掌心里,暖暖的掌心硬实而有力。多少年了,她赫然发现他不再是小男生时软软的,胖乎乎的小手。握着她的是一双男人的大掌,厚实有力到足以保护她,也可以伤害她。 “我不知道会花上多长时间,但我会开始想,想你不再是我的朋友,想你有一日变成我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 她的手被他捏在掌心里,他才惊觉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湿答答地沁在他心上。多少年了,他忽然发现她不再是小时候那双总是出其不意打他的野蛮小爪。她的手柔软、纤细,让人想去保护,又怕捏紧了会伤到她。 他的心头一热,手臂一带,将她带进了怀里。就这样抱着她,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好好地、安静地抱着她。 她的心却安静不下来了,不是没有在他怀里待过。小时候,他们玩啊闹的,就挤到一堆去了,谁也没有认真过。可现在待在他的怀里,她的心却狂跳不止。 “苏果果,愿意陪我一起试试吗?” “什么?”她的脸红红的,脑子空空的,压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陪我试一种关系——比朋友进一步,比恋人退一步——传说中的第三种关系,要试吗?” 要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苏果果点了点头,在他的怀中。 “不过,不知道要试多久哦!你可别后悔。” 这么温馨的时刻元宝居然冒出这么一句来,气得苏果果立刻抽回自己的手,改用拳头捶他:“你就不能多给我留一点值得回味的片段?” “你就不能多小鸟依人一会儿,让我日后好怀念怀念嘛!”元宝不客气地顶回去,“其实我是为了你考虑,要是再对你说那些甜蜜蜜的话,我怕你心脏爆裂——刚刚你那里跳得好快好响哦!我都能听到嗳!” 他话未落音,绯红着脸的苏果果已经扬着拳头勇猛地冲上来了。 打打闹闹一如从前。 8 一生一次二十岁 元宝20年 苏果果总说她生的那一天最好了,因为全天下的人都会一起帮她庆祝生日,因为那天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二十岁的生日,与过往的生日定要有些不同的。 二十岁,人这辈子最好的年华,二十岁的生日,女孩子会放进回忆里珍藏一辈子的一天——苏果果期待已久。 她期待,不仅因为这是她二十岁的生日,更因为这是元宝做她“准男友”以后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准男友,比朋友的关系进一步,却又算不得男朋友,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已经大半年了。 说是第三种关系,其实与从前的朋友关系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偶尔元宝从寝室回家会问她要不要一道;偶尔元宝遇到什么好东西会找她一块儿分享;偶尔有女生向元宝表白,他会说我已经有了很要好的女性朋友。 只是这样而已,再多的就没有了。 所以,她开始期待自己二十岁的生日,期待这个生日她和元宝之间的关系会再进一步,离恋人的关系再进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元宝,还有六天就是元旦喽!”这天他们一道回家进补的路上,苏果果再一次地提醒元宝。 大学食堂的伙食实在不怎么的,他们一有空便回家——回阿遥的家,找王大卫帮他们好好弥补口福。 王大卫大概有当厨师的天赋,才学了两年,元宝已经封他为“厨神”。 这可不是元宝吃得好,说得好,王大卫的厨艺是获得专家认可的。他自个儿跑去参加什么全国电视厨艺大赛,居然还拿到了第五名。现在酒店已经升他做二厨了,虽然厨师长藏着掖着,不肯教他真手艺。但王大卫只要吃过一遍的菜就能想法子把它做出来,这点是一帮学厨望尘莫及的。 王大卫也够朋友,天天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反正不是阿遥回来蹭饭,就是常天笑约了元宝来,再不然一定是苏果果悠闲地晃来。 总之是阿遥家天天有食客,王大卫也乐得有人欣赏自己的厨艺,天天做了好饭好菜等着看他们酒足饭饱后的满足笑容,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很高兴。 可也有让他不高兴的事,阿遥和常天笑的关系与小时候不同了。 虽然他们俩谁也没有明说,但身为阿遥的房客王大卫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天笑不再单独来阿遥家里,阿遥也不会主动打电话约常天笑。他们俩就那么不尴不尬地相处着,找个机会王大卫决计跟阿遥好好谈谈。 “你和常天笑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王大卫冲着天花板直翻白眼。每回他跟阿遥谈起常天笑,她都拿这句话搪塞他,“你还有没有点新鲜词?” 阿遥的新鲜词就是——“闭嘴。” 换上膝盖以上三十厘米的格子短裙,穿上马靴,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美少女骑士。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再擦点水晶唇彩,基本搞定。 她又来了? 王大卫头疼地问道:“你又出去约会?”每个晚上都出去约会,有时候十点回来还赶赴第二趟约会,她累不累啊? “不是约会,是赴约。”身为美术学院的校花,实在有太多男生想约到她。用阿遥的话说,我只是应广大男生之邀,陪他们出去转转而已。 “可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王大卫着实担心她的安危,瞧她打扮得那样儿,是个男生看见就发兽心。 “有人陪着,能出什么事?”阿遥拎起手提包出门去也。 她前脚刚出门,王大卫就掏出了手机—— “她出门了,对……是去约会……嗯,你盯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大半年来,阿遥天天晚上出去玩,而且去的地方越来越杂乱。王大卫就怕哪天她夜路走多撞上鬼,好在王家爹妈开了那么多间娱乐场所,保全请了一大堆,白道黑道但凡是道上的人多少都给王家公子几分面子。她若真惹上鬼,他还能想法子帮她周全。 前提是得有人随时看着她,巧的是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王大卫放下手机才想起,这回他又没跟阿遥谈话成功。 唉!她跟常天笑之间的心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啊? “元宝……” “停!” 元宝对着苏果果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想跟我说明天就是元旦了,是不是?我知道,我记着呢!麻烦你不要再说了。”她一天到底要提醒他多少回才肯罢休啊?他已经收到她的提示短信二十七条了。 “我不是要跟你说明天就是元旦了。”苏果果委屈地嘟着嘴,好像在指责他对她那么不耐烦。 难道是他猜错了?好吧!他换上好态度,“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还有十六个小时就是元旦了,因为过了凌晨十二点就算一月一日……” 让他晕死过去算了,他抱头哀号:“苏果果,我们可不可以换个话题?” 她狠命地点着头,真的换了话题:“那我们谈别的吧!比如,你新年的第一天想和谁一起过?” “我只想睡懒觉。”实话,他的大实话。这么冷的天,窝在被子里多舒服。 “你总不能睡一整天吧!除了睡觉余下的时间呢?”她满眼闪烁着期待的星星。 元宝眼珠子骨碌一圈,“对了,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什么?”身体向前倾,她喜滋滋地凝望着他。 “我想到明天是星期五,我得给我的外国学生朱斯汀上课。”对外汉语专业的学生哪个不带家教,赚取外汇肥本国国民。要不然元宝哪来的钱三不五时地请这帮朋友吃饭、出游。 “你就想到这个?”失望!大大的失望!苏果果失望得下巴都挂下来了。 元宝扇着睫毛眼瞅着她,“我应该想到什么吗?” 不能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苏果果别开脸去,“没什么,你不记得就算了。” 算了就算了,元宝旁的本事没有,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正经事随便了了,不正经的事就更不会认真了。 苞他在一起搅和了这么多年,连苏果果也学会他那一套玩世不恭,一笑了之的处世风格。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甩甩脑袋,她临走前仍不忘叮嘱他:“明天是元旦,是一月一号,你记清楚了!一定要记得!” “安啦安啦!”她就差拿几根钉子把这几个字钉进他的脑袋里了,“年年都有一月一日,有什么稀奇的?”打个哈欠,元宝兀自发呆到底,一通电话打乱了他的神经。 “喂……谁来烦我?”还能有谁?“常天笑,你慢点说好不好?” 苏果果听说是常天笑来的电话,忍不住凑了过去。能让常天笑在电话里急成这样的,事情一定跟阿遥有关。 就听元宝在那里满口打哈哈:“行了行了!你少没事瞎担心,阿遥又不是第一天出去玩了。这大半年来,她哪天晚上不出去玩你才该担心呢!”担心她是不是脑壳坏掉了。 常天笑在电话那头吼着阿遥一夜未归云云。 元宝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懒散模样,“她成天出去玩,你就该做好准备,终有一天她会夜不归宿。不过你也用不着担心,你既不是她爸,也不是她男朋友。她爱跟谁泡一整夜,那是她的事,你操心个屁啊!”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苏果果揪着元宝的头发,狠狠k他。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无义了,不知道他的话很伤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心吗? 也不知道常天笑说了什么,反正元宝是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便冷冰冰地挂上了电话。 苏果果仍是瞪着他,带点鄙夷地瞪着他。 “干吗?我抢你钱了,还是夺你清白了,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骨子里乐坏了。 “你是坏小子!坏小子!”她大骂他,“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常天笑说话?你怎么可以对阿遥的安危完全不关心?他们是你的朋友啊!你们是最坚固的铁三角,不是吗?” 哟哟哟!这丫发火了嗳! 元宝微笑着直瞅她,“我跟他们不是铁三角,你跟他们倒是情比金坚。” 他的话让苏果果一下子怔住了,常天笑和阿遥原本都是元宝的朋友,她是因为喜欢元宝,所以才跟他这两位朋友混在一块的。日子久了,他们竟也跟她成了铁杆。 有时候她会假想一下,如果她跟元宝这辈子都成不了恋人,她会后悔吗? 答案应该是不会吧! 这条路上,除了没有获得他的爱,她……其实赚了不少的。 有元宝爸妈疼她,有常天笑和阿遥这两个铁杆朋友,有王大卫这个私家厨子,还有元宝那种千斤重担如鸿毛的处世之道。 其实她真的收获颇丰。 是谁说过?爱情不是青春的全部,她的青春也不全是爱情。 所以,她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元宝丢弃他那两个“角”。 瞪他,继续瞪他,一定要瞪得他心虚。 “你不觉得常天笑和阿遥闹别扭已经闹得太久了吗?” 元宝随手将苏果果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女生大概真的是水做的,到了冬天便结成了冰,手脚全都冷冰冰的。他大方地借出自己的体温让她温暖,不收费的。 “阿遥在外面越玩越凶,而且是什么人都敢玩。她越是放纵自己,常天笑就越是不敢跟她多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守着她。常天笑越是什么也不说,阿遥就越是在外面乱玩。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哪天才是个头啊?我劝也劝了,说也说了,他们俩倒好,你越说他们俩越是不听你的。行!这回我啥也不说,让他们俩闹去,闹到极至,兴许这两人的关系还有救了呢!” 苏果果的手在元宝的口袋里慢慢回温,偏过头望着身边那张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脸。 他好像不再是儿时那个元宝了,他更像一个成熟有主见的男人,他变得有些她不熟悉,却是她希望的那般。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间跨入了新的一年,苏果果也正式跨进她的二十岁。 她握着手机等着,直到望眼欲穿也没等到元宝的短信。 好吧!她宽宏大量不计较他的健忘,先给他发短信也是一样—— 希望今后的每年一月一日都有你陪我一起度过。 按下发送,然后是等待回复…… 她等啊等,等到天色微亮,等到她不知道第几次地查看手机是否存在故障,等到她不想再等,一股脑地从床上爬起来,她的手机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她二十岁的生日。 打理好那头微卷的发,至少今天不想被元宝说成那是鸡窝;换上看上去很可爱的韩版短装,至少今天美丽比温暖重要得多;挂上从他那里硬要来的包包,虽然不是很配这套衣服,但至少今天一定要戴上这个包包——这是去年她向他讨的生日礼物。 就算他再怎么健忘,看到这个包包总会想起今天是她大小姐的重要日子吧! 对着镜子绕了两圈,她挂上笑和期待踏出家门,奔元宝家而去。如他所说,今天周五,他会在家里给他的外国学生上课,她一定不会闯空门逮不到人。 乐颠颠地冲进元宝家那栋楼,也不知道谁忘了关门,居然让她顺顺当当便进了客厅。乍眼一看…… 现在这叫什么状况? 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可为什么元宝的男性魅力也在这一天盛大绽放? 那个叫朱斯汀的法国女孩居然抱着他的脸猛啃一通,最可气的是元宝不仅没有推开她,反倒笑吟吟地揽着她的肩膀,还回吻她!回吻她那张长满雀斑的洋人大白脸。 “元宝——” 她大吼一声,没吓着正主,倒吓到了外国友人。朱斯汀偏过头来睁着充满惊吓的蓝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果果,叽里咕噜、比划着双手说了一大通她听不懂的话。 元宝揽着她的肩膀,轻拍着她的肩头连声安慰:“没什么!没什么!她脑子不好,你看她顶着一头鸡窝就知道她脑子不大好,你甭理她就是了。” 又说她顶着鸡窝!苏果果气结,她希望至少在今天他不会用“鸡窝”这两个字形容她的脑袋,可他到底还是说了。 好吧!当着外国友人的面,她不跟他吵架,不丢咱中国人的脸。 她钻进他的卧房,抬眼便瞧见那只坐在电脑椅上的超级大熊。它的身躯是如此之庞大,想装作看不见都不成。 大熊的身上掉了几块皮毛,还是那年被她又抓又打弄掉的,为此她没少挨元宝的白眼,却因此拉回了因为周紫嘉离开而失意多时的他。 多少年了?它待在那里,待在元宝的身边多少年了?至今也没有什么能取代它的位置。 如今大熊没被扔出门,居然又进来一位外国友人,还让不让她活了? 她心头郁闷,索性伸出拳头跟大熊干上了。几个回合下来她那头微卷的发更像鸡窝了,大熊却还纹丝不动,憨态可掬地塞在椅子里。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了你——” 她大喝一声,却听身后凉凉冒出一句:“是大熊讨厌还是我讨厌?”他倚着门,双臂抱怀看着她,不知道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她赫然觉得自己刚才有多丢脸,可是脸已经丢了,现在去捡也迟了,还不如换上一层厚脸皮充充门面。 “我就是讨厌你啊!讨厌你的虚伪,讨厌你的滥情。这边摆着大熊以示想念某远方伊人,那边又跟一位自远方来的洋妞玩亲亲,你羞不羞啊?” “拜托,苏果果。” 元宝真的很想把她的头拧下来,看看是否因为进水太多,里面的螺丝是否早已生锈,“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外国人亲亲脸蛋就跟我们这边握个手,打声招呼一样,好不好?你又不是快入土的老婆婆,玩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老套?” “随便跟个女生玩亲亲,就代表你够现代,够时尚?”这全是男生们给自己找的借口。苏果果胸一挺冲到他跟前十厘米近的地方,“那好啊!你来亲我啊!亲我好了,我比那个长满雀斑的洋妞漂亮多了。” “每个种族的皮肤不同,不能歧视其他种族,知道吗?而且……亲你?”他一本正经地教训她,顺道上下打量她一通,“你顶着一个鸡窝在头上,我亲你脸蛋怕鸡窝掉下来砸晕我;你粉叠在肌肤里,我亲你额头怕铅中毒;你唇彩涂得太厚,我亲你嘴巴怕唇彩噎死我啊!” 他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刚满二十岁的稚女敕心尖上,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人生只有一个二十岁的生日,她原本还期盼着他能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二十岁生日。没想到,他忘了第一个给她发祝福生日的短信,又没有回她的新年短信,还让她一进门就看到他抱着洋妞在玩亲亲。 这就是他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还真是终身难忘啊!难忘到她差点爆血管! 苏果果越想越恨,恨得捏紧拳头大喝道:“元宝——”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像要把他拆卸入月复,元宝随手抓起大熊来挡驾,“你……你你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我我我我我我我就是要乱来。”随便扯过他的枕头,k死他省心。 她枕头刚举起来,元宝的手机就狂轰乱炸开来。他做了个暂停手势,先应付手机为妙,“喂?王大卫?找我啥事?不会是祝我新年快乐吧?” “阿遥出事了……” 阿遥夜夜笙歌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她万万想不到玩也能玩出祸事来。 早就应了a男的约,与他共度新年。没想到b男也插了进来,她权衡了一下,反正是出去玩,人多一点不是更热闹嘛!拉上a男、b男一道好了。 本来三个人还玩得好好的,当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b男一激动,拉着她就要亲。阿遥出于本能将他推开,a男上来就给b男一拳,声称早就想揍他了,一直忍到现在。 两个男生当场就在酒吧里打了起来,男生冲动起来什么东西都敢丢,不一会儿的工夫便砸烂了酒吧里一些瓶瓶罐罐。他们俩倒是打得不凶猛,可酒吧里看场子的那帮保全就不客气了,拉开拳脚教训两个下巴刚冒出青髭的毛头小子。 这帮人就是混出来的,打起人来哪里会手下留情,眼看这两个小子因为她就要吃大亏,阿遥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遂上前拉架。那帮酒吧保全可不会因为她是女生就手下留情,聪明的就快点闪到一边,躲开危险,只有她这个笨蛋还偏要去救那两个更笨的家伙。 偏要那比她还笨的人躲在暗处,一直呆呆地守护着永远光彩夺目的阿遥。 当闪耀的阿遥有危险时,那个躲在暗处的影子冲了出来,用手臂硬生生地挡下了砸下来的酒瓶。 动静搞大了,来酒吧巡场的经理认出被打得血淋淋的男生是少东家的朋友,怕日后老板追查起来自己月兑不了关系,立刻打电话向上头通报。这样一层层报上去,最后就传到王大卫那里了。 其实王大卫在电话里说错了,真正出事的人不是阿遥,而是一直默默守在阿遥身后的常天笑。 元宝和苏果果接到电话的时候,事情已经出了,他们想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晚了,只来得及赶去医院。 阿遥和王大卫坐在人头攒动的急诊室门口,元宝跑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阿遥满身的血污。 “伤到哪儿了?我问你话呢!”他拉着阿遥前后看了两圈,就想把她当众扒得精光,看看身上有没有哪里破了,哪里流血。使了个眼色给苏果果,这个时候还是她们女生之间说话比较方便。 “阿遥,你还好吧?” 苏果果刚开口问,一直惨白着脸打着颤的阿遥眼泪便夺眶而出,“我没想到他在我身后,我甚至没看清楚,血便从他的手臂冒了出来。好多血,我拿手去压去按,可怎么也止不住。”她拎着自己的袖子给苏果果看,“这里……还有这里……这里……全都是他的血……全部都是……” 她拉扯着身上的衣服,把所有沾了血的地方都拉给苏果果看,本来就超短的裙子更是包不住她发抖的身躯。 王大卫二话不说月兑下自己的大外套包住她颤栗的身子,元宝帮她拉紧外套,让温暖包裹住她,“别想了,常天笑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说话间,常天笑挂着眼镜坐在轮椅上被穿着粉红护士装的护士姐姐推出了急诊室,他的手臂缠满了纱布,看不出伤势如何。 阿遥怔怔地望着他,常天笑却别开了脸。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就这么僵持着?太尴尬了。 元宝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毫不客气地问道:“怎么样?缝了几针?缝的时候流猫尿了没?” “你以为我是你啊!”常天笑举起没受伤的手臂反捶他。 精神不错,看样子伤得不重。元宝接过护士手中的轮椅,飞快地推着常天笑冲出了急诊走廊。 此举一出,立刻有护士大吼他们—— “你们当这里是溜冰场啊!” 元宝一边低头道歉,一边推常天笑去观察病房。他说几声对不起,总比让那两个“角”在医院的急诊走廊里当僵尸好吧! 元宝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常天笑同学,刚才在走廊里还朗声笑着跟护士姐姐开玩笑,进了病房却立刻拉下脸来装酷。 “你是变色龙啊?不会没有漂亮姐姐就不想笑吧!” “阿遥……走了?” 他闷头问了声,元宝也不答腔,反问他:“常天笑,平时没看出来你如此能打啊?”准确说是如此能挨打,“喂,你不会每天晚上都跟着阿遥一起外出,偷偷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偷看她吧!”听着有点变态哦! “她最近玩得有点疯。”常天笑闷了好半晌闷出这么一句来,他们根本是在鸡同鸭讲嘛! 两个男生的对话总是说不出东西来,多了一个苏果果就大不一样了。她进门直接冲常天笑开炮:“担心她为什么不直接对她说?不想她出去疯为什么不直接劝她?” “就是。”元宝拍拍他的脑袋,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手臂受伤,还是脑子坏掉。 “我算她什么人?我凭什么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她爱出去玩是她的自由,我能做的只是暗地里悄悄保护她。”他涨红的脸是在跟自己生闷气,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拿出来开诚布公说个明白的。 苏果果叉腰跟他理论:“难道你觉得阿遥就是一个喜欢玩,喜欢很多男生围着她的女生?” “当然不是。”常天笑扯着被子,喃喃说道:“我知道……她只是害怕寂寞,她只是想要被人爱。”她只是……在跟他怄气。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只是躲在暗处默默守候,这算什么?苏果果认定他不爱阿遥,至少爱得不是那么深,“为什么你不带她走出寂寞?因为你不爱她,对吧?” “不是!”当着阿遥的面,常天笑永远不敢大声说出下面的话,“我喜欢她,我一直很喜欢她。所以我才会担心她,才会在她每天晚上玩得不回家的时候在后面默默地守着她。” “那你去跟她说啊!”苏果果也不管他纱布底下的伤口是否还在流血,拉着他就往外走。 常天笑像被开水烫了一般,酒瓶砸下来的时候他都不闪不躲,却在这一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当我跟她说我喜欢你,她会开心地抱住我,跟我说好的,现在你就是我男朋友了。可是我更知道,从小被冷落的阿遥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我给的爱不够呢?她会不会去找更多的爱?我情愿我们保持现在这样尴尬的关系,也不要在相爱以后相互怨恨对方。” “你认定我在感情里是游走不定的鱼儿,见食就觅,即使吃到撑死?” 他失血之下苍白的脸慢慢地从掌心里抬起来,阿遥修长的双腿蹬着靴子站在他的面前,她没有离开,她一直在走廊里等着他。 元宝颓丧地吐着气,本想引着常天笑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好让站在门外的阿遥听到后能打开心扉,从而改善他们俩之间僵持已久的关系。没想到他还真把真心话一股脑地全说出来了,连阿遥最不该听的部分也一句不差得讲了。 这个笨蛋! 不对,蠢的人是他跟苏果果才对,没事干当什么红娘,这把搞砸锅了吧! “阿遥,我留在这里等常爸爸、常妈妈来,你和苏果果先回去吧!”元宝急着把她推离纷乱现场,遥手一招门外的保镖,“王大卫,拿你的马自达送两位小姐回府。” 接下来,元宝将体会到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阿遥固执地争月兑开元宝的手臂,冲到常天笑的面前。“我原本担心的是你心里装着别的女生,不肯把全部的爱给我。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原来你心里对我还存着这样的芥蒂。” 深吸气,阿遥努力克制自己的眼泪,不让它在他为她流血后再次流出。 “常天笑,你知道吗?我只要你爱我,只要你给我全部的爱,这对我来说就够了,足够了。我天天出去玩,不是想找寻更多的爱,只是希望你会因为嫉妒发现心底对我的感情,因为嫉妒冲出来向我表白。 “你越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就越是要出去疯玩。其实谁陪我玩,我根本无所谓。今天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我心心念念想跟你一起度过。可你不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所以才应了别人的约去酒吧疯。我没想到你在我的身后,我更没想到你宁可在身后默默守着我,也不愿意站在我的面前,亲口告诉我——你爱我。 “一个女生想要的不过是她所爱的男生不问情由,不问结果付出的全部感情,那比你为我挨刀子,为我逞英雄更让我感动,你明白吗?” 他们之间,到底谁让谁彻底寒了心? “你一点也不懂我,就像我一点也不懂你。虽然我们在一起待了几乎小半辈子,虽然我们其实一直爱着对方,但……我们真的不懂彼此,也不懂爱情。” 她只是想找个爱自己的人来爱,怎么就那么难呢? 转身走到病房门口,阿遥顺手拉住了一直守候在那里的王大卫。他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只穿了件毛衣的他手心冷冰冰的,冰得她沸腾的情绪瞬间止住了。 “送我回家。” 她走了,她知道元宝和苏果果会留下来好好照顾常天笑,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人其实并不是她。 9 一吻拜拜 “我错了吗?” 第一百一十九遍! 元宝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在阿遥拉着王大卫走后,常天笑就一直反反复复问着这句话,活像一个痴呆。 “我错了吗?” 第一百二十遍! “你想我说你没错吗?”苏果果斜眼反问他。 “我真的错了?”他偏过头来问元宝,兄弟不会骗他。 “你没错,也许是你们爱错了人吧!”元宝轻声叹息,说出他们都不肯承认的结局,“你太理智,阿遥太感性。你研究生物细胞,每个数据都必须准确到位,连亿万分之一的差错也不能有。阿遥呢?她是搞美术的,画所有她认为美的东西,爱所有她想爱的东西,即使那个东西不够完美,她也会画出她看到最美的一面。” 这样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注定得有个人妥协,偏偏他们固执地谁也不肯改变自我,结果……可想而知喽! “是谁说过,年轻的时候我们不懂爱情。所以常天笑,等你下次恋爱的时候就明白了。” 苏果果接着元宝的话,模仿着他的口气说下去:“是谁说过,一个适合你的好男人是无数个女生打磨出来的成果。所以常天笑,就全当这次经历,还有手臂上这处伤都是在打磨你的性情,为了等到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吧!” 他们俩一唱一和像在说相声,常天笑却一个字、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拉过被子盖住头,常天笑一句累了,将他们俩推出门去。 这时候再多的安慰也不起作用,元宝和苏果果识趣地坐在病房门外等着常爸爸、常妈妈来接班。 不远外的医院门口,阿遥并未走远。 “王大卫,我好冷。” 王大卫的大衣已经披在她身上了,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她,他二话不说开始月兑毛衣,“你冷啊?我把毛衣月兑给你。” “你把毛衣月兑给我,你该冷了。”阿遥微笑地摇摇头,“不要了,谢谢你,王大卫。” “我一个大男人,冻点没关系,你们小女生身体差着呢!稍微受点寒,生病就不好了。”他坚持要月兑毛衣,阿遥拽住他的手,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王大卫,我好冷,我真的好冷。”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她这样抱着他,他又没办法月兑毛衣给她,那……该怎么解决她的冷呢? “把你的怀抱借给我取暖,好不好?”阿遥把自己埋在他的怀中话语呢喃。 他向来大方,二话不说便应了,“好。”敞开胸怀,他把她包裹在自己怀里。 借来的怀抱真的好温暖,足以温暖她那颗未恋先失的心。 “谢谢你,王大卫!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在我暗恋常天笑的时候,陪我想办法追到他。 “谢谢你在我跟常天笑斗气的时候,做好吃的饭菜哄我开心。 “谢谢你在我因为常天笑而郁闷的时候,买了那么多可爱的布偶供我发泄。 “谢谢你在我为了常天笑放纵自己的时候,不管多晚都开着夜灯,留好了汤水给我填肚子。 “谢谢你在我失去常天笑的时候,借出你的胸膛给我取暖。 “谢谢你,王大卫,真的谢谢你……” 这一年以来王大卫为她所做的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天,在对常天笑彻底心死的这一天全都钻出来击打她心间最柔软,却也是最容易受伤的角落。 她在他的怀里一边道谢一边哭泣,不知道是为了常天笑,为了王大卫,还是为了在新年第一天彻底失去所爱的自己。 新年的第一天,有辆马自达开着车窗在夜道上龟速前行,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揽着身边放声大哭的女生,再不理会身后拼命按喇叭的汽车。 寒风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吹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阿遥和常天笑就这么完了?” 苏果果往掌心哈着气,一路走一路吸鼻子。不敢相信阿遥和常天笑这对纠缠了二十年的小男小女,就在新年的第一天彻底崩了…… “是结束,也许也是一种开始吧!”元宝不着痕迹地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暖和的衣袋里,“其实早在大半年前,他们闹僵的时候大概就崩盘了吧!只是谁也没有站出来彻底斩断这层关系,所有拖拖拉拉直到现在——等等!苏果果,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除了朋友还有其他关系吗?” 苏果果早已习惯他的大手给自己取暖,偏过头来望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从未留意过王大卫吗?”元宝倒是冷眼看着许久了,“王大卫说他喜欢做菜,喜欢看别人吃了他做的菜以后喜笑颜开的样子,更喜欢亲手做菜给喜欢的人吃。他在酒店里忙成那样,还坚持天天给阿遥做菜,你猜……是为什么?” “你说王大卫对阿遥……”苏果果瞪大的眼睛摆明不相信,“王大卫也经常给我们做饭烧菜的,难道他连我也一并爱了?” “拉倒吧!就你顶着那只鸡窝,鬼才会喜欢你呢!” 元宝抓住时机尽情糗她,在她拿出拳头准备跟他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拳击比赛时,举手投降。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想啊,王大卫的爹娘早就接受儿子的志向是成为大厨,他们家别墅的大门也早已对他这位少爷敞开。他爹娘送了一辆车作为祝贺他升任二厨的礼物,他也接受了。照理说他跟爹娘之间的芥蒂已经化解,你猜他为什么还赖在阿遥那里,当免费的厨子兼全职保姆?” 是啊,哪个女孩不希望被自己喜欢的男生宠着呵护着,不问理由,没有条件地爱着。 也许常天笑错就错在这个地方吧! 错的人是常天笑,闹的人是阿遥。可为什么她得受连累呢? 街头的花钟显示已经十一点多了,再过几十分钟便是一月二号了。她的二十岁生日,她一辈子一次的二十岁生日就这么被阿遥和常天笑给折腾没了。 沮丧地缩着脖子,苏果果的胸口被郁闷之气涨满了。 “你怎么了?”看她闷着小脸,元宝忍不住模模她的额头,“冻着了?发烧了?”她一受凉就发烧,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元宝就想不明白小女生的身子骨怎么就跟男生完全不一样呢!她的体温居然可以来去自如,忽上忽下的。 “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才不要他在这时候装好心,充温柔呢!连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的二十岁生日都不记得,现在装亲亲好男生有个屁用。 她愤愤。 “气大伤身,你的小姐身子哪禁得起气啊?”他乱拍马屁,她却不像以往那么好哄了,仍是嘟着嘴不肯理他。元宝只得自言自语,“又不知道你在生哪门子闲气?” 新年的第一天,路上人多车多,两个人打不到车一路步行回家,再过十分钟就不算是元旦了。苏果果兀自为自己失去的二十岁生日惋惜哀悼,元宝却拉着她走进了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场,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过来坐!饼来坐啊!” 他拉她坐到游乐场最高的滑梯上面,苏果果可没有闲心大半夜的跟他在这里吹凉风,“我要回家睡觉。” 她扭头便要走,元宝高声恳求:“陪我十分钟,十分钟后就放你回家。再怎么说也是新年的第一天,你就当实现我的新年愿望好了。” 她简直想揪他到跟前爆揍一顿,可惜她不再是小学时的野蛮丫头,他也不再是她出手便能k到他脑袋的身高了。 “我实现你的愿望,谁实现我的?” “你有什么愿望要实现?说来听听。”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滑梯上,自己却满游乐场地转悠,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东西。苏果果望着星空生闷气,“既然是愿望,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就算现在说出来,也来不及实现了。”最后那句她说得极低——再过几分钟,她的二十岁生日就真的过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枉费她还拒绝爸妈为她庆祝生日,说是找了朋友一起过。现在可好,她的二十岁生日就这么如流水一般消逝,再也找不回来了。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差一点泪水便要流下来。 她赶紧深呼吸,不能哭,真的不可以哭。小时候,爸爸就跟她说过,新年的第一天是一定不能哭的,要不然这一年都会在泪水中泡过去。她的二十岁生日更不能哭,她可不想到三十岁生日之前都沾着眼泪过日子。 “我要走了。”她从滑梯上滑下来,这就要离开。 忽然—— 忽然,游乐场的四周烟花盛开,一树树的烟花喷薄而出,足有一人来高,将这漆黑的夜空照亮。再低头看去,中间一团五彩的拼地烟花组成几个大字:苏果果二十岁生日快乐。 她抬起头,元宝就站在烟花的后头,拉着那张惯有的嬉皮笑脸瞅着她,“你的愿望是不是这个?” “你记得?你记得今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不好,她的眼泪快要憋不住了。 “你的生日是元旦嗳!想忘记都很难。更何况,你从哪天开始就不停地提醒我元旦是个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忽略不计?” 他穿过烟花走到她的面前,五彩的烟花映得他的脸红红的,在这样的冬夜看上去竟是如此的温暖,温暖得她好想伸开双臂抱住他。 她将想法付诸行动,至少在这一天,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她要遂自己的心愿而为。 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前,他真的一如自己想象中那么暖和,暖和得她都不想离开她的怀抱了。 “可我那么追问你,你都一副不记得我生日的模样。你故意的对不对?” “这叫先抑后扬,先让你失望到底,才会有现在的惊喜。”他是对外汉语专业的,这点中文知识储备还是有的。 “我本来打算让你以为我彻底忘记你的生日,然后请你吃顿饭,晚上带你来看烟火。一切尽在我的掌握,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阿遥和常天笑那档子事。” 耽误了点时间,好在在十二点钟声敲响之前让她看到了这场绚烂的烟火,总算还来得及。 “现在,大小姐不生气了吧?”元宝糗她,这丫一张脸就像晴雨表,晴天阴天全随心情而转,都写着呢! 她一脸灿烂如同烟花,刚刚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只要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就不生气。” “那……看样子生日礼物是用不着送喽!” “我要我要我要我的生日礼物。”她拉着他的大衣往上蹦,上蹿下跳一点也不符合当年优等生的形象。 要礼物?可以!“自己模,就在我大衣口袋里。” 他举起双手,将自己免费奉上。苏果果把女孩子家的矜持抛到一边,伸出双手在他怀里东模模西掏掏,“感觉有点像老婆回家检查老公的口袋呢!” “哈!以后我要是娶你当老婆,一定让你掏我口袋,因为我会事先把私房钱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他笑得很。 她早想好了应对之策,“我从现在开始就研究一种专门搜查私房钱的机器人,以后你身上只要有钱,机器人出马不管你藏哪儿都给你找出来。” “那你不用发明机器人了,直接养条警犬得了。” 她还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模着,除去了外套,他们俩紧贴着,他能感受到她窈窕的身子软软地黏着她。不再是小时候干瘪瘪的小丫头,她身上有股特殊的香气一阵阵地窜进他的鼻息之间,赫然之间他全身绷紧。 比朋友进一步,比恋人退一步的关系似乎正在他的心底悄悄动摇…… 新年第一天绝不是一逞兽欲的好日子,元宝忽然向后退了一大步,蓦然间失去倚靠的苏果果差点没栽一大跟头。 “你干吗?” “你找得慢死了,就算我藏着私房钱,以你的手法也很难找到。”他低头掩饰自己脸上不正常的绯红,幸亏烟火未灭,适时地他遮去了眼底本不该有的色、迷、迷。 他的大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冒出一个锦绣红的盒子,手臂一挥递给她,“你的生日礼物。” 苏果果打开盒子借着烟火望去,“这是……翡翠蝙蝠?”现在还有人拿这个当生日礼物送人吗?“请问你多大?”是七老还是八十? “不要?不要还我。”元宝说着就伸手来抢。 “要要要,只要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通通全要。”她赶紧把那块翡翠蝙蝠藏在怀里,生怕他夺了去,“可是……你怎么会想要送我这个做二十岁的生日礼物?”太不像他的风格了,“元宝,这礼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啊?” 要告诉她吗? 那天元宝妈在家里拾掇她的首饰盒——她每每跟元宝爸吵架,就会把首饰盒翻出来,一件件地试戴,再一件件回忆是在何种情境下买的这件首饰——元宝一眼就看上了这件翡翠蝙蝠。 蝙蝠寓意为福,元宝妈一直心心念念要把这件翡翠蝙蝠送给未来的儿媳妇当见面礼。元宝却向元宝妈讨了来,要当二十岁的生日礼物送给苏果果。 你认定她做你老婆了? 元宝妈当时这样问他,元宝听了以后直觉猛甩头,我才多大就把这辈子的事都定下来了,也太早了点吧! 他只是觉得这件翡翠蝙蝠很适合苏果果,他只是想把福气送给她。 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念头……至少现在还没存进他心里。 必于这件翡翠蝙蝠背后的意义,现在还是不要说了吧! “你要是不喜欢我收回。”他作势要取回翡翠蝙蝠。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还带拿走的啊?”苏果果赶紧将它藏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绝不让他拿走。 烟火陆续灭了,她的二十岁生日也随着十二点的钟声而逝去,能留在心中的是这满眼灿烂的烟花和手中那块温润的翡翠蝙蝠。 眼前的世界顷刻间暗了下来,他们并肩站着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于是很多话很容易便溜出了嘴边。 “元宝,从新年的第一天开始,咱们的关系是不是比第三种关系更近了一步?”说好了不问他的,说好了不逼他的,可是她还是很着急地想知道答案,即使明知道他不肯谈论。 他沉默良久,她的耳朵里只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苏果果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紧绷绷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让她悸动多年的心飞腾入空或坠落地狱。 借着微弱的路灯,她看着他的脸侧过来了,面对着她张了张嘴。 他要说了吗?他终于要宣布答案了—— 他低下头,软软的唇没有发出声音,却落在了她的额上…… 他亲了她,亲了她的额头,在她二十岁的生日那夜亲吻了她的额头。 一个男生亲吻一个喜欢自己的女生的额头代表着什么? 苏果果在百度里搜索了无数次,在许多情感论坛发了帖子追问答案,可是唯一能告诉她准确答案的那个人却在她生日的第二天,一月二号消失不见了。 只是亲了她的额头而已,用得着玩失踪玩得这么彻底吗?且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见不着人。 就算他不喜欢她,就算他后悔亲了她,也用不着把事态搞得如此严重吧!害得她那颗脆弱的心七上八下折腾了许久,也无法回归原位。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苏果果只知道她真的很想把元宝揪出来狠命地摇晃他的脑袋,看看那盒豆腐脑里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打他手机没人接,她只好给他留短信—— 元宝,你到底躲我要躲到什么时候??? 元宝,你还是不是他妈的男人,亲我额头而已,用得着把自己埋进土里,一辈子不出来见人吗?捶你捶你捶死你。 元宝,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出来露一小爪,告诉我你还在这个世上晃悠啊!我等等等等等等,等得好焦急。 元宝,你要是再躲着不见我,咱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 元宝,你快回我电话吧!不然,回条短信也行啊!让我知道你还好端端的,我不再问你我们之间是否能更近一步了。我保证,我再也不问了,保证! 元宝,你再不出现,我跟你绝交!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元宝,回短信吧! 元宝…… 一开始她真以为元宝是因为亲她额头的事心里尴尬,想要躲她一阵。可也不能躲了几十天还不露面吧!她去了元宝家,按了不知道多少次门铃,也没有人开门。 她慌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心思越来越往不好的地方滑去,短信也就随之发得更猛了。渐渐地,给他发短信竟成了一种习惯。 这习惯一直延续了四十来天,直到—— 元宝瞪着自己的手机,他不过离开一段时间而已,他的手机差点没给苏果果的短信撑爆掉。她又是文字又是表情的,两百多条短信让他的手机丰富多彩到可以当长篇连载小说来看。 有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吗? 元宝以极大的耐心看完这部凌乱的手机小说,瞪着涨痛的双眼赶紧拨打她的手机。 苏果果为元宝的来电单独设了手机铃声,这期待已久的铃声忽然响起,好半天苏果果都没敢去接,生怕拿起手机又是自己的空想。 她握着手机深呼吸,下狠心接通电话。她刚“喂”了一声,就听那头元宝粗着嗓子叫开了—— “苏果果,我还活着,没死呢!”她发来的手机短信搞得像他掉进地狱,一去不复返了似的。 他还凶?他让她提心吊胆一个多月,他还跑来凶她? 心渐渐放松,委屈却突如其来,泪水一瞬间冲进眼眶,她一边努力克制着,一边气得大骂起来:“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啊!我还以为你死到哪儿去了呢?” “苏果果,我可以解释的,其实我是……我是……” “你知不知道这四十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眼泪终于冲出了防堤,像决口的洪水冲到了他面前。 苏果果掰着指头将她这四十四天的煎熬一日日算给他听——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因为亲了我,不好意思才一直躲着我。我一遍遍发短信,是为了激你也好,是想要安抚你也罢,我只想你回我短信,可你却一条也不回。 “我开始想你是不是后悔亲了我,怕就此跟我纠缠不清,索性一辈子不见我了。我生你气,我讨厌你,我发誓你要是再不回我短信,我这辈子都不再理你了,可你还是不回我短信。 “我等了又等,越等心里越是不安,生怕你出什么事,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怕。我情愿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我情愿一辈子见不到你,也要你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本来想嘲笑她想得太多,太夸张,可她那满面的冷泪却浇熄了他心头的玩笑——她不是跟他开玩笑的,她是真的为了他的安危急得哭红了眼。这些天她一定是没能睡好,看她额头冒出的青春痘就知道了。 她眼泪哗哗,全都流进了他的心坎。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嘛!”元宝拿手指戳她额头上的青春痘,她痛得捂住头,他却笑开了,“这颗青春痘大得可以摘去吃了。” 她哭成这样,脸都丢大了,他还拿她取乐。苏果果伸直了腿冲他命根子踢去,幸亏擅长跆拳道的他敏捷地闪开了,“你想让我们老元家断子绝孙啊?” “对啊对啊,我就是这么恶毒,我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她襥襥地瞪着他,不服气你也来啊! 苞野蛮小丫闹? 注定没好果子吃——连青春痘也没得吃。 看在她为他担惊受怕几十天的分上,看在她手机短信写得可以当成长篇疼痛文学出版的分上,元宝决定这回就让着她得了。 其实这二十年来,他哪天不让着她? 怕是这辈子都注定得让着她喽! “老实交代,你这四十四天跑哪儿去了?是月球还是火星,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她要他给个解释。 解释当然没问题,元宝拿着自己的大衣袖子海命地蹭着她的脸,“先把你上的水擦擦。” “那是脸!”又糗她! 他吓得张大嘴巴做目瞪口呆状,“哇!我以为只有才那么大呢!” “我是鹅蛋脸,正宗古典美人的脸型,才不是什么比大的脸呢!你懂不懂得欣赏。”她大力地拍着他的背,真想把他给拍吐血才好。 “你这样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告诉你我失踪这么多天都干什么了哦!” 这丫手劲可真大,注定命苦,“那天给你过完生日,我回家发现都十二点多了,我妈居然没睡觉,还兴奋得像只猴子似的在客厅里盘旋。她一见到我,就抓着我不停地喊:老妈出名了!老妈不再是网络上默默无闻的码字写手了,老妈成了作家,还是畅销书作家。” 元宝实在很难想象,在网络上辛勤耕耘、默默无闻码了二十多年字的写手老妈一夜之间成了作家老妈。 可想而知,当事人就更难接受这种一夜之间直冲云霄的心理差距了。 元宝看着满屋子发疯的元宝妈,只好向这屋里剩下的那个正常人寻求解释—— 元宝爸也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只是大略知道元宝妈在某文学原创网站里日日更新的一篇穿越时空古代宫廷权欲斗争玄幻爱情略带武侠神怪的小说被某出版社相中了,首印两万册一经推出一抢而空,出版社决定再推五十万册,并且请元宝妈续写下面的故事。只要写成立即出版,并且承诺给元宝妈百分之十的版税。 百分之十嗳! 元宝妈码了二十多年的字,干得最多的就是在网上每日更新,拿着一千字六十块还得给网站十块钱代理费的写手生活。日子好的时候,给杂志写点短篇,开个专栏啥的,也能让她冒充一下作者——注意,只是作者而已。 不是没想过出版实体书,可退稿是常事,书却没出版几本,拿得最高的也就百分之六的版税,首印还不到一万册,至于再版……连首印都卖不完的人是没有权利提再版的。出版社一句“你的书不好卖啊”,元宝妈立刻觉得这百分之六拿得都羞愧,还敢再提高版税? 据说那些一线当红作家,首印起码二十万册,再版是三个月内必须做到的,百分之十版税是定额。 那曾经是元宝妈只能梦想的事情,忽然间也有出版社拿着百分之十,首印五十万册找上门来了,元宝妈立刻觉得自己荣登一线作家的行列,跟那些当红的某某、某某某可以搂腰搭背、称兄道弟了。 元宝妈决定坐最早的班机飞往出版社,跟他们谈具体合作事宜。元宝爸觉得老婆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了,为防她路上兴奋得爆血管,执意陪同前往。元宝自当随同南下,一下子成了举家出行。 元宝妈兴奋得恨不能一眨眼就奔赴出版社签约当名作家,害得全家行色匆匆,随便揣了两件衣裳就走了,害得元宝连手机都忘了带。元宝爸倒是带了手机,可忘记带充电器了,这才让他连个可以联络苏果果的工具都没有。 “我哪晓得你在家这些天会东想西想,想得我好像是失踪人口似的。” 原来是这样子的啊!苏果果歪着头上下打量他,“这么说你现在成为名人的儿子了?” “名什么人啊?” 她不提还好,提这事元宝一阵愤愤。 “那个什么出版社对我妈的作品是诸多要求,说既然好卖就希望她写得越长越好,最好能写出一百来万字,出个五六本,写完再来个番外、续写什么的,让喜欢她那部作品的读者一直追下去。又要求她在作品里加入一些场面的描写,扩大读者群。还要求她在论坛里进行炒作,专门找了几个马甲,一边马甲站出来把她骂得狗屎不如,另一边粉丝团就算她写的是狗屎也拼命支持,两边人一吵,势必要将声势吵下去。我妈一听出版社这么说,顿时就傻了眼。 “你是知道我妈这个人的,这些年码字码得手疼,满脑子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大红大紫,一字千金就好了。可要她为了成名行这些炒作之事,她还真不是内行。当下就打了退堂鼓,只肯让出版社出版她之前在网上写的那本书。出版社对这本书的出版情况做了预期,原本五十万的首印澳为十万,版税也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八,我妈好受打击,嘟囔着说此书不出版了。心情大坏地拉着我们父子两个倒霉蛋到山沟沟里旅行去也,这一去就去到现在才回来。” 看他解释有理的分上苏果果决定暂且饶了他,不过脸上仍挂着小女生的娇气与蛮横,“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呢!” “明天可是重要日子,说什么我也得回来。”元宝挂着满脸的得意。 苏果果黑亮的眼珠子骨碌一圈,“明天……二月十四?情人节?”她的嘴角牵起一道弯,笑得不怀好意却又充满羞涩。元宝凑上去,傻乎乎地瞅着她,“你……在想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难道她猜错了? “我在想明天情人节,多收几盒巧克力,最好够我吃上一年的。” 他的表情极为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这可把苏果果给说傻了,“你就想着要收巧克力?” “你忘了吗?自打我上高中起,哪年的情人节我都能收到好多的巧克力。上大学以后,收到的巧克力就更多了。还有我那些外国学生,那可是争先恐后地往我怀里塞巧克力。我每次都带回好多巧克力,可阿遥每年都抢我的。说起这个就生气,今年我一定把巧克力藏起来,收到阿遥再也找不到的地……哎哟!” 他的鼻尖挨了某人重重一拳,估计在明天——二月十四号情人节的当日只能以红鼻子老怪的形象出现了。 10 二月十四 元宝这个小气鬼,不就几块原装金莎嘛!至于藏成这副德性吗? 阿遥愤愤地踢着小石子一路骂去,什么人嘛!为了几块巧克力,至于吗?就为了几块巧克力,她也得跟他断交啊! 元宝这该死的小气鬼,嘴边还挂着巧克力痕,手却乱舞着声称没有收到女生送的巧克力。 不就倚仗自己有几个外国妞喜欢就把自己当成了万人迷,想来外国人的审美观点跟中国人真的不太一样。长得那么丑的女生硬看成绝世美人,长得那么平庸的男生硬看成大帅哥。一帮洋妞还凑在一块说元宝穿上白色跆拳道服,扎根黑腰带实在太帅了。 他女乃女乃的,元宝要能算成帅哥,半个中国的男生都能当电影明星了。 最可气的是洋妞对二月十四这一天的理解跟中国丫头们完全不同。中国丫头们就等着这一天收花,收巧克力,收礼物。洋妞们尽在这一天给喜欢的人送礼物了,要不元宝怎么能收到原装金莎呢! 阿遥一路愤慨一路在心里嚷着要跟元宝断绝,未曾察觉有个人影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直到进了小区游乐场的那一刻,阿遥猛一转身——四十多天不曾相见的那个人抱着满满怀抱粉嘟嘟的香槟玫瑰站在她的身后,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常天笑……”她讷讷地看着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他仍包着纱布的手臂,“你的手……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真的。不信你看——”他转动着曾经受伤的手臂给她看,看上去已能活动自如。 接下去又是一阵冷场,他们显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那么着,一人占据一架秋千,秋千懒洋洋地晃着,他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如儿时。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捧花,总不能一直这么抱着让玫瑰晒太阳吧!伸长的手臂,将那捧香槟玫瑰递到她的怀里,“这个……送给你。” “谢谢。”她接了过来,将脸埋在花里嘟囔着,“难为你还记得每年的二月十四号我都找你要一束玫瑰。” “而且还不能重样。”她的要求不是普通的高,可是这些年他也达标了。 一向都是这样,她要求他完成。从未给过她惊喜,也从未让她失望。 因为习惯了,所以他以为未来的许多年,他们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他没想过要有所改变,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不再要求他了。 “阿遥,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回去?回哪里去?她在心中沉沉一叹,“其实我们不曾真正地恋爱过,对不对?我们没有向元宝和果果那样吵过架,也没有像元宝和果果那样认真谈过以后会怎样,更没有轰轰烈烈地爱过,我们……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却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走到了回不去的境地。 常天笑点点头,她说的其实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们俩到底在哪条路上走岔了道,可我越想脑子就越空。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些年,我竟然有很多事都记不起来。” “我们谁也没错,只是我们俩的个性真的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恋人嗳!”虽然她曾经很想很想找个人爱自己,很想很想那个人就是常天笑。 “常天笑,你知道我爸很爱我妈,其实你不知道,他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妈对我爸付出多得多的,远胜过她的生命。他们不知道能相守多久,于是便尽可能在可以相爱的日子里给对方更多的幸福。我看着他们,在很小的时候便觉得,“幸福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孩子,然后两个人牵着手看夕阳一直到老。我要的幸福是轰轰烈烈,是某一天即使不能在一起,回忆起来依然甜蜜。那是一种心灵上的满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我的心觉得很温暖、很舒服,很……安全。这样就好了,真的就好了。” 而常天笑的幸福是长长久久,一生平淡,相随到老。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两条道上,最终又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常天笑的手放在阿遥的头上,揉着她软软的发,心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明,“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我、你、元宝,一辈子的铁三角——常天笑,我决定了,即使元宝他不给我吃巧克力,我也不跟他绝交。”她大义凛然地高声大喝,粉红的香槟玫瑰衬着她的脸柔柔得与花一般。 懊回去了,她摇手跟他拜拜,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游乐场。常天笑俯首看着地上的影子,脑袋空空,装不进东西的感觉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坏。 “常天笑——”她站在阳光下,捧着那一大束粉红的花朵侧着身子向他招手,“我喜欢过你,真的很用心地喜欢过你,我不后悔!” 他还她一个微笑,也许以后每年的二月十四的太阳还会这样绚烂,这样让人炫目。 阿遥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门没锁,虚掩着呢! “王大卫,你在啊?”她换了鞋,高声向卧室方向问着。 他不是说今天是情人节,酒店都订满了,今天一天都得留在酒店里帮忙嘛!怎么这时候还没走? 王大卫从房里走出来,阿遥注意到他是从她的卧房里出来的,而不是从他自己那间——他从不随便进她的卧室,今天怎么感觉古古怪怪的? 看到她手里捧着满满一捧香槟玫瑰,他略愣了下双手接了过来,“我帮你插进花瓶里,我买了一只水晶花瓶,正好配这束花。” 他又是放水,又是摆弄花瓶,兀自在那儿忙活着。阿遥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良久吐出一句:“你不问这束玫瑰是谁选在情人节这天送我的?” 他低头弄花,语调平常:“我猜是……常天笑。” 他还真会猜呢!阿遥戏谑道:“恭喜你,答对了。”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就这样?在他知道常天笑选在情人节这天送她玫瑰,而她又接受了之后,就这个反应?在这方面他跟常天笑真的好像哦!都是拿沉默当万能,再不肯多泄露一点情绪。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配合男生的沉默演出,她要把一切说个清楚,即使真相并不比她想象的美好。 “王大卫,你一点都不在乎常天笑送我玫瑰?” “不在乎。”黑皮小子愣头愣脑地答曰,“他送你玫瑰,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这就是他的回答?!阿遥差点没背过气去,她喜欢听实话,可一点也不喜欢听这种大实话。 “王大卫,你……你只把我当朋友看,是不是?” “这跟常天笑送你玫瑰有关系吗?”他倒反过来问起她来了,“他喜欢你,所以他送你玫瑰,很正常,也没什么。” 还没什么……还没什么…… 元旦那天,他开着车带着她一路兜风,车窗大开,他陪她吹冷风吹到全身麻木,最后再开车去山上陪她看日出。回来的路上才发现车没油了,他们就像两个傻瓜,用冻得快没感觉的手推着车往最近的加油站去,直推到两个人都像练了什么绝世内功一般头顶冒蒸汽。 好不容易把车推到了加油站,两个人一跌坐在地上,累得好半晌爬不起来,又像两个疯子一般仰天大笑。吓得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半天没敢给他们加油,不知道是要赶紧为车加满油送这两个疯子滚蛋,还是先打电话给精神病医院为妙。 失恋的时候有个人陪着你发疯,陪着你累到什么也想不起来,不问情由,没有任何要求地陪着你——真好! 他们就像两个被抽掉骨头的人躺在隆冬的大地上,失恋的黑色从心头一扫而空,她偏过头望着身边的黑皮小子。过往他为她做的点滴涌上心头,她赫然觉得这小子给她的关怀,对她的付出早已超越一个房客应当做的部分。 可如今看见她抱着常天笑送的玫瑰进门,他竟然毫无反应。 难道,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心口闷闷的,阿遥忽然不想留在家里,不想对着面前一直在摆弄玫瑰花的黑皮小子,好像那花是送给他似的。 出门出门,就像出门看着别人双双对对,自己形单影只,她情愿自己在外头怄死,也不想留在家里对着这块黑皮。 “我出去了。” “你刚回来就走啊?”他赫然抬起头来,不再低着头侍弄那些玫瑰了,“晚上会冷,你先进房加件外套再走。” 她心里不痛快,嘴巴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不冷,你别管我。”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进房里,阿遥拉长着一张驴脸踏进房,霎时间愣住了,“这……这是什么……东东?” 她的床上堆满了巧克力,各种牌子、各种口味,像是一场巧克力特卖会。 “元宝说你每年情人节都抢他的巧克力,可见你是真的很喜欢吃巧克力。我花了一个月的薪水买了所有我在超市里能看到的巧克力,请你吃。” 阿遥傻傻地瞪着满床的巧克力,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才好,“情人节你送我这么多巧克力?王大卫,我会误会的。” “误会?”他赶忙摆手,“你可别误会啊!” 瞧吧!她还是误会了,人家压根不是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才送她巧克力,那……那那那那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王大卫,你明白着说吧!到底为什么选在今天送我巧克力,怕我在二月十四这天收不到礼物,落个没趣?还是为元宝着想,让我吃巧克力吃到腻味,再不去抢他一年收获一次的胜利果实?还是……” “我爱你。” 我爱你——王大卫赫然冒出的三个字让阿遥直接跌进巧克力山里,差点爬不起来——爱嗳!越过喜欢直奔“爱”这个字。 她跟常天笑混了二十年,都没轻易提过“喜欢”二字,黑皮小子一上来就说“爱”,她不跌倒才怪呢! “那个王大卫……” “那天我站在门外,你说欢迎我当你的房客,当时你的眼神暖暖的,我忽然想起大半年没回的那个家。当厨师是我的理想,我喜欢看到别人吃我做的东西时流露出的满足与幸福。为了理想即使被赶出家门我也能接受,可不代表我舍得那个家。 “阿遥,我一直在家当大少爷,当学徒的苦和累不算什么,可受的气却是我根本想不到的。我有想过要放弃,就在那时候我住进了这个家。不管我多晚回来,只要看到你给我留着灯,就觉得在外面所有的磨难都不算什么。 “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常天笑,可这并不影响我对你好。我没想过要你们分开,我只想你幸福,不管给你幸福的人是我,还是旁的人。真的!我不骗你。” 他不会骗她,她相信他的眼睛。 “王大卫,我……” “所以常天笑送你玫瑰也好,你接受他的玫瑰也好,都不要紧。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我只想送你巧克力。我不要你也喜欢我,我也不要你困扰。” “王大卫,其实我……” 他径自走出门,径自说着:“好了,就这样,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出门加件大衣,要是回来得晚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接你……” “王大卫,那个我……” “不行,我的钱都买了巧克力,没钱加油了,我找元宝借单车去接你好了——如果你不怕吹风的话。” “王大卫!” “啊?” 她大喝一声,总算制止了他的自言自语,“王大卫,你说够了吧?” “还没,我还想跟你说……” 他都说了这么多了,居然还没说完?!阿遥扑上去,将他压在门板上,“闭嘴,现在听我说。” “哦,好。”她那是什么眼神,好野蛮哦! 阿遥盯着他的双眼,逼着他眼里只有自己,而后她的脸慢慢凑上去,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她靠得越近,王大卫的呼吸越是急促,受不了了!他闭上眼偏过头,那一瞬间,她的唇印在他的脸颊上,烫到他的心里。 “阿遥……” “你没车接我,我可不出去玩。” 她得意洋洋地跳回床上,把自己埋在巧克力堆里,拆了包装就往嘴里塞,“以后每年二月十四都要记得送我巧克力哦!不过不用送这么多,来块原装金莎就得了。” “哦!”他傻头傻脑地应着,忽然抬起头回望过去,“你……什么意思啊?” 炳!还没明白? 阿遥望着他黑白分明的乌溜大眼,极认真地告诉他:“我跟常天笑是朋友,这辈子都是朋友。” “啊?” 还不明白?没关系,她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个二月十四,以后两个人一起慢慢明白好了。 她冲他招招手,“一起吃巧克力。” 那天,阿遥和王大卫吃巧克力吃到明年二月十四以前再也不想见到巧克力的地步。 那天,王大卫去酒店的时候,黑皮脸上一直挂着笑,一干厨子糗他是巧克力开花——黑灿灿的。 那天,酒店里的客人全都双双对对,只有一个小丫形单影只地坐那儿,心里却并不寂寞。 幸福原本就是一瞬的感觉,每一个瞬间叠加在一起便组成了一辈子的轰轰烈烈。 hoho! 把自己埋在大熊怀里,元宝一手黑巧克力,一手榛仁巧克力,两手开工,吃得那个爽啊! 今年没有阿遥来抢他的胜利果实,他吃得更开心了。大方地拿出一盒丝滑香浓巧克力扔给苏果果,“给!我请你吃。”她才不沾这份腥气呢!“那是女生们送给你的心,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吃她们的心啊!” 咦!她说得好恶心,说得他都不敢吃了。不过她从进门开始就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苏果果,你在搞什么呢?” “插花。” 她冷不丁丢出两个字,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她把一束束的花分别插进花瓶里,转瞬间一地鲜花盛开。 “今年情人节,你收获颇丰啊!”元宝从她身后冒出头来调侃她。 “一般一般。”她毫不骄傲,“明年争取包上个台阶。” 元宝满不在乎地直耸肩膀,“那……看样子是不需要我送你花了。” 苏果果眼前一亮,猛回头瞪着他,“你有准备送我花吗?” “没有。”他随便两个字硬生生地砸掉她的希望。 这头猪—— 苏果果埋头继续整理她在情人节收到的花,颈项间那块翡翠蝙蝠因为她低头而掉出衣领。 “不是说不喜欢嘛!为什么戴着翡翠蝙蝠?”他戳戳她的锁骨,“你好瘦哦!为了漂亮都不吃饭吗?收再多的花有什么用,换不来身体健康的。”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嗦?苏果果白他一眼,二月十四这天连一朵花都不送给她,小气鬼!无情鬼!她才不要跟这种人浪费口舌呢! 就算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她在生气,就算他再白痴也猜得出来她在为什么事生他的气。 好心跟她解释一下吧!“我早就猜到大美人、大才女苏果果在情人节这天能收到许多花,我再送也没什么意思。” “解释等于掩饰,闭嘴。”就算她收到再多的花也不比他送一朵玫瑰更让她开心,他是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思的。 女人不讲理起来真是没办法!元宝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省得惹大小姐生气。” 他真的把嘴巴封了起来,除了埋头吃巧克力的声音,再听不到他半点声响。他们之间静得出奇,静得苏果果心里直起毛。 二月十四嗳!情人节嗳!他真的什么礼物也没为她准备吗? 苏果果抬起失望的眼瞪着他,元宝被她瞪得受不了了,好吧!他举手投降,“我知道你要情人节礼物嘛!我有准备……”“真的?”她双眼绽放亮光。 元宝吓得往后退,“别太期待,我没专门准备,只是随便想了两句话,就权且当作情人节礼物送你得了。” 只是两句话而已,还是随便想出来的? 这小子也忒抠门了。 有总比没有强,苏果果洗干净耳朵听他哪两句话这么珍贵,非得放到今天说,还权且当作情人节礼物。 “说吧!我准备好收礼物了。” “苏果果,我想跟你说……” 他刚开口,家里的电话便铃声大作。先接电话再说! 苏果果见他拿起电话的下一刻便呆了,就听他说:“周紫嘉?你……回来了?” 这一刻,轮到苏果果傻了,望着与她面对面坐着的大熊,她的心头有种沦陷的失落。 尾声 出师未捷心先失 币上了电话,元宝仍望着电话机发呆。 苏果果远远地望着他,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的激动,他的喜悦,他的……手足无措。 周紫嘉回来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带给元宝这许多情感的那个人回来了。 是不是她该识趣地走开,还是跟那个走了许多年的周紫嘉赌一把——赌一赌是年少时的粉色梦想能获胜,还是陪伴元宝多年的红颜知己能最终胜出。 阖上眼,她告诉自己:赌一把吧! 上前几步,她停在他跟前,“元宝,你刚刚不是说有情人节的礼物要给我嘛!你……” “她回来了,周紫嘉回来了。” 元宝擦过她的身子奔向大熊,将那头被苏果果塞在椅子里许多年的大熊拉出来,抱着大熊他跳起了华尔兹。 “大熊,你听见没有?周紫嘉回来了,我的嘉嘉从加拿大回来了——” 咯噔一声,苏果果刚刚扬起的战旗被连根拔起,在这场战役里,她根本连一点胜算都没有。她把自己在元宝心中的分量估计得过高过重了,她以为五年的陪伴会敌过藏在元宝心中十几甚至二十年对周紫嘉的感情。 她错了,元宝一句话就证明她彻彻底底地错了。 她兀自为自己没恋先失的感情而哀悼,却听元宝沉沉一叹。眼见着他抱着大熊摊在椅子里,满脸没精打采,“我一个人在这里激动个什么劲啊?也不知道周紫嘉都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她还记得我多少。” “去见她吧!等你看到她不就知道答案了嘛!” 话,就这么溜出了她的嘴。 不只是元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要他去见周紫嘉。不是为自己的感情争取,不是吃醋发嗔,而是鼓励他去找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别的女生。 “苏果果……” “去吧!去吧!” 她一把拉起那个抱着大熊的他,伸直的手臂用力把他往门外推,她的头埋得低低的,低得不让他看见她脸上失落的表情。 那一刻,苏果果赫然明白了不知从哪本爱情小记里看到的一句话——失恋最可怕的不是失恋本身,而是我们不敢再相信爱情。 “苏果果,你傻啊?你居然推元宝去找周紫嘉,你有没有搞错?你神经抽搐还是脑袋打结?” 阿遥望着苏果果直摇头,怀疑这丫的脑子是否还在正常运转范围内,“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真喜欢元宝,还是只是跟他打打闹闹,玩玩而已。” 苏果果豪气干云地一口饮尽杯中酒,哀怨声声:“就是真心喜欢,才不想他有遗憾啊!” 再倒上一杯,管他白酒红酒鸡尾酒,能让人醉得忘记烦恼的便是好酒。她——干了! “你少喝点,你要是喝醉了,我一个人可没办法送你回家。”阿遥一定要将她的酒杯抢过来。 没了酒杯更好,苏果果索性抱着瓶喝了。 阿遥就看不得女孩子家这等借酒消愁的怂样,“你与其在这里喝酒,干脆跑到元宝和周紫嘉面前,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们把话挑明了说。” “我说什么啊?”这到底是不是酒啊?怎么喝到现在,她一点醉意都没有?“老板,再来瓶白的,要度数高的那种。”能醉死人的,还得是咱华夏五千年的白酒。 “老板,给她白开水就成。” 阿遥拉下她上下挥舞的手臂,跟她说正经事:“你还问我你该说点什么?你就当着周紫嘉的面问他——元宝,你是要我还是要她?今天你要是跟周紫嘉来往,我们就断交。你就说——元宝,你可给我想清楚了啊!这些年关心你、喜欢你、陪你生死与共……不是!这说得也太夸张了点,换个词——” 就在阿遥歪着头搜肠刮肚的时候,苏果果站起身大声吆喝起来:“这些年陪你笑,陪你郁闷,陪你长大的人是我,不是她周紫嘉;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事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她周紫嘉;这些年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人是我,不是她周紫嘉!以后一直一直爱你的人也是我——苏果果!” 她此豪言壮语一出,整个酒吧的人都注视着她。原本还鼓励她大声说出心事的阿遥反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点丢人,阿遥赶紧拉苏果果坐回位置上,“你看,你不是清楚得很嘛!就这么去说不就结了嘛!” “不用说,压根什么也不用说。”苏果果摆摆手,接连着叹气叹到姥姥家,“如果你看到元宝接到周紫嘉回来那个电话时的表情,如果你看到他抱着大熊欢欣鼓舞时的模样,如果你看到他想见周紫嘉又害怕见到她时的犹豫不决,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 这场战役未曾出师,已经判定她全军覆没,她还说什么?说得再多,不过是让自己日后连再见他的机会也彻底丧失罢了。 有的人爱得决绝,做不了恋人,便老死不相往来。可对于他们这种活了二十年,便相交了二十年的人来说,是万万做不到的。 爱情割断了,连接了二十年,已经长到彼此心中的那份牵挂不可能随便割裂。 她不想痛到最后,连再见后一个微笑也无法看到。 她的挣扎,阿遥全都看在眼里,如同这些年她对元宝的付出。做朋友的,什么都能帮,唯独爱情这玩意,除了当事人,即便再亲的人也束手无措。 她可以安慰苏果果,可她知道苏果果要的并不是她的几句安慰。 于是到了这一刻,阿遥只能为苏果果做一件事—— “老板,来瓶白酒,要度数高的那种。”转过头来她对苏果果说,“喝吧!醉吧!你喝倒了,我就是抬也把你抬回家去。”这就是姐妹之情了。 苏果果刚举起杯,就瞥见门外进来一人。 很难注意不到来人的,就算好几年未见,只要看到她怀里抱的那头大熊,苏果果便认出她来了——周紫嘉!她怀里抱着的正是这几年每每看见,便像一根针扎在苏果果心尖的那头大熊。 既然她抱着那头定情信物,看来元宝是见过她了,话也说开了,这么说他们俩已经双双对对喽! 那她孤孤单单的结局显然已成定局。 扔下酒瓶,苏果果大步流星往周紫嘉那桌走去。阿遥伸长了手臂拉住她,“苏果果,你……你你你别激动啊!两个女生在这个地方撕脸揪头发,实在是太难看了,叫人看笑话,还是算了吧!” 苏果果挥开她的手,径自停在目标人物的面前直呼她的名字,“周紫嘉!” 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用如此字正腔圆的发音叫自己的名字了,周紫嘉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到一张熟悉却喊不出名字的脸。 “你是……”她认得这双眼睛,小时候她跟元宝玩在一处的时候,这双眼总在远处盯着她。年幼的周紫嘉不懂那双眼神背后的意义,如今的她却依稀品出点什么来。 “苏果果!”不用周紫嘉回忆、猜测,苏果果直接报上名来,“我想你一定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记得你。这些年,你的名字始终压在我的心上,一刻也没有挥去过,一刻也没有。” 周紫嘉听出了苏果果藏在声音中的复杂情绪,她试探着问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些话是因为……元宝?” 很好,既然她们之间已经有了共同的认识,就不用苏果果再拐弯抹角,迂回前行了。 “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元宝,我下面要说的话全是因为元宝,你听好了。” 苏果果深呼吸,闭上眼这些年一件件、一桩桩与元宝有关的记忆如潮四涌—— 元宝的生日是一月二十二号,他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日,生日礼物送不送没关系,反正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可你如果在他生日那天请他吃顿饭,他会很高兴,他一向以蹭饭为乐趣,蹭谁的饭都行——吃什么随便,最好有海鲜。记得不要请他吃西餐,他不爱吃西餐,尤其讨厌日本寿司,还喜欢把这上升到爱国主义高度。 他不能吃辣,虽然他很喜欢,可是他一吃辣椒第二天准要拉肚子。所以你平时得看着他,他要是真想吃辣味的菜,你就说你不能吃辣,你吃辣会长痘痘。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好像很粗心的样子,其实他是很体贴的,最会为朋友着想,尤其是他喜欢的女生。 还有,他很懒的,别看他混了一个重点大学的对外汉语专业,他身上那根懒筋一点没变。能不做的作业他就不做,自以为能过的科目他绝对不复习。爱睡懒觉,爱偷懒发呆。从小到大,他有多少作业是抄我的,有多少考试是靠我给他偷看答案考过的,有多少重要的大考都是我督促着他顺利过关的。以后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你要监督他考试、交毕业论文,以后还要监督他找工作,度过他人生大大小小的坎。 还有,他那帮狐朋狗友最爱拉他喝酒,且每次都必把他灌醉才放人。他酒量还行,可越是能喝,那帮狗肉朋友灌得越多。所以他每回跟朋友喝酒都装醉,身为女朋友,你得帮他挡。在别人灌他酒的时候,你得板着脸装母老虎大声呵斥他不准喝,他一定会逞男人义气硬要喝,这时候那帮狗肉朋友就不好意思再灌他了。如果那帮人还是再灌他,喝到六七分,他就会开始装醉,你就可以发挥贤惠女朋友的形象拉他回去了。 还有,他半醉的时候话特别多,你听着就是了,千万别搭他,越搭话越多。更不能跟他较真,因为他第二天会忘记昨夜说得所有话,死不承认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真忘还是假忘——总之你别理他。如果他真醉了,一定是昏睡不醒,你就算当街月兑光他的衣裳,他也会照睡不误。一般这时候你拖他回家就行了,一个人拖不动,就打电话给常天笑、阿遥,找王大卫也行。 还有,他一本正经说的话往往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千万别当真,别跟他吵;往往他嘻嘻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时候,其实在说心里话,你一定要认真听。 还有,他和阿遥、常天笑是铁三角,他们的友情坚不可摧。有时候他会把朋友看得比你重,很多时候,他会把朋友的位置放在你前面,你别嫉妒,也别生他气。你要相信,一个懂得珍惜友情的人,也一定会珍惜爱情。 还有,他偶尔会沮丧,会失落,会自卑,会把自己当成泥,你要鼓励他,给他自信,把他捧得高高的;他有时会自大,会狂放,会把自己看成伟人,这时候你要把他往死里打击,千万别给他留余地,你稍微给他留点面子,他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了。 还有,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会记得你的生日,会记得你们之间的纪念日,但他会装!装不记得,让你先彻底失望,等他把早已为你准备好的礼物送到你面前,你才会有被放大无数倍的惊喜。他要是在你生日那天让你失望,你千万别急着发火,等着他,他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喜悦。 还有,每年情人节他都会收到很多巧克力,有他女同学送的,有他学妹送的,还有他教的那帮洋妞送的。他会得意洋洋在你面前啃巧克力,你别吃醋,你要相信他,他从来没把那些女孩子当成女朋友看,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但他特别爱看你吃醋的模样,你不妨装装给他看,也壮大一下他的男性自尊。 还有,他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从小就认定这辈子要娶你当老婆,即使你走了这么些年他也不曾忘记过你。你留下的这头大熊,他一直当宝贝收着。天晴的时候给它晒太阳,天阴的时候拉它出去透透风,可见他真的把你看得很重很重。你的一笑一愁都牵动着他的心,所以请你珍惜他的付出,不要伤他的心,至少不要故意伤害他。 还有,还有…… 还有,还有许多的还有。 可苏果果说不下去了,她说的这么多话的中心人物就站在周紫嘉的身后,安静地看着她,一声也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那是什么眼神? 靶动、激动,好像还有一点点的悸动。 他都听到了?她说的这些话他全都听到了? 其实她根本不用说那么多话的,只要周紫嘉跟他相处的时间长了,一切便全都清楚了。时间会让周紫嘉慢慢了解元宝,也会让元宝渐渐淡忘陪了他这么多年,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苏果果。 然后,他们会有各自的生活,他们曾有过的故事只会尘封在苏果果日渐衰老的记忆里,终有一天她会开始怀疑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情感不过是她的一场青春幻梦。 忽然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不想让他看到她的失落和心痛。 苏果果蓦然转身,就要走。想要走出大门势必要从他身旁经过,她唯有加快速度,却不想元宝一手拉住她的胳膊,再没放手。 “苏果果……” “你放开我。” “你喝酒了?”他直皱眉头,从不知道这丫有心情不好喝酒的嗜好。 “我喝了,你管我?”她噘着嘴跟他叫板。 “你醉了,我送你回家。”事情怎么突然变得让他难以掌控,到底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刚搭上她的肩膀,她就像遇见洪水猛兽一般赶紧躲,“谁要你送我回家,人家周紫嘉从那么远的加拿大飞过来,你还不赶紧帮她把大熊抱好了,别掉在地上砸到她的脚。” 这不摆明了在跟周紫嘉吃干醋嘛! 一旁的周紫嘉脸上挂不住了,元宝也生怕这喝了酒的小丫再说出什么胡话来,赶紧解释:“苏果果,我只是来见见周紫嘉,我们……我们没什么的。” 她该为他所谓的解释开怀大笑吗?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根本不用解释,也解释不了的,“你不用跟我解释,元宝,我算什么?我是你的什么人?我凭什么要你跟我解释?” “你忘了?”要他提醒她吗?“我们是比朋友进一步,比恋人退一步的第三种关系。” 这个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话不怕周紫嘉误会吗?万一人家因为误会又飞去加拿大,他抱着大熊哭都来不及,“当第三种关系遭遇恋人关系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现在的他们……什么也不是。 “让我走吧!我只想回家。”她低头讷讷,再不去看他的脸。 他的手松了,她成功抽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成功将自己从他的心上彻底剥离。 周身的气力瞬间失去,她腿也软了,连脚步都迈不开,却逼着自己尽快离开,以免再增加大伙的尴尬。 “我想你做我女朋友。” 有道声音自苏果果的背后响起,嗓音很熟悉,她却没有加以理会。一定是她听错了,她身后的那个小子不会跟她说这句话的,绝对不会。 “苏果果,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 元宝再次重申,这回连名带姓,清楚地向前面那个急欲离开的小丫请求。 很好,这回她听清了,猛一转身,偏着头孤傲地瞪着他,“元宝,我不要你可怜我,我不要你因为感激、感动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因素而转回头来做我的男朋友。元宝,我苏果果想要的感情没你想象中那么廉价。”以怜悯换来的感情对她根本就是一种亵渎。 “苏果果,我可没有那么多感情来随便感激什么人。” 他抓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扳过来正对着他的双眼,“刚刚就要你听我解释了,你一个人在那里唧唧咕咕讲了半天,全不给我机会。” 小丫就是话多,还不爱张开耳朵听别人说。 “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讲,情人节我为你准备了几句话当礼物嘛!罢才那句就是我准备的第一句。” 苏果果眼眶微红,他早就打算说这话了?不会因为周紫嘉的回归,就反悔吧! “还有别的礼物吗?”不是说好几句话嘛! “第二句,我妈到底还是跟出版社签约了,先出版一本试试看,她跟我爸都还留在那里呢!我一个人提前坐飞机回来的,就为了赶在情人节这天跟你说之前的那句话。”他够诚意了吧! 苏果果勉强点点头,仍闭着嘴不肯松口。 没关系,他还准备了第三句话当礼物。 元宝手指一伸,从她的颈项间抽出那块翡翠蝙蝠,“这是我送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你不是问我这翡翠蝙蝠有什么意义嘛!当时我没说,那时我还没想好,还有一些些的不确定。” 别看他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遇到正经问题,尤其是牵涉到面前这小丫的情感问题,他从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苏果果,在离开你的那四十四天里,我想了很多事。我忽然发现没有你的日子还真有点不习惯,有点寂寞,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若失。所以我赶在情人节这天回来,就是想把你捆绑在我身边,这辈子都不松手了。” 他摩挲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翡翠蝙蝠,正经八百地向她宣告:“这块翡翠蝙蝠是我妈预留给她未来儿媳妇的,我提前要了来送给你做二十岁的生日礼物——这算是订金,当我把你先预订下来了,日后付全款提货。” 正话说完,他那张嘴又皮起来了,却看被他预订的那个人早已绯红了脸颊…… 原来,周紫嘉这回给元宝打电话,只是想看望一下老朋友,联系了元宝之后,还想借着他联络阿遥、常天笑、王大卫那帮玩伴。 原来,元宝接到周紫嘉的电话忐忑不安,只是因为担心那颗小青梅还记得他少时追求她的糗事。 原来,元宝把周紫嘉留下的那头大熊送还给她,只是觉得送出去的礼物就像泼出去的水,势必物归原主。 原来,元宝一直在给苏果果打电话,想把她介绍给周紫嘉,大家凑在一块玩比较热闹。只是她约了阿遥喝闷酒,哪里还听得到手机铃声。 “原来,你们一帮子人就看着我一人在这里丢脸啊!” 苏果果把脸埋在手心里,半天没敢抬起头来看大伙,她的小脸蛋到现在还红扑扑的呢! “你也不吃亏,说了那么多平时没敢说的话,让我发觉——原来,你真的很爱我啊!”元宝朗声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不曾想,一记拐肘捣到他的软肋,元宝痛得大叫,这就是乐极生悲的代价啊! 苏果果向一旁的阿遥招招手,“快点打电话给常天笑、王大卫,周紫嘉难得回来,咱们一起过‘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注定了不可以孤单的日子。无论是爱人还是朋友,先搂一个在身边再说。 元宝20年,爱情刚刚起步,一切未成定数。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