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前言 白族 去了一趟云南,在大理待了几天,印象很深的有几件,白族的三道茶是头一件。 每逢喜庆佳节或贵宾相敬,白族人都要举行“三道茶”仪式,头道茶以大理特产的散沱茶为原料,用特制的砂罐于炭火上焙烤到黄而不焦,芳香袭人之时冲入滚烫开水而成。此道茶以浓酽为佳,香苦宜人。我喝着还好,平日里不喜苦之人约莫是喝不惯的。 二道茶以乳扇、核桃仁片、红糖为佐料,冲入一种名叫“感通茶”的茶水,滋味香甜。我不太爱喝甜的,所以嘬了一口就放下了。 三道茶以蜂蜜加少许椒、姜、桂皮为佐料冲入以“苍山雪绿”煎制的茶水,佐料性味麻辣,茶水却是回味不穷。 最有趣的是,麻和辣在白语中是“亲热”的谐音。 第二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地加工的玉器,大理本地并不产玉,但当地自古便有很多工匠专门加工缅甸翡翠。我对首饰的兴趣极低,却一直对玉镯子充满遐想,总觉得咱中国的女子配上玉镯子才够有滋味。 大理白族女子——当地人叫金花——皆配有玉镯,一般长到十六岁,父亲会亲自制作玉镯送给女儿做成年礼,这镯子一般是戴在左手上的。到了成家之年,胖金哥会送第二个玉镯戴在金花的右手上。待年老时,子孙们会送上第三只手镯,有了三只手镯的白族女子此生便算圆圆满满了。 第三件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当地的婚俗,开车前往的路上,我看到农田里皆是女子在劳作,立马觉得这大理的男人连“男人”这两个字都不配提了。 后来才知道,白族的女子是一家之主,胖金哥是要嫁到金花家里去的,生出的儿女也要跟着女方姓。若是一家子三世同堂,就由外婆当家。平日女子在田间劳作,男人待在家中以手工业赚点钱。白族人喜生女儿,不喜儿子,儿子生下来是要嫁出去的,女儿才是传宗接代的。要是当地哪家儿子娶了媳妇,那才真是倒插门呢! 还有这胖金哥的称呼,你该看得出来当地什么样的小伙最受人欢迎吧!彝族的男子叫阿黑哥,又黑又肥的男人是最帅的——所以这一路行来,我是一个帅哥都没看上。 楔子 “你可知罪?” 上神的法杖放肆地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那金黄刺痛了她的眼,她心里怕极了,小小的嘴却倔强地嘟起,“我没错。” 上神恨得直想用法杖将她击毙,奈何天界有天界的规矩,神也有神的原则,“擅闯神殿,妄想偷窃神器,还不认错?”法杖轻撩过她白色的衣衫,烙下的却是一道火烧的伤痕。 她痛得闭上眼睛,强忍着痛楚替自己辩驳:“那本来就是姐姐的东西,我只是来帮她取回,我何错之有?” “你说的可是这两样?”上神拿出两个罐子,其中一个罐子里透着雾似的粉团,另一个罐子里盛着厚重的浓紫,一眼望上去便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天界对她的惩罚,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犯错在先,才收了这两样东西令她维护天界的体面。你现在来替她偷回,莫非她对天界给予的惩罚有所不满?” 上神的眼中涌动着高深莫测的光芒,那是她看不懂的晦涩;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连累姐姐,这是她擅闯神殿前就已经决定了的。 身体被捆在神柱上,动弹不得,她仍是硬着骨头挺着胸膛,“是我自己要来帮姐姐取回这两样东西的,与姐姐无关,你要关要打冲我来就好。” “看不出你倒是挺维护她的。”上神笑对着她,眼底却不见丝毫的柔情,“说起来你不过是她的一个玩物,可你竟这般对她。可惜你出了事,她却连看都不来看你,我真为你感到不值。” 既然决定了付出,就无所谓值与不值。她知道,姐姐是因为失去了这两样东西,才视她于不顾,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错,是她无能,没能帮到姐姐。 “上神大人,有什么惩罚我认了,请您早早动手吧!”只要……只要不牵连姐姐便好。 她都如此这般了,上神也用不着再对她客气,“好,本尊这就成全你。”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她脚下的天界便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身体被巨大的吸附力量向下引去。 这是……这是…… “既然你为她留恋人间的情爱,本尊就罚你下界,永世不得再返天界。” “不要!”这样她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不能再沉溺在姐姐的怀抱中,无法再感受到姐姐的温暖与呵护,更听不到姐姐在人界的那段真情故事——她不要! “上神,我求求你,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请你不要赶我下界,我求求你了……”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那副臭脾气硬骨子的模样哪儿去了?”她恐惧的眼神让上神不由得愉悦起来,“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若你早早地供出是谁让你来神殿偷窃,本尊还能念在情不由你网开一面,如今……你说什么都太晚了。” 上神法杖对准她,直将她推下漩涡,“你还是乖乖地给我下去吧!” “不……不要……”她扒紧天界的边沿,撑着全部的气力留恋着这个地方,留恋着承载她和姐姐全部记忆的地方。 以她的法力也想和天界的上神一较高下? 简直是自不量力。 上神加大法力,连神殿也为之动荡难安,她本想取走的两只瓶罐也因为这份动荡滚向天界的缺口处。 终于,她支撑不住了。 上神的法杖掀起一阵耀眼的光芒,她被巨大的光亮照得睁不开眼,指间微松,她坠下天界,永失栖息之地。 缺口渐渐弥合,神殿后一汪月白色的身影也随之影去,那里记挂着某位神仙姐姐的痛,虽然她并不了解自己因何而痛——天界的神仙都是没有感情的,缘起缘灭,一切随缘。她在这天界待了如此许多年岁,早该顿悟。 随犯事的她一同落下的还有那两只瓶罐,不偏不倚正巧砸在某位倒霉鬼的脑袋上——准确说是犄角上。 “啊哟喂!”幽灵小表抱着左边的犄角痛呼出声,昂起头,他望向那遥远的天际,“上界哪个神这么没公德心?居然随便乱扔垃圾,也不怕砸死下头的凡人啊?” 这年头,光光欺负他,连上界随便哪个小神也敢冲他乱扔杂物,简直不把他这个冥界的储君放在眼里嘛! 他决定了!保留证物,找机会定要上天界闹个“神”仰马翻。 这一日正是人界的八月十五——幽灵小表记下了。 第1章(1) 粉色的舌尖舌忝舌忝手中的毛笔,她用力地在账本上再添一道杠杠,“一万零三百五十七、一万零三百五十八、一万零三百五十九……一万零九百零三、一万零九百零四……” 一连数了三遍,她很肯定这是第一万零九百零四道杠杠,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今天去吗? 她狐疑地反问着自己:今天该去吗? 心里到底还是藏着几分不确定,好吧!大不了她吃点亏,提前些时日守着他好了,只要能再见到姐姐,要她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对了,这一世的他叫什么来着? “你叫什么?” 猎户忽然听到空寂的林子里传来人声,直觉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低着头,拉开弓,他的目标是草丛中那只小白兔。 “别射死它!” 猎户发誓这一回他绝对没有听错,真的有人在跟他说话,在这渺无人烟的森林深处。箭头放过小白兔,摇摆着对向声音传出的地方,“是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我没有装神也没有弄鬼,是你自己吓自己好不好?” 她单薄的身形逐渐显现在他的视野里,白如雪的小泵娘家忽然现身于这样幽闭的深林野地里,猎户的恐惧心理又增添了几分。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可以忽然现身又能将自己的身形藏得无影无踪,猎户直觉她属于某种脏东西的行列。 可是,她肤白如雪,唇似樱红,美得好像神仙哦! 她笑吟吟地瞅着他,原来姐姐说的他在这一世就长着这副模样啊!见他手里提着弓箭,她好奇地伸出手,指间轻轻召唤,那副弓箭就凭空落入了她的手中。 “这是你的?” 她撩起指间,紧扣弓弦,若不凭借法力她的气力实在不足以动它半分,可是他这个凡人却能掌控自如——他果然如姐姐说的一般神勇。 她倾慕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看得猎户怪不好意思的,村子里头所有的姑娘加在一起还不及她半分姿色,这么漂亮的姑娘家就算是鬼,他也认了。 “姑娘,我……我叫莽汉,你……你怎么称呼啊?” 称呼?就是凡人的名字吧!她拨弄着弓弦,把它当琴来游戏,“我……我叫……” 在天界她不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她的法力还没有高深到足以成为上仙,自然也没有属于她的封号,姐姐倒是常常将她抱在怀中,“乖乖”、“乖乖”地叫着,她就叫…… “乖乖!我叫乖乖。” 好可爱的名字,望着她比豆腐还女敕的手指,莽汉恨不能化为她指下的弓弦,任她抚摩。可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来找你的啊!”初见他时的欣喜让她差点忘了正事,闭上眼眸,她静静地感应四周的气息,不知姐姐可在周遭? 有这么个美丽飘逸的女子为他翩翩而来,莽汉激动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才好。粗鲁地将她一把拥在怀里,也因此打断了乖乖的感应。 他像姐姐一样将她拥在怀中,乖乖没有多做挣扎,她以为他和姐姐一样这是表示关怀的方式,直到他粗糙的大掌不规矩地模上她的身子,乖乖才惊觉异样。 “你做什么?” “我在爱你啊!”莽汉说着,手却是不停的,若不是乖乖的衣衫太过坚固,他早已扯破了它,将魔爪伸入其中。 他说爱? 他对她说爱? 姐姐才是他的爱,不是吗? 痹乖吓得将自己从他的怀抱里救出来,漂在半空中,她远离他,不让他碰触到她半分。他是属于姐姐的,这是刻在她骨髓里的念头。 容不得半分动摇。 莽汉放下弓箭,当他第二十一次重复这个动作,他决定不再忍耐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飘在上空紧随着他,每当他举起弓箭瞄上那些猎物的时候,她总是用自己各种各样的方式令他放弃放箭或干脆惊走猎物。 已经五天了,五天里他连一只鸟雀都没射下来,再这样下去,他还要不要活? “你别再跟着我了。” 又不让他爱她,还跟着做什么?她这样总是飘浮在半空中,待他回到村子里,非得把村中的男女老少都给吓得半死不可。 痹乖掏出记账本,用舌尖舌忝舌忝毛笔,继续画下一条红杠杠——一万零九百零五,“我在等。” “等什么?”她到底与凡人不同,说出来的话他这个莽汉都不大能听得懂。 “我在等你死。” 莽汉倒抽一口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身强体壮,怎么会死?你不要在这里吓人了。”他时值今日尚未成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岂能甘心? 痹乖认真地盯着他,而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是宿命,宿命你懂不懂?命中注定每一世的你都活不过三十岁。” 他还是不懂,“难道我前几世都没活过三十岁?你要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一直跟着我转世投胎?”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也没有。” 前几世她还没有能力自由地游走于凡界,没办法帮到他,不过现在好了,她的法力恢复了六成,足够守在他身边等着姐姐的到来。 “这是你的第八遭转世——怎么对你说呢?”她顿了一顿,想着该用怎样简洁的语言对他这样一个莽汉说清缠绵千年的姻缘纠葛,“因为你和姐姐的事触怒了天界的上神,所以罚你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让你即使体会到情爱的美妙也无法获得长久的幸福。天界的法规向来不容忽视,我相信这之前你一定没有一世活过三十岁的。” 这就意味着,这一世他的命运也将被天上的神故伎重施。 她的话让莽汉惊恐得瞳孔放大,他害怕地仰望着她,像注视着这世间唯一可以解救他的菩萨,“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是不是?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救我的,是不是?” 事实上——不是。 “我没有别的办法见到姐姐,只能守着你,我相信只要守在你身边,迟早有一天我能再见到姐姐,重返上界。” 这些年她忙着恢复法力,一心只想着早日见到姐姐,早点回到上界,回到姐姐身边,凡界从不是她待的地方,她也不曾留恋。她之所以找到他,一是为了等姐姐,一是为了看看姐姐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他”。 眼前的莽汉跟姐姐描述中的“他”有几分相似,又有着更多不同,乖乖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一个物件忽然得见,碰巧它与你想象中有着几许参差,说不出是好抑或是不好,心底里深藏着的某种平衡悄然无息间被打破了,更多的是失去期待的落差重重地捶着胸口。 她蹙着眉头瞅着他,他以同样复杂的情绪望着这个漂亮的“非人妹妹”,“你是来等着我死的?” 这样说并不精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死。”相信姐姐更不希望,可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是不会改变的——每一世无论幸与不幸,无论是否能获得真爱,他皆活不过三十岁。 他与姐姐那一世的缘分正巧终结于三十岁啊!天界的神们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不属于你的就该聪明地学会放手。 姐姐没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付出的代价是交出一团粉色与一罐浓紫;乖乖也没能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无法回到天界,只能一世世地寻找“他”的转生,等待姐姐抱她回去。 她和姐姐尚且还有扭转情势的一天,身为凡人,他却只能认命地一世世地重复那四个字—— 英年早逝。 望着眼前的莽汉,乖乖的心底里不禁流露出丝丝怜悯,“好吧,我答应你,尽量帮你抵挡来索你性命的小表,到时候你寻觅个机会偷空跑掉便是了。” 这样做就可以了吗?莽汉心神难定,“可是如果下一次又有小表来索我命呢?你若是不在,我还得死。” 痹乖想了想,随即应承了下来:“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保护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总行了吗?” 莽汉不放心地伸出小手指,“那……我们拉勾。” 拉勾就可以保他性命无忧了吗?乖乖不懂这些凡人奇怪的念头,可为了让他心安,她还是照做了。同样伸出小手指,她任莽汉将他的小指绕上她的,两根手指圈在一起,千年的缘分就此难解难分。 第1章(2) 那之后,他们俩的生命好像就系在了一起。 莽汉常常背着乖乖打些猎物烤来吃,她是从不沾染的,却望着他被烟熏出的泪水而笑得格格的。 他采回野果送到她手边,她执拗地坚持自己不需要进食。可过了一夜,那些野果总不见了踪影,他只能从她的脚边看到隐约的几个果核。 她喜欢喝清泉水,却不喜欢白色的衣裙被水滴打湿,他最常做的就是捧了水来喂她。他接了满满一捧水送到她唇边却只有几滴,她喝得极仔细,软软的唇忽而蹭过他的手心,痒痒的叫他好想笑。 惬意的日子笔直向前,可莽汉担忧的那一天终于在他三十岁前到来了——那天是八月十五,乖乖却没嗅到冥界小表的气味。 “不对。” “什么不对?” 她掐指一算,“你命该绝于今日,可附近却没有来索你魂魄的小表。” 莽汉倒也乐观,“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天呢!”和她在一起,有时候他很害怕死去,有时候又无所畏惧。有她在,他总觉得自己不会死,可是他又怕有个万一,他就没办法继续和她在一起。 痹乖也希望他的乐观可以成立,跟他在一起,总比自己独自飘零让她感觉好些。只怕…… 她的担忧还未散,渐渐靠近的踪影已勾勒起她嘴角的笑容。乖乖的身体迅速上升,飘飘摇摇直上云霄,她冲上走来的身影高声大叫着:“姐姐!姐姐——” 月白色的仙影停在她的面前,困惑地瞄了她一眼。 痹乖指指自己手舞足蹈地叫着:“姐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乖乖啊!我是你的乖乖,你常常抱在怀里的乖乖啊!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姐姐茫然的表情显然不符合乖乖的设想,乖乖并不介意,她知道姐姐是因为被强行抽取了浓紫色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的。只要姐姐见到“他”的转世,一定能恢复一些记忆——她坚信着。 “姐姐,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痹乖拉着姐姐月白的衣袖往下飞,她很久不曾飞得如此畅快了,像一朵轻飘飘的云,毫无拘束,毫无负担。 穿着月白衣衫的仙子本想拂开她的手,可心底里似曾相识的暖流让她顿了下来,任她拉着自己一路下行,直停在凡界的地面上。 “就是他!姐姐,你还认得他吗?”乖乖把莽汉拉到姐姐面前,笑眯眯地向姐姐献宝,“他也会射箭哦!而且射得很准呢!他也非常勇敢,无所畏惧,跟姐姐你说的一模一样。” 莽汉尚未搞清楚这从天而降的女子是仙是妖,只感觉胸口一阵紧缩,仿佛心都要被挖出来一般。 痛—— 莽汉脸上扭曲的表情让乖乖从狂喜中赫然醒来,她的法眼能看到姐姐的手正掏向他的心窝,将他一颗滚烫的心捏在手中反复蹂躏。 “姐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奉上神之命,来取他性命。”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原本她就没有情绪这种无聊的东西。 痹乖恍然大悟,难怪她算出今天是莽汉的死期,却闻不出一点冥界小表的味道呢!除了冥界,天界也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天界的神仙要了人的性命或带回天上或再将其魂魄推给冥界,这也实属正常。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来要他性命的竟然是……竟然是姐姐,莫非这又是天界的上神们安排的惩罚?! 让你每一世来取你最爱的人的魂魄,眼睁睁地看着他又活不过三十岁,又是在幸与不幸中痛苦地死去,还是被你亲手推去冥界——有什么比这种惩罚更恐怖的? “姐姐,你不能这样对他。”乖乖使出她小小的法力妄想阻止月白仙子,“你会后悔的。”等那两个罐子里的东西又重回到姐姐的体内,等她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姐姐一定会懊悔不已。 “你以为凭你就可以阻止我吗?”月白仙子只需动动捆在手指间的红线,乖乖立刻被甩到一丈以外的半空中。 就算她还是小仙都没办法跟姐姐一较高下,更何况被贬在凡界,她这非仙非人的身躯更加不堪一击。 而且,她从未反抗过姐姐,从未。 痹乖臂膀一松,在她放弃之前听到了莽汉最后的呼救:“乖乖……救我……乖乖……” 明明身在一丈之外,可莽汉的手指却魔幻般地晃悠在她的眼前,两根小手指纠缠的温度叫乖乖心头一震,她积聚的法力不知不觉攻向她唯一在乎的姐姐。 “别杀他——”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月白仙子手一松,放开了莽汉的心脏,他总算捡回一条小命。莽汉偷得命来大口地喘息,乖乖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她打了姐姐,为了他,为了他这样一个莽汉,她竟然打了姐姐。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月白仙子冷眉一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是阻挡我完成使命的就该死。”她下手不再留情,直接取向乖乖的命门,顺带去索莽汉的小命。 痹乖也来不及考虑太多,心里的第一直觉先帮莽汉活下来,再细细说服姐姐回忆往昔,“莽汉,快跑,跑去山谷那边再说。” 山中有个近乎封闭的间隙,只要莽汉能躲进去,她就能争取到时间让姐姐相信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 然,这一刻的月白仙子并不打算给自己活在过往中的机会。 衣袖甩起,她的目标先锁定了乖乖。原本拼命逃生的莽汉像是感应到乖乖要出事似的,居然调转头扑向她。这可把乖乖吓坏了,她还有法力护体,挨下这记尚有可能活命,若让莽汉替她受了,断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快点逃啊!别管我!” 怎能不管?这些时日,他活得比从前那二十九年都要快活。若是他累她死了,他会生不如死的,她知道吗? 他扑向她的同时乖乖用尽全力想将他推开,身后忽然来了一股巧劲,力道不大却恰恰好推动了她的身躯,力量在传导下终于施向莽汉,没等乖乖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莽汉的身躯已经滑到了悬崖边,只剩下一根小指与她纠缠。 他的手指一点点滑出她的掌握,像他们三个的命运终于超月兑她的控制。 也是啊,三个中,她是唯一记得那段过往的。仅凭她一个,又如何能抓得住三个生命的精彩。 终究还是因力量不支,乖乖就这么亲眼看着“他”的第八世转世与她指间相错,最终死于她手,也死于姐姐之手。 痹乖缓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姐姐已经飘然远去,想必是回到了天界。乖乖依旧没能回到姐姐的怀抱里,也没能重返天界。 她相信只要她守着“他”的转世,终究有一天会等到姐姐的回头。就像她相信,在夺去“他”性命的那一刻,姐姐的心头终究是藏着一份不舍的…… 第2章(1) 杨柳堤,八月十五生,如今年已二十有六。 痹乖掏出差不多比她还高的账本,再度画下一道红杠杠——就是他了! 可是他在哪里呢? 凡界虽说比不上天界,可兜兜转转绕上一圈,也是需要费些气力的。若她还未能找到他,他就已去了冥界报到,那她岂不是又要等待他的下一世? 一世一世又一世,如今已是“他”第十五世转生,乖乖实在没有时间再耗费下去。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残留的法力与从前大不相同,再拖下去,要是她变成人不人、神不神的怪物该如何是好? 一阵熟悉的香气窜进她的呼吸里,悠悠然让她忘了烦闷。这是……这是……这是木犀花开的香味,她在天界时长在身体里的香气,这凡界竟也有如此缥缈悠长的气息? 追着花香,乖乖一路踏云而去,果见一大片盛开着或白或黄花蕊的木犀,风过,吹起一场花雨,小小的花瓣趁着风势俏生生地扑上她的脸颊。乖乖伸出手指想接下几片,却没能挡住风的势头,花飞远了,她的指间却夹杂着淡淡的花香,眷恋地萦绕在她的手心里。 是谁养出这郁郁葱葱的沉香来? 脚尖点在木犀枝头,乖乖探着身子向园子深处望去,那穿着月白衣衫的公子可是识花养花人? 只见他用一大块类似姑娘家丝帕的东西罩在木犀花冠上,风穿过丝帕而去,却把那装着香气的花瓣都留了下来。不一会儿,那人便装了满满一帕子的木犀花,他满意地收起帕子,将花交给身后的小厮。 “照老规矩,把这些花瓣或阴干或酿起来。” 那小厮满脸不情愿地接了去,嘴里还嘟囔着:“爷,您又不务正业。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又得把您拉去一顿好骂。” “我爹不在,你怎么比我爹还烦?你那么喜欢追求功名,怎么不去考状元,我的状元爷?” 爷又拿他的名字做戏,小厮扬着脸冲主子直嚷嚷:“老爷给我取名为‘状元’,就是希望我跟在爷您后面,能叮嘱您刻苦读书,认真课业,早日考个状元回来,也算是折桂有望,光耀咱杨家门楣。哪知道爷您对念书、经商全不感兴趣,整日里就知道摆弄地里的这些玩意。老爷可是对您一肚子意见呢!” 他摆弄地里的东西怎么了?他有法子为杨家赚钱,有能力守住杨家几代人积累下的产业,真不懂爹为什么就是对他不满意呢?不就是折桂嘛!他哪天不折几枝桂枝? 他每天守着这些个桂花树、茶树,再酿些举世无双的糯米酒,自饮自足的日子简直比神仙还逍遥。 想着想着,他不禁举目遥望着桂花树冠,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念头。这念头来得突然,突然到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右手的小指,轻轻地揉着,总觉得那截指头微微发烫。 “状元,你有没有觉得这周围有人在看着我们?” “有吗?”状元寻思着,这片桂花林有好几百亩,极目远眺也未必能看到尽头,若这林子里藏着什么匪类想对他们家爷不敬,那可……那可怎生是好啊? 状元身子一缩,没胆地直望爷身后躲去,他的嗓门倒是还残留几分威力,“谁啊?谁在那边?赶紧给我出来,否则等我们杨家的护卫来了,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风动树动影动,却无半点人影人声。 鲍子不动,身为小厮的却怕死了,状元拿出几分鼠胆企图威胁远处的贼人,“告诉你们,我们家爷正是杨香园——杨柳堤,这方圆百里都是我们杨家的地盘,若不怕死的尽避来……来……来……” “好了,状元。”身为爷的出声住了小厮的口,明明已经吓得嘴角都开始打喔喔了,还想吓住谁?“许是我看错了,走吧!”他反剪着双手往前头去了,背在身后的左手依然摩挲着右手小指,舍不得放开。 他没有看错,在他带着小厮转身离去的下一刻,乖乖从树冠一跃而下,落于花下,藏于树影之间,一身白衫更显清冷。 原来,他就是杨柳堤——“他”的第十五世转生。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自打他从桂花林里回了府,总觉得身旁有人在悄悄地盯着他。可是四下望望,哪里有半个人影,连只猫儿狗儿的都没发现,杨柳堤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忙得眼花了。 想歇歇,可手头的这些事哪一件离得开他? “状元,我让你阴干的那些桂花怎么样了?” 状元上前答话:“我按照日子将它们分别盛放在不同的囊内,早先阴干的那些桂花应该可以取出待用了。” “好。”杨柳堤早已做好了打算,“我打算配出一种桂花茶,待到今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人们赏月吃月饼喝我配出的这种极品桂花茶——正好!” “咱们杨香园也能借此机会赚上一大笔。” 状元笑得窃窃的,杨柳堤看着他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他爹培养出的书童,名字挺功名的,脑子里却满是功利。 吩咐状元煮水,杨柳堤研了茶叶,将起了鱼眼的水倒入茶壶,待茶叶慢慢沉入水底,再取一小撮桂花缓缓地撒在茶水上,加盖。 他的动作极慢,飘在屋梁上的乖乖任目光锁定在他的指间。他跟姐姐嘴里描述的那个“他”完全不同,跟她之前追踪的那几世也不一样。 这几日她安静地躲在他的身旁细细观察,发现他是个完全不懂武功的文人。他不会射箭,却喜欢种木犀、弄茶叶、浸佳酿;他身材修长,够不上武夫级别,别说是武艺超人,他跟“粗壮”二字都搭不上边。 之前的莽汉,后来几世的“他”多少都懂些防身之术,她却觉得眼前这位杨柳堤只能算是位需要人保护的翩翩公子。 “他”的变化太大,这一世姐姐能认出他来吗? 痹乖思绪难平,杨柳堤却已揭开闷了许久的茶壶。呛在壶内的桂花香混着茶香一下子全都冲撞了出来,直冲进乖乖的鼻息里,香味独到自不可言喻。 这香味颇似天界里她熟悉的味道,可又比那份滋味多了几分温度,还有那涩涩软软的茶香让乖乖忍不住想尝上一口。 就一口!只要尝上一口就好了。 战胜理智,乖乖完全忘了考虑在场两个凡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擅自决定满足自己的口月复之欲。 飘然落到茶壶旁边,她趁着杨柳堤不注意,悄悄地呷了一口。不多,就一小口。 这总不会有人发现吧? 香茶入口,过了舌润泽唇齿喉月复。起初有些苦,进了喉,回味却是甘甜的,蹿上来的还有一股子郁香,那份甘甜爽滑,即便在天界,乖乖也不曾享受过——太好喝了。 忍不住,乖乖又偷喝了一口,这一回她是连着花瓣一同喝下的,那滋味除了香,又多了一分甘醇。美妙滋味让她挡也挡不住,再一口……再一小口……最后一口……就最后一小口…… 靶觉茶香释放的时间差不多了,杨柳堤拿了茶盏,想倒出一杯供自己品尝。再看茶壶,居然……居然都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茶水润着茶叶,连桂花都不见了踪影。 杨柳堤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忘了加水放花瓣,可细细回忆他却是放了的。难道茶壶破了? 他举起茶壶至日光下,仔细打量,没见丝毫破损啊!再掉转头望向状元,状元也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呢! “爷、爷……不是我!您一直盯着,我……我绝对没有偷喝。” “那……怎么会……” “难道是……”状元越想越觉得害怕,突出的眼珠子伴随着张开的嘴以示恐惧,“有鬼!这屋里有鬼,有专门偷喝桂花茶的鬼!” 你才是鬼呢!我可是天界下来的仙子——虽然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能再和天界的仙子相提并论,但乖乖始终觉得自己与凡人不同,更有别于鬼怪——狠狠地瞪着屋里两个仙鬼不分的蠢人,乖乖以此抒发不满的情绪。 背后忽来的凉意让杨柳堤心头一颤,左手不自觉地又攀上了右手的小指头,慢慢地抚着,心也就静了下来,奇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 “状元,大白天的别胡乱说话,去——煮了水,我重新沏茶。”他要再沏杯更香更醇更好的桂花茶,等如人来饮。 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人饮茶,又能品出几分情由来呢? “有鬼……有鬼……” 状元跌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茫然得一塌糊涂,“这肯定是有鬼!” 爷一连泡了三壶茶,每一壶都不等爷来品便不见了踪影。茶壶未损,屋里除了他们主仆俩再看不到第三个人,不是鬼偷喝了茶又会是什么? “找道士!爷,我们找道士来收妖吧!” 甩甩白衫水袖,乖乖在上头咕哝着:我才不怕道士呢! 要不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尝飘着木犀香气的茶,也不至于让这府里的下人以为闹了鬼。 没办法,谁让他泡的茶滋味实在是太好了,让她怀念起天界的生活,自然要多尝几遭。 杨柳堤的目光扫过房梁,忽地开口:“她怕是不会害怕道士吧!” 还是做主子的聪明些,乖乖在心底暗暗褒奖杨柳堤,这还只是一开始。 状元搔搔头再想其他办法:“要不然贴符贴门神,再弄点镇宅之宝守在府里,怎么样?” 你觉得我有可能会惧怕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吗?乖乖满脸不屑。 “你觉得她有可能会惧怕这些东西吗?”杨柳堤笑着摇摇头,将状元的建议丢在一旁。 状元再接再厉又有了新办法:“那……那咱们弄些马桶装点洗脚水、粪水之类的刷刷屋子吧!” 扁是听着乖乖就快吐了——只怕没把我熏坏,先熏死你们自己。 “只怕没熏倒她,先熏死我们自己了。” 咦?乖乖诧异,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机缘,这到了第三次又该怎么说?这个杨柳堤怎么好像能猜透她心思一般,总是跟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呢! 包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杨柳堤好像能看到她似的,眼神时不时地溜向她。乖乖已经看过他的命格,八字极重,性情沉稳不乱,若不是天界惩罚他活不过三十岁,他该是命长体健之人。照理说应该看不见她啊!究竟哪里不对? “我有办法让她现身。” 第2章(2) 悬在上空的乖乖还没悟出个道道来,杨柳堤那头倒是先有了法子。她自认虽然法力平常,但也不至于会输在凡人手上,傲气来了,她决定听凭他所为,看他有什么办法能逼她现出真身来。 杨柳堤的方法倒也简单,在状元耳旁低语了一阵,眼见着状元飞身跑了出去,不多一会儿又转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密封的盏,一大一小,看上去是再粗糙不过的俗物,这里面能有什么乾坤不成? 痹乖冷眼旁观,杨柳堤并不急着使出秘密武器。只是将两个盏浸在现打上来的井水里,自己则坐在一旁闭目凝神。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乖乖等得有些心急了,杨柳堤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两个盏定定地拿到几案上。仍不急着开封揭秘,却用着煮开的山泉水热起两只青花小盏来。 这一冷一热,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痹乖狐疑着且看他下面的动作—— 状元仗着皮糙肉厚,空着手便将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青花小盏取了上来。这头杨柳堤慢条斯理地先开了一个大盏,气味向上升腾,乖乖认得那个味道,是木犀花香……不对,是糯米香味……还是不对,这好像……好像是酒。 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原本清醒的头脑顿时糊涂起来。 杨柳堤嫌这屋里的香气还不够多种多样,又快速地揭开第二个盏子,这个味道乖乖倒是很熟悉——那是蜂蜜,可这蜂蜜如何又混着木犀香味呢? 他就像一个神奇的仙人,将世间多种滋味各种香气全都混合在了一起,叫人神往得不顾死活硬是钻了进去,深入其中却又发现自己无端迷失了方向。 杨柳堤可以创造的神奇还远不止如此,青花小盏的热度还在,他趁着山泉水蒸腾的热乎劲将大盏中似白如黄的液体倒入其中,再取小盏中的一瓢金黄铺在其上,嘴里喃喃说道:“这便得了。” 他话刚落音,满屋奇香让乖乖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晕乎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呢?比刚刚的木犀花茶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又多了几许神秘的香味,她受不了了,真想一逞口舌之快才好。 痹乖的手动得向来比脑子快,念头刚起,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青花小盏…… “爷,爷!你看,青花小盏升到了半空中。”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人去碰触那只青花小盏,它自己忽然就升腾到了半空中,这气氛诡异得很,吓得状元咬着自己的舌头,连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有鬼……爷,这屋里果然……果然有鬼啊!” 杨柳堤定定地取了第二只青花小盏,照着刚才的做法又斟了一盏出来,这一次他边做边解释,像是刻意说给旁者听似的。 “这大盏里盛的是桂花糯米酒,取了丰年结出的糯米酿制三年,撒上桂花再酿三年,封了坛沉淀三年,今日这是头遭开启,酒味花香全都醉足了。这第二个坛子里装的是今年新出的桂花酿蜜,香气清新,甜味自然爽口。” 痹乖品了一口,果然如他所言,酒浓、蜜甜、味轻、香重,不自觉地她的手又伸向了他刚盛的第二盏。 杨柳堤感觉有只软若无骨的小手擦过他,随即空盏落到他旁边,刚刚盛满的青花小盏又飘浮到了半空中。 是个爱喝酒的醉仙哦! 那他今天可要显显自己的本事才成了。 “知道为什么又煮热的山泉水沁酒杯吗?” 他将空盏再度放到冒着蟹眼的山泉水中浸泡,这回他不假状元之手,亲自把手探进热水中取了青花小盏上来。 “用冰冷的井水浸酒和蜜,是为了让它们的香气沉淀。因为二者的香味都过于浓重了,蓦然放出,恐怕冲撞了品酒之人。用带着余温的小盏盛酒,酒便会借着温度慢慢挥发,边喝酒边品味酒香、花香、蜜香、山泉之香,四香又借着挥发的过程慢慢合而为一,这种悠长隽永却又清淡浑厚的香味是连神仙都无法抗拒的。” 而这正是他所追求的。 如他所料,无法抗拒浓郁馥香的乖乖一盏接着一盏,醉眼惺忪她无力控制自己的法术。身子缓缓坠下,不偏不倚正跌落在杨柳堤的怀抱中,被他一把抱住。 忽然有个白衣“女鬼”跑到爷的怀里,状元惊得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美物在怀,杨柳堤哪里还管得到他许多。轻触着她托于他掌心的右手小指,似曾相识的感觉更迫切了。 醉梦中乖乖的脑海里印出最后的影像—— 好熟悉的拥抱,我还记得这个感觉,却几乎忘了谁曾这样紧紧地抱过我。 痹乖睁开眼的时候,她正躺在青纱帐中。她在这凡界过了世世代代,悬在空中的日子居多,脚落实地的岁月偏少,睡在床榻之上是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的情景。 今朝她怎么会…… 抬起眼眸,正对上的是他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八张脸面同时晃悠在她眼前。全是“他”的转世,从第八世到第十五世,一世又一世,每张脸她都曾见过,每张脸都从她的眼前破灭,除了……除了这一张—— “他”的第十五世转身,她记得他的名字——杨柳堤,女里女气的名字,完全不似“他”的做派。 “你醒了?”他语气温和,礼貌地坐在距离床七尺以外的地方遥遥地问着。 她眨眨眼睛,没开口,他却先一步慌了,“你……你怎么红了眼眶?是不是我哪里冒犯了小姐?” 见她红红的眼圈,他直觉判断她哭了。急匆匆地挪到她的床边,杨柳堤柔声安抚着她:“你……你不要哭啊,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总是跟着我,我没有恶意的……” 他以为她哭了吗?她是不流泪的,神仙是没有泪水的,她从生下来就待在那个不准流泪,不准有七情六欲,甚至不准有自我的地方,怎么会有泪水这么奢侈的东西呢? 这倒让她想起姐姐来,初到天界的时候姐姐也曾背地里悄悄地哭过,躲在木犀树后面哭,除了她,再没谁看见。后来姐姐不再哭了,整天坐在那里发呆,再后来……就是姐姐被夺去那团粉红和那些浓紫之后,姐姐反倒渐渐地高兴了起来。 在凡界待久了,她已很长时间记不起姐姐的模样,今日若不是他,她也难得这么多的回忆。 她闷不吭声,杨柳堤也不知该如何才好。忽而想起她贪恋他所泡的桂花茶,心下得了主意。 “我沏茶向你赔罪好不好?” 听到茶,乖乖总算多瞧了他几眼,杨柳堤便把这几眼当成了圣旨,搬出一大堆烹茶的精细器具,拿出十二分的本领,沏上了一壶好茶,捧到床前就差送到她唇边了。 “爷,您这是干啥呢?” 状元碍于“女鬼”当前,生怕自己祸从口出,被女鬼叼去了性命。找到机会将爷拉到房外,怯生生地耳语一阵:“她可是女鬼啊!爷,你把个女鬼养在家里,这要是传了出去,谁还买咱们杨香园的货?” 杨柳堤眉头一耷,道出状元的真心话:“你直接说你怕她不就得了。” 这样说也对啦!状元还撑着胆呢! “我……我主要是为我们杨香园百年的基业着想,老爷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会把这女鬼驱走的。” 这小厮是搬出爹来教训他喽?杨柳堤反剪着手,冷声说道:“那这个爷你来当得了。” 爷此话一出,状元顿时不吭声了。爷平日里看上去温温墩墩,可真要是打定主意,别说是他一个小厮,就是老爷搬出祖宗牌位也未必能撼动他半分。 “可家里养个女鬼总归是……” “她不是女鬼。”虽然不了解她到底是谁,从何而来,暗地里跟着他所为何事,可杨柳堤就是有一种命中带出来的直觉,她不是女鬼。 她是他期待许久的礼物,是上天的恩赐——揉搓着右手小指,他就是知道。 第3章(1) 杨柳堤觉得自己受骗了。 茶她倒是喝下去近三壶,可眼中却没流出一滴泪来,眼圈依然是红红的,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天生就是红着眼的。 细细打量着,他总觉得她看上去好生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似的。把脑海里所能存有的记忆都翻出来检索了一番,他自信记性尚佳,更肯定自己从没有正面碰见过她。 于是,问题来了。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你能感觉到我在跟着你?”乖乖的诧异比他还多。寻常人见到她这副白衣红眼忽然出现的模样,大概第一个会问的是: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与常人都不一样,甚至与前几世的他也不同。他不追究她的身份出处,独对她的来意好奇。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我先来答你的问题。”杨柳堤含笑地望着她,还是那副静静的模样,“不错,我一直觉得你在跟着我,所以才拿了桂花酒灌醉你,想引你现身。” 懊夸他好计谋还是好气魄呢!引“鬼”现身,他胆够大的。 “好吧!现在由我来告诉你,我的出现是为了什么。”清清嗓子,她第八次重复以下台词。 “我跟着你是为了等着你死,因为只有在你死的那天,我才能见到姐姐,才有机会跟她重回天界。” “你是天界的神仙?” 他又让她惊奇了一把,前头几个人听到这段话头一个想问的都是“我什么时候会死”、“你是来取我性命的”云云,独独他又一次与众不同。 “你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 杨柳堤拿了茶壶来,斟满水,取了自己用的银托白瓷小扒碗来倒上大半盏,自饮了几口,漫不经心地说道:“到死时自会死,即便我知道又能如何?” “你可知道你活不过三十岁?” 像是为了故意吓他,乖乖非得爆出令他恐慌的消息不可,而后冷眼旁观就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失算了,杨柳堤依旧是坦然面对,“我现在二十六岁,也就是说我还有四年好活,足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喜欢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姐姐跟她描述的“他”可不是现在这副“懦夫”的模样,她忍不住打击他:“也不一定有四年,说你活不过三十岁,可不是一定能活到三十岁,也许你明天就不行了呢!” 杨柳堤还是笑笑没说话,躲在门外偷听的状元倒是先一步号啕起来:“爷啊……我可怜的爷啊……爷——” 任他又号了两声,乖乖终于还是因忍受不了那足以让神仙发疯的嘶吼,使了点小小法术令他闭嘴。 “你当真不怕死?” 即便是无比英勇的“他”,在面对死亡时仍是畏惧的。眼前这个孱弱的男人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无畏呢?她不信。 一口饮尽盏中的残茶,他深吸气,将这杯中残留的香气也一并收了,“有时候当你无法扭转命运,何不坦然地去面对?”闹了半天他是个逆来顺受的懦夫啊!痹乖瞧他不起地倒在床上,睡她的大头觉去了。 不曾沾过床,不知道在床上裹着锦被靠着软枕睡觉的舒服。自从沾了一次,乖乖便爱上了床这玩意,每天足足有六七个时辰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睡得分不清白日黑夜,如果没有那时不时窜出的号哭声就更好了。 “神仙姐姐,你……你救救我们家爷吧!” 彬在床前,状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号着:“神仙姐姐,我们家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平素绝无不良爱好。就喜欢弄弄茶叶,种种桂花,再不然就是酿酿酒。他这么个好人,怎么能英年早逝呢?既然您从天上落到咱们府里,也算是跟爷的一种缘分,您救救他好不好?” 每天照三餐,外加夜宵,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乖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状元却说得毫不嫌烦。 好端端的午后休养生息的机会又给他掠夺了,气得乖乖真想施展一点小法术将他丢到百里以外的桂花林里去。 逮到机会她吓吓他也好,眼睛一横,她搬出凶神恶煞的模样,“谁跟你说我是神仙的?” “你……你自己说你住在天上啊!”难道不是? 状元一个抽气把挂在嘴唇上方的鼻涕又给抽了回去,看得乖乖真想把他直接吓死算了,“天上就不可以有妖怪吗?” 难道…… “难道你是妖怪?”状元的眉毛瞬间立正。 这脸色转得还真快呢!前一刻还跪在她跟前一口一个神仙姐姐,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改用惊恐的眼神瞪着她了,乖乖一时玩心四起,“对啊对啊,我是专门来吸你们家爷精气的妖怪。” 她是神仙吗?为何她有种永远无望回到天界的悲哀? 她是妖怪吗?为何她会有凡人的多愁善感? 她是凡人吗?为何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死去,她却背负着所有忧伤的记忆永葆青春? 正是她这副样子,使得她永远无法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只能在岁月的夹缝中回忆着瑟缩在姐姐怀里的日子——那是她唯一曾经拥有的温暖啊! 状元跌坐在地上,他吓得只想尽快逃出去升天,爷的生死暂时抛在一边,他还是先寻求自救方为上策。软弱的双腿在这个时候已经不起作用了,还是坚实的双臂比较管用,爬吧! 他那副糗样让乖乖看得开心极了,正准备再补上几句唬人的话让他加快爬的速度,不巧门外传出清朗的男声—— “你就不要再吓他了。” 他仍是不愠不火地站在那边,刚刚还玩得开心的乖乖见着这副模样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把戏很无聊。 “又不是我要吓他的,是他不禁吓,总是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吓他自己。” 凡人其实大多如此,唯他特殊罢了。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她也不用再玩那个无胆的小厮,拉着他的手,为了她想要的东西,她不惜装出一副异常亲热劲来,“你用木犀花给我沏了茶没有?” 木犀?这是天界的语言吗?杨柳堤感觉着她的手抚上他右手的小指,那份熟悉的温暖他肯定曾经深深烙印在他的魂魄里。 “我不知道什么木犀,我们这里都叫它桂树,这开出的花有米粒大小,有白色也有常见的暗黄色,我们称为桂花。别看它不起眼,可花开时香气扑鼻,平时也用它做香料,它的树皮也别有用处。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不值什么。” 甩开手,乖乖求茶心切,“我不管它在你们这儿叫什么,总之你给我沏一大壶来。” 赫然失去了她手的温暖,杨柳堤从记忆深处清醒了过来,伸出食指,他也有诡计多端的时候。 “用一壶茶换你一个名字。” 多少年前,也有个凡人问过她的名字。她还记得那个人,那人却早已忘了她了吧!所以说她不爱待在凡界,眼见着你所熟悉的人一个个地死去,你却还长长久久地独自活着。所有的记忆全装在你的脑海里,连同喜悦、愤怒、痛苦,还有沉重,所有的所有都得你独自背负。 她讨厌这份负担,于是更想随着姐姐回到天界。 “乖乖,你叫我乖乖好了。” 痹乖…… 他在心口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记忆里他也曾叫一个女子“乖乖”。 那之后,乖乖以客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住在杨香园里,杨柳堤用每天为她沏茶的条件换得她在旁人面前不准显示“非常人”的身份。 每天乖乖除了喝茶赏桂花,屁事不干。状元背地里骂她白吃白住,还不安好心地等着主子死。乖乖关起耳朵全当没听见,反正那个胆小表也不敢对她怎么样。惹火了她,下场就是—— 状元打井水时莫名其妙地被井水淋成了落汤鸡,吃饭时好端端地被饭噎到,从早到晚左眼皮跳完换右眼皮跳,右眼皮跳完换他左手抖个不停。 诸如此类的事情直到杨柳堤出面充当说客,乖乖才肯出手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一马。 此招一出,杨香园上下都知道少爷请来的这位女客得罪不得,还是好生担待为妙。有好茶日日招待,有凡人天天伺候,乖乖来下界几百年,还是初初尝到这般逍遥的滋味,逍遥得她都快忘了天界的好时光。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杨柳堤请了乖乖进茶室品茶。 “先用桂花窨茶叶,临喝前再抓一把新鲜的桂花放在茶叶面上,这又叫做双窨。喝起来,茶香花香,郁郁菲菲。若你喝惯了香片,还可一半香片一半龙井混合沏来,有香片之浓郁,兼龙井之苦清,叫你喝了绝对称赞。” 痹乖一边品着他沏的茶,一边听他讲述他的品茶心得。偶尔她也会动动手指头,为自己沏上一壶,可怎么喝就是不及杨柳堤沏出的滋味。时日久了,她索性懒得动手,把个沏茶的差事全交给他,自己只负责品就好。 “世间有那么多花花草草?你怎么想到要把木犀花……就是你们所说的桂花放到茶水中呢?” “因为我很喜欢桂花的香气。”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是因为记忆深处对姐姐的牵挂吗?她把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他不得回避。 “那你又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别以为他嘴上不说就连眼睛也一并瞎了,他看得出来她对桂花的喜爱超乎常人。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与他说的,夺下杨柳堤手中的银托白瓷小扒碗,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摩挲着,让茶汤余下的温度暖着她的手心。 “我从前住的地方开满了桂花,闻到桂花的香气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家。喝下这些暖暖的桂花茶,我会觉得连心都暖了。” 在天界的时候日日被姐姐搂在怀中,那种暖暖的记忆落在她心底。在下界待得太久,久到孤寂所带来的寒冷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因为这份冷,她贪婪地索取着身边一切可以使自己暖和起来的物件。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杨柳堤将烫热的闻香盏放到她手边——天界也种着桂花树吗?他不知,可是闭起眼睛他仿佛看到了月白的清冷中零星地飘着几许或白或黄的花瓣。 透过茶炉下摇曳的火苗,他出神地说道:“我总觉得桂花的香气长在我的灵魂深处,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好像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姐姐的居所附近遍布木犀,“他”和姐姐最后一次相见正是在那里——他对姐姐的感情果然还停留在他的灵魂深处,乖乖喜不自禁,却又悲从中来。 “他”都已经转世十五回了,仍留恋着姐姐。然这世间会有人记住她吗? 痹乖不敢奢求,其实是不忍自己失望。 杨柳堤忽而抬眼望去,置身氤氲茶气中的她真的好像天界的仙子,“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小酌着茶,他怕自己会被这扑鼻的香气所熏醉,迷了情思。 “你的问题似乎特别多。”乖乖用力扇着炉火,想叫这壶水早点冒鱼眼。 心急的直接结果是炉火熄了,累得杨柳堤要重起茶炉,“我用上好的柴给你煮壶茶,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好不好?” “那要看你煮出来的这壶茶与以往有何不同了。”她可不傻,这家伙总喜欢抓着她爱品他沏的茶为诱饵,把她那一点点的秘密全都套出来,真是太奸诈了。 苞他相处时日不长,她倒是渐渐学得精明起来。杨柳堤露出一副被她识破的惋惜状,搓搓手他转出去,很快就抱着柴火回来了,“看来不拿出点真才识料,是没办法从你嘴里套出话喽!” 他将柴火放在茶炉里,片刻的工夫屋里窜出淡雅的桂花香气,乖乖恍若置身桂花林中,遍体都沾了花香,让她忍不住飘飘欲仙。 她的身体逐渐上浮,飘至屋中,她放任躯体随意游弋,飘在他的头顶上。杨柳堤手一伸抓住她的脚踝,却只是单单地握着,“你答应过我,不做出这种举动吓坏园子里的平常人。” “你又不是平常人,而且你早知道我的身份。” “你有对我说过你的真实身份吗?” 他只是故意挖个洞让她来跳,乖乖才不会笨地对他招供呢!找个话题绕过去,“你刚刚不是说有问题要我回答吗?” 看来但凡是跟茶有关的技艺都能把她骗到,杨柳堤决定对自己的手艺善加利用,不怕她不主动亲近过来。 “我想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 痹乖答得爽快,这一世她的确未曾见过他,初次她闻香而来,他已二十有六,离三十不远了。 提起这,她方才记起,自打入了这杨香园,她倒是把每天记账的习惯给忘了。这几日,她都没有画红杠杠,再忘下去,就拾不起来了。 今晚,就今晚,她一定得把这些日子都给记上。 要么,明晚再记? 她恍惚的神情让杨柳堤以为她刻意在隐瞒什么,“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前世见过?”摩挲着右手的小指,每次见到她,他总觉得那上面好像烙下了什么他必须记住的东西。 她蓦然回首冷眼看着他,莫非他想起了什么?不可能啊!他每一次转世都把从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记忆从一片苍白开始,又怎会记得前世的种种? 他逮着她的神情暗自做了决断,“你这样望着我,就代表我说得没错喽?” 想从她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她在人间好歹也混了几百年,这等把戏她还不放在心上。 “你的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也许我们每一世都擦肩而过吧!所以你才会觉得我熟悉。”这等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可满意? 杨柳堤举起茶盏,笑眯眯地点头称好,“那你可真算是我的故人了,为了我们故人再见,我们以茶代酒——干。” 从茶室出来,杨柳堤本想送乖乖回房,她却自作主张地朝园子深处远去。他也不多话,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任她一路探索,直走到园子尽头。 “那边没什么了。” “可有桂花的香气,不是吗?” 杨柳堤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狗仙转世,居然连这么淡而无痕的香味也不放过。好吧,他从实招来:“这下面是个地窖,专门用来窖藏的。其中有一部分藏新鲜的桂花,连这你都能闻到?” “带我去看看。” “今天很晚了,明晚再说吧!”夜里的地窖寒气逼人,瞧她单薄的身子,他怕她受不住——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把她当个寻常女儿家来看待。在他眼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偶尔隐身或是漂浮在半空中不算的话。 “我不怕冷,我的家乡就是很冷很冷的地方,那里充满了桂花香。”完了,跟他待在一起久了,她居然忘了天界里的称谓,管木犀叫桂花了。 她一开口打破了他着手描绘的假象,她到底与他认识的寻常女子不同,全然不同。 没再拒绝,他领着她走向地窖入口,踏入其中,乖乖才发现整个杨香园的地下全属于地窖范畴,大得像她记忆里的家园。 真的好像! 也是一样的寒冷,也是一样的静寂,空气中也是一样地蹿动着桂花的香气,摇曳的灯烛就像是家中斑驳的树影。 一切皆勾起她对家的记忆,唯独少了给她拥抱的姐姐——姐姐在她心里一直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静静的,有脚步靠近她,乖乖猛地转身,正迎上一张厚实宽大的棉被,待她缓过神来,棉被已将她重重裹住,那上面还带着温度,棉被后是杨柳堤平常的容颜。 “知道你不畏寒,我还是叫状元取了我屋里的被子给你。这被子是用手炉焐过的,还热乎着呢!正适合你在地窖里用。”一股暖意透过白衫,包裹住她的周身。明明不觉得冷,却因为这份暖意连毛细孔都舒展了开来。 第3章(2) 痹乖一时迷惑,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到底是真不畏寒,还是明知道那个家终年冰冷,所以拒绝暖意? 也许是后者吧!要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喜欢钻进姐姐的怀抱里。 那姐姐呢?姐姐是真的不怕冷,还是因为没有谁会给她温暖,于是才去喜欢严寒? 缩在他的被子里,乖乖借着地窖里闪闪烁烁的烛火抬眼打量着他。半晌,她轻启失去血色的唇角,“虽然你就是‘他’,可你真的跟我熟悉的‘他’很不一样哦!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还是前世的我?” 他盯着她红红的眼圈,心底有个惊奇的发现,她的眼睛常常是红的,不是因为流泪而先红了眼圈,好似她的眼睛天生就是红的。淡淡的红,像两颗世间最耀眼的红宝石点缀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旁人看了惊骇,他却以此为宝。总觉得从几辈子前,这双宝石就映在了他的生命里。 “你说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痹乖藏着梦幻般的眼神描述着姐姐向她讲述的“他”—— “他是个大英雄,充满勇气和力量,他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他的肩膀能挑起天。” 她的描述让杨柳堤咧开了嘴角,“你说的那不是我的前世,那是射日的后羿。” “你不想成为后羿吗?他可是大大的英雄啊!”她原以为凡人都是倾慕英雄的。 他却不然,“后羿的结局太悲惨了,虽功成名就,可心爱的女人却放弃他奔去了广寒宫。我情愿平平淡淡守着心爱的女子过一世,也不愿为一世虚名而葬送一生。毕竟,凡人的生命只有区区几十年。” 他则更短,还不到三十载。 那一夜,杨柳堤暖暖的被子和他的话一同包裹住了乖乖。 她反反复复地思量,赫然发现这一世的杨柳堤早已不是姐姐所熟悉的男人,依照前几世姐姐取走魂魄的态度,这一回姐姐定然不会手下留情,也许再过几月,也许再过几天,也许就是明天,姐姐就会来取走他的魂魄。 不可以,这一回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取走他的性命。即使不为回到姐姐身边,不为挽回姐姐与“他”的那段情,她也要救下杨柳堤。 一种名叫“舍不得”的情愫随着那床暖暖的被子暖进了她的心窝里,她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年纪轻轻就走向死亡。她要扭转“他”的命数,她要让“他”的转世活过三十岁,一切就从这一世开始吧! 只是凭她的法力根本不足以抵挡姐姐,可是如果姐姐能忆起“他”,能恢复对“他”的情,自然也就会放弃取走杨柳堤魂魄的行动。 可是怎么才能让姐姐的爱复原呢?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整整十日,乖乖窝在地窖里整整十日没有露面。这十日里,无论杨柳堤抛出如何精湛的沏茶技艺,端出如何精致的桂花小点心哄她,她都不肯露脸。隐起身形,她飘在地窖的各个角落苦苦思索着让姐姐和“他”重归于好的办法。 直到第十一日的半夜,杨香园里好几个仆人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女鬼飘进了爷的房里。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屋里悬浮着披头散发还穿着白衣的她,没有丝毫的惊慌,嘴上甚至绽放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你终于肯出来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种膏叫‘鸾胶’?” 在她面前,杨柳堤实在很难说自己见多识广,还是让她揭露谜底吧! “传说西海中有个凤麟洲,有很多仙家在此处修行,还有很多灵兽聚之。若是能取凤喙麟角合煎作膏,可以续弓弩已断之弦,所以这个膏名叫‘续弦胶’,又称‘鸾胶’。” 她说了一大通,倒是让杨柳堤增长了见识,可问题是,“这个什么鸾胶跟我有什么关系?”且关系紧张到令她躲在地窖里十余日? “若你和姐姐能共同服用鸾胶,一定能修复你们从前的情谊,姐姐也就不会索去你的命了。”换句话说,你就可以破了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等等!”身为凡人的脑子肯定没有乖乖转得快,但杨柳堤总想弄清楚,自己跟她一再提到的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认识你姐姐吗?” “你的前世跟我姐姐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那你姐姐为什么要来取我的命?” “这是对姐姐的惩罚啊!” “她做了什么事必须接受这样的惩罚?” “她枉顾天命,私会你的前世喽!” “她跟我的前世不是夫妻吗?怎么见一面也会受惩罚?” 原本还得意洋洋的乖乖别过脸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骂道:“你真笨啊!苞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她到底说了什么啊?他怎么觉得到现在都是自己在瞎猜,还猜出个前世的爱人来了——等等,她的姐姐是人吗? 难道前世的他也是神仙,或者是……妖怪?杨柳堤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再被她折腾下去,他直接疯掉算了,“拜托,你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可不可以?”她身体飘在半空中,连带着思维也是飘浮不定的。他仰头望着她都晕,听她说话更是如坐云端。 “总之一句话,你很爱我姐姐,我姐姐也很爱你,只是因为无奈的惩罚使你们分开,只要你服用了鸾胶,你们就可以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从此再也不用分离了。” 听她说得好像顺理成章,无比简单,可杨柳堤总觉得她刻意隐瞒了某个部分。还有那个什么鸾胶,“光听名字就知道非寻常之物,哪有那么容易拿到手?” 追着“他”的转世几百年,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曙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开心,多年的愿望眼看就能成真,“只要能拿到凤凰的嘴和麒麟的角,再聚集日月精华和上等法力便能萃取出鸾胶——也不是很难嘛!” 这还不难?杨柳堤光是听着就快晕了过去。 “算了,我情愿英年早逝也不想去找那个所谓的鸾胶。” “不可以!” 他就是太没志气,因为觉得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索性坐着等死。现在她有办法救他了,他还是裹足不前,乖乖气得冲他大吼:“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怎么都不会为自己争取呢?想当年,‘他’不惜向天宫射出万支飞箭也要寄托对姐姐的相思,你呢?你怎么可以这么懦弱?” 听乖乖提起“他”,杨柳堤忽然无名火起,反唇咆哮了回去:“我不是他,我也不想和你姐姐再续前缘,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姐姐,我甚至没有见过她。”而在他的记忆深处早已刻画下另一只手的温暖——抚模着右手小指,那股刺痛又蹿上心头。 显少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平日里她再怎么耍他,指派他为自己做这个干那个,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所说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好,他怎么就不懂呢? “我……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红着眼睛渐渐隐去了身形,让他看不见模不着,连解释的对象都找不到。 “乖乖,你出来吧!你出来,好不好?乖乖……”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园子里,而且就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是每每他感应到她的位置,她又躲到了别处,时躲时跑地跟他玩起了捉迷藏的把戏,任他又端点心又取茶酒都没办法引她现身。 杨柳堤围着杨香园轻声细语地喊着求着,要不是不放心爷一个人黑夜里瞎撞瞎模,状元还真不想理他。 堂堂一个爷,为了一个不知道是鬼是妖的怪物大半夜里不睡觉四处瞎晃,还有没有一点身为爷的尊严和脸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白衣红眼女鬼在园子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久,总算懂得为爷着想了,还算有义气。 “爷,我看那个女鬼……”在爷的横眉冷对下,状元迅速改口,“我是说那个乖乖小姐说得很对,如果你和她姐姐吃了那个什么什么鸾胶,真能帮你续命,吃吃也没什么关系啊!”状元从小就嘴馋,凡是看上去能吃的玩意都往嘴里塞,这毛病让他没少吃苦,可到现在他还不活得好好的。 “你懂什么?”不动脑子的小厮,就知道在一旁说风凉话,先不说取到鸾胶的过程如何艰险。单就说服用了鸾胶之后,若是他变得不像现在的自己,那还不如早早死去算了。 “爷,状元我是不懂什么,不过我也不想你年纪轻轻,连老婆都没讨上就死了。乖乖小姐躲起来不肯见你,也是不希望看着你死嘛!”不如玩个小小的花招吧!状元眼珠子一转来了鬼主意,“你先答应乖乖小姐去取鸾胶,吃不吃到时候再说嘛!这样既能哄得乖乖小姐出来见你,又能保命,何乐而不为呢!” 杨柳堤坐于青石之上,沉吟片刻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没错。” “就是嘛!”状元暗自里得意非凡,他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主。就算爷再怎么清俊月兑俗,到底还是过不了生死关头。 兴奋劲上来了,他卖力地替爷呐喊:“乖乖小姐,烦请现身,我们爷还要麻烦你去寻找鸾胶呢!” 状元还真是把乖乖的心思算准了,他这边才宣布杨柳堤的这项决定,那边藏了许多日的乖乖立即就现出了真身。悬在半空中俯视着杨柳堤,“你同意了,不可以反悔哦!” 她转身要去,杨柳堤手一伸抓住了她的脚踝,硬生生地将她拖到了自己跟前,“你去哪儿?” “我去找传说中的凤麟洲,帮你寻觅鸾胶啊!”她说到做到,就算拼去了千年的法力,也要为他和姐姐寻来破镜重圆的鸾胶。 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作主张,她却没有考虑他的决定,“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不是吧?”状元双手抱怀,暗觉不妙,“爷,你不是想跟着乖乖小姐去那个传说中的凤麟洲吧?”传说嗳!传说就是可有可无,虚无缥缈的东西,鬼知道那个什么凤麟洲在什么鬼地方,爷又不是铜铸铁打的,这一去要是真的回不来,可不就中了那个所谓的宿命吗? 他得力劝爷:“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我们还是在家里喝喝茶,吃吃酒好了。” “她是为了我去冒险取鸾胶,我怎么能放任她不管?”杨柳堤打定主意,谁劝也没用。 爷的牛脾气又上来了,状元听着冷汗都冒出来了,“可您跟乖乖小姐不同,您是普通人嗳!” 痹乖也不赞成,“你陪我去凤麟洲,不是帮我是拖累我。”他一个凡人,若是碰到妖魔鬼怪,还得累她相救。 这也简单,杨柳堤已经考虑好了,“既然那个地方那么危险,你也别去好了。你若是为我杨某人涉险,我断没有坐于家中全然不理的道理。” 他这是将难题丢给她,若她坚持要去取鸾胶就必须带上他,他们俩要生同生,要死齐死。 好阴险的家伙!苞姐姐描述中那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完全不同。 痹乖咬咬牙决定跟他拼了,“带你去就带你去,我还怕了你不成?” 第4章(1) “你确定这是前往凤麟洲的方向?”既然身为凡人就要有凡人的自觉,跟个有法力的女子在一起就该乖乖地听其摆布。可是当杨柳堤第九次看见摆在面前非常之眼熟的礁石时,他不得不出声询问,“我觉得我们飞来飞去到现在只是在兜圈子。” “会吗?”虽然乖乖也觉得面前这片海看上去似曾相识,可是要她亲口承认自己领错了路,飞错了方向实在有点丢脸嗳! 好歹她是有仙法的小女子嗳,总不能还比不上一个凡人吧! “谁……谁说我领错路了?前面……前面不是就有一个岛屿嘛!说不定,那里就是凤麟洲之所在。” 她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实在不足以打消杨柳堤心头的怀疑,可是转念一想,找不到凤麟洲更好,这样她就不用冒险了。 “那我们就去那个岛屿好了。” 被他拿话一激,乖乖只好以法术带着他们俩飞向那个岛屿。越是靠近它,她越是觉得不安。这个岛表面看上去平静又平常,可略有些法术的她也能感觉到,这座岛屿被一个巨大的屏障所遮蔽,她的法力让他们不断地靠近它,却始终无法登陆。再这样下去,她只会尽失法力,或者退回原地。 这么奇怪的岛屿,莫非真是传说中神圣的凤麟洲? 她正迷糊着,结境突然裂开一道缝,将他们俩吸附进去。 轰——咣——咚咚咚咚咚—— 痛!这是杨柳堤落地后的第一个感觉,再往下看,身上被类似草绳的东西缚着,他努力挣了挣,看似柔韧的草绳竟束得他动弹不得。身边的乖乖虽非凡人,境况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龇牙咧嘴地缩在草地上,一双小眼更红了。 “到底我们是来捉凤凰的,还是被凤凰捉?”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向乖乖,她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一个金发黑瞳的小男孩吸引了去。 痹乖认得男孩头上的金发,只有天界最高贵的上神才配拥有这头如太阳般璀璨的金发,可他那对黑漆漆的眼眸却又闪烁着魔鬼般的诱惑。 “你是谁?” “你们又是谁?” 小男孩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他大清早设置这个精巧的捕捉器可不是为了陪这对男女瞎玩的,那是为了等待冥界那个长着一对犄角还妄想娶他妹妹的小表头。 甭管他是谁,乖乖下了凡界,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挫折。扯了扯杨柳堤身上的草绳,她立即发现那是由法力所织成的,她根本奈它不了。揪着男孩白色的长袍,她恶狠狠地令他为杨柳堤松绑,“快点把那玩意解开,否则我剁烂你的头,听见没有,小表头?” 小表头可不是他,男孩最讨厌被要挟,尤其被那些法力不如自己的……她到底是仙是妖,看不出来嘛!她身上虽有仙骨仙气,可冷眼瞧她的脾性,倒散发着几股妖气。 “我就不松,你想怎样?”比法力,别看她年岁大,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否则,她就有办法自己松开缚着的绳了。 要知道那根草绳可不是普通的野草编的,而是用他的魔力混着含着仙法的头发编织而成,就算是冥界的储君也挣月兑不开。如今浪费在一个凡人身上,他还气呢! 男孩气呼呼地瞪着眼,乖乖也没好气地瞪回去。两个小东西忙着怄气,杨柳堤还是试图自救来得快一点。 “请问……你贵姓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来还是这个凡人比较懂礼貌,男孩更愿意跟他搭腔,“我叫光光,这里是苍岛,你没听说过吗?” 自从跟这些非常人打交道以后,杨柳堤越来越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什么苍岛?人世间有这么个地方吗? 他哪里知道,相对于处于乱世之中的神界、魔界,以及发展中的冥界、凡界,茫茫尘世间还有一个被结境隔开的世外之世——苍岛! 据说,苍岛的主人原是半神半魔,独自困于苍岛之上修炼了近万年,心心念念只想褪去魔性成为上上神。可惜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被一个石头妖精所迷惑,终究功亏一篑,彻彻底底坠入魔界,和那个小妖精永居苍岛之上。 痹乖也只是在凡界的时候听一些小妖精们议论过,他们都把那个小石头精当成学习的楷模,个个都想来苍岛上向她讨些心得,可惜苍岛被结境所覆,那些个小妖精们皆不得其门而入。偏偏乖乖这回误打误撞来到此处,还真是机缘巧合。 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小男孩莫不是苍岛主人跟小石头精的后代吧? 不对!若真如传闻所言,这男孩怎么会有一头代表着上神血统的金发呢? “你骗我们,这里不是苍岛?” 真想把她伸出来的手指咬断,光光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他了,除了幽灵小表,还没谁敢这样对他呢!不屑地瞄着她,光光心思一动便收回了缚着杨柳堤的草绳,“信不信由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干吗了吧?”还是这个凡间的男人看上去比较有脑子,所以这话光光是问他的。 拉起乖乖,杨柳堤仔细地掸去她身上的杂草,她老说自己是神仙,仙子不该是不染一丝凡尘的嘛! “我们想去凤麟洲,想取凤喙麟角。” 扁光翻了一个白眼,看样子这男人也冒着傻气——凤凰的嘴和龙的角,哪儿那么好找?他一个凡人加上一个不仙不人的小敝物就妄想寻到这两样稀世珍宝,此举正应了凡界的一个词:痴人说梦。 懒得跟他们浪费精神,光光一跃便蹿至半空,“这里不是什么凤麟洲,你们快走吧!” 他打开结境欲将他们扔出去,他初露的身手却让乖乖见识到他足以登上天界神位的无穷法力。像他这般法力高超,定知道凤麟洲的所在。 “那你告诉我们凤麟洲在哪里好不好?” “还是别了吧!”光光可不想往幽灵小表那儿多送两条性命,“以你的法力就算知道凤麟洲在哪里,也无法得偿所愿。”那个地方云集了诸多法力强悍的神,他们即便到了那里也无法得到凤喙麟角,只会白送了性命。难得他大发善心,救他们俩小命两条。 去凤麟洲的艰险,乖乖再清楚不过,除非她死,否则要她就这样放弃,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你就说吧!去凤麟洲的结果,我自己承担。” 瞧她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光光受不了地直翻白眼,“你想死就算了,”他瞄了一眼一旁的杨柳堤,“他呢?”一个凡人,根本没有办法在凤麟洲那样的仙地着陆。所以—— “还是算了吧!”杨柳堤替乖乖做了决定。 瞧他形容消瘦,一副软弱书生的架势,乖乖认定他乃贪生怕死之辈,小手一挥,她决定一力承担,“都说了不要你去,我独自去凤麟洲就好,你甭管了。” 杨柳堤面色一凛,“我愿意三十岁之前死,你甭管了。”本来他就对什么鸾胶不感兴趣,若是因此而丢了他们俩的性命,他情愿英年早逝,起码没有拖累别人抑或是别的仙。 “我不要你死!” 她还记得那一世,她曾和一个男人勾着手指,她曾发誓要保护他,终于他还是死在她的眼前,那指间的温度至今仍烫着她的心窝。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转生一世世死在她的眼前,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出现在她的眼前却茫然不知他是谁,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痛她再也不想品尝。 都说神仙是没有感情的,她却屡屡为心魔所累,注定做不了上神。也是啊!她的精魂来自姐姐那两滴相思泪,吸收了姐姐的伤与痛、爱与愁、情与痴,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身体里的情感全来自姐姐。 为了姐姐,她不能让他死。 “就算舍去我这一身的仙骨,我也要破了你的命数。”她在心中早已做下决定,谁也别想动摇。 看不出这个法力低等的小丫头还蛮有骨气的,光光脆生生的心起了一丝波澜。脚点着蓬松的草尖,他一跃便上了半空,再落下还是那样的轻盈。 “要不要我帮你们?” 凤喙麟角?光光依稀记得幽灵小表倒是曾经寻找过这两样东西,据说用它们制成的鸾胶可以粘和感情,小表头妄想用这玩意把自己和茫茫的情缘粘在一块。他又是种梧桐树吸引凤凰,又是制作捕龙器,可惜由于光光的从中捣乱,至今也未能得到凤喙麟角。要是在他的帮助下,让这个法力低等的小丫头制成了鸾胶,非气死幽灵小表不可。 贪玩之心一起,光光决心帮乖乖达成所愿。 “你们用不着去什么凤麟洲,我教你们如何得到凤喙麟角。”就借用幽灵小表的办法好了,“据说凤只会栖息在梧桐树上,只饮清晨的露水,只吃竹子开的花。你们迎着朝阳一直走,在东边的山顶上种着一棵梧桐树,它是用泉水浇灌而生。小丫头,你想办法引凤飞上那棵梧桐树,它要张开嘴喝梧桐树叶子上的露水,你不就有办法得到凤喙了吗?比较麻烦的倒是麟角。” “甭管多麻烦,你告诉我办法,我自然能办到。”乖乖豁出去了,杨柳堤只能立于一旁干瞪眼。 扁光黑眸一转,眼神里顿时闪烁出恶作剧时才有的诡异光芒,“龙的角嗳!龙的法力可比凤厉害多了,就算你能找到龙,你也没有办法锯到他的角,是不?除非……” 除非是一条心甘情愿闯进来被缚的小龙,长着一对犄角的那种,黑一点也没有关系嘛! “小丫头,你知道吗?冥王就是龙子。” “你不会打算让她对冥王下手吧?”杨柳堤听着不禁倒抽一口气,人家太岁头上动土已经很可怕了,难道乖乖想在死神头上动刀子?这不等于送死吗? “冥王很可怕,他儿子应该没那么恐怖了吧?”这回光光恶作剧的对象还是那个小表头,“冥王的独子幽灵小表说起来也是龙孙,锯他的角等于取得麟角。要是你们敢,我就有办法帮你们抓住他,就怕你们不敢下手。” “敢!有什么不敢?”乖乖红着眼下了狠心,“越快越好。”就怕他等不到鸾胶制成的那一天,就等到了前来索命的姐姐。现在先去练习臂力,顺便去找把锯子来。“还有,”她回头警告光光,“我不是什么小敝物,我是仙。” 她是仙?光光暗自揣度:观其性,望其神,更像妖嗳! “我的小媳妇,你相公、丈夫、老公我来看你了——” 据他大舅子声称,他那个可人心的小媳妇嚷嚷着想他了,要见他。兴奋至极的幽灵小表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开结境便飞扑进苍岛,这一撞结结实实地撞进草堆里。 苍岛什么时候杂草丛生了?莫非是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法力退步严重,连除草这等小事也完成不了了? 好不容易从草丛堆里挣扎出来,幽灵小表想伸手拍打掉身上的杂草,才惊觉双手已动弹不得,好似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光光,你又玩什么把戏?” 一道寒光射进幽灵小表的眼中,左手拿着锯子,右手拎着斧子的光光笑得骇人,“不干啥,借你头上的东西用用。” 他头上的东西?幽灵小表仰头四顾,他头上哪有什么?除了那对犄角……等等! “你……你不是要借我的犄角一用吧?” 幽灵小表恐慌的眼神在光光的坏笑下得到了印证,“没错,不过要借你犄角一用的不是我,是他们!”换句话说,要找人报仇也别赖在他身上——这小表头的报复心理可强着呢! 遥指一旁的乖乖和杨柳堤,他们俩正用讨好的笑容望着长着一对犄角的幽灵小表。 “谁要我的犄角也不出借。”没了象征身份的角,那他成什么了? 知道这个要求有点为难,可是盯着他那对犄角,乖乖仿佛重回姐姐温暖的怀抱,“不借多,就锯一小截。”希望在眼前,管他是冥王的儿子还是上神的弟弟,先锯了再说。 这些家伙都欺负到他冥界储君头上来了,幽灵小表还不赶紧反抗。使出法力,他妄想解开缚着自己的草绳,光光那家伙下手比他还狠,使出全身的法力束缚着他,嘴里还催促着乖乖:“还不快点动手!” 痹乖也不客气,她飘到幽灵小表的上空,锯子、斧子、锉子……能使的全都派上了,又是锯又是砍又是锉。最后索性一只脚踩在他的头顶上,提起腰部以上的力量狠命锯起他左边的犄角。 疼痛让幽灵小表加大法力企图将乖乖震飞出去,也不知乖乖哪里来的力道,紧紧地攀附在他那对犄角上,死也不肯撒手。 杨柳堤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一个劲地在那里跟幽灵小表赔不是:“听说您是冥界的储君,那您长大后定是干大事业的。干大事业的人不拘小节,最重要的是胸怀宽广,仁爱天下,相信您绝对不会介意我们向您索取那一小截龙角,是吧?” “是你娘的屁!”一只看不出是仙是妖的小敝物在自己头上动刀子,痛得幽灵小表咬牙切齿地乱喊乱叫,“老子是冥界的储君,冥界……冥界那可是收死人的地方!我是鬼的头头,我还……我还胸怀宽广、仁爱天下?你脑子……你脑子是不是坏了?”再被他们这样折腾下去,他的脑子首先要坏掉了,“给我住手!住手!听见没有?” “好……好吧!我……我住手了。” 痹乖手着握着一寸来长的犄角,听话地住了手。 一看到她手里那一小截自己的犄角,幽灵小表的头更痛了,“你们……你们胆敢老虎嘴上拔毛,鬼王头上锯角!我看你们……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最可恶的是光光,若不是他帮忙,这一个凡人和一个非仙非妖的小敝物又怎能动他半分? 痛楚与愤怒一并爆发,幽灵小表拿出吃女乃的劲儿挣月兑了束缚,他首当其冲拿光光发泄,“你居然联合他们锯断了我的犄角,把我的犄角还来!” “断都已经断了,还给你也安不上去了。再说,你的犄角跟壁虎的尾巴一样会重新长出来的,那么小气做什么?”光光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嘴里还不忘叮嘱乖乖他们,“你俩愣在这里等着他拿你们血祭他的犄角吗?” 还不赶紧跑—— 痹乖使出法力,想要带杨柳堤离开苍岛。哪里还能如她所愿?幽灵小表的手扬起一道黑色的杀气,直扑向乖乖——就是她锯断了他的犄角,不找她找谁算账。 “小心——” 眼尖的杨柳堤推开乖乖,以身挡住那团死黑之气。一个踉跄,乖乖千辛万苦得到的犄角掉落在草丛中,她忙着将它捡起,待她缓过神来,杨柳堤已倒在她的身后,不断地有黑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他已气若游丝。 一时间许许多多个杨柳堤游走于乖乖的眼前,那个沏茶时器宇轩昂的他,那个跟她诉说茶经时洒月兑非凡的他,那个穿梭于茶园中温文儒雅的他,还有眼前为了救她的命无畏无惧的他…… 她一直觉得这一世的杨柳堤与姐姐描述中的“他”全然不同,她有时甚至觉得他不像个男人。然而,到了生死关头,他比每一世的“他”都要英勇,然则他却仍然难逃英年早逝的命运。 往事重现—— 那一世,有个男人也是因为她的救赎落得坠崖而亡的命运。 每一世……每一世她想救人,最终却促成他的死亡。难道这一世他的命运又该如此?还是,姐姐早已守候在附近,只等着带走他的魂魄? 第4章(2) “你干吗为我挡杀气?我是仙,我不会死的。”她红着眼睛望着他,那两个窟窿里面仿佛能滴出血来。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她多想留住他的命。 就是这种感觉——杨柳堤的小手指迅速发热发烫起来,这记忆好似几百年前就落在他的生命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乖乖紧张、痛苦、伤心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勾起了他历经几世的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正是她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跟随着他投胎转世,然每一世他都不曾忘记她。 “我……记得……你……”昏迷前杨柳堤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她? 他怎么可能记得她?在天界那个冰冷的宫殿里,她守了姐姐几千年,她下界不过几百年,姐姐便将她彻底地忘了。连天界那些执掌刑法的神都忘了她这个因为触犯天条而被罚下凡间的小仙,他怎会记得她? 身为凡人,注定了得受生死轮回之苦,每一次转世为人,他们都得抛却这一世的爱恨情仇。而她的出现不过在他生命终结的那些时日里,他怎会记得她? 明知不可能,他的话还是让她打从心底里觉得温暖。存于天地间千年,总算有个人记得她,这就足够乖乖安慰许久了。 所以…… 她更不能让他死,无论是冥界的厉鬼,还是她最爱的姐姐,都不能从她身边带走他的性命。 紧紧抱着他,她试图用体内最后几分仙气换回他的命。失去那份仙气,她会不会就此坠入魔道成妖成精还不好说,失去了仙气的支撑,等于她舍了这身仙骨,想要重回天界,重回姐姐的怀抱是再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吝啬地将仙气输给了他。 从何时起,他在她心底里的分量一点一滴加重,直至今日他的命比她对姐姐的情更弥足珍贵。 看清她的打算,守在一旁的光光凉凉地冒出一句:“本想拿你的角制成鸾胶粘和起他们一世的情缘,这会儿倒好,就算有一世的情,这个凡人也无福消受了。” 原来他们要他的角是想制成鸾膝,联想到自己对小媳妇的那片深情,再看看乖乖望着杨柳堤那副惨痛的表情 幽灵小月有点惭愧,“我……我那一招如果小丫头受了,顶多煞点法力,要不了命的。” “人家都说‘小气鬼小气鬼’你这么小气的鬼会这么好心。” “少在一旁说风凉话,还不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光光从中捣乱,如果他们好好地跟他说清楚要他犄角的理由,他……他同样也不会自断犄角送给他们的。人间不是有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是犄角,哪儿能随便送人。 看着乖乖将自己的仙气不断地输进到杨柳堤的身体里,光光算是看情楚了,凑到幽灵小表耳旁,他低语一番:“她原来真的是仙子欸……” “她身上虽有仙骨,但来下界太久,全身布满妖气,我看她就快成为小妖精了。”不管她曾经是什么,丧失最后那点仙气,未来恐怕她只有以妖精的身份游走于凡界了。 趁着幽灵小表闪神的工夫,光光双手一推,借着法力将他们俩推出苍岛,他助他们逃出升天! “我的犄角——” 幽灵小表欲追出去,刚走了没两步,脚下一歪便栽倒在地,引得光光笑得腰都弯了。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幽灵小表丢脸地爬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连他自己都觉得怪异,“我怎么觉得眼前的路头上的天都是歪着的?” “因为你脑袋始终是歪着的。” 扁光模着下巴正经八百地宣布自己的研究结果 这回他可以任意捉弄小表头了,失去平衡的他一定追不上自己——想想就觉得——爽·呆·了。 “爷,我可怜的爷啊!” 对着昏睡在床上的杨柳堤,状元一把鼻涕一把泪,吓得一旁的下人还以为少爷大限已到。乖乖也不做声,静自地立于床边,静默地听着状元的数落。 “你到底是救我们家爷,还是害他?你说他括不过三十岁,你说你有办法救他,日是跟你出去一遭,我们家爷就成了这副模样。我看……我看根本是你在害他!你害他括不过三十岁。” 她不辩白,也许事实正如他所言,这一回她差点害杨柳堤丢了性命,下一回呢?他还能有这样的好运吗?没了仅存的那点仙风神骨,下一次她拿什么救他? 她甚至开始怀疑,每一次“他”的转世都是因她而死。如果她远离他,他会不会……会不会能活得久一点? 凝住神,她试着遁起身形,这才惊觉她已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残存的那点法力只够她隐身飘到杨香园的地下,在那里她要好好睡个觉,待到睡醒后,她或许会想情楚自己的存在宄竟是为了救他,还是害他。 几乎就在她梢失的同一瞬间,床榻上刚刚还昏迷不醒的杨柳堤蓦地睁开眼眸—— “爷啊我的爷,您老人家可总算缓过神来了,我多怕您再也醒不来啊我的爷暖!” “你在提前为我哭丧吗?”杨柳堤蹙起眉头,实在不想让自己的耳朵再听到多余的声音。他只想知道,“乖乖小姐呢?”她隐起身形了吗?为什么看不见她? “您还睹记着那个害人精呢?”状元为爷鸣不平,“都是她害的!她一来咱们杨香园就宣布您括不过三十岁,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她又号称能救您的命,带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害得您受伤不说,一目来就把您丢下不管,自个儿……” 咦?刚才光顾着哭诉了,一个不留神,那个不知道是人是仙还是鬼的乖乖小姐哪儿去了?投瞧见她走出大门呀!回想到乖乖那对猩红的眼眸,状元的后背不自得一阵阵发凉。 痹乖小姐自称是仙子,可那对红彤彤的眼睛怎么看也不像仙子的飘逸和善,状元总觉得她如鬼似妖。这回她带着昏迷的爷回来,那对眼睛好像更红了,像用人的血染红似的,不知道爷怎么看。 “爷,你觉不觉得其实乖乖小姐不太像仙……爷?”床上哪里还有爷的身影,他家主子正闭着眼四下里嗅呢!好像狗哦!后面这句话状元可不敢说,“爷,您这是……” “别说话。”能泡出好茶,酿出好酒,杨柳堤的嗅觉自然优于常人,他要靠呼吸问那点细微的差别找出乖乖,他有感觉,她就在他的附近。 吸吸鼻子,杨柳堤的腰越来越低,最后索性趴到地上。 爷的形象太差劲了,状元都为自家主子眼下的举止感到羞愧,“爷,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帮您找。” 是了!就在这下面,杨柳堤倏地立起身板,径自冲了出去。他丢了…… “我丢了我的命。” 一鼓作气跑到地窖门口,猛一推——她果然在这里。 连随爷而来的状元都必须承认,这时的乖乖是美的,一身白衣飘荡在半空,睡颜里带着几分甜美,红眼已闭,摇曳在育着桂花香气的地害里,谁又能说她不是仙子? 美则美矣,可该说的他还得说:“爷,地窖冷,您的身子骨可不比神仙,我看您还是先上去再说吧——” “你先上去吧!”杨柳堤站在乖乖的身旁,她正飘在他的手边,融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爷……” 状元剩下的话被杨柳堤的手挥去了,爷的性情他知道。听说越是柔和的个性,骨子里反倒无比执拗。爷就是如此,一旦做下的决定谁也动摇不了。安静地退出地害,状元开始想象杨香园未来的主母会不会是个仙子? 她会冷吗? 杨柳堤投跟仙子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凡人一样畏惧寒冷。她应该不怕冷吧!要不然她也不会喜欢待在地窖里,可他还是愿意给她他全部的温暖。 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既然她不是凡人,对她,他也无须遵循凡问的条条框框吧!他的小指勾住她的,那种温暖才出记忆又上心头,熨帖着灵魂深处最美的那一块。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美妙的记忆,可惜过奈何桥时他给忘了。 对着她的睡颜,他凝神许久,想象着她睁开眼眸用那对红宝石瞧着他的俏模样,想象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想象着他们从见面起的点点滴滴。 他总觉得他们的缘分延续了几百上千年,像是命中注定的佳偶,缠缠绵绵直到这一世。 他开始感激起自己的“英年早逝”,投有这样的宿命,她便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小时候,别人都说他不像杨家人,既没有父亲做生意的狠劲,对功名也不甚热衷。用父亲的话说,除了沏茶和酿酒,再投什么让他动心的事。 众人看他面子上淡淡然,殊不知在心底里,他懊恼自己的生命如此平庸。所以当乖乖预言他的生命过不了三十岁的时候,他并无大悲之色,这样平淡的生命,三十年;九十年又有何区别? 心里明明想要生命有一番披澜起伏,偏偏又找不到第三件让他热血沸腾的由头。如今方才明自,他那手沏茶酿酒的功夫原来全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有了她,每一天的生命都与昨日不同。他开始期待长命百岁,只有活得长长久久,才有足够的时间和这个没有生死之别的小仙子耗下去。 耗到下一世,或许她仍等在那里,等着告诉他,他括不过三十岁,等着告诉他,她不会让他死,等着告诉他,他们前世曾有的缘起缘灭。 攀着她的手指,沉醉在自己想象的尘世里,他陷入梦境。 这是梦吗? 梦里她目到了冰冷的上界,目到了那个终年寒冰的宫殿,目到了姐姐的怀抱。姐姐紧紧地拥着她,她被暖暖的感觉所包裹,那是天界唯一给予她温暖的地方,从心底里蹿出来的舒服让她舍不得醒过来。 眼皮动了动,乖乖就是不肯张开双眼,鲜红的瞳孔却不小心瞄到那个给她温暖的怀抱。宽大而平坦的胸,虽同样温暖如火,却不是姐姐给予她的那个怀抱。 倏地瞪大了眼睛,红宝石滴溜溜转了一轮,落入眼眶的是他平和的面容。她想挣月兑,手一抽,才发现小拇指与他的纠缠在一块儿,如同几百年前他们拉勾发誓时那样。 目忆让她沉醉在他的怀抱里久久,姐姐向她描述的“他”重目眼前…… 在凡间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寓在他宽阔的怀抱里,让他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着我。我们俩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月亮。那时的幸福来得是那样的平凡,如今想起来却成了一种奢侈…… 那时候在天界冰冷的宫殿里,整日里无聊至极,乖乖窝在姐姐的怀里,听着那段有些遥远的情缘,看着幸福爬满姐姐的脸庞,她的眼睛更红了。 如果说那段情缘对于姐姐来说成了奢侈,那对乖乖只能是一个遥不日及的梦。 她没被谁爱过,也不知道爱的滋味,对爱的全部体验仅只于姐姐的描述。也许正因为如此,当她看着姐姐一日日淡忘与“他”的情分,她才会比姐姐更难过,她才会宁日被贬下凡,也要帮姐姐找回她被剥夺的那两罐东西。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可以被一个男人紧紧地拥在怀中,她也可以分享一个男人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暖。 不要醒,她诚心祈求杨柳堤不要太快醒来,因为她想沉醉在浓郁的桂花香里,沉醉在他的怀抱里,沉醉在和煦的温暖里,沉醉在这样的梦里,一直一直醉下去。 第5章(1) 总觉得有两道红色的目光包裹住他的周身,杨柳堤不自然地睁开双眼,正对上她如血的眸子。下一到,他再望去,她已紧闭眼眸,速度之快让他以为自己刚刚看错了。可她正在抽回的手指又意味着什么呢? 想要逗她,也出于心愿,他更紧地勾住她的小拇指,惊得乖乖更加用力地想要抽目手来。这一拉一扯间,一本厚厚的册子从她的怀里掉了出来。杨柳堤伸手一接,那册子便落在了他的掌中。 是她记日子的册子——乖乖伸手想要抢目来,“还给我!” 她不慌还好,这一惊更让杨柳堤想要看情册子上那一片片红是什么。随手一翻,册子上画着一排种着杨柳树的大堤,旁边还标注着“十五”,下面画着无数根红杠杠,又一个个被叉去。 “这些是……” “没什么。”她慌得收目册子深深地揣进怀里,恨不得他永远看不见。 这本册子一定跟他有关,她慌乱的表情更证明了杨柳堤的猜测,“该不会……该不会记录着我还有几日可活吧?” “不是,”她撇过脸去不敢正眼瞧他,“是……是你活着的日子。” 红杠子记录着他三十年的日子,那被叉去的就谖是他这二十六年的岁月。刚刚他翻看过,剩余的日子该是不多了吧! 她在为他担心吗?杨柳堤欣慰地笑出声来,“不用为我难过,你说我的大限在三十岁,不是还有近四年时间嘛!你是仙子,我不可能永生永世与你在一起,有四年时间与你相处,我很知足。” 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只听姐姐描述过男女之情,乖乖对人世间的情爱纠葛再没有更多的体味。她不太懂他说的那些话,心却怦怦乱跳起来,绯红的脸颊比她的眼睛更红更艳。 对她说这些话是因为她是仙子吗?她在凡界待得够久了,凡人的那点心思她多少还是知道的。 神仙在凡人的心目中无上尊贵,鬼或妖却是令他们恐惧的祸根,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如果我不是仙子,我是说……如果……”她咽了下口水,困难地说下去,“如果……如果我是鬼或者是是妖精,你会怕我吗?” 他抿着嘴角笑问她:“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仙是鬼还是妖。”她从未亲口对他说过。 杨柳堤反将问题丢给了她,弄得她不知所措起来,她日以说的只有一句:“反正……反正我会打破你括不到三十岁的宿命,你放心。” 不能让他死,这是乖乖认定的。 模出怀里那一小截幽灵小表的犄角,乖乖更加坚信自己小小的法力可以做到,“我们不是已经拿到麟角了吗,月要再取得凤喙就能制成鸾胶,我相信只要姐姐吃下鸾胶,定能记起你们从前的种种,她就不会来索你的命了。” “你就这么确定?” 她来了!是她来了!这一世她竟然来得这样早。 凉凉的声音从半空中掠起,乖乖心头一惊,期盼了几百年的熟悉面孔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见到这张脸,为何此到相见,她无半点欣喜,竟是全然的恐惧? 让她最不舍的究竟是谁? 月白色的衣袖拂过乖乖的脸颊,领着她的视线注意起她和杨柳堤交叠的身影,“看样子,这一次你又要来阻止我喽?” 这已经是她们第几次相逢了? “第五次还是第六次?” 币着满腔冷模的仙女飘在月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乖乖。那对如红宝石般鲜亮的眼眸勾起了仙子点点熟悉的记忆,却又很快被她抛开。 “第八次,这是我们第八次相见。”乖乖是数着日子过来的,“姐姐,都已历经八世,你还是投有记起我是谁吗?” 痹乖称呼她姐姐?杨柳堤自细细量来者:面如皎月,身若柳条,眉眼口鼻无一不美,袖口问还时隐时现的透出点桂花香味。那味道绝非地窖里这片浓郁的花香酒醉,那是一种清冷的香气,冷到了人骨子里——比起乖乖,她这位姐姐倒是真像月宫里飘下来的仙女,美得不似凡人。 “敢问您怎么称呼?” 仙女睇了他一眼,轻蔑之态尽写脸上,“凡人就是凡人,日日仰望着我,常常念叨着我,见到本尊却又无比茫然。” “你是……” “月宫中的仙女。” 痹乖给出的这点提示已经足够杨柳堤惊愕地掉了下巴,“莫非你是——” 算他还有点见识,仙女得意地绽放出美艳的笑容,“能麻烦月宫中的嫦娥送你最后一程,作为凡人,你也算不枉此生了。” 姐姐的出现验证了乖乖所有的担心,她投想到还投等她取得凤喙,制成鸾胶,杨柳堤的死期就已到了。 这一世,也太短了些。 “姐姐,你不能杀他。” “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词说来听听?”嫦娥蹙眉叹气,每一次见到她,都是这句开场白,累不累啊?她不嫌烦她听得耳朵都痒了,“如你所说,都第八次了。前面七次,你都未能阻止我,这一次又何必再浪费你的法力呢?”凡间到处都脏兮兮的,她月想赶紧完成任务,返回天界。 姐姐失去了那两罐粉红和浓紫,乖乖知道跟如今的她说再多也是多余,可如果什么也不做,杨柳堤就真的活不成了。 将杨柳堤推到姐姐面前,乖乖期盼奇迹发生,“姐姐,你难道对他真的完全没感觉了吗?” 杨柳堤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传说中的嫦娥仙子面前,她在看他的同时,他也怔怔地回望着她——仙子就是仙子,真的美极了,那种美不可言喻,只能说比传说中的嫦娥仙子要美上万分。还有她的眼神,总让他涌起几分陌生的熟悉感。 嫦娥冷眼打量,这男子面容俊朗身形消瘦,若是在这凡间还算得上“不凡”,可与天界那些伟岸的神比起来就差太多了,至少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 “我应该对他有什么感觉?简直是笑话!” “那上一个呢?上上一个?上上上一个呢?”如果说杨柳堤完全不像“他”,那上一世、上上上一世“他”的转生可都与姐姐描述中的“他”极为相似啊! 孔武有力、伟岸绝伦——可到底姐姐还是索取了他们的性命,不留半点情面——神仙本就无情,更何论长年住在冰冷月宫里的姐姐。 痹乖的话让嫦娥想起每一次她下凡界完成勾魂使命的情景,每一次带走他的魂魄,将他推入冥界的入口,看着他坠入无边黑际中,她的心头那没来自的怅然若失又来自何处? 姐姐闪烁的眼神让乖乖抓住了残存的希望,指着杨柳堤,她大声问她:“你对他其实也有不舍,是不是?” 虽然身为当事人,日杨柳堤总觉得乖乖话里的“他”说的并非自己,虽然嫦娥仙子眼中凝视着他,日他总觉得她看见的也并非是自己。这中间似有太多的蜿蜒曲折是他这个凡人无法明了的复杂。 杨柳堤挣扎的眼神却恰恰掀起了嫦娥那一小块记忆深处的门帘,只是那模糊不清的往事让她不敢彻底拉开帘子看个究竟。 “不是,”她迅速甩开月自的水袖再度飘向半空中,飘到杨柳堤无法触及的高度,“我身为神仙,怎么日能对一个凡人有不舍之情?” 她又不承认! 每一次姐姐来收“他”的魂魄时,明明眼中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可每一次她都不肯承认。前面那七次,乖乖可以不去理会,这一次她发誓要守住杨柳堤的性命,她唯有据理力争。 仰望着姐姐,像这几千年在凡间的岁月里一样,她最常做的事就是仰望着月亮。尤其是每年的八月十五,月亮好圆好大,看着月亮就好似看见月宫里的姐姐。 其实不只是在凡间,在天界的岁月里,她对姐姐也从来只有仰视。 “你有没有想过,身为仙女,天界的上神为什么派你来收取他的魂魄?” 痹乖的疑问问到了嫦娥的心坎里,这个问题她曾不止一次地琢磨过,她又不是冥界的神,又不是天界的小仙,横排竖比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干这份恶心的工作,天界那些上神到底想什么呢? 抓住姐姐因狐疑而生的漏洞,乖乖再接再厉攻心为上,“你也感到奇怪对不对?” “莫非你知道?”嫦娥压根瞧不上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举手投足还存着仙气。不过一看就知道那只是天界的小仙所具备的气质罢了,那时嫦娥就推算过,像她这样在凡间长久地待下去,至多千年便退化成妖。这次相见,她身上已经不剩什么仙气了,退化之快远超过嫦娥的想象。以乖乖的法力和资质,怎么可能了解她这个仙子都不了解的天界决定? 如血的眸子扫过姐姐绝美的脸庞,最终落在杨柳堤茫然的神色里。乖乖知道,现在不说就永远来不及了。 “这是天界那些上神对你的惩罚。” “惩罚?”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妖在撒谎,嫦娥压根不信,“我在天界极受众神的喜爱,”尤其是那些的上神们的追捧,“我怎么可能会受到惩罚呢?”再说如果她犯下必须接受如此惩罚的错误,她怎么可能一点也记不起接受惩罚的因由? 杨柳堤也不大相信乖乖的话,“你不会告诉我,嫦娥因为放不下对后羿的感情,所以接受天上众神的惩罚吧?”那都是民间的传说,当不得真的。 “不是……不是……”乖乖拼命地摇头,红红的眼睛感到一丝湿润。 当经历那段往事的人神都被迫遗忘,当那些故事只存在于她的脑海,当所有当事者的情感都被舍弃,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会怀疑那不是真的,一切不过是她在月宫午睡时的梦一场。 可惜,不是。 “那些不是……不是传说,”困难地吞咽着口水,真相一点点被打开,乖乖几乎说不下去,“偷吃不死药飞上月宫里的嫦娥仙子的故事不是传说。” 那时候乖乖刚刚被打落凡间,大概是因为日子实在太寂寞无聊了,也许是因为那几个村里养免的姑娘有几分像姐姐的神情,她便对她们说了姐姐的故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故事便成了凡间每年八月十五都被念叨的传说。 如果嫦娥奔月的传说是真的,再联系起乖乖刚刚透露出的那些信息,难道说……不可思议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嫦娥仙子,杨柳堤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就是后羿的转世。” 痹乖的回答让杨柳堤跌坐在地窖的瓦罐上,那里面盛着桂花酿制的美酒,许是酒味太浓了,不然他怎么滴酒未沾就觉得头晕眼花,似醉了一般。 他从未想过前世的自己会是怎样的人,更何论现在告诉他:前世的自己竟然是射日的后羿,而他与嫦娥那段传奇的故事居然还并非传说。 “乖乖,你在说故事吗?” “是真的……” “那又怎样?”嫦娥打断乖乖的话,高傲地俯视着杨柳堤,“就算他是后羿转世,就算我身为凡人的时候是他的夫人,那又怎样?我现在根本想不起来他是谁,也不记得与后羿的种种。我更不相信,这会让我受到天界上神的惩罚。” 闭上眼睛,乖乖困难地道出这其中的联系:“因为你很爱他,即使飞上天界,入了月宫,成为仙子,你还是很爱他,你忘不了他。这些被天界的上神们知道了,所以才惩罚你。” “所以,后羿的每一世转世都括不过三十岁?”杨柳堤猜到了后羿的结局,这结局如今也成了他的。 嫦娥也猜到了自己来凡间收取他魂魄的因由,“我是因为这个才每隔一段时日就得来凡间收他的魂魄?可那又如何?”许是在天界久了,她早已忘记在凡界的自我,蜕变成完整的神仙,“如你所言,我的确违反了天规戒律,我应该受到惩罚。你既然叫我‘姐姐’,我们在天界时该有着很亲密的关系吧?如果只要接受惩罚才能摆月兑我的罪孽,你更不应该阻止我收回他的魂魄。” 即便乖乖巧舌如簧,也无法尽述姐姐和后羿之间的那片如海深情。他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唯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当他们彼此都已遗忘,这段爱还剩下什么?她这个记录故事的傻瓜吗? “别再多言了。” 嫦娥甩出的水袖绕上了杨柳堤的脖子,只要微一使力,她此次下凡的任务便了结了。没有谁可以阻止她,眼前这个凡界的男子不能,与她纠缠了几百年的乖乖不能,那个经历了十五世转世投胎的后羿更不能。 她是天界最美的神仙,她是天界最受欢迎的仙子——这方是她如今的生活。 原本乖乖的法力就不足以跟姐姐对抗,用最后那点仙气救了杨柳堤之后,她更无将他从姐姐手里救出的可能。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救下杨柳堤?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去。 “姐姐,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吧!” 双膝一软,她跪倒在姐姐的脚下,像个凡人那样虔诚地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这是怎么了? 前七次,她之所以找寻后羿的转世,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再见到姐姐,才有可能勾起姐姐的记忆带她重返天界。这第八次,她的心中没有对返回天界,重回姐姐怀抱的期盼,有的只是想要改变杨柳堤宿命的决心。 磕头——杨柳堤看着乖乖的额头一次次重撞着地面,她本是仙子,却像个凡人那样乞求着高高在上的神仙,不为自己,却为了他这个真正的凡人。如果他真是后羿转世,为何要取他性命的是嫦娥,要留他性命的却是这个长着一双红眼睛的小东西? 不理会自己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杨柳堤努力凑向乖乖,将她一把拉起。他喜欢她飘在半空中的样子,不喜欢她如此卑微,“起来,别求她,有你陪我这些时日,我死而无憾。” 抬起双眼与嫦娥对视,如这个冷模的仙女一般,杨柳堤的眼神中也没带任何情愫。 他们仿佛是完全不相干的…… 他的冷比广寒宫更让嫦娥心寒,她以为久居那个冰冷的地方,她已不畏任何严寒,可他无情的双眼却愣是让她明自“刺骨”的含义。 莫非她与后羿之间的情历经十五世仍未剪断? 第5章(2) “相信我,不要取走他的魂魄,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没有多余的选择,乖乖打算赌上姐姐的好奇,哪怕她对后羿的转世只剩下一点点好奇,她也要赌上一把,“姐姐,我们纠缠了八次,历经几百年的岁月,你就相信我这一回吧!” 松开水袖,嫦娥决定饶这个凡间的男子一些时日,“我愿意让他活过今年的八月十五,但你必须证明若是收了他的魂魄,我真的会后悔。如果你做不到,就不得再阻碍我取他每一次转世的魂魄。” “一言为定!” 以他的几十日赌他每一次转世,这场赌博在嫦娥看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折本。飞出地窖,这里浓郁的木犀香味让她蹙眉。 凡间,再美的花再香的味对她而言都是俗不可耐的玩意儿。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我们再没有多余的时间!” 痹乖像个凡人似的在杨柳堤的卧房里来目踱着步,脑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急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办?今日已是六月十九,我们只剩下五十六日……五十六日之后就是你的死期,要用这五十六天的时间让姐姐放弃取走你魂魄的打算,要怎么才能办得到?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她都快急疯了,当事人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在那里围炉烹茶。她气得抢过他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你是当真不怕死,还是乐观地以为姐姐不会真的取你性命?” 杨柳堤手中的茶壶不断地向茶盏里倒茶,饮尽再倒茶,他像被施了法术一般,重复着这几个动作,茫然的眼神带着混乱的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喂!”夺下他的茶壶,乖乖再饮尽茶壶中的水,看他接下来做什么,“你怎么了?” “没什么。”把玩着茶盏,他摆明了不想多谈。正是这刻意逃避的态度让乖乖更加不肯放过他,再夺下他的茶盏,她看他拿什么做掩护,“你到底怎么了?” 没了可以隐藏情绪的物件,他只能干坐在一旁发呆,“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的前世竟是后羿,没想到……没想到……” 是啊,如果让你在一天之间得知自己的前世是大英雄后羿,世间最美的嫦娥仙子是你前世的妻子,再让你知道曾经深爱的妻子如今成了前来索命的恶鬼,相信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保持镇定。 痹乖理解他的情绪,却投有时间给他消化这突来的震惊,“现在先别管那些,还是想办法让姐姐记起你们之间的感情比较重要。”眼前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尽快制出鸾胶,让姐姐深情重现。 从怀里掏出那一小截龙的犄角,乖乖盘算着接下来至关重要的事,“我们得赶紧找到凤喙,光光说的办法或许管用,我这就去东边的山上利用梧桐树找到凤喙。可我怎么知道凤什么对候会飞上梧桐树梢头呢?万一它八月十五以后才会上去,那一切都完了。我还得再想想……再想想……” 她唠唠叨叨地想着让姐姐恢复记忆,救下杨柳堤的办法,全然未察觉他的目光始终沉淀在她的脸上。 “你真的是嫦娥的妹妹?” “呃?”这都什么对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问她这个问题。 “你们长得不像。”在民间传说里,嫦娥也并没有带妹妹一同奔月。 痹乖模模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笑弯了眼,“我哪有姐姐漂亮?你都不知道,姐姐是天界最美的仙子,好多神仙都喜欢围着姐姐转。那时候广寒宫里每天都来往许多神仙,可姐姐还是觉得很寂寞,有什么话只愿对我说。”姐姐的寂寞来源于对后羿的思念,她是那么爱他。一旦姐姐服下鸾胶,也一定会爱上杨柳堤吧!这个念头让乖乖的心一抽一抽的,说不情是什么滋味。她喃喃念叨着心底里的寂寞:“每个神仙都喜欢姐姐,可我只有姐姐喜欢……” “我喜欢你。” 杨柳堤突来的话语吓了她一跳,猛抬起头,他也正凝神地望着她呢!“你比她漂亮,尤其是你的眼睛。” 那如红宝石般闪着光芒的眼睛让他感到温暖。 屋外,月上柳梢头,月下,美丽的仙子因为杨柳堤的话而悄悄地锁起了眉头。 痹乖和杨柳堤已经在东山之上守了整整十天了,风餐露宿,杨柳堤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饮泉水栖梧桐的凤了。 “乖乖,我们还要在这里一直守下去吗?”如果是畅游山水也便罢了,整天匍匐在梧桐树下,他们都快跟树化为一体了。 痹乖一点不敢闪神,紧瞅着梧桐树上的天空,即便说话也把声音压到最低,生怕惊了什么似的,“都要你不要跟来了,你偏不听,我独自在这里等着凤就好了,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何苦受这份罪呢!” 她说的这是笑话吗?“你为了救我在这里受苦,没理由我躲在园子里享福。” “矫情!”嘴里埋怨着,乖乖的脸上却扬满了喜悦之色,有时他身上那点身为凡夫俗子的俗气还真让她感动。 一瞬间,她所受的苦便都有了回报。 越是如此,她越是着急。不知道凤什么对候才能飞下天界,飞上这梧桐树梢,不知道能不能取得凤喙,不知道何时才能制成鸾胶,不知道杨柳堤与姐姐双双服下这所谓的续弦胶是否会想起那段至死不渝的爱情,更不知道到那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曾经,回到姐姐的怀里,回到广寒宫是她全部的希望。如今,那里已经是失去仙气的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待他与姐姐重聚,她又该独自飘零于凡界了吧!即便如此,她依然想要救他。她必须承认,不为姐姐,是她自己舍不得他死。 “杨柳堤,要是你想起前世的事,会不会忘了……忘了这一世?”其实她想问的是:当你记起姐姐的那一到,你会不会忘了这一世的我? 等了半天他也不应声,乖乖回头望去,发现他正用梧桐枝在地上一笔笔写着什么,满地都爬满了那个字,可惜她不识凡间的文字,“你写的是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字:“乖。” “乖?”是她的名字吗?只见一个个的“乖”布满了整个梧桐树下,映得她满眼都是“乖”字,红红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就算我忘了这一世,也会记得自己曾在东山上最高的梧桐树下一遍遍写着‘乖’字,也会记得自己和一个叫乖乖的红眼睛妹妹身在满满的‘乖’字里。” 痹乖望着他笑了,在笑容中她的眼更红了几分——若是真到了那天,忘了就忘了吧!至少在这一到,他们记得彼此,记得梧桐树下这满地的“乖”。 隐身在上空的嫦娥也看到了这片发见的俗字铺出的画面,只是一眼,那酸楚的滋味已经涨满胸口。 是嫉妒吗? 她怎么会去嫉妒一个小丫头和凡间男子的那点情事?天界里不知道有多少上神追着她月白的裙裾,她还瞧他们不上,这个消瘦的凡人又怎能令她心起波澜? 也许是前世的因缘令她对他起了些特别的情愫,只要她回忆起从前,理清他们之间的纠葛,她就不会再对他有任何特别的心思,她定能轻松地索取他的性命,送他去冥界再度转世投胎。她也能早些回天界,过她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 这样看来她该帮那个小丫头早日引来凤,早日制成鸾胶,这也是为了解月兑她自己。 现出身形,高高在上的嫦娥俯视着梧桐树下的男女,她控制不住那早已被广寒宫的冷冰冻了的情绪,冷眼扫过乖乖,她眸光如利月般刺进她的胸膛,“究竟是我和他有前世姻缘,还是你与他今生情缘未了?” 姐姐生气了?乖乖忙解释道:“姐姐,你误会我们了,其实我跟杨柳堤是……” “是什么与我何干?你们这些凡间的世俗感情,本仙子不屑知道。”嫦娥随忙掩饰自己的失态,还是赶紧说正事吧!“明日此时,我会引凤飞上这棵梧桐树,你可设计使它张开嘴,抓住时机将麟角丢入它的口中。吞入异物,又受到攻击,凤会喷出天火。借着这火势,正好将凤喙麟角烧得交融于一处,制成所谓的鸾胶。” “姐姐,你肯帮我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痹乖和杨柳堤同时出声,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嫦娥在心中长叹一声,若说她跟这男人前世真的爱到上天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为何如今她要他的命,而他对她亦冷漠如斯? 反倒是他与那个口口声声称呼她为“姐姐”的小丫头处处流露出深情厚爱,一口一个“我们”,完全没有容她的余地。 “不是帮你,”嫦娥远去,却留声在他耳畔,“只是想早日解决麻烦,离开这肮脏的尘世。” 千年已过,即便喝下几碗孟婆扬,过了几次奈何桥,凡尘俗世仍是难了,然梧桐树叶映着那满山满野的“乖”字却刻出本不属于尘世间的情与痴。 第6章(1) “你当真相信她会帮我们?”杨柳堤跟在乖乖后面,亦步亦趋地向杨香园的地窖走去。 嫦娥飞走以后,乖乖二话不说就用法力将他们送到这里,说是要取最香的桂花佳酿引凤张口。 “我了解姐姐。”那么些年,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守着那间冰冷的广寒宫。即便姐姐失去了那罐粉红和那抹浓紫,她的性情也还未有大变,乖乖怎会不懂姐姐的心思,“其实她也很想回忆起你们的过往。” 我不想——看乖乖那么积极地为他谋划着,杨柳堤说不出这些心里话。 他根本不想回忆起前世,也不想服下那个什么能再续前缘的鸾胶。这一世他不是后羿,也不想当英雄,更不想娶嫦娥为妻。 他的妻该喜欢与他一同品茶赏花酿酒,彼此围炉而坐,天南海北地聊着……他是凡人,有着最平庸的幸福,那种绚烂的经历可以点缀生括,却不能成为生命的全部。 他想要什么,他一向自知。 若非想多活些时日与她相处,他根本不想去寻这劳什子鸾胶,如今他所担心的更多的是她的安危,“你相信她能引来凤?”莫不是伤害他们的又一手段吧?被女子用水袖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实在很难忘记。 “这你就不知道了。”乖乖开始卖弄自己对天界的了解,“虽说是凤,其实是凰。那月凤凰是母的,早就嫉妒姐姐的美貌,一直想要找个机会与姐姐比美。我相信姐姐定是利用它的这个弱点,引它飞下天界。” “你要取凤喙,一定很危险吧!”上回取麟角的惊心动魄至今仍历历在目,他不要她再受到半点伤害。又要凤张嘴,又要用火煎熬,光是用想的也知道整个过程一定不简单。 这是改变他宿命的最后机会,乖乖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总之,我一定会让你和姐姐同时服下鸾胶,同时记起前世——我答应过姐姐。” 她的执着让杨柳堤黯然神伤,“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后羿,如果我和嫦娥真的同时服下鸾胶,一同回到前世的记忆中,也许我会爱上嫦娥的。” 她红红的双眼映着小脸更加惨自,那笑容也是勉强挤出来的,“姐姐那么美,就算你不是后羿,你想不起前世,你也会爱上她的。” 他不懂凡尘以外的一切,就像她不明白他的心。从来没什么能难倒他的,他的小痹乖却让他倍感无措,“你就那么希望我爱上你姐姐?” 他的话让乖乖喉头一哽,这不正是她当初为姐姐偷取那两小鞭东西时的念头吗?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又何来的失望? 如血的眼望向他的眼眸深处,她告诉他:“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讨厌!他又让她的眼睛潮湿起来,偏过脸,乖乖不让他看见自己挣扎的表情,用打趣将这些感伤的话题扯开:“那你还不赶紧帮我寻找一坛最香的桂花佳酿,希望那浓郁的香气能引得凤张开嘴,最好将酒全部喝下去,醉醺醺地吞下麟角。” 若真能如此便好了,杨柳堤赶紧从地窖的最深处取出镇宅之宝,“就这一坛吧!” 这哪是坛啊?盏还差不多!痹乖微觑着它,分明不把它放在眼里,“这么一点东西能醉倒天界的凤凰?”他也太小气了,弄一大缸还差不多。 “你别小看这么一小坛,这还是我出生那年的八月十五我爹亲自用桂花和着山泉水酿下的。初酿时足足有一大缸呢!埋在地下二十六载,在地气的蒸腾之下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盏,这日是真正的陈年老酒。我二十岁那年打算去考功名时,我爹高兴之下开了一坛请亲朋好友共饮,就这么一小盏兑上五大缸情泉还酒香四溢,真真醉倒了十几个大汉。如今又过了六年,相信这酒较之当年更烈了。” “我月听说过女儿红是从女儿出生这一天便埋下,没想到你也有自己的诞生酒。”她笑他成了家中的女儿,却也能体会杨老爷得子的喜悦。比起神仙,凡人的生活是那样的庸俗,却又有着庸俗的快乐。神仙没有父母兄弟,像她和姐姐这样深沉的情感也被天界无情地剥夺了去,她好羡幕他可以有自己的家人。 不像她,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爹娘,准确说她就不是爹娘生出来的。 “你和你爹感情真好。” 她的话让杨柳堤哑笑失声,“我和我爹感情好?自从他开了那坛酒,我又决定不去考功名之后,我爹每次见到我总是恨得牙根痒痒。” 后来他又投有遵照父亲的指示去经商,每日围着桂花茶酒忙碌,爹后悔得总是说:当初在你出生之日不该埋下桂花酒,该埋支状元笔才对,所以连他身旁的小厮都取名状元。 “如果这世上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真不知道我和我爹怎么会成为父子?我跟他的个性完全是截然相反,有我这个儿子,他一定很后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括不过三十岁”的宿命论,最近他常常冷静下来回想做过的每一件大事,越想越觉得亏欠父亲很多。 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想杨家能出个读书做官的人,洗月兑一身铜臭的商人名声。他们兄弟四个,明明他最有读书考功名的天赋,偏偏他考进那个门槛都不肯继续努力。 “四个儿子中,爹对我的期望最大,偏生我最让他失望。若我在今年的八月十五死去,又得让爹伤心了。都说做儿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向父母讨债的,我还真是讨债鬼。” 他嘴里不把爹当目事,日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偏又割舍不下父子亲情。 痹乖没有过爹,她无法体会当爹的心情,日是当年姐姐因为后羿即将病逝而终日以泪洗面,她舍不得姐姐伤怀的感受还时常浮出心头,做姐妹的都当如此,当爹的更是难舍骨肉,所以她也不想杨老爷失去儿子。 “放心吧!有了你这坛陈年老酒的帮忙,我一定能制成鸾胶,改变你括不过三十岁的宿命。” 听她说得那么自信,杨柳堤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帮到她,“若是酒可以帮到你,要我酿再多再烈的酒都可以。” 他哪里知道,越烈的酒越能点燃凤凰口中的火,越烈的火越能将麟角凤喙煅烧成膏,而如此炽热的天火也将彻底烧去乖乖的仙骨。 坠入魔道成了她必然的结局。 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怪不了任何人,她只是不希望杨柳堤看到她自仙成魔的过程。拉拉他的衣袖,自从姐姐来到凡间以后,她不再飘浮到半空中,总是脚踏实地地站在他的身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她对自己说,我这是为了更好地护他,心里却隐隐荡漾着几分触动,与他踏在同一方土地上,她仿佛盘踞了他的全部。 “你……明天你不要跟我去东山了。” “你为了救我的命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我不可能什么也不理袖手旁观的。”是男人就做不到。 痹乖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反正我不用法力带你上东山,你爬上十年也未必能到达。” “你这分明是欺我!” “欺你又怎样?有本事你自己用一天时间爬上去啊!” “别这样好不好?大不了我用心给你沏壶桂花双窨,你带我一起去吧!” “不干!不干!” “那我再加一壶好酒总行了吧!” “不行!不行!你还有什么好东西尽数抛出来啊!” 他们俩趁着月色在园子里打打闹闹,一旁的新月瞧冷了容颜。 嫦娥没有失言,在来日一片绚烂的晚霞中引着凤凰飞上了那棵梧桐树梢。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乖乖祭出了那坛陈了二十六年的桂花酒,酒刚入盏,香气便溢出十里之外,熏得乖乖醉红了两颊。 不能醉!她重重拍打着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最后一击了。 如乖乖所料,闻到酒香的凤凰迫不及待地张开嘴。望着眼前这个全无仙气的小泵娘,自恋的凤凰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展开双翅飞向酒盏将那点泉水酿就的陈酒一饮而尽,也顺道喝下了早已被乖乖磨成粉掺在酒里的麟角。 丙真如杨柳堤所言,酒之烈醉得这天界的飞禽也飘飘然暂时丧失了攻击力。她趁着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使出全部的法力拔下风喙。疼痛在一瞬间让凤凰清醒了过来,它本能地喷出烈火想将攻击它的敌手置于死地,却无意间帮了乖乖的忙。她要的正是它给的天火。 唯有天火可以将凤喙麟角煅烧成再续前缘的鸾胶。 献出自己的手,乖乖忍着烈火焚身的痛楚让走火煅烧着她手里的凤喙,桂花陈酿助火势愈演愈烈,在那熊熊大火中凤喙和麟角熔化在一起,粘台成乖乖寄托全部希望的鸾胶。 不!不要! 被吊在半空中的杨柳堤只能默默看着发生的一切,看着她的痛,看着她忍痛时咬牙切齿的模样,看着她玉白的身体在天火中变得通红。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痹乖不肯带他上东山,他只能待在杨香园里等候她的消息。没想到她前脚刚走,那始终高高在上的嫦娥便降落到他的头上,没等他弄明自她的意图,自己已经上了东山。 他以为嫦娥好心地来帮乖乖的忙,不料她只是把他吊在半空中,还对他施了法术令乖乖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喊声。然后那仙子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地高挂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乖乖被凤凰烈火焚身。 “你带我来这里,又什么也不做,你到底想干吗?” “想让你看情她的本来面目。”她也说不情自己为什么会有此奇怪的举动。 昨夜看着他和乖乖在园子里又笑又跑,她的心头就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她就想让这个俗世的男子看情那个小芽头的真面目。 “你以为她是仙子?”嫦娥哼了哼鼻子,不屑地盯着梧桐树下渐渐失去仙骨的乖乖,“你好好看情楚她是什么。” 天火焚去了乖乖仙骨伪造的外形,她的本尊逐渐显现。杨柳堤定睛望去,火焰包裹着一团青石,形如兔,唯有那一对红眼睛还藏着乖乖的神韵。 “乖乖她是……” “她是玉石雕到成的兔子。”嫦娥那对仙眸早已洞穿乖乖的本尊,“可能是沾染到某个神仙的精血,她这只玉兔才成了小仙。可惜来凡间时日太久,她身上那点仙气早已被下界的污秽所玷污,这场走火更是烧去了她的仙骨。成不了仙,如今的她只能遁入魔道成了妖。” 自打她下了凡,这个凡间的男子就很少正眼看她,目光却总是追着那个小丫头。嫦娥气极了,天界那么多仙女,她依然是备受瞩目的那一个,没理由来个人见反倒被一个快要坠入魔道的小丫头比了下去。 凡人都是怕死的,知道那个小丫头的本来面目,她就不相信这男人还会继续追在她身后。 “她是什么东西,你现在知道了,还想继续跟她纠缠在一起吗?” 杨柳堤紧抿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放我下去。” “你……” 好!她就放他下去,看他将如何待那个小丫头。嫦娥甩开双袖,用法术将醉醺醺的凤凰驱出东山,这才将杨柳堤丢到地上。 她告诉自己,此举可不是为了保护这男人,纯粹是不想被凤凰发现她与这男人间的纠葛。 他跌跌撞撞地爬到乖乖身旁,只见她浑身被走火烧得通红,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他想抱起她,手一沾上她的身便被烫得冒出青烟,他甚至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只是碰到她就被烫烧,被天火焚身的她该是忍受了怎样的煎熬?那一瞬间,心痛让他感受不到皮肉的痛苦。 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乖乖涣散的目光飘向梧桐树下,用尽全力指向那方,杨柳堤忙抱住她的手。 “乖乖!痹乖,我在这里——” “鸾……胶……”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杨柳堤果然发现梧桐树下一团红色膏状的东西。那就是乖乖费尽千辛万苦,舍了仙骨,受尽煎熬,几乎赔上性命得来的鸾胶吗? 他真想将它丢下东山。 “吞下去……你一定要……一定要吞下续弦胶……吞f去……” 这是她昏迷前对他唯一的要求。 自从那天傍晚乖乖昏倒在东山之上就再也没有醒来,杨柳堤守着她半步也没有离开,嫦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居然也掺和进去。 她本可以不理会杨柳堤的死活,让他抱着那个小丫头冻死在东山之上。偏偏她动了凡心,居然施了仙法将他们进回杨香园。 许是在凡界待久了,她也染上了那些尘世的庸俗情感,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生气。没道理这男人眼中装满那个小丫头,却连正眼也不给她一个。 “喂,她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玉兔妖精,你不怕吗?”仙子是不能大动肝火的,否则便是犯了天规,嫦娥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杨柳堤为床上的乖乖掖了掖被子,也许妖精不怕冷,可他想给她更多的温暖。手一抬,他将掰了一半的红色鸾胶递向嫦娥,依旧没正眼看她,“吃了吧!” 他这是什么态度,她可是仙子!天界最美的仙子!他怎么能如此模视她的存在。水袖勒住他的脖子,嫦娥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是仙,她是妖,你居然一眨不眨地守望着她,可跟我说话却连看都不看,你是不是吓散了魂魄,分不情好坏?” “吃了它!” 他还是那句,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这分气度让嫦娥涌起一丝熟悉感,“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不怕我要了你的性命?”水袖再勒紧几分,她只要再一用力,他就活不到八月十五了。 这一次,她成功地让杨柳堤转过头来望向她,他的眼中却没有她熟悉的追捧献媚。 “你要了我的命吧!你早就该要去。”直视着她娇美的脸庞,他的眼中却无半点爱意,“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如果不是为了寻来凤喙麟角制成鸾胶,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性命,乖乖不会这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她还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小仙子,她还日以陪我赏花喝茶品酒聊天。也不是——” 他不顾自己被勒得生疼的颈项,执意转过头去将乖乖苍白的面容装进脑海里,“可如果不是你要来取我性命我也没办法遇见她。我不该怪你,要怪只怪宿命捉弄。” 手一松,原本缠绕着他的水袖瞬间退回到嫦娥的脚下。她的自信如同水袖落到地上,被这个凡间的平庸男子践踏得不值一文。 她在他的眼底看到了爱意,那是她全然陌生的情愫。在天界,许多神仙追在她的身后,贪恋着她的美貌,却没有谁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月宫里的嫦娥仙子输给了玉兔妖精,多么可笑的结局! 可是她还不懂,“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我服下鸾胶?” “不是我,是她。” 怔怔地望着乖乖,他想象着她那双红眼睛东看西瞧的神情,从前为什么没有多看她两眼呢?“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去做,这是她对我唯一的要求,我不能令她失望。” 又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 身为仙子的尊严就这样被他践踏了去,嫦娥气得心都凉了,“你爱怎样随你,我不会陪你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你不想知道前世的我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事吗?”杨柳堤抛出他手中仅存的诱饵,“都说这鸾胶又名续弦胶,能够让分离的情侣再续前缘。你不想知道你和后羿之间的种种吗?” 他的话融动了她的心弦,她的确好奇。如果服下鸾膝可以解释她看到杨柳堤望着乖乖时,自己心口泛滥的酸楚,她愿意一试。 纤纤玉指一伸,嫦娥的手中多了两碗清水,“这是月下的露水,和着它服下鸾胶,据说效果更佳。” 接过清水,他们一同吞下那赤红的回忆—— 第6章(2) “姐姐,你在看什么?你不陪我玩啦?” 哀模着怀中的小兔,嫦娥笑吟吟地叮嘱道:“小痹乖,你别吵,姐姐正在偷看呢!” 小兔乖巧地缩在姐姐怀里,享受着姐姐的温柔抚弄,“姐姐,你又在偷看那个凡人?”每日此时,姐姐总是躲在木犀树后偷偷看着凡间的那个男子,“他有什么好看的?虎背熊腰的,一点也没有姐姐来得好看。”姐姐是她见过的天界最美的仙子,也是最和善的。姐姐有着世间最温暖的怀抱,即使在如此冰冷的广寒宫里,只要缩在姐姐的怀抱里,就一点也不冷。 “小傻瓜!”嫦娥轻轻揪着她的耳朵,“你哪里明白?他是这世上最伟岸的男子,他有着世上最坚实的臂膀。只要被他拥入怀中,即便天塌下来,我也不害怕。” “天怎么会塌呢!”小免笑姐姐想得太多,“天上有这么多神仙,谁也无法把天弄塌的。” “可我的天已经塌了,从我偷吃不死药的那一到起就塌了。” 姐姐没来由的伤感让小兔瑟缩起来,每次偷看那个男人的时候,姐姐总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感。小兔就不明自了,不过是凡间的一个俗男人,怎么能如此撼动姐姐的心呢? 她用雪自的爪子模模姐姐的脸,总算擦去那上面些许愁容。 在这冰冷的广寒宫里有小兔相陪,还能守望着下界的“他”,嫦娥已知足,“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凡人,在每个清朗的月夜,他都会拥着我坐在树下,仰望着月缺月圆。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逗我笑,高兴起来,他还会射箭给我看,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哂月光。小痹乖,你知道吗?他有着世上最温暖的怀抱,那里暖极了……” “比姐姐的怀抱还温暖吗?” “暖!暖多了……” 那是什么样的温度,小兔的小脑袋瓜子里窜出无数个奇妙的想法,她甚至在想若是有一天她也能钻进那么温暖的怀抱该有多好。 姐姐的快乐没能继续延续下去,没过几天,凡间的后羿就病了。姐姐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跟病中的他一样迅速消瘦下去。后来有一天,当姐姐回到广寒宫的时候,那灰暗的脸色小兔永远不会忘记——姐姐偷看了生死簿。 “怎么办,小痹乖?他的时日不多了,我将再也投有机会见到他,我该怎么办?”姐姐抚模着她的手指在颤抖,抖得小兔也禁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她是玉石雕成的兔子,只因有一日,偷看凡间的姐姐不小心被木犀树刺伤了手指,两滴血落到玉石上,她才有了魂魄,成了仙兔。 她无所谓生,自然不懂得死。 她只发现素日里对众神冷若冰霜的姐姐完全慌了神,茫然的眼神始终未离凡间那个日益衰弱的男人,嘴里还像凡间的主妇那样念叨着:“你吃饭啊!你怎么能什么东西都不吃呢?本来就病着,再不吃……再不吃……为什么不喝药呢?从前我病着的时候,你总是盯着我喝药。那么苦的药,你每次都先喝一口再让我喝下去。现在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可以不喝药呢?喝啊!你就喝一口也好……” 姐姐的焦急都写在脸上,而男人的病并投有因为姐姐的焦急而痊愈,反倒愈加沉重。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夜里走到庭院里守望着月宫,后来实在是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他就让人把他抬到月亮底下,再后来他连睁眼的气力都投有了,嘴里还一遍遍念叨着姐姐的名字。 眼见着原本伟岸的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干柴,小兔心焦,姐姐却再也坐不下去了。 那夜,小兔半梦半醒间被一阵嘈杂惊醒,天界鲜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她禁不住抬起头四下张望。几个执行惩戒的上神将一个仙子团团围住,像是在实施什么刑法。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想捡个热闹瞧瞧。从众神的脚下一路挤进去,她意外地发现跪在那里接受惩罚的竟是姐姐。 后来小兔才知道那夜姐姐妄想窜入上神宝殿更改后羿的生死簿,姐姐想让后羿像神仙一般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即使他们不能长相厮守,姐姐也想每天都能在月宫中看到守望月亮的后羿。 然姐姐的举动却触犯了天规,他们从姐姐身上取走了一罐淡粉和一瓶浓紫,他们管那两个叫情与痴。 失去那两罐东西的姐姐渐渐快乐了起来,她不再每天躲在木犀后面偷看凡界,也不再整日抱着小兔,对她诉说着永留人间的爱情。即使那男人死在月色下,即使世间最温暖的臂膀渐失温度,她也没露出半分痛苦之色。 姐姐逐渐淡忘了有关后羿的一切,她开始对天界每个讨好她的神仙展开盅惑的媚笑,她在天界的地位也随之提升,姐姐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日子。 小兔不喜欢这样的姐姐,她更不能忍受天界对姐姐和后羿的另一项惩罚:后羿胆敢勾引已成仙的嫦娥,并妄想更改生死簿。罚他每一次转世都括不过三十岁,由嫦娥亲自去索他的魂魄。 不能这样,怎么可以让姐姐去杀她最爱的男人? 而遗忘了后羿的姐姐怎么可以照着丢界的规定执行? 那个有着最温暖的怀抱,那个最喜欢拥着姐姐的后羿不可以有这么悲惨的结局。小兔决心帮姐姐夺回那两罐本属于她的东西,她以为只要找回了情与痴,姐姐就不会狠心去索后羿的魂魄。小玉兔看到了姐姐和后羿全部的故事,却猜不到自己与后羿转世的无穷纠葛…… 泵娘,我……我叫莽汉,你……你怎么称呼啊? 痹乖!我叫乖乖。 你……你干吗一直跟着我? 我没有别的办法见到姐姐,只能守着你,我相信只要守在你身边,迟早有一天我能再见到姐姐,重返天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死——这是宿命,命中注定每一世的你都括不过三十岁 如果下一次又有小表来索我命呢?你若是不在,我还得死。 那我就一直一直跟着你,保护你长长久久地括下去,这总行了吗? 那……我们拉勾。 睁开双眼,身在杨香园,可前世的记忆依旧在杨柳堤的脑海中滑过。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身躯滑到悬崖边,看到他只剩下一根小指与乖乖纠缠,看到他的手指一点点滑出她的掌握,看到她因为他的死那对红宝石般的双眼越发深沉。 “你想起来了?”早已苏醒过来的嫦娥望向他,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着夫君的神蕴,找到的却只是杨柳堤别样的淡漠。 他记起来了,身为后羿的情感和之前十四世的记忆通通被鸾胶续接了回来。太多的记忆一时间全都挤进他的心房里,他乱得想要找谁倾诉。直觉令他望向床榻,那里却空荡荡不见芳踪。 逃了?将所有的麻烦推给他,她竟然潇潇洒洒逃得无影无踪? “乖乖!痹乖,你给我出来快点出来——” 嫦娥愕然地看着杨柳堤狂乱的举动,记起从前的他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竟然还是那个小妖精? 见鬼了! “你到底有没有全都想起来?” “你呢?” 杨柳堤反问挡在自己身前的仙子,再遇后第一次正经八百地与她相对而望,他发现她的容颜未有丝毫的改变,还是跟几千年前一样美丽无暇。 她踟蹰,“我记起了所有。” 记起了自己扬着喜气成为他的妻。 记起了每到月圆之夜与他共赏着月光。 记起了为了能与他永生永世相守在一起而偷吃不死药。 记起了初到广寒宫夜夜以泪洗面。 记起了为他更改生死簿。 记起了自己被剥夺了的情与痴。 “可是……” “可是你的心中并没有对后羿的半点情爱,对吗?”他替她作答,从她的眼神中他没有看到丝毫的眷恋,有的只是迷茫,是困惑,“也难怪,你是天界的仙子,怎么可能还对一个凡间死了几千年的男人有着所谓的余情?” “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她禁不住为自己辩解,“我被剥夺了情与痴。” 淡然一句让杨柳堤为她心酸——没有了情,便不会爱,失去了痴,便少了长久。人人称幕的嫦娥仙子根本是个无情寡爱的神仙,她不记得任何情爱,自然也不会真正拥有爱情。 也许这样的她在天界会过得更好些,那个冰冷的广寒宫原本就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照理说杨柳堤不该如此淡模啊!他对那个小妖精都有如此炽热的关心,没道理想起从前的他还会继续漠视她的存在,嫦娥不懂。 “你也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了吗?” 点点头,杨柳堤没来由地转了话题:“失去了情与痴,却又找目前世记忆的你,现在还会索要我的性命吗?” “本仙子……” 她一开口便给了杨柳堤答案,身为仙子她必须遵循天规。都已过去了几千年,她怎么可能还是在凡间的后羿之妻呢?“再容我几日。”他不是贪生怕死,脑子里装着前十四次英年早逝的情境,他对死已开始麻木,“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对爹,对兄弟,对伺候自己多年的小厮,对自己一手打理的茶园酒窖,对那个打乱他全部生括的小兔乖乖,他都还有没做完的事。 第7章(1) 如他所料,她果然躲在地窖里。都躲了十余日了,她还没躲够吗?她想继续玩捉迷藏,他却没有多余的时日跟她耗费下去。 一壶茶,两只盏,没有酒,今夜他们有太多话要说清楚,他不能醉。 “你喜欢的桂花双窨,不喝吗?” 明知道她禁不起诱惑,偏祭出她的最爱。捧着茶盏,乖乖一小口一小口地啄着,生怕再也没得喝,“你怎么有工夫找我饮茶,不用陪姐姐吗?”她的眼神四处乱瞟着,以此来隐藏胸口阵阵闷痛。 “为什么要让我服下鸾胶呢?”他一口饮尽杯中淡黄色的水,喃喃自语。 “什么?”她没听情,只觉得他情绪不对,“你怎么了,杨柳堤?是不是想起与姐姐那段至死不渝的爱情实在是太开心了,连话都说得那么神乎?” “我说,你为什么要让我服下鸾胶?” 脑子里乱成一片的十五世记忆让他发狂发癫,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你知道吗?这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嫦娥没有前世,她只要回忆起那段留在人间的爱情就可以了。可我呢?我有十四个前世,除了记起了身为后羿的种种,我还想起了前世再前世再前一世……十四个记忆,诸多的前尘往事,无数段因果前缘,我该再续哪一个?” 在乖乖看来一切都很简单,她是因为姐姐的关系才知道他的,于是乎,后羿便是他的开始,他的终结,“当然是……当然是和姐姐的那段缘分,她是你最初的爱情啊!” 那是爱吗?为什么他每每想起嫦娥绝美的容颜总是忍不住颤栗,“在我的前世里,有一段与嫦娥相爱的经历,也有着十四次她索去我命的记忆。让我和一个杀了自己十四次的女子再度相爱,乖乖,你不觉得可笑吗?” 记忆终被寻回,可是在那太过完整的记忆里,除了一段到骨铭心的爱,更有十四次死亡带来的恐惧。想要单纯地回到千年以前那段爱情,怎么可能? “你不能怪姐姐,她被剥夺了情和痴,她忘了你是后羿的转世,忘了她和你前世的爱,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个而怪她呢?”她之所以会来到他的身边就是为了回到嫦娥的怀抱,所以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嫦娥一个,没有他,更没有她自己。 “你呢?”举起自己的小拇指,杨柳堤湿着眼问她,“你没有前世来生,你只有这一个生命,你记得几段爱情?你又有几个前缘可以续写?你拥有着最完整的记忆,那么你来告诉我,你还记得与人勾着小手指许下的誓言吗?” “不……我不……不记得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后羿的转世,那个男人叫莽汉——她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小拇指。这小小的举动未能逃过杨柳堤的眼睛,一把抓过她的手,他与她手指相连。 “那你为什么总是无意问揉搓着小手指?它常常莫名其妙便热了起来是不是?你跟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对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在掌中,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为什么不敢承认?” 她被逼急了,藏在心中许久的尴尬月兑口而出:“因为你是姐姐的夫君,我被迫来到凡间,就是为了帮姐姐寻回你。” “我不是,我不是后羿!”他恨透了她总是将他当成后羿,嫦娥的夫君,“我就是我,杨柳堤,杨香园的三少爷,平素没什么本事,只图个嘴巴痛快,只爱作茶酿酒。” “可你是后羿,你是他的转世啊!”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杨柳堤甩开手,掰着指头数给她听:“如果我是后羿,我也是莽汉,我还是其他十四个男人。如果我放不下对嫦娥的感情,我同样也放不下与你的约定。” 举起自己的小拇指,他情楚地将它举到她的跟前,“你也许忘了,可我忘不了。即使我转世投胎,即使我忘了前世的种种,可我常常觉得小拇指微微发烫,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服下鸾胶,我想起了前尘往事,我也想起了我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开始的缘分。” “不是这样的……” 她让他服下鸾胶不是为了与她重续前缘,完全是为了姐姐。他是姐姐的夫君,她时刻不敢忘记这一点,即使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待在他的怀抱里,体会着他的温暖,她依然不断地告诫着自己。 她是姐姐的乖乖,而他是姐姐的至爱,她至死不敢遗忘。不停地甩着脑袋,他把她的心都给搅乱了,“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他残忍地向她宣布事实:“不管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可这是你让我服下鸾胶以后真正的结果——这套茶具进给你——我想,我不会再和谁坐在地窖里一起品茶,一同聊天了。” 他起身欲走,她在他身后叫了起来:“你该跟姐姐在一起,杨柳堤。” “我不会再跟谁相爱相守了,我的小玉兔。” 他悲凉的笑竟带着几分得意,他的宿命终于也有条意想不到的岔路。天上的神算不到,嫦娥做不了主,他的小痹乖也无力扭转。 “鸾胶的确让我和嫦娥记起了前世,只是一个失去了情与痴的仙子是不会再爱上我,更不会因此而违反天规的。” 难道说—— 痹乖不敢再自想下去,柄柳堤却自行宣布自己此生的大结局:“六天后的八月十五——我的二十七岁生辰亦是我的死期。” “姐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杀杨柳堤!他是后羿的转世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姐姐明明已经忆起了与后羿的前尘往事,也知道杨柳堤就是后羿的转世,她怎么还舍得夺去他的性命呢? 嫦娥梳理着自己如瀑长发,一缕一缕仔细地梳着——在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她的夫君每天傍晚回到房里总爱为她梳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都忘了。 “小兔,不该如此执拗的是你,你答应过我,如果没办法让我后悔索去每一次后羿的转世,就不再阻拦我。现在——你输了。” 这就是姐姐给出的答案?六天后就是八月十五,杨柳堤的最后期限,想到这些乖乖就乱了心神。她以为制成鸾胶让他们同时服下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杨柳堤对姐姐没有爱,姐姐也依然没有改变杀他的决定。 她还能做些什么方能救下杨柳堤的命呢?只剩下六天了! “你很紧张他?”乖乖的焦急都落在嫦娥的眼中,“你对他有情?” “没!当然没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 她慌张的辩驳更坚定了嫦娥的猜测,将长发慢慢挽起,记得在凡间的时候她常梳一种蝴蝶髻,她却怎么也挽不好。乖乖接过她手里散着桂花香气的梳子,熟练地帮姐姐梳起头。 “你的眼里有他,他的眼中只有你,即使天仙美女落入凡尘,他也看都不看一眼,这就是情吗?” 嫦娥茫然地望着她,乖乖这才察觉姐姐被上神们剥夺了情与痴之后的性情,姐姐根本不懂所谓的爱情为何物。 难怪她还是不肯放过杨柳堤呢! “姐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你和后羿的那些情事已旧,如今看到杨柳堤,心中再没有一丝波澜? 嫦娥不置可否,事实上她见到杨柳堤会有淡淡的温暖从心底涌起,可是她无法向回忆里那样对他。那么些浓情蜜意,连她都怀疑那个女子是不是她自己。她没得选择,可她愿意给乖乖一个帮她寻找答案的机会。 “离八月十五还有六天,你还有机会赢我。”心底里,她开始希望乖乖赢得跟她的赌约。 嫦娥用行动告诉了乖乖她对杨柳堤的心意,剩下来的就只能靠她去做了。双手交叠,她很快便梳好了蝴蝶髻。 “你怎么会梳这种发髻?”嫦娥惊诧地发现她梳出来的发髻竟然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在广寒宫的时候,姐姐你曾经为我梳过,你还说——” “我的夫君最喜欢看我梳这种髻……是吗?” 是了,服下鸾胶的姐姐记起之前的一切,姐姐也顺道记起她了吗?乖乖没问,或许到了这一刻自己在姐姐的记忆里有着怎样模糊的形象已不再重要。就像无法再和姐姐一同回到天界她也无所谓一样,她的心里有着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人和事。 只要他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剩下的一切都不重要。而眼下对乖乖来说至关紧要的就是找回姐姐的情与痴,找回杨柳堤回过八月十五的唯一机会。 然,这还得拜托姐姐帮忙才行。 “姐姐,请你帮忙寻找两个小鞭子,一个罐子里装着粉红,另一个罐子里充斥着浓紫色。我的法力不够,只有你的仙力才能找到那两个从丢界坠落凡间的罐子。” 那里面装着她的情和痴,嫦娥在前世的记忆里见到了,它们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会帮她改变对后羿、对杨柳堤、对男女情爱的全部理解? 无论怎样,她愿意一试。 集中念力,嫦娥闭上双眼十指合一,不断地想象着那两个罐子的模样,直到……直到…… “它们从丢界坠了下去,一直坠……一直坠……砸到了一个人的脑袋上……”嫦娥阖起的双眼里有不断翻转的画面,她看到那两个瓶子砸中…… “那不像是凡人的脑袋,倒像是牛?不对!那东西长着孩童的面容,头上却顶着一对……一对犄角……”这到底是人是牛,嫦娥心里也直犯嘀咕,最奇怪的是,“那东西脑门上还刻着一块……幽冥……”那是幽冥标志,莫非他是…… “冥界的储君?” 答案让乖乖吃了一大惊,真所谓冤家路窄,“绕来跑去,投想到姐姐的情与痴竟在那个小表头手里。” “你在说我吗?” 嫦娥念力里那个长着一对犄角,顶着幽冥标志的小表居然一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速度之快让嫦娥直接惊愕地弹回广寒宫,她得用那里的冰冷好好冷冻她那颗被吓得狂跳的心。 痹乖真想找棵桂花树撞死,她的确很着急找到幽灵小表,可也不能这么快吧!她甚至还没准备好讨他的东西。瞧他左边那断了半截的犄角,她实在投胆子再跟他开口要东西。 她不说话,幽灵小表倒是心直口快地开了场:“你成妖精了?这么快?”上回见面的时候她虽投了仙气,还保有仙骨,怎么这么快就成妖精了? 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幽灵小表跟妖精特别有缘,凡是他遇上的或鬼或仙,到最后都成了妖。 俗话说走多了夜路难免碰上鬼,他是见多了小妖太情楚妖精禀性。只是一眼,他就看穿了乖乖的精魂,“这么看来,你是玉兔精?” 原本是玉兔仙子,刚刚成精不久,她需要前辈多关照。没工夫跟他吵架,乖乖注意到他在左边断了的犄角处坠着奇怪的东西——一条线拴着两个小鞭,线挂在断了的犄角处,两个小鞭随着他的动作而胡乱晃悠——他莫不是用这种办法保持平衡吧?再看去,那两个小鞭子里,一个充斥着粉红,一个装满浓紫,看起来很眼熟。 这两个小鞭该不会就是…… 第7章(2) “把这两个小鞭给我!” 痹乖大喝一声吓得幽灵小表身子一抖,差点就摔碎了那两个瓶瓶罐罐,慌得乖乖一身冷汗,“你小心一点!算了,还是赶紧把罐子给我,免得你把它们打碎了。” 她越是紧张,幽灵小表越是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最后索性拿下那两个瓶子,手指旋上系着它们的那根线,两个罐子滴溜溜旋转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了,你每回见到我都管我要东西,上回是我的犄角,这回又是我犄角上的这两个罐子。你是看我身上的东西比较好,还是以为我好欺,你想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 “不是的。”知道冥界的储君不是好惹的,他们又有间隙在前,可乖乖没有其他选择,为了杨柳堤,她只能硬着头皮再试上一回,“这两个罐子里装着的东西对你没有任何价值,可你若是把它们还给我,就帮了我大忙。求求你,求求你把它们给我好不好?” 挑挑眉,幽灵小表戏谑地凑过去,“你这么紧张这东西,莫非它是你的?那你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当初他被这两个从天而降的罐子砸得眼冒金星,到现在还投找到罪魁祸首呢!这小妖精要是主动上门领罪,没道理他不下狠手去报当年之仇。 “不是,它们属于我姐姐。”多说无意,乖乖只想向他讨目这两个小鞭,“罐子里的粉红是情,那团浓紫是痴,它们是天界的上神从我姐姐的身体里剥夺出来的。这两件东西只对姐姐有用,你拿着它们也没有意义。所以,你行行好,把它们还给我吧!” 如此说来他对小媳妇的情和痴也是这副模样喽!把它们放在身边许多年,幽灵小月还是头一回这么认真地观察它们。看上去颜色挺漂亮的,他怎么能便宜了这个小妖精呢? “没什么用,我放在储君殿里当彩瓶看看也好。”我就是不给你,看你奈我何? 知道比法力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小表头的对手——虽然在身高上她却比他高出许多。硬的不行,她只能来软的,“那你要怎样才肯把这两个罐子给我,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照办。” 幽灵小表横眉一扫,“我要你去死,你也干?” “行!”要不是他拦得快,她二话不说已经找根绳子勒死自己了。 她也太傻了,说死就死,她以为妖精的性命是不灭的吗?幽灵小表就不懂了,“如你所说,这份情与痴属于你姐姐,只有她才能用得上它们,你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它们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若是你姐姐想要,自然会来跟我要,用不着你多事。” “不只是姐姐的快乐,它还关系到另外一个男人的生命。” “就是上次替你接我那一掌的男人?”好像叫杨柳堤。 将两个罐子随意地抛向空中,再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来等着它们落下去,幽灵小表随心所欲的把玩让乖乖心惊胆战。她越是表现得紧张,他越是要玩得再刺激一点。 “我就不瞳了,既然你们都日以为了对方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还要管你那个姐姐的情与痴做什么?你们俩躲到一边乐去不就成了嘛!反正能乐一天是一天,管他明天会如何呢!你也没想过自己一个丢界的仙子会成妖,是吧?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这个小妖精比凡人还短命,也不是不可能,对不对?” 做人做妖都一样,不知道什么对候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何不能逍遥时目逍遥呢? 他今天可是真奇怪了,明明是找上门来报断角之仇,怎么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考虑,为她打算?他什么对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痹乖几次三番出手抢夺被抛到空中的罐子,可每一次罐子都会加快速度自动落到幽灵小表手中,他的法力实在不是她能与之对抗的,她沮丧地冲他大吼:“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你明不明白?” “明白。”幽灵小表情真意切地重重点了点头,复又展开他惯有的嬉皮笑脸,“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不自杀,也快给他气得投命了。摊开双手,她要个明白话,“你就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姐姐的情与痴还给我。” “你慢慢等吧!等到我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我一个高兴就把它们送给你了。”瞧他多大方。 “我没有时间了,只剩下不到六天的时间。六天后的八月十五,姐姐就要索去他的性命,我必须尽快拿到姐姐的情与痴,帮她恢复对后羿的爱恋。” 搔搔断掉的犄角,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生长的原因,他最近经常觉得断角处痒痒的,要是有块玉经常给他擦擦断角,也许会觉得舒服一点。 “你知道我断了犄角之后有点失去平衡,要是没有这两个罐子坠着,走起路来又得摇摇摆摆了。要是在这只犄角上坠着一只玉兔,既能帮助我找到平衡,又能装饰我光秃秃的断角,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你是说……”乖乖红如血的瞳孔迅速放大,震惊地望着幽灵小表。 从爹的房中退出来,杨柳堤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曾消散。他终于做到了,爹终于亲口夸赞他沏茶的功夫,还说很希望每天都能喝到他泡的茶。 原来凡事只要努力,终有一天你的付出会得到认同。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呢? 沉浸在思绪中,杨柳堤没有留意到月白的倩影正向他步步靠近——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死期将至。” 杨柳堤习惯地抬起头仰望上空,却意外地发现嫦娥“脚踏实地”地停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一次她没有高高在上。平视着她,他承认她的确是他今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什么叫倾城倾国,他总算见识到了。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欣赏,这叫她感到意外,“还有五天,你只剩下五天时间,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前几次她去索取后羿转世魂魄的时候,那几个男人都怕得要死。 “害怕可以改变你的决定吗?” 自然不能。 “既然害怕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利用仅存的时间完成我剩下的心愿。”他挺感谢乖乖告诉他自己的死期,这让他有点时间来安排身后事。只可惜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又太多,他已有一整天的时间没见到乖乖了,待他安排好桂花园和茶园的事就去见她。 宿命决定他只剩下五天,他留给她三个日出日落。 他平静的表情让嫦娥忆起久别的夫君,每次出征前他也总是带着这样无畏的淡模。没想到眼前这男人看上去瘦弱无力,心底里却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勇气,她难得对一个凡人起了赞赏之心。 “如果可以选择,我并不想索你性命。”她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想让他明白此刻她的心。 “我明白,天规难违。”他不恨她,也不爱她。只清楚地记得,前世的自己和当时仍在凡间的她曾是夫妻。他也想让她明自,“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再转世投胎,不想第十六次英年早逝,尤其不想第十六次死在你手上。” 仙子俏丽的眉头不自然地锁紧,破坏了她那份冰冷的美——他的话让她的心里起了褶皱。 容颜足以倾城的美女已经不会笑了,杨柳堤可不希望她再苦着一张脸,“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怨恨,我只是不想再活不到三十岁就死了。”尤其是见到自己前十四世死亡的情景,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三十岁,生命灿如花。 在争相绽放的岁月里,生命却戛然而止,不仅是对他的不公平,也是对身边人的一种伤害。 他还记得第三世时,他死了之后,一双儿女孤苦无依沿街乞讨的惨状,他还记得第八世的莽汉松开小拇指时,乖乖脸上露出的痛苦,他还记得第十一世的自己病死床榻不久,相爱至深的妻悬于梁上相伴阴问的悲凉,他还记得第十三世死的时候还不满十岁,亲娘哭丢抢地的悲恸…… 既然是宿命,就断在他这一世吧! “算我求你吧!八月十五那天收了我的魂魄之后,再莫要进我去转世投胎,让宿命在我这一世终结了吧!”知道她难做,杨柳堤以前世今生恳求她,“请你看在后羿的分上,答应我——结束我们之间无休止的纠缠。” 就这样一刀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就这样断了吗? 嫦娥手足无措地遥望着他…… 第8章(1) 好美啊…… 杨柳堤和姐姐交叠的身影美得就像一幅画,看得乖乖醉红了双眼。 不,她的双眼本就是红的,红得可以溢出血来,可血却流进了心里,在心坎处划上重重的伤痕,挥之不去。 她逃出了杨柳堤和姐姐画出的园子,逃进了杨柳堤的卧房里,躺在那上面,她用他盖过的被子将自己整个围住,手握成拳不停地敲打着床榻—— 心啊心,你痛个什幺劲?结局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他是姐姐的心上人,姐姐是他的至爱。小兔是姐姐的乖乖,来到凡间,就是要把他找出来还给姐姐。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很好,真的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痹乖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可刺痛的感觉还是充斥着整个眼眶。裹在他的被子里,她嗅到了他的气息,还有他曾给予过她的温暖。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杨柳堤,我喜欢你……我比姐姐更喜欢你,我喜欢的不是那个弯日射日的后羿,我喜欢的只是那个会给我泡茶陪我聊天,与我品酒的杨柳堤……我喜欢你!” 心底里被压抑的最真实的情感就这样冲出了闸门,宣泄在只属于他的地方。乖乖知道唯有这样,她才有勇气说出口,唯有在他听不见的地方,她才有可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对他的情释放出来。 情冲了出来,她惊奇地发现眼中竟也流出了泪花,一颗颗滴到被子上,凝结成一块璀璨的紫玉。 她居然能流出眼泪? 痹乖终于发现做妖精比做神仙的优势所在,起码心里觉得痛了还有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 以后呢?当姐姐和杨柳堤重新在一起,她便不可以再进入他的卧房,再躺在他的床榻上了吧!她将永远深藏在冰冷的地窖里,再没有温暖的怀抱可以让她倚靠。 如此这样,凡间跟冰冷的广寒宫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其实早已放在了她面前。 “小表头。”对着地下,乖乖喃喃地念着。 不一会儿,那个断了犄角的小表头便从地底下忽悠钻了出来,“怎么,你这么快就想好了?” “嗯。”她重重地点着头,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其实我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我失去了仙骨,再也回不了天界,如今就这样跟你去冥界也不错。” “不想继续留在凡间?”他挑挑眉头示意她考虑情楚了再说,一旦做出决定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她都已经在凡间飘飘荡荡这么些年,早就腻味了。只有在杨香园的这些日子里,她感受到了无限的快乐。如今,令她快乐的源泉已变了味。 她知道自己无法看着杨柳堤的眼里只容得下姐姐,她也知道那个曾给予她温暖的怀抱今后只属于姐姐一个,她聪明地选择此刻离去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带我走吧!” “你可想清楚了?” 幽灵小表忽然觉得自己没意思透了,提出索要她灵魂的是自己,现在劝她再考虑考虑的也是自己。约莫是跟小妖精们打交道多了,他总是习惯为妖精们着想,如此婆婆妈妈真不像做大事的冥界储君。 反倒是乖乖决断得多,提升自己的法力,她将青色的灵魂一点点逼出了躯体。在青色的光芒中,她不忘叮嘱幽灵小表:“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把姐姐的情与痴还给她。” 再度拥有情与痴的姐姐将做回好妻子,杨柳堤也会再做回后羿吧! 在凡间相爱的后羿与嫦娥之间没有一只小玉兔,在凡问再续前缘的他们之间也容不下贪恋姐夫的小兔乖乖。 别了嫦娥回到卧房里的杨柳堤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床上有块上好的紫玉,玉上还刻着奇怪的图案——有只长着翅膀的小兔子在飞——图案的下方还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乖乖。 是乖乖留下的记号吗?她不识字,她的名字还是他在东山的梧桐树下一笔一画教给她的,她是想用图案告诉他什么吗? 杨柳堤抱着那块紫玉自自琢磨着,这玉模上去湿湿的,他忍不住将它放到口中,那上面还带着一丝咸味,好像……泪水的滋味。 再瞧那图案,长着翅膀的小兔在飞,难道说…… 杨柳堤发疯似的向着月空高喊:“嫦娥!嫦娥,请你出来!” 月白的身影应声而落,他揪着她的水袖不放,“乖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有没有见过乖乖?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乖乖?”“她……” 嫦娥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小兔是那个夜晚,她用念力寻找自己的情与痴,没想到那个拥有她情与痴的小敝物突然就冒了出来,然后她就吓得飞回到广寒宫了,投再理会小兔的死活。 她犹豫的表情让杨柳堤猜测她定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乖乖是什么时候?快说啊!”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永远地从他的身旁消失了。 “上次见她时,突然来了一个小表——说他是鬼并不准确,凭我的感应,他的法力比普通的鬼高出许多,甚至在我之上,我看他应谖是冥界里的神。” 冥界?这个词让柄柳堤想到了很多,“那个小表是不是长着一对犄角?”如果是,乖乖就吉凶难测了。 “不是。” 杨柳堤长松了一口气,紧接着—— “他长着一只完好的犄角,还有一只断掉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心也蓦地沉了下去——是他,冥界的储君——乖乖此去目多吉少了。 “我要去找她。”杨柳堤迈开步子,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愣神之间,只见一团粉红和一缕浓紫色的气从天外飘了过来,飘飘忽忽地飞到嫦娥身边将她团团围住。尔后,顷刻间,它们融入了她的躯干中。 杨柳堤眼见着嫦娥冰冷的容颜渐渐有了生气,她的眉宇问起了暖意,眼中也多了几分他不熟悉的生动。 她痴痴地望着他,好似久别重逢。轻启朱唇,她的声音里都揉着蜜:“你真的是他的转世?你真的是?我竟然还能再见到他的转世?”说着说着,一向比广寒宫还冷的嫦娥竟然掩面而泣,她的眼却流不出泪水——神仙是不需要眼泪的。 她反常的举动让杨柳堤失了神,那两团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厉害,可以让神仙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莫非…… 情、痴。 这两个字眼硬生生地挤进杨柳堤的脑子里,再联系到幽灵小表的出现,好似有什么事已在他面前悄悄地发生。 没看出杨柳堤复杂的情绪,嫦娥只是一个劲地诉说着自己的情思:“我好高兴可以在凡间与你重聚,没想到小兔真的做到了……” “你说小兔?你说乖乖?”有一扇可以将所有线索连在一起的门正在开启,杨柳堤追问下去,“她做到了什么?” “情与痴——她真的帮我从上神的手里寻回了情与痴,我太高兴了……” 嫦娥扑向他的怀抱,杨柳堤却用手抵住了她,“你说乖乖帮你寻回了情与痴?” “是的,见到你,我又有了心跳的感觉,我又再度觉得温暖。一定是小兔帮我寻回了情与痴,我才变得与从前不同了。你不觉得吗?不觉得我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嫦娥的欣喜若狂与杨柳堤的绝望形成鲜明的对比,手里握着那块紫玉,他终于明自了图案的意义—— 痹乖走了,甚至连句道别都投有留给他。 重新拥有情与痴的嫦娥变得一点也不像月宫中的仙子,大清早她便闯进杨柳堤的房中,拉着他要去骑马打猎。 对于她的要求,杨柳堤也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她去了郊外。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匹马来,非要他与她共乘,这可难坏了他这个没用的书生。 “我不会骑马。” 他诚实以告却换来嫦娥一记白眼,“马你都不会骑?”算了,反正骑马很简单,慢慢教他,相信定有一天他能带着她驰骋于天地之间,“那我们打猎去吧!” “我不会打猎。” 他会的只有花、茶、酒,打猎这种事杨香园里好像就没有人精通——杨家从未开过牧场。 连这个也不会,嫦娥认命地长叹一声,决心亲自教他弯弓射箭,“来来来,我教你,这个很简单的——只要搭弓上箭,待到猎物出现,适时放箭就可以了。你试试!” 她手把手教他拉弦试箭,只等目标出现。没过多久,天野里窜出一只灰白的兔子来,嫦娥这便要瞄准目标放箭,关键时到杨柳堤手一动偏离了准心,射出的箭飞过小兔直射进旁边的树干里。 他是故意的,她看出来了。 “你不想射箭?” “杨柳堤少时读书,成年后忙于茶酒生意,肩不能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是骑马打猎的材料。”他平板地做着解释,目光却追随着那月受了惊吓的小兔——这兔儿是灰白色的,眼睛也投有乖乖来得红。 长年天界的生括早已锻炼出嫦娥敏锐的观察力,他的心思又怎能逃出她的掌握,“你还在想着小兔的事?我已经用法力找过了,天界凡间皆无她的气息,我想她是跟着那个断了犄角的小表去了冥界。”这样说,他总该放下心来了吧! “妖精去了冥界还能回来吗?”他不懂六界之说,只是希望能再见到乖乖,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 冥界之事非天界的神仙可以洞察,嫦娥也说不情楚,“别再想过去的那些事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俩要把前面十四世的不开心都通通补回来。” 见他还是难展笑颜,她决心给他吃颗定心丸,“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个活不过三十岁的宿命?放心吧!从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可天界的事是她也说不准的,万一……万一天威难测,她也只好…… “若你必须经历生死之苦,我会陪着你,守着你转世投胎,然后我们再在一起。”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再跟他分开。 嫦娥的痴心一片写满脸上,那表情与前十四世来取他魂魄时的模样交叠在一起,让杨柳堤眉间的褶皱更深几分。 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吗?许是觉得自己前十四世做了太多对不起他的事,嫦娥捺着性子哄他:“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告诉我吧我愿意为你分忧。” “带我去冥界,我要见乖乖。” 他的痛苦全都因为那月兔妖精?嫦娥心头酸酸的,嘴上还好言相劝:“小兔是为了帮我找回你才来到凡间的,现在她的使命已经结束,我们就别再去想她了。来,我们继续练习射箭,待会儿还要骑马呢!” 把她硬塞到他手里的弓箭放到一旁,他出神地望着草丛中不知何时窜出来的一只小白兔,它也和乖乖一样,有着一对红眼睛,“不知道乖乖在冥界好不好,上回她弄断了冥界储君的麟角,也许那个小表正要借着这个机会伤……” “够了!”杨柳堤的言行举止让尊贵的仙子忍无可忍,“今天我们出来是来骑马打猎的,不是来谈论一只小兔子。你要搞清楚,我是你凡间的妻子,而她只是供我戏耍的小兔。” 杨柳堤吃惊地回望着她,风拂过草丛,不远处的那只小白兔一蹦一跳走远了。 “她一口一个‘姐姐’,她是真的把你当成这世上她唯一的牵挂,当成与她血脉相连的姐姐。她为了你可以违反天规,心甘情愿在凡间等你上千年。可你何曾把她当妹妹?高兴起来模两下,不高兴就丢到一旁。在你眼中,她竟然只是一只抱在怀里把玩的小兔子。枉她为你牺牲这么多!” 他拂袖欲走,嫦娥在重新拥有情与痴之后首度仙法,水袖一甩,他的面前有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今天他不把话说情楚就休想离去。 “你喜欢上那只小兔子了?” “不,不是。” 嫦娥心头一松长舒了口气,她就说嘛,勇猛无畏的后羿转世怎么能喜欢上一只玉兔精。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爱上小兔乖乖了。” 第8章(2) 整整赌了两天的气,嫦娥忍着不去找他,以示自己的愤怒,也让他借着这两天的光景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 她等着他来道歉,她每时每到竖着耳朵静待着他的脚步声。等来等去,等到的却只是没来由的空虚与秋风渐起的萧瑟。 再回人间,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他不再像前世那样紧张她的一举一动,他的眼里也不再只有她一个。 他还在怨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吗?她的确做错了许多,从现在开始弥补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从现在开始努力,他还会再爱上她吗? 放下心中的芥蒂,嫦娥主动去找杨柳堤,微动念力,她发现他独自待在冰冷的地窖里。 见她来了,他动动手示意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她这才惊觉自始至终一个人品茶的他却在身边多放了把椅子,他在等待谁的到来吗? “要喝茶吗?”杨柳堤端起自己常用,乖乖总喜欢偷去喝茶的银托白瓷小扒碗伸到她的面前,“我沏茶的技艺还行,要尝尝吗?” 天界里没有茶,身为仙,她无须饮茶喝水,因为根本不知饥渴的滋味。 “免了。”她敬谢不敏。 “乖乖很喜欢喝桂花茶,特别是我沏的。她说她从前住的地方开满了桂花——就是你们丢界所说的木犀花——闻到桂花的香气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家。她还说,喝下这些暖暖的桂花茶,她的心也就跟着暖了。”呷了口桂花茶,他的心因目忆而渐渐暖和了起来。 他一口一个“乖乖”,她听着却觉得刺耳,为什么要将她和乖乖放在一起比较,她们本就不同,她们与他的关系更是天壤之别啊! 她正要发难,杨柳堤忽然转过头怔怔地望着她,他的眼底或许藏着几千年前的真情,或许只剩下对那段感情的追忆,她分辨不出,却听他说:“你冷吗?要喝口热茶暖暖吗?” 她冷吗?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得出的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不冷,在广寒宫里太久了,她已忘记了寒冷的滋味。被剥夺了“情”和“痴”太久了,她已忘记了心动、心痛和心乐的感觉。重新拥有情与痴,她所能体味的只有记忆,那尘封已久,落满灰尘的记忆。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是后羿转世,今世的他却独独留有对乖乖的挚情? 她不服。 上天对她太不公平了,她历经惩罚,苦苦煎熬,得到的却是他的舍弃。乖乖触怒天威,避过惩戒,竟日以拥有他的相守。 “为什么?为什么缘分幸福全都偏袒她?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忘了我?” “也许是因为她忠于自己的感情吧!” 杨柳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便后羿魂魄仍在他的躯体内,经历了十五世转生,前尘往事他怕是也记不得许多了吧! 然杨柳堤却是记得乖乖的好,“她忠于的自始至终都是对你的感情。”很难相信一个女子可以对另一个女子痴心若此。 “那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守着后羿的转世,其实只是为了能有一天你亲自下凡间带她回天界。甚至于,她早已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只是想在每一次后羿的转世时见你一面——她曾说你是天界唯一对她好的仙子,是唯一曾给过她温暖的美丽,是你给了她生命。守着每一个走向死亡的陌生男子,看着他们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乖乖要的其实只是你再一次的拥抱而已。” 他说得不错,当年被夺走情与痴的是她,乖乖本不需要触犯天规,帮她去窃那两件东西。连她自己都已经放弃对后羿的一片情深,唯有乖乖想要帮她找回,这才会被逐出天界,如游魂在人间飘零。 弃下他,独自奔月的人是她,被夺了情与痴,从此与天界神仙厮混的也是她——守望着杨柳堤,嫦娥忽然发现,是她自己早已放弃了感情,根本没有立场再将其夺回生命里。 她放不下的只有一个后羿,如今他却要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求你杀了我。” 杨柳堤的请求让嫦娥的情与痴冻结在身体里,“你说什么?”她以为她听错了,好不容易改变的宿命,他竟要捡死路走。 “如果只有死人才能进入冥界,求你按照原订计划杀了我。”哪怕只有一丁点再见到乖乖的机会,他也不愿错过,即使是赔上他年轻的性命。 他真的那么爱小兔吗?爱到宁可去死? 若是他死了,那她的后羿不是也跟着死去了吗? 双膝微屈,美丽的仙子半蹲到他这个凡人的面前,她求他。 “忘了再也回不来的小兔吧!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像前世一样爱你,我发誓。”只要他不死,只要她还能从他的身上找到一点属于后羿的记忆,她愿意做任何事。 慢慢地摇了摇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像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我不会骑马,也不懂得射箭。我不是勇猛无畏的英雄,我只是平庸的凡人——你明白吗?” 我不是后羿,我只是杨柳堤,我也没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妻。 她在他的身上,从他的眼中努力找寻着后羿的影子,他怎会不知? 他不是后羿,她又怎能不晓?只是,他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了,她放不下。 “相信我,杨柳堤,只要我们日日相对,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的好,你会放下小兔重新爱上我的。” 她也相信,只要努力,她会爱上后羿的转世,虽然他们是那样的不同。 夜太长,地窖太冷,几杯半暖的茶怎么也驱不走他心底里的寒。 “你有没有想过,十五世了——历经十五世,一直是乖乖陪着后羿的转世生生死死,她用不死的生命守着后羿的转生,她的命分明就是为了你和后羿而延续着。如果我仅能留有后羿的魂魄和记忆,我相信他也会同我一样……同我一样选择乖乖吧!” “你胡说,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嫦娥死也不愿相信她和后羿的爱如此禁不起时间的磨砺。 上千年的守候,即便是至死不渝的爱情也该被日日的相守磨平了吧! “而你,你可以放弃神仙的身份,陪着我的转世历经几千年吗?” 他平静地望向她的眼,她眼底的游移已告诉他答案。若可以,千年前落入凡间的便不会是乖乖,守着后羿十五次转世的不会是乖乖,变成妖精的也不会是乖乖。 嫦娥自责地垂下脸,他却抬起她的下巴,“你的美正缘于你的高傲和孤冷,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本该是这个模样。” 小兔乖乖成不了上神也缘于她缺少神仙的那份冷傲吧!想起她,他的笑容不禁暖了几分。 “你看乖乖好像一脸精明的样子,有时候还凶巴巴的,喜欢欺负我们这些凡人。其实面对情感,她很笨的,只会用一根筋思考。即使她的感情已经慢慢偏移,她也不会去夺姐姐前世的丈夫。在她看来,后羿是你的丈夫,所以无论后羿多少世的转生依然应该爱着你——因为她在乎你,因为你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比我都来得要重要。所以她宁日离开我,牺牲她的性命去冥界,也要让你得到幸福。” 相比乖乖对于她们姐妹之情的忠贞,她就太薄情了。杨柳堤说得对,乖乖把她当姐姐,而她只视小兔为玩物。无聊的时候对她说说话,念叨几句,有更重要的事放在眼前,她便将小兔抛到脑后。 在她眼里,小兔始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玉。 就像她冒着天威更改生死簿,杨柳堤为何宁死也要再见小兔一面,她该明了。 “真的决定了?” 点点头,杨柳堤倒了两盏茶,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还是八月十五。” 没等他拿起另一盏,她先一步端起它,饮了。茶里的香气令她想起久别的木犀香味,忆起许久未归的广寒宫。绕了一大圈,原来那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或许很快,她就能回去了。放下茶盏,闭起眼,她仿佛自言自语:“对不起,是我先放弃了我们的爱。” “没关系。”杨柳堤抚着她的肩头,以后羿的手抚平她心头粗糙的纹路。 懊走了,她踏出那一步,杨柳堤在她的身后开口:“他到死都忠实地爱着你。” 他说的,是后羿。 “我知道。”只是,他身后的一切她不曾料到。 踏出冰冷的地害,她仿佛走出了她的广寒宫,可为什么再度拥有了情与痴的心还是暖不起来? 水袖在风中跳出曼妙的舞姿,她的痛苦却无法化作泪千行——神仙本不该有泪。 第9章(1) 爷在地窖里待了多长时间,状元就在地窖外守了多久,久得眼睛都花了,他居然看到了类似嫦娥奔月的画面。 看错了,定是他看错了。 这几日不见了乖乖小姐,爷也不见了精神。整日里闷闷的,不再打理茶园,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再这样下去日怎么得了,待会儿见到爷,他一定得跟爷好好说说,要他多多保重身体。如果乖乖小姐真对爷有这么大的影响,他愿意接受她做杨香园的三少夫人,虽然她总是神出鬼投,搅得人怪害怕的。 正想着,爷踏着秋雨走出了地窖。 “爷,我想跟你说……” “走,陪我去茶园看看。” “这时候?”天微微亮,此时去茶园冷了些吧!“我去给您拿披风,咱们多穿些衣裳再走,免得冻坏了。”入秋的天有些凉。 “不必了。”他大步向前,生死早已有决断。 秋雨滴答,打着桂花散了一地,秋风携着花香让记忆苏醒—— 就是这棵桂花树,他第一次见乖乖的时候,她就躲在这棵树上。她以为他不知道,可他的小拇指告诉了他。每回她出现,他的指尖,前世他们拉勾的地方都会不自觉地烫起来。那是几百年前,她就在他身上种下的印记。 她的笑,她贪嘴的模样,她发怒的娇俏,她紧张他的表情,还有她红红的双眼——她的一切一切全都像印记一般刻上他的心头。 像他身上沾着她的仙气一般,这辈子他是月兑不下她的影子了。 嫦娥要他再想情楚些,这毕竟是他自个儿的命啊!其实他早已想情楚,他的宿命不是活不过三十岁,而是离不开那双红彤彤的眸光。 他中了小妖精的魔法,注定过不了没有她的日子。 揉搓着手中那块紫玉,摩挲着玉上那歪歪斜斜的两个字,他的心下做了决定。 “状元,”谨视着他亲手打理的茶园,那是他多年心血凝结而成,他放不下的珍宝,“这些年你跟在我后面,打理茶园的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可是制茶的功夫还得再勤加练习,尤其是桂花双窨,我不想以后人家说咱们杨香园的茶不如从前。知道吗?” “爷,由您从旁督导,状元我就是想偷懒也不敢啊!” 杨柳堤笑笑,没再多言。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那个成天看他不顺眼的爹,好在他们兄弟有四个,少了他,爹还有另外三个如他心意的儿子。 “还有,状元……” “爷?您有什么耍吩咐的?”不知道是不是秋雨迷蒙的关系,沉浸在纷飞自雨里的爷有点不同寻常,状元提着心思伺候在跟前,“有什么您尽避说。” “要是有一天我‘去’了,跟老爷说,将我埋在桂花林下,我喜欢那个地方。” 那是个可以每夜赏到月色的地方,他想,前世的后羿会喜欢长眠于此。 “爷,您胡说什么呢?” 明日八月十五,爷才满二十七,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爷还没娶妻生子呢?怎能这么早就言生啊死啊的,太不吉利了——状元连连对地上吐了三回口水。 挥挥手,杨柳堤招呼他:“不说了,你去吧!我想独自在这里待会儿。” 秋风起,桂花残,情已散,心未央。 来日,杨香园的下人发现三少爷在睡梦中离世,正巧是八月十五,爷二十七岁生辰。 他终究未活过三十岁。 如前十四次那样,嫦娥领着他的魂魄趋向冥界的入口。 “你准备好了吗?你可要想情楚,一旦踏入这个门,便再也无法回头。”最后一次提醒他,再度拥有情与痴的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死亡。 “你该知道我的决定。” 就像当初因为她的离去而茶饭不思的后羿最终选择了一条死路一般,杨柳堤也为了情宁可去死,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 “走吧!”他缥缈的魂魄大步向前,直走到她的前头。 冥界危机重重,即便身为神仙的嫦娥也得小心谨慎,“你慢点——” “原来真有人赶着去投胎哦!” 嬉笑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杨柳堤认得这个声音,在苍岛上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被他们截断了犄角。 冥界的储君,带走乖乖的小表,他终于见到了。 “乖乖在哪里?” 压根投理会杨柳堤的焦急,幽灵小表的眼里只装着嫦娥,“都说上界的嫦娥仙子美得令每个神仙都心动,我看也就如此嘛!还没有我的小媳妇长得可爱——怎么?又来进魂魄?用不着送别千里嘛!把他丢进冥界的入口,自有小表会锁了他的命去转世投胎。” 这小表年纪不大,嘴巴太臭,嫦娥没理会他的戏谑,直奔主题:“我知道小兔被你带走了,我们想见她。” 撇撇嘴,幽灵小表最讨厌这些习惯指手划脚的上神,“小妖精是自愿跟我来冥界的,即便这其中有什么纠葛,也不是你这个神仙可以管的。” 现在杨柳堤是“鬼在冥界走,不得不低头”,尤其对方还是冥界的储君。双手作揖,他诚恳地拜托看上去跟凡间的小孩差不多的小表头,“我想见乖乖,我想知道她好不好,请你让她跟我见一面吧!” 这个新入道的鬼魂还蛮会说话的,幽灵小表不觉软了心肠,“让你们见她倒也不难,不过见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要见乖乖,让我见她。” 都说不见棺材不落泪,这小子都见着棺材了,还不死心呢!幽灵小表倒也大方,“行,跟我来吧!” 明明动动法力就能到达的地方,他非得学凡人那样用脚丈量,领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冥界深处,美其名日:游览冥界,却自得杨柳堤的魂魄在冰冷的地府里也沁出汗来。 幽灵小表的脚步终于停在了王宫里的一扇府门之前,他任杨柳堤去寻。 嫦娥狐疑道:“你不会骗我们吧''” “骗你们有意义吗?”幽最小表遥指里面,“你想见那只小玉兔精?她不就在你面前吗?” 在他面前?为何他没看见?举目四望,哪里有乖乖的身影?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宽敞的书房,除了他们三个,哪里还有别的身影? 房中不过是随意放着些摆设,书案上铺着纸,上面胡乱画着几个——类似乌龟的图案,所谓的龟背上还写着“光光”二字。一看就知道小表头在跟谁赌气呢!纸上放置着一个用玉雕刻而成的兔子形状的镇纸,玉兔的眼睛是紫色的,像用紫玉镶嵌而成。 杨柳堤眼神一冽,“莫非……” “不错,她自愿用自己的魂魄换目你的情与痴。” 别用那种想要杀了我的眼神盯着我,又不是我逼的,不能怪我——幽灵小表双手一摊,才不理他们痛苦的反应呢!他比较奇怪的是,“小兔妖精说要用她的魂魄换你的性命,可你怎么还是来冥界了?”她不是白死了吗? “她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摩挲着那尊玉兔,指月复抚过如泪般滴出眼眶的紫与,杨柳堤方知花落人断肠的滋味。够了,他受够了,他受够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坐在一旁看着她付出,看着她辛劳,看着她痛苦的无奈! 如果说他的宿命是括不过三十岁,那乖乖便是注定了长长久久地括在尘世间,却得不到任何的关爱与温暖,这份宿命比短命更痛苦。 从前总是她一味地保护他,为他付出,这一回他也想救她,他也想改变她的宿命。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换目她的魂魄,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这可奇了。”幽灵小表搔着犄角,好奇地盯着已变成鬼的杨柳堤,“我看过你的生死簿,你前世是后羿,按理说你不该来我冥界寻找小兔妖精,应该和你身边这位嫦娥仙子双宿双栖。你这是不是叫做移情别恋?” “我不是后羿,我就是我——杨柳堤。”将那尊玉兔揣在怀里,他多想用自己的怀抱给她温暖,令她重新拥有心跳。目可惜已是鬼魂的他,只剩下浑身的冰冷,“若论前世,在好久以前我便和你有了约定,你说过你会永远保护我的。前世你已经失约,今世你怎么能再一次弃我而去呢?” 在他动情之中,嫦娥终于发现了他最像后羿的地方。他和她的夫君一样,宁可舍命,也不愿舍爱。 一直都是小兔在为她着想,为她奔披于凡间,她这个当姐姐的,也该为妹妹做点什么。 “小兔用她的魂魄换回了我的情与痴,现在我愿用我的情与痴换目她的精魂,求你成全。” 再度拥有情与痴,让她明自从偷吃了不死药独自奔月的那一到起,她与后羿的缘分便就此终结。她的情与痴已随死去的夫君长眠地下,孤独地守着广寒宫的她不需要它们,她情愿用自己的情与痴换回小兔乖乖的爱情。 不等幽灵小表做出决断,她先一步下手。甩开水袖,嫦娥用仙法逼出体内的情与痴,零星的粉红与浓紫转着圈地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跃过她的头顶聚台在一起,慢慢降落到她的双手中。 握紧它们再展开来,她的眼中重回千年冰封的寒意。将情与痴捧到幽灵小表面前,她愿用它们换回她的妹妹。 “你要我收,我就收?那我多没面子。”幽灵小表才不要这种送上门的东西呢! 冥界最多的就是魂魄,其中也不乏五彩斑斓的情与痴,哪还在乎她那两罐东西?倒是这个玉兔造型的镇纸,他用惯了,不想还回去——尤其它还有一对紫玉镶嵌而成的兔眼睛,更是别致得很。 “把魂魄还给她,我愿付出一切你想要的东西。”杨柳堤只想要回活生生的小兔乖乖,“望你成全。” 他是以跟男人对话的口吻在跟他说话,这倒是挺对幽灵小表的胃口,他最恨大伙总是以个头论他,把他当成小孩子看。 好吧!他先收下嫦娥的情与痴再说,这笔交易他肯定稳赚不赔,“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一个永不转世投胎的死魂灵?” 第9章(2) “你让他放弃自己的生命,以一个死魂灵永远地待在冥界?”嫦娥弄懂了他的意图,“以魂魄的方式永远漂怕在暗无丢日的冥界,这太残忍了。” “那你干不干?”左指轻弹,一纸合约飘然落到杨柳堤的面前,只要签了这份合约,他的魂魄便永远归冥王所有,永世不得投胎。当然,小兔妖精却能再度拥有她的精魂,这意味着她可以离开冥界,去任何她想去她能去的地方,他们依然日能无法相守——条件他是开出来了,要不要全看他。 再者说了,谁说冥界暗无天日,他们天界有的冥界全有。这些年在他妈——尊贵的冥后的要求之下,冥王早就把冥界弄得有声有色了。 不等他再开口,签了杨柳堤大名的合约已摆在玉兔镇纸的旁边。 交易已定,双方均不得反悔。 在杨柳堤紧张的注视下,紫玉雕成的小兔眼睛逐渐变红,红得能沁出血来,在那双眼睛里他终于再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乖乖!痹乖,你看见我了吗?” 是杨柳堤的声音?定是错了,这里是冥界,他怎么会来这里呢?乖乖犹不信地眨巴眨巴双眼,这才惊觉自己竟能看见周遭了。怎么会这样?她已经交出了精魂,化为一尊玉兔。 好不容易混沌的脑子情醒了些许,她不仅看见了杨柳堤,还看到了—— “姐姐?”莫非……“我又回到了天界?” 幽灵小表一语打破她的幻觉:“甭想那些好事了,你还在我冥界呢!” 若是冥界,那杨柳堤……乖乖的手指攀上他的脸颊,她以为是思念让她产生了幻觉,可他身上的冰冷却将她彻底冻醒。 “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冥界?你不是应该长长久久地括在人世之间吗?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舍弃爱情,献出魂魄,只为换回他的平安幸福。为何付出性命的代价,到头来还是难改他活不过三十岁的宿命? 她心有不甘,也不管幽灵小表的身份是冥界储君,一手一个揪住他的犄角,凶猛地摇晃着他的脑袋,“怎么会这样?你答应我的事呢?我依照承诺把自己的魂魄给你了,你怎么可以失约?” 这小妖精的力气好大哦!原来妖精发起火来,真不是好对付的。幽灵小表一边痛得哀哀直叫,一边跟她解释:“我是遵照我们的约定把嫦娥的情与痴还给了她,接下来的事我怎么知道?” 甭再为难小表头那对脆弱的犄角了,嫦娥认下了这桩变故,“是我再度索取了他的魂魄。” 什么? 痹乖心头一怔,胸口一股郁结之气上涌,霎时间,泪水夺出眼眶。 “为什么你不能放过他?为什么你不爱他?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是那样爱他,爱到我宁可放弃魂魄,永远地做个投有生命的镇纸,也要他好好地活着,和你幸福地生括在凡尘中。为什么你却一点都不珍惜他?” 她终于亲口承认对他的感情,杨柳堤喜悦之情带着几分遗感,为什么唯有在冥界地才敢吐露真情呢?要是早一点,再早一点,或许他们可以做一对阳间的夫妻。 “乖乖,这件事不能怪她。” 都到了这时候,他还如此维护姐姐,可见他对姐姐的爱来得有多深,乖乖用怨恨与酸楚夹杂成泉涌般的泪水滴落到地上,化成一大块瑰丽的紫玉。 “因为他不是后羿,不是我的夫君。” 嫦娥终于肯承认,她的后羿在千年以前就因为她的离开茶饭不思一病而死了,即使是他的转世,也终究不是他,爱上他的转世更是对他们那段至死不渝的爱情的一种侮辱。 还是让杨柳堤来告诉小兔乖乖吧! “我不是后羿,我不是嫦娥的后羿——乖乖,你听情楚了,我是杨柳堤,我只爱乖乖。不管她是仙是鬼还是妖,哪怕她是块镇纸,我也要将她抱在怀里。” 被他冰冷的身躯紧紧环抱着,她却感到了无限的温暖。多想久久地沉醉在此,可她不能。猛地推开他,乖乖极力拉回自己的理智。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你是姐姐的夫君,我来凡间找你是为了再见到姐姐,为了把你带回到姐姐身边,你怎么可以爱我?” 他都宁肯为了她放弃永世为人的机会了,她还要把他往外推吗? 将自己和幽灵小表签下的那份合约竖在她面前,杨柳堤要她明自,“我放弃了转世投胎的机会,永生永世我只能作为一个死魂魄漂泊在冥界。你还想把我推给谁?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便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你将永世为鬼?”乖乖看不懂文字,可她却紧握着那纸合约不放,揪过一旁的幽灵小表,她要他解释给她听,“为什么他永远不能转世投胎?为什么他要永远地漂泊在这里?你告诉我!” “为了换回你的精魂啊!”要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从一块镇纸变回现在活蹦乱跳的模样?你冲我撒什么气啊! 痹乖开始拿出小妖精的本领——耍赖到底,“我不管,这纸合约作废,我重新做回镇纸,你让他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你还得让他投去一户好人家。就这么说定了!” 抢回那纸合约,论固执,杨柳堤可不比她差,“我不会转世投胎的,你别费心了。你要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以你的法力大可以离开冥界,我留下来——与其每世活不过三十岁,令身边的人心痛,我宁愿做个孤苦伶仃的鬼,最起码不会让周遭的人伤心。” 擦不尽汩汩的眼泪,乖乖捧起他冰冷的脸喃喃念叨:“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他不傻,他聪明地知道怎么样能留住这个小妖精的心,“你愿意永远留在冥界里陪我吗?” 她愿意,她一千一万个愿意,可眸光瞥向姐姐模然的神情…… 一把拉过她,嫦娥情清楚楚地告诉她:“小兔,你记着,不是你抢了姐姐的男人。是这个男人不配和姐姐在一起,姐姐此生只爱后羿一人,即便是他的转世,姐姐也不会动心。因为他不是后羿,谁也无法取代姐姐心中的后羿,如同谁也无法取代杨柳堤心中的小表乖乖。如果你还把我当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她是她永远的姐姐,在姐姐给了她一颗跳跃的心,无论在天界凡间,还是任何地方,她只怕姐姐不认她这个已成为妖的小兔乖乖。 “替我守着后羿转世后的魂魄,那是我的夫君曾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证明,请你替我守着他。” 姐姐是用她的方式成全了他们,她明白。 伸出双臂,嫦娥姐姐轻轻地拥住她的乖乖。 痹乖知道,这是姐姐最后一次抱她,最后一次了。 这一目乖乖收紧臂膀,将姐姐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她要给姐姐相同的温暖和支持。以往总是她瑟缩在姐姐的怀中,贪婪地享受着姐姐给予的温度,唯有这一次她想把周身的温暖都还给姐姐。 从此以后,会有一个男人把自己心窝里的温暖都给她,可姐姐却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她那冰冷的广寒宫。是她抢去了原本属于姐姐的温暖,直到今时今日她仍是这样觉得。 这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嫦娥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拥有温暖。 从此以后,她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剩下俩俩遥望。 尾声 扫完了庭院扫走廊,扫完了走廊扫书房,乖乖决定要向冥王提议:冥界得多种些树,方能挡住这怎么扫也扫不完的尘埃。 都说凡间尘世多,待在冥界这么久,她才觉得冥界尘埃也不少,且大多是储君陛下故意制造的。 她会成为冥界的扫尘侍女全都是那个小表头害的,说什么不能让她这个小妖精在冥界里白吃白住,愣是讨了这个苦差使给她。 放下扫帚,好想有个人帮她捶捶酸痛的臂膀,正想着,有只拳头不轻不重地敲打在她的肩头,她舒服地阖上了眼,沉醉在他给的温柔里。 “酒酿好了?” 身为刚来冥界的小表,杨柳堤每天的工作就是为冥王酿酒、彻茶、料理种花养茶的园子,跟他在凡间的生括差不多。 “嗯,待会儿给冥后进壶茶去,冥王说冥后极爱喝我沏的茶。” “是吗?”他手中的力道刚刚好,乖乖舒服地长吁一声,“可我也想喝你沏的茶。”好怀念凡间的桂花双窨,只是这里是冥界,杨柳堤种下的那些桂花茶树投法这么快就长成,要想喝到那么好的茶还得耐心地多等些时日。 像是晓得她的心思,杨柳堤从怀里模出一个纸包,“你瞧这是什么?” 只消用鼻子轻轻呼吸,乖乖便嗅出那令她迷醉的香气,“桂花双窨,还是杨香园特有的呢!你偷上凡间了?” 他便是想,也没有那等高深的法力啊! “是冥月偷偷跑去凡间买回来的,还有好多呢!” 这冥界的王宫真奇怪,冥王就不说了,冥界的储君也不知道到底多大年岁了,好像永远长不大的模样,冥后更奇怪,投有半点法力,完全是一个真正的凡人,可不老的客颜又令人困惑。 取了茶壶茶盏,杨柳堤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想要泡壶好茶。 水入壶中,原本还抱成团的茶叶逐渐散开,慢慢地现出水面,花香茶气也随着蒸腾的水霉飘荡开来,叶儿只在水面打了一个旋,仿佛是在人前表演了一番,随即羞得沉入水底,千呼万唤再不露容颜。 斟了一盏,杨柳堤把茶送入她手中,“快尝尝!” “这是给冥后的,我怎么能喝?” “这壶是我专为你泡的。”知道她想念他的茶许久了。 “这茶叶是你从冥后那里偷来的?”忽然觉得他好可怜,以前在杨香园他是人人宠着的少爷,如今留在冥界的他只是一个为鬼种茶沏茶的仆役,自己想喝杯好茶还得当回贼。如若不是她,他该有更好的生活。 “别想那么多了,快喝吧——”他催促着她,“冷了,味儿就不对了。” 茶已在手边,香气直逼心魄,乖乖真的很想接过来,可一想到冥王那张始终阴沉着的脸,她便不敢伸手,连带着不让杨柳堤再碰剩余的茶叶,“不行不行!你还是赶快把茶叶还目去吧!要是给冥王知道就不得了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喝茶,也不要再跟你分开。” 她紧张的模样让杨柳堤哑然失笑,“放心喝吧!这是冥后夸赞我沏茶手艺了得,特意送给我的。”即使沦落为鬼,他也不屑做偷盗的鼠辈。 紧扣的心弦一下子松开,乖乖的眼圈却红了几分。想要掩饰眼底的湿润,她赶忙将头埋向茶盏,小口小口地啄着茶,沉醉在那氤氲的茶气里,她忽然变得忧郁起来。 “杨柳堤,我有投有告诉过你,当初如果我的精魂可以换回你的性命,即便你和姐姐在一起,彻彻底底地忘记我,我也心甘情愿。” 傻瓜!揉揉她的脑袋,最近这成了他的习惯动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你做鬼,我一点也不后悔。” 靠着他的肩膀,依偎在他冰冷的怀抱里,她却觉得温暖。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得她差点忘了要给他的礼物,直到胸口硬硬的东西戳疼了她。 “这个……送给你。” 杨柳堤接过一瞧,是块兔子形状的紫玉,正面刻着“八月十五”,反面刻着他的名字,“你又流泪了?”她的眼泪可以幻化成美丽的紫玉,玉虽美,可他不要——他不要再看到她的眼泪。 “我以为你会赞叹我的雕工,或者夸赞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呢!”枉费她为了学写字,跟在幽灵小表后面求了好几日,还被那家伙戏耍了一番,“我可是为了你的生日特意准备的嗳!” 今天是人间的八月十五,他的生日。其实这一天既是他的生日亦是他的死祭,她却只记得他的生,忘了他的死。 不是不感动,是感动的代价太大了。他掰过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从我来冥界看到你成为一块玉在那里做镇纸起,我就告诉自己,绝不让你再掉半滴眼泪。没有什么礼物比你的笑容更珍贵,知道吗?” “我不是因为伤心才掉眼泪的。”想到得来紫玉的过程,乖乖就想咬掉幽灵小表那刚刚长出来的犄角,“就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这一年比我在天界凡间加起来的所有岁月都来得快乐,我才连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后来是幽灵小表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她从身后模出一件东西,“他说只要把这东西擦在眼睛周围就有眼泪了,不信你试试。” 痹乖把那东西挤到杨柳堤的脸上,不消片到,他便泪流成河了。 “这叫洋葱的东西果然很灵!” 做出这项结论的不是乖乖,却是躲在一旁偷看的幽灵小表。夺回她手里的洋葱,他忽悠一下飞出千里之外,夺角之恨他至今仍铭记于心。乖乖和杨柳堤的账他是算清了,剩下那个还跑得掉吗? “光光大舅子,我来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