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女人·卷一之空竹花开》 前言 一家子的女人 有人说女人是“漫话家”,有一肚子的话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有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聚在一起吵翻了天。 同学聚会的时候十几个女人凑到一块,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的像电影散场,明明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却惹出好几铺子话来。最厉害的是各不相同的话题牵扯到一起,忽然走来个男生,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自己居然不会乱,同时听着几家的话。只是一场聚会下来,每个人出门的时候都是扯着嗓子道再见。 那会儿我就在想,幸亏现在都是独门独户,若是换作从前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大院里,女乃女乃、婆婆、舅母、婶婶、姨娘,再加上大姑子、小姨子、大嫂子、小媳妇,几挂妯娌凑到一块,后补上姐姐妹妹的,一屋子女人坐在一起聊上个几天,怕不是嗓子破就是耳朵聋了。 都说大观园里是非多,这是因为女人多。其实女人多的地方,故事自然也就跟着多了。 比方说,这一家子女人中有的智慧贤淑,有的憨厚耿直的,有的精明刁钻,有的豪迈英气,性情不同,偏凑到一个屋檐下,惹出几许故事便不足为奇。 骆家女人的故事由此展开。 为了便于情节发挥,我特地架构了一个虚拟的王朝,既然是女人的故事,自然少不了揽上朝政的女主,宫廷斗争中的女王。 不过骆家女人开篇头一章,我却只打算写一个平凡女人的琐碎家事。 楔子 老爷的哀怨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起好啊!”骆老太爷喝了口茶,一张嘴便喷出些唾沫星子来。“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不好?偏偏给你起了‘鸢飞’这么个名字,‘鸢’本来就注定要放飞到半空中,这一飞更是连手中最后拿捏的线都断了。” 他都活了二十年了,现在才来感叹未免太晚了些。骆家三爷鸢飞身着青衫跷着二郎腿,细品着温泉水泡出的好茶——清是很清,可茶香太浓,掩了温泉的清爽。他得找个机会跟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这家里的下人是要教才知主子品位的。 不过现在…… 已经任老头子浪费了他太多作画的时间,骆老三决心堵上他的嘴,甩手将茶放到一边,他直逼老头子的罩门,“爹,别老追着我不放,赶明儿个我也学舫游和兽行,让你想念叨都找不到人。” 说起来,这骆老爷子膝下有三子,老大骆舫游四处漂泊,寻访名山大川,终年不见踪影。 老二骆兽行,顾名思义,成天不干好事,为害乡里,大家见了他就躲,除了收租收不上来的时候喊他去催逼,他也担不了其他的担子。 还就是这老三骆鸢飞安分一些,整日窝在竹林边的画轩里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个姑娘家还端庄。生意场上的事是半点指望不上他,虽不惹事,他却比老大、老二更能花钱,只因他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不是山川湖泊,他——专画美人。 画美人自然得有美人供他画,所以他虽不是夜夜度春宵,却是春宵楼里的第一大主顾。为了画出最美的佳人,他专爱包下第一名妓来画轩为他所画。 这一来二去,他所画的美女图越来越出众,却也将骆家的家产败去了大半。 “都是我爹的错啊!”说到骆家现今的遭遇,骆老爷子没办法不将责任归到他先去的老父亲头上,“都是我爹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名不好?偏偏给我起个‘迫’字,赶上我们家祖宗姓‘骆’,这不就成了‘落魄’嘛!照我这名字,骆家到了我这一代难逃潦倒的命运啊!” 何况出了骆鸢飞这个败家子! 他逮不到骆舫游,管不住骆兽行,要是连小儿子也制伏不了,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了?打定主意,骆老爷子要一振父纲。 “你也二十岁了,我像你这个年纪,都已经生了舫游。你也别再想了,赶明儿个我给你讨房媳妇,让她来管你,尤其是管住你的钱。”说到底,他还是没自信能管住儿子,只好借他人之手合自个儿心意。 老爷子都已经摆明说了,讨个媳妇来是为了管住他,骆鸢飞要是再傻得点头答应,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一贯风流潇洒的个性嘛! “爹啊,您要是想讨小,我不反对,估计老大和老二也没啥意见。” “是替你娶媳妇,怎么……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骆老爷子一向标榜自己与过逝的妻子情比金坚,决不允许他人玷污他的大丈夫坚贞,“说到底你就是不愿娶喽?”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骆鸢飞研究起这盛茶的器皿,“爹,你这儿的器具真不咋样,改天去我的空竹轩看看,我那儿随手用的东西可件件都是珍品。” “你要是还想继续用珍品,就给我讨房媳妇。”骆老爷子改变政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别看骆家现在穿着金衣,在金族里还算混得开,我年纪大了,精神短了,你们三个又都不是经商的料,要是再没个女人管好这个家,用不了几年,咱骆家就穿不上这身金衣了。” “说到底不就是钱嘛!”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坏了老爷子,“你可别嫌钱脏,你吃的用的,还有那些供你作画的女子可都是用钱换来的。你可赚过一个铜子儿?” 以为这样就能吓到他?关于赚钱,骆鸢飞还真有点手段,“您难道不知道,您儿子——我的画在市上可谓价值连城?” “我可没看你拿过一个子儿回家。”鸢飞的画是不错,外面买画的人也排起了长龙,可就是见不到钱。 拍拍身上落了竹叶的青衫,骆鸢飞身为青族中人,自认与爹所在的金族中人大不相同,“我是不屑让那些肚满肠肥的金族人拿我的画当摆设,要不然光是卖画的钱也足可以让我买下另一个这么大的宅院。” 他的画功的确厉害,可也用不着贬低金族吧! “有本事你就卖一幅画给我看看,你这一幅画要是能卖到二百两……不!能卖到一百两银子,我就再也不提娶妻的事。否则,你就按照我的指示,乖乖把媳妇给我娶回家。” “一言为定。” 茶盏落下,赌约敲定。 第一章 娶妻赌约(1) 云隐寂寥间湮没着革嫫王朝,这个国度拥有着森严的七级等级制度。 紫衣为帝王所穿,平常人若是以紫衣示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灭族之罪;贵族又称赤族,身着赤袍,住亦住在王宫周遭;一般官宦则是银服加身;商人均是金装金靴;读书人自诩清雅一族,遂着青衫;而国里最多的便是穿蓝衣的工匠和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灰衣农人。 唯一可以打破这种以衣分级的地方就是妓院、坊间,姑娘们身着彩衣,衣衫都是由各种颜色的布料凑在一起做成的,唯独不准用紫色的布料。 若是夜里见到斗篷下的黑衣人走在街上,万万不可声张,他们若不是游侠,必定是权贵富豪豢养的杀手。私底下黑衣一族也是革嫫帝王的秘密武器,既然是秘密武器,自然不足为百姓道也。 偶尔也能见到零星身着白衣的年轻人,他们是没有身份的外族。革嫫人对他们既不排斥也不热络。时间长了,白衣人渐渐习惯了革嫫的生活,便也融合在以衣分级的等级制度里。 骆鸢飞曾听爹说,六小叔的媳妇便是白衣人,可惜那几年六小叔身在外地,没来得及见上六小婶一面。待六小叔带着堂弟堂妹回家安顿的时候,六小婶已离开了六小叔——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不知道白衣女子与革嫫族的姑娘眉眼间可有什么不同,骆鸢飞还从未以外族女子作过画呢! 坐在珍宝阁里,骆鸢飞背对着自己的画作,一边喝着茶一边想着那些有的没的,等着鱼儿上钩。 “老板,这画怎么卖?” 穿着金衫的胖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一抬眼就相中了空竹先生所作的美人图。该说他有眼光吗? “五百两银子。”骆鸢飞倒是不客气,一口气喊了一个天价,存心不想将画卖给这种人。 胖富商没被他吓倒,反倒坐地还起价来,“五百两的美人图?是名家所作吗?” “你不会自己看落款嘛!”懒得跟他纠缠,骆鸢飞兀自喝茶,不跟他扯闲谈。 胖富商眯着眼,细细地瞅了一会儿丹青图,喃喃念叨:“穴工竹?穴工竹是谁?没听过这名嘛!” 什么穴工竹?“是空竹!这画是空竹先生所作。”连他的名讳都能念错,才情可见一斑,骆鸢飞决不会让自己所画的美人受这等俗人糟蹋,作势要收起画来不卖了。 胖富商一听空竹先生的大名,立刻掏出钱袋,就要买,“原来是空竹先生的美人图,五百两不贵!一点都不贵!” “已经有人订了。”别动我美人的心思。 “谁?谁订了这幅画?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的价钱。”市面上都说空竹先生的画乃收藏之珍品,无价之瑰宝,若能买一幅放在家中既能向其他富豪炫耀,也为后代收了一块宝。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卖上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的价。所以,“一定要买,一定要买。” 青衫人讲究品性,追究风骨,既已挂出,价格又合适,总不好强行不卖。骆鸢飞想了一主意,抓住店里正在赏评扇面的一位青衫客望着胖富商笑开了花,“他!就是他买下了这幅空竹先生的美人图。” 啊?青衫客吓了一跳,“我……我……我没钱买画。”他连这个月去六先生的青庐读书的钱都没凑够,哪里还有闲钱买画? 胖富商不乐意了,横着眼睛凶他,“没钱买画,你还敢打空竹先生美人图的主意?” 这画是空竹先生的作品?青衫客细瞧了起来,“笔法看似轻盈,实则浑厚,用色均匀却极尽绚烂,美人似笑,眼中却藏着愁闷——果真是空竹先生的佳作。值得收藏!着实值得收藏!” 虽是金族人所生,骆鸢飞果然还是跟青族人更投缘,“难得遇到懂画识画之人,五百两不贵吧!” “五百两?”青衫客眼球差点掉下来,他连五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五百两够他过半生了,“还是算……算了吧!” “怎么能算呢?”要是就这样算了,这幅美人图就落入胖富商的肥掌中了。骆鸢飞以为青衫客是舍不得这笔钱,遂大力游说起来,“这美人图买回家放着可供欣赏,若是遇到急事将它卖了,绝不止五百两,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哪能错过?” 青衫客也想买啊!可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抵不上这幅画,“还是算了吧!” “对对对,你甭买了,我付五百两我来买。”胖富商可逮着他这句话了。 眼见着心爱的美人落入这等俗人的手掌,骆鸢飞顾不得脸面救起画来:“不卖了,我不卖了。” 胖富商不乐意了,“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开了珍宝馆挂着这些个画,却又不卖?你拿我开涮啊?” “我说不卖就是不卖。”了不起他听爹的话,娶个婆娘回家完了。日后受罪,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美人失得其所来得强。 “没见过你这么赖皮的商人,我去官府告你去。”胖富商拉着骆鸢飞的手往衙门去。 吵闹间门外有道声音亮开嗓子——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成吗?” 身着蓝衣的她提着竹篮,巧笑靥兮。虽如春风抚面,然落在骆鸢飞的眼中,自是比不得春宵楼里姑娘们的风韵。 “姑娘,你这是……” “她是竹林那头管家的姑娘,常拿些竹子做的手工艺品来店里卖。”听到吵闹声,珍宝馆的老板坐不住地站了出来,正好撞上赶过来的管家丝竹。 避丝竹上下打量着这位身着青衫的伙计,心里直叫可惜,看他衣冠楚楚,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怎生落魄到要在店里卖东西的分?“你是新来的伙计吧!我好像没见过你。” 听口气,她倒像是这里的常客,“说说你的主意吧!” 她已在一旁站了好半晌,本是想等他做完这笔生意,再将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拿给他,没想到他这青衫伙计竟跟金衣大财主闹将起来。 怕他因此丢了谋生的活,她方才插话进来,想帮他一把,“既然这幅美人图是这位青衫的公子先订下的,论理该他所有。只是他付不出这笔钱,旁边的这位大官人又想拥有这幅画,我看不如这样吧!画还是归公子所有,钱还是由大官人你来付……” “这么不公平的事也要我答应,你当我是傻子啊!”胖富商不干了,嚷嚷着要抢画。 “你且听我说嘛!” 避丝竹说起话来声音软软,满面堆笑,叫人不忍心凶她。众人皆不出声,听她如何接下去。 “画虽由青衫公子收藏,但它属于大官人。青衫公子不得将画随意买卖,否则便视为偷窃论处。至于大官人嘛!”管丝竹挨近胖富商,软语劝道:“您可以随时到公子家去赏画,也听他跟你聊聊有关这幅画的神韵或是空竹先生的生花妙笔。将来若是和一帮金衣大官人坐而论道,也有话说啊!” 她几句话说得胖富商有点动摇,只是五百两买来的画竟挂在别人家中,这未免…… 悄悄将胖富商拉到一旁,管丝竹小声地在他耳旁嘀咕,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听说城里这段时间常有盗匪出没,好几户金族世家都遭了窃。大官人,您也算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吧?” 胖富商忙不措地点头,“那是!那是!” “挂幅这样的美人图在家中,着实让人难以心安。画被盗事小,若是伤及家人那可就糟了。” “那是!那是!” “若是将画收藏起来,那藏在自家或他家又有什么区别呢?万一美人图被偷,自家遭窃,大官人您只能自认倒霉,要是在别人家丢的,您还怕找不到人赔吗?不用花钱就找到帮您保管宝贝的人,您可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她一副讨巧卖乖的神情让胖富商信以为真,“那……那好吧!就照你说的办,银子我付,画由他保管。” 这一来二去,如此不公平的买卖竟也让她说成了?! 五百两银子落在骆鸢飞的手中,他不禁望着她发呆,“你……你好利的一张嘴啊!” “让公子见笑了。”管丝竹微微欠身,随后将篮子里的东西交给珍宝馆的老板,“这是我新做的活,老板您给个价吧!” 骆鸢飞抬眼望去,是一些用竹子做成的小摆设。像竹根雕刻的焚香炉、酒盏,竹子编织的袖珍屏风、盛花篮,还有一些看上去做工精巧,造型可爱,他却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瞧她蓝衣蓝裙,原来是用竹子制作摆设的工匠——瞧她双手满是老茧,真是可惜了女儿家家。 “你们忙吧!我先走。”丢了五十两给珍宝馆的老板,骆鸢飞拿着剩下的银子出了店门。 如此说来—— “他不是店里的伙计?”别是她弄错了吧! “伙计?我店里哪里请得起这样的伙计,管姑娘,你这是取笑我呢!”珍宝馆的老板遥手一指,“他是城东头骆家的老三,也是位画工。刚刚卖出去的那幅五百两的美人图就是他所作——空竹先生,城里人都知道他。” 原来他就是竹林里那位挥毫泼墨的画工,管丝竹望着他青衫炎炎的背影,久久出神。 “这里是四百五十两。爹,这回您不会再嚷嚷着要给我娶妻了吧!” 骆鸢飞得意地向骆老爷子邀功,原是卖了五百两——远远超过他们打赌的一百两,“怎么样?我说得不差吧!我的画,那可是惊世之作、无价之宝,您还愁我败光您的家产吗?” 瞧他得意的,骆老爷子就不信了。凭他对儿子的了解,买得起他画的人他不乐意卖,懂得欣赏他画的人大多是空有学问没有钱的穷青衣,“那画真是你卖出去的?我可听说当中另有蹊跷。” 难道爹已经知道了?骆鸢飞也不隐瞒,“的确有个姑娘从中出了点主意,不过……” “也就是说不是你亲手将画换了这四百五十两。”这才是骆老爷子追究的重点。 “怎么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骆鸢飞声音虚虚的。回想起来,要不是那位管姑娘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他的确卖不了画。 抓住儿子分心的空当,骆老爷子乘胜追击,“我们有言在先,若不是你亲手将画卖出去,就算你输,你就得乖乖给我把媳妇娶进门——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个就为你去找媒人。” “什么啊?哪有这个道理?”骆鸢飞大吵大嚷,坚决不同意,“爹,你不能这样!” 抗议无效,骆老爷子掰着手指算日子,开始盘算娶媳妇的具体事宜。 骆鸢飞哪里会轻易投降,自然要反抗一番,“爹,您可别逼我,说不定我随随便便娶个蓝衣或灰衣人家的姑娘回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你要是真愿意娶个工匠或农家女回来,爹也不反对。”骆老爷子可精了,若说这话的人换成老二兽行,他还会有所担心,怕他饥不择食,什么人都往家娶。可换成老三鸢飞,这番恐吓完全不成立。 谁不知道专攻美人图的骆鸢飞对女子的眼光向来高于顶,看过那么多美人的他相信绝不会随随便便娶个人进门,必是千挑万选的绝色,气质还得高雅如兰。 爹这是明摆着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骆鸢飞急了,口不择言地说道:“你要是真让我娶个女人回家,我就娶……”那个用竹子雕刻工艺品的管家姑娘不就是蓝衣工匠出身嘛!有了!“我就娶那个帮我把画卖出去的姑娘,她可就是位工匠。” “什么?”儿子居然用上反威胁这一招,骆老爷子当然不能让步,“只要你愿意娶妻为我们骆家传宗接代,你娶谁回来我都不反对。”我还就不信你狠得下心娶个工匠女回来。 案子俩相互之间杠上了,谁都不肯让步,骆鸢飞抽身回了空竹轩。 第一章 娶妻赌约(2)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放不下娶妻这件事,天刚亮便起身作画,想要平复心境。 风吹着竹林沙沙作响,骆鸢飞抬首望去,远远的,青竹间竟晃出一女子来。 这里何其清幽,大清早的,怎会有女子前来,别是眼花了吧!骆鸢飞踱上前看个真切,“你不是那天来珍宝馆里的管姑娘嘛!”见她手里拿着锄头、斧子,他不由得猜测起来,“大早上的,你这是来砍竹子呢?” 还真给他猜着了,管丝竹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珠,不自然地弯起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是不是我吵到你了?你平时都不会那么早起的。” 平时?她一直在注意他吗? “怎么?你认识我?” 不小心说漏了嘴,管丝竹慌忙补充:“我家就住在竹林那头,我常来这片竹林砍些竹子,偶尔会远远地看见你临窗作画。那天在珍宝馆见你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后来听老板提起你的名讳,我才记起。那天是我唐突了,骆三公子您根本不需要卖画的。” 的确是她的唐突害他输给爹,进而被逼娶妻。 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她大腿抵着竹子,费力地想把柴刀拔出来。他没多想,卷起袖子,作势要帮她。 见他如此这般,管丝竹忙阻拦起来:“别别别!我自己来吧,小心弄伤你的手。”她一点点拔着柴刀,嘴里还喃喃念叨着,“我们这种人平时做惯了粗活,你跟我不一样,你的手是用来拿笔作画的,要是弄伤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这么夸张吗?小时候,每每老大或老二惹爹生气,他们仨就一同受罚。打手板打到板子都断了四五根,他的手还不是好好地握着笔嘛! “还是让我来吧!你哪有力气?” 他刚说着,柴刀已经月兑离竹子的挟制,反作用力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直倒向他的怀里。 骆鸢飞二话没说,一把抱住了她,“小心!” 他的身上飘着近乎竹叶的香气,像刚切开的竹子散发出的味道。深呼吸,她忘了从他的怀里月兑身,便这样一直沉沦下去。 “你可伤着哪里了?”骆鸢飞扶住她的身子,一弯腰捞起地上的竹篮,顺便拎起倒在地上的竹子,“我送你回去吧!”她一个女子要拖着这么一根竹子回去,着实不易。 小路窄窄,附着碧绿的苔藓,脚感润滑。经年蓄积的竹叶,如厚厚的毯子,又松又软,脚步轻轻踏过,竹叶发出沙沙的窃笑,嘎嘎的坏笑,朗朗的爽笑。 山风拂过,竹林一片欢声笑语。叩开一扇竹林交织的绿扉,火塘的味道搅和着染了竹香的热茶蹭过他的脸庞。 这便是她的家了。 竹子掩成的篱笆围绕着白墙黑瓦,这才惊觉他们原来是毗邻而居。 “绕过这片竹林,就是我的画轩,没想到我们住得这么近。” 他一向把眼光放在美人身上,哪里注意到穿梭在竹林中的蓝衫丫头。低垂的目光盯着他拖着竹子的手,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力道还不弱,“要进来坐坐吗?喝杯热茶再走,算是我谢谢你帮我把竹子拖回来。” “方便吗?”他倒想探进门去看看,骆家的金碧辉煌和空竹轩的清幽雅致都是他所熟悉,这样白墙黑瓦的屋子,他还是头一次留意。 他都如此不客气了,她自然不便推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若不嫌弃,就请进吧!” 只是,在进门之前,她得接过他手中的竹篮,还得抢过他手上的竹子,“给我吧!” “还是我来吧!” “你就给我……” “这是哪家的公子?跟我们家丝竹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倚着门的半老徐娘斜着眼瞧着他们,原本坦荡荡的管丝竹不自觉地松开手退到一旁,“婶娘,骆公子好心帮我把竹子拖回来。” “那可要多谢这位公子了。”她婶娘凤眼微抬,话真,情却是假的。 骆鸢飞也不介意,瞥过管丝竹得体地应道:“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谢不谢的。” 不等婶娘说出更难听的话,管丝竹引着他往屋里去,“进去喝杯茶,歇歇吧!走了这么大段路,想你也累了。” 她婶娘叉着腰挡在门前嚷嚷着:“这青天白日的,你拉个男人来家里,算怎么回事?” 怕她为难,骆鸢飞想要告辞。管丝竹却迎上前去,因为站在台阶下,她唯有仰着头望向婶娘细尖细尖的下巴,“婶娘,我和骆公子是在珍宝馆认识的,上回他在老板面前夸我手艺精巧,老板就多给了一吊钱。要是他多夸我几句,说不准以后我做的那些土玩意能卖个好价呢!”后面几句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刚好落在她婶娘的耳中。 如她所愿,她婶娘急急地挪开身,让骆鸢飞往屋里去,“请进!快请进!就是家里小了点,公子可别见怪啊!” “怎么会?”骆鸢飞本是嘴上客气,进了她的屋,他倒真是不见怪了——整屋子摆满大大小小竹子雕成的摆设。大到衣柜、梳妆台,小到盛胭脂的盏,放耳环的盒,一件件一桩桩都染着竹子的香气。手艺之精巧,让他露出见到美人时方有的喜悦。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 “什么手艺好?闲着没事便做了这些东西。没法子,若不自己动手,我这屋是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的。” 温水浇在茶上泡出一壶清茶,给他倒了一杯,泼掉,再续上。如此这般,茶味好了,杯子也暖了,温温地熨着他的掌心。 她的细心他看在眼里,她婶娘的刻薄他也不会看不明白,“你婶娘对你不好吗?”初认识便提人家的家事,这不是他的禀性,可对着她,他就是问了。 一双手心来回搓着茶杯,她想要磨平掌心里的茧子,想换回如他般修长生女敕的手指,“叔父和婶娘有一双儿女要照顾,叔父为了养家又常年四处奔波,婶娘的脾气是差了点,也怨不得她。我本不该成为他们的负担,只是爹娘去世得早……” 岁月早已冲淡的伤感竟在他温柔的眸子里变得沉重起来,害她未能将往事说下去。 这一刻,他眼中的她竟比春宵楼柔女敕如水的姑娘更惹人怜惜。喝着她煨给他的茶,也不知她在茶里放了什么迷药,竟让他做出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决定。 “你……愿意来我们家吗?” 他这话说得引人歧异,难免叫她误会。管丝竹提起茶壶,不禁玩笑起来:“骆公子,你这是要买我当丫鬟?” “不,我要娶你为妻。”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管丝竹迅速打掉自己心头怦怦乱跳的小鹿,指指自己身上穿的蓝布褂子,再遥指他一身的青衫,他们之间的差距再明显不过。 “骆公子,你可是青族中鼎鼎有名的画工。骆老爷子也是金族里的富甲,你若娶妻,要么是饱读诗书的青族女子,要么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我……怎么可能是我呢?”玩笑!她说服自己将他的话当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话——只是,她为什么竟笑不出来? 骆鸢飞正经八百的神色告诉她,这决不是一个玩笑而已。 “我爹——住在城东头的骆老爷子膝下有我们三个,我们家老大——舫游是常年漂泊在外,老二兽行你大概也听过他的名字,他能管好他自己,不给爹惹事就不错了。我专心于作画,不想帮爹打理家里的生意,也没那个能力。 “可你不同,那天在珍宝馆,你三言两语就将一幅美人图卖了五百两,你做生意的能力,我已有目共睹。今天到你家转了一圈,我更相信你会是一个持家有道的好媳妇,我爹年纪大了,他需要人照顾,我希望那人是你。” 说来说去,他娶她都是为了他爹,为了骆家。对他来说,只要是个好儿媳,他都可以娶吗? 天下好女人何其之多,足以匹配他的,又怎会是她?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赚到的那五百两,是你帮我的。” 第二章 姑娘大喜(1)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起好啊!”从震惊中缓过气来,骆老爷子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责,“什么名字不好起,非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鸢飞!鸢飞!这辈子注定我这个做爹的拉不住你啊!” 所谓每日三省,这每日三遍的检讨,骆鸢飞听了太多,就算他还有点孝子的品性,也早磨灭了,“你要我娶妻,现在我如您所愿,决定娶管姑娘为妻,够给你面子了吧!爹,做人要知足。”最后一句,他说得语重心长。 三小子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是什么出身?怎么配进我们家门?骆鸢飞,我警告你,你不要为了跟我对着干,出这等下三滥的主意,日后丢脸的可是你自己。” 比起娶蓝族女子入家门,骆鸢飞的吊儿郎当更叫他气恼,“你以为这样就会逼我就范,让我放弃叫你娶妻的打算了吗?聪明的,你还是好好给自己找房媳妇,说什么我也不会再任你胡作非为下去。” 爹还真不好伺候——骆鸢飞满月复心思都放在手中那支软羊毫,拨弄着尖端的笔毛,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怎么会是胡作非为呢?这回我绝对认真,我这辈子,就认定这位管家姑娘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连累骆老爷子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以老三的个性,什么事都有可能开玩笑,唯独对女子,他从来不见半点做假。若当真以那蓝族女子叫他这个做爹的打消替他娶妻的打算,老三大可以拿春宵楼的那些姑娘做挡箭牌。 难道他是来真格的? 可这些年来,那么多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在他眼前忽悠来忽悠去,也没见他有娶回家做媳妇的打算,怎生这上不了台面的蓝族女子就叫他下了决定呢? 夺过骆鸢飞手中的羊毫,顺道夺回他的注意力,骆老爷子义正词严:“你当真要娶她?” “这还能作假?”他话已出口,这要是作假,可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他骆鸢飞再玩世不恭,也不至于恶劣至此。 只是,还不知道她是否会点头应允。 “她就真真那么好?莫不是貌美如仙吧!”三小子的个性,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他对女子只有两个要求:看上去很美;再看去也很美。 爹这一提,骆鸢飞的脑海里顿时印出白墙黑瓦间,她昂着头向她婶娘谈条件的模样,她……着实算不上绝世美人吧! 低垂的脸上扬着娇羞,却藏不住她心底的精明。 将他的画卖了五百两的天价,还能让知画之人存有美人图,浅浅几言让刁钻的婶娘主动让步,乍听到他这个青族公子的提亲,不盲目,不茫然,只见她坦荡荡地问清来龙去脉,沉稳得反叫他吃了一惊。 第一次发现女人对他来说,除了美与丑,原来还有另外一面。 娶她,之于他并不算为难。 “我已经央了媒人去提亲,剩下的事,爹你看着办吧!”他以中指和大拇指旋转着重新夺回来的羊毫,枉顾老父的茫然走得潇洒。 骆老爷子忙追在身后询问:“你真就娶她啦?” 他脚步未停。 “你认定她了?” 他健步如飞。 “娶这么个蓝衣女子,你不后悔?” 他步履矫健。 “真不后悔?” 他沉默的背影无声无息。 “姑娘,大喜!大喜啊!” 婶娘尖利的嗓音让管丝竹手中的刻刀划出半寸——这件竹屏风刻坏了,又得重做。 自那日骆家三公子离开之后,管丝竹手上这几件器物就刻了又坏,坏了又刻。左左右右刻了这几日,至今竟未有一件完工。 轻叹了口气,她猫着腰挑选篮子里几节竹子,不小心看到一双桃红的鞋。 家里怎来了媒婆?还朝她这方向福了又福? “给姑娘道喜了。” “我?”管丝竹一怔,下意识想起骆三公子的似笑非笑。 还真就给她猜对了,媒人牵起她的手左右端详,直想探出这姑娘哪里出色,竟叫骆家的三公子,大名鼎鼎的空竹先生动了凡心。 “城东头骆老爷家的三公子,就是喜欢作画的那个——可不是成天闹腾的二公子,是穿着青衫的骆三公子,相中了你们家姑娘,托了我这老婆子来提亲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婶娘跟在后面接话茬:“真是大喜事啊!” “骆家那可是金族中有头有脸的望族,那三公子又是一表人才的青衫,这样的夫婿如今上哪儿觅啊!可算给你们家姑娘逮着了。”媒婆边说边笑,嘴都合不拢,好像给自家女儿寻了门良缘似的得意。 常年拿刻刀、劈竹子,长满老茧的手被媒婆肥女敕女敕的肉手捏着,管丝竹怎么也笑不出来。 媒婆以为她是女儿家害羞,紧追着问:“你到底怎么说?别傻愣着,快给个回话啊!”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自是愿意的。”在她婶娘看来,这分明是天上掉下块金元宝,不捡的人才是傻瓜。 偏生她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傻瓜,“再容我考虑考虑吧!” 媒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眼见着到手的媒金就这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哪有不生气的理。 “我说管家姑娘,你人年轻,阅历不够,可别不知轻重,像这样的好人家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难得人家骆三公子人品出众,相貌不凡,骆家又不介意你的出身、家境,你还有什么可挑的?这姑娘家要是挑三拣四,最后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难听的话已说出,媒人拍拍气呼呼地走了,摆明了要管丝竹自个儿掂量着办。 媒人前脚刚走,婶娘的食指就戳上了管丝竹的脸颊,“你真是不知好歹啊!像骆三公子这样的人家,你都不要,你想要什么样的?嫁到王宫里做王妃啊?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当今真正执掌朝政的不是王上,是王上的亲娘,她可是名门贵族出身,能让你这个蓝衣做王后?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以为这次可以彻底摆月兑这个吃干饭的丫头,顺便赚进一笔彩礼钱,没想到这丫头不识好歹,连骆家的三公子都看不上眼。 婶娘也气走了,独自埋首于纵横交错的竹片里,管丝竹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早已掂量妥当,只是不知他真心为何。 娶她,他当真不会后悔吗? 以前她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手握刻刀,在一片竹屑飞舞中便渐渐定了神,今日这份竹香反倒扰得她心难安。 勉强雕刻的结果是坏了一堆竹子,不想再浪费这段好竹。她决定走出去散散心,隐隐有些雨意,她随手抄过斗篷,行至竹林的那端…… 雨丝纷飞,她在林间。远远地眺望着竹林深幽间的空竹轩,叫她吃惊的是轩外竟也有女子如她这般撑着伞遥望着轩内。 莫不是他向几位姑娘提出了成亲的请求,这也是一位犹豫不定的? 然她身着彩衣,管丝竹即便没见过青楼里的姑娘,也隐约听村里的男人们调笑间提起过。 靠近些,她躲在竹子后面翘首望去——连她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起来——果然是骆三公子请来作画的美人。 瞧那掀起的窗棂,美人倚伞靠在竹上,窗内骆三公子挥笔如行云流水。 这等场景管丝竹再熟悉不过,不知从哪年起,约莫是她初初长成的那会儿,她便时常藏在竹子后面悄悄地看着他为美人作画。这片竹林有多少根竹子后面藏着她仅剩的少女幻想,她也记不清了。 何时,她能成为他画中的美人? 何时,她能放下对他的期翼? 何时,她再也不需躲在竹子后面偷偷望着他? 也许,在她成为他的妻后。 只消一瞬间,她便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还故作女儿家的矜持,到底还不是嫁了嘛!” 在婶娘的讥讽中,管丝竹点头应下了骆家这门婚事。她甚至没能等到叔父经商回来,便把自己嫁了。 原因无他,终是她和婶娘之间的分歧。 骆管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婶娘狮子大开口,要东要西,要钱要物。她一句“十两礼金便足矣”断了婶娘最后一次拿她发财的路子,婶娘自然不会轻饶她。 除了骆家拿来的大红嫁衣,婶娘未给她准备任何陪嫁。而且她前脚刚出门,后头就传来婶娘尖利的叫骂:“你以为你多走运,被人家骆三公子相中,从此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也不想想骆三公子那是什么样的金贵人,要什么姑娘没有,他一时看走了眼挑了你去,改明儿个还不知道会挑中什么样的姑娘呢?你这么护着夫家,到时候被休掉可别回娘家来找我。” 她充耳不闻婶娘的诅咒,孑然一身被大红花轿抬进了骆家大门,却也落下一个嫁了好夫家就不要娘家人的恶名。 牵起新郎官手里的红布带,揣着几分娇羞,她走进礼堂,拜了天地,叩了家翁,只等这夫妻交拜,便是礼成。从此以后,她冠上他的姓,穿着青族的衣衫,成为他的妻。 司仪铜锣似的嗓门高喊着:“夫妻交拜……” 她这边俯了首,只等他向她低头,却听外面就闹起来。她脑子一片空白,隐隐听去,好像说是二伯调戏西郊某农家的丫头,闹得人家要死要活,那一帮子成天跟泥土打交道的农家岂是好惹的,整个村子的人拿着斧头、锄头就冲上门来,要家翁为儿子付出交代。 家翁匆匆忙忙找二伯去了,牵着红线的新郎官只好去应付前来大闹的村民。整个喜堂好不热闹,却独独冷落了新娘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自己揭下了喜帕,也没有人注意到本该端庄娴静的新媳妇竟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内喝着茶,吃起点心来。 餍足后,她开始有心力打量自己的夫君。只是她不得不说,夫君作画的技艺或许异常高超,可是处理问题的手段就可见一斑了。 安抚了这个,又给那个说好听话,对着一帮子村民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只让人耳朵负累,心情烦躁。村民们不但不给他面子主动回家,闹事的气焰还越发地高涨,已经到了准备伸手砸东西的地步。 眼看着到了她没办法安稳旁观的地步,搓搓手上的老茧,她在众人不知不觉间挤到了骆三公子身前,“诸位大叔大伯来得巧,正赶上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快来喝杯水酒润润嗓子,走了这么大远的路赶进城里,大概也累了吧!喝点水酒也好解解乏。” 她一个姑娘家,几句软话说得一帮村民顿时安静下来。瞧她言语得体,举止文雅,他们还以为是青族中的名门小姐,让一位小姐又是倒酒又是拿点心的,村民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为首的荆老汉率先道歉:“真是对不住了,小姐今天大喜,我们还来闹喜堂。一来事先没想到,二来事情也赶得巧,我家阿野在家里哭闹着要上吊,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上门来。不为别的,只为我家阿野讨个公道。” “这也是应当的。”管丝竹瞥了骆鸢飞一眼,她这位夫君忙活了半天,光会讲大道理,连人家具体因为什么来闹喜堂,也没问清楚。 扶荆老汉坐下,管丝竹为他换了盏茶,“老伯,您莫要喝酒,您现在正是怒火中烧,若再加上酒劲,怕要伤身。还是喝盏茶顺顺气吧!” 她体贴的举动顿时博得众人的好感,接下来的几言几语更是让大伙儿从心底里叹服。 “看老伯的年纪该与我爹差不多,想那阿野姑娘也就我这般大。若我在外遭人欺负,我爹必定也会为我讨个公道。老伯的行径,我能理解。您放心,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二伯真的干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公公必定轻饶不了他。” 看管丝竹这样通情达理,村民们不由得信服起她的话来,只是未得到骆家老爷的答复,又没见着骆兽行那个畜生,若就这样走了,大伙儿也不甘心。 避丝竹拉拉骆鸢飞大红的袍子,细声耳语:“你打算怎么办?陪他们一直坐着?”大厅里可还有三十桌客人等着喝喜酒呢!他们这么一坐,大伙儿如何喝得下喜酒? 他不做声,抬眼等着她下一步的行动。在他的默许下,管丝竹凑到荆老汉身旁,甜腻地央求:“来者是客,老伯,不如你领着大家一起喝杯喜酒吧!一来您沾沾喜气,二来也是我们这些小辈的福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换做旁人,见自己大喜日子有人来闹场,怕早举着棒槌要打人了吧!这骆三公子真是娶到贤妻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爹早逝,若他还活着一定很希望看到我穿着这身衣裳嫁人。老伯,您的出现本是个意外,若是您不嫌弃,今日我就把您当我爹了,也算告慰我这个做女儿的一片孝心。您快请入座吧!” 再轻巧不过的几句话竟把荆老汉说得眼泪汪汪,拍着她的手连声说好,这就带着村民去前厅喝喜酒去了。 一事了了,管丝竹也未闲着,家翁不在,她协助管家吩咐家丁、丫鬟招呼宾客,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忙碌起来。 骆鸢飞盯着她匆匆的背影,暗自感叹:他果真没娶错妻,日后骆家再不需要他劳心劳力,他肩上的担子就快能放下了! 第二章 姑娘大喜(2) 新婚三日,虽仍在新婚日子里,在骆鸢飞的意念里,就像是过了小年就不是新春似的。手指恋着画笔,他是再憋不住了。 领着新夫人给老爷子磕了头,他这便要去空竹轩。这骆家大宅好是极好,可比起他那沐浴在竹林山雨中的画轩,他更眷恋着那儿的清新自在。 有小厮跟着,他大步迈出府去,没走两步就见他媳妇拦了上来。 他难得跟别人解释自己的举动:“我去空竹轩,”末了又补上一句,“我去去就回。” “鸢飞,我可以跟你一同前往吗?”这宅子大得很,家翁瞧她的眼神又总是由上至下,二伯更厉害,话没说到两句就又敲桌子又摔凳子的,还是跟着鸢飞她心上自在些。 拧着青色的衣袖,嫁予他之后她可以穿青色的衣衫,成为青族中的一员,这便是以夫为贵了吧! 知道她刚嫁进来不习惯,知道老二的个性,平常女子见了大多会被吓到,知道老爷子嫌弃她出身不够体面丢了骆家的脸,她于家中的种种隔阂他都明白。 所以他左右派了两个得力的丫鬟跟着她,为的就是要她早些摆出府里女主子的架势来。 他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娶妻可全是为了骆家大宅啊!一开始就对她说了,她该早点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才是。 “夫人,老爷子这几天正张罗着为老二娶妻的事,他老年纪大了,有些想得着忙不了的事,你还得帮着多管管。你是我夫人,更是老爷子头一个进门的儿媳妇,这些事可少不了你。” 他信任的眼神亮煌煌地照着她的脸,弄得丝竹不由自主地就点头应了下来,“我一定好好办,你放心。” “那好,我这就去画轩了。” 他甩着青衫而去,她远远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再也没追上去。 就这样定定地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缓过神来,只觉四肢冰冷,阵阵透着一股子寒气。婶娘的话犹在耳旁,不敢再耽搁,丝竹心上明白,想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步,她首先得当个称职的三儿媳。 至于留给她背影的夫君,他们俩的日子……总还长着呢! “小财。” 她娘家贫瘠,嫁过来之前骆鸢飞特地派了两个随身丫鬟给她,一曰小势,二名小财。 小势主要帮她打理家务,整理妆容,身为儿媳妇,有什么想到想不到的,小势也会从旁提醒。 相比之下,另一个丫鬟小财就有些与众不同了。 听鸢飞说,小财原是某个金族世家之女,因家人遭了罪,她被贬为奴,这才进了骆家,随着早进府的小势,赏了“小财”这个名字。 丝竹与她相处时间虽不长,可光是成亲那日,数千封红包过了她的手,立时三刻便报出总数这点,已让她这位新主子见到她的能耐一二,只是小财斜着眼看她的模样叫人有些发慌。 好在她并不常这样,只是盯着她这位新进门的骆家三儿媳的时候才露出那种眼神,管丝竹只当没看见。 “家翁在前厅吧?” “正为二少爷的事发愁。” 小财总是如此,有问有答,不多一字不少一句,也不见笑容。倒是丝竹拎着笑容牵住她的手肘,“老爷子还在为二伯的事烦心呢?走,我们去前面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前厅是男人们去的地方,三夫人不便前往。”本不想说的,可被三夫人这么牵着手,她也难逃被老爷责罚的命运,还是招了吧! “你到底还是为我着想。”丝竹抿唇而笑,脚步微转依旧向前厅而去,“去看看吧!或许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呢!” 她是想显示女主人的权势才故意前往吧!小财不再劝说,跟着去了。 恰巧此时骆老爷子正会了几个朋友在前厅闲聊,丝竹远远地就听他们左一个三媳妇右一个蓝衣的。 “我说骆老爷,你们家也算是望族,你家老三也是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你怎么给他娶了一个蓝衣回来?”又是一金族的大老爷,满身镶金带银的,看着就觉得眼花。 提起这事骆老爷子就满心郁闷,“这哪是我要为他娶的,是他自己相中了的。我是逼着他娶妻,可我哪儿知道他什么人不好娶,偏娶个蓝衣工匠回来?我以为凭他的眼力,怎么着也要娶个知书达礼的青族小姐,谁知道……谁知道……” “青族有什么好?青族家的女儿除了识得两个字,其他的什么也不懂,只能充充场面。要我说,还是该娶个咱们金族的媳妇。”城北的卫老爷家里娶的两房儿媳都是金族家的,对此颇有几分自己的见地,“骆老爷,别怪我说实话。你那几个孩子都不是混钱堆的,想要望门望户恐怕还得靠儿媳。” 这话确是难听,可对骆老爷来说却已既成事实。每每想到他那几个孩子,还有那刚进门的新媳妇,他就头疼,疼得他直摆手啊! “老大、老二我是不指望了,这老三眼看着也是书画堆里打滚,玩不出钱来的主。我本来是想仰仗这位三媳妇的,可谁想到会是蓝衣人家。我这几日冷眼旁观,这三媳妇温温顺顺的,见到老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女人怎么帮忙打理生意?也是指望不上喽!” 正说着,丝竹接了小厮奉上的茶水,掀了裙裾迈了进去,人未到,嘴角先扬了起来,“几位老爷喝茶。” 这前厅岂是女人们来的地方,骆老爷子正要发难。几位老爷先接过话来:“这位就是你新进家门的三媳妇吧!”当日在喜宴上,她领着管家忙前忙后,远远地见了一面,没大看清。今日得见,面相圆润亲切,倒有着几分富贵相,不似蓝衣出身。 这样一直盯着瞧也不是个事,卫老爷开口岔开话题:“我说骆老爷啊,你家老三都娶媳妇了,老二的婚事也不赶紧地办办?”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那个泼皮啊?”骆兽行干的事全城皆知,骆老爷也用不着再做道德文章,提起他,老爷子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呢!“这不……老三成亲当日,人家还闹到家里来,我对老二已经不指望了,我跟他说清楚了,他要是再闹事,我就把他轰出家门。” “轰出了家门,他身上也流着老爷的血,跟夫君也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哪儿能不管呢?”丝竹立于骆老爷身旁,温软相劝,“家翁,容媳妇多嘴说一句,我看几位老爷说得极是,该给二伯讨房媳妇。有个人在身边劝劝、说说,遇上事再帮衬帮衬,保不齐还真能辅助二伯立业。” 这点骆老爷也不是没想过,可一来没有哪户好人家肯把女儿许给老二,二来老二那臭脾气哪有老三好说服?让他娶妻他就娶,怎么可能? “老爷的考虑也是有的,只是眼前正好有个机会。”丝竹提点着,“老爷可还记得成亲那天来闹场的荆家老伯吗?他闺女可是哭着喊着要嫁进门来,否则就一死以示清白。” 抬眉低眼间,三媳妇这是在暗示…… “娶那个村姑做媳妇?”骆老爷到底还是重视门第的。 丝竹娓娓相劝:“老爷,暂不说二伯需要讨个老婆,单只是荆家那闺女为了这事要死要活的,若真是出了人命,反倒不妙。别人会说我们骆家门大槛高,有错在先,还不给人好端端的姑娘家留条活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她这么一说,骆老爷才动了点心思,旁坐的几位老爷又跟着添乱,“可怎么说都是农家女,哪能进得了金子打的门?” “我从旁打听,说那荆家女性情刚烈,这要死要活的事是做得出来的。换个想法,这样的女子于二伯怕是利多于弊吧!老爷多大的生意都做过,这点事肯定一想就明白。” 在这家里,三个孩子成天让骆老爷受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赞他。给丝竹这么半说半捧的,骆老爷子顿时下了决定:“这件事我做主了,就娶那荆家女儿做我二媳妇,我骆家哪能做那种无情无义的事。”老爷子还当即做出交代,“新媳妇,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 丝竹顺着家翁的话向诸位老爷福了福,满口应道:“丝竹定不让老爷失望。” “这么一来二去,她居然就把老爷子搞定了?” 听小财来报,骆鸢飞还有点不大敢相信,“她这么快就在这金门里头站稳了?”原以为她还需要他从旁协助的,“别不是话应了下来,事情……却办不到吧?” 小财也不信新夫人能从容应对,“那荆家闹得凶,二爷那头也不是好说话的。先不说成亲方面礼仪繁多,光只是让两头顺顺当当地点头应了这门亲事,就不容易。” “所以我才把你派去跟着夫人啊!”小财伺候他多年,她的能耐他是知道的。有她在,他才敢放心窝在这空竹轩做他的美人图,“你回去跟夫人说,要她自己衡量着去办。再带我的话去,说这家从此就倚仗她了。”说到底,他还是顾念着她身为新媳妇的日子。 “这才几日的工夫,她根本什么都没做,三爷您就给夫人全然的信任,不怕闹出什么乱子还得您回去收拾吗?”小财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想当初她来府里的时候也是跟了三爷好一阵子。直到独立处理了好几件生意,三爷才放任她独当一面,躲在空竹轩里求个自在。 论为商之道,她还是三爷的徒弟呢!只是三爷更爱画美人,要不然也不用娶个夫人回来管家理财。 “你来瞧瞧我新近画的这幅美人图,觉得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小财挑眉细看,“这是三爷近来画的吗?容小财大胆,美则美矣,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也正是他感到缺憾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依稀好像是成了亲之后,他这下笔之间就有所出入,“这段时间我会留在画轩,家里的事,你帮着夫人多做点。” 他要用点功,看看画技能否有所突破。 “对了,我临来之前,夫人要我问你晚上是回府吃饭还是留在空竹轩用餐。”夫人的话她是带到了,回话她也估模出一二。以三爷的脾气,回府的时候少,空竹轩倒是他最自在的天地。 丙不其然—— “你回她说,我今晚就留在这里了。” “他今晚不回来了?” 听到小财的回话,丝竹的心情顿时低落起来。在家翁面前已经夸下海口,不会让大家失望,可是娶亲一事千头万绪,她完全模不着门路。本想晚上等鸢飞回来跟他商量着办,没想到这才成亲三日,他便留在空竹轩,夜不归宿了。 丝竹不死心地追问下去:“他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没了。” 小财临走前,三爷倒是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小财不打算告诉新夫人,让她自己瞎琢磨呗! 这世道,断没有白捡的道理。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真的什么也没说……”丝竹喃喃自语,像是被法器震住的妖精,半晌不见动弹。 见她如此这般,小财的心头不由得一阵畅快——从蓝衣一跃成为金族里的青衫夫人,哪里有这么容易? “夫人,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府里还有些账等着我去核查呢!” “不急。”丝竹抬手放下茶盏吩咐道,“你去账房拿我和三爷成亲时的出入账单过来,再把小势叫来。” 小财领命出去,远远听丝竹跟小势吩咐,哪几件糕点、哪几件菜式、哪几件袍子,说是要带去空竹轩给三爷。 听着这话,小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笑夫人想得再周到又如何?三爷还不是单独住在空竹轩嘛! 想要让一个人在最短的时间里如鱼得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溺水的瞬间不让她有任何的依靠,凭借求生的,她倒有可能立刻学会泅水——这便是临走前三爷的交代了。 别人家的夫人用不着泅水,因为她们在丈夫的呵护下绝不会溺水,他们家这位新进门的三夫人怕是要小心行事了。 第三章 酒宴寻美(1) 丝竹足足折腾了个把月,终于把荆家女娶进了门,这就改口称呼“二嫂”了,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前段时间忙,常常忙到夜半三更,她才得以回房安歇。往往倒头便睡,也不觉得孤单。今夜闲下来,想那二伯房里是洞房花烛,她这进门才个把月的新媳妇却守着一室无法言喻的冷清。 扁是招呼客人就忙到打更,都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是走了?当真不愿见她吗? 还是她哪里做得不够、不好? “小势,”她起身嚷了起来,“我要去空竹轩。” 匆匆忙披麾出了大门,也没要轿也没喊车,丝竹单领着小势就出去了。一步步直走到空竹轩外,她的额头已布满细汗。 手掌把轩门都快拍断了,这才有小厮前来应门。黑灯瞎火得也没认出她是谁,亏得她腿脚快,一步冲向骆鸢飞的卧房。 她熟悉那里,从前常常躲在竹子后面悄悄打量,这次却是头一遭进里边来。 他也还没睡,握着笔拧着眉沉思,满脸凝重。听见脚步声,他偏过脸迎上,见是她,复又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家,我只得来了。”告诉自己要有骨气,话一出口却还是露了委屈。 他揉去手边的画纸,倒了杯茶给她,“夜凉,暖暖手吧!” 哪里可以暖手,他手边的茶都是冷的,这边的小厮都是怎么伺候的?丝竹让小势重新换了热水来,头一杯便递给了他,“晚上就不要喝茶了,热水暖暖胃,睡得也会比较舒坦。你要泡个热水脚吗?我去给你端水。” “你别忙了。”看她忙里忙外,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我一个人在这里懒散惯了,一切都挺好的。你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早还得带着二嫂熟悉府第。” 他这是变着方子赶她走?丝竹一时动了气,“你极少回府,我只好赶来瞧瞧你,这样也不行吗?”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一个人在这画轩里待惯了,成亲前我也是这么过的。”他不耐烦地盯着桌上的纸笔,还想着刚才那张蹩脚的画。 自从成亲以后,他的画功就无所长进了。再往早里推算,大约从见到她那段时日起,他的技法就未曾精进,这对一个画工来说是莫大的灾难。 这段时日他每天困在这空竹轩里,画尽了心中所想,可笔下的美人依然不见神采飞扬,若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过了景的匠人,而非一代画师。 反观她倒是非常适应府里的生活,这次更是将娶亲这么大的事办得有条不紊,风光之余又省下不少银子。连一直对她有所指斥的老爷子也不时地夸赞她几句,他这亲是没成错,可画艺阻塞却在他意料之外。 但愿过段时间会有好转。 “这么晚了,你就先回去吧!” “你明明不想和我在一起,当初为什么又要娶我呢?”憋了这么久,她憋不住了。 在外场,她用心做个女主子,端起架势学经商聚财,学礼仪操守。在府里,她全心全意伺候好一家老小,当个称职的儿媳妇。做这些,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出身卑微,有一天三夫人的地位会不稳。 她只是想要向他证明:娶她,他一定不会后悔。 然,夜夜空床冷被让她暗舌忝寂寞滋味。她不知道打开头就这样,她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期待。她更不知道,若这就是他想要的夫妻生活,当初为什么娶她? 她不敢问,怕话一出口,便断了念想儿。 她不得不问,因为每日每日活在期待中,她受不了夜夜啃噬失望的滋味。 “鸢飞,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为了还老爷子心愿,为了给家里找个女主子,也为了替自己找个人尽尽孝道。”他是自私的,千算万算,单单忘算了天意—— 她进门,他画艺停滞,这不是他可以牺牲的部分。 她不死心地追讨着她想要的一丝期望,“只是为了这个,再无其他?” “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我以为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这话她多希望从他口里听到,她却是说不得,也说不清的。退一步,她给自己找份安慰,“你身边来来往往,多少出色的女子,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是我自私吧!” 骆家人禀性自私,老爷子想要媳妇是为了守住骆家的荣耀;老大成天大江南北地瞎跑,是为了追到自己的幸福,从来不理会家人的牵挂;老二率性而为,他的自私都写在脸上;到了他这分上,即使是为了家人考虑,也自私地牺牲了一个女人想要的幸福。 “我怕金族的女子太精明,也怕青族的小姐太难伺候。” “我来替你说吧!”虽然事实是那样残酷,她却还是命令自己将它看清。现在弄明白真相,总比一辈子活在无谓的期待中来得幸福些。 “我出身卑微,能嫁给你这样的青衫公子,能嫁入金族望户,就该感到庆幸,不会再不知轻重地给你找麻烦。即使你刻意冷落我,为了现在富足的生活,我也不会跟你闹翻——你……是这么想的吧!” 诚然,她道出了他心底赤果果的想法。只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为什么在见到她之后,他笔下的美人图就少了一分神韵? 谁又能为他作答? 他的沉默是对她的最后一记重击,脚步挪到门后,她喃喃自语:“我该相信第一直觉的……我该相信第一直觉的……” 若是信了,今天她就不是骆三夫人。 媒人前来提亲的时候,她总觉得嫁给他,对她来说会是种痛苦。可再见他一面,她的坚持又动摇了。点头应下这门婚事,竟是对自己的惩罚。 不想再受伤害,所以学会不再有期待。 像她这样父母一夜之间惨死的孤女,像她这样常年被婶娘视为累赘的匠人,像她这样活在革嫫底层的蓝衣不是早该学会这一切嘛! 横下心来,她告诉自己,也告诉他—— “骆鸢飞,你记着,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这样敞开心扉,说些不该从骆三夫人口中出来的言语。从此以后,你是夫,我为妻,我会尽到骆三夫人的职守,也请你尊重我这个头衔下仅剩的尊严。因为除此以后,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夜她离开空竹轩后便再没来过,这一晃已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不算太长,她却做了一些当初他决定娶她时,断断未料到的事。 三年的时间,让她成了骆家真正的主人。经商拓土,她让骆家摇身一变成了城里的首富,更把做生意的手伸向了宫中,发起了王族财。 三年的时间,她褪去了蓝衣女儿家的娇羞,贵气中深藏着阴狠。跟她做生意的人,都说她心思缜密,处世圆滑,为求钱财不择手段,除了伤天害理的事不做,什么法子都敢出。 三年的时间,她待家翁极好,跟嫂子也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连向来无法无天的二哥见到她也让个三分。只是,每每看见他这个夫君,她的冷漠却是由心而发。 三年的时间,她这个夫人膝下无所出,他这个夫君周遭却遍是美人相伴。 三年的时间,她为骆家日进斗金,城里却再不曾流传过他新画的美人图。 三年的时间,她不再穿代表他等级的青衫,终日以金衣示人,她的身份就只是骆家的媳妇。 这三年,让他不断地思考,当年娶她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小权进门就看见三爷对着纸发怔的模样,清咳了两声,他等着三爷收拾好心情这才走到跟前,“夫人要我来跟三爷问一声,年三十的饭是送过来给您还是您回府跟大伙儿一块吃?” “夫人没说别的?”照以往的惯例,一般在询问他某个决定之前,他这位夫人都会有一条候补意见。 丙不其然,小权紧跟着作答:“夫人说,这一年大伙也没聚在一块吃过一顿饭,猛小姐念三叔念得紧,您若没有旁的事,就回府跟大家吃顿团圆饭吧!反正只是一顿饭,在哪儿吃不是吃。不过夫人也说了,若您有别的安排,她就不勉强了。” 有硬有软,还把他侄女的名字都拉上了,这还不叫勉强? 他本打算提前几天回府,帮着家里安排过年的事。被她这么软的硬的说了一大通,他反倒懒得回那个家。 她的精明是他娶她的原因,她的精明也是他害怕回府的理由。 每次见面,瞧见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骆家下属商行里的老板一笔笔地报账,她手里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揭着,碰上有几处账目不清的,她那总是挂着笑容的嘴角时不时地吐出一两句类似这样不软不硬的话,叫一大帮子做生意做老了的商人都抬不起头来。 对外如此,对内亦然。他们之间日益生疏的关系是三年的时光堆出来的,实在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想到这些,骆鸢飞不禁撇了撇嘴问道:“小权,你说这顿饭,我该去吗?” “既然夫人请了,三爷您还是去吧!” 他的回答在骆鸢飞意料之中,这小权是三年前丝竹千挑万选,派到他身边专门伺候他的。相处了三年,这小厮倒是将他伺候得极为周到。他喝的茶永远是温的,他吃的饭永远是软的,他的书桌前永远铺着一张画纸。 只有一点让他懊恼,无论小权做什么,总爱补一句“这是夫人吩咐的”;无论小权说什么,开场白永远都是“夫人说了”。不怪他们主仆二人混了三年还是这么生疏,实在是他没办法把小权当心月复啊! “你去回夫人,说我年三十晚上住在府里。” “嗳!”小权应着,这就要去回话——想必夫人知道后会很高兴吧! 没走两步,骆鸢飞的声音凉凉地从他背后蹿起:“你不会告诉她,我昨晚在春宵楼坐了一整晚吧?” “夫人说了,凡是您的这类艳情俗事都不要对她说。” 小权如是答道。 骆老爷子瞧着三儿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盼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这小子没精打采也就算了,还把个哈欠打得没完没了。 “你昨晚出去做贼啦?” “爹,不要诬陷你儿子我,咱们骆家如今也是这城里的首富了,我还用得着做贼吗?”说这话的时候,骆鸢飞瞥了瞥坐在他身旁的丝竹——“全城首富”这个称号全是她挣来的。 可惜满桌的山珍海味还堵不上骆兽行的嘴,“我看老二不是去做贼,准是去春宵楼找姑娘去……哎哟喂!哪个王八羔子踩我的脚啊?” 猛儿指着她爹的鼻子唧唧歪歪地念着:“王八羔子!王八羔子!” 猛儿她娘更是借机发挥:“骆兽行,你要是再乱说话,你就是王八羔子。” 那我不成了王八嘛!骆老爷子翻了一记白眼,快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气歪了鼻子。 从头至尾就数丝竹最安静,安静地剥着虾子,安静地放到猛儿的碗里,安静地喂她吃。心头忽然闯过一个念头,为什么她不能拥有这么软软的小东西呢? “老爷,我想过继个儿子。”心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丝竹一语惊到满桌人。 骆鸢飞更是含着竹笋,怔怔地盯着她好半晌,“丝竹,你说什么呢?” 放下竹筷,丝竹平静以对,“你不常回府,我一个人过日子,想从骆家旁系里边过继个男孩做儿子,也算给你留个后。” 她这话听上去怎么像他快死了似的?骆鸢飞忍不住反驳:“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过继什么儿子?”他态度明确:坚决反对。 这盘岩石太硬,总有松动的碎石子吧!丝竹先抓住盼孙子盼得最心急的老人家,“老爷,您前两天不是还催我赶紧给骆家生个孙子嘛!您看我这打算行吗?” 想要自家孙子是一回事,可过继个男孩做孙子又是一回事,“这事再商量商量吧!你和老三都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说这话骆老爷子自己都心虚,儿子一年中住在媳妇房里的日子不用双手,伸出五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年比一年来得冷淡,在这种状况下,能蹦出孙子才有鬼呢! “我觉得丝竹这主意挺好。” 兽行媳妇、猛儿她娘——阿野永远站在弟妹这一边,想当初要不是丝竹极力撮合,她早就自缢了,哪儿还会有今天的猛儿,她们母女俩的命等于是丝竹给的。这三年,眼见着丝竹为了这个家忙里忙外,她帮不上什么忙,给丝竹支持是她唯一能做的。 第三章 酒宴寻美(2) 在阿野看来,丝竹做的每项决定都是正确的,除了嫁给骆鸢飞——她小叔。 如果说她丈夫骆兽行坏在明面上,那她这位小叔子就是烟熏竹子——从骨子里黑了! 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在家里他不要,成天出入青楼楚馆,围着美女打转。说是为了作画,可这三年来也没见小叔子画出几幅惊世之作来啊! “丝竹白天带着小财忙商行里的大事,晚上还得料理家里的小事。去年小势嫁了人,丝竹更是孤单了,忙了一天回到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继个孩子,总算是有了个安慰。”既然丈夫这个男人已经靠不住了,只好为自己年老做准备。过继个儿子,好歹等丝竹老了,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可以倚靠。 阿野可是全心为丝竹做打算,总觉得以小叔子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再娶个媳妇是迟早的事,还是先捆个儿子在身边安心一点。 “小叔子,反正你也不常回府,家里就算多个人,于你也没多大关系,这种事你就不要管啦!”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是给我找儿子嗳!”又不是随便养条狗,他哪能不管?“要儿子我自己会生,用不着过继。” 有他这句话就好,骆老爷子紧追不舍,“什么时候生儿子?” 这分明是得寸进尺,懒得跟一大伙人继续纠缠下去。他抓住事件的罪魁祸首,直接将她拖进房里—— “再做商议。” “怎么好端端地想过继个儿子?” 她就坐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梳妆台前,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胭脂香粉,却是一段竹子,一把刻刀。 她这做的是一张小巧的书桌吗?约莫两寸来长,大致形态已经做好,她正细细地刻着图文、花饰。 “那盏竹灯笼呢?”他上回回卧房的时候,她正在用竹子做盏秀气的灯笼。他想着等她做好后,要了来挂到空竹轩里,竟忘了。 她示意里边的那只柜子,“做好的玩意都收在柜子里了。” 他打开柜子仔细看去,凡这房里有的家具、摆设,她都用竹子做了一件小的收在柜子里,就连这竹灯笼也是仿她床头那盏烛台做的,看来看去似乎就差床没刻了。 “你下一步要做床了?” “床?床……最后做。” 床帏上的雕饰精巧又复杂,她不爱做,也不想做——他又怎会明白她的心思?就像他不明白她想过继一个儿子到身边,不只是因为寂寞,还是为他步下的另一手棋。 倘若有一天,她离开骆家,还有个人能代他挑起骆家这根大梁。她能为他做的,她全都做了,也只剩这么多了。 “过继的事……我决定了,六小叔家的修竹就很不错,你要是有其他中意的人选也能对我说一声。” “修竹那是我堂弟,怎么能过继过来做儿子呢?这不是胡闹嘛!”再怎么说他也是青族中人,辈分礼数这种事是最在意的。 她却是铁了心坚持己见:“六小叔一个人带着儿子不易,我已经找他商量过了,他没意见。修竹那儿我也说了,他听他爹的。” 这么说,过继的事根本就已经定下来了?她只是凑巧通知他一声?要是他不回来吃这顿饭,是不是等修竹管他叫爹了,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那你还假惺惺地找我商量什么?”骆鸢飞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大手扬起,床帐落下,他坐在床帐下紧锁着她四平八稳的背影。 三年的时间令她经过无数历练,他的怒火早已撼不动她半分! “你要儿子,我们可以……可以自己生嘛!”自知理亏,他的语气没来由地降了下来。走到她的身旁,他夺下她手中的刻刀,说了句没底气的话:“年三十的晚上,拿着把刻刀多不吉利。你也忙了一天了,我们……我们早些歇息吧!” “你这是在求欢吗?” 求欢这个词可以用在人身上吗?他暗忖。 她的话直白,听在他耳朵里却有几分刻薄。只要能打消她把堂弟变儿子的想法,他不介意做回求欢的牲畜。 “丝竹,相信我,过了今夜,你绝对不会再提过继的事。”他倾身上前,吻住她有些冰冷的唇…… “夫人,您认小少爷那天宴请宾客的名单出来了,您看还有什么……” 眼前的场景让突然闯进来的小财断了下面的话,她已经吐出的话却足以让骆鸢飞无力将床笫间的亲密继续下去。 “你一个人完全可以当这个家,我留下来又有何用?” 披着年三十的风雪,他踏出骆府大宅回了他那清冷的空竹轩。 小权泡的温茶就放在他的左手边,右手边干净的画纸让他涌起作画的冲动,可满眼所想竟是她被他吻时安静的模样,只是下笔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可怕的是,这种状态已经延续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她完全适应了骆家的生活,女主人的身份扮演得已经可以将他这个夫君甩开了。反观自己,说是为了躲清净、逃责任才娶的妻,可三年来在画技上却无所突破,新作更是寥寥无几。 他无力再放任自己失败下去。 “小权,去给我找美人,我要找到世间最美的美人!去给我找!” 他身边的人全是她教出来的,向来是将他的需要考虑在最前头,如今他需要世间最美的美人,他就不信她这个做妻子的会为他去找。 骆鸢飞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他居然会听从她的安排来参加这个狗屁酒宴,而且他居然还坐在主桌上。 眼见着六小叔的儿子——他堂弟就快改口喊他为爹,心里那个别扭劲就甭说了。再加上出席酒宴的一帮子亲戚朋友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更叫他如坐针毡。 包有那跟他混得颇熟的朋友挑着眉建议他弄几剂野郎中的药喝喝,再决定是否过继个儿子在膝下。 不是我“不行”,我是…… 辩解的理由说不出口,丝竹的眼神却镇定得让他发慌。招呼宾客,跟亲戚叙旧,拉着即将成为她儿子的修竹说东问西,还时不时地跟六小叔攀谈几句。她穿梭于酒宴之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每个望着她的人。 没有人置疑她在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反倒有一拨拨的人夸她识大体,懂得为骆家后继香火着想。 总之他成了天下第一无用男人,她却成了天下第一贤妻。 再坐下去,他又要占一个“天下第一”的宝座——天下第一笨蛋。骆鸢飞起身要走,骆兽行一把将他摁住,“弟妹说了,今天我得把你看住。不到散席,绝不能让你离开酒宴半步。” “老二,你到底是谁的哥?”全天下人都成了她的俘虏,专门跟他作对不成? “你别急啊!”骆兽行安慰他,“弟妹说了,开席时会给你一份惊喜,你就等着乐吧你!” 他现在哭的心都有了,还乐呢?有什么可乐的!“除非我能画出天下最美的美人图,否则我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都衰到需要拿自己的堂弟当儿子的分上,还有什么可乐的? 就算真要过继个儿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他的堂弟呢?这不是嘛!也不知老爷子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应了丝竹的要求。 骆鸢飞探究似的盯着修竹,这孩子比同龄小子高出半个头,像是一团面拉成了细长的面条,消瘦的五官眉眼间像极了六小叔。 家人都说他跟六小叔容貌有着七八分的相似,照此推断这孩子跟自己也该有着几分相近喽! 在他打量修竹的时候,这孩子也偏过头来看他。不知道丝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修竹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就含起愁苦来。 傍他当儿子很痛苦吗?骆鸢飞恼火地不再看他,一杯酒灌进肚里,火气却愈发涨了上来。 丝竹偏偏趁着这时机开始向宾客敬酒,“诸位都知道今天这酒是为了祝贺我们骆家添了孙子,我身为骆家三媳妇,先干了这杯。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修竹就是我儿,我就是他娘亲。” 她认儿子,好像跟他全然无关似的,居然半句没提他。也好,反正他也不想多个儿子叫他“爹”——骆鸢飞自我安慰起来。 接下来又是儿子拜娘,又是娘送认儿礼。折腾了半天,杯中之物已令骆鸢飞迷迷糊糊。 恰在此时,丝竹送他的惊喜来了—— “喝下这第二杯酒,我就要说说摆这酒宴的第二个目的了,这事恐怕还要劳烦诸位。” 丝竹飘忽的眼神略过骆鸢飞,略过所有人,停驻在空落落的杯中,“这城里众所周知我夫君画技超群,尤擅美人图,他所画的美人图为王公大臣,甚至是王上所珍藏。只是,这几年城中美色尽收他眼底,逐日已无美色可寻。” 她这是在帮他寻美?她动真格的?骆鸢飞酒醒了大半,竖着耳朵听她后话。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卓越的画工也要有美景可以入画。在座的诸位若是知道哪里有美人可画,务必请推荐给我家夫君,骆家将出重金礼聘美人。” 金钱的诱惑对一般的山野村姑或许已经够了,可对那些金族、青族,甚至是地位超群的银族家的小姐来说就远远不够了。 于是,丝竹抛出第二个致命的吸引力,“听闻宫里年幼的王上即将选后,王宫中负责本次选后的女官已经答应将我夫君所画的美人图送入宫中供王上品评,出色的美人更有机会入宫为后。如此一来,这寻美一事将不仅仅是我们骆家的小事,而是关乎王上,关乎革嫫王朝的大事,还请诸位多多帮忙。”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人声鼎沸。说自家姑娘貌美如花的,赞他家女儿更似天仙的。小财早已端着笔墨守侯在一旁,将各家提出的美人逐一记录在案,以备他日寻访。更有那性急的,直接报上小姐的身家,就等着什么时候骆鸢飞有了闲暇,一个招呼,就送上门供他差遣。 一时之间,城里城外的美人都被小财记录在案,厚厚一叠放在骆鸢飞手边。他所要求的寻美如此这般,竟也完成了。 “这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酒没等丝竹喝下,骆鸢飞抢先一步借着她的手喝完她的酒,连拉带拖硬是把她拽了出去。 第四章 无心画美(1) “夫君,大庭广众之下你又拉又拽的,成何体统?” 她还有心思收拾衣衫,看不出他眼睛都充血了吗?“你……我问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骆鸢飞的愤怒丝竹依旧视而不见,温和的笑容更是一如从前,“你不是说你画美人图少不得美人,要我为你寻美嘛!既然是夫君的命令,我怎敢不听?这不紧赶着就把这事给办成了,你要是觉得这些美人不合你心意,你再派个小厮跟我说,我上王宫中给你寻美去,无论如何也要让夫君你满意才行哪!” 她口口声声为了他,竟让他发不起火来。可心里那个别扭劲却一时转不开,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照理说她帮他寻来这许多的美人,他该高兴才是,怎么无端地烦躁起来? 肯定是连日来未能作出好作品,他才会这般心烦意乱——他如是告诉自己。 “你可真是贤惠,连这种事都替我操心到了。我当初娶你,还真是没娶错。” 她不聋不傻,听得出来他轻描淡写中夹着讽刺,这话倒是换来丝竹一声长叹:“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了。” 听上去挺伤感的,骆鸢飞禁不住追问道:“你是不是后悔嫁我为妻了?” 她该后悔的,哪个女人受得了自己夫君常年住在外头,说是夫妻,却形同陌路……恐怕连陌生人都不如,她不会怨恨一个陌生人,可她却是怨恨他的。 胸口忽然一紧,为她即将给他的答案。他是在乎她的,虽然他鲜少留意。 “有什么可后悔的?” 就像出嫁前婶娘说的那样——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她是没有娘家可回的妇人,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压根不让她有后悔的余地。 “现在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砍竹子,雕竹根。也不想想,我原本是什么出身,能穿上这身金衣就该偷笑了,哪里还会不识趣地后悔。”就算有,也早被日复一日忙碌的白日和空虚的凉夜交替着冲淡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莫非,你希望我后悔嫁给你?” 她的笑容中藏着几许认真,她这么一说他反倒没主意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后悔,你可以……” “我可以怎样?”她自己一直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倒提了出来。这也好,看看他能给出什么良策。 他也说不上来,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一身的荣华富贵还是夫妻间的举案齐眉,是稳坐家中相夫教子还是奔赴商场做王当将,他不知道。 老爷子要骆家世代富贵,子孙满堂;老大要四处漂泊,看尽大好河山,寻其所求;老二要为所欲为,横行乡里;二嫂要夫君的身边唯有她一个,要猛儿健康、聪明,要他们父女时刻守在她身旁;猛儿要糖果,要风筝。 他要什么? 他这一生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画尽天下美人,画出最美的女子。富贵、身份、权利,甚至情爱,于他都无意。 他从不认为自己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成亲三年,当她过继儿子,当她在众人面前帮他寻美,当他惊觉有件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消逝,他才开始反省他的自私其实伤害最大的人是她。 她本可以嫁个工匠或是农人,守着几亩田、几间屋,拉扯着儿女过安稳自在的小日子。 是他误了她啊!要她替自己担负着骆家的重担,要她守着一室的冷寂还得在众人面前端着骆三夫人的架子,若非已然绝望,有哪个女子会出面替自己的丈夫遍寻天下美人? 在她端着酒杯狠下心肠帮他寻美的刹那,他就该把她想要的……还她。 不能一错再错了! 他轻启唇齿,明明是递到嘴边的话,说出口竟比移山还难:“你……你若是愿意,你可以离开骆家,摆月兑……摆月兑骆三夫人这身累赘。” 骆鸢飞此言一出,丝竹顿时面如死灰。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她无论怎么努力也逃不掉的这一天。 “你后悔了?” 骆鸢飞一惊,她这是什么话,他刚刚还问她,嫁给他,她是不是后悔了。才片刻的工夫,怎么这问题就转到她嘴巴里了。 “我……我后悔什么?” “若不是后悔,你为什么每夜每夜将我独自留在骆府;若不是后悔,为什么自从娶我进门,你便留在空竹轩,不再回来;若不是后悔,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真的让你那么厌恶吗?厌恶到连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都没有?” 忘了那狗屁骆三夫人的尊贵吧!忘了妇人该遵守的礼数吧!忘了站在她面前是她日日躲在竹子后面偷看的那个青衫少爷吧! 她忘了所有,像个受尽冷落的弃妇对他发出责难。 身为人妻,在过继儿子的同时帮夫君遍寻美人,这本是下下策,她却不得不出。赌的就是他对她最后一丝怜惜,可怜她连“可怜”二字都当不起。 受够了,她当真受够了。 彼不得宾客还在厅里,也顾不得刚认的儿子正躲在梁后偷看她这个新上任的娘亲毫无体面地嘶吼着,她不要再守着规矩认命地当个连夫君都嫌弃的夫人,她宁愿自己还是竹林间那个怀春的少女,即便那会浪费她这一生的幸福,至少她保有了遐想幸福的权利。 然而,三年的时间,她每日努力尽责所求的不过是他的认同,既然他已然后悔了,一切于她毫无意义。 吸吸鼻子,眼泪是对着烛花独自守夜时才可以任意流淌的玩意。丝竹抽身离去前明白地告诉他:“若寻到你心仪的美人,你就弃了我,另娶他人吧!” 她……可以放心地回房雕刻最后的那张竹床了。 她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对着竹林间的美人,骆鸢飞挥毫泼墨,心思却飞扬到几里外的骆府,紧紧地系着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妻。 什么叫弃了她,另娶他人? 他娶谁啊?要是他随便娶什么人都可以,当初又何必独独钟情于她。 不就是认为这世间没有比她更适合顶着骆三夫人这个头衔的女子嘛! 这三年里,她为骆家付出的,为他这个不尽责的丈夫付出的,他一一看在眼里。对她的愧疚日渐浓烈,他却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来补偿。他的无欲无求比之她不停地为骆家挣家业,总是那么的不协调。 放了她,不好吗? 她可以重新找一个守着她的丈夫,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只是不知如此一来,他是否也能割舍掉心中她的影子,专注于笔下的美人图? 他不敢尝试,他知道自己舍不下她。否则这三年来他也不用过得这么痛苦,明知道她的出现让他下笔无神,画中的美人失了魂魄。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她,这……意味着什么? “骆三爷,都说您的画天马行空,怎生眼神也游走不定呢?人家倚着竹子,肩膀都酸了,您却还不曾动笔。” 那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小姐,身着青衫,却露出大半酥胸,说是哪个落魄青族最后一代小姐,却不见半点书香气,倒是觉得她举手投足之间比春宵楼的彩衣姑娘更添风骚。 她也是丝竹那次寻美为他寻来的,不过十日光景,他这空竹轩里来来往往不下百名女子,能够得上让他作画的也有三十余人,以他日画一幅的速度,起码能画上月余,更别说那源源不断继续找上门来的姑娘们。 从前是感叹无美可画,如今看着轩里一张张新鲜美丽的面孔,骆鸢飞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推开面前的纸,他将笔交到小权手上,“抱歉,看来今天是要误了小姐了——小权,送小姐出轩。” “别别别啊!”那女子挥着袖子蹭上前来,“我还指望我的画能被送入宫中,获得王上的青睐呢!你若是不画,我岂不白来了?” 这还不简单,“小权,拿份礼金封给小姐——送客。”骆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谁让他讨了一个会赚钱的夫人呢! “小权,准备马车,我要回府。” 三爷此言一出,小权顿时一怔,转念开始回想,“爷,今天是什么日子?老爷的千秋?老爷千秋在正月里头啊!猛小姐的生日?不对不对,猛小姐上个月才过的生日……也没到中秋啊!” “一定要有人过生日或是过节过年,我才能回府吗?”这小厮未免太?嗦,他大步流星向前锳,嘴里还嚷嚷着,“夫人为我寻来如此之多的美人,难道我不该回府向她道声谢?” “您这是要去看夫人?”小权几乎要热泪盈眶,“您真是要回去看夫人啊!真是啊?” 他平日里对丝竹真的是这么差吗?差得连小厮都看不下去了?“就你来看,我对夫人不好吗?” 连夫人的面都懒得见,这也算好?小权不敢当面顶撞,可也暗地里为夫人抱不平,“爷,我虽然学问没您大,可我看得出来,夫人那是全城里头一号的贤妻,您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依我们村里人的说法,那就是您上辈子积德,祖宗坟上冒青烟了,您是该对她好着点。” 这叫什么话?府中上下都把丝竹当成好夫人,他却成了地道的恶人。从前她没过门的时候,一帮佣人不是都认为他比府里其他几位爷都好嘛! “那你说说,夫人好在哪里?”会赚钱——这是骆鸢飞看到的丝竹的最大的优点。 小权看到的可就多了,“城里人都说咱骆府娶了一位财神爷回来,要我看,夫人她可不只是财神爷。要说往府里挪银子,小财也会挪啊!要说会管家,小势也是一把好手;要说对咱们这些下人好,二夫人那也没得说的;可这会赚银子会管家还待大伙都极好的主儿,就三夫人一个——怕是整个革嫫也就三夫人一个。 “虽说夫人长得不比爷您画上这些美人漂亮,可小的们平日里躲在墙根底下暗暗这么瞟着,就觉得夫人吧……乍一看不怎么的,可越看越有味道,看常了不腻味,每次看还都有新鲜感。” 他的媳妇平日里就被这帮粗使的下人看光了,骆鸢飞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只是他心里明白,小权说得不假,丝竹的优点,一点一点在不经意间占了他的心,让他无论画哪位美人,眼里心中都飘忽着她的影子,画不出美人别样的神韵。 “还有些话小权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当讲的,“说!” “爷您这三年对夫人不理不睬的,把个好端端的夫人弄得跟下堂妻似的。夫人不但没抱怨过一句,还紧赶着教我们,让我们替她好好伺候您。您的吃穿用度,哪一点她不上心。别看她成天抛头露面,帮咱家赚银子,她自己可没舍得添几件衣裳,穿的还是刚进门时做的那几件。吃的更是简单,有时候忙起来,听小势说一天也吃不到一顿热汤热饭。” 她的生活,他倒是半点不上心。或许是想把她的影子赶出心中,好提高画技吧!他对她是能避则避,她爱什么颜色的衣衫,喜欢吃什么,他全然不知。 “小权,如果你很不想接受一件事,可这事却又老在你眼前晃悠,你会怎样?” “爷您让我做的,我再不乐意也要做啊!” 他倒是忠心,却不对骆鸢飞的胃口,“不是我。” “夫人让我做的,我更要竭尽全力了。” 好嘛!这小子真傻啊!“打个比方,”他也是疯了,跟个文墨不通的下人在这里嚼舌根,“我爱喝药吗?” 小权把头甩得跟波浪鼓似的,哪个人不生病爱喝药?又不是美酒。 “爷我每天都赏你大碗补药吃,你吃不吃?” “这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不爱吃也要吃啊!”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爷平日聪明,今天怎么犯起傻来? “可喝惯了这味药,吃什么东西都带着几分苦味啊!” “苦味也是一种滋味,爷,苦瓜不是苦得很嘛!您不是也爱吃这口。” 这真是话糙理不糙,小权几句粗话倒是点醒了沉迷了三年的骆鸢飞。他排斥了她三年,仍摆月兑不了她的影子。若是把她当一碟苦瓜来细细品尝,或许会品出些甜味来。 从画筒里取出几幅得意之作,骆鸢飞丢给小权揣着,“回府送给你无比崇拜的三夫人。” “三爷回府啦——三爷回府啦——” 下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击打着丝竹的胸口,那里有点热,却又闷闷的,让她透不过气来。 桌上放着一大堆的账本,她一手翻账册,一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另一边小财也在对账,听见三爷回府的消息,她手中略顿了一顿,偏头瞄了一眼夫人……夫人倒是连动都没动过。 她当真不在乎三爷? 第四章 无心画美(2) “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四两六钱,可是这数?” 丝竹已结算完毕,坐等着跟小财过账。小权停在书房门口等着向她回报的时候,小财还有六笔账没对上。 “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一两三钱。”差了三两三!小财上下翻动着账本,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有错也在夫人那里,“是您多算了吧!” 丝竹没有辩解,略回忆了一下,便报上账来:“去年咱园里供爷们赏玩的那池莲结了些藕,除了自家吃食,拿了些分给下人,余下的卖了些出去,赚了十两碎银子,上个月碰上猛儿生日,拿了这碎银子施舍给城里讨饭的小叫花子,算是帮猛儿结善缘,还剩下这三两三就记在账上了,许是你不记得了。” 小财细细回忆,却有此事,慌忙向丝竹点头道歉:“是我忘了,还是夫人记性好,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是理财的好手。” “再好也没用。”丝竹笑叹道,“我出身卑微,识得的字不多,里里外外离不开你的协助。你跟着我这三年,忙得把婚事都给耽误了。前日里看小势找了个好婆家,我也物色着给你找一门亲,可是挑来选去总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你,左右看看,还是三爷跟你般配些。” 此言一出,吓得小财膝盖顿时软了。 别看夫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发起威来可是实实在在一只笑面虎。突然提起这话,这是在探她的底呢? 小财也是从大户里走出来的,这等手腕还是见过几分,索性沉下心来应承:“爷一颗心都扑在画上,他有您这位德才兼备的夫人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我们跟着伺候。” 换做从前,丝竹还不想提这档子事。如今她也过继了儿子,骆鸢飞也露出要她卸下“三夫人”头衔的意思,再霸着这位子就太没意思了。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小财,你陪了我三年,了解我的性子。跟你处了三载,我也清楚你的盘算。”将一本本的账归了类,丝竹像在放下一件又一件的负担,“听说当年你家落难,是三爷把你留在府里,你对他的情自是不比一般。我每天出入府里,冷眼旁观着,这骆家的男人也就三爷还有几分看头,你留心于他,也是情理之中的。” 夫人莫不是在试探她吧?小财慌忙辩解:“夫人多心了,小财只是个下人,哪敢往爷身上打歪主意。” “你不敢?你不敢就不会不把我这三夫人放在眼里了。”话说到这分上再推托就没意思了,从前丝竹还装几分慈眉善目样,现如今三夫人的位子坐到头了,这些虚情假意大可以免了。 “你出身比我高贵,自视比我有才有貌。可老天偏偏不长眼,让你做了下人,却让我成了夫人。你巴不得我被三爷抛弃,好占上三夫人这位子。我说得可对?” “小财万万不敢……” “在这么大的府第里每天出出进进应承那么多人已经够累了,你还要对自己撒谎吗?”丝竹打断她的话,将跟前所有的账本全推到她手边,“我不怪你有这种想法,我……也常常这样想呢!要是把这三夫人的位子找个人来替我坐坐,该有多好。” 坐累了,也坐腻了,她懒得再干坐下去,只想图个轻松自在。 “小财,看在我们相处三年的分上,我要对你说一句:骆家三夫人这位子不好坐,坐长了腿软疼——我无才无德,说话难免粗鲁些,你别见怪。”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再说句你别见怪的话,爱上骆鸢飞是件挺遭罪的事,他这辈子除了他的美人图,他谁也不爱。都说骆家的男人不怎么样,老大飘忽不定,老二行为不检,可依我看,最差劲的就属老三了。他太自私,只顾着自己开心,连老子、兄弟、老婆、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跟这样自私的男人守在一块,怪没意思的……没劲!太没劲。” 门外的小权倒抽一口气,瞥了一眼斜墙角那抹青色,他清楚地看到青衫在抖动,还不随风的方向。 “最后说句让你不开心的话。”丝竹倒是不客气,把恶人在一天之内当尽,改明儿个,她又是城里人都竖起大拇指夸的好夫人。 “三夫人这位子转八圈也轮不上你,小财——三爷偏爱美人,这是其一;其二,他不爱聪明的女人。” “你来了。” 瞧见他出现在向来她独自居住的卧房里,丝竹无惊无喜,平心静气地问了他一声。 骆鸢飞脸色难看地坐在一旁,这满城的人都瞎了眼吗?她哪里贤惠了?都敢在下人面前说跟他在一起特没劲了,这样的媳妇留着做啥? 只为了赚钱吗? “怎么没见到修竹?”他提了个不疼不痒的话题,于他们之间还算安全吧? “回他父亲的青庐,应该快回来了,你想见他?” 她月兑口而出的问题让他向后一倾,“不不不,我是来谢谢你的。”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谢谢你帮我寻来那么多的美人,我画了几幅画送给你。” 他将画摊在她眼前,许久不见他的新作了,丝竹没来由地激动起来,“不错,恢复了你从前的功力。” 她也看得出这三年他画技停滞,甚至不复从前? 是了,小到他的衣服穿了丝,大到他从春宵楼叫美人进空竹轩,哪件事小厮不跟她打小报告?哪件事她不知道?他名义上是她的夫君,却更像是受她监控的囚徒。 “听说南边有位倾城倾国的佳人,叫……柳嘉子,说是才艺双收、德貌兼备,我已派人接了去,不久就能送到空竹轩了。” 一提起美人,骆鸢飞就来劲,挑眉问道:“果真是绝色?天下之大,传闻大多不可尽信——喝茶吗?我让小权特地带过来的——是六安瓜片,已过了一遍,这二遭水泡出来的味不错。” “不喝了,喝多了茶,晚上难以入眠。”一个人躺在清冷的床榻上已经需要辗转反侧,再喝了茶,这分明是折腾自己。 嫁进来三年,从傍晚起她再不喝茶——他根本不知她的习惯。 还有,她不爱看他的美人图,自然不喜欢他将美人图当礼物送给她,这小小一件事,做了三年夫妻他仍不记得。 轻叹了口气,丝竹认命了,“她若称不上绝色,我再帮你去寻去找,终归会给你找回个天下第一的美人。” 她当真全心全意为他着想?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他又不是冷血,虽不喜欢她时时处处管着他,盯着他,也不喜欢她身为他的夫人却帮他四处寻访美人,可她的付出他也不是全然不领情。 他刚想说点什么,丝竹却拿起梳妆台上那件刚开始雕刻的竹床继续做了起来,模子已经刻了出来,先修床腿。 她静默地坐着雕刻竹床的模样让他想起他们初初见面的时候,她穿着蓝布褂子摆弄竹子的神情比她敛着一脸假笑跟商家讨生意的模样好看多了。 先前娶她的时候只想到要她为自己挑担子,现在望着她,他的心里竟多了几分别样情怀,看来他种下的这株苦瓜,若是砍不得,唯有细细品味了。 “丝竹,我……想搬回来住。” 刻刀一划,戳出手上一道血口。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印在竹子刻成的床板上,沁出一片红。 骆鸢飞慌忙抽出布条,想帮她包扎伤口,却被她轻松避了过去,她不习惯他的碰触,虽说他是她的夫君。 手指一阵阵揪着痛,她却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你说,你以后每晚都回房住?” “这本就是我的卧房,从前苦于作画,无心理会家里大小俗事。如今白日作画,晚上回府,我觉得挺好,你觉着呢?” “好!我让小势这就去空竹轩把你的衣衫铺盖搬回来。”怕他反悔似的,丝竹放下那刚开始刻的竹床,这就要招呼人把他的全副家当拉回房里。 “这倒也不用,那里放些东西用起来顺手,至于家里……东西都有,连铺盖都省了。”骆鸢飞瞄过床上的鸳鸯被,惹得丝竹红了脸,他反倒大笑起来,“成亲三年了,你到现在还会脸红?” 虽说为人妇已有三年,可她根本与新媳妇没两样。她叫了小势来安排骆鸢飞日后的衣食,这一忙,他倒被晾在了一旁。 索性踱到后园,瞧瞧那一园春景。 这哪是他熟悉的园子?花花草草大多不见了,园子倒是拾掇得很整齐,一排排种着他叫不出名的菜来,绿莹莹的一片,看上去还颇有气势。 他三年不曾光顾这后园,怎么就大变样了?家里不过是娶进门一个会省钱会赚钱的三媳妇,加上一个灰衣农人出身的二媳妇,园子里引以为豪的大片珍惜花草就成了桌上的菜肴? “这……这种的都是什么?” “中间的是青菜、萝卜,那边是荠菜、水芹,尽头那一排排是谷子、高粱,爬藤的是豇豆、丝瓜,还有些地里冒出来的辣椒、南瓜——都说骆三爷是骆府里唯一的青衫,怎么连这些都不识得?”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居然顶撞起他来,眯起眼望去,哟!这不是丝竹刚认的儿子,他六小叔的亲生子,他堂弟——骆修竹嘛! 回想起酒宴上众人笑他“不行”的情景,骆鸢飞气就不打一处来,“丝竹认你做儿子,我可没认你,你见着我可别乱喊。” 修竹斜着眼看他,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有亲爹,不用你做我爹。”那表情仿佛在说,就算你抱着我的大腿想当我爹,我还瞧你不上呢! “敢情你是没有亲娘,才认了丝竹做娘,是吧?”骆鸢飞揣测。虽然外面都传闻六小婶不在了,可那位白衣出身,身份不明的六小婶究竟去了哪里,也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都笑六小叔没用,连个媳妇都看不住,莫不是六小婶早就死了吧? “我爹说我若是认了别人做娘亲,我亲娘一定会杀回青庐。可我亲娘说她不能陪在我身边,执意要我认个娘亲,说这样才有人疼我爱我。所以我认娘亲,却用不着认爹。” 修竹像念咒语似的嘟囔了半天,只换来骆鸢飞对六小婶的好奇更胜几分,“那你亲娘到底在哪儿呢?” 四下望望,见无人在旁,修竹放心地凑到骆鸢飞的耳边低声告诉他:“我亲娘说要有人问她在哪里就告诉他两个字……” 且竖着耳朵听下去—— “滚蛋!” 第五章 出世佳人(1) 骆老爷子有好些日子不再对着几个孩子的名字感叹了,有孙子、孙女绕在膝下,一对儿子、儿媳伺候在旁,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要说就是老大了。 “这舫游在外也漂泊了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才倦鸟知返啊?” “成了亲或许就定下来了。”这是丝竹安慰老爷子的话,话出自她口半点分量也没有,她夫君成亲三年还不是我行我素的老样子。 骆兽行不客气地把责任都推给老爷子,“老大这性子都是给老爷子宠坏了,当年老爷子要是不放行,老大也走不了啊!” 骆老爷子无辜地直摆手,“我哪儿知道舫游为了找个人,满山满水地跑啊?” “找人?” “男的女的?” 阿野和丝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丝竹还注意形象,阿野索性直言不讳:“老大莫不是追仇家追到天南海北吧?” “仇家?”骆兽行瞧瞧老爷子,再看看骆鸢飞,笑得腰都弯了,“她们说舫游追仇家追了这么多年嗳!” “哈哈哈哈——”兄弟俩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子半晌站不起来。 难道是为个女人?丝竹暗忖,看这兄弟俩的架势,她实在很难相信骆家的人会为了追寻所爱浪迹天涯。 要不是追女人,难道是为了追……男人?! 小权跨进门见到的就是两位爷笑得前仰后合的德性,转个身他对着丝竹行礼,“前面来报,说是陈庄的柳小姐到了。” “是柳嘉子。”丝竹迎了出去,原本还笑得找不着北的骆兽行顿时精神起来,“就是传闻中那个绝色美人柳嘉子?那我可要看看去。” 骆兽行掀起褂子往外冲,只见一道身影闪过,他的耳朵已揪在阿野手中,“出去?你敢给我出去?” 身后还有只小手拽着他的裤脚,“爹爹,出去!爹爹,出去!” “猛儿,你这个叛徒。”阿野恨恨地训斥着女儿,“要说‘爹爹,不准出去’。” “哦!”猛儿点点头,大叫一声,“娘娘不准爹爹出去!娘娘不准爹爹出去!”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骆鸢飞端着茶盏就绕去了前厅,放眼望去。厅里遥遥地站着一位蓝衣姑娘,清瘦的背影迎风而立,萧瑟中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味道——那模样像极了几年前竹林里的管家姑娘,骆鸢飞不自觉地走上前去。 “我是骆家三夫人,骆鸢飞是我夫君。” 丝竹细细打量着这柳嘉子,身形纤弱,却风韵有致。虽身着蓝衫,举止中却透着青族的文雅。嘴角轻抿、杏眼含笑,不言已觉清脆入耳,不动但觉飘逸似仙。 “果真是倾城倾国的美人。”丝竹赞道。 柳嘉子娇羞地福了又福,直说:“夫人谬赞了。” “绝不是谬赞。”骆鸢飞将茶盏塞到丝竹手中,慌慌忙忙地凑上前去,“我空竹先生一生阅美人无数,所作美人图更是不下万千。这世间美丽的女子多了,可是像柳小姐这般若仙似神的美人还是初次得见。” 他看柳嘉子的眼神都放着光——丝竹从旁打量,却始终不发一言。 反观那柳嘉子从容应对,对着骆鸢飞倒是不见半点羞涩,“哪里哪里!嘉子出身卑微,这张脸面怕会给嘉子带来厄运。” “若柳小姐可赏脸,鸢飞愿将小姐的仙容画下,以为后世之人留恋瞻仰。”他几乎可以在脑海中勾画出竹林间那翩翩若仙的美人。 柳嘉子倒也大方,“嘉子形容粗卑,怕要让先生费心了。” “小权,拉马车来,送柳小姐回空竹轩。”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邸,从前到后都没有留意过被冷落在一旁的正牌骆三夫人。 “不就长着一张狐狸精的脸嘛!什么仙女?我看是妖精!当我们丝竹是木头啊?我这就把他们拉回来。” 阿野气不过地冲了上去要把小叔子给拽过来,丝竹反拉住了她,“二嫂,别再惹事了,随他们去吧!我请柳嘉子来就是为了给鸢飞作画,论理,我还该谢谢人家愿意前来呢!” “都说你精,我看你傻吧!”阿野恨得直敲丝竹的脑门,“你平日里把小叔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把他都宠上天了。可他对你如何?他当你是他媳妇吗?你不记仇不记恨,那是你宽宏大量。可你也不能把狐狸精送到他跟前啊?这算什么?就算你不想要这个丈夫也不能这样啊!你也太丢我们这些女人的脸了。” 平时兽行总是说她要是能有丝竹一半贤惠就好了,照阿野看来,幸亏她不如丝竹,要不她连丈夫的衣角都模不着。那只野兽给三分颜色,染坊都开到城郊去了。 “丝竹,你真不怕小叔子把你给弃了?” 丝竹掩嘴笑道:“我相信鸢飞,他欣赏美人,身边也算美女如云,可真要说他为哪个美人动心动情,我还真不相信。我知道,这辈子他爱的只有作画一项,他的心里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任何女子。” 所以,她对他放心;所以,她才伤心。 阿野不懂他们夫妻间这拐弯抹角的情愫,她只会一杆子捅到底,“万一这柳嘉子就是让小叔子动了邪念,你咋办?她看上去不仅漂亮,还挺风骚的呢!”而且是暗骚,让人防不胜防的那种。 偏偏丝竹备了一手在后头,“阿野,你说对了一半,这柳嘉子的确不简单。也好在她心思复杂,所以她的目的决不是鸢飞这么简单。” 很多金族、青族的小姐愿意请骆鸢飞作美人图,可不是为了那区区几两礼金,多半是冲着空竹先生所画的美人图能送入宫,能让年轻的王上得见,这便是她们飞上枝头成凤凰的踏板。 对于这个蓝衣出身,却有着倾城倾国美貌的柳嘉子来说,骆鸢飞所带来的吸引可远不如王后这个头衔。 月上中天,丝竹房里烛火通明。 她一页页翻看着女主斜阳所写的《胜经》,这卷书册她自从嫁进骆家不知翻看了多少回,虽说早已是倒背如流了,可每一次再读却又有不同的诠释。 偶尔丝竹会猜测住在王宫里,和她远隔千里的那位女主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下这部《胜经》的。字里行间,每一句每一字都教你在万种境界中让自己时刻处于不败之地。有这般大智慧的女子若是与她一样嫁给了一个只爱作画,其他皆不入眼的夫君,又会如何呢? 女主斜阳一定不会嫁给这样的男人吧!一个画到兴头上,半夜三更对着一位仙女般的美人,连房都不肯回的男人。 “小势。”丝竹唤了从前孤夜里常陪她左右的丫鬟,应声的却是小财。 “小势已嫁人,白日里做完了事,晚上就回家去了。” 是了,伴了她三年的丫鬟都嫁了人,需要守着夫君过小日子。她一人孤独也就罢了,怎能牵着另一个女人与她一同辛苦? 偏过头瞥见杵在那里的小财手里也握着一卷书,“你也没睡?看什么书呢?”略瞟了一眼,是本诗集,字里行间透着少女思春的字句。 那是丝竹在家时夜晚常拿来解闷的玩意——她识字不多,看不大懂,每每嚼着那字字句句却仿若白日里憋闷的心被打开似的。 成了亲,这样的诗集骆家书房里摆了不少,她却一本也没翻过,有点时间都用来剖析女主斜阳所写的《胜经》,还有那老奸巨猾的商人所著的《商道》了。 人约莫都是如此吧!无法得到的时候拼命追寻,当你日盼夜盼的东西就在手边,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之于鸢飞是否也是那懒得看一眼的多余呢? 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放在小财的手边,“这是过了几道的茶,味儿极淡,应该不会让你难以入眠吧!” 灯下,两个女子静对而坐,过往种种忌惮在冷寂的夜里变得多余,“说句过来话,小财,这类的书还是少看为妙,看多了,想得便多;想得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便多了;多了,人活着就累。” “您对三爷还有吗?”小财问得不敬,丝竹也习惯了。打从她进骆家起,小财就没把她当主子看过,哪儿来的敬畏? 一杯暖水下肚,身子依旧是冰冷的,丝竹笑叹道:“说一点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当他搬回府来,搬进这间屋子,我以为已死的心又颠覆起来。可我想,这一次我又要失望了。” 夜凉如水,不知小厮有没有为他披上她亲手做的皮裳…… “啊嘁!”柳嘉子打了一个秀气的喷嚏,几乎微不可闻,细心的骆鸢飞还是觉察了。抓过披在肩上的那件猩猩毡,他递予她,“你披上吧!” 柳嘉子刚要接过,小权慌忙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爷,这件皮裳是夫人她……” “是夫人要你拿给我披的嘛!”丝竹对他的照料几乎是无微不至,这他知道,可人家姑娘家,不比他能抗寒。再说了,要是柳姑娘冻坏了,他还如何能做出好画? “柳小姐,莫客气,你就披着吧!”说到底,还是他太贪心,“这么晚了,还让你坐着让我画,要是你再受了寒,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他此言一出顿时换来美人一阵朗笑,“骆三爷,真是太客气了。能让当世绝笔空竹先生为嘉子作画,这是嘉子前世修来的福分。” 她的笑容印着烛火,再加上这身皮衣裘装,典雅中藏着几分野性,更添别种滋味。骆鸢飞来了灵感,毛笔吸饱水彩,浓墨重彩画起他的美人图。 他的皮衣暖着她的身体,她的美映在他的画上。 烛成泪,天渐明,房里的女子却握着一把刻刀直到天明…… 那夜,骆鸢飞没有回房而眠,之后一连几日他都跟柳嘉子独处空竹轩。骆府里还是飘荡着骆三夫人寂寞的身影,原来期待真的是世间最不划算的买卖。 自那日起,修竹被叫到了账房,每日跟着丝竹学习经商之道。入夜,小小年纪的修竹手中多了两本书,一是《商道》,二是《胜经》。 饼了月余,骆鸢飞的几幅美人图经丝竹之手送进了王宫中。又过了一旬,宫里的碟子下来了,招柳嘉子等几位美人入宫竞选镑级女官头衔,并有机会成为王后。 骆鸢飞特特为柳嘉子备了一桌酒菜,打算送她入宫,也算是拜别宴吧!丝竹叫了修竹作陪,说是让他习惯待客见人,好为日后生意场上迎来送往的应酬做打算。 酒席刚开,柳嘉子就端起酒敬骆鸢飞,“这杯酒嘉子先饮,谢先生知遇之恩,若无先生那幅夜裘图,也不会有嘉子入宫的机会。嘉子先干为敬!” 她喝酒时的爽朗倒是与初次见面时那股子飘逸全然不同,骆鸢飞只道这美人拥有多面性格。手一抬,满杯的酒送进了肚中,“干!” “这杯酒嘉子敬夫人,若没有夫人,嘉子也见不到先生。” 柳嘉子抬手敬酒,丝竹杯中却是清茶待客,“过后还要带修竹去看账,实在不能喝酒,我聊以茶水陪陪柳小姐吧!”浅呷了一口茶水,丝竹招招手让小财取来木盒,“这里面是我为柳小姐准备的一点首饰,毕竟是进宫伺候王上,没有一点首饰傍身怎么行呢?” “还是夫人知道我们蓝衣女子的苦楚。”柳嘉子状似拭泪,“外面人看我柳嘉子形容可比星辰皓月,谁又知这卑微的出身累我多少?嘉子常想,若我出身赤族、银族,哪怕是金族、青族,今日也绝非这等阵势。” “柳小姐,这倒是说了句实话。”丝竹笑意浓浓,“我见小姐第一面就觉得您绝非池中物,若不是被这副出身所累,凭你的美貌,今日恐怕早已是王宫中的座上宾。” 丝竹总算是说了句柳嘉子最爱听的话,她提气追问:“夫人当真如此觉得?” “当真。”凭你无止境的,王宫怕都容不下你——丝竹用茶堵住了自己的嘴,常跟那帮老奸巨猾的商人打交道,隐忍是第一要务。所谓打死人偿命,哄死人不偿命嘛! 除了开席时这段敬酒,整个酒宴,柳嘉子都没有再跟丝竹搭话,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紧骆鸢飞,便再没放下。丝竹也不计较,深一口浅一口地灌着茶,时不时地夹菜送到她儿子碗里,再无多余的话。 直到柳嘉子拿出那件猩猩毡的皮衣—— “先生,这是您那夜赠我御寒用的褂子,临走前得把它还您。” 骆鸢飞没接过手,丝竹却一把抢了过来,“这皮裳你给了她穿?” “那夜凉,我又不觉得冷,就给她披了。”骆鸢飞倒是大方,直说要送给柳嘉子,“我御寒的大衣有好几件,这件你拿了去,路上辛苦,别冻病了。” 没等丝竹开口,小权先叫开来:“爷,这皮裳可是夫人亲手做的,这上面的花纹也是夫人一刀刀用刻竹子花饰的雕刻刀硬刻出来的啊!哪能送人?” 这皮裳从三年前就跟着他,骆鸢飞从不关心自己身上的衣衫出自何处,更别提去打听出自何人之手了,哪里知道这层关系。可他话都已经放出去了,这时候再找柳嘉子要回来未免有失颜面。大丈夫脸面第一,他也只好硬挺过去。 “改明儿再让夫人给我做一件便得了,这件就送给柳小姐,也算谢谢她肯让我为她作画。”见丝竹仍将皮裳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他故意找借口想说服她,“这几年我的画技一直无所长进,可自从见了柳小姐,我便下笔如有神,几幅画皆画得让我自己都动了心。尤其是那幅夜裘图更是一绝,这衣裳配柳小姐那是绝配——旁人穿着就少了那份味道。” 我的爷嗳!你在说什么呢?小权在一旁急红了眼,“爷,这可是夫人的……” “小权,我平常是怎么教你们的?三爷杯里都没酒了,你还杵一旁做什么呢?”丝竹不客气地断了小权的话——他都对人家动了心,这柳小姐在他心中已是一绝,这衣裳再抱在手中又算什么呢? 丝竹将皮裳丢在桌上,冷冰冰地掷下一句:“那就请柳小姐收好吧!” 第五章 出世佳人(2) 柳嘉子还真没见过比这更入她眼的皮裳,既然王上见了那幅夜裘图觉得她是天下绝色,那她进宫那晚自当也穿上它去才好。 心里这样想着,她嘴上还客套:“这怎么好意思?嘉子怎么能让夫人割爱呢?” “算不上割爱,”丝竹牵起嘴角挂上她用来对付那帮奸商的假笑,“原本就无爱,遂也没什么可割的。” 她这是在责怪他?骆鸢飞可听得明白——不就是一件皮裳嘛!既然她是为他做的,那就是他的东西,他转而赠送给谁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女人就是小心眼。 “来,丝竹,为夫敬你一杯,改天你去挑一块皮草,我让城里最好的裁缝帮你做件衣裳,可好?”他都如此百般讨好了,她不会再拉长脸不给面子吧? 面子,她给! “我还得去账房帮忙,修竹,你就留下陪三爷喝几杯。别喝多,让他尽兴为止。” 修竹乖巧地应了下来:“是,娘亲。” 骆鸢飞还怀疑,“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会喝什么酒?你别糟践他吧!” 到底谁糟践谁,还说不定呢? 结果已沉淀在丝竹胸中,下面的事,她眼不见为净。 骆鸢飞终于躺进了他和丝竹共有的卧房——在他烂醉以后。 也不知修竹这小屁孩到底是喝女乃长大的,还是喝酒长大的?平日里看起来瘦弱不堪,大气都不敢出,怎么喝起酒来那么凶? 骆鸢飞自认也算是能喝的主,可是碰上修竹这个倒霉孩子,他算是小表遇上阎王了。几坛子酒下了肚,这小屁孩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 宿醉的结果是头疼肚子疼,这才明白丝竹留修竹下来陪他,分明是恶意整他。 “我不就是把件衣裳送人了嘛!她用得着这么生气吗?还故意留个小表下来折腾我。” 他这边发着牢骚,跟前伺候的小权可听不下去了,“爷,那是一件平常衣裳吗?那可是夫人的命啊!” 骆鸢飞向来不把钱当一回事,虽然知道那件猩猩毡挺不错的,可也不至于比丝竹还值钱吧!“你又胡说。” “我哪儿敢胡说?” 这里头的道道爷怎么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呢?“我听小势说,这件皮衣原是夫人过逝的爹留给夫人的,当年夫人寄住在叔父家,但凡有件好东西都给她婶娘挖了去。夫人为图清净,也不跟婶娘争夺。唯有这件皮衣,夫人总说有她父亲的味道,说什么也不肯让给她婶娘,为这事不知闹了多少争吵。 “好不容易出嫁的时候带了过来,夫人在灯下熬了多少夜,将它改成了爷您的尺码。怕您穿惯了锦衣华服嫌弃它,夫人还细心地刻上花饰图文,这才让那件皮衣入了您的眼。也没见您穿过几回,竟然就送给了那个素昧平生的柳小姐。 “这皮衣若是送了别人,夫人怕会难过一阵,可爷您居然将它送给一位大美人,夫人怕不只是难过这么简单吧!” 骆鸢飞猛拍脑门子,“我哪儿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呢?”我的娘呀!他竟然将岳父的遗物、媳妇的心思都送给了另一个女人,这事换到谁的身上,也是要出人命的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小权可冤枉了,“那夜你拿这皮衣给柳小姐披上,我就不停地在旁边提醒你‘这是夫人给您做的’、‘这是夫人给您做的’。可您倒好,见了美人就什么都不管。昨儿酒宴上我也在拦,连夫人都不顾形象抱住皮衣,您还一个劲地在那儿说改明儿再做一件便得了。我又要说,夫人一把上来拦住了,我还说什么说?” 呀呀地呸!他怎么会撞上这档子事?头更疼了,重重得像只秤砣,骆鸢飞撑着脑袋一个劲地想着该怎么补救才好,总不能追上柳嘉子的马车,硬把皮裳给追回来啊!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自从娶了丝竹过门,骆鸢飞便不再理家中的里外大小事务,专心作画。这日子久了,他的脑子好像都变笨了,当用之时竟什么也想不出来。 小权杵在一旁一个劲地摇头,爷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爷,照我看您还不如亲自去给夫人请罪。” 虽说男子汉大丈夫面子要紧,可做错事,赔礼道歉也是应当的。骆鸢飞这就梳洗一番,撑着沉重的脑袋去找他媳妇赔不是。 原本以为这时间丝竹该在后院吃午饭,或在账房歇息。小势回说夫人去商铺忙了,骆鸢飞便坐在前厅等她回来。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眼看日头都要落下了,才见到她匆忙的身影。 “丝竹!” 见是他,丝竹扭头便往账房方向行去。骆鸢飞手脚麻利地追了上去,“丝竹!” 他睡饱没事干,追着她干什么?“我还要去账房,既然你已醒了,就快回空竹轩吧!” 她真的生气了?成亲三载,总是看见她笑脸迎人,忙里忙外照顾一家老小,再不然就是挂着假笑应付客商,最不济也是带着牵强的笑容面对他给她的寂寞,这副真性情倒是很久不见了。 “我真的让你气着了,是不是?” 他还笑得出来?她连杀他的心都有了,“如果你所指的是你喝醉睡在我房里这件事,没什么可气的,那也是你的卧房,也是你的床,你想睡便睡。今晚我会让小势把沾满酒气的床铺全都换掉的,你用不着道歉。” 避重就轻,看来她真的很在意那件猩猩毡的皮裳。“对不起,我不知道那皮裳是岳父大人的遗物。” 听他提到“岳父”二字,丝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双眼,像要挖出他的心一般。她已经极力不让自己去想父亲的遗物落到他人手中,为什么他偏要提起呢? “要是我早知道那件皮裳对你而言有那么重大的意义,我绝对不会把它送给旁人,连穿我都会舍不得的,我会很小心地把它珍藏起来,你为什么早不告诉……” “你不知道?”丝竹语气生硬地反问他,“那有什么事是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不喜欢看到你画的那些美人图吗?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命再见你吗?你知道我不喜欢跟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奸商打交道,可还是要笑脸迎人,为骆家硬撑吗?你知道你每个月的花度是多少吗?你知道那些银子我是怎么赚回来的吗?你知道你每个月找多少姑娘去空竹轩吗?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我这个骆家三夫人的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过继修竹给我做儿子吗?” 她一层层问题像一根绳子,一圈圈将他捆紧,令骆鸢飞动弹不得。张了张嘴,他的确什么也答不上来。 他的无言对丝竹来说成了另一刀,插在她已然伤痕累累的心上。 “我来告诉你吧!我很不喜欢看到你画的那些美人图,因为你眼中只有那些美人,却没有我这个你明媒正娶的骆三夫人。 “我的生日是八月初十,跟阿野只差五日,每次生日阿野都会吵着要二伯送她礼物,可我连一个要礼物的夫君都见不着面。 “去年我得了伤寒,半夜高烧不退陷入昏迷,要不是小势半夜忽然惊醒,怕是我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喜欢待在房里,雕刻那些竹子,我不喜欢跟那帮油头粉面的奸商打交道,但我知道你娶我,就是让我代替你撑起骆家。家翁年纪大了,大爷常年不在府中,二爷又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必须得担起责任。一旦我退缩,骆三夫人这头衔便彻底与我无缘。 “你每个月的用度在一千三百两上下,而我一年的花费也不超过五十两。你那一千三百两里,其中有八百六十两左右是给那些被你请去空竹轩的姑娘,除此之外,你还会让小权买首饰讨那些姑娘的欢心,可我从未得过一件……” 每次他身边的小厮将这些账报给她听时,丝竹总勉强自己要笑着接受,“我告诉自己,我不爱金银珠宝,过去那些年,我没钱买这些首饰,一根竹子雕成的头簪,我不也戴了好几年嘛!可看着阿野将她珠宝盒里那些二伯送的首饰逐一展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那种嫉妒连我自己都无力隐藏。” 他字字听着、记着,没有资格为自己辩驳一句。 “外面的人都说我这骆三夫人是这世上最傻的女人,丈夫连家都不肯回,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可我还在那儿拼命给丈夫赚找女人的钱;又有人说我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出身卑微却能着金衣住豪宅,早该知足。” 知足吗?活到她这分上,哪个女人敢说知足? 即便他如此对她,她还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为骆家设想,所以她过继修竹在膝下。 “我过继修竹做儿子不是因为我孤单,我早就习惯孤单了。我是怕有一天当我不想再背这副重担,便再没有人为骆家挑这担子。”她可以过回穷日子,可骆家上下哪个爷可以清贫度日? 骆鸢飞惭愧,三年光景,他欠她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你……” “不要再说放我回去这类话。”丝竹不会忘记,上次他忏悔的时候就说要弃了她,还她自由,让她重新过活,“你不可能让我变回从前的自己,我已为人妇,即便你弃了我,我的身上还是刻着你的名字,其他男人看我也都有你的影子。你又有什么能力将你给我的这一切都全部抹杀?” 说放了她,让她重新找个男人嫁了,拥有简单的幸福,这话当初说的时候未经大脑,现在回想起来,骆鸢飞实在羞愧。 这分明是不负责任的推托之辞,即便她要离开骆家,他当真能放得下她? 骗谁呢? 就算是为天下绝色柳嘉子作画,画中柳嘉子的眉宇之间也挂着丝竹冷傲时常有的落寞。他初见柳嘉子时的惊艳,正因为她蓝衫背影像极了几年前的管家姑娘丝竹。 “丝竹!”他忽然握紧她的手,比当日娶她进门时握得都紧,“从此以后该我担的担子我自己挑,那件皮裳是追不回来了,可我会把你点头答应嫁我时的心境追回来。” 第六章 救美夫妻陌路(1) 骆鸢飞给出的承诺,他做到了。 夜夜回房与她同睡自不必说,三年来不曾出现在商铺里的骆三爷竟然也跑前跑后帮起忙来。只可惜太久没有接触商场,加上这几年丝竹将骆家的商业版图扩大了数十倍,刚入道的骆鸢飞很多地方还要请教修竹这个刚进门的小子。 他还买了几大箱的首饰给他媳妇,没用丝竹赚回来的钱,他卖了好几幅他钟爱的美人图,得了钱为她买的,每一件首饰都是他精挑细选,件件都扬着他喜欢的清雅风格。 罢开始的时候丝竹还有些排斥他的跟进跟出,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索性不理他,随他瞎折腾,只是嘴角那高高扬起的弧度骗不了人。 从前见不到影的骆三爷,如今时刻出现在骆三夫人的身旁,别说府里的下人看着不习惯,连骆老爷子一开始都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好在老爷子很快就习惯了,心里开始惦记什么时候能蹦出个亲孙子来。 只是向来平和的修竹不知为什么时常挂着一脸愁眉苦脸,有时候还盯着他娘亲和骆鸢飞相协的身影不住地发怔。小财、小势她们几个以为他是因为不喜欢骆鸢飞抢了他刚认的娘亲,不爱看到三爷出入府里。 殊不知,他一直惦念着一件事,而这件令他担心的事在丝竹与骆鸢飞之间的情愫刚刚燃起之时也随之而来。 那天小财从外面回来说了一件天大的事—— “宫里换主子了!” 一年前以罢月女主为首的官宦代表——银族和王上、王太后身后的贵族势力——赤族争执不下,各方谣言四起,眼看革嫫将起战乱。失踪七年的斜日女主突然现身,领着金族势力平定内乱,巩固王族政权。 随后,斜日女主任用金族势力中的代表人物临老九平衡赤族和银族两大集团,并大力起用青族中优秀的读书人不断充实官宦队伍,在银族中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她还提倡赤族与银族通婚,如此一来,整个革嫫王朝她的势力遍布天下。 名义上虽还是王上当政,可实权早已落入斜日女主手中。外面更沸沸扬扬地传着,她的身边有一黑一金两个男人。 所谓“黑”是指斜日女主培养的黑衣杀手遣风,而金装出入王宫后院的是助她起家的临老九。 随着斜日女主的势力日渐强大,民间早已流传王上将被取代的消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宫里的人说斜日女主已身披紫袍了。” 身为贵族的斜日女主本是赤裙赤袍,一旦成为帝王方可穿着的紫袍,换位之意已相当明显。 骆鸢飞听了一大篇也没听明白,“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换了个女主为王,我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不是说斜日女主大力重用金族人士,鼓励经商嘛!照理说对骆家只有好处啊! 丝竹闷不吭声,有什么兆头在向她招手,只是她还品不出滋味来。 半卧在椅子上发呆的修竹显然不觉得王朝换主对他有什么影响,状似无意地说道:“倒是先前被挑选进宫的柳嘉子那几个姑娘完蛋了。” 小权还不懂,“这跟她们有什么关……” 骆鸢飞幡然醒悟,“若是王上在位,她们还有机会成为妃嫔,一旦女主登基,她们只会成为宫中的女官。”说白了就是伺候女主的下人,二八年华的美人落得空对红尘的结局,跟寺庙里守着清灯冷佛的姑子也没什么不同,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忍心。 “可不忍心又能怎么办呢?”小权嘟囔着,“是她们自愿进宫的,当时又没说进宫一定能成为宠妃。不都说是女官嘛!伺候女主也是女官啊!总不能逃回来吧?” 世间百态,任何不可能都有可能变为可能。 话音未落,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冲进厅里高声叫道:“救我!救我——” 任骆鸢飞放任思绪天马行空也万万想不到,夜裘图里那个藏着野性带着娇媚揉着风情的绝代佳人会变成眼前这位疯婆子。 满身尘土、一脸憔悴、衣衫不整、形容肮脏,若不是那双灵动的眼让他想起柳嘉子看他时的神情,他差点让小权将她轰出去。 “柳小姐,你怎生这副模样?”算算日子,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入宫,怎么会又回到这里?想到某种潜在的可能,骆鸢飞心头一惊,“难不成你……你从宫里逃了出来?” “水!傍我口水。”柳嘉子上气不接下气,小势端来了热茶,丝竹却将茶放到一边,叫了碗凉水递到她手中——她需要定定神。 一大碗凉水下了肚,柳嘉子这才有气力拾掇拾掇满头乱发,来不及擦去脸上的尘土,她双膝一软向着骆鸢飞跪下了,“先生!先生,你救救我吧!” 好端端闹出这么一大出,骆鸢飞还没缓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宫里换主了!”柳嘉子揪着心说这话。 “这我们知道。”骆家一圈子主主仆仆围在一块就听这么点过期消息? “换了一位女主当王。”她压低嗓子却仍难掩惊吁。 “这我们也知道。” 饼世的沧江王除了当今王上这个亲儿子,就两个妹妹。不是女主即位,这紫袍还能穿到别人身上不成? “我明白你连夜离开王宫的原由了。”从她再度踏进骆家大门那刻起,丝竹就懂了。只是周遭的人,尤其是骆鸢飞想不到那层深意罢了。 修竹仗着年纪小,帮娘亲戳破这层窗户纸,“不就是你当不了王后王妃了嘛!那也用不着冒着杀头的罪逃回来吧?” 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柳嘉子急着为自己辩解:“我可不是从王宫中逃回来,我是在路上听到消息就回来了。” “下了碟子的女官未在规定时间内入宫,这也是杀头的死罪。”修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要了柳嘉子的命。 她抱住骆鸢飞的大腿,算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不想死,先生,先生您救救我!既然您的画可以博得王上的欢心,您也一定有办法让先登基的斜日女主放过我。” “接到碟子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入宫为女官有什么不好,那些青族的读书人拼了命地往官宦队伍里钻,你不用读书习字,不用考试入选,直接就进了宫做了官,这还不好啊?”小权年纪轻轻,哪懂得柳嘉子那其中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更不懂同是女官,在女主和王上手下有什么不同。 丝竹可不糊涂,柳嘉子的不情愿不能成为祸害骆家的由头。她让小势、小财将她扶起,送到一旁坐下。沉吟片刻,丝竹有了决断。 “是我夫君的美人图让你得以入宫为女官,可这碟子已经下了,除非新上来的女主废了王上的命令,否则你就必须拿着碟子如期入宫,逾期的后果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是入宫还是进地狱,你是聪明人,自然晓得权衡。” 话是丝竹说的,决断是丝竹下的,柳嘉子只把一汪泪眼对着骆鸢飞,“这么说,先生是不肯救嘉子喽?” “不!不是这个理,只是……”他哪有救她的办法啊!这可是王上下的旨意,他哪有权随意更改。 见骆鸢飞也含糊其辞,柳嘉子满脸决绝,“与其进宫为女官,为奴为婢地伺候那些赤袍主子,嘉子还不如就死在这里干净!”她披头撒发这就往厅里的柱子上撞。 好在她撞柱的速度缓慢,被骆鸢飞一把抱在怀里,“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若是这样就了断此生,那可真是红颜薄命了。” “嘉子命苦啊……”柳嘉子蜷缩在骆鸢飞怀里,哭声噎噎。 绝色佳人泪满面,这情境看在骆鸢飞眼中又是别样的一幅好画,他不禁拍了拍她的背,悉心安抚起来:“好了好了,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去上下疏通,你可千万别动这要生要死的念头。” 他眼中的温柔是做了三年骆三夫人的丝竹不曾见过的…… 这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吗? 丝竹微眯着眼眺望着就在她身旁的骆鸢飞,很是怀疑他的身份——她的丈夫怎么会是这副样子呢? 他那副沉稳、宁静,高不可攀的模样哪里去了?为了一个柳嘉子,值得他如此伤脑筋吗? 相较于他的烦恼,丝竹捧着一碗水端坐在那里的样子叫人看了好不自在。 “丝竹,我知道你办法多,这几年跟宫中做生意,也结交了一帮宫里的内侍,有什么办法你帮着想想啊!”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想到她了。 “要救她?简单!”丝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搭着话,“只要你说在宣她入宫的碟子下来之前,你已娶她为妻,王上还能强要她入宫不成?” 骆鸢飞沉吟了片刻,忽然双手击掌,大喝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呢?还是丝竹你机灵。” 他还当了真?丝竹苦笑着摇摇头,“可惜革嫫王朝有规矩,停妻再娶可是要师出有名的。或原妻无所出,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或做下案子进了监狱,或失踪满三年……如是种种,你用哪条停妻再娶?” “你觉得用哪条合适?无所出怎么样?咱们的确没有孩子嘛!” 他顺顺当当地接下她的话,直到这一刻,丝竹才意识到她的玩笑他当了真。 放下手中那碗凉水,她心有些冷,“你……你真要娶柳嘉子为妻?”不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 “莫非你还有其他办法?”骆鸢飞手一探,状似无辜,“你要是没其他办法,不只能用这一招嘛!你瞧那柳小姐,她可是人间绝色,要是连半点红尘之乐都没享受到,就进了宫伺候女主,那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所以,你就带着她享受人间之乐,你就领着她畅游红尘,你就要娶她为妻,救她月兑离苦海?”丝竹一句一句问得自己心都寒了,“你救了她,谁来救我?” 三年夫妻,她尽心尽力,为了那个空长着一张绝色容颜的柳嘉子,他就以无法生育为名停妻再娶。 嫁他,她真的后悔了。 “若是我不同意呢?你还会坚持吗?”一瞬间,她红了眼眶。 她这是怎么了?骆鸢飞不解,“我又不是真的要娶她为妻,我只是说个谎话帮她消了女官的封号,然后给她点银子让她回家去,她爱嫁谁就嫁谁,我与她不相干的。” 他真的以为一切就这么简单?丝竹不知该笑他无知,还是该哭自己把他照顾得太过周到,让他二十多岁仍看不懂女子用计时的险恶。 “你以为王上、女主是可以随意被欺骗的吗?你都昭告天下绝色美人柳嘉子成了你的妻,她还能再嫁给别人吗?”柳嘉子抱着他哭的模样分明宣告她赖定他了,只有他这个傻瓜看不出来。得不到王上的青睐,他这个全城首富的骆三爷也算值得绝色佳人托付终身了。 骆鸢飞的世界除了他的美人和画再无其他,他的人生就像他的美人图,用色饱满丰腴,绝无清瘦冷僻,“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救她,我相信她能理解。过了这一坎,也不用她感激我什么,只要她不落下‘红颜命薄’这四个字,我就安心了。” 他倒是善心,为何却独独对她残忍? “若我坚决不同意呢?你还会娶她吗?”丝竹只向他要句话。 说你不会啊!说你会尊重我的意见,若我不同意,你决不会娶她,只要你放下这句话,我便应了你。就算再委屈,就算往后日日面对你的身旁有另一个女子,我也应了你。只要你…… “丝竹,你这是何必呢?” 她八成以为他对柳嘉子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才这样别扭。骆鸢飞试着从人性的角度说服她:“你只当是救人一命为自己积德不好吗?你啊,就是太会算计了。把生意场上那一套全都搬到家里来,活着多累啊!我是那种随便对女人动心的人吗?咱们也做了三年夫妻,你若是真了解我,就该知道我只是不想好端端一个美人落得悲剧收场,那对夜裘图是种玷污,你明白吗?” 他的画,她不明白;他的话,却是叫她彻底绝望了。 “随你的意吧!” 拿起闲置多日的刻刀和那做了一半的竹床,丝竹一刀刀刻了上去。 “这个……这个这个摆进屋子里……仔细点!要是磕到碰到,你们赔得起吗?” 骆老爷子跟几个老哥们喝完早茶回来就见后院乱成一团,“这是干什么呢?” 几个小厮搬着东西,忙里偷闲答应着:“三夫人搬家呢!” 丝竹搬家?往哪儿搬呢?骆老爷子就疑惑了,“丝竹在房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搬呢?如今三小子都搬回来了,她又要搬去哪儿呢?” “不是三夫人。” “你们不是说‘三夫人’嘛!” “不是这个三夫人!” “还有几个三夫人啊?”骆老爷子定睛望去,那像杀鸡似的吊着嗓子在那里训斥下人的声音还真不像他那个温文贤淑的丝竹媳妇,“这到底是谁啊?你们几个快点把话说清楚!” 底下人也不敢多话,相互推委的结局是—— “老爷,这事您还是问三爷吧!” 这地儿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哪里还找得到喜清静的骆鸢飞啊!倒是那个站在廊前指手划脚的女子很是醒目。 她叉腰抬手,见一个骂一个,尽力发威以壮声势。 “这……这……这是什么花啊?大红大紫的,看上去这么俗气,哪配得上我柳嘉子?先生看到也会污了他的眼,快点拿走!那边那个丫头,你是干什么的?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还不快过来帮忙!我们府上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不识眉眼高低的下人?平时的饭都吃到什么地方去了?快点端杯热茶给我!” 骆老爷子细看了会儿,那个不识眉眼高低的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向自视甚高的小财。 这丫头仗着自己出身不凡,更有一手账房手艺,又跟着丝竹进进出出,平日里哪儿受过这样的呵斥啊!站在原地就是不动弹。 偏偏撞到柳嘉子正想找机会大显身手,压压下人们的气焰,也显显自己新夫人的地位,就等着拿她杀鸡给猴看了。 柳嘉子量着步子步到小财跟前,指着她鼻子喝道:“你是不是瞅着我蓝衣出身,看我好欺负,以为我指挥不动你啊?” 话未落音,她那双被骆鸢飞称为观音玉手的巴掌已落在小财的脸上,这一打,打懵了小财,打懵了向来以为儿媳妇便该慈孝恭谦的骆老爷子,也打懵了所有在场的下人。 正当大伙怔怔地等着下文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正牌骆三夫人威严的呵斥声:“我的人还轮不到你动。” 随即又是一道巴掌声,打回了众人的魂,却吓呆了一向被人视若仙女的柳嘉子。捂着脸,她带着哭腔嚷了起来:“你……你居然敢打我?” “你若以为我不敢,我可以再证明一次给你看。” 还是众人熟悉的温软的语音,可其中的清冷却结结实实透露着杀机,让人不寒而栗。不用刻意证明,谁代表着权威已不言而喻。 骆老爷子算是见识到了,没想到向来含笑和气的三媳妇居然还有这样抢眼的时候,平日里把她看薄了,还以为她不禁操练呢!换个角度想想,她若真是如表面上看去那么和煦如风,又怎能挑起骆家诸多商行呢? 好媳妇,干得漂亮! 不过这家里怎么又冒出另外一个三夫人,他得找三小子好好说道说道! 第六章 救美夫妻陌路(2) “她就这么给了嘉子一耳光,嘉子要是哪里开罪了夫人,夫人尽避教训便是,但……在下人们面前如此教训嘉子,嘉子实在是……实在是……” 哪里还等到老爷子去跟骆鸢飞说道,柳嘉子早就顶着一张泪容哭到他怀里去了。她添油加醋说了好一通,到头来骆鸢飞只明白了一件事:丝竹故意找茬欺负柳小姐。 那幅夜裘图是他所作,柳嘉子因他被封为女官,他答应帮她月兑离苦海,他宣称要娶她为妻助她摆月兑女官身份——这每一步都是他定下的,总不能因为他自己而给柳嘉子带来伤害吧! “你别再哭了,先擦把脸,我去找丝竹谈谈。按理说,她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对她,骆鸢飞还是信任的,怕的是丝竹把对他的嫉恨全都发泄在柳嘉子身上。 “先生还是别去了吧!”柳嘉子一脸泪痕,眼眸间藏着几许憔悴的美,“要是因为嘉子,让先生和夫人之间闹出什么不快来,嘉子岂不成了罪人嘛!” 骆鸢飞也怕因此事让他和丝竹之间原本已经异常紧绷的关系变得更加棘手,“也罢,我还是……” 他话未落音,柳嘉子忽而掩面大哭起来,“嘉子出身卑微,如今又闹出宫闱之乱,只求夫人能善待便知足了。” 她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要是骆鸢飞还不出面为她向丝竹说情,那他成什么人了? 男人仗义之气涌到胸口,骆鸢飞二话不说去了账房。他前前后后也跟着她忙了一段时间,本想借着这机会增进夫妻感情,哪知又冒出柳嘉子这档子事,只等拿到宫里准许她送归原籍的批文,他才有时间好好陪伴丝竹。 好在妻子是自己的,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弥补两人间的缝隙。 这样想着,他便踱到了账房门口。没等他开口,里头的冷言冷语先冒了出来。 “怎么?为了你的绝色大美人兴师问罪来了?” 丝竹的质问比他来得快一些,骆鸢飞想解释,可事实却又跟她说得不差。夫妻间哪还需要客套,他直奔主题:“听说你今天当着下人的面打了柳小姐,你让她以后在咱们府里怎么待下去啊?” “她日后还要在府里长住下去吗?”丝竹不解释今日发生的冲突,专挑他的语病开刀,“你不是说娶她只是为了帮她摆月兑女官的身份,现在又说‘日后’,你有什么打算尽可以跟我明说。你毕竟是骆府的三爷,您下的决定我唯有遵从的分,哪还敢干预?” 罢才还在说她对柳嘉子的态度问题,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他的错?骆鸢飞不甘心居于下风,凭着一股求胜心发出反击:“我就知道,你因为嫉恨我要娶柳小姐,所以才故意当着下人们的面教训她。” “在你眼中,我是那种夹私报复的人吗?”亏她跟了他这么久,他也太将她看扁了。 “难道嘉子那样一个如仙美人还诬陷你不成?”在骆鸢飞眼中,凡看上去气质如仙,美丽不凡的女子做出来的事也该是清澈飘逸,不沾俗气的。 若要说丝竹真有哪里不好,在他看来就是太过入世,少了几分不凡。 做女人,还是做个看上去温婉无害的绝色佳人讨巧些——丝竹如是想,如是说:“不要在我面前维护另一个女子,不管我有多么纵容你,多么迁就你,我都不可能容忍这一点——不只是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妻子会容忍丈夫在自己面前特别维护另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位绝代佳人。” “我以为你是不同的。”骆鸢飞认真起来,当年他在竹林里初见她时,他便认定她是女子中非同寻常的,否则也不会看尽天下美人,却偏要娶她为妻。 “我们怎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忽而感慨起来。 “我也常想,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找不到答案,唯有拿出袖里珍藏的那张竹床,悉心雕刻起来。 她雕刻竹器的时候还是那样入神,骆鸢飞不禁记起见她的第一面,“是啊,我常常也在想,既然当初我能动了娶你的念头,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别再安慰我了,娶我是为了给你爹一个交代,为了帮你骆家。”丝竹不敢再有多想。 “世间有那么多的女子,可我偏偏选中了你。即使不愿意承认,可我知道,你对我是特别的。”承认这点比他想象中来得容易,“只是……” 有这句特别,她已经知足了,“只是你没想到,我会收回我的感情,只做骆家三夫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让我害怕。你比我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金族的生活,你经商的手段,你玩弄金钱、权术的手腕,让我几乎肯定:你答应嫁给我,就是为了过上这种满眼黄金的生活。于是,我开始释怀,觉得在这场婚姻中,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没道理我要赔上我不愿给的真情。”他轻叹,他的真情其实是付出后再收回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为你作幅美人图。可不知原何,我画尽天下美人,却独独画不出一个你。” “因为我不是美人嘛!”她自嘲。 他却笑不出来,“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所以反倒无从画起。原以为成了亲,心定下来,我便会平复。可我的画技一直未能好转,不管什么样的美人坐在我面前,我总会拿她的眉眼与你的相比较,一个无法专心作画的画工怎会成为天下第一的画师?所以,我开始逃避,这只是原因一。” 她默不作声地歪在一旁,静听着他压了许久的心声。 “原因二是你的精明,你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以礼相待,时时微笑,几句软话说得大家找不到方向。可是细细分辨就会发现,骆家的每个人都被你摆布在手中。原本由爹掌握的经济大权被你握在手中,原本成天在外面瞎闹事的老二一见你便压低了声音,阿野更是唯你马首是瞻,连对你最不服气的小财也顺着你的脚步行事。更别说你安排在我身旁的那些小厮,他们虽是伺候我的人,却最听你的话。任何一个有点骨气的男人发现自己周遭的环境变成如此这般,很难没有危机感吧!” “是你让我尽快适应骆家的生活,以骆三夫人的身份主持好这个家。这是你娶我的全部原因,你忘了吗?”为了不让他有一天说“娶你,我后悔了”,她毅然挑起了这副重担,只敢躲在卧房里抱着竹子刻那些小玩意,聊以自慰。 她做了一件又一件家具,跟他们成亲的卧房里的家具摆设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从桌椅到梳妆台,从大的柜子到小的竹灯笼,直到她最后做成的那张床。 本该让两个人卧眠的床总是拥着她一个人的清冷,刻完了这张床,便刻完了她给他的所有机会。 空竹无心却能成花。 只是他不知,竹子开花便离死不远。他住在空竹轩里,对着竹子画了那么多年的美人,却不知竹林间那星星点点的白花虽不起眼,却预示着一棵竹子的死期。 她对他的心已然死了,再救不活。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压力,你放心娶柳嘉子吧!无论你是真娶她还是假要她,我都……成全你。” 她心中的竹被掏空了,隐隐地开出几朵白花来。 “夫人,对不起。” 三爷和夫人之间的对话小财躲在门后头都听见了,怎么也未料到三年里冷若冰霜的夫妻俩第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竟充满了决绝的味道。 “为什么向我道歉?”丝竹专注于手中那张缩小版的竹床,无暇理会小财满脸歉意。 夫人进门三年了,小财第一次向她低头,“要不是为了我,您也不会打柳嘉子,也不会因此跟三爷闹得不快。” 这能怨她吗?丝竹诚实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借题发挥,给柳嘉子一点颜色。每个女人都是有嫉妒心的,我也不例外。” “我还以为夫人完全不在乎爷的种种荒诞行径呢!”小财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谁令她佩服,她敬谁,谁做了蠢事,她鄙视谁。 丝竹轻叹了声,真要不在乎,她也不会出手打柳嘉子那巴掌了。修炼了三年,到底还是功力不到家。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这种随性而为对她来说是最后一次,她原谅自己。 “倒是你们,以后没我关照,在柳嘉子手下可要小心了——尤其是你,小财。”在这之前,丝竹从不知道自己会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下面这番话,“你脾气太硬,又太有骨气,加上对三爷还有点想法,以后对着柳嘉子,你日子怕要难熬了。” 轻描淡写说着近身丫鬟暗恋自己夫君的这份情结,她还真是大度呢! “要不我把你派到阿野那边,有她罩着,柳嘉子不敢对你怎样。”阿野的脾气也是石头一块,她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休想骑到她头上。 别看平日里二伯对阿野呼来喝去,其实真情都藏在二伯那张恶人脸的后面,懂得善加利用的阿野在骆府更是无所忌惮了。 “你去阿野那儿陪伴猛儿吧!这可是份美差。” 没想到小财不但不接受她的美意,还膝盖一软跪在她跟前,“夫人,您可以罚我,教训我,请别把我赶出去。”理账管账,这是唯一能体现她跟这府里其他丫鬟不同的地方,小财不愿面对月兑去那身青衣之后一无是处的自己。 这也是个因为太执着,所以活得累的主。丝竹也不去扶她,任她跪在那里,“我这是救你。” “我跟着夫人,就是每天被柳嘉子打,我也不怕。”明知这条路万分艰难,小财还是坚持走下去。 丝竹笑道:“跟着我有什么好?出身卑微,又不得夫君喜爱。女人混到我这分上,算是完了。” “夫人有夫人的好处,那得慢慢体味,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抵制夫人三年,小财今儿才算说了句真心话。 能被这倔强的丫头如此赞许,她这个夫人做得也算功德圆满了。 “小财,把这封信送去给常内侍。”她指指放着梳妆台上那封信。 常内侍是服侍女主斜阳的头号人物,虽已五十好几,却精明强悍。两年前出宫采办时与丝竹一见如故,不仅将采办的任务交给了她,还帮着骆府做成了几笔与宫中的大买卖。这时候送信给她,小财猜想多半是为了买卖上的事吧! “夫人,这还不到给宫中供货的日子……” “折子递上去,常内侍自然就知道了。”丝竹心不在焉地应着,满月复心思全放在手边的竹床上,最后的花饰已经雕琢完毕,将它放进那只柜子里,这满屋的摆设她便全都刻完了。 她孤独地守在这房里三年,夜夜雕刻,刻了三年,终于刻完了她印象中的喜房。 她的记忆全都锁进了这柜子里,从此以后她可以轻松上路,重新做回“管丝竹”! 第七章 离别畅心谈(1) “女主斜日有旨宣:绝色佳人柳嘉子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为女官,因汝已嫁金门青衣骆鸢飞为妻,故夺其女官头衔,发配原籍。着骆鸢飞原配管氏丝竹顶替柳嘉子,特恩准其入宫为官,剥其夫姓,恢复原姓,封‘管侍官’,赐随侍女主左右。特命即日起入宫!” 内侍宣读完女主的王旨,除了柳嘉子喜不自禁,骆府上下全都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阿野追着来宣旨的内侍后面大呼小叫:“你们搞错了吧?就算那个臭女人不用去做女官,也用不着把我们家丝竹拉去充数啊!” “你胡说什么?能入宫做女官那是天大的荣幸,什么叫充数?望尔等谨言慎行,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你们可担待不起。”内侍正不高兴呢!他在宫里混了十多年还是六品内侍,这什么管氏丝竹一上来就成了四品侍官,还在他上头,实在令人不平。 骆老爷子哪还管得了敬与不敬,坐在地上就长吁短叹起来:“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不好?偏偏给你起了‘鸢飞’这么个名字,‘鸢’本来就注定要放飞到半空中,这一飞更是连手中最后拿捏的线都断了。这回倒好,你没飞走,把你媳妇给弄没了。这么好的媳妇我上哪儿找啊?” 一边嚷嚷,他还一边拍着大腿,捻着胡须,誓将哀叹进行到底,“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取好啊!” 吸口气,再来。 “这也得怪我爹啊!都是我爹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名不好?偏偏给我起个‘迫’字,赶上我们家祖宗姓‘骆’,这不就成了‘落魄’嘛!好不容易我骆迫得到个能兴旺家门的儿媳妇,现在一道旨下来,就这么没了……没了啊!照我这名字,骆家到了我这一代难逃潦倒的命运啊!”老爷子抽噎了两声,继续感叹,“都是名字惹的祸啊!” 骆鸢飞没有心情安抚老爷子,手里捏着那道王旨,他像捏着自己半条命。 没有任何先兆,她就被选进宫里去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搞不好是王宫里的人弄错了。丝竹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怎么可能说进宫就进宫呢? 连柳嘉子都能被选进宫再撤去碟子,没道理已为人妇的丝竹却得去伺候那什么狗屁女主! “丝竹!丝竹——” 他一路飞奔,奔回原本属于他们俩的卧房。她依旧坐在梳妆台前,细心梳理着满头青丝。原本盘起的发髻放了下来,一缕缕环绕着梳齿,像他的心——乱了。 他不住思忖,该如何告诉她这天大的消息? 她轻启唇角,问得冷静极了:“是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吗?” 她……知道? “是你给宫里递了请求,主动请求顶柳嘉子入宫的?”他浑浑噩噩地跟她过了这么几年,临别时分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爆里怎么可能因为柳嘉子是他的妻,就把他原来的媳妇拉来凑人数。唯一的可能是,丝竹宁愿入宫为奴为婢,也不愿再做他的妻。 “留在我身边真的让你那么难以忍受吗?” “你身边的位子只有一个,两个女人怎么坐得下呢?”她仰着头看他,还是笑盈盈的模样。 他恨她这副毫无牵挂的模样,好像一切都煽动不了她。一股冲动让他抓住丝竹的肩膀,费尽全身力气将她抓到自己的怀里,“你当真能把我彻彻底底地割下?毫无留恋?” 瑟缩在他的怀里,贪恋地呼吸着他的气息,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即使在那张相聚短暂的喜床上,他们也克尽着相敬如宾的礼仪。只有这一刻,她放任感情狂奔,因为就快走到他们俩的终点了。 “鸢飞,你在那片竹林里生活了那么久,你见过一个女子吗?” 骆鸢飞贪婪地着她如瀑般的发丝,模上去手感真好,像最上层的锦缎。他画过无数美人的青丝,却不曾这样抚模过,“你说的是谁?” “穿梭在竹林里的一个女子。” 丝竹回忆起那个女子初时的模样—— “小时候她常问爹爹:‘爹爹啊,为什么城里有的人穿着金衣银衣,有的人穿着青衫灰褂?’爹爹说那是身份的象征。女娃又问爹爹:‘那为什么我们却总是穿着蓝布衣裳呢?’爹爹说,因为我们是工匠。女娃觉得蓝衣服没有青色的衣裳漂亮,吵着要穿青衣青裙。她爹爹便答应了她,说只要好好完成手上这些竹器,她就能穿上青衣裳。 “那时候宫里正在采办各种器皿,小女娃的爹爹将自己做的那些竹器呈了上去,若是能得到王上的青睐便能月兑下蓝衣换青衫。小女娃日盼夜盼,盼了又盼,盼来的不是一身青衫,而是一群握着刀的黑衣人。爹娘是在睡梦中……走掉的,他们身上穿的是白衣,没有任何颜色,也不代表什么等级身份。那时候,小女娃方才明白,原来死,对穿任何颜色的衣服的人来说……都一样。” 丝竹颤抖的身躯被骆鸢飞紧紧地纳入怀中,她在描述的是她童年时的往事吗? “别说了,如果很难,就别说了。”她的过去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在他怀里。轻抚着她的背,他的掌心饱含着柔情万分。 难!难也要说,此时不说,他怕是一辈子也听不到竹林里那个小女娃的故事了。那些话,她从前没对他说过,以后也再不会对任何人讲。 “爹娘走了,叔父、婶娘搬进了小女娃的家,为了不被婶娘骂做‘吃白饭的小蹄子’,小女娃开始拿起爹爹的那套斧子、锯子、刻刀、凿子……一天砍不倒一棵竹子,她就花两天、三天,甚至十天的时间去砍倒它,到了后来她索性选那些老死的竹子锯回去做竹器。 “因为孤单,每天与竹为伴,那些竹子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别看那些竹子都是空心的,可是风过,它们会为她唱歌,唱最好听的歌。她每天看着那些竹子,终于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每当空竹开花,便预示着离死不远了。于是,女娃会守着那些开了花的竹子,等待送它们最后一程,然后将它们制作成能永远收在身边的竹器。 “等了一天又一天,女娃长成了大姑娘,她也等到了她要嫁的人……” 仰望着骆鸢飞,她那布满茧子的手指轻抚着他的五官,将它一样一样记在心中,“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吗?” “不是在珍宝轩嘛!”骆鸢飞记得那时他正跟老爷子打赌,若是他能用自己的画赚到一百两银子就不用娶妻,最后他的画是卖掉了,还卖了远不止一百两,可他还是娶了她这个媳妇回家。 她粲然一笑,揭开谜底:“你总是指责我太过精明了,像我这样精明的人会随便为别人卖东西吗?其实我十四岁时就认识你了……也许更早以前,只是我未曾留心。” 骆鸢飞仔细回忆,仍是未想起在那之前他们曾见过面。 “天晴的时候,你会在空竹轩后面那片竹林里摆上画案,常有美人或影或现立于你前。你下笔如飞,作画时神采飞扬。到了阴雨季节,你最常坐在窗棂后头,委屈人家姑娘撑伞入雨中。偶尔,你会用笔抵着下颌沉吟许久,再画时便带着一分沉重——我说的,可对?” 她对他的了解原来先于她成为他的妻。 他惊异,“那时候你在哪儿?我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过你。” 他的眼中竟是那些穿着彩衣的美丽女子,哪有她这个蓝衣小丫头?“我都躲在竹子后面悄悄打量你呢!”她曾跪在竹子前告诉爹爹,她见到了这世上把青衣穿得最好看的人。 将她的话前前后后联系起来,骆鸢飞惊觉一个事实,“如此说来,你当初答应嫁给我,不是因为可以摆月兑匠人的身份?” “我想穿上你这身青衣,如你所想,这的确是我答应嫁给你的原因之一;终于可以走近原本只能躲在竹子后面悄悄打量的那位先生,甚至还可以走进他的画——这是另一个原因。” 她没有说,一直等着他自己发现,她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挖掘这个秘密,原来他们俩共同拥有的时光竟是如此短暂。 “鸢飞,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努力扮演好骆三夫人的角色,我算计着帮骆家日进斗金,不是因为我爱穿这身金衣裳,我其实一直想要的都是和你一样,穿着青衫。” 可是,她嫁入骆家三年,除了刚成亲那几日,她再没穿过和他一色的衣裳。 只因,他从不曾真正属于她。 笔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现实却还要平淡如水地延续下去。 丝竹退开他的怀抱,所谓放任,就必然有结束的时候,从今后她得做回“管家丝竹”了。 “告诉你这些,是希望我走之前,我们之间不再有什么误会。你别多想,日后跟柳嘉子好好过吧!” 她眸子清如水,彻底将他映入她的心中。然后,便是别离。 “我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除了贴身的几件衣裳几卷书,再没有其他。你送我的那盒首饰,我也没机会戴,好在都是新的,你送给新夫人吧!庭院里我今年刚栽的几盆芙蓉,我交代小势帮我多打理了,你有时间也帮我看看。”话刚出口,她又后悔起来,“不打理也不要紧,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她这就要走? 骆鸢飞像个孩子似的拉住她的手,“我不让你走,我们去跟内侍说,我们不进宫了。你还是我的妻,是我一辈子的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事是顺遂人心的?他真是被她宠坏了,才总以为一切皆可如他心意。 挣月兑出他的手,管丝竹还是那样安静,“入宫是我求来的,我要去。”嫁他三年,终于她为自己做了件事——离开他。 “你难道真要把自己鲜活的一生都葬送在那个冷酷的王宫里吗?”他为她不甘,因为心疼。 丝竹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她自愿入宫的另一个理由——多年来,她一直怀疑爹娘的被杀与宫中的某个人有着莫大的关联,她进宫是想查明事件的真相。 从前没想过去追究爹娘的死因,那时候她还没有能力靠近赤袍银衣的贵人。后来嫁给骆鸢飞为妻,借着骆家的势力,她总算有机会接近革嫫上层,可她的心里又有了对他,对骆家的牵挂。 她怕追出当年爹娘被杀的真相,只会带来一场包大的腥风血雨,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骆家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尤其是他——她的夫君。 如今,他娶柳嘉子的决心断了她最后的这份牵挂,恢复管姓,还了自由身,她只需对自己负责。 拨开他的手,她收拾起制作竹器的工具,离意已定。 她的决绝让骆鸢飞心如刀割,有一种液体正迅速从他的身体里流逝,他慌了,“我不会娶柳嘉子,我只有你一个妻,这样你还不愿留下来吗?” 他不懂,他到现在还不懂。她要的不只是成为他的妻这么简单,她要的一直都比他想给的要多一些,再多一些。 所以,当初在媒人来提亲的时候,她才会犹豫;所以,今天她才会主动要求入宫伺候女主。 只有永远无法见到他,她才懂得死心啊! “鸢飞,我看了你那么多年,实在太了解你了。你的心中除了作画,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你自私地掠夺着你要的一切,把你不以为意的东西全都抛在脑后。而我是个人啊!我无法克制自己对你的,我要你爱我。不只是回到这个家,守在我身旁,我要你用作画的那种热情注视着我。” “我……” “别说你做得到。”她不要谎言,她以欺骗了自己太久。 总以为只要她做个称职的骆三夫人,只要她不停地努力,他就会看到她的好,就会给她想要的爱。 年复一年,她只换来了他一句“你太精明,我害怕”,她对自己说:够了,管丝竹,就到这里吧! 第七章 离别畅心谈(2) “也许我对你是特别的,可如果这份特别,你从头至尾都不肯接受,我宁愿自己对你而言只是众多被你所画的女子之一,至少你曾用心注视过我。” 是谁说过,千年守候只为换你瞬间的回眸? 行囊她已备好,拎上最轻便的包袱,她遵照女主的旨意“即日起入宫”。 临走前,她把该做的都交代好—— “家里的事阿野跟小势就能打理好了,比较麻烦的是商行里的事,小财虽有点能耐,可是缺少圆滑的交际手腕,容易得罪人。好在修竹挺有出息的,跟了我没几个月,很多事都上手了。只可惜这孩子年纪太小,现在挑起骆家的重担还为时过早。老爷子年纪大了,又过了几年清闲日子,现在把他抓来管账理事,他恐怕是支持不住的。目前就让小财先帮着料理,等修竹大些再全盘交给他——这才是我过继修竹为子的真正用意。” 骆鸢飞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杵在她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独独缺了他。 她指指里间的那个大柜子,“入了宫,我得穿银服,这些金色的衣裳也没机会穿了。我将它们全都放进了里面的那个柜子里,我走后,你记得看啊!”不知为何,丝竹特意叮咛了一声,“一定记得看啊!” 她三年的寂寞都收在那里了。 她走了,在众人挥泪如雨中走得决绝。 骆鸢飞没有挽留她,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她在身边。她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送她。 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困在了这间房里。三年来,他极少踏入的房门,如今却像个牢将困他一辈子,任凭大伙怎么叫怎么喊,他都不开门。 他将丝竹留给他的那只大柜子打了开来,除了她穿过的金衣和一两套刚成亲时穿的青衫,柜子里就只有一桩桩一件件她一笔笔刻出来的竹器了。 满满放了一柜子,全是这房里有的器皿,她又用竹子雕出一套一模一样的。他细细把玩,依稀能见到她雕刻竹器时的表情。 将竹器摆上整张床,他躺在它们中间,终于领悟了丝竹说过的话——没有心的竹子开出了花真的就接近死亡了。 “三爷!三爷,您开开门啊!先把饭吃了再说啊!”小权将中午放在门口的饭菜撤了出来,又端了晚餐上来。 小财瞥了一眼根本没动过的饭菜心上急了,“三爷又没吃?” “已经是第三天了。”除了几口茶,三爷根本什么也没吃。小权就不懂了,“夫人在家里的时候,没见三爷怎么在意夫人。如今夫人走了,三爷怎么茶不思饭不想起来,我以为爷不爱夫人啊!” 有一种感情深沉得连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它却已深入你的骨髓之中——在小财看来,骆鸢飞对管丝竹就是这种爱吧! 在心上赞一句:夫人,还是您厉害,用了最绝的一招让爷永远记挂着你。可您不能要了爷的命啊! “小权,去取三爷的笔墨纸砚来。”她接过小权手中的饭菜,试图劝三爷开门,“爷,您开开门哪!我是小财,给您送晚饭来了。爷——” “小叔子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吗?”阿野路过,见房门依旧紧闭,再想起从前这个时候,她都跟丝竹凑到一块扯闲谈——要不是小叔子要娶那什么妖精柳嘉子,丝竹怎么会入宫?想到这些,阿野心头不由得升起厌恶感来,手一伸向她爷们吆喝,“去!拿把斧头给我。” 前些天,她也是用这套斧子功把柳嘉子给吓跑的。谁让她把丝竹能弄进宫里去了! 阿野自认一灰衣农人出身,即使嫁进骆家也向来是放肆惯了,哪还在乎什么形象。接过骆兽行提供的斧头,她直接命中房门。 把个好端端的紫杉门砍得风雨飘零,再加上临门一脚,让它彻底横尸一旁。 这还没完,阿野提着斧头直奔躺在床上的骆鸢飞,作势就要砍下去。要不是小财和骆兽行拉得快,骆鸢飞这条小命就拿去祭祖了。 “你这种男人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好。”阿野叉着腰像个村妇似的叫骂起来,“你媳妇走了,你想办法把她追回来啊!你躺在这里装死除了给我们大家添乱,你还能干什么?真不明白,你这种男人有什么好,丝竹怎么会喜欢上你?换作是我,你就是带着金山银山,我也懒得看你一眼,难怪丝竹宁可进宫伺候女人也懒得理你!” 小财在一旁暗自嘀咕:二夫人挑男人的眼光还真是怪异,把三爷说得好像废物一般,竟忘了她自己的夫君才是人人喊打的恶霸。 阿野的话让骆兽行听着都汗颜,他真怕老三气出个好歹直接投河,“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老三也不想的。” “他不想?他早干什么去了?”这种男人就是欠骂,“你知道丝竹多希望你能为她画幅画吗?可你呢?宁可画那些青楼里的姑娘都不肯正眼瞧你自己的媳妇,她不走才怪!” 见骆鸢飞依旧躺在床上装死,阿野火得一把抓住他,“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他仍是一言不发,任阿野敲他打他。双方正折腾着,小权抬了东西进来,“三爷的笔墨纸砚我都抬来了。” 小财接过骆鸢飞常用的画笔,往他手里一塞,“爷,你画吧!把你心里想的念的那个人全都画出来。” 骆鸢飞握着笔的手在颤抖,他猛地起身悬笔于画案前,挥毫泼墨,笔势走到之处美人立于纸上。 那一刻,小财知道自己对三爷那份多年的情愫该彻底地结束了。 一幅、两幅、三幅…… 每一种神态下的丝竹,每一个印象里的丝竹纷纷现于他的眼前,充斥着他的心,直将它填得满满的。 她不会离开他,因为他不让。 骆鸢飞站在案前画了一整天,粗粗计算画了不下百张丝竹的形容图,他挑了自认最出彩的三十六张,裱了一套挂幅当珍宝一般收了起来。 然后,他向全家宣布了一件事:“我要进宫,把丝竹接回来。” 骆老爷子第一个不同意,“你当革嫫宫是我们自家开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听说新上来的这位女主可不是慈眉善目的主,弄不好会满门抄斩的。”那他们骆家可真就落魄了。 骆兽行比较担心的是,“没有门路你也进不了宫啊!” “这个……我倒是可以帮忙。”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全家循声望去——修竹? “你能有什么办法?”阿野就不信了,他一个小屁孩子还能跟宫里的人称兄道弟?“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修竹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 现在只要有一丁点希望骆鸢飞就不会放弃,抓住修竹他追着问:“你有什么办法快说。” “我没办法,可是我妹妹有办法。”他又兜了一个圈子。 阿野听着不耐烦了,“这小孩子分明是耍着我们玩呢!你才多大一点?你妹妹就更小了,她能有办法带我们进宫?” “当然。”修竹言辞灼灼,“我妹妹就住在宫里。” “什么?”骆家人的眼珠子全都掉了下来,满地乱滚。 “我妹妹从小就进了宫,现在住在斜阳殿。” 那不是女主住的地方嘛!丝竹被指定去伺候女主,应该也在斜阳殿。只要有一点希望,骆鸢飞就不会放弃,“那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你妹妹,让她带我进宫呢?” “这个简单。”修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给妹妹写封信,这样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阿野不信,“这王宫可不是你家后院,就算你妹妹在里面,也不可能随便放个大男人进斜阳殿去求女主开恩放人吧?” “这个嘛……还得靠另一个人。” 修竹摇头晃脑地说着,急得阿野直敲他的脑门,“这是谁教出来的毛病?说话说一半,你想急死我们啊?” 脑袋被敲,修竹在心里喊了一声:你真野蛮,一点都没有我亲娘的气质。 心里嘀咕归嘀咕,修竹终究还是折服于阿野的暴拳之下,老实而迅速地交代下文:“我爹啊!” “我?我有什么办法?”骆鸢飞与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你。”这人还真喜欢自作多情呢!修竹白了他一眼,“我只认了一个娘亲,我可不承认有你这个爹——你去找我亲爹,把这里头的事都对他说了,只要他出面给宫中去封信,请女主放我娘亲出宫归还原籍,我再给我妹妹写封信,这事一定能办成。” “你说得倒简单。”问题是,这能行吗? 到了这当口,骆鸢飞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豁出去了,“我这就去找六小叔。” 修竹也随即修书一封,上头只写了十三个大字:“螃蟹已熟,加点醋,烦妹请其食用!” 第八章 女主赐婚(1) 她坐在那儿,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位里,她知道没有多少人敢抬头仰望她的尊容,所以她坐得随意。紫袍褪到肩下,双腿随意叉开,如果她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没有人会猜到她就是女主斜日吧!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这些年她一直过得懒惰,日后还会继续懒下去。她的人生格言就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站着绝对不动步子。基本上,她连呼吸都懒得张嘴。 “珠珠,去把管侍官叫来。” 听到女主的吩咐,小丫头屁颠屁颠地冲出去,不一会儿就把管丝竹拽了过来,“管侍官,斜阳叫你。” 避丝竹轻刮着她的鼻子,逗弄着她:“你倒是不怕死,直接叫女主的名字。” 女主斜阳也不在意,把手中这封信丢到管丝竹面前,“你从前夫家那边来信了。” 骆鸢飞写信来了?他的信又怎么会进宫呢? 再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依旧会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颤抖了一下下,“我已入了宫,从前的一切皆与我无关,谁写的信我也不看。” “你不看,我得看哪!这信是写给我的。”斜日女主特意拿这封信来吊她胃口,“不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听女主这口气难道不是骆鸢飞写的信?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女主语气里透着高深莫测,一时间管丝竹的确难以琢磨,“还请女主明示。” “骆品——你……听过这个名字吗?”斜日女主的语气里透着质问,不怒而威。 “女主说的是修竹的爹——六小叔?”为了过继修竹为子的事,管丝竹跟骆品有过几次接触。 据说六小叔是骆家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整个革嫫有名的六先生,他开着一间青庐,专门教人读书习文。听说前些年娶了一位流落到革嫫的白衣做老婆,还生下一双儿女,可惜后来那白衣女子拂袖而去,留下六小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十分不易。 “六小叔……他怎么会写信送到宫里来呢?” “为了你啊!” 听女主的语气像是调侃,可君王向来无戏言,管丝竹不敢放肆,“微臣愚钝,还请女主明示。” “什么都要我明示,那还要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甩开宽袖紫袍,斜日女主端坐在王位上,尽显王者威慑之力。 女主骤冷的语气让管丝竹瞬间打起精神来,“微臣知错!微臣告罪!” “我可不敢开罪于你,我还怕有人追到王宫里来找我拼命呢!”斜日女主的话隐隐透着一股子古怪。 避丝竹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女主了?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避丝竹正琢磨着自己哪里做错了,一偏头就瞧见珠珠正跟她使眼色——你那是什么意思啊?要我给女主说笑话听? “既然骆品都开口了,我自然不能驳他的面子。”沉吟了片刻,斜日女主下了主意,“就以我的名义,把你恩赐给他吧!” “什么?”珠珠首先大叫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以?”管丝竹忘了君前礼仪,驳起女主的话来,“我已经入宫为官,怎么能再被派给其他男人?” “有什么不可以?”斜日女主可是在这王宫里混大的,讲起老祖宗的规矩来,没人比她更清楚,“我父王和先去的王兄都曾将品行优良,不曾侍奉过王上的女官赏赐给下属臣子,以做恩赐。老祖宗那里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今天我效法一二,将你赐给大开青庐,为社稷培养大批人才的骆先生,又有何不可?” 乱了!全都乱了! 珠珠在心中默数三声,令自己冷静下来。眼见管丝竹失了主张,现在可全靠她一张巧嘴来说服女主了,“主上……” “什么都不用说,我意已决,令内侍拟旨,马上恩赐,就这么定了。” 离开前,斜日女主还送她一件东西。从王位后面拖出一件卷成团的旧皮裳,她把它丢到管丝竹面前,“这件皮裳就算是我赐给你和骆品的新婚之礼了。” 这是……这是……爹的那件皮裳? 避丝竹握着破旧的皮裳,心中万般感慨。那上面还有她雕刻的文饰呢!她将这件皮裳赠予骆鸢飞,他却不知珍惜转送给了柳嘉子,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遗物,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她手中。 莫非,这就是天意? “女主,这件皮裳……” “听说有人拿了这件皮裳行贿内侍官,本王当然不能坐视这等无良行为盛行于宫闱之中。” 斜日女主瞄了皮裳一眼,目光深邃中藏着几许纠葛,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成那副懒散的模样,“要是本王记得没错,这皮裳还是多年前从宫中赐出去的,没想到又转回到宫里。不过经过这么多年,这件皮裳破烂不堪,给本王垫椅子都不配,恩赐给你吧!” 虽然女主措辞阴毒,不过对管丝竹来说,这件被外人当做垃圾的皮裳却是她心中无价的至宝。 避丝竹拜倒在地,“谢主上恩典。” “就这么着吧!”斜日女主甩袖回了内室,不再听任何废话。 避丝竹的心思却被女主的话缠绕着:爹的这件皮裳是从宫中赐出的?既然女主还识得这件皮裳,她是否知道爹娘被杀的真正原因呢? “这下完了,彻底完了!”珠珠呆坐在地上,彻底被她那任意妄为的女主给打败了。 速速写信告诉哥:醋倒多了,酸! “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骆府上下几乎到了奔走相告的程度,尤数那小权跑得快,“三爷!三爷,快去看看吧!爆里传出消息,夫人……夫人被允许归还原籍了。” “她回来了?”骆鸢飞还有些不敢相信。六小叔的信发出还不到半月,丝竹便能回来了?“她现在在哪儿?”他要去见她,他要看着她画出一幅幅只属于她的绝色丹青。 “夫人她现在在……”小权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好像除了知道夫人被归还原籍,再没有其他消息了。他只好诚实禀告,“不知道嗳!” “还不快去打听!” 骆鸢飞派出去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回来了,没有人知道管丝竹去了哪里,她好像就此人间蒸发了似的。 “不可能!她不可能从宫里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来人!再出去找。” 骆鸢飞烦躁地在大厅里踱着步,所谓近君情怯,大抵就是这样吧! 着急的可不止他一个,整个骆家都为管丝竹的回来而等待着。可阿野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会不会中间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状况?” “怎么说?” “你们想啊,六小叔给王宫中去了封信,宫里便传出消息,说放丝竹回来了。这六小叔不过是青庐里的教书先生,虽说很有学问,可他说的话,女主会听吗?” 不仅如此,小财还有另一层担心,“当初是夫人主动要求进宫的,现在被放出宫来,虽说是发放原籍,可我听人说,照宫里的规矩,送出宫的女官是不能自由嫁娶的。如果宫里没有旨意将其恩赐给谁,她就得一个人过一辈子。换句话说,她就是回来了,也不再是骆三夫人。” “这都是谁定的这么多规矩?”骆鸢飞气恼地用脚去踢红木椅子,椅子倒了,他的脚还不知道疼。 这种时候,还得老将出马。骆老爷子出面安抚军心,“甭管这些,先把丝竹找回来再说。我们都能把进了宫的人给弄出来,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说的也是,可这人到底在哪儿呢?”骆兽行也算横行城里多年,从前他看上哪家姑娘就把人家弄上手,如今正正经经要找个人,却挖地三尺都找不着,“弟妹不会是故意躲起来不见我们吧?” “我知道娘亲在哪儿。” 每次在紧要关头冒出来淋大家一脑门子雾水的人总是修竹这小屁孩! 拎起他的耳朵,反正骆鸢飞不是他爹,也用不着心疼他,“有什么话你最好一次说完整喽!” “娘亲在我家。”哎哟哟!我的耳朵嗳! 修竹为他的耳朵喊疼,这家人除了娘亲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粗鲁啊?亏骆鸢飞还是青族出身呢! 谁还管他耳朵疼不疼,知道丝竹在六小叔那里,骆鸢飞推开挡在面前的修竹就往外冲,没听见小屁孩后面那句重点—— “急什么急?女主已经将我娘亲恩赐给了我亲爹,你急也没用了!” “怎么会这样?”骆品从门槛那头踱到管丝竹这头,再踱过去,还是那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甩着袖子,满脸无措地重复着:“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避丝竹手一抬,立刻奉上一碗凉水,“您先喝口水定定神。”她怕他一时着急上火,昏过去。 她一个女人家先嫁了骆鸢飞,后又进了宫,现在又被恩赐给骆鸢飞的六小叔——她继子的亲爹。她都没急,他一个没老婆没人管的大男人着急个什么劲? “您客气!您客气!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骆品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碗凉水,特别留神没碰到她的手。 他不像个教书先生,倒像个呆子。管丝竹上下打量着他,暗暗地将他和骆鸢飞比较起来。虽同是青衣一族,又是叔侄,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可论性情就全然不同了。 骆鸢飞行事随性,六小叔却处处留意;骆鸢飞洒月兑大气,六小叔却恭敬守礼,像个十足的书虫。 若说他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大概就数同是饱读诗书之人,却都不肯入朝为官吧! “修竹还真有几分像你呢!”像个小书呆。珠珠就不同了,机变灵活,即使在宫禁森严的王宫里还时不时地闹出几分乱子,所出的状况又正好在她足以处理的范围内,精得不像个五岁的丫头。 偶尔管丝竹看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会想,不知他们的亲娘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性情的人,怎么舍得下一双这么可爱的儿女独自飘零。 要是她也能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把他们当命一样疼爱,绝对舍不下。 然,这些都是她成不了真的梦了。 第八章 女主赐婚(2) 一碗凉水下肚,骆品稍稍冷静了些,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仍有待解决,“侄媳妇,女主到底是怎么说的,怎么会把你赐给我呢?” “女主的圣意岂是我能揣测的?” 她倒是半点不惊慌,他却吓掉了半条命。为了过继修竹为子的事,他们见过几面,都是在门槛高的骆府内。那时候的她总是端庄威严,见人三分笑。进了一趟宫,再见面总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你好像比从前放松多了。” “是吗?”她装作不解。卸下了骆三夫人那副重担,现在的她跟从前那个在竹林里做竹器的小丫头并没有什么不同,“六小叔……不!我该称呼你‘先生’,既然女主将我恩赐给您,从此以后我就跟着先生,伺候先生日常起居,直至终老。” 什么?还要跟着他到死?有她这句话,相信不出半月,他就被一群黑衣人给灭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侄媳妇!”骆品连连摆手,好像有个吃醋长大的母老虎守在一旁时刻盯着他似的,“这可万万使不得,我看你还是回去跟我那三侄子团聚吧!” 避丝竹可以以玩笑的心情对待自己后半辈子的归属,却独独不想再提起骆鸢飞,“先生,您这是说胡话呢!女主的圣意我们岂能随便更改?这可是大逆不道。” “我要是接受了你,那才是要命的事呢!”骆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好跟她挑明了说。正当他一个头两个大之时,门上回报:他三侄子找上门来了! “这下可好……” 骆品话未落音,骆鸢飞已推开他这个六小叔,直接冲到他媳妇面前,将女主恩赐给他的人揽在了怀里。 “丝竹,你总算是回来了!” 避丝竹挣月兑开他的怀抱,顺便奉上一句:“请您尊重些。” “丝竹……”骆鸢飞诧异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心里揣测着大概还在跟他闹别扭呢!他以软话讨好,“丝竹,你就别再生气了,柳嘉子已经被打发回去了,我真的没有娶她。现在你又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在一起。” 他还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吗? 从她决定入宫那一刻起,她的梦就醒了。卧房里那只大柜子锁了她三年来雕刻成的所有竹器,也锁了她对他的所有希冀。 一生嫁错一次郎已是不幸,若再嫁错第二次,还是错嫁给同一个人,便是她自己委屈自己了。 开过花的竹子便已死了,谁又听说过死掉的竹子还能长出新的竹叶? “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就像那件已经破损的皮裳恢复不了从前的模样,管丝竹残忍地宣告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女主已经将我恩赐给骆品先生,从此以后我是他的人了。” “什么?” 骆鸢飞半张着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堂弟变儿子,老婆变婶娘——这种事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在骆鸢飞一个人身上?到底该说上天弄人还是哀叹自己倒霉? 懊哀叹倒霉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眼看着原本清净的青庐挤满了人,骆品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旨意?怎么就……” “先生这几年一直孤身一人,日后由我照顾您,不好吗?”管丝竹说话温软如玉,行事和煦如风。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把个骆品伺候得周周到到,连他的腿都被她服侍得颤抖了起来。 “好是好,可就是……”骆品斜瞄了一眼他那三侄子,怎么看都觉得三侄子眼里冒火,他感同身受,这分明是火烧眉毛呢!“依我看,侄媳妇,你还是跟三侄子回去吧!” 他想做好人,哪儿这么容易? 避丝竹立于骆品身旁,连正眼都不给骆鸢飞,“先生又在说笑了,女主的旨意那是可以容我们随意更改的吗?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今生我跟定先生了。” 她话未落音,骆鸢飞“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这任哪个男人也忍受不了自己媳妇对另一个男人说:今生我跟定你了——还是当着他这个丈夫的面。 他这一站把骆品吓得够戗,管丝竹却依旧腻在骆品的身旁——气吧!气吧!气走了更好,省得你窝在这里给我添乱。 要他走?没这么容易! 骆鸢飞像团水粉粘在画纸上,死赖着不肯走,他索性把话摆明了:“从现在开始,丝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要是想一辈子跟着六小叔,我就一辈子赖在这间青庐里。” “别别别,你还是跟他回去吧!”骆品几乎是哭着哀求道,“你跟他赌气不要紧,要是让人看到你住在我这青庐里,那……那多不好啊!我可是有妻室的人,乱不得!乱不得!” 尤其不能让修竹那小子知道,否则他一封书信寄到珠珠跟前,他就死定了。这对活宝,生下来就是为了跟他这个爹作对的。亏他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拉扯到这么大。 两厢僵持不下,最后骆品一跺脚,一拍桌子下了死命令:“侄媳妇,既然你是女主恩赐给我的人,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这个……自然。”管丝竹揣测:先生想干什么? 难得见到六小叔义薄云天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大丈夫的味道,且听他怎么说。 “现在我命令你,跟我三侄子回去,你就把他当我一般伺候。” 此话一出,骆鸢飞顿时大赞:“六小叔英明!” “可是……” 避丝竹还想给自己找借口,骆品当机立断,断了她所有念头,“就这么定了!”比霸道,偶尔他也能来一点,谁让他身边全是一个个把霸道当财富挥霍的人呢! 把管丝竹带来的包袱一件件全塞回到骆鸢飞怀里,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见这臭小子还杵在那里,骆品急得直想拿脚踹他,“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脏了我家的地,我还得用水冲呢!” 有了六小叔的支持,骆鸢飞放开手脚,一只手拎着包袱,另一只手架起管丝竹就往外面跑。 听管丝竹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远,骆品这才长吁短叹起来。猛地转身,正对上屏风后面那颗小头颅——往哪里跑? 骆品仗着自己身长腿长,一猫腰就将修竹那臭小子逮到怀里,“承认吧!是你和珠珠搞的鬼,对不对?” 此时此刻,修竹不得不由衷地感叹,他这辈子算是没投胎到好人家,在自己家里被一对跟小孩似的爱玩游戏的爹娘欺负。过继到别人家里,小小年纪就要对着算盘珠子,走商行跑账房,给一大家子人挑重担——他招谁惹谁了? “爹,我们也是想帮你。”修竹为自己和妹妹申辩。 骆品判决——申诉无效,“帮我?就给我把你们堂嫂弄家里来了?”侄媳妇成了他的人?这不是嘛! “这主要是亲娘她……她的问题。”还不都怪爹没本事,连个女人都哄不了,才闹出这么一笔糊涂账来。 骆品咀嚼这事情背后的滋味,痛定思痛,好吧!他先迈出第一步。 “取笔墨纸砚……” “爹,你要给我亲娘写信吗?”修竹眼睛都冒出光来。 骆品的驴脾气上来了,愤愤地嚷着:“非得写信吗?作幅画不行吗?” “行行行!”修竹跟着老爹后面拍马屁,“可您确定亲娘能看懂您作的画吗?” 这……这还真是说到他痛处上了。 第九章 誓不娶佳人(1) “丝竹!丝竹,我可以进去吗?” 本属于两个人的卧房,如今骆鸢飞却客套地站在敞开的卧房门外恭敬地请示着房内人。 这时候骆鸢飞开始感谢起二嫂的粗野来,要不是二嫂愤然把他的房门给砍了,今天他还近不到丝竹的身边。 “这是你的房间,我是来伺候你的人,你进不进来还用得着请示我吗?”管丝竹话里藏针。毕竟是做了三年夫妻,她了解他,以他的个性可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回偏就要她失算,骆鸢飞端着盘子凑了过来,“我知道你晚上不喝茶,这是温泉泡的菊花水,品品其中的滋味吧!” 她接过盘子,真像个丫鬟似的站在他旁边,“丝竹伺候爷喝茶。” “坐吧!”他坐在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你要是真把我当成爷,你就听我的话,坐这儿。” 看来她把自己陷入了左右不是的身份里,站在那里,她的眼始终望着脚下的那块地,像是发掘了金子似的,片刻不肯挪开。 骆鸢飞双臂抱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摁到自己的腿上坐好。任她怎么挣扎,他就是不松手。他的唇凑到她的耳旁,细语呢喃:“你又换回了我们初见面时的那身蓝衣。” 他的气息醉熏熏地爬满她的耳根,薰得她半身酥软,差点就掉进了他设下的陷阱里,好在最后关头她又爬了回来。 “爷是可以这样抱着丫鬟的吗?看来从前我没留意的时候,府里的不少丫鬟都被你轻薄了去。” “你这是在吃醋吗?”他笑着问她,有点痞,与这身青衫不符。 甩他一记白眼,管丝竹硬气地驳了他的说法:“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没权利吃你的醋,也犯不着。” “我这辈子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我给你吃醋的权利,行吗?”说话间,骆鸢飞哈欠连连。 见着她,让他很想睡觉吗?明明说好不在乎,可管丝竹的心中还是不由得翻腾起来,“你若想睡就早点休息吧!” 她作势要站起身,骆鸢飞实在是太困了,倒在床上便阖起了眼睛,只是手还握着她的腕,不让她离开,“别走……丝竹,你别走……” “你都要睡觉了,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管丝竹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 连睡觉都不肯放过她,骆鸢飞,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爷好多天没睡好觉了。”小财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后,远远的,没敢靠近他们俩独自相处的空间。 既然知道这一生也走不进他们之间,她不会笨得委屈自己,“您走了以后,三爷天天瞪着眼睛躺在这张床上,有点声响,他就跑出去四下张望,问是不是你回来了。您才走这么些天,他整个人都瘦得不成型了。老爷、二爷他们都担心,要是您再不回来,三爷这条命恐怕就丧在你手上了。” 他的消瘦她看在眼里,只是不敢相信那是因为自己,“我对他,何曾如此重要过?”她不敢奢望,怕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所以她学会了先让自己无望。 瞄了一眼床上睡得正熟的骆鸢飞,小财想拉过被子帮他盖上,终究还是忍住了——那已是另一个女人该做的事,“也许只有真正失去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吧!您就再给爷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小财一抬眼瞥见置于管丝竹怀中的那件皮裳,忽然间她开始相信这世上真有缘分这种东西,“虽然旧了点,可这件皮裳终究还是回到了您的身边,也许这才能证明原本它就属于你吧!别人是抢也抢不去的。” 不敢再逗留在不属于自己的梦想里,小财退到房门口,临走前丢下一句:“我已经请老爷将我许给小权了,等你和三爷和好,我就……我就该嫁了。” 小财居然愿意嫁给骆鸢飞身边那个老实巴交,却没什么才学的小权?是因为她吗? 避丝竹扪心自问:“如果你真的觉得小权不错,嫁也就嫁了。要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你大可不必委屈你自己。” 小财看开了,小权为人忠厚,懂得心疼人。跟管丝竹这场历经磨难的婚姻比起来,她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明知道那位子不属于自己,却拼了命地去争取,到头来一无所获,那才是委屈呢!不过换个角度看来,幸福送到手边,却固执得不肯接受,那不仅委屈自己,也委屈了别人啊!” 懊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讲的也讲了,搅乱了管丝竹那池水,她倒溜得干净。 挣月兑不开他的挟持,管丝竹只得坐在床边,拉过被子帮他盖上,她静静地守望着他的睡颜。一只手撑着身子向前倾,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放任自己最深沉的情感释放开来。 咦? 这揣在被子底下扛她手的是什么东西?她掀开被子看去,竟然是她刻了三年的那些竹器。他将它们都放在了床上,每夜就抱着它们而眠? 懊给他一次机会吗?该给吗? 她犹豫了。 凡是骆鸢飞的脑子能想到的办法都使了,送礼物,搞浪漫,弄温情,外加大打亲情牌,结果绕了一圈子他和管丝竹的关系还停留在半生不熟的主仆间隔里。 丝竹每天把他当残废一般照顾着,虽说也是无微不至,可就少了几分夫妻间的亲昵,多了刻意留出的生疏。 这边的麻烦已经闹得骆鸢飞头疼了,那头居然还有人赶在这个时候来闹场。 也不知柳嘉子从哪儿听到管丝竹被恩赐给别人,却又回到骆府的消息。居然单枪匹马闯了进来,要向管丝竹和骆鸢飞要个交代。 “空竹先生,今天你要是不给嘉子一个交代,嘉子就是死也死在贵府上。” “你又来闹什么?”骆鸢飞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决不该迁怒于人。可当初若不是为了帮柳嘉子摆月兑入宫为女官的命运,他也不会想出娶她回来的主意,丝竹也不会因此自愿入宫,更不会闹到今天夫妻不像夫妻,主仆不是主仆。 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柳嘉子,即便她有倾城之姿,倾国之容,即便她能勾起他无数的作画灵感。 他就是不想见。 你不想死,阎王还就找上你了。柳嘉子叉腰怒喝:“空竹先生,当初是你向女主上了折子,说是已娶嘉子为妻,断了嘉子为女官的路数。可你不仅没把嘉子当成你的夫人,你府上的人还将嘉子赶了出去。可怜那段时日,嘉子天天在你门上哭喊,你竟视而不见。” 不是视而不见,那时候他痛失丝竹,成天把自己关在两个人的卧房里,的确没见过任何人,更别说是她了。 “之前的事的确是我未能妥善处理,我会把你安顿好的,你不用担心。” 有骆鸢飞这句话,柳嘉子仿佛得到了一句承诺,眼中闪着亮光,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正式迎娶我过门?” 狐狸尾巴露出来,她不用“嘉子”称呼自己了。 阿野刚一走进大厅听到的就是柳嘉子的痴心妄想,她随手操起一把骆兽行当年用来恐吓少女的宝剑,作势要将柳嘉子劈成两半,“狐狸精,你少做梦了,我小叔除了丝竹,这辈子谁也不要。” 这女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跟她做对是不是?柳嘉子一边逃命一边不示弱地朝她吆喝:“你才不要再做无用的挣扎呢!鸢飞已经答应……” “我不会娶你。”骆鸢飞瞥了一眼丝竹,她的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天知道她心里是不是又在打什么让他永远见不到她的打算。 怕丝竹误会,骆鸢飞忙不措地摔碎柳嘉子的梦,“当初跟女主上折子说你是我妻,纯粹就是为了帮你,要是让你有其他误解,我很抱歉。我可以给你准备一笔嫁妆钱,再帮你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但我没办法娶你。柳小姐,你听明白了吗?” 柳嘉子无法置信地锁紧眉头,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绝情的男人。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凭她的美貌,还会有男人拒绝得了她。 “骆鸢飞,你是不是吃错药或者傻了?你看看你身旁这个女人,再看看我,她有哪里能比得上我?论相貌,论体型,论和你的般配程度,她哪点比得上我?你凭什么选她,不要我?就因为她比我早认识你吗?” 不!这不应该是她柳嘉子成为骆三夫人的障碍。 “管丝竹已经自愿入宫为女官,她现在已经被女主恩赐给别的男人了。而我才是连女主都知道的骆鸢飞的妻子,你怎么可以跟她在一起,而把我拒之于门外呢?” “你给我住嘴,”阿野抖着剑,像个强盗似的命令她,“看来上次没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居然又闹上门来了。就凭你这样还想跟丝竹比,不是我说,就你这样的女人,十个绑在一起也比不上我们丝竹半点好处。” 卸下那层柔软的伪装,真到了决定幸福的时刻,柳嘉子的强悍度丝毫不逊阿野,“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在这儿插嘴。” “我……外人?” 阿野气得提起剑来,要不是管丝竹拦得快,柳嘉子的小命就此休矣。 不过,她的小命虽是保住了,半边秀发却被阿野的剑削了去。 向来把美丽当成性命的柳嘉子见那满地的断发,顿时三魂不见了七魄,望着那些横尸地上的青丝,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不……不至于吧?阿野完全是被她悲痛的模样给吓到了,“不就是几缕头发嘛!用得着……” 她话未说出口,就被柳嘉子冷冽的眼神给冻住了。 哀着散落在地上的断发,她像在抚模自己死去的孩子,颤抖的嗓音向阿野发出控诉:“你知道什么?你就是留一辈子的头发,也不可能拥有这么柔软的青丝。” 怒火冲散了柳嘉子的理智和忍耐,她抓着骆鸢飞,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你这个男人是不是瞎了眼?居然让这些女人欺负我?要不是看你画着一手好画,又家财万贯,是这城里的首富,你就是跪在我的脚下,我也不会看你一眼。如今我送上门来,你还不要。好!你狠!那我也用不着再跟你客气。” 将骆鸢飞推到管丝竹身边,她要跟这对“恩爱夫妻”把账算算清楚,“骆鸢飞,你要跟她在一起,不肯娶我,我是勉强不了你。可是你给女主上的折子,说我是你的妻。女主又把你老婆恩赐给了别的男人,现在你们俩却还在一起。你说这算什么?算不算得上欺君大罪?” 避丝竹本不欲插手去理骆鸢飞惹下的这个烂摊子,可看眼下情景,似乎已容不得她袖手旁观,“你想说什么?” “我做不了骆府的女主人,不是只能入宫伺候人嘛!我不能做点什么,不是只能随口说说嘛!”柳嘉子拨弄着如葱的手指,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你说要是我把骆府这摊乱七八糟的事说给女主听,你们说结果会怎样?会不会把你们全家都拉出去砍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还跟她废话干吗?直接砍了算了!阿野冲动地举起剑,却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第九章 誓不娶佳人(2) 顺着剑身望过去,鲜红的液体正汩汩地流淌——骆鸢飞用他的手握住了剑刃。 “鸢飞!”管丝竹再也无法克制地惊呼出声。 “你……你想干吗?”印象中的空竹先生总是温文尔雅,握着剑的骆鸢飞满眼充血,柳嘉子吓得躲到屏风后面,“你……你疯了吗?” 他是疯了,被自己之前愚蠢的举动气疯了。世间美人何其之多,可是让他觉得特别的却只有他妻一人,而他竟为了眼前这个容貌绝美,心灵如鬼的女子失了爱妻,他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他怔怔地握着剑刃站在那里,不知道痛,也不肯放手。阿野傻傻地举着剑,站在原地,松开手怕把小叔伤得更严重,不松手又该怎么办才好呢?情急之下,她大呼道:“丝竹,救命啊!你男人疯了。” 可不是疯了嘛!避丝竹小心翼翼地抱住骆鸢飞握剑的手臂,温婉地劝慰着:“你先慢慢地松开手,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谈。你要娶她要……” “我不会娶她,即便她告到斜阳殿去,我也不会娶她。” 这般豪气干云天的骆鸢飞,丝竹还是头一次见到。原来温和的男人一旦凶起来,比那向来大呼小叫的鲁男人更可怕。 不管怎么说,丝竹得先救下他的手再说。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流了这么多血,伤口一定很深,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再握笔作画,“你快放开那剑,你不想再作画了?” 失血让骆鸢飞嘴唇苍白,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就是不想再作画了。” 为人二十三年,成亲三载,除了作画,骆鸢飞自知一无所长。 小时候,每次犯了错,他都推给老二去扛,反正骆兽行这个名字就是“干坏事”的代名词。成年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老爷子帮忙扛着。等到无法再逃避之时,他索性娶个妻子回来,将骆家的大业都丢给了自己媳妇。 若他无能便也罢了,若他无才倒也还说得过去,偏偏经营之道他烂熟于胸,只是怕承担责任,一心想过自个儿梦寐以求的逍遥日子。 为了一己之私,他娶了她。 从那以后,所有的麻烦都由丝竹帮他去担,他却自私地过着看似幽雅无争的世外生活。 即便如此,他还嫌丝竹那身世俗气。直到她决定入宫为奴为婢也不愿再做他的妻,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一次,他惹来的红颜祸水,他自己泼出去。 “柳小姐,你不是说你之所以要嫁给我,就是看上了我空竹先生的名声和骆家的万贯之资嘛!你随便在这城里找个人问问,就会知道骆家首富的名声不是我骆鸢飞画美人图画出来的,全是我妻子日忙夜忙赚来的。我相信,你绝没有她那样的能力,所以你若嫁给我为妻,整日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骆家就会败了。” 血染红了他那身青衫衣袖,他的身子晃了晃,被丝竹扶住了。她想扶他坐下,他却固执地要独当一面。 “你也看到了,现在我的手废了,日后也作不了画,空竹先生这声虚名我也担不起了。你还要嫁我这样的废人吗?” 一个以画为命的人宁可废了自己的手也不肯娶她,这份耻辱柳嘉子从未尝过。 不是为了月兑离蓝衣身份,不是为了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才拼了命想做他妻子的嘛!为什么她的心竟隐隐痛着?像深夜对着铜镜,发觉美丽渐去时那种心痛。 “骆鸢飞,我……就这么差吗?” “不是你差,是我已经拥有了这个世上最好的幸福。” 骆鸢飞惨白着脸回望一直扶持着他的女子,明明痛得满头是汗,眼神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深情款款——此情此景,即使柳嘉子再想成为骆三夫人,她仅有的尊严也不允许她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临走前,她发下誓言:“我柳嘉子一定会找个比你更好的夫婿,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没有娶我为妻,我一定会过得比你管丝竹幸福。” 她知道骆府的门,今生她再也不会踏入半步。 “总算是解决了。”阿野叹了口气,肩头松懈下来,她手中的剑也往下沉了几分。 骆鸢飞被剑划出来的痛楚吓得大叫起来:“啊——”再瞄一眼那已被染红的半身衣裳,他几乎不敢相信,“这……这都是我的血?这么多血?” 剑伤没把他痛晕,血却把他给吓着了。眼前一黑,他栽倒在他爱妻的怀中,晕得很到位。 她的夫君仍在昏迷中未能苏醒,她并不急,守在床边随意翻看着他揣在怀里,已被血染红的画册。 一幅幅全是她的身影、她的神态,三十六幅连在一起构成了厚厚的一大本,指间抚过,他的血混着他的笔法描绘着她的形象,那是她在他心中的影子啊! 或是哀愁,或是伤感,或是欢笑,或是感动,全是她,全是爱他的她。他画的,全是他爱的她。 丝竹一直希望骆鸢飞能为她作画,没想到她的影子早已印在他心中,即使不对着她,他也能画出她最美的样子。 嘴角堆起满足的笑容,她的指间想要翻过一幅画,却被什么牵扯住了。转过脸望去,是他虚弱的皱眉。 “你醒了?” 喂他喝了几口热茶,他的气色渐渐好了些许,有精神去注意手上缠绕的布带了。 以为他担心自己手上的伤势,丝竹急忙宽慰他:“大夫说剑刃不算锋利,只伤了几分皮肉,等伤口痊愈,应该不会对你拿笔作画有所影响。” 骆鸢飞弯着嘴角摇摇头,“你终于不用毕恭毕敬的态度跟我说话了,看来我这只手伤得还是值得的。”一只手换回一生期待的幸福,太划算了! “你傻啊?”丝竹忍不住用手敲他的脑子,“居然用手去抓剑,要是真的废了这只手,你就一辈子不能作画了,到时候看你去后悔吧!” 他用没受伤的手将她揽在怀里,汲取着她的气息充斥空置了好久的心,“抓住剑的那一瞬间,我真没想过伤了手,以后是否还能继续作画。” “那可是你的命啊!”他不是舍了命也不能舍弃那些美人图嘛!她的手轻抚着置在膝上的那幅画册,要是真的因此毁了他的手…… 她不敢去想,一阵后怕慢慢爬上她的脊梁。 骆鸢飞却不以为意地抚模起她柔软的发来,“要是真废了,我就跟在你后面当跑腿的,帮你做生意。”都说柳嘉子发美如锦,哪比得上他媳妇半分的好? “别拿好听话诓我,你舍得命,也舍不下你那些美人啊!”话虽如此,丝竹嘴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见到你之后,每次对着美人作画,脑海中却总是你的影子。静不下心来,所以总也画不好。我排斥你,却仍画不出好画。柳小姐的绝色的确激起了我作画的灵感,画虽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走了以后,我日日想着你,一气呵成下做出来的画反倒令我满足。” 他紧紧环住她,从此将她勒进心里,“原来,接受你是我认定的妻,承认你是我最爱的人,才是结局。” 他头略向前倾,状似无意将唇印上她的脸颊,羞得丝竹顿时绯红了脸。这家伙忽然柔情起来,真不知羞! 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个什么劲?骆鸢飞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央求着:“现在可以搬回这间房来住了吧?” 懊原谅他吗? 一个肯为她舍弃自己最爱的丈夫,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不过偶尔拿拿乔,还是有助于闺房之乐。丝竹挑衅地瞄着他,“我现在可是女主恩赐给六小叔的人,你去跟他说,看他肯不肯让我跟了你。” “我跟他交换。”骆鸢飞早就准备好了杀手锏,“我拿他儿子换我媳妇,这笔交易绝对划算,反正我们俩也用不着修竹这个继子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儿子了! 没听过一句话吗? 要钱自挣,要儿自生。 尾声 摆驾青庐 提起赤红色裙裾,珠珠露出一段莲藕腿飞快地向斜阳殿奔去,“女主!女主!青庐那边来信了。” 她跑得快,可累苦了身后一帮女官,追在后面压低声音叮嘱着:“小姐,小心一点,慢点跑!别摔着……快把裙子放下来,失礼!太失礼了!” 珠珠才不管这些呢!女主都不在意她这副样子了,谁还管得着她? “女主,这回信可是给你的哦!” “你以为我稀罕他的信?”斜阳不顾形象地睡在红地毯上,却将两条腿架上了那把象征王者身份的黄金椅。 珠珠咂咂嘴,女主比她还没形象,这宫里又有谁敢说她?掀起裙子,她坐在女主的身旁,这样看上去她们眉眼之间还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嚣张的态度。 “真的不看?”她作势要撕,女主也没拦着。珠珠急了,“你还真不想知道我爹给你写了些什么?” 小丫头片子跟她玩威胁,她身在这个位置上,从小就以人命做威胁,还被一个小丫头给压住了? 手一伸,她状似不在意,“你若是坚持,我看看也无妨。” 好奸诈的女人!珠珠嘟着嘴不情愿地把信交到女主手上,一颗小头不住地凑过去,“写了些什么?快点告诉我,写了些什么啊!” 摊看纸来,这才发现,信封里藏的不是信,而是一张纸。黑乎乎的一团墨揉在一起,珠珠还真没看出这画的是什么。 “爹明明最擅长写诗弄文,随便编几首情诗哄哄你也好,居然画最不擅长的画给你。爹在搞什么把戏?” 所以说她是小丫头片子呢!要是什么都让她明白,那她斜阳还怎么做女主,怎么坐镇斜阳殿,如何坐稳整个革嫫江山啊? 放下两条修长迷人的美腿,斜阳甩开紫袍坐上黄金椅,吩咐一旁的女官:“去传内侍,说本主要摆驾青庐。” 正襟危坐的她依旧是不可动摇的革嫫女主,尊贵万分。 女主将要去青庐的消息不消片刻就传出了斜阳殿,几个贵族、一群大臣聚在一起揣摩起圣意来—— “有没有发现?女主对青族异常优待。”他们这些自认天皇贵胄的贵族心里不服啊! 银族那帮子大臣就更是嫉妒了,“是啊!是啊!前段时间将一位女官赏赐给了青族里的一位先生,现在又决定亲自前往垂青青庐。看来近期女主极有可能要利用青族的势力打压其他族类啊!” “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啊!小心使得万年船,小心好啊!” “小心好啊……” 从斜阳女主灭自己的亲妹妹,又将侄子赶下王位的种种行径来看,她绝对是一位可怕的严君,容不得臣子们半分松懈。 “我们还是别聚在这里议论了,万一传到女主耳里,不知又是怎样一场大狱呢!” 几个着赤袍、银衫的大臣诚惶诚恐地走出斜阳殿,却不知此时青庐外斜阳正好。 —全书完— 欲知六小叔骆品和白衣妻子的故事——请看《懒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