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鬼为妻》 序 前言—— 十二婚的来历 大学的旁边有一溜书店,不是那种很大的书城,纯粹是一家家小小的书店连成的庞大书群。读书的时候养成了坏习惯,隔三岔五总要去那里溜达溜达,找些喜欢的书回来。因为书店很多,一家家找,一本本翻实在是项声势浩大的工程,所以我管这叫作“淘书”。 前段时间我就淘了一本很喜欢的书,看外表像辞典,里面记录的全是中国各地古老风俗,其中有关结婚的传统习惯更是不胜枚举。我第一次发现咱们的传统简直奇妙到不可思议,一时兴起,我从中挑选了十二种婚姻形式,组成了现在的“十二婚”系列。 算一算,我手上真的有好几个未完成系列——“我是妖精我怕谁”、“涩世纪传说”,未修改的“东方舞曲”系列,现在又多了这么一套。大概这就叫“挖了坑不埋吧!”不能怪我的,我除了写这些系列,还要写很多的单本故事,所以创作速度自然比较慢。“十二婚”系列我争取两年内完成,大家耐心……耐心一点。 来介绍第一个故事——十二婚之冥婚——《娶鬼为妻》,它是“十二婚”系列的首篇,也是贯穿整个系列的故事。既然是冥婚,肯定逃不开大鬼、小表。我好像写过跟鬼有关的故事哦!《随水长流》就是写水鬼的故事,同样是写鬼,这两篇故事有什么不同呢? 我哪儿知道?我刚开始写,写完了,你们看完了就知道喽! 楔子 冥婚—— 迸称“婚殇”、“幽婚”,俗称“结阴亲”、“鬼攀亲”。为汉族旧时封建迷信之婚姻陋俗,流行于全国各地。 凡男女生前未婚而死,或已经订婚而未婚夭亡,多由两家父母、亲友通过“鬼媒人”撮合定亲,为亡子亡女举行婚礼,使死者在阴间结为夫妻,建立家室,称为“冥婚”。 迸时以二十岁为成年,故凡年十九以下而死者为“殇”,所以夭殇之男女成婚谓之“嫁殇”。凡生时非夫妇,死后迁其骸鼻而葬于同墓,使在阴间成亲者谓之“迁葬”或“配骨”。 后代冥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少男少女死后,由双方父母家人做主,为其合葬,结成鬼夫妻;另一种是少男或少女死后,父母为其寻找某一活着的少年做他的“亡妻”或“亡夫”。 冥婚之俗,周代之前即已流行,自周以后历代政府明令禁止,但因统治者带头违反,故长期以来屡禁不止,相沿成习。这种冥婚恶俗,解放后大陆汉族地区已基本革除,但台湾地区仍残存“娶鬼妻”习俗: 清晨亡女家人在路上放置姑娘的首饰、衣物,如果被未婚男子拾去,该男子便结为鬼女之夫;若是已婚男子拾得,拾者须将其子优先归于亡“妻”名下,立碑上坟。 ——摘自《中华传统文化粹典》 第3章 “哥!扮哥!” “谁在叫我?”见钱开徘徊在半梦半醒间,他极力与周公对抗,终于找回了半点神志得以张开一只眼。 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娃正撑着红伞哀怨地看着他,她居然……居然是飘在半空中的。她的脚呢?怎么找不到她的脚?难道说她是……鬼? 被这么一吓,见钱开醒了大半,他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桌上的火烛伸向前方,“你……你是谁啊?我没有做亏心事哦!你别靠近我,我真的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他慌乱地摇晃着手中的火烛,大有趋鬼之势。 亏心事?什么是亏心事?红衣女娃眨巴着大眼睛,向前跨了一步,黑夜在她的脚下蔓延攀伸。 “不要啊!不要掐我!”见钱开向后再跳一步,“我真的没有做亏心事,就是……就是上个月偷看隔壁阿花洗澡;去年冬至的时候把王太婆家的鸡杀了;十七岁那年偷了家里的钱去妓院,可我没进去,我向神佛起誓,我真的没进去,我没……没胆;还有我十四岁暗恋西出门的小莲,可人家不喜欢我,她喜欢东入门的狗子,我一生气就在狗子的面汤里放了点巴豆,这是我从小到大干的最大的亏心事了。真的!” “你没有说实话。” 五岁的小女孩居然有如此老成的声音,见钱开傻呆呆地看着她,总觉得那小模样总有几分熟悉,“我没有说实话?我哪里没有说实话?我该说的都说了。” 小女孩飘啊飘,飘到了他的床边,她稚女敕的小手抚着温暖的热度,那感觉让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她还是孩子的时候。 “见钱开,你忘了吗?在你七岁的时候,你偷吃了娘买回来送人的糖,还推到我的身上,害我被娘打了一顿。” 七岁?见钱开挠挠脑袋,他哪里还记得七岁时候的丑事,可是他却记得这世上惟一能管他娘叫“娘”的就只有一个人,他那死了十二年的妹妹。 不是他特意要记得如此清楚,实在是被逼无奈。娘每年给妹妹上坟的时候都会念叨着,每次他犯错,娘也会念叨,就像三天前—— “我的命好苦啊!怎么生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啊!如果日开还活着,我就不用这么命苦啊!可怜我日开死了十二年啊!” 他也被念叨了十二年啊!难道真的是娘念叨的结果,死了十二年的小妹居然入了他的梦里。难道说,他要死了,阎王爷特意派了妹妹来接他?不要啊!他还年轻,他还未娶妻,还没为见家传宗接代,没道理让他现在就去死吧! “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万万不能!否则,你就是对不起见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念了你十二年的娘。” 她来这里跟娘有什么关系?哦!她忘了,活人成亲都是要高堂在场的,“哥,我要嫁人。” 嫁人?她?见钱开上下横竖地打量着面前身不足他半人的小女娃,她根本就是个孩子嘛!嫁什么人? “我已经十七岁了。”她强调,声音更显成熟,“在活人中,年方二八已经可以嫁人,跟我同年的隔壁阿花都做娘了。” 是哦!妹妹要是活着,今年的确已经十七岁,是该嫁人的年岁了。“这么说你要嫁人?”见钱开抬抬眉角,原来鬼也想嫁人哦! 扮哥小时候就有点傻,今日得见似乎更呆了。日开跳下床,小脚在地上挪移着,“记着!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喽!”她慢慢向墙走去,渐渐消失在见钱开的视野中。 见钱开哆哆嗦嗦挪到墙角,拍拍这里,模模那里。临了,他用两只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是见鬼了!” “娘!娘啊!日开的画像你放哪儿了?”见钱开翻箱倒柜找着许久不见的画像,“娘,快点找啊!” 见大娘在丫鬟的扶持下模了进来,迎头便骂:“小兔崽子,你又在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日开的卧房嘛!十二年了,我一直将她的房间保存得颇好,不让任何人动,就是盼着有一天她能回来。你现在闯进来做什么?想坏了日开的仙气是不是?” “甭仙了,您闺女早成了鬼,做不了仙的。”见钱开继续翻着箱子里的东西,背上忽觉疼痛,“娘,您又打我!” “谁翻日开的东西,我就打谁!”见大娘怒气冲冲地盯着儿子,万般心疼地蹲下来亲手收拾起被儿子翻乱的东西,“日开那是多可爱,多乖巧的孩子啊!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去爬那栋没建好的楼?她要是不去,今天就会好好地活着。算起来,若是她活到今天,也该出嫁了。” 说到日开的出嫁,见钱开丝毫不敢怠慢,“娘,您先别跟我急,我找日开的画像就是为了给她成亲的事。我昨晚在梦里见到了日开,她跟我说……” 见钱开将昨晚的梦境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大有不帮日开找个“亡夫”,就该轮到帮他寻找“亡妻”的意思。 听独子这么一说,见大娘更是慌了手脚,“这可如何是好啊?即便你再不成器,到底也是我们见家惟一的香火。你死了不要紧,见家的香火要是断了,我如何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啊!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惟一的办法摆在面前——“赶紧帮日开找个未亡人啊!” “你是说……” 母子俩一对眼,这办法有了! 坐在路边歇脚的李别恨完全没有料到一场阴谋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走近,他只是感受着石头的冰冷,脑子里盘桓着来时这一路的点滴思绪。 他知道自己这个卧泉山庄的少庄主当得有愧。论文韬武略,他不敌二弟;论聪明才智,他不敌二弟;甚至于论待人接物,他依然不敌二弟。他之所以能顶着少庄主头衔在山庄白吃白喝混了这十九年,全仗着他是长子,占了早出生半个时辰的优势。 可不能因为他无能就一脚把他踢出去成亲吧!爹更绝,竟然说什么他这一生能为卧泉山庄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延续香火。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头种马?还是那种就快不行的种马! 既出之则安之,他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从无恨意。 即便爹早就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即便二弟个性强悍到不将他这个大了半个时辰的兄长放在心上;即便整个山庄的下人都认为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米虫。他依然了无恨意,只是随意地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反正早晚都是要娶妻的,不如就按照爹和整个山庄的意思早点娶妻回家吧!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死于非命,给李家早日留个种,也是他的使命所归。 或许真像爹所说的那样,他这种烂个性,活这辈子惟一能为山庄做的就是娶妻。 快点赶路吧!早一些到达宣州,早一点见到爹帮他选定的未婚妻,他这一生的使命也可以早点完成。 罢走了两步,他的脚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软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低头望去,像是一幅画卷,可惜卷成轴看不清楚。李别恨弯腰拾起,将画卷握在了手中。 秉着人性中的好奇,他想也没想便打开了画卷。这是幅人物画,工笔简单,不过是红墨勾勒出的红衣女娃撑着把红伞走在艳阳之下。 奇怪的画,古怪的用意——画纸有些年岁了,也不知是谁丢弃在路边。李别恨欲将画放回原地,石头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妹夫啊!” 妹夫?李别恨看看周遭,没有任何雄性动物啊?他再狐疑地看看手里的画,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单只是弯腰取画这么小小的动作竟决定了他三生姻缘。 又或是,三生石上早已刻下了他这小小的动作? 等了十二年,前世所等的就是今生。 头上沾着泥土,耳边插了根野草,脸上还映着几许清晨的露珠,衣衫倒是摆月兑了街头叫花子的嫌疑,就是无法让人将他与“疯子”这个词月兑离干系——李别恨遥望着面前的大个儿汉子,忍不住眼皮下垂。 “我们……认识?”依他糊涂的个性,保不准两个人从前是旧识,只是他忘了——七岁以前的事,别恨没有一件是想得起来的。 见钱开撩开眼前耷拉的野草根,憨厚地笑了起来,“我们俩从前不认识,不过现在一定认识了。你是我妹夫,我不会记错的。” “妹夫?”别恨不懂他何时已娶妻,若真如他所言,他大可不用去宣州就已完成父亲大人交代的任务,“汝妹姓啥名什,何方人士,我何时与她有了姻缘?”我怎么不知道呢?末了这一句他难得聪明地吃进了肚子里。 见钱开也不在这里跟他盘嘴舌,拖着他就往家里走,“你也走累了,上家里去歇歇,不远的,很快就到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别恨的确走累了,急需找个地方歇歇。他又不像二弟那般会武功,他惧高,学不来轻功。反正很快就到了,不碍事的。 很快?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隔着几百步看到了见家的大院,这还叫快? 很普通的财主之家,也就是靠着几辈子的辛苦攒了些钱,找准了机会买下附近的农田做了东家。富不过天,日子却也殷实愉悦。 别恨走进正院,迎面撞上了一座灵牌——祭见家之女日开——想来是这家的女儿喽!别恨没做他想,恭敬地走上前对着灵牌作了一揖,就在他准备第二次弯腰的当口,却见一位老妇以老姑娘终于嫁人的速度冲到了灵牌边的高堂椅上稳坐下来,这第二揖她受了一半。 别恨狐疑地直起腰,正要发问,见钱开拿出牛不喝水强摁头的力道三度将他的身子压了下去——三揖做罢。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这里管所有房间都叫洞房吗?莫非这家是少数民族,称呼跟汉族人都不太相同?别恨眼睛微眯,“我住的地方叫洞房?” 见钱开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们特意给你准备了洞房,你这就进去休息吧!” 跋了一天的路,他又不是二弟,武艺超群,走多少路都不累。只是,现在未免也太早了一点,“才黄昏嗳!连太阳都没有落下去,而且我也没有吃晚饭。” 这小子要求还挺高,见钱开立刻拱猪一般将他往洞房里推,“进了房间自然有东西让你吃,还有酒喝呢!合欢酒,绝对佳品。”为了他的生命长存,为了见家不至于断了香火,无论如何也要把一只雄性动物推进洞房。 别恨糊里糊涂就被推了进去,脚下一绊,他跌进了红色的世界。满眼的红色充斥着他的视野,古老的记忆正在被唤醒,那是有关童年的伤痛。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将故去的红色记忆全部洗刷。 桌上果然摆满了酒菜、点心,别恨不愿多想,撩起衣襟坐在板凳上,卷起衣袖大吃起来。 酒,一杯接着一杯,他是成心想把自己灌醉,所有属于红色的记忆不复过往,他什么也不想忆起。 如他所愿,酒足饭饱,他倒头便睡,什么也不用想这才是李别恨的个性所在。夜如此漫长,燃烧在一对鸳鸯烛中。 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像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 别恨猛然间睁开眼,是醉意吧!他看到了一个红衣小娃正努力爬上他的身体。“你在干吗?”对女圭女圭,不能太凶,他如是告诉自己。 “睡觉。”女娃一边说话一边向他的身上爬去,两不耽误。 别恨细瞅了瞅胸前的女娃,有点面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大抵小女圭女圭长得都差不多吧!他也没有多想,“你要睡觉去别的厢房,这是我的床。” “也是我的。”女娃噘着嘴咕噜了一声,终于成功地爬上了他的身体,小手牵上他的上衣,她这就要将它们全都月兑去。 “别闹了。”别恨忙着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服,虽说她只是个小女圭女圭,但男女究竟有别,他可不想闹出什么乱子来。他虽然不是卧泉山庄的顶梁柱,可是顶着少庄主的名号,尽避不能做出大成就,到底不能有辱庄门。 他想坐起身,将她拖下床,偏生身子起不来,连手都没力气,“女圭女圭,下来好吗?”他的声音里藏着哀求。 “不要。” 被拖下来的娇小身体继续往他身上爬,别恨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如果想睡觉就睡在我旁边吧!别趴在我的胸口上啊!” 夜色中小女娃亮晶晶的眼睛映着红装分外鲜明,圆滚滚的小肉手揪住他的衣襟——继续爬,她毫不松懈,“这是我们的洞房,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就是要粘在你身上。” 见鬼了!别恨皱着眉,心里直发寒。 才多大的孩子尤痪拖胱哦捶炕ㄖ蛞梗?古赖搅怂?纳砩希?巴尥蓿?氯ズ寐穑空夷隳锶ニ??鸩?盼野。蹦托约唇?崾??鸷蘩Щ蟮亟???峦啤k?踔料胱?鹕斫???麓玻?丛趺匆沧?黄鹄础???鞘枪硌勾玻?br>表?不吉利的念头窜入他的脑中,别恨攥紧拳头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可以明显地感到趴在他胸口的小娃身体的冰冷,他慌了,“喂!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快点从我的身上挪开啊!” “你不记得我了?” 她眨着充满纯真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他,瞧那失落又无辜的模样,好像他忘了她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他真的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红衣女圭女圭。 “我们见过吗?” 算了,既然他不记得她,小女娃只好认命地再一次介绍自己,顺便确定他们的关系。 “我是你的鬼妻,你是我的亡夫。你娶了我,娶了见家的鬼女。记着!从今夜起,你有了一个妻子,她叫日开,见日开。” “不是!我没有娶妻,更没有娶鬼女,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李别恨倏地从床上坐起来,怔怔的双目对着窗外的拂晓。好可怕的梦,若非此刻他正好端端地坐在暖榻之上,身旁又未有其他怪异的东西,他还真以为昨夜那个幽蓝的梦是真的。 “唉!”大约是迎娶宣州未婚妻一事勾起了他的心烦,别恨甩甩脑袋准备上路。披衣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口刚呼出去的气郁结于胸,难以解开,紧抿的嘴唇更是不受控制地咆哮如狮吼:“见钱开——” “怎么了?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见钱开趴在门边有好长一段时间,怎么说这场冥婚也牵扯到他能否活着为见家传承香火,他哪敢懈怠? 别恨伸直手臂直指墙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画卷,“这是什么东西?” “你昨日捡起的那幅画啊!” 是了,这不正是他昨日在路边捡起的那幅再普通不过的画嘛!红衣女娃撑着把红伞落寞地徜徉在红色艳阳之下——那幅红到让他发嘘的画卷,画中的女娃正是昨夜爬上他的床,宣布是他鬼妻的女圭女圭。 别恨没办法再宽慰自己动荡不安的心情,他需要见钱开给出合理的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女娃是谁?为什么昨晚她会爬上我的床,还说我是她的亡……‘亡夫’?”再待在这间屋子里,他真的要变成亡掉的夫了。 听他这么一说,见钱开不怒反乐,“你说她昨夜爬上你的床?还说你是他的亡夫?”他笑得夸张,笑到别恨忍不住想捏扁他的脸,“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他被鬼压床,竟然还被说成是太好了。别恨不期望其他,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告诉我,你认识那个红衣女圭女圭,更别告诉我,所谓的洞房是我和她的洞房。” “恭喜,答对了,亲爱的妹夫!” “妹夫?”这已经是别恨第二次从见钱开的口中听到了这个称谓,也许他是迟钝了些,但在事隔一日之后他终究还是明白了,“这画上的女娃是你的妹妹,你是在帮她找亡夫,而这个倒霉的亡夫恰巧就是我?”再不愿意承认,真相也有来临的一天,容不得他逃避。 既然他主动面对,见钱开当仁不让地揭开真相,“你昨天拜的那个牌位就是我妹妹日开的,她五岁的时候就摔死了——是被一个什么什么该死的少庄主从高楼上推下来的,算算也有十二个年头,若是活着去年就该嫁人了。我梦见她托梦给我,要我帮她找一个亡夫。感谢上苍将你派到了我的面前,这就是缘分啊!” 缘分?还感谢上苍?别恨恨得直想骂老天爷,“我说大哥啊!我是要赶去宣州娶亲的,你给我半道中闹出这么一出,你叫我如何是好?” 冲着他叫他一声“大哥”的份上,见钱开决定原谅他对妹妹的亵渎,“你娶你的亲,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不过记着,不管你娶的是谁,即便是当朝公主,鬼妻最大。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你昨夜见到了我妹妹就说明她对你相当满意,惹火了她,我怕你扛不起啊!要知道,你即便再厉害也斗不过鬼的,死人无畏。” 好一个死人无畏,的确人死即空,无所畏惧。别恨更是不能小家子气地跟死了十二年的鬼女圭女圭争强斗狠,只是…… “我何时娶了她?我怎么不知道?为何她昨夜好端端竟要爬上我的床?” 看来这个路边捡来的妹夫有点呆嗳!大舅子指点一二,“你难道忘了吗?昨天你刚进我家门,就冲着正堂的牌位作了三个揖:一拜了天地;二拜了我老娘,就是高堂;三你是冲着牌位叩的,也算是夫妻交拜。怎么不是成了亲?随即我把你推入洞房,你甚至还……” “喝了合欢酒。”一切都明白了,别恨却显得更呆了。双目放射出惨绿色,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也许,爹说得对,他真的有点呆,竟然会糊里糊涂就娶鬼为妻,还是一个五岁的小表头,真是活见鬼!忍不住,他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红衣红伞女娃图。 “她……她在冲我眨眼睛!” 屏住呼吸,白眼珠慢慢向顶部聚集,别恨只剩下喃喃自语:“一切都是幻觉……幻觉……不存在的。” 惨叫一声,他倒。 将见日开的牌位放进李别恨的包袱里,红衣红伞女娃图卷成柱塞进他的手中,见钱开以大舅子的身份恭送着他。 “妹夫,走好!没事千万别来,记住了,没事千万别回来。你就带着妹妹四海为家,共享大好河山吧!” 他想喷血!别恨紧纂着手中的画卷,连骂人的力气都被剥夺了。莫名其妙娶鬼为妻,竟还要带着她的牌位和画卷去迎娶他远在宣州的妻室。如果这就是缘分,上苍未免对他太厚道了。 “我说大哥,我没有娶妻的经验。您看,是不是将牌位和画卷先放您这儿,等我从宣州娶妻回来,累积了一些经验再来取。”他可以对天发誓,等他从宣州娶妻回来,绝对……不会再路过这里。 见钱开才不会相信他如此笨拙的谎言,说到底他就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妹夫啊!我看日开还挺喜欢你的,嫁亡夫难得能嫁到自己喜欢的人,为了成全我鬼妹妹的一点小幸福,你就别再挣扎了。反正,休鬼妻是不被允许的。亲也成了,洞房也入了,你就认命吧!” 除了认命,别恨实在想不出其他解决之道。拉了拉包袱,再捏捏手里的画卷,别恨在毫无挽留的情况下,踏上了去宣州的官道。 埋首赶路,他一路想着这件窝囊的婚事,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要是让爹和二弟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一定又要骂他“猪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回哦?他的脑袋一向迟钝,一时半刻想不出任何妥当的方法。 眼见着天也沉了,日也落了,肚子也饿了。别恨决定找一家客栈坐下来边吃边想,顺便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 “店家,来几个招牌菜,再烫一壶酒。”在庄上的时候他鲜少喝酒的,怕被爹训斥,更怕二弟埋怨他不做事还只知道享受。如今独身在外,反倒自在了许多。 手肘撑着头,说好不再想那些烦心事,可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想着鬼妻的事。如果,只是如果,他也仿照见钱开的做法将画卷丢在路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像他那么笨地捡去画,随即娶鬼为妻哦! 这是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他觉得…… “你压到我了。” 环顾四周,不见有人。别恨告诉自己: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店家,菜呢?我要吃菜。”早吃早休息,睡着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你压到我了!” 谁在跟他说话?别恨揉揉眼睛,确定自己还没有呆到看不见人的地步,“店家,酒呢?我要喝酒。”喝醉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了。 “你压到我了,相公!” 相公?好刺耳的称呼,别恨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模索着声音的出处,像是从包袱里传出来的。包袱?他手忙脚乱地这就要打开包袱,不行!万一里面有什么怪物岂不是要吓坏了整个店里的人。店家做生意也不容易,他得积德。 拉开一道缝,别恨伸进脑袋向里探去,有双滴溜溜的眼睛正探出来对着他眨巴。好熟悉的眼神,还有那熟悉的感觉,红彤彤的错觉。难道是…… “嗨!相公,还是,你喜欢我叫你‘夫君’、‘老爷’?”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别恨闷哼一声,直直地向后倒去,手中所握的画卷却是紧紧的。 那是遗留了一甲子的记忆,上苍注定要让他再度拥有的前世。而今生,他是否又可拥有呢? 何谓前世,孰是今生,红尘男女徘徊莫定。 第4章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李别恨反复念了好几遍方敢睁开双眼,哇!好大一对眼珠啊!他猛地弹跳起来,反倒将围在他床榻旁边的一群伙计加店家吓了半死。 “这位客官,你终于醒了,真是吓死我们了。” 吓?他们做何惊吓?他是被鬼吓到了。难道说,他们也见到了吓人的小表头?攥住同道中人的手,别恨有一种他乡遇知音的欣喜,“见到了吗?你们见到了吗?” “见到了,当然见到了。”店家点头如捣蒜,慌张不已。 看来不是他李别恨胆小,实在是小表吓人啊!“是不是很可怕?” “很可怕,真真吓死我们了。”伙计也有同感。 别恨顿时如苦命的媳妇找到了婆家,拉着店家的手感叹不已,“你们说我是不是很倒霉,走得好好的,居然碰到了这种东西。” “我们就更倒霉了。”店家将自己的手从别恨的掌心中抽回来,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我可是正正当当开店做生意,刚准备上菜,你突然倒在我店中。你说吓不吓人,你说我倒不倒霉?你若真是吃了我的菜倒下去,我这店还要不要开?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 大约这就叫风马牛不相及吧!两番话完全对不上号,别恨叹口气,自责地向所有人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决不是故意要倒在你们店里。” 他要是故意的,那还了得?安全起见,店家恶狠狠地放出要求:“明早天一亮,你就给我卷包袱走人,这一晚的住宿费我就不收你的了。只要你早点离开对我来说就强过万千,算我求你了,行吧?” 怎么不行?他只不过是路过此地,歇脚一晚,真让他长住下去,他还不干呢!“放心吧!明早我一定会带着包袱……”包袱?想到包袱里骇人的东西,别恨一蹦三丈高,“别走啊!镑位都别慌着走啊!咱们聊天,好不好?说说你们这里的风土人情,咱们聊个通宵,谁都不准睡。” 谁敢跟他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昏倒的人聊天?还聊个通宵?店家、伙计纷纷摇头,丢下他快步向外冲。 “早点休息!病人需要早点休息!” 不能休息,一旦睡下去他真的会病倒——被吓的。“你们别……” 希望之门在他的眼前关上,没事,他不怕。伸手这就要去拉开通向光明之门,有一股异常坚毅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挣月兑,走不出那道门槛。 小心翼翼地转身,别恨的眼角望到了纤细的小手。再向上,向上,红色写满了他的眼眶。 “你别再晕倒了,相公。” 冲着她那声“相公”,他也忍不住要晕厥——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我真的存在,你看见了,别欺骗自己。” 她冰冷的手贴近他的胳膊,即使是隔着层层布料,他也能感觉得出那种冷到刺骨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所有的血液都流出了身体,立于他面前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仅有的冷静让他的舌头打结,“你……你别骗我,你怎么可能是鬼呢?鬼是不可能有身形的。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急着嫁人,所以才编出这种谎言。一定是这样,事实就是如此。” 在心中默默将这样的解释重复了数遍,别恨难得拿出少庄主的气魄,“我说女圭女圭,你实在是太小了。等你长大了就会有很棒的小伙子娶你过门,所以你不要再跟在哥哥后面。哥哥已经十九了,目前惟一能为山庄做的贡献就是迎娶远在宣州的未婚妻过门。别坏哥哥的事,你也不想哥哥被哥哥的爹骂吧?” “你都被你爹骂了十二年了,还在乎多骂一次?”十七岁的声音配上五岁的模样,红衣女娃昂着头戳穿他不成器的谎言,却戳进了别恨疑惑的心思里。 “你怎么知道我被爹骂?”她又不是庄上的人,她从何而知?不要!千万不要是那个答案啊! “我是鬼嘛!什么不知道?” 女娃硬生生地将利刃戳进了他最脆弱的心坎上——完了,他又要晕了。 倒下之前,她要宣布最重要,也是最残忍的事实,“我是你的鬼妻,昨夜如果你因为熟睡而没有听清楚的话,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我是你的鬼妻,见家之女,名唤‘日开’,从昨夜起就正式是你李家的媳妇了。别再‘女圭女圭’、‘女圭女圭’地叫我,我十七了,只是外表还维系着五岁死时的样子罢了。” 眼珠子忽悠一轮,她撇着嘴问他:“要是你不习惯看到我这副模样,我可以换个样子的。” “那你就换吧!”总比让他对着她五岁的样子和十七岁的声音来得妥当。 别恨很快就为自己的掉以轻心付出了代价—— 五岁的身体迅速拉长,像一根面条似的立在他的面前。身形跟十七岁的年龄吻合了,可她的人却仿佛水气凝结成的一般,透明地映出她身后的家具。 天知道,当你面对着一个透明的人影,却又不能把她当成透明人来对待时,那份恐惧跟遇见鬼也差不多。 他真的多了一个鬼妻,一份甩不掉的恐惧。 懦弱的别恨找不到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索性一猫腰躲进了桌子底下。从小他就有个习惯,遇到问题的时候总喜欢躲在矮处静下心来思索,越矮越好,最好是必须将身子蜷成一团方能包容的地方,桌子底下成了良好的去处。 窝在小小的角落里,别恨满面愁容,无端多出一个鬼妻,他如何跟爹交代,如何跟未过门的妻子细说由来,如何跟二弟解释?他知道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因为无用所以需要活得简单,复杂的生活只会让他乱了章法。 “你到底在怕什么?”十七岁的女娃凭借透明的身体,轻易地挤到了他的身边,“我是鬼妻,可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该怕我的,全天下你最不该怕的人就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该怕? 她是鬼啊!一般的鬼都没有完整的身形,传说中只有怨鬼、厉鬼才会露出恐怖的样子。她竟然可以维系着五岁时死去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现在又摆出透明的十七岁模样缩在他身边,他还不该怕吗? “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李别恨虽然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没做错过什么。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实在是太残忍了一点吗?” 残忍?她漂泊了十二年,只能拥有这样一个透明的身体。就连他……就连他都忘了她,谁又曾对她仁慈过?如今只是让他娶她而已,又不是要他血债血偿,有什么难? 女娃端正神色,正经八百地告诉他:“亲也成了,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交杯酒也喝了,床也上了。你说不娶就不娶?你信不信我让你整个卧泉山庄全部化为厉鬼?” 好可怕啊!原来透明人也能发出这等可怕的诅咒,别恨用双手抱紧脑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想怎么样?” 他的口气忒软,一点反抗精神都不具备,真不好玩。女娃松了口气,跟着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要嘟着嘴,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好可怜!只要你承认我是你的妻,咱们万事大吉。” 这样真的可以万事大吉吗?别恨拧着眉困惑的眼波流转在她被透明的红色包裹的身体,下一刻半空中传来一阵厉声:“不准娶她,她是我的鬼妻。” 这年头娶鬼为妻,朝廷发奖金吗? 怎么有那么多人抢着当亡夫,也好,至少他解月兑了。李别恨回首望去本该与他同病相连的人……他的身体若隐若现,晃悠悠地飘在空中,绝对未成年。 “你是鬼?” 飘在半空中的鬼悠然落地,自信一笑,他很肯定别恨的认知,“答对了,你的确又见鬼了。”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两眼一翻,别恨倒在地上。与一鬼斗智,他的脑筋已然不够;再来一鬼,他只会死得更快。看样子,这一生他惟一能为卧泉山庄所做的事——传宗接代也被抹杀了。 日开狠狠地瞪了一眼半空中的鬼影,“老鬼头,你这时候飘出来做什么?” “娶你为妻啊!”虽然他是鬼,可也是很认真的。 日开才不要一个鬼相公了,她有相公了,凑到别恨的耳边,她亲昵地唤道:“相公!” “死了。” “夫君!” “刚死!” “李别恨。” “尸体还热着呢!” 一双小红脚跳上别恨的胸膛,她跳啊蹦啊,痛得别恨龇牙咧嘴,一口气没上来他差点就变成了热着的尸体。坚实的双臂环绕着她透明的身体,瘦是瘦了点,却软软的,有种婴儿的稚女敕,单纯得叫人不忍责备。 “女圭女圭,下去好吗?既然有鬼愿意娶你,你们俩在地府里又正好成双成对,何苦再缠着我不放呢?”鬼娶鬼,鬼嫁鬼,不错的组合,让他安心的组合,“我看就这么定下来了,今晚月色不错。你们俩将就着成个鬼婚,结个鬼亲。”放他走吧! 他美好的提议刚说个开头,胸口猛地承受重重一踹,“噢——女圭女圭,你想杀我吗?” “你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让给别的鬼,我踹你怎么了?”说这话的时候,日开霸气的身体一点也不因身形的透明而缩水,她是在用事实告诉大家,她可不是随便任人欺负的怨妇。 换作真正的小表头,别恨还敢敲敲打打,硬把她丢开。遇上鬼,他也只好认输,他可不想鬼上身啊!用手抱着头,他只想知道:“你究竟想怎样?” “你不记得我了?”她又开始问那个傻问题,“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瞧他左右摇摆着自己的脑袋露出满脸傻样,日开知道再提起这个无聊的问题是多么愚蠢。好吧!既然他已然将她从记忆里抹去,那就让她重新将自己写进他的记忆里。 撩撩头上两个“女圭女圭包”,日开的眼中泛起只有孩童才有的亮光,“我是你的妻啊!你只要像正常的相公一样对我就好了。” “哦!”听上去好像不太难。别恨在心底思量了片刻,朦胧的视线里徘徊着无限渴望,“其实我是没什么要求的啦!就是我爹要求我必须为卧泉山庄留下后代,因为我很没用嘛!而我二弟又太有用了,没女子他能看得上的。所以家里的传宗接代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做我的妻子惟一的要求就是快点下蛋——不不不!我是说生孩子,最好是男孩。你能做到吗?” “不准!不准为这小子生孩子!我不准!”老鬼头没有脚的身体在地上跳啊跳啊,跳个不停。 一个不察,红色的衣袖直捣他的脸,将眼睛、鼻子全都揍到了一起,“闭嘴!我的事用不着你这个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鬼头管。” 她现在一颗心里只装着她的相公,“生孩子,有点困难嗳!”别说她只是个漂浮不定、不能见阳光的鬼,就算她有完整的身形,也只是个透明的躯壳,生女圭女圭,有点困难,“能不能换个要求?” 别恨盘腿席地而坐,“让我想想,做我的妻还需要做些什么?洗衣做饭好像是娘子必须做的事哦!你行吗?” “行!怎么不行!”日开决定答应了再说。 老鬼头偏偏要戳穿她,“你哪里会洗衣做饭?在地府你都是不洗衣做饭的,你死的时候才五岁,就算会做也做不起来啊!也不看看你透明的身体,热气一蒸怕就消散了,怎上得了灶台?” 啪!一条透明腿踹上老鬼头的腰,“我可不懂得尊老爱幼,惹毛了我,可没你什么好下场。” 好可怕!别恨眼珠子突出,娶鬼妻已经够吓人了,要是再娶个恶鬼妻回家那不是吓死人了吗?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去地下陪她了,亡夫真要成了亡掉的夫,他连为卧泉山庄做最后贡献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别恨刚有闪躲之心,却见天中飘来一双幽亮的眼睛。 “姓李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我抢老婆,我就让你李家断子绝孙,就像我这样!” 是老鬼头,死了一百二十年,却依然能保有一张十二岁容颜的老鬼头。他竟然能在不动嘴皮子的情况下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甚至能让眼珠子飞出眼眶。想来,红衣女圭女圭的鬼法力也很是了得。 为了保留下他并不高贵的性命,别恨决定……逃! 月黑风高,路人甲已经归家,搂着老婆孩子睡大觉。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没有夜行衣,李别恨很干脆地拿了一块黑布蒙在脑袋上,不让别人……是不让某些鬼看到他的面孔就好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从包袱里拿出刻有“见氏之女日开”字样的牌位,别恨相当恭敬地将它放在了桌子下面。五指合成掌,双手相对,他嘴里念念有词。 “对不起,敬爱的鬼女圭女圭。我已经很没用了,决不能再惹老父生气。本人婚约在身,不能再耽搁,您还是另觅良婿吧!” 别恨原打算这就离去的,脚步挪移间他瞥见了桌上的画卷。即便是误会,也算是夫妻一场,最后一次展开画卷——依然是红衣、红伞,红了半边的天空。 和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无所谓不同;和洞房花烛夜见到它时的惊慌失措不同,这一次他竟觉得画里的女圭女圭有几分似曾相识,更有几许陌生的可爱。 忍不住,他冲着画卷上的红衣女圭女圭喃喃自语:“你如果不是鬼该多好!”如果不是鬼,即使她不是鬼,她也只是个五岁的女娃,即使她拥有十七岁的身体,也还是透明无形的幻体。他李别恨想干吗?他又能干吗?废话少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逃难机会,闪! 即使别恨自认身手不怎么样,凭着一副白吃白喝出来的健康体魄,他依旧选择了抄近道逃跑。 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紧张感觉了,依稀记得七岁那一年,偶尔天上打雷的时候他就会漫无目的地逃跑,像是要摆月兑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没命地跑,跑到了野外躲起来,不敢站到高处,只敢蹲着身体匍匐在地上。结果闪电劈倒了大树,砸在了他的腿上。他侥幸地捡回一条命,却终身不能学武,成了卧泉山庄建立以来最无用的少庄主,也是爹和二弟眼中最大的笑柄。 他不想这样的,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这么无能。他甚至愿意遵从爹的安排远去宣州迎亲,可是,天性如此,又或是上天给他的报应,他也无能为力啊! 心中暗潮翻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甩甩头,这是他常做的动作,以为这样便能甩掉藏匿在心中许久的烦恼,甩多了,他甚至忘了自己也该是有烦恼的人。 月隐于云中,明明少了牌位和画卷,怎么感觉肩上的包袱更重了?提了提肩上的包袱,他猛然间看到树林的幽丛中有位穿着红衣的女圭女圭正撑着把红伞站在路中间。 朦胧的烟雾包裹着她的周身,红如血的颜色充斥着别恨的视线,他该怕的。以他胆小如鼠、怕事无能的个性绝对该转身逃个无影无踪。偏生他没有,呆立在路中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圭女圭。 棒着长长的距离,他们谁也没有动,远远地相隔,像是隔着一世的距离,那可是他们一世的姻缘? “日开……”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如此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似的,“你怎么又变成五岁小女圭女圭的模样了?” 因为我的法力无法维持十七岁的身形。 红衣女圭女圭站在原地,小小的脚慢慢地挪着,却没有靠近他。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脸,却将血揉了出来。相隔虽然遥远,别恨却能清楚地见到她脸上淡淡的血痕,透在红色的世界里甚是醒目。 “日开,你怎么了?”别恨忍不住向前走,向她的身边走去。他忘了要离她远远的决心,也忘了在乎她是不是他的鬼妻。紧赶着几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行动迅速。停在她的面前,他抬起她的下巴,夜色凝重,他看不清她的脸。 好可悲啊!日开的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她居然无法与她的夫君在正常情况下对视。踮起脚尖,她拼命地想与他平视,可是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 她那张嬉笑的脸怎么突然之间沉了下来,是太累了吗?还是她的身上还藏着许多他看不到的伤口,“日开,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不自觉地蹲体,惟有如此他才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伤痕。 在她最无助,最没有信心的时刻,他简单的动作给了她这个死了十二年的鬼比生更重要的希望。吸吸鼻子,她感动得想哭,伤口反倒不觉得痛了,短短的小手臂环上别恨的肩膀,她以五岁的身躯、十七岁的灵魂最大的力量去拥抱他。 “别丢下我!” 不会,我不会再丢下你——那一瞬间,别恨差点就说出了这句话,理智压下了他难得汹涌的心情。摘下脸上蒙面用的黑色布巾,他拿如夜色浓重的黑拭去她脸上的血红,“怎么会受伤呢?”他以为鬼是不会受伤的。 日开咽了咽口水,说什么也不肯哭出声来。她只是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身体,将心中的委屈尽数倾吐,“我跟老鬼头抢这把红伞,他不给我,然后我就咬他,他急了,一脚踢开我,我就变成这样了。”她撩起袖子,将伤痕展示在他的眼前,“看看!看看!这都是他踢我之后,地上的荆棘划的。” 他轻轻地吹着她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轻轻地拭,轻轻地抚着。他不会安慰人,在庄里没有人需要他这个无用的少庄主安慰,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若不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的手臂,他不会发现她的双臂内侧有一道粗糙又丑陋的疤痕,像是被重物砸过的痕迹。鬼是不该有疤的,难道是她生前留下的,不像啊! “痛吗?”他粗手粗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弄疼了她,“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想娶你为妻,为什么会踢你?”鬼的思维都跟人不同吗?喜欢一个女子是要用踢来表示相爱的感觉,那是不是意味着踢得越狠,爱得越深? 日开窝在别恨的怀中汲取着温暖,她的周身冰冷,好似再多的温暖也无法让她暖和起来。瘪着嘴,她满心仇恨地嘟囔着:“因为我抢了他的红伞。” 就是她手中握着的这一把吗?别恨无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很普通的红色油纸伞,有什么好抢的? 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日开绷着脸训斥起来:“你这个外行人不要小看这把红油纸伞哦!有了它,即使大白天顶着阳光,我也可以跟你并肩走在街上。它是小表的屏蔽,足以挡去世间所有的阳气。” 这么神?别恨尤不信地上下打量着,“是不是有了它,你就可以像凡人一样白天里走在大道上?” “不对亦不远。”鬼就是鬼,永远也不可能像凡人一样生活。她心里明白,却不愿意告诉他,不愿意让自己连最后一点像凡人之妻一般与他并肩走在大道上的权利也被剥夺。 “这种伞是老鬼头凭着他上百年修炼出的阴气制成的,被我抢了来,他气得直跳脚。相公,咱们还是赶快走吧!要是被他找到了,可就麻烦了。” 表也会害怕比自己更厉害的鬼吗?别恨不了解鬼的世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离开她的决定,“日开,我……” “什么也别说。”将五岁女圭女圭稚气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谢上苍让她十七岁的灵魂拥有一个五岁女圭女圭的身躯。惟有如此他才会任她这样亲昵地靠着他,她知道的,心里一直就知道。 拥抱着她软软的身体,别恨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责任。活了十九年,无能的他在卧泉山庄里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惟有她,惟有小小的、如孩童般需要保护的这个女子,让他茫然的心一点一点瓦解。 “痛——”她哀叫,在他的怀中。 扶起她的脸,别恨柔软的声音问进她的心坎里,“怎么了?是伤口吗?”她的身体有着孩子的软弱,那一踹,应该很痛吧!“傻瓜,干吗跟他明抢,不知道找个机会智取吗?” 别恨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他的口中,他又笨又懦弱。用爹的话说,即使想使坏,都没那个心眼,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许发呆,不许发呆——日开不停地用染着血的脸去蹭他的衣襟,只要她存在于他的面前,他的眼里心里就只能有她。 “如果不是你想逃跑,我又怎么会急着抢老鬼头的红油纸伞,所以都要怪你。” 他要逃走,她知道。她想追,鬼飘忽的身体却办不到。她能怎么样?除了去抢老鬼头的红油纸伞,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抢了,打了,痛了,追到了他——这就够了。 日开的坚持让别恨难以理解,作为一只白吃白喝了半辈子的米虫,除了活着,他没有任何坚持,根本不知坚持为何物,更不懂她坚持的力量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非缠着我?我是说,你如果真的想嫁人,老鬼头也可以娶你,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不可?” 因为这十二年里,我一直记得那片片红色的枫叶,记得那栋名为枫叶楼的地方,记得那个倔强的七岁小子,虽然他已忘了我。 “因为你捡了我的画卷,你娶了我这个鬼妻。”名正言顺的口气,不搀杂任何情感因素。 这让别恨多少有几许失落,那种感觉也只是“几许”,与更多害怕禁锢的感觉相比较,简直是微不足道。“那……换作别人捡了你的画卷,你是不是一样会缠上去?” “是。”她肯定地点着头,在别恨明媚的眼中荡漾出轻松微笑的同一时刻,斩钉截铁地丢下铿锵字句:“可现在捡了我画卷的人是你,我的亡夫也是你!” 第5章 “相公,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你不累吗?” “相公,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你一定饿了吧?” “相公,我们到那里看看好不好?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一定很好玩!去啦去啦!” “别叫我‘相公’!”李别恨一声怒吼,吼出了沉积在心底许久的怨怼。 他一个不满二十的男人背着女圭女圭走在街上已经够丢脸的了,她还口口声声管他叫“相公”,街上所有的人都朝他侧目以对,再这样下去,他还拿什么脸回卧泉山庄啊!爹和二弟非把他贬出家门不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十七岁的模样?”嘴上吼着,他的双手依然托托背上的红衣女圭女圭,时不时地还帮她扶正了红油纸伞,以防顽皮的阳光窜进伞下染了她惨白兮兮的身子。 “等我的鬼力稍稍恢复几成,再说这里人太多,要是看到你背上驮着一个透明人,也不太好吧!”被吼了一通的日开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许久没敢出声。 习惯了她叽叽喳喳的吵闹,她突然的噤声反倒让别恨以为自己做错了。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拥有十七岁的灵魂,可目睹她五岁的身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当成熟的女子看待。 于是,对待孩子不能过于严厉的戒律充斥着他浑厚的良心,挥之不去。 “别叫我‘相公’,唤我名字吧!”他主动开口缓解尴尬的气氛,下一刻他会后悔的。 “恨恨……” “别这样叫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遥远的记忆拍打着回忆的暗礁,撞成粉碎的浪花,悲壮的美让人难以驾驭。 别恨烦躁地直想将她从背上丢下去,无奈她人小腿短,小胖腿走不了几步,反倒耽误行程,他还赶着去宣州迎娶未婚妻呢! 世上没见过像他这么奇怪的人,带着鬼妻去迎娶未过门的新娘。也许正如爹和二弟说的那样,他是有些呆。 日开不了解他徘徊难决的心理,还趴在他的背上动个不停,“你这个人很麻烦嗳!不让我叫你相公,又不准我叫你‘恨恨’,你想我叫你什么?” “别恨——叫我‘别恨’。”他坚持,昏暗的眼中暗潮起伏。 日开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娇小的脸蛋涌起不属于稚女敕的彷徨:“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是不希望别人恨你,还是你不想去恨谁?” 别恨重重地托了托她软软的小,成功阻截她过多的问题,“名字就是名字,哪那么多问题。你叫见日开,你哥叫见钱开,你们兄妹俩的名字还不是一样奇怪。” 没工夫反驳他,他托她的那一瞬间,红油纸伞差点掉了下去。她可不想被似火的骄阳烤成一缕轻烟,她还没有成为别恨的正式之妻呢!如果有一天她的牌位上能刻上“李妻日开”那该有多好!嘻嘻! 她偷偷的贼笑声传入了他的耳中,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些什么,就是这样才更觉得可怕。别恨干脆走进一家店铺,先吃点东西,才会有好体力跟小表斗争到底。 “坐好。”将她放在椅子上,别恨这才叫小二点些东西来填肚子。 伙计好奇日开竟然撑着把伞坐在店堂中央,好心地念叨着:“女女圭女圭,这店里哪来的太阳,还是收起来吧!” “不要。”日开冲伙计做了一个鬼脸,依旧将伞枕在肩头挡住自己周身的红衣裳。别恨指使伙计去弄吃的,整个人默然地坐在桌边,喝着没了味儿的茶。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股力道,正轻描淡写地捶着他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别恨偏着头瞥向身侧,“日开,你在做什么?” “替你捶腰啊!”日开昂着过大的头,失去平衡的娇小身体前后左右随意摇晃着,“你背了我那么长时间,我帮你捶捶腰喽!”很正当的理由却在她的下句解释中将别恨的好心情吹得烟消云散,“我是你的妻嘛!对相公好是应该的啊!” “停停停!”别恨匆忙地拦住她的手,决计不叫她再碰他的腰,他可不想沾上小表的晦气。 日开还不肯死心,爬上椅子,她一手握伞,另一只娇小却肉嘟嘟的婴儿手轻柔地替他抚去肩上的灰尘。 没有别的奢望,她只想为人妻。 为他妻。 几乎有一瞬间,别恨就要接受她妻一般的伺候。在卧泉山庄做了那么多年的少庄主,他却从未被任何人伺候过。所有的下人都被二弟使唤着,像他这样无用的人是不需要别人伺候的,也没有下人将他当主子一般看待。 正是那种陌生让他恐慌,让他觉得不像原本的李别恨。 “舒服吗,相公?” 她的称呼惹火了他,别恨想也没想,冲动地拂去她粘在他身上的手,倏地站起身,“别碰我!” “啊!”日开站在椅子上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随着红油纸伞,她坠入冰冷的地面。 别恨大口大口喘气,古老的记忆在他的心头徘徊,那可是前世的遭遇,为何他的心中竟有莫名的刺痛? “这爹是怎么当的?竟然对自己的闺女这么凶!” “我看啊!八成是继父,哪有为人亲爹下手这么狠的。” “可怜可怜!这么小的孩子生得这么可爱,竟遇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爹,实在是可怜得很哪!” 周遭的人议论纷纷,别恨关上了眼和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被一片血红蒙住了双眼。 她躺在床上,透明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模样。一身的红装藏在红油纸伞下,也藏起了她透明的身体,若不是她的脸可以透出脑下的枕头,李别恨真要怀疑躺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大姑娘。 好红啊!她一身红艳艳,连阴影都是红彤彤的甚为刺眼,惟有那冰冷的身躯映着苍白的脸颊叫人后背发寒。 李别恨默默无语地坐在床榻边,敷着茧的手轻抚上她毫无血色的额头,想将她衣服上的红色染上她的头顶。 为什么她会是鬼?为什么她会是死了十二年的小表?为什么她要挑上他娶鬼为妻? 痴神间,一双透明的小手缚上他的衣领,日开一跃而起窜上了他的身。别恨刹那间没反映过来,大掌覆上她的手,他只想知道,“你没事了?” “我有事。”日开骑在他的腰间,手忙脚乱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怎么了?不停地拉扯他的衣服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过分了一些,她也不至于要撕下他的衣服解气吧!很难看嗳! “日开,别闹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走吧!还要赶路呢!”他还要赶去宣州迎娶未过门的新媳妇,这是爹交代的任务,他不可以耽误的。 别恨这就想起身,身后有股力量紧紧拽着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日开在犯别扭。本想甩开她的手,莫名陷入红色的世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下软软的口气哀求她:“你究竟想做什么?说话啊!” 日开昂着头,愣直地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强硬地说道:“我要成为你的妻,真真正正的妻,名副其实的妻。” 别恨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圆圆的女圭女圭脸,差点没把舌头吞进去,“你说什么?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你知道什么是‘名副其实的妻’?” 她结结实实地答应着:“我当然知道,你不要拿看五岁孩子的眼光看着我,我今年十七岁了,这具透明的躯体飘在地府里,比人间的女子知道得多了。” 哦!他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别恨的嘴巴都快掉下来了,在卧泉山庄的时候见多了女子向二弟献殷勤,甚至是投怀送抱,可是没有女子看得上他。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死缠烂打的女子,还竟然是个鬼,身形透明、死时只有五岁的小表。 将身上的衣服从她的手中抽回来,别恨吓得往外躲,偏偏她倔强地拽着他的衣服,死也不肯松手。 别恨慌得大叫起来:“松开!快点松开!我怎么可能对你那个什么,如果我那个什么,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卧泉山庄,面对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那个什么。” 什么那个什么?他究竟在说什么?日开甩开所有的负担,揪着他的手,死也不肯松。 “不要不要!今天说什么我也要成为你名副其实的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松手的,你就认命吧!”她像驯一匹劣马一般冲上去骑在他的身上,任他摔还是丢死也不放手。 别恨顾不得身份、形象,一门心思想将自己救出小表的魔爪,“你疯了,现在的鬼都疯了,快点放开!放开啊!”跟一个身体透明的女女圭女圭亲热,他才疯了呢!“松手!日开你赶快松手!” “不要,死也不要。”日开憋着一口气硬是拽着他不放。 别恨也急了,凭着一股蛮力死命地往外冲,他的力道拖着日开跌下了床,拖着她在地上挪了好几步。 不痛吗?她真的一点也不痛吗?那咬紧的牙关是为了什么,肩上的红油纸伞又是为了什么? 默默地叹了口气,别恨停了下来,紧绷的身体随即松开。从他站着的高度眼见趴在地上蹭了一鼻子灰、还染了伤痕的她,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高度,他无法与她对视。缓缓蹲子,别恨单腿跪在她的身边,坚实的手臂挽住她透明的身子,捧起她的脸,有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唉!你这是何苦呢?” “我只是想成为你真正的妻。”惟有如此才不枉来世一遭,日开眨巴眨巴眼睛,所有的渴望盛满眼眶。 别恨忍不住哀上她的眼睑,轻轻地,柔柔地,想要抚去她脸上的愁绪万千,“日开,睁开眼仔细看看你面前的现状吧!” 她透明的身子穿过他的身体,两个人的身形的确交汇在一起,却无法融合。 她是透明的幻影,人世间根本没有属于她的实体。 “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是鬼,我是人。你可以永远保持这个透明的身体,我却会慢慢变老,有一天死去。这样的两个人如何在一起?人间有句祝愿夫妻的话——白头偕老,我们……怎样白头,如何偕老?” 日开被逼到了绝境,他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条条鸿沟横跨在他们俩的面前,人鬼殊途,难以同聚。 做了十二年的鬼,等了十二年,期待了十二年,最终的结局竟被一句人鬼殊途抹杀。再保留着这副样子又有何用,反正他已忘了她。理智即便驱使她离开别恨,心也放不下啊! “人鬼会殊途,人与人就能结成夫妇了吧!”日开急切地坐直身子,手中握着红油纸伞,眼珠子转得飞快,“我有办法变成人,不过你要帮我。” 由鬼变人?别恨只在传说中听过,“你不会想借尸还魂吧?”她都死了十二年,那种尸体还能用吗?如果不用这法子,只剩下——“你要借他人之身还你之魂?”这不等于杀了活人吗? 别恨不住地摇头,“别别别!我可不会帮你杀人,这事别找上我,说什么也不行。” 不是说夫妻都该同患难吗!为什么他一点做相公的担当都没有?还是,他从未想过要做她真正的相公? 日开失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不用你杀人,我也不想欠下人命债,我会找将死之人的身体还魂,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你只要陪着我就好。” 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样就好。 可惜别恨不懂她的心情,更不敢拿卧泉山庄的名声来冒险。万一她到时候反悔,直接拿活人的身体还魂,他可不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犹豫间,别恨不断地向后退缩,“还是不要了吧!我看你嫁给老鬼头好了,你们俩都是鬼,可以长相厮守,一辈子……不不不!永远不会分开。”他满心只想将她向外推,刻意遗忘她眼底受伤的情绪。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日开拎住他的衣领恨恨地吼道:“如果你不帮我找到还魂的那个人,我就借你的身子活下去。我要让你成为一缕幽灵,让老鬼头时时刻刻缠着你。你大概不知道吧?在鬼的世界里可是不分男女的,老鬼头孤单了一百二十年,他早已养成了男女通吃的本事。” 她这是逼他就范?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缠着我不可?”别恨满脑子混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优秀公子哥,顶多也就是卧泉山庄白吃白喝少庄主,成不了气候,也不为人所尊重的蠢蛋。“巴着我没好处的。”他成不了仙,也度不了她,“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日开巴掌大的小脸坚定地摇了又摇,“不能——谁让你捡了我的画卷!” 李别恨的背上覆着红衣女圭女圭,女圭女圭的背上覆着红油纸伞,他们走在街上醒目得叫人无法挪开目光。 他也不想这样的,虽然目的地——宣州——依然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可是蜿蜒曲折的路线却已是日开所控制。她要他走在街上,他不敢怠慢;她不许他停,他不敢歇脚。生怕她老人家一个不高兴,他就成了老鬼头碗里的肥肉。 斗天斗地不斗鬼,更不与小表斗。 可是,他都背着她在烈日下走了一天了,再这样走下去,不用她使坏,他直接就去跟老鬼头报到。 “日开,我们能不能停下来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他偏过头向她央求,大丈夫的尊严尽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丈夫,从有记忆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是,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忘了。只听女乃娘反复念叨,他小时候如何威风,如何拿着少庄主的架子,似乎与今日的李别恨全然相左。 日开趴在他的肩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突然她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嚷了起来:“去客栈,去那家福至客栈,咱们坐到毗阴的桌子边休息一会儿。” 难得她这么愿意配合,从他被迫答应帮她找身子还魂开始,她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半点不理会他的意见。这倒是让他有点想念前两天那个乖巧温柔的小妻子——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他昏了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埃至客栈离这里要过两条街,等别恨背着日开走进那家客栈,寻到毗阴处坐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像条老狗。曾经被倒下的树木砸伤的腿旧患复发,疼得厉害。真不知道他上辈子究竟欠了她什么,这辈子竟然要遭受这份罪。 “店家,来壶热茶。”别恨累得没有力气吃东西,只想喝点茶,解解乏。 接连喝了两大壶茶,别恨终于缓回点力气,抬眼目睹的是日开苍白的脸。即使有红油纸伞,这样热的大太阳底下绕了半日也累得够戗吧!包何况她还只是个小表,根本没有白日里行走的功力。 他心软地为她沏了杯茶,“喝点茶。”有时候他会忘了她是鬼,像现在。 日开无力地拒绝了他的茶,冷漠的目光紧张地盯着店中央的那张桌子。别恨好奇地望了过去,有个很胖的姑娘正在不停地吃啊吃啊,似乎要将一桌子的菜连同桌子都吃进肚里。 别恨想也没想,月兑口而出,“她这样吃不怕撑死吗?”撑死?一道惊雷在他的脑中炸开,他依稀想到了什么,呆呆地望着日开,他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你不会是想……跟她……”这太可怕了,这绝对是世上最恐怖、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发生的事。 在日开清澈的眼中,别恨慌张地摇头,“不要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这不是真的,你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太伤你的个人魅力了,我想你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我很肯定,我的猜测是错的。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那么你错了,我就会那样做。”日开调皮地眨眨眼睛,算计之味浓郁,“我是顺着老鬼头的足迹追到这里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老鬼头就会带着她的魂魄回去交差。这副身躯虽然不怎么样,勉强还可以用着,等找到好的——再说!” 是老鬼头来收魂魄?别恨灵机一动,想出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伟大的奸计。张开双臂,他冲着半空中大吼:“老鬼头,你快点来取你的红油纸伞,它就在日开的手中,我们就在这里,你快来取啊!” “别叫了!”日开大喝一声,吼住他傻瓜行动,“你以为没有了红油纸伞,老鬼头能够随便现身吗?”那他就不是鬼,成仙了!“再说,我要是能够借尸还魂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等我一找到合适的躯体就将红油纸伞还给他,也省得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只有我的鬼眼能够看到他,你这样的凡人连边都模不着。”她还得意得很了。 眼见着她将利弊得失都算清楚了,难道别恨就只能坐在这里认命地等着被一个比大门都宽的肥妹缠上吗? 别恨禁不住啊想联翩,在不久的将来,卧泉山庄出现了更多白吃白喝的主儿。却见他骨瘦如柴地从田地里耕作归来,尚未推开家门却见一帮胖小子、肥丫头吵着嚷着向他奔来,嘴里都是一个调调—— “爹!我饿,我要吃东西!爹,我饿!” “孩子他爹,你回来了?打了野猪没有?” 细看之下,那个管他叫“孩子他爹”的正是对面桌上的肥妹,可说话的口气却像极了日开提出无理要求时的样子。 别恨眨眨眼睛,想将脑中恐怖的画面尽数抹去,可眼前浮现的却是肥妹想要走出家门向他奔来。 她真的朝他跑来了,可是肥大的身体过宽竟然没有穿过家中的大门,不前不后正好塞在门中央。 她拼命地冲他嚷着:“孩子他爹,我饿!我要吃东西!” 可是,他的手中没有野猪啊!恍惚间,他看到那些管他叫“爹”的胖人加上肥妹抓住他干瘦的身体,像啃排骨一般啃了他,连骨头都不剩……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可是,若不现在就开始行动,幻觉也会存在的。 不!生命中有很多奇迹是自己创造出的,他李别恨活了十九点,第一次不愿再认命地听从别人的指挥。端着手中的茶壶,他勇猛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喝!喝茶!你请喝茶!快点喝茶,千万别客气,这就喝茶。”他将茶水亲自送到正吃得不亦乐乎的肥妹手中,并盯着她喝下去。一杯怕是不够吧!那就再多喝几杯,最好是捧着壶喝。 将茶壶塞到肥妹的手中,别恨监督着她喝下去。这样,一来可以减慢她吃东西的速度,不至于撑死;二来也可以缓解她的咀嚼动作,不至于噎死。他从未发现原来他也可以如此聪明,果然是磨难中塑造出大智大勇。 “来来来!再喝一壶!”他再送上一壶,肥妹一边顾着吃另一边还被他硬塞上茶壶喝水,她哪里还有嘴巴再说话。嘴巴里塞满了食物,她呜咽着完成喝水和咽食的动作。 满嘴的水含在嗓子眼,堵在食物的中间下不去又反流到了气管里。肥妹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被呛到了。 难道说肥妹不是被噎死或撑死的,而是被…… “嘿!相公,谢谢你的帮助,咱们很快就能像正常夫妇一样生活在一起了。” 那从半空中冒出来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等别恨抬头望去的时候见只一片红红的色彩窜进了肥妹的身体中。 不好!他中计了! 第6章 什么是鬼话连篇? 什么是鬼话连篇——李别恨这一刻才有正确的认知。原来鬼说的话都是不值得相信的,尤其是小表说的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说谎话骗我?”别恨埋着头嘶吼,“我以为她会噎死或者撑死,我怎么知道她竟然会呛死?居然有人被喝下去的水呛死?老天爷简直在坑我嘛!” “你不想被坑吗?难道你要拿自己的身体让我借尸还魂?” 幽幽的声音窜进他的耳中,别恨吓得向后连跳三下。这家伙怎么会存在于他的身后,实在是太可怕了,鬼果然是不能得罪的。别恨缓缓地回过头,目睹了一张大脸堵在他的身后。再回头,竟是如墙般庞大的躯体,有一种大兵押境的气势。 “你不会想待在这个躯体里吧?” “我会,而且我还会以这个身子跟你成亲。”想一想,这是多美妙的事啊!装在肥妹身躯里的日开兴奋得不能自已,却见别恨脸色如纸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鬼呢! 为了安抚他过度紧张的情绪,日开再度保证:“这只是暂时的啦!等我找到合适的身体会再次借尸还魂的。”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肥厚的手掌就像一块铁锤敲在了别恨的身上,痛得他慌忙闪躲。 借尸还魂真的那么容易吗?他没做过鬼,不代表他没有常识,“喂!一般情况下,借尸还魂的机率有多少?” 日开歪着堆满肉的肥脖子想了想,“老鬼头等了一百二十年,至今没找到让他满意的刚死之尸,这个几率你认为怎么样?” 也就是说他要对着这个像墙一样的女人一辈子喽?别恨颓废地耷拉着脑袋,也许他还是选择逃跑比她寻找第二个尸体还魂来得快一点。 低垂着脑袋,他以为只要自己不看身后的那堵墙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足以顺利地逃跑。 日开见他要跑,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客栈里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对正常人来说绰绰有余。甚至足以让两个正常体重的男子手挽手,肩并肩同时通过。可是对于日开这样的巨型身体来说,实在是困难重重。 她左弯右绕愣是没绕出去,原来上天也有怜香惜玉之情,这一刻竟然出奇地照顾别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选择放他一马。 别恨抓住这关键时刻疯一般地往外冲,直冲出客栈,刚松口气,门前突然冒出一排胖子,一个比一个的粗壮,堵得客栈口水泄不通。别说是逃命了,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 “让让!请各位让让!我要离开!”准确说,我要逃命。 偏生那帮人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连让狗爬行的地方都没有。一群胖子还围在门口吆喝着,“肥妹,快点出来!你竟然偷了自己的嫁妆钱来这里吃东西,你想死吧?怎么到现在还没让饭撑死你,让水呛死你啊?” 完了,原来是肥妹的家人。真佩服他们骂人的功底,一骂一个准,肥妹真的呛死了,尸体还热着呢! 扭啊扭,日开借住在肥妹的身体里,忍着被桌子棱角划伤的痛楚挤到了众人的面前。看情形,这帮肥得与她的身形有几相似的家伙该是肥妹的家人吧! 她的眼里看不见这帮陌生的家人,满眼里直盯着别恨。她牺牲得如此之大,他要是敢逃,也太对不起她了。 耙漠视家人,众肥肥一家人可不会轻易放过她,没等她巨大的身体站稳,一个大榔头就丢了过来,“死肥妹,你居然偷嫁妆钱到这里来大吃大喝,也不想想,你这个样子已经很难嫁出去了。要是再把嫁妆钱给削掉,你想我们养你一辈子吗?” 爹骂完了,换娘来骂:“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把自己嫁出去,我们就把你丢出去。也不想想,你每天要吃多少东西,养你的钱足够养好几个壮小伙子。养你又不能为咱家传宗接代,无非是浪费口粮罢了。” 不是吧!日开翻了一个白眼,没想到做人这么辛苦,为了节省口粮竟然要被踢出家门,好歹她已找到愿意娶她的相公了。 她肥重的手臂拉起正准备从地上如狗般从人的腿间逃走的别恨,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有力,她竟然能轻松地将别恨那么大的男生拎起来,“哪!这就是我要嫁的对象,你们不用再担心口粮问题了。” 两个肥爹肥娘困难地眯着眼,将肉乎乎的头伸到别恨跟前。张大的嘴巴像看鬼一样看着他,别恨心里直犯恐怖。总觉得两个怪物正张大嘴巴对着他,随时有将他吞下月复的危险。 “肥妹,你从哪儿找来这俊小子?”肥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肯娶你?他真的肯娶你?你确定他不是得了失心疯或者心智不足?” 日开拎着别恨的耳朵,冲着他傻傻一笑,“相信别恨不会失信哦!除非……”他想以他的身体让她还魂,她不介意自爱一点的。 别恨痛苦地牵起嘴角,沉默是命啊! “你……你别靠过来,千万别靠过来!我说了,你别过来啊!我求你了,我求你还不行吗?” 李别恨多想跟自己说: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可是眨巴眨巴眼睛,幻觉就停在他的手边,于是再多的幻觉也成了事实。一步步向后退,直退到了床边。无路可退了,这正中了日开的意。 想要说服别人就要有理有据,别恨拿出全副心志应付即将到来的悲惨情况,“肥妹,我是说……日开,你听我说,现在你不是鬼,你是正常的人,虽然肥了点,可你还是人,对吗?在人间,好人家的闺女是不能半夜不睡钻进男人的房间的;更不能反锁上门,冲到男人的床边。这是不对的,你死的时候只有五岁,对这些规矩肯定不太清楚。现在我告诉了你,你明白了,就赶紧离开吧!” 日开挑挑眉,全身的肉就在这小小的动作中颤抖着,“虽然我死的时候只有五岁,可我在地府里漂泊了十二年,我什么不知道?不过我那新上任的肥娘告诉我,遇到好男人千万不能错过,要抓住机会造成事实,让你赖也赖不掉。” 哪儿……哪儿有这种娘亲?别恨对娘亲的记忆不深,似乎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没有娘。可是娘的身影又隐约出现在他的生命中,那是七岁以前的记忆,已不复存在。 趁着他痴傻的瞬间,日开猛地扑上前将他压倒在床上。别恨来不及呼救,胸口被她厚重的胸部压得喘不过气来,眼一闭,腿一蹬,他这就“过去”了。 “别恨!别恨!”日开慌了手脚,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辛辛苦苦找来的大好姻缘,竟然被这么一压就压没了。冲出房门,日开吓得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她不要他死,即使做不成他的鬼妻,她也不要他死。好吧!她承认,在过去的十二年中,她曾不止一次地希望他死去,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地府相聚,可是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她却比任何人都害怕他再也无法醒来。 就在日开焦急万分的时刻,床上那个阖着眼的死人却睁开了双目。他只是一口气没接上来,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去地府报到。瞧着她焦急如死了丈夫的模样,他几次想出声唤她,告诉她,他很好,比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她更好。 话梗到喉中,他硬是咽了下去。 逃,此刻惟一的想法,错过这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逃出她的世界。 或许,他会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肥肥家族为他提供了逃跑的好机会,可能是担心有一天身体会肥到连门都难以穿过,所以肥妹家的窗户都是超大的。别恨拎着行囊猫着腰穿过床榻,再轻松地翻个身,这就成功出逃了。 别恨拔腿拼命地跑,像是逃避什么灾难。那种感觉让他灵魂深处的某个记忆被唤醒,依稀他也曾这样跑过,手中还抱着一团红色……红色的…… 红色停在他的眼眶中,漆黑的夜里,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红色油纸伞映着月色分外鲜明,伞下依旧是小小的红衣女娃,左手握着伞,右手拿着画卷,肩上还背着一块积满灰尘的牌位。 “日开……”他唤了她的名,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不解的疑问,“你……追来了?” “我……只是又死了一次。”她轻启唇角,咬出心底的伤痛。再度回忆十二年前的遭遇,那感觉很难受。 她用肥妹的身躯拼命地跑,在这样的月色中为了追逐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相公拼命地跑。脑子里空空如许,她惟一的念头就是追,追到别恨,追到她等了十二年的幸福。 她完全没有料到,肥妹的身躯根本禁不起任何剧烈运动,就在她奔跑的瞬间胸口猛地抽搐。心痛的感觉大抵如此吧!那一阵强过一阵椎心似的刺痛逼出了她的魂魄,像十二年一样,她飞出了新的身躯,飘在半空中她冷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肥胖身体。那一刻,她好想走上前,拥抱躺在地上渐渐失去温度的躯干。 活着,为什么如此艰难? 爱一个活人,却更加艰难! 她咬紧唇,还沉浸在死去那一瞬间的痛苦之中。什么也不说,牙齿虐待着她苍白的唇,直咬到出血,直咬得血肉模糊仍不肯松开。别恨慌了,他从不知道鬼也会流血,也会受伤,也会有感觉。 他匆匆几步走上去,甩开包袱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惟有如此他才能与她平视。什么也没说,他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她的嘴边。 日开迎着乌云的浓黑仰头望向他漆黑的双眸,他却半阖着眼看向自己的手背。他在示意,她若真的要咬就咬他吧!张开口,她真的咬了下去。 力道不重,也不觉得疼。只是将她小小的贝齿印刻在了他的手背上,夜色太重看不清,他的指月复却能模到她的牙齿刻在他手背上的每个印记。 她是没有温度的,即使她用牙咬他,即使他们像这样靠得如此近,他依然感觉不出她身体里的任何温暖。而手上的印记却清楚地告诉他,撑着红伞的她就在他的身边,真切地存在。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她道歉,可在见到她这副模样的现在他还是说了。自然地流露,没有任何勉强意味。 日开上前一小步,让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放松,“不要抛下我。”没有别的要求,她还是那句话。再度死去的痛苦在感受到他的温暖的那一瞬间尽数散去,这让她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别恨,你可以背着我走吗?我刚恢复成鬼,没有足够的力量恢复十七岁的身体。” 别恨呆愣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答应,“好!我背你,如果这样你能原谅我的话。” 她趴在他的背上,急切地嚷道:“最好背着我快跑。” 难度有点大,但如果这样做能获得她的原谅,那么……好吧!将她背在背上,他快步走了起来。 “再快点!” “还快?”她似乎有点得寸进尺。 “因为老鬼头为了他的红油纸伞追过来了——不想跟着我下地府,你最好还是快点吧!”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好不容易暂时逃月兑了老鬼头的追踪,李别恨却为了早些赶到宣州,带着见日开抄小路来到了一个人烟罕至的小村庄。 日开的力量正在恢复,瞧她十七岁的身体就知道了。透明的身体罩在红色的衣衫下,有几分渗人。 她撑着伞站在石头上,他蹲在溪边猛喝起水。这一路上,就因为多了这么一个小表,也不知道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若不是她,他早已赶到宣州,以新姑爷的身份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会蹲在这里喝野水。若不是她,他也无须每天白日而息,夜晚赶路,累得半死不说,还成日里提心吊胆,害怕她会被老鬼头拖到地府接受重罚。 他何时变得这般好心,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不知何时,她走到了他的身边,溪水映出的是她红色的衣衫,却看不见她透明的身体——水中的她没有脸。 他看着水中的她,她却看着水中他倒映的身影。尴尬横在人与水间,总得说些什么吧! “你不喝水吗?”他笨拙的脑袋惟一能找到的话题,休要嘲笑他,这世间有几个男子能找到与鬼交谈的契口? 日开默不作声地蹲在他的身边,红伞扒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偏着头,她透明的脸冲他笑得甜美,越过她的脸甚至可以看见半山腰上绽放的鲜花,也是红的,跟她的衣衫一般鲜红。 “别恨……” 甜到发腻的声音,她这样叫他定没有好事,“干什么?你又要我帮你做什么?杀人放火我可不做。” 谅他也不敢,日开再贴近他几分,别恨不自觉地向后退,就快退到水中了。她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恳切的话更像是要挟,“你知道这把红油纸伞集合了老鬼头上百年的阴气,如今被我抢来了,他正是满心愤恨,想要将我捆回地府泄恨是吧?你也希望我早点将红油纸伞还他吧?” “所以……” “所以我要尽快借尸还魂。”话的落点正在此处,日开满心期待地望向他,“你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她又要借尸还魂?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她还想死第三次?别恨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休想!你休想我会帮你,我哪儿有时间陪你玩。你要想玩这种游戏,一个人慢慢窝在某个山林中,见到即将死去的兔子、狼赶紧够辏?沂蔷?圆换岚锬愕模??宄?寺穑俊?br>难得他如此坚定,日开几乎就要被他的坚决说服了,“当真不帮?即便将你的身体借给我还魂也不帮?” 顿了片刻,别恨忽然瞪大眼睛看着她,“你又想上谁的身?” “她!” 遥手指去,别恨却见溪边卧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已是暮年时分,难不成日开想上她的身? 他不确定地望向她,看到的却是她清澈的眼眸——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 “救……救命……” 苍老的声音提醒着别恨,一切不是幻觉,它即将存在。日开沉默地瞥着他,料想他多余的善心不会见死不救。 正合了她的意,别恨站起身快步走到老妪面前,“老婆婆,你怎么了?” 躺在草丛中的老婆婆指指胸,口已不能言。忽然,她瞪大眼睛看向半空之中。那本是将死之人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却变得舒缓,她见到了红衣女娃停在她的面前,就像月老身边的姻缘童子。 这娃儿可是来弥补她一生未尽的夙愿? 灵魂交错间,夙愿难了啊! 巴掌大的小村庄,一顿饭的工夫已经为这突来的消息炸开了锅。 八十九岁的老婆子,一辈子没有嫁人的老婆子,清白了一生的老婆子竟然要在将死之际嫁给外来的一位刚十九的小伙子。春日里的惊雷也不过如此! 家家户户议论纷纷,已经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地步。乃至于当事人李别恨也张大嘴巴,并将这副惊讶的表情维系了一个时辰之久。 “你不能把嘴巴关上吗?”摆月兑了肥胖的躯体,见日开这才发现衰老的身体比肥胖更可怕。走不了两步身体就不行了,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去地府报到。若不是急着跟他成亲,她无论如何也不要经受第三次死亡威胁。 如她所愿,别恨关上了嘴巴,却关不上拒绝的心,“你准备以这副躯体嫁给我?”这跟让他再娶一个鬼妻有什么不同? “你就不能先凑合着用,等找到合适的躯体再说?”他怎么这么挑啊?她这个当事人都不难过,他还跟在后面?嗦什么?也不想想,待在如此腐朽的身躯里,她始终是心惊胆战的嗳! 再多的担心也敌不过她对婚姻的憧憬,日开满是皱纹的脸堆着笑望着深爱的男子,“你……愿意娶我吗,别恨?” 对着这张像快拧吧的抹布的容颜,若他还能说出愿意娶她的话,那八成他下辈子都是当骗子的料。可惜他从小就被爹和二弟骂成做坏人都缺乏头脑的呆子,这种谎言他说不出口。 他脸上的犹豫她的老眼昏花看不出,还自顾自地笑着,得意着,沉醉在欣喜之中,“我要一个真真正正的婚礼,顺理成章地成为你名副其实的妻子。”她的决定从十二年起直到今日,从未改变,“你等着,我去买块红布,我要披着凤冠霞帔走到你的面前。你等着,我这就来!这就来!” 她歪着脚蹒跚地向外走去,心再急,脚下的步子也快不了。望着她缓慢挪移的步伐,别恨的心中竟涌起无限酸楚。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不敢说出真相的自己,他咀嚼难辨。 或许是因为心情愉快,日开虽然身子疲惫,脚下却不见停歇。她一直走到村口,眼看就要走上集镇。不知道从哪里聚集了一群村民,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像是瞪着一个杀夫弃子的贼婆娘。 “你……你们要干什么?”地府里虽然乱了点,但极少有众鬼围攻一个小表的情况。更何论她大半的时候都漂泊在人世间寻找着她的真爱,更没遇到过这等危机。 为首的村长铁青着脸冲她大吼:“你还有脸问我们要干什么?你一个老婆子都是将死之人了,不好好在家等死,竟然在外面招惹野男人,还想成亲!你这简直是在败坏我们村的名声风俗,我怎能饶你?” 日开单纯的心不明白,她只是想嫁人,只是想嫁给她所爱的男人。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她费尽千辛万苦,受尽磨难,好不容易才可以借尸还魂,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即便是将死之人,即便她已白发苍苍,她就不可以爱,不可以嫁给所爱之人了吗?世人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小小的鬼女圭女圭不明白。 “我只是想像一个人一般堂堂正正地嫁给我所爱的男子,我没错。”她坚持,甚至忘了她身在八旬老妪的身体中。 村长错把她的坚持当成老太婆的风骚,领着整个村子里的人闹了起来,“像你这种伤风败俗,还恬不知耻的人怎能生活在我们村子里?走啊!你快给我滚回家闭门思过,去等死吧!” 活人手中的石头纷纷向她砸来,习惯了空灵的魂魄不被任何东西所伤害,她忘了现在的自己活在现实的世界里。直到坚硬的石头砸上她的脑门,直到她感觉到了痛楚,甚至看到红色的血从额上滑下来,她才明白——人活着比死更辛苦。 想要闪躲,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的枯如树干的手抚上额头,红色的血从指缝间落下,染红了她的视野。 刹那间,十二年的岁月在红色的血液中聚集。她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小而脆弱的身体从高处坠下,来不及有痛的触觉,她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半空中,急切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除了震惊,她什么也做不了。 十二年后,她依然如此,上天的公平有着最残忍的力度。 坐在小屋里,李别恨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卷起包袱准备逃跑。也许这一次他依然会被那小表追上,也许逃到最后他逃不出自己的心结。但他实在无法想象,迎娶一位八十九岁的新娘是何种模样。 他可以成为众人的笑柄,但卧泉山庄不行,爹和二弟更不行。 四下望望,确定日开那身老骨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撒腿就跑。记得东头是村子的出口,赶紧逃,但愿不要被别人抓住。 不要看到我,千万不要看到我,我不存在,我是幻觉…… “这不是那贼婆子的小相好嘛!” 嘈杂的声音充斥在他的周遭,想要逃避也是无谓。别恨自我欺骗地耷拉着脑袋,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偏生没有人像他那样愿意使用幻觉催眠自己,所有人都围着他,像看怪物一样唧唧喳喳。 “好好的小伙子居然愿意娶一个快死的老婆子,他是不是有病啊?” “即便他没有病,估计也是精神方面有点问题,闹不好就是一疯子。” “我看鬼上身的可能大一点,也许就是贼老婆子想要拉他下地府,所以他才会愿意娶那么个老家伙。说不定成亲之礼能跟葬礼同时举行,真是天下第一奇闻!” “还奇闻,我看是丑事吧!” 大家笑着说着,就像在看一出戏。别恨真是佩服这帮人,什么样的理由竟然都能想出来,如他们所愿,他真的是鬼上了身,为了不被拉入地府他什么都做,现在更是连娶老女乃女乃的交易都干上了。不行,为了卧泉山庄的名声,为了他所剩无几的人格,他一定要逃离日开,现在就逃。 冲出人群他刚跑了没两步,只听身后人议论纷纷,“你们说这小伙子是要去哪儿呢?” “不会是知道贼婆子正在被村长那帮人打,赶着去救他的老相好吧?” “要真是这样,这小伙子可是中毒深了,情深至此,怕是水中的鸳鸯也难比吧!” 他们说什么?日开正在被人打?别恨想也没想,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偏离逃跑路线,直接向人群拥挤的地方跑了过去。 远远的,他看到日开被一帮汉子和姑婆之辈围在中间,他们凶狠的目光划在她枯老的身躯之上,手中的坚石更是狠狠地向她砸去。日开想逃却无处可躲,惟有站在那里,拿瘦弱的双臂抱住头,尽可能地不让自己伤及要害。 血,从她的额上流下。红色滴在她红色的衣服上,隐隐可见那鲜红的凤冠霞帔正散发着刺眼的红色漩涡,像一个吃人的嘴巴一点一点吞噬着别恨的心。 那记忆,依稀停留在他的脑海中,已然模糊。心底涌起一股冲动,那是多年前未能完成的愿望在这一刻它愈发分明。 “日开——”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在石头密集攻势之下冲了进去。 别恨?他怎么来了?冲到日开眼前的他背着行囊,他是为了逃跑?日开的心刹那间冷到了谷底,她费尽如此心机,冒着第三次的死亡危机无非是想成为他真正的妻。难道她爱错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她就爱错了人? “你们这两个伤风败俗的狗男女一起去死吧!” 村长指示身旁两个青年抬起最大的石头向他们俩的方向砸去,别恨想要去拉开日开,却见她眼神失落地停在原地,好似失了魂魄。 “小心!” 她发怔的当口,他向她扑了上来。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多年前就该发生的行为在等待了许多年之后方才爆发。 他的力道将她压倒在地,同一时刻最大的石头向他们俩飞来。别恨闷哼了一声,趴在她的身上不住地喘着粗气,“怎么样?你怎么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拼上性命保护身下的她,别恨蹒跚着坐起身,正对着村长他们,“你们闹够了没有?” 闹?他们自认为整治民风的行为竟然被视为闹?村长正要反驳,猛一抬头却见红色的云雾在半空中升起。 阴霾的天空中有一团红色,那分明是一把红油纸伞,伞下依然是别恨熟悉的女圭女圭脸,还有那红衣红鞋和一卷没有打开的画卷,他知道画卷中是红衣女娃撑着红伞走在红霞中。 她……她从老婆婆的身体里飞了出来,难道说她又死了一次? “鬼啊!有鬼啊!大家快跑!”村长一声惊呼大家作鸟兽散,没半会儿的工夫,辽阔的场地上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日开,你……”别恨刚想张口,气血翻腾,他捂住了胸口。 日开撑着伞缓缓落到地面,用她无力的腿站在他的面前,“你就真的这么不想娶我吗?就因为我是鬼?所以无论我怎么努力,即使是用命来拼,一次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你也不会娶我?” 她怎么了?从一开始她不就知道他不想娶她嘛!为什么在这一刻却有一种毫无希望的悲哀,像是斩断了所有的一切,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日开,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撞了哪儿?” 他伸手去拉她,她却先一步甩开手,力道之大反让她自己跌倒在地。娇小的身体撞在地上,她痛得忘了要叫出声。 别恨抚着胸想要扶起她,手未伸出去,她却逃开了,“别碰我!” 从未见过她这样,别恨心里拿不准主意,烦躁的情绪让他胸口更加疼痛。“咳!咳咳!”他连咳了几声,正要抓住日开问个清楚,却见半空中飞来苍老的魂魄。他看看地上的老妪,再瞧瞧飘在半空中的透明躯体,心里明白了大半。 “老婆婆,你是不是……是不是又……” “我又死了一次。”不是被石头砸死,却是被这小伙子撞得掉了性命。老婆婆好心得不说出口,怕别恨自责。这不是他的错,人年纪大了,果然不行。 她不说,别恨也知道这次的借尸还魂对她来说很不公平。他瞥了一眼日开,她正撑着红油纸伞窝在一边。二话不说,她跪倒在地,“对不起,婆婆。我只是想借尸还魂,没有想辱了你的名声,实在是对不起了。”她拜,头抵地,久久不起,以示歉意。 别恨艰难地跪倒在地,冲婆婆不停地磕头,“是我们考虑不周,坏了婆婆您的名声,要怪就怪我们。所有的一切我一人担当,她还是个小女圭女圭,别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她承担罪名,他只是凭着本能,好像这一切早在前世就该发生,却推迟到了这一天。 婆婆微笑地凝视着他,只有活到她这个年纪的人才能凝结出这样宽厚的笑容,“你不该跟我道歉,我倒是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他们?别恨乱了心神,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婆婆,我们错了,尤其是我。我身为男人,又是成人,不该随着日开瞎胡闹。你要怪就怪我吧!有气也撒在我身上,您可千万别带着怨气……那样……那样……”会变成怨鬼的,更可怕。 婆婆本想扶起地上的一人一鬼,手碰到他们的身形却穿过了身躯。刚变成鬼,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别跪我,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们。” 日开不解,连她自己都为这一次的借尸还魂而后悔,当事“鬼”怎么会不恨她呢?“婆婆,我只是急着想借着你的身形嫁给……他,我没想到这里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真不明白,爱一个人,想嫁给一个人,怎么会遇到那么多的阻碍? “小女娃,你做出了我七十年都没敢做出的决定。”婆婆感慨万千,在她的眼中日开只是年方五岁的小女娃。一个孩子都能有这样的勇气,她自叹不如。“当年,我原本许了村西头的林家。怎知……” 第7章 七十年前,年方十九的黄花闺女许给了村西头的林家。成亲当天,林家的小子跑了。她坐在花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等不到她的新郎,却等到她要嫁的人与别村姑娘私奔的消息。 夫家火了,更觉得丢面子,发誓要跟儿子断绝关系。什么样残酷的话都放了出来,林家小子依然倔强地不肯回头。终于,她的新郎成了别人的孩子他爹。她就倔强地等了一年又一年,大家道歉,劝她赶紧嫁给别家,甚至肯为她出高额的嫁妆。她却始终不肯低头,不为情爱,只为争一口气。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贞节,还是傲骨,连她自己都忘了,更多时候她只是为了听别人诉说如何鄙视那个抛弃她的负心汉。 当年华一天天逝去,往事如烟,村里更多的人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惟有她还记着,她记着自己至今仍孤独着。 不是没想过要嫁人,一来年纪大了,怕别人笑话,二来也没有人愿意娶一个老姑婆。等来等去等成了愁,她宁可忘记烦恼,独自过活。很长的岁月里,她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孤单的苦楚。没想到在她快死的这段日于,竟越发地想要嫁出去。 哪怕没有爱,只是嫁一回也好啊! 没有勇气,没有力气完成这最后的心愿。当她倒在溪边,眼见着自己的躯体离自己越来越远。从最初的恐慌到看见红色的小娃跳进她的躯壳之中,直至看着自己的身体离开年轻的李别恨去买凤冠霞帧,她甚至有着几许本不该有的期盼。 婆婆飘到别恨的身边,眼中的希望兼于绝望之间,“看见你想也没想便用身体护住我……不,是护住这娃。我终于明白,活了八十九年,我却错过了今生惟一爱的机会。” 没有人要为你的幸福负责,除了你自己。 “娃,你完成了我今生惟一的心愿。虽然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能嫁出去,但看到了你们,我不再后悔了。” 已经没有后悔的必要,她的手抚上红色的凤冠霞帔。穿透的灵魂无法触模到最真实的红色绚烂,错过的再也无法追忆。七十年前那个充满红色记忆的日子在她的脑中穿梭,捉不住,也无须再度模索。 “娃,”婆婆笑眼望着红红的日开,她让她想起了那个充满喜庆的大喜大悲之日,“看得出,这小伙子对你挺好的,别再犟了,快点嫁吧!别像我这样错过了一生,再难追回。” 日开默默地看了一眼别恨,什么也没说地偏过头,不想再看到他的脸。 “原来你在这儿,居然敢逃!看我怎么追回你! 是老鬼头的声音,别恨快速丢给婆婆一个告别的眼神。他想也没想,从地上一跃而起,拉着日开的手就往别处跑,“快走啊!要是给他找到你就完了。” 日开想挣月兑,叮是用了几次力都没能成功。别恨感觉出她的挣扎,干脆将她抱在怀里拼命地逃、不停地逃。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跑了多远。直到别恨再也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跑……跑不动了! “你有什么好跑的?”日开跌坐在地卜,满地撒野,“就算被逮到了,被收回红油纸伞的人是我,倒霉的鬼也是我。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走就好了。之前你不是正要逃走嘛!”他不想娶她,无论她是人是鬼,他都不想娶她——这个认知让她伤感,更让她有一种多年希望落空的悲鸣。 她一时气盛,丢开红油纸伞大叫起来,“让我再死一次,反正我已经死了三次,不在乎再多一次或是少一次。最好我被太阳射死算了,死了算了!”她孩子气地丢开伞,阴霆的天将她整个笼罩,若非天已沉黑,她已被阳光所俘虏。 别恨被她冲动的行为吓到了,他以身子覆着她,想代替红油纸伞遮着她的身,“别闹了,你难道还没闹够吗?咳……咳咳……” 红色,有红色的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日开下意识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液体,那红红的,可是血? 她猛地抬头望向他,他唇角鲜红的液体正不断地从体内流出来,一点一点染红了她的视野。她茫然地想要替他擦去,却越擦越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完。 “别恨,你……你吐血了?” 从她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了她的惊慌。不想要她为自己操心,他用手挡住嘴边不断冒出的血,不住地摇头,“我没事,一会儿就好。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呕!”血再度流了出来,他用手捂住嘴巴,血却从指缝间冒了出来,染红了她原本就是红色的衣衫。 他焦急地擦着她身上的衣衫,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好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真不好意思。你就穿这一件衣衫,我还把它弄脏了,真是抱歉!我给你买新的好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千万不要。” “傻瓜!超级大傻瓜!”日开快被他慌乱的样子惹哭了,她推开他的手,反而用自己的手掌去擦他嘴边的血迹,“你怎么会受伤?”是刚才那些害死人的石头吧?这个傻瓜,难道他忘了她是鬼,不会被石头砸死,只不过肉身有些痛罢了。 她扬着过小的拳头不停地拍着他的背,想要减轻他的伤痛,无奈她刚刚变回鬼身,没有力气恢复十七岁的身体。现在的她只有死时那么大,五岁的她人小蚌儿矮,连拳头都无力,什么也做不了。颓然地坐在他的身边,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万般痛恨自己五岁的身体。 快点恢复法力,快点恢复成十七岁的样子啊! 亲眼目睹她的沮丧,别恨这才明了她爱他的心有多真切。试想这世上有几个男人有此福分,即便这样的福分来自本不该有爱的鬼。 “日开,我没事,真的没事。”像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别恨说起了小时候的故事,“我七岁的时候曾经在暴风雨的夜晚冲进树林里,那可是极其危险的。我跑啊跑,不知道怎么就摔了,而且.这一摔竟然再也爬不起来。这时候一道惊雷劈下来,我面前的树从中间断开,直压到我的腿上。” “你根本没有挣扎,就这样任自己被树砸着,你在等死。”她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十二年前的往事,就像亲临现场的局外人讲述着遥远的故事。 别恨怔怔地望着她,本想问她怎么会知道那段往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鬼,知道很多事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很幸运,那场灾难只是让我受了极重的内伤,虽然不能再习武了,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要不然也不能现在坐在你的身边啦!”他笑得很自然,难得这样安坐在她的身边,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怕鬼,忘了要去宣州娶妻。 如果真的能忘了人与鬼的差距,又何来娶鬼妻一说? ☆☆☆ 李别恨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石头砸出来的内伤到底耽误了行程。他索性修书一封告诉准备丈大人,晚些迎娶妻子过门,这样一来反倒多了些时日浪费在旅途中。 为了他养病方便,见日开特地租了一条船,沿水路下行。很久没能欣赏到江南水乡的美景,别恨沉默地接受了她的安排。 这一日,日开撑着红伞坐在船头。为了不让船夫被她透明的脸吓到,她还特意戴上了扬着面纱的斗篷。 红色的面纱拂开江水映在她透明的脸上,带着几许清澈的动人。 冥冥中她听到了一些声音,红油纸伞在风中啪啪地响着,水波逆流,船儿摇曳。别恨心绪难平,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在想什么?” 想如何才能和你长相厮守——“没什么。”只是这一次,要找个合适的躯体方可借尸还魂,决不再弄巧成拙。 明知道她有心事,她不语,他也不强求,一人一鬼默默相守在船头享受这难得的和谐。 虽然她那双透明的手随时都要撑着一把红伞,做起事来很不方便。但在他养病期间,她依然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尤其是他伤重的那几夜,她整宿整宿不合眼,守着他寸步不离。 有人说卧床时人最为脆弱,他不是鬼,于是他感动于她的照料。渐渐地,他也穿过她那张显示着鬼这个身份的透明面孔去洞悉十七岁的灵魂,惟有如此他方能理解她所做的一切,才会相信她真的是因为爱才想嫁他为妻,而不是为了一时的好玩。 娶鬼为妻,闹了这么长时间,直到最近他才真的开始正视她要嫁他的事实。犹豫是必然的,理智明明要他拒绝,却狠不下心来。怕伤到她,怕伤到不想伤的她。 他哪里知道,相处得越久她越是狠不下心来离开他,想嫁他为妻的心愿越发分明。她恨这副透明的身躯,让她想做聂小倩都不能够。 书中的鬼妻都是美艳不可方物,若世人知道她这个鬼妻竟只是个透明的躯壳,不知会做何感想?怕会笑掉大牙吧! 世人不会笑太久了,因为她即将找到最适合她的躯体。 “来人啊!救命啊!我家小姐溺水了,快来人啊!” 别恨寻声望去,果然见到湖面上有一人正在慢慢沉下去,眼见着即将沉入湖底。救人要紧,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青色的湖水掩盖了他的双眸,内伤未愈,他在冰冷的水中坚持不了多久。就在他要放弃的那一瞬间,古老的记忆冲入他的脑际,似今生曾经,更如前世过往。 在那里他来到了在现实中从不敢前往的高处,也有那样的一双手伸在他的面前,将他从最危险的边缘拉回空旷的平地。突然,那双手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再睁开眼,他竞看到湖中有双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想也没想,他抓着那只手,将怀中冰冷的躯体延着湖水上升的方向拖了上去。 “找到小姐了!真的找到小姐了!靶谢老天爷,请你保佑小姐平安无事。” 湖畔人声嘈杂,别恨用湿漉漉的袖子将脸上的水渍抹去,这才看清楚他救上来的竟是一位小姐。 “姑娘!泵娘,你没事吧?”他拍拍面前落水女子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与日开相处久了的缘故,他见不得任何人在他面前变成鬼。 焦急守在一边的丫鬟们忙不措地照顾着小姐,“好好的,怎么想到要跳湖自杀呢!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谁说我要死,谁说我是自杀。”慵懒的声音顺着水从小姐的口中喷了出来,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姑娘竟然猛地坐起身,反倒吓坏了周遭的人,还以为见鬼了呢! “小姐,你终于醒了!真是急死我们了!”几个丫鬟围着小姐又是抹眼泪又是吸鼻子的,别恨见不得这种场景,惦记着船上的日开,他起身拧吧长袍上的水,这就准备离开。 他刚迈出第一只脚,身后就有姑娘唤住了他,“这位恩公,承你救了小女子一命,我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咳!咳咳!”别恨一个劲地猛咳,一定是刚才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了,呛了咽喉,就像这位小姐呛了脑子一样。他边咳边往回走,想要将荒唐的境遇甩在脑后。 饼年的时候怎么没去算算命,今年桃花开得过分妖艳。 咦?谁拽了我的衣衫? “公子,小女子愿以身相报,你就不要推辞了,免得坏了我的闺誉,反倒好事变坏事。” 眼见着逃跑装傻的可能被抹杀,别恨惟有抓耳挠腮想着拯救自我的办法。那头日开小表还没搞定,再来一个大家闺秀,他怕自己出帅未捷身先死。 “姑娘,你看这件事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不如待我回家禀明了高堂,再做打算,你看如何?”回去了,他要是再出现,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蠢货,“就这么定了吧,姑娘!” “别叫我姑娘。”小姐笑盈盈地站到他的身边成功抓住他的胳膊,以防他逃跑之嫌,“我名曰‘日开’,你该知道的。” 别恨掉了半个下巴,连捡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她……她……她叫日开?难道是同名同姓? 身边的丫鬟狐疑地纠正着她的说法,“小姐,你不叫‘日开’,你是城东张老爷的独生女,你闺名‘金鹊’难道你忘了?” 她想也没想,拽着别恨向城东头走去,嘴里还嚷嚷着:“从今天开始我更名为‘日开’,以纪念我大难不死,拨云见日,寓有重生之意。记住了,我叫‘日开’,要嫁李别恨李公子为妻。” 丫鬟们各顶各地模不着头脑,那位公子尚未自报家门,小姐是如何得知他的姓氏? 见鬼了! ☆☆☆ “来人啊!准备成亲仪式,我要出嫁,我现在就要出嫁。马上!立刻!”金鹊……现在该叫日开小姐闯进家门,一刻不停地向家里的下人吆喝着。 听说女儿嚷着要嫁人,还是在投水自杀以后,张老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说的,你想嫁给西口的王大力,爹也不是绝对不答应啊!只是,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别拿自个儿的一生幸福开玩笑,好不好?” 日开拉着李别恨冲到张老爷面前,手一扬,大局已定,“没什么好商量的,就这么定下来了。我就嫁他了,换谁也不行,您看着办吧!” 他?他是谁?张老爷上下左右横竖打量着别恨,半晌才支吾出一句,“他……不是王大力?” 王大力是谁?让张家小姐投水殉情的人吗?日开不想知道,她只怕亲事有变数。“不管了,不管了,总之你快点准备成亲事宜,我要嫁他啦!” 没过三书六礼,哪能这样就嫁出去?张老爷像审犯人似的瞪着别恨,“姓名、家事、背景,有无娶亲……—一报上。” 别恨没见过这等阵仗赶紧从实招来,“李别恨,洛阳人士,卧泉山庄少庄主,暂时还未娶亲。”不过快了。 张老爷反复咀嚼着他报上的资料,“卧泉山庄?哪个卧泉山庄?卧泉山边的那个庄子?号称大下第一温泉胜地,专门接待当今圣上和权贵名流的卧泉山庄。莫非您就是深受当今圣上赏识的李莫爱?”一个人可以有两个名宇吗? 每次向外人介绍自己,最后都会落得这样下场。别恨早已习惯了,“抱歉,那是吾弟的名号。”莫爱永远比他这个哥哥出名,谁让他深受上层人士的喜爱呢!虽不在朝堂,却权势逼人。 听到他的解释,张老爷多少有点失落。不过毕竟是兄弟嘛!就算不是,应该也差不远了,总比王大力更配自家女儿。既然如此,他就…… “金鹊!金鹊,金鹊,你没事吧?金鹊——” 是谁在叫金鹊的名字?日开毫无所觉地呆在原地,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身份正是张家小姐“金鹊”。 丫鬟推推她,“小姐,是大力哥啊!” 大力哥是什么人?日开不懂形势转移,还傻愣愣地左顾右盼,“他来找谁呢?” “自然是找小姐您了!”小姐自从被李公子从湖中救了上来,整个人就变得好奇怪,莫非是鬼上身? 丫鬟不厌其烦地交代着:“小姐,您忘了吗?您曾经跟大力哥一见钟情,说定了这一生非他不嫁,可是老爷严厉反对,您甚至昨晚还说要以死相逼,没想到您今天真的投湖了,要不是李公子出现得及时,如今你已经成了怨魂一缕。” 闹了半天这小姐是因为这个投湖啊!不仅日开听明白了,连别恨也了解了整件事的原委。就说日开运气不好吧!没有一次借尸还魂是能平安成功的,这一回竟然惹下情债一堆。 四目相对,他们在彼此眼中寻找解决之法。趁这会儿工夫王大力已经冲破了家丁的阻截,冲到了日开的面前。他一语不发,强壮的身子猛地冲上前,挤开别恨。他将日开揽在怀中,随即嚎陶大哭。 “金鹊,我的金鹊,我听说你跳湖自杀,你怎么能这么傻呢?就算你爹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也可以私奔啊!我保证一定能够养活你,你又何苦自寻死路。幸亏你平安无事,否则,我一定会随你而去的。金鹊,我的金鹊……” 别!千万别!日开用尽力气也没能从他的怀中挣月兑开,她拼命使眼色给别恨,他竟然装作没看见,实在是太气人了。 别恨可以熟视无睹,张老爷可不会容王大力放肆下去,叫了几个家丁,大家手忙脚乱地扒开王大力。 张老爷带头做出狗眼看人低的姿态,“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说能养活我的女儿,金鹊从小穿金戴银,她就没吃过苦,跟着你,不用寻短见,她也活不了多久。我告诉你,你休想染指我的女儿,我已经决定将她嫁给卧泉山庄的少庄主李别恨公子为妻。” 王大力根本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张老爷,我和金鹊两情相悦,你又何必拆散我们呢?你已经害得金鹊差点尸沉湖底,这还不够吗?你到底想怎样?” 张老爷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卷起袖子指指日开,再点点别恨,“你给我搞清楚了,不是我逼他们成亲,是小女有意嫁与李公子,以报他救命之恩,想你这种粗人也不懂为人的道理。我懒得跟你说,成亲那大,你就不用来了。免得坏了气氛,还坏了我的心情。” “不可能的。”王大力简直难以置信,他冲破家丁,上前抓住日开的手,“金鹊,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别人。你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嫁,我也说非你不娶。你决不可能嫁给其他人的,决不可能!” 张金鹊是决不可能嫁给他人,她见日开也决不可能嫁给别恨以外的人。挣月兑王大力的纠缠,日开无颜面对他炙热的注视,“我要嫁给别恨,这是既定的事实,你还是另觅佳缘吧!” 王大力显然受了大的刺激,他拉着日开的手死也不肯放,“金鹊,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啊!你告诉我,我们俩一起解决。你爹那边有我一人担当,你告诉我啊!你快点告诉我,究竞发生了什么事啊!” 就是金鹊小姐已经淹死了,然后日开占了金鹊小姐的身躯喽!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啦!日开不断地往回缩,直缩到别恨的身边。“别碰我啊!我已经决定要嫁给这位李别恨了,你赶快去别处找人来爱就好啦!” 她一句话抹杀了王大力长久以来的坚持,他简直要崩溃了,“金鹊,别对我这么残忍。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的,你说啊!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若是不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啊!你快点说啊!” 他大力地拽她的手臂,痛得日开不住地挣扎,却更加疼痛,“你……你放手啊!别恨,救命!” 别恨想要插进来,可是一见大力那副激动的模样,再瞧他魁梧的身形,顿时吓得后退了几步,“让我来了解一下,这位王公子是不是书香门第出身,只可惜家道中落。于是,张老爷百般阻拦,决不让日开……我是说决不让金鹊小姐和王公子共结连理——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话刚落音,张老爷立刻跟他吹胡子瞪眼,“我是那么腐朽的人吗?也不想想,若他真是出身书香门第,我早八百年就答应了。” 别恨正在迷糊中,丫鬟上前为他解惑:“大力哥与我家小姐在菜市场一见钟情!” 原来不是桃花相会啊!只是,菜市场会不会太离谱了一点?再说了,书生在菜市场做什么?他不停地拿眼瞟日开。 看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跟金鹊小姐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张金鹊,我是见日开,你没忘吧?丫鬟,上场解释! “我家小姐见到大力哥的神勇,直说她的如意郎君就该是这般模样,从此非君不嫁。” 神勇?别恨看看自己不够魁梧的身材,从小到大,他就没被人称过神勇,“原来这世上也有书生是英勇无比的。” “什么书生?”张老爷口水如甘露,“他是菜市场杀猪的!” “咳!咳咳!”别恨连咳几声,内伤还没好。 王大力从伤痛中苏醒过来,“杀猪的怎么了?杀猪的就不是人了?杀猪的就不能爱大家闺秀了?我和金鹊两情相悦,要不是你从中阻拦,我们早已成亲了。” 说到这儿张老爷可得意了,“可现在金鹊不嫁你,她要嫁给李公子,人家可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不是你这个杀猪的可以媲美的。来人啊!把这个杀猪的给我轰出去!” 家丁一涌而上,将王大力轰了出去。隔着两扇门,依然能听见他的咆哮,“我不会放弃的!李别恨,金鹊是我的,她一定是我的,我会把她抢回来的。” 别恨冷汗直冒,他没有信心能赢过拿杀猪刀的人,更何况他也不想跟他比。闪躲的眼神非常不巧地撞到了日开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他眼中的她依然是有着五岁身形的红衣女圭女圭。 ☆☆☆ “把身体还给我!快把身体还给我!你抢了我的身体,你坏了我的名声,你甚至让我所爱的人受伤,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啊——”日开从床上坐起身,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绚烂的床帐,她的心底涌起最原始的孤单。本以为做了人就能获得她想要的一切,原来人也有自己的痛苦。 做鬼的时候她不怕人,做了人她却开始怕鬼。因为心中有愧,她无法安心入睡,到底她不是万事无忧、勇往直前的五岁女圭女圭,到底她还有些做人该有的担当。 起身下床,没有吹起红烛,映着月色,她幽幽的眼望着四下陌生的环境。她终于有了人的躯体,终于可以嫁给别恨为妻,终于…… 刹那间,她望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不施粉黛却能形影相怜,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优雅。她是美的,应该说张金鹊是美的。 带着这样的身躯她将嫁给别恨,于是在人们的眼中别恨娶张家小姐为妻,王大力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可怜鬼。不知道他会不会憎恨张金鹊的薄情寡意、见异思迁,至少在世人的眼中张家小姐的确在玩弄了一个杀猪汉之后将他抛弃。 只有日开明了,张金鹊不会。人会死,魂会散,爱却不火。否则,她也不会追着一缕魂魄十二年,固守着红色的希望不灭。 可怜那王大力他甚至……甚至连张金鹊的魂魄都无法拥有,只因为她的自私,毁了他们两个人监守的约定。 心中有愧,日开却不想善良地成全他们。她等了十二年等来的机会,怎对付之东流?不行,绝对不行。 她握紧拳头,看见镜子中满面的愁容,还有那愁容的旁边放置的红色油纸伞。猛地回头,她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做了十二年的鬼,她太清楚那摇曳的影子是鬼影渺茫。 “是谁?” “你抢了我的身体,欺骗了我的爱,还害得我在大力哥的心目中变成荡妇。” “你是张金鹊?”日开吃了一惊,揪紧一身的红装不住地向门口退去。原来人会怕鬼,怕的不是鬼带来的危害力,而是人心中的鬼,“你……你想怎样?” 飘忽的影子在动,影影地向她靠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还我的身体来!你还我——” “你听我解释,我只要再找到一个合适的身躯,我就会把你的身躯还给你。反正你也投湖自杀了,求的不就是一死吗!这具身体对你来说应该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它对我来说却很重要,你为什么不把它借给我呢?这样对我们俩来说都有利,足不是?”怎么越跟她解释,她越是向前逼近,她想怎样啊? 日开拔腿向外逃,裙裾绊住了她的脚,她忘了她不冉是五岁时的身体,她也不再是个步履灵活的小表。没了逃命的路线,她只好大呼,依做鬼的经验,来了外人,鬼总是害怕的。 “救命啊!来人啊!有鬼啊!” 有鬼?别恨听到这样的词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日开从张金鹊的身躯里飞魂了,完了!她不会暴露了身份吧!他可不想顶着与鬼为伍的名义被抓出去受火刑,还是赶紧逃命吧!卷起包袱,他这就打算逃命。 理智明明选择向相反的方向奔走,身下的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向着声音的出处飞奔。他都不知道自己除了逃命,也能这么快地走路。 “日开!日开——”他叫她的名字,即使他眼前的身影不是她,他依然喜欢这样叫她。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沉淀了十多年。 “我在这里!”总算找到救星了,日开从假日的后面露出半条腿,晃荡晃荡地告诉别恨她所在的方位。 他来了,她就不怕了。 “你怎么爬那上面去了?”她做鬼的时候就喜欢乱飘,做人就更奇怪了,不能飘干脆用爬的。那上面风景独好吗?“快点下来!”凉夜渗水,她不怕从假山上滑下来,好不容易找来的身躯又捐出去了吗? 日开看见了别恨伸给她的手,顺着他给她的力道,她向下跳。他不知道,她不怕高,却害怕从高处向下看的感觉,那让她恐惧,眼底渗出一片红色的血腥味。 猛地闭上眼睛,日开像一具僵硬的尸体直直地向下坠去。幸好别恨早有准备,无力的手臂接住她同样瘦削的身体,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重重跌在地上。 “你没事吧?”她的眼神不对,慌乱中有种凄楚的神伤。别恨模模她的头,想唤回她的神志,“怎么了?摔伤了吗?” 日开咬紧唇角摇着头,“没事……我没事。” 那她的身体为什么在发抖,她究竟在怕些什么?扶起他的身体,别恨上下打量着她,“刚刚是你在叫?” “我看见了张金鹊。”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嘴唇被利齿咬住了,“她来抓我,要我把身躯还给她,要不是你来了,也许他已经抓住我了。” 原来是这样,他怎么忘了,现在张小姐是鬼,她反倒成了人。“你抢了人家的身体,害人家所爱之人误以为自己被抛弃。人家张小姐不找你麻烦,才奇怪呢!” 她己经够害怕了,他再说下去,她今夜不用睡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安慰我?” “你需要吗?”是谁以小表身份天天吓他?还敢抱怨?“不过,话说回来,王大力真的有点惨,死了爱人不说,活着的身躯居然还背叛他。你说惨不惨?” 惨!就是因为惨,所以她才内疚嘛!日开撅着的嘴配上张家小姐的大家闺秀外貌,看起来有点滑稽,“我还不是为了嫁给你为妻。” 话又转回来了,这件事正是别恨的心痛之处。他明明已有未婚妻,现在却要做她的夫君,这让他怎么跟父亲大人、二弟还有他的准文人交代?他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成就,倒也没犯过大错,不会栽在这次娶亲事件中吧? 他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第8章 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李别恨耷拉着眼睛在半睡半醒间寻找出路。又要完成父亲和二弟的使命娶亲回家,日开又缠着要做他的妻。 原本还能以她鬼妻之名将她驱逐,现在她居然找到了最合适的身躯,张家老爷又将他当成了最佳良婿,眼见着不娶不行,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迷糊的神情带着凌乱的脚步,别恨晃在街头,半道撞见一层厚重的人墙,“你……”王大力? 王大力扬着杀猪刀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李别恨!” 不是吧?你要杀猪还是杀人?别恨恐惧地瞪大眼睛,“有……有话好说,千万别激动。”激动的代价是他的命啊!王大力不激动,他要激动。 刀光霍霍,王大力以看仇人的目光掐住别恨,“你……” 我的肉很粗,不适合卖的——别恨两腿打颤,快哭了。爹说得没错,他就是没用,“咱门有事好商量。”别拿命玩暧! 你说不玩就不玩,我未过门的老婆都给你抢去了,你还不玩?王大力“咯噔”一声跪了下来,“请你把金鹊还给我。” 不是吧!不用玩得这么过火,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嘛!他一个杀猪的这样跪他,他会折寿的,“你……你不要这样,咱们站起来说话吧!” “你把金鹊还给我,我就起来。” 这么大男人还耍赖,好恐怖,“也不是我不想将日开……我是说金鹊还给你啦!实在是……我也很想将这件事处理掉,只是办不到嘛!”当他不想啊?他可是天天都在想,想着怎样摆月兑她,想着怎样送鬼送上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要不!你想办法,我帮忙。” 日开,别说我心狠,我这也是被逼上吊。 王大力早就想好办法了,只等别恨配合执行。他从地上窜起来,用力地拍着别恨的肩膀,大有要命的趋势。“想我和金鹊的感情那么好,她甚至为了我而投湖,你想想看!”拍!用力地拍,以此向情敌报仇,“你想她怎么可能不嫁我,而嫁你呢?你说是吧?” 是啊!是啊!你就不要再拍了!别恨找机会逃过他的魔爪,“你到底想说什么?”要说就快点说吧!日开可是神出鬼没型的,万一叫她看到了,再多的办法也飞得无影无踪。 “办法就是,”王大力收小声音,凑到他的耳边,两个男人当街咬起耳朵来,“请道士来收魂。” 别恨噔地瞪大了眼睛,难道王大力已经知道了现在的张金鹊其实是被日开的鬼魂附体? “我想了又想,金鹊会突然一下性情大变,最大的原因就该是魂魄离体,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只要我找到道士为她收魂,相信她一定还是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像是怕别恨不信似的,王大力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我昨晚梦到金鹊了,她向我哭诉,说她想要嫁给我,可是有鬼阻拦。你说除了魂魄离体,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 邪!的确够邪!简直是大鬼小表满天飞了,“你打算找道士来收魂?”别恨依稀想起了什么,“这样收起的魂魄是不是就可以转世投胎了?”之前他一直没有问日开,她都死了十二年了,为什么还留恋人间,情愿做孤魂野鬼也不肯再世为人?也许这次是个好机会,既可以彻底地摆月兑她,还张小姐的肉身,又能催促她重新投胎为人。 好主意——值得商榷。 别恨像逮到宝一样,拉过王大力,两个人蹲在街角商量着收魂仪式。一朵红云漾在半空中,飘飘摇摇找不到落点。 ☆☆☆ 双腿横跨在门槛中间,迈进去还是抽回来。李别恨徘徊在犹豫之间,摇摆不定又难以抉择。 迈进去,他和日开从此后天人永隔;抽回来,他得背着她走向不归路,卧泉山庄是不能再回了。 是监守身为卧泉山庄少庄主的名誉,还是答应娶鬼为妻的承诺?他被自己的心困住了,在那里还匿藏着一段红色的记忆。 “你在这儿干什么?”日开隔着回廊就看见了他徘徊的身影,地上都快给他踩出脚印来了,他究竟想干吗?“找我?” 别恨直觉地摇头,“不……不找你。” 不找她窝在门口这么许久做啥?不点破他的谎言,是她不想面对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撼动,“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我还不太习惯成人的身体,走起来有点累。”她从房里取了红油纸伞,空出的手极自然地牵上他的。 别恨像被火烫了一般,不住地往后退,“你别这样,被老爷或下人看到不好。” 她知道,做了人她懂人的规矩。他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她想了十二年。“走吧!”让红油纸伞靠着肩,她走在他半步之前。 看着那朵红云飘在前方,别恨竟有几许莫名的紧张,“你作什么撑着红伞?你已经是人了,不需要再撑着这把净是阴气的伞。” “我习惯了。”习惯了做鬼的感觉——日开行在回廊荫下,淡淡的树影映上她略显苍白的脸。别恨看得眼神恍惚,她若真活到十七岁,一定是美美的黄花小彪女吧! 奇了,他眼中所见分明是张金鹊小姐,怎么会想到口开的“鬼样子”?慌忙躲到树阴下,期望树阴遮去他脸上点点羞涩。 “你……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呢?”他问,问出掩埋很久的疑惑,“你飘在人世间十二年,为什么不转世投胎,找个好人家重新为女,重新作妻呢?” 日开的眼中透着几多朦胧,这问题她想过,有鬼劝过,也曾心动过。然而真的抽身欲走,她却舍不得,放不下,那一片片红云朵朵,“如果我说我不走的原因是舍不得你,是放不下你,是想做你的妻。你还会问这个问题吗?” 别恨沉住一口气,好半晌说不出半句话。为了他,为何又是为了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捡到了我的画卷,你注定娶我为妻。” “那是否意味着如果换了一个人,你也会如此?” “是啊!”她轻快地点了点头,“可现在捡到我画卷的人是你。” 在他的静默中日开撑着红油纸伞落坐于花下,细薄的眉眼望着手边纷飞的花瓣,她伸出手迎风而动。花瓣跳落在她的指尖,苍白的色彩被风吹逝,惟有那光透过红伞洒在落花之上,映出几许飘渺的红,似生命冉冉又似瞬间的丧落。 望着她纤细的指间,望着那不堪紧握的手中沉淀着朵朵落花,望着那红盈满指缝。别恨忽地闭上双眼—— 那一年,曾有红色充斥双眼。 别恨努力想回忆起那张停留在记忆深处的小脸,可是任他怎么努力,却只忆起那双灵动的眼,还有一片片……一片片难以描述的红…… 日开的出现几度激起他对红色的记忆,他却想不起十二年前在娘的枫叶楼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越想越头疼,他排斥地摇了摇头,不想忆起过往,他只想做个无用的卧泉山庄少庄主。 所以,她不该出现,也不该久久留于他心。 “日开,想出去走走吗?” 邀她出行,倒是难得。日开垂首,“怎么想起请我出去?你刚刚在我门日转悠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他应下,下垂的发遮住不自在的眼,不想让她看到他脸上遮掩的情绪。“要去吗?换身素净些的衣衫吧!”她偏爱红色,他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她如此钟爱红色,从里到外,都不愿换下。 惟有这一日,换下红妆改素妆吧!最后一程没有人会穿着红妆出行的。 日开拉拉身上的红色衣衫,随即握紧了手中的红油纸伞,“我想穿着这样跟你一道出门——看上去我很像已经做了你的新娘。” 红妆新娘,她追逐的梦,他不肯娶鬼为妻,她便做人;他若不肯娶她为妻,她即做鬼。只是这一身红妆,不换的。 ☆☆☆ 李别恨始终与日开保持着半步之遥,不靠近亦不远离,冥冥中他们之间像系着一根红线,剪不断也割不开。 “去那边看看吧!那边……那边看上去人挺多的。” 在岔道口,别恨忽然扯住了她身上的红妆领着她向街市口迈去。日开望着他主动牵着她的手,心里掠过一缕不安,不太像他的个性,太唐突了反倒有些陌生的感觉。他不是紧守着与她的界限,决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吗? “别恨,你……”他默然地转身望着她,满眼的清澈映出她一身红妆,让人不忍怀疑。日开吞下心中的怀疑转送他一抹笑嫣,“没事。” “那就前去看看吧!”生怕她再多问一句,他会招架不住坏了全盘计划。 两人边行边望,日开猛然间发现自己身处人群的中问,四周吵吵嚷嚷的喧嚣声不知是为了谁,她四顾相望,左手握紧红伞,右手……右手空空——别恨呢? “别恨!” 她不停地转着,转着,一圈圈将自己困在孤独里,红伞在她的手中转动,影子围着红伞闪烁,她找不到支点。 “别恨——” 别恨呢?别恨去哪里了?好多人,好多人的阳气充斥在她的身边,她觉得有些头晕,手倏地握紧了红伞的伞柄,紧得不能松开。 这是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她的身边,迷离的眼四下望着,日开看到了一片缥缈的道袍。 不愿意相信,那怀疑的萌芽却在她的心底开花结果。别恨骗了她。他想十什么?毁了她的魂吗? “走开!你们统统走开!”日开推着身边的人,想要往外冲,却被层层人墙阻挡。喧嚣声此起彼伏,充斥在她的耳中像一把把捆鬼锁锁住她的五脏六腑。 还有那道士的咒语,如如念直念进她的骨髓里,她烦躁的魂魄想要窜出张金鹊的身体。不可以,不可以魂魄离体——日开一遍遍地重复着口令,支撑着自己说什么也不放弃的信念。 我要做别恨的妻,我不可以放弃这个肉身,因为我是见日开。 信念支撑起她的身体,日开收起红油纸伞,手握伞柄扫荡身边的人群,“走开!全部走开!” “张家小姐疯了吗?张家小姐疯了!”人群在轰动,日开顺着人的气息汹涌澎湃。 她的眼中充斥着血的色彩,遥望周遭,还是看不见别恨的影子,却见王大力粗壮的身形,还有那飘飘忽忽的道袍。是谁?是谁要张金鹊的肉身?王大力还是别恨?她可以容忍前者的答案,却不能容下后者。 迷茫间她看到了飘在半空中的老鬼头,“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老鬼头说得轻松,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似的,“你要我给你时间,我给了,可你并没有争取到李别恨的心,现在是你该跟我走的时候了!” “你答应给我时间,你答应让我去争取机会。” “那是因为你拥有这把红油纸伞,你让我无法将你抓回阴曹地府。”这丫头欺骗了李别恨,这把红油纸伞谤本就不是他的,而是日开十二年前死的时候随魂而生的护命伞,就是因为有着这把伞她才可以随心所欲,才可以十二年不回地府,在人间飘荡。 那一夜,阎王下死令定要将她抓回地府。她哀求他帮忙,他不肯,她便使出红油纸伞,来来往往几下争斗,他在无意中伤了她。是怜悯还是真爱,他一个老鬼头分不清,一咬牙答应了她的请求,给她时间。条件是,若李别恨明确表示不爱她,她便必须跟他回地府做鬼。 表就是鬼,人便是人,乱不了方寸。 是为她着想,也为自己找个伴,老鬼头怂恿着她,要她放弃最后的坚持,“你还是算了吧?跟我回地府,或是转世投胎或跟我一样做个老鬼头四处收魂魄,有什么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日开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的手狂乱地舞在半空中,像一阵风想要找到漩涡的中点。 望着她,众人像看个怪物,“张家小姐怎么了?我看她这样子不像是疯了,倒像是…中邪了吗?” “一定是!一定是!只有中邪的人才会表现出这样慌乱的样子。” 于是,人潮汹涌澎湃,涌起一阵阵起哄似的叫喊。 “张家小姐中邪喽!张家小姐中邪喽!” 王大力要的就是这句契口,他拉过道士,拽着他跑到人群中间,“这里有道士,咱们请道士为张小姐收魂啊!” 道士适时的出现被大伙儿认为合情合理,他呱呱地念着所有正常人都会觉得厌烦的咒符。 日开随性拿起手中的伞柄向他打去,“走开!你给我走开,不要碰我,不要在我耳边念着这些烦人的咒符,我不想听。” 此刻,她只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别恨!别恨,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快点出来啊!”为什么他不出来,为什么他可以躲得远远的,眼睁睁看着她被众人包围,难道他不知道吗?她做惯了鬼,她受不得人气的——还是他压根就不想要她。 她怎么会忘?从前到后他从未想过要娶她这个鬼妻。 “你骗人,你明明说要娶我的。你捡了我的画卷,你和我的牌位拜堂,你我过了洞房。除了入你李家,我早已成了你的妻。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她不停地旋转,在每一处转弯搜索着他的身影。那种眩晕的感觉像爱,更像失落,犹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一幕。 红叶在她的身边慢慢旋转,顺着那些红叶她转到了地上,血像红叶覆盖满大,在红色的视野里她看到了红叶覆上她红色的身体,像这把红油纸伞,遮住她大半的身体,透过红色的油纸伞,她看到了沉沦…… 于是,她开始沉沦,沉沦于爱。 再一次的,事隔十二年,红色再次在她的眼中弥漫。血腥味袭击她的身体,回忆让她痛得弯体。 “你……你用什么淋我的身体?”拉紧王大力的衣领,日开咬紧唇角,她被满身的血腥气冲撞了,生怕当场吐出来。 王大力离她三步之遥,不进亦不退,“金鹊,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脏东西,可你别怪我!我听说猪血能收回人的魂魄,如果这样能找回原来的那个你,你就忍受一次吧!” 她忍受不了,阵阵作呕的感觉冲上心头,她想到十二年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她的魂魄飞出身体,看着自己的躯体浸渍在血泊中,日开再也忍不住地吐了起来。 她蹲在地卜,简直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吐了出来,气味难闻之至,围观的人潮全都散开了。冷汗粘着她的发丝贴在脸上,日开用手臂蹭开脸上的发,抬眸间她看到了一直在找寻的人。 他怎么可以用那种关怀的眼神看着她?她会以为他有一点点爱他,她会舍不得离开他。眼前的他好近,近到她想伸出手来抓住他,“别恨……” 她向他伸出手?又想抓住他吗?又想让他娶她为妻?还是,她要他偿命? 回忆里总有一双红色的手伸向他,那是求救,是憎恨,是复仇,是偿命? 偿命——别恨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不要再缠着我…… 他忘了原因,忘了一切,只记得他的害怕,他怕那双手,那双红色的手。 在日开的视野里,惟一能够救她的手……消失了,日开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色。 ☆☆☆ 做了人又能如何,还不是被所爱的人拒绝。做了鬼又如何,还不是四处飘荡找不到落点。 见日开透过血红色遥望着四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冰冷的陌生,她看不见熟悉的容颜,也找不到温暖的笑脸。可以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得不到的幸福谁也不允许得到。 她想干什么? 李别恨一直守望在人群中,不上前是内心的恐惧,不离去是内心的不舍。夹杂在两种情绪中,他的煎熬不比她少。日开的脸上融合着一抹说不出的绝望,他以为只有已死的魂魄才会有这样毫无生机的表情。她唇角隐忍的怒气是为了什么,她拳头紧握,是想干什么?别恨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下一刻她做出更可怕的举动。 不会的,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的。可是他潜意识里那隐约的不安又来自何处? 别恨活在自己惶恐的世界里,他紧张地瞅着她,一刻也不敢松开。是心有灵犀还是刻意牵挂造成的玄机,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她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一把匕首。 “日开……” 他凭着对生的本能冲上前,脚步跨越间日开将手中的匕首直指自己的左胸前。 “不要——” “不要——” 王大力的叫喊如惊雷劈过地面,别恨却喊出了心底最深沉的恐怖,服见着刀尖即将没入她的心扉,别恨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不曾光临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地闪动,那是一个有关红色枫叶的记忆。 周遭一片静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身体,大家都像一尊尊静默的石雕矗立在原点。别恨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本以为要面对的是一片血红的视线,目光所及却是清澈而干净的苍白。 日开手中的匕首停留在离胸口一寸远的地方没有再深入,不知道她是害怕死亡的痛楚,还是不忍张金鹊像她一样也忍受一次相爱不能相守。总之,她停止了疯狂的举动,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日开……”他喊她的名字,静静地透着浓重的探索,她太平静了,反而让他觉得恐慌,“你还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死了的人又何来的好与不好?仰头望天,日开只有一句话:“我只是想做你的妻,鬼妻也好,人妻也罢,我只是想做你的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答案在别恨的心中。 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不该捡到你的画卷,是我不该糊里糊涂跟你的牌位拜堂,是我不该随便入你的闺房。还是我,我不该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带着你的牌位和画卷上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你希望,是我让你连个鬼都做不安稳。 你该恨的人是我,你该怨的人也是我。 她不恨他,也不怨他,爱都爱了,说恨说怨也是枉然。撑起红油纸伞,她透过红色的伞面望着始终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她的老鬼头。 “带我离开这里。”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该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老鬼头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的手上捆着张金鹊的魂魄。悠然的眼等待着她的决定,“可以了吗?” 她默然地点头,站起身,她收起红油纸伞,是该结束一切的时候了。用手指着自己的心窝,她飘飘然地向上升,直升出自己的身躯。穿越躯体的瞬间,她没有回首去看别恨的表情。怕看到他愉悦的笑脸,那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走了,她该走了,这一次真的要走了。 “大力哥,大力哥,你在哪儿?这是哪里?” “我在这里,金鹊你终于回来了。” 之后是深情相拥,是所有的人赞叹道长好功力,可以降妖除魔。再然后,伴着张家小姐呼唤情郎的声音,换来皆大欢喜的局面。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爱情,鬼却不可以。这是定率,她无法违抗。 红伞落下,正落到别恨的腿边。他弯腰拾起,揣在手中,红红地映着他的手心。 第9章 李别恨握着红伞,手边放着“见家日开之灵位”,深遂的眼眸望着墙上悬挂的画卷。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像做任何事都失去了意义,又好像眼前的所有都出自幻觉。 好想说一声“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日开之于他不是幻觉,那是真真切切的记忆,从未有过的真切,再不会抹去。 此刻她在哪里,正在做些什么。这些思绪都困扰着他,让他模不着头绪,又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又或者她已经忘了他,正准备投胎转世?也许,她已经转世为人,正准备开始新的人生。 他之于她,反倒成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抬眼想望掉一切,触目可及的却是那幅属于日开的画卷。红墨勾勒出的红衣女娃撑着把红伞走在艳阳之下,还是那幅画再看却是感慨万千。不知道是因为这画,还是画中已逝的人。 阖上眼是不忍再看,看到心痛,看到指甲掐进手掌心,痛得沁出血,他却放松不了。提起红油纸伞向外走,没有方向他只是不停地走着。忘了去处,忘了目的,忘了脚步迈动的意义。 每走一步,他的思绪就纷繁复杂。张金鹊回到了原来的躯体里,因为这次魂魄离体事件,张老爷觉得颜面大失,王大力上门提亲,他顺道找了个台阶自己就走下来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日开却不见了方向。还有他……他的心怎么可以空空落落,找不到边际? 以为她走了,他的心就定了。握紧手中的红油纸伞,这一刻他竟然不想去宣州迎娶。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还是否记得他这个“未亡人”? 她怎么会不记得,就是因为无法忘记,她才没有跟老鬼头回地府,她才流连在红色枫树下久久不肯离去! 红色的枫叶让原本阴沉沉的天空透着一丝鲜红,不知道该觉得温暖,还是恐惧。日开缩在树下,穿过她的身体能看到树干上斑驳的枯老,她借着树阴暗暗哭泣——她,还是那个只有透明身形的日开。 不想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记得更多的泪水浸湿了她一身的红装。老天爷是在嘲笑她愚蠢的坚持,还是同情她的可悲,陪她一起哭泣? 拾起红色的衣袖,她一次又一次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天就是不晴! “我只是想嫁给你,我只是想做你的妻。鬼也好,人也罢,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嫁给你……” 反反复复只有这几句话,她心里沉淀了许久的愿望也只剩下这几句话。十二年的时间,她没能赢得他的心,只留下这几句话在如风而逝的岁月里陪她作伴。 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里何时多出一棵枫树?住在张老爷府上的这些日子里,别恨常来此处走动,来回好几趟,他不记得这里何时多出这样红艳的枫树。 别恨慢慢向枫树探去,迈出的脚步复又收回,他也许该回去,该快点起程去宣州迎娶未婚妻,毕竟为了日开他耽误的时间已经太多了。 老天却在此刻留住了他,雨飘落而下,他出于本能撑起了手中的红油纸伞,伞下的他自觉阴气逼人。正要收起红油纸伞,风却带着它飘向枫树下。别恨握紧伞柄,追着风跑向枫树。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红红的她,哭得红红的眼睛,还有那张因为红色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 不用抱住她,他知道她一定全身冰冷。想要抱住她,却怕冻伤了自己。 日开抬起双眸,用哭红的眼看着他,他怎么可以在她红红的眼睛中这样清澈?收回自己伸出树下的红色绣花鞋,她继续抽噎着。 别恨皱紧了眉头,这样哭下去,她真的不要紧吗?“别哭了,好吗?”他不想看她哭得鼻头红红的样子,很丑。 “不好。”她决断地拒绝他诚恳的要求,“我就是要哭,是你惹我哭的。” 别恨无奈地摇了摇头,恢复成透明的样子,她连说话的口气都怪异得可以。只是能看见她,他还是觉得很好,那感觉真的很好。可他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走?我是说,转世投胎。”他以为她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忘了他是谁。 日开半睁着眼眸凝对着他消瘦的面容,如果告诉他,老鬼头说他将不久于世,所以她回来了,他会信吗? 没有原因,眼泪飘渺。 又哭,她怎么又哭? 别恨撑起红油纸伞挡在她的头顶,有时候他会忘了她是鬼,她不会被雨水淋湿。 “不要你烂好心。”她胡乱地推着他的手,一次又一次,不要那把红伞,她也不要他,“你居然让道士来捉我。” “我只是答应王大力帮他的忙,帮他收回张小姐的魂魄,那身体本来就是她的。”对她,他有些抱歉,但做出的决定他不后悔。 日开才不会被他表面的光明正大所蒙骗呢!他心里的主意,她明白,不想娶她嘛!吸吸鼻子,虽然不想哭,可是泪水却忍不住,“你说你不能娶鬼为妻,你说你不能跟一个透明鬼在一起,你说你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所以我才冒着一次又一次死亡的威胁做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侮辱我的感情,你怎么可以毁了我的希望,你怎么可以让我连魂都不能保有存在的必要?你怎么可以…… 是他的错,他忽略了她的情感,她的外形也许永远都只能保有不真实的透明,但情感上她却比他更禁不起打磨。 他错了,错在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她的眼泪。 “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别恨蹲与她平视,他在意她! 他真的在意她的存在。 惟有这一瞬间他眼中的她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成熟的、懂爱的、会受伤害的女子。 在他的眼中,日开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为真正女人的样于,泪水汹涌,凑近他的手,她狠狠地咬下去,血腥味在她的口中四溢。日开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滑落在他弥漫血腥的手臂上。 “你可以躲开的。” “因为你想咬我。”他认了,所以任她咬。不去管手臂上的牙印,别恨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 风刮起,枫叶携着红色飞上她的发迹,日开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好,是因为古老的记忆,本性如此,亦或是藏不住心底的歉意,“不要对我那么好,你会让我舍不得离开你,一直一直守着你。我不想看到你娶别的女子为妻,我也不想永远活在眼泪中。” 怔怔地望着他,她期待着他的脸上涌现出她所想要的表情。她要的只是一句承诺,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可以让她这个鬼比神仙还快乐,他却不肯给她。 “咱们走吧!这里风大。”别恨蹲子让日开趴在他的背上,风大雨大枫叶飘飘,还是早点离开些的好。她的脚小小的,还是他背她走得快些。 日开伏上他的背,一手圈住他的颈项,剩余的那一只手紧紧握住红油纸伞,“走吧!” 一人一鬼在枫叶弥散的雨天慢慢向前走着,日开咬紧唇,月复中只剩一语未露: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 离开张家,李别恨背负着撑着红油纸伞的日开走在旅途上。不知不觉中秋意在他们的脚步下浓重了起来,满眼所及皆是秋叶的消黄。 “终于到了。” 别恨停下脚步的时候日开睁开朦胧的睡眼,仰头看看前面的风景,门柱处分明写着“宣州”.转来转去,他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宣州? 日开迷离的眼神转向别恨,“你来宣州做什么?” 瞒是瞒不住的,别恨索性如实相告,“我这次从卧泉山庄出发就是为了来宣州迎娶我的未婚妻。” 他是有未婚妻的,她怎么忘了?日开蹙着眉,脑子里一片空白,要是能什么也不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趴在他的背上,也许是在漂泊在世间惟一的理由了。 “带我去你准岳父家看看。” 她的要求生硬得紧,别恨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你去做什么?”不会又是捣乱吧?他已经被她吓够了,借尸还魂这种事可千万别再来一次,会要他命的。 日开才不管这许多呢!她坚持要去,就一定会去,“我说了我要进你准岳父的家,要么你带着我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要么我半夜三更以鬼的身份闯进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也就是说不同意都不行喽?那还是光明正大背她进去吧!好歹不会吓坏所有人。 “不过在我把你带进府里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准借你未婚妻的身体还魂,是吧?”他不用开口,日开就能猜出他的心思,他心里惦记的也只有这些,不包括她的爱。 她知道就好,别恨还有要强调的,“不准装神弄鬼在府上捣乱。” “无须装,我本身就是鬼。”他要是再说下去,她马上就捣乱给他看,“走啦走啦!快点走啦!”她拿红油纸伞的伞柄捣着他的背,肥嘟嘟的小手重重捣着他,谁让他老是惦着他那没过门的媳妇? “对了,与你一路行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未过门的媳妇到底叫什么。也没听你提起过她,说出来听听,待会儿见到她,我总该知道自己该叫她什么吧?” 连别恨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就是将要陪他度过一生的人,他却在迎娶的这一路上鲜少想起她,就连她的名字也是日开提起他才想到的。“她娘家姓龚,听说她单字一个‘榭’。” 日开等了又等,却没听别恨再说些什么,“没了?就这些?你对她的了解就这么多?” 她的口气干吗那么不屑,别很难得有了脾气,“还有,我还知道她比我小一岁,爹说我们很相配。然后就是……就是……” 这竟是他对未婚妻的全部认知,别恨这才觉得,也许他对结发之妻的了解不会多过背上的这个小表。冷汗从他的额际一点点地冒出,不知道是为了这个认识还是为了将要娶的那个人,别恨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 “别恨!别恨!”日开在他的背上不安分地窜着,别恨忍不住打了一下她的小,这时候他又忘了她的实际年龄已经十七岁。他与她之问很多时候毫无间隙的,也许这一生他不可能再跟任何一一个女子如此这般——她对他的意义是否早已不同? 甩开脑中本不该有的杂念,别恨偏过脑袋瞅瞅她,“你叫我干吗?” 日开扬着短小的手指着前方,“前面……前面有个女的一直看着你,很长时间了——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别恨顺着她小短手指引的方向遥遥地望去,不远处真有个娥眉粉黛的女子透过纱幔凝望着他。陌生的脸他确定决定没见过,宣州这地方他认识的人大概就只有龚家了。 报家,她不会是龚家惟一的女儿,他的未婚妻——龚榭吧? 别恨缚着背上的日开杵在原地,唇角微微抿起,他望着陌生的女子。这就是他要相守一生的人吗? 他累得早已麻木的手托了托背上的日开,他的背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他的心感受不到爱的情绪…… ☆☆☆ “你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龚明挑着细薄的眉角冷眼打量着李别恨。 别恨紧张地抹了把汗,恭敬地点着头,“是,在下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 “李莫爱是你的弟弟?他最近有娶亲的打算吗?” 别恨呆了片刻,不知准岳父问这话是何意,却还是认了下来,“呃……莫爱他暂时尚无娶亲的打算,他说要管理好山庄,等我能撑起卧泉山庄了,他再考虑终身大事。”这只是二弟的借口,旁人不知别恨却晓。二弟对娶亲之事视如鬼魅,连爹都管不了他。 报明在给女儿提亲之初早就打听好了,卧泉山庄真正的掌权人是李家的老二莫爱,大少爷虽名为少庄主其实也就是个吃白饭的米虫,跟着他估计不会有什么前途。只可惜李莫爱没有娶亲的打算,思量之下他也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将女儿嫁给大少爷李别恨。 多少有些无奈,龚明的口气好不到哪儿去,“李庄主已经将聘礼抬了过来,这娶亲之事你认为如何?” 别恨半垂着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听岳父大人的口气,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软软的东西爬上他的腿,冲着龚明叫嚣起来:“看龚老爷的意思早就已经有了安排,何必再多此一举?” “日开——”她怎么突然窜了出来?别恨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龚老爷,您别介意,日开不太懂人间的规矩,你可千万别介意!” 他的意思是日开是个小表,不懂活人的规矩。听在龚明的耳中却成了她是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报明抬着眼打量穿着红衣、撑着红伞的小女娃,“她是谁?”虽然身形瘦小了些,一张脸又遮挡在面纱下面看不真切,但凭直觉龚明意识到她已经是成熟的女子。 “我在路上遇到的。”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别恨和日开异口异声的回答让龚明模不着头脑,“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她是谁?” 日开拿红伞面撑住别恨,自顾自地窜到龚明面前,“我叫见日开,我和别恨很久就认识了。” 还好,她没在龚老爷面前说出更耸人听闻的话,别恨赶忙拨开红伞将她推到一边,“我们是很久以前在路上认识的,这次来宣州,她娘和哥哥叫我带她来见识见识,所以我就带她来了。您不会介意吧?” 迎亲还带着个丫头,果然是个成不了大事的棒槌,也不知道二人之间是否早已暗结珠胎——龚老爷皱着眉喝茶,榭儿恐怕只有从命的份了,“尽快把婚事给办了吧!谢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你这一路上也耽误了些行程,快点找个吉日成亲。” “是!一切遵龚老爷吩咐。” 旁边有丫鬟道喜、贺礼,更有那第一等的管家跟在后面凑趣,“不该叫龚老爷了,还不改日称‘岳父大人’。” 别恨明白自己的口齿和脑袋都不太伶俐,惟有多听话少说话,他这就准备给准岳父大人磕头行礼。 报明却横着一张老脸拂袖而去,“你和榭儿尚未行礼,别叫得那么亲热,还是等成亲那天当堂叫吧!” 报明冷漠的话语浇熄了别恨的热情,腰已弯下,好半会儿他竟然直不起身来。倒是日开蹲在他的脚边,仰头看着他复杂的表情,“你不会快哭了吧?’” 再如何有失颜面也由不得他在这里放声大哭,被她这么一说,别恨更是哭不出来,反倒轻声笑了出来。既然直不起腰,那就索性坐在地上吧!下人都跟着龚老爷出去了,大概看出他不是个受欢迎的女婿,根本没有人留在客厅里伺候他们。 一大一小,一白一红,一人一鬼并肩坐在红伞下。别恨望着前方的双眼闪烁着几许迷离,“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多了,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语出卖了过往,日开莫名地凝对着他,“你还会受委屈?你可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暧!” 她哪里知道,卧泉山庄上一任的庄主是他的外公,他爹事实上是上门女婿,继承了山庄。外公在去世前,也就是他六岁的时候令他做少庄主,以维持山庄的鼎盛。 那时怎么会选上他,别恨根本不记得。七岁以前的记忆对他来说早已是一片空白,他记不起,也不想忆起。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了,待会儿我们去街上转转。久闻宣州的纸非常出名,我想买些回来试一试,要是好再带些回去给二弟,他极喜欢练字的。”在别恨的记忆里,二弟就没有什么是不喜欢的。无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他和二弟分明是两种极端。 日开小小的脸皱到一起,“你还有心思去买宣纸?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的泰山大人对你很不满,他会不会把女儿嫁给你都有待商榷,你还想……” “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脂粉的香气从大厅的偏角悠悠传来… 第10章 坐在地上的李别恨昂起头遥望从朦胧中走近的女子,她身上的香气好熟悉,近瞧她的眉眼,可不就是街角的那位姑娘。 “我们见过?”别恨慌忙站起身,拾掇拾掇坐皱的衣襟,他的脸上半含羞涩,‘你就是街角的那位姑娘?” “你就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她挑着眉望他,那样子像极了龚明,却不含任何不屑之意,纯粹只是一种询问,“我的未婚夫?” 末了这句让日开撑着红伞打量着她,想来她便是龚榭喽?她费劲力气也没能做到的事,面前的这个女子将要轻易拥有,而她惟一的优势便是:龚榭是人,日开是鬼。 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更重要的是,她绝对比龚榭更爱他。 “我是见日开。”虽然身体是透明的,“日什却拿出了十七岁女子少有的霸道口气,她是在向情敌宣战。 报榭可以忽略她这一身红装,忽略她头上的红伞,忽略她用面纱遮掩的脸,甚至忽略她挑战的表情,却无法忽略她眼中嫉妒的神色。 这世上只有一种女人才会对另一个女人有这样深切的恨意,她懂,“你是跟李少庄主一起来的那个丫头?”她早先听丫鬟说了。 别恨忙着跟她解释,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给日开乱说话的机会,“她是我带来宣州玩玩的,你放心吧!等我带着你回卧泉山庄的时候,顺道就将她送还给她娘和她哥哥了,你不用管她。” 他真成了亲就可以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带上她的牌位,只要他成亲一切就该结束了。到那时,是转世投胎还是在世漂泊——随她。 首度见到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龚榭没有将更多的注意放到日开身上,收回视线她极其专注地打量着别恨,“听说你跟令弟莫爱的相貌如出一辙,可是真的?” 他和莫爱乃是双生子,怎会长得不像?“莫爱和我长得虽像,可是只要仔细看着我们就能发现我们俩的不同。庄里除了第一次见我们的人,否则决不会弄错。”他和二弟一个温吞,一个决断,只消瞥上一眼,就知道有多大的不同了。 报榭依旧沉吟地望着他,许久,似哺哺自语一般说道:“是了,只要仔细地看看,就知道你不是他……你一点也不像他…” 听她这口气,莫非……“你见过莫爱?” “没!”龚榭回答地极为果断,“我怎么会见过令弟呢!我只是感觉,根据你的话感觉而已。” 靶觉,正是她眼中的感觉不对。 身为女子,日开最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恨生性不会太做计较,他反倒羞怯地抓耳挠腮,半天不敢正视龚榭的双眸,“我……我跟莫爱的确不太一样,他比较厉害,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我就不太行了,凡事随随便便,又没什么上进心,一切不求最好只需平平淡淡。跟着我,恐怕你会受苦。” 不怕,只要能跟着你,再多的苦我也不怕——日开的心中藏匿着这句话,可是他想听的答案却不是她说的。 是无奈还是失落,日开分不清楚,她半眯着眼忽而发现龚榭的眼神中有着几许痴迷的光华,就像她看别恨的样子——不对!好像又多了些什么,她说不清楚。日开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们两两相望,她却连鬼魅都不如地被晾在一边。手持红油纸伞,她恼火地捣捣别恨,“咱们俩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眼见着天都快黑了,你想在这里待到半夜三更鬼上门吗?” 她在警告他,他要是再不离开,鬼就要上门了。别恨又不傻,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正待告辞,龚榭忽地上前拦住了他们,“与府相连有一座别院,平日里也是用来招待客人之用。若是二位不嫌弃就在那里住下吧!就近也好相互照顾。” 她倒是真不客气,尚未过门就把相公留了下来,日开酸劲十足地将脸藏在红油纸伞漏出的红光之下。小而短的手却牵起了别恨的大掌,她借着机会耍丫头脾气,“走了!快点走了!”有些时候做任性的小丫头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龚榭她敢吗? 早就看出她不自在了,别恨只得顺着日开的意思先行告辞。跨出大厅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龚榭小姐的眼中看到了爱意? 那片片飞情是送给他这个准夫婿的吗? ☆☆☆ 睡到半夜,李别恨莫名惊醒了过来。心里惴惴的很不塌实,他只好不断地安慰自己,大概是换了个新地方睡还有点不习惯。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趁着月色下床走走。披着单衣,他穿行在小院里。这处龚家的别院虽不是很大,却五脏俱全,一应的摆设、布置皆很齐全,想来布置这里的该是个有心人。 夜很宁静,让他有更多的思绪考虑日开的事。 即便他真的成了亲,按照冥婚的规矩,他依然可以娶日开为鬼妻。只需为她重立灵位,更名为“李氏日开之牌位”,顺便换了她的墓碑,碑上刻下“夫李别恨立”即可。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捡到了她的画卷,他和她的牌位拜了堂,入了她的闺房。这一路上,他们更是相濡以沫,他欠她的又何止是夫妻名分能还得清? 别恨决定找个机会和日开好好谈谈,是该解决一切的时候了,他一旦娶了亲,哪里还有时间做她的“鬼丈夫”?即便他肯,也会对不起龚榭的。他这个人头脑简单,享不了齐人之福,何况还是供给一人一鬼的分享。 包重要的是,他不想日开一直跟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对着日开他都觉得心痛,隐约还有几分负疚感,所以不论她做了些什么,最终他总会原谅她,总会再度带着她上路。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担心有一天他会因为内心的疙瘩而背叛卧泉山庄,放弃所有。 一定要找个机会跟她说明白,像是怕自己动摇,别恨索性坐在日开的房门口等着他。好在第一时间看到她,在勇气尚未销毁之前将心中的决定告诉她。 坐在日开房门门口的石凳上,别恨以手肘撑头不时地打着瞌睡。直到拂晓来临,东方泛白,随着“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别恨?别恨,你怎么在这儿?”龚榭茫然又好笑地看着半个身子倚在石凳上的别恨,“你要睡怎么不回房睡?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这一出声,彻底地唤醒了别恨,他“噌”地从石凳上飞起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她的面前,像一个懂事的孩子,“你这么早醒了?” 报榭仰头遥望大色,“不早了。” “是不早……”收住话尾,别恨忽然想起来了,“龚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日开的卧房吗!报榭脸上稍显难言之色,波动的情绪很快被掩饰起来,“日开她还比较小,所以我过来看看她睡了没。你没有看见她吗?她刚刚才从房间里奔出去的。” 怕龚家的人说闲话,别恨对外宣称日开才十一二岁。好在她瘦小的身体完全将众人蒙骗了,否则又不知龚家会如何针对别恨。 听说日开已经起床了,别恨略显失望,“真不好意思,她果然是个小孩子,还得别人挂念着。”谁挂念她,还不是他嘛! 报谢听了这话,唇角轻扯悠悠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挂念她?” 那口气好像他之于日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别恨听着不自在,却又怕龚榭误会慌忙辩解起来,“不是的,不是的,她……她小嘛!在这里又是人生地不熟,所以我多照顾她一点是应该的。你可千万别误会! 不解释还好,他冷汗下滑的趋势却由不得龚榭忽略,“她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倒是咱们……” 咱们?首遭被人用“咱们”划分,别恨还真有点不太习惯,“有什么事请龚小姐明示。” 真是个傻瓜,一对未婚夫妻,女子说‘咱们”,准相公还要求明示——她就给他明示好了,“我是说咱们成亲的事你觉得如何?” 又提成亲,别恨在心里直皱眉,自从来了龚府,一再地被人指点成亲,龚家上下要真是那么着急,就干脆直接将事给办了好了,“还请小姐抉择。” “那我就明白说了,”龚榭眉眼处带着一抹算计,别恨以为自己看错了,也没当真。她优柔婉转地走到他身边,伴在他的耳畔轻声低语:“咱们的事尽快办了吧!” 尽快?有多快? ☆☆☆ 三天?够不够快? 李别恨站在大红花轿前,眼神却不自觉地四下瞟着。这三天里他好像就没看到日开,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不会是见着他要成亲终于死了心,回地府去了吧? 不像是她的个性会做出的事,那她究竟去了哪里呢?别恨蹙着眉烦恼着,都没发现花轿已临门。 “新郎官,别呆了,快点接新娘子吧!” 是了,花轿里是爹为他订下的娘子,龚府的千金榭小姐,他终身的伴侣,也是卧泉山庄未来的当家主母。他不了解她,只是知道爹很中意这门亲,只是知道她是名门之女,只是知道……她是个人,有具和日开不同的躯体。 伸出手,他伸向红色花轿的,望着喜娘搀扶的芊芊之躯,他只是用一只手握住了红线的这一端,另一端停驻在红色喜帕的下面。而他空中的那只手始终藏在袖中,那里隐着一块灵牌,上面书写着“李氏日开之位”。 今日,是他和龚榭成亲的日子;今日,是他娶鬼妻之时。 也许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许他没有宏图伟志,但他答应她的事,他绝对会做到。这一个,她是他的鬼妻。 扯动着手里的红线,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别恨走上高堂,“日开,我们已经到了高堂,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拜堂喽!” 常上只有龚明在座,其他座全都空着。也许爹真的对他这个儿子很失望吧!成亲这样的大喜之日,爹没来,二弟也没来,他所有的亲人都不在。 握紧手中的牌位,依稀间他好似看到身边的新娘握着一把红油纸伞。大概是他眼花了吧!又或许握着红伞拜堂是这里的风俗,他一个新姑爷什么也不懂,不好多嘴。 可那红伞真的很像日开收阴魂的那把伞,太像了。 “一拜天地。” 哀着袖中的灵位,别恨向天地作拜,身边的红色喜帕下新娘亦然。 “二拜高堂。” 就让龚家老爷做你我的高堂吧!别恨带着灵位再拜。 “夫妻交拜。” 他的手轻抚着牌位上的字,虽然是藏匿在袖中,他依然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它的正反。这是他亲手做的灵位啊! 将那有字的一面对着自己的身体,所有的礼在看不见的袖中清晰地完成。 “礼成!” 礼成!终于礼成,这一天他娶了新妇,亦娶了鬼妻。 日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名副其实的鬼妻了。我答应你的事都已办到,你呢?你又在哪里。 别恨烦躁地四下望着,想要找寻日开的鬼影。她的身形那么小,也许臧在人群中不叫他发现。可是她那么小,外面观礼的人又那么多,她不会被阳气冲撞了吗?上次王大力就是听道士的话用了这一招,这才捆住了她的手脚,他不想叫她再遭罪,也许她还是不来的好。 交杂的思绪充斥在他的脑中,别恨不停地甩着脑袋,目光所及是一片片鲜红,古老的记忆正在唤着他的神志。依稀中他也曾被浸泡在这样的红色中,那样鲜红的色彩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步履蹒跚,他踉跄着摔倒在堂上,丢了龚明的老脸。 “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少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快送入洞房。”龚明决计不要他招呼宾客,免得他再生事端,外面由他这个老丈人一手招呼,媒婆送着一对新人入了洞房。 被红色铺满的洞房又岂能禁得起两人一鬼的冲撞? ☆☆☆ 日开,我要揭开喜帕了。虽然你没有盖着喜帕,但这一次我会当成眼中所见的人是你。 “龚小姐,我要揭喜帕了。” 李别恨在提醒红纱下的新人,也在提醒自己,喜帕一揭为逝去的红颜。从此以后,日开入他李家门,他的妻却永远只有龚榭一人。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公平的,他以为上天总是很公平的。 喜帕下是一张低垂的脸,是新人的羞涩吗?那她手中这把红伞又是为了什么?别恨怔怔地望着她手上的红油纸伞,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面前的红色新人不是其他,就是他遍寻不着的……见日开。 “你是……” 垂柳一般的脸微微抬起,正对他的是龚榭深着粉黛的俏脸,依旧是新人该有的红色装扮,可她的脸上却多了几许苍白。 “我是你的新娘。”她轻启唇角与他盈盈相望,眼眸中是压抑不了的期待,她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 别恨居高临下望着坐在下方的她,她的眉眼之间分明有着几多熟悉,又有某些不同,“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新娘啊!”她还是那句话,眼中却很恳切。 “可你手上的红油纸伞是……” “是日开给我的,她说握着这把红伞出嫁,会给我带来好运。”她比他还快一步找到了答案,让别恨无从追问下去。 索性坐到她的身边,别恨微眯着眼细细打量她手中的红油纸伞,接过伞,他的指尖轻抚着它,像抚着它的主人,“日开她……走了?” 她沉吟片刻,口中吐出“也许吧”,显然她并不愿意回答。他也不逼她,既然是洞房花烛夜,是该以她为中心的。他倾身上前,手却紧握着袖中的牌位,“该休息了!”他的手探上她的叠出红边的衣领,这就要扯开它,一探她的芬芳。 就在他使力的前一刻,她突然推开他的身体大叫:“不要!” “不要?”他深锁眉头,“你是我的新娘,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不要什么?” 不要……不要……她垂着脸,说不出半个字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不要什么,她只是不想他碰她,可理由呢? 她不是早就想嫁他了吗?想着要做他的妻,这愿望已许久了,就在她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这一刻,她为何不要? 不给她思考的空间,别恨冉进一步,将她逼到床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身体里这巨大的威慑之力从何而来,好似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格始终埋在他的身体深处,只是不曾挖掘。 也许,这样的人格才是真正的他,那个被外公选为卧泉山庄少庄主的他。 “别再闹了,我们真的该休息了。”轻扯她腰上的红带,她的外衣顺势月兑下。她显然被吓坏了,不是抱住自己的身体,而是用力地推开他大吼着:“不要碰……不要碰龚榭的身体!” 别恨直直地望着她,看不出任何惊讶之色,上前一步,他为她拉好月兑下的衣衫,垂首的瞬间,他在她的耳际说道:“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日开。” 他知道是她,他一直都知道?日开怔怔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他现在的眼神好熟悉,难道说他想起了……不可能的!他决不可能再想起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我?” 别恨浅笑着抚上手臂上的牙齿印,她那一咬还真狠,这伤痕怕是一辈子都消不掉了,“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在一身红装的扮相下露出苍白的脸。”她曾说过做了十二年的鬼,她的阴气太盛,即使借尸还魂也是苍白遮面。她还说过,虽然她的脸是透明的,但隐隐的还是透着一缕苍白。 他记下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记下了。 沉沉地叹了口气,别恨坐在桌前,合欢酒还在桌上,没动过。日开挪动莲足走到他的身边,他的沉默反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你在生气?” 气谁?她吗?那他岂不是更有罪,她从花轿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新娘不是龚榭,可他还是跟她拜了堂。 他对不起龚榭,更对不起卧泉山庄,可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迁就她了。 “她在哪儿?” “那夜我在她的房中放了些迷香,趁着她熟睡的时候,钻进了她的身体,她的魂魄被收在了这把伞里。” 她不会有这么高深的法力,能做到这种程度,一定还有老鬼头的帮忙,“他……为什么会这样情愿地帮你?” 因为感动——她不能告诉他,就像她不能告诉他,她爱他多年。 是的,很多年了。 从十二年前第一眼看见他,从跟着他爬上那枫叶楼,这十二年漂泊的岁月为的就是成为他的妻。 她以为借着龚榭的身体嫁给他,以为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以为与他洞房之后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她不知道即使他碰触的是龚榭的身体,她的灵魂,她都不能忍受。 爱至深,情方可悲。 第11章 “让她继续睡吧!”李别恨望着手边的合欢酒,独饮一杯。 他脸上从未有过的从容让日开明白,这一次大局已定,容不得她再有所选择。撑开红油纸伞,龚榭的魂魄在飘渺如烟中回到了她的身体,魂魄未定,她倒在床榻上沉睡徐徐。 红伞下依旧是日开透明的身形,小小的脚走到床边,望着龚榭的身躯,她眨巴眨巴眼睛,眨去所有的泪花。 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强占她的相公了。 撑着红油纸伞,她爬上他身边的圆凳坐定。伸手想要拿剩下的那一杯合欢酒,别恨却先她一步抢过了杯子。 难道说他连她最后的愿望都不肯成全吗?她好想哭,更想在他剩下的一只手臂上留下一排齿痕。 别恨不去看她眼中的凄凉,从袖中拿出那方刻有“李氏日开之位”的灵牌,他将酒倾倒而下,“拜了堂,进了洞房,喝了合欢酒——日开从今起是我李别恨的鬼妻。” 泪花闪现,他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李氏日开——她一直追寻的名分吗?还有爱呢? 他忘了给。 咸咸的泪水混进酒杯,她的合欢酒是苦涩的沉淀。做了十二年的鬼,该到头了。 “别恨。”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如果我不是鬼,我是说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十二年后在你去宣州娶亲的路上,我们重遇,你会背弃你爹的命令,娶我为妻吗?” 别恨手中的酒杯没能送进口中,停在心的位置上,他茫然地望着跳动的鸳鸯烛,那一对对闪动的火光是为了她吗? 不回是默认还是否认,日开寻不着答案,却告诉自己:是该死心的时候了。 “如果我不是鬼,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她绝望的声音月兑离了不真实的躯壳,别恨的眼前是十七岁的女子为爱感伤的呼喊。“你就是你,是人是鬼你都是见日开。”四目相对,他忘情地抱紧了她透明的躯体,他的手竟然拥住了她。如果有来世,他愿许她三世姻缘。 竖起三指,他对神起誓,“今生欠下的我李别恨愿意用三世来还。” 她不要三世,在他的怀中,她只要没有今生的今生,“天亮后,你送我走吧!”回地府,转世投胎,随便哪种都好,只要别再见到他,别再见到身边已有妻室的他。 终于等到可以送她走的那一刻,别恨心中反倒失落起来。这一路相伴他承认自己放不下她,割舍不掉这段情。他甚至可以娶鬼为妻,却不能与鬼相伴。 “你是不是很后悔认识我?” 她摇头,怎么会呢?能认识他,是她第二生的开始,即便这一生她只能用鬼的身形活在人世间。 别恨却读不懂她不愿说出的心事,“如果不是我捡到你的画卷,也许今日你已经以他人鬼妻的身份活在美好的空间里,也不用经历这么多的磨难。”她不是也说,她之所以会缠着他是因为捡到她画卷的人是他,若是换了他人,她也一样会缠嘛! “若换了别人,没有这许多的磨难,也没了我来这一世的意义。” 她的话太深奥,从这副透明的身形里吐露出来更是多了几分诡异的力量,是他笨吧!听不懂,也琢磨不出。 日开索性将他从困扰中拉出来,她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别去想了,有那个工夫不如想想我未来的生活吧!离开你以后我应该会……先回地府,然后老鬼头会去接我。他说我的阴气与一般的鬼不同,也许我可以和他一起去人间收魂魄。” 一年一年,她将会收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带着每个已死的魂魄飞回阴间。也许某一天,她手上捆着的将是古稀老人,他有个很熟悉的名字——李别恨。 别恨别恨,前生她不恨,这一世她更不恨。 带着恨离开倒不如带着爱而去,至少前世加今生,十七年的时间里她曾真爱过。 背靠着背,他们坐在圆凳上,眼前的鸳鸯烛照红整个新房,艳艳地刺伤他们的眼。 曾经有个风俗,说新房里的鸳鸯烛预示着新婚夫妇。哪支烛火先燃尽,便是上天预示他们中谁先去世。 迷离中,左边正对着别恨的鸳烛跳动两下,熄了——青烟绦绕。 ☆☆☆ 天亮了,却是雨水缠绵。 清晨,龚府上下一片寂静的时候,李别恨背着撑着红油纸伞的女圭女圭上了山。没有黎明迎接他们,雨水倒是一阵大过一阵,轰轰地下个不停。 山路泥泞,别恨负着日开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她几度叫嚷着说要自己下来走,他却不让,他能背她的也只有这一段上山的路了。 下山之时,他将独自一人,他没有忘记在新房里有个叫龚榭的新妇正等着他的归去。 这一路谁也没有说话,像是怕破坏了宁静,更怕最后的离别带着比雨水还湿的伤感。日开将脸贴紧他宽阔的背,苍白却并不因为温暖而飞散。 “可以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日开挣扎着从他的背上爬卜来,撑着红油纸伞,她望着伞外的他被雨水打湿。从此以后,这伞下就只会有她孤单的身影。 我要走了——话梗在喉中,吐不出来。日开闭上眼睛想忘了心底的他,沉淀了十二年是该全部忘记的时候了。 前生为了他,今生做鬼也是为他,来世呢?来世她该为自己而活了。 正要开口道别,半空中突然出现拿着铁链的老鬼头,“你怎么来了?接我回去用不着带全套家伙吧?”她本来就是鬼,用不着全副锁魂魄的工具。五岁刚死的时候她被锁过,不想再有第二遭记忆。 别恨不自在地抚了抚自己的手臂,是因为老鬼头出现的缘故吗?他怎么觉得浑身冷冰冰的?“你们要走了?” 老鬼头也不答应,只是沉着脸上下打量着他。 日开不自在地冲他吼了起来,“看什么看?他来送我离开而已。从今天起,我和他再无干系,我可以陪你一起来人间收魂魄,你不是说我的阴气很适合做这些吗?我也想到处走走,等什么时候累了就请阎王开恩,让我转世投胎。这次我要跟阎王讨价还价,无论如何也不能夭折,一定要生在富贵之家,嫁给如意郎君,最终膝下子孙满堂,无疾而终。” 这约莫是每个女子的期盼,阎王肯成全的世间又有几人? 不知道是老鬼头没听见她的话,还是怎么了?他依旧动也不动地盯着别恨,日开茫然中突然想起了他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李别恨寿限将至。 难道说老鬼头根本不是来接她的,他手上握着的铁链也不是用来带她回地府的,而是为了…… 日开苍白的脸转向别恨,他仍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她。即使先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单看日开的眼神他也明了些许,“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难道跟日开有关,她将被带回地府受罪?“是不是日开做错了什么?” 没有任何人或鬼做错,只是有些事情将要发生,拦都拦不住。 日开的脑中有两股激流在交战,若他真的做了鬼,被老鬼头收了魂魄,他便可以跟她一样,两个都是鬼,做不了人世的夫妻,却可以永不分开。代价是他的命,他活着的权利;若是此刻提醒他,也许她可以逆天而行,救他一命。代价是人鬼永分离,他们再难相见。 很简单的选择,却让她徘徊不已。恍惚间,她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别恨抱住她娇弱的身躯拼命跑的心跳声——他又忘了她是鬼,不会再死一次了。 山下有人高呼:“山塌了!山塌了!” 巨大的山体顺着水流而滚,山石纷纷塌下,一时间真的有山塌了的感觉。老鬼头始终停在半空中,不言不语,收魂的瞬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天意。 这种感觉像他对日开的情感,明明爱了,却无法拥有。因为感动她这两世的情缘,所以他只能成全。 一切但凭天意!天意又为何? 天意就是让李别恨和见日开随着山石和雨水掉下山崖,天意就是让他们生死不离,一如十二年前的枫叶铺出满天红…… ☆☆☆ “大少爷!大少爷,您听我说,那座枫叶楼尚未建好,您不能上去。” “我说要去就要去,我看你们谁敢拦着我?”李别恨甩开女乃娘的双臂,横冲直撞地向正在修建中的枫叶楼奔去。 他娘去世之后,外公为娘修建了这座枫叶楼,后来外公也随娘去了,今年爹让小堡停止再建。他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外公说过他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他有权利管理山庄的一切。 “哥,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出了回廊他刚要转身就看见二弟,明明是双生子,可他们的个性却是天南地北。二弟懦弱又没用,连爬树都不敢,真不像个男人。 “走开!看到你就讨厌!”别恨推开面前的二弟,七岁的他竟然可以将成年人的跋扈学得十成十。 甩开所有的随从,他独自向枫叶楼行去。一路行来他望着四下的风景,满心都是孤傲的写照。在下一个转弯处,他看到了枫叶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是谁?胆敢缩在枫叶楼的外面,是谁这么胆大包天,难道不知道这是他娘的领地吗? “是谁?出来!快点出来,不准躲在那里!傍我出来——” 磨蹭了半天,约莫是心里斗争了许久,那月白色的身影终于从枫树后绕了出来。她的肩上粘了一片火红的枫叶,映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更是醒目。 是个女娃,年岁约莫比他小些,圆圆的脸,肉肉的感觉,像南门菜市上卖的白面肉包子,“你是谁?干吗到我娘的枫叶楼来?” “你又是谁?干吗管我是不是来你娘的枫叶楼?”小丫头倔强的口气丝毫不输别恨,一对圆眼睛瞪啊瞪的,很是机灵。 别恨好久没跟同龄孩子相处过了,尤其是像她这样圆嘟嘟的小女娃,一时间他忘了发脾气,走近几步,痴痴地望着她……身上的那片枫叶。“我娘很喜欢枫叶的。” 他忽然冒出的话惊住了女娃,扬起小脸,虽然不懂他脸上的悲伤源自何处,却看得出他不开心。看在他难过的份上,她就告诉他,“我叫见日开,我娘带我来这里省亲,人家都说这里很美,所以我才跑来的。”不过眼见表明,这里一点也不美,完全没有看头,不好玩,“你呢?你刚才说这是你娘住的地方,那你娘呢?” “死了。”他别扭地偏过头,不让她看到他脸上伤心的表情。他是卧泉山庄的少庄主,他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表情,这是外公说的。 别恨努力压抑的情绪被小女娃探出究竟,仰首望着眼前的枫叶楼,她像个小大人,脸上挂着伪装出的欣赏来,“它真的很美,就跟你娘一样。” 她的话没让别恨心情转好,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至少他不再是光想着娘去世的事了,“你又没见过我娘,怎么知道它跟我娘一样美?” “因为你就很美啊!”她笑,圆嘟嘟的脸染着枫叶的红色。 瘪着嘴,明明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他还死撑着装酷,“笨啊!夸男人不能用‘美’。” 不能用吗?她不知道暧!日开歪着头倚在他的肩上,“那应该用什么?” 他伸出手抓了抓脑袋,之后很认真地回答她:“我不知道暧!” 日开愣了片刻,随即两个孩子同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得枫叶纷纷下落,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我带你去我娘的枫叶楼看看吧!”别恨拉着日开的手,要带她上枫叶楼。 这是他娘的领地,他一直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眼见爹已经让人停工许久,整栋枫叶楼在风雨摧残下飘零摇曳,他更是涌起想要进去看一看的冲动,总以为在楼的最高处可以见到娘。 日开向上看着枫叶楼,一直一直地仰头,楼虽然挺高,但是周遭都没有扶栏,看上去好可怕,她不太想去,“这楼还没有建造好,咱们等它造好了再进去不就好了嘛!” 别恨像是被麦芒刺到似的,整个人从平静中跳了起来,他冲着枫树,冲着日开,冲着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大声叫喊:“不会了!这楼再也不会造好了,不会了!” 爹再也不会为这座枫叶楼掏银子,他总是说娘已死,根本不需要再造枫叶楼。从前外公在的时候,外公会坚持,如今外公不在了,爹干脆让工人全都撤走。爹不要娘了,他却要这座枫叶楼。 不懂他为何如此激动,日开却不想看到他脸上的悲伤,“好嘛!你要上去,我陪你上去就是了,你不要生气嘛!” 她肯陪他上枫叶楼?别恨恢复了一点信心,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同追忆,这感觉真好,“我带你去!” 牵起她软软的小手,他拉着她向枫叶楼走去。途中坑坑洼洼一处也不少,更有风吹高楼声摇曳的感觉。可是他一点也不怕,满心只想带身边的女圭女圭去寻找或许藏在枫叶楼某一处的娘。 “李别恨,咱们能不能不往前面走了?”日开打起了退堂鼓,他们已经来到了枫叶楼的最高处,四周都没有扶手,地面也不知道是涂了什么,还是没涂什么.地卜很滑,她有点怕。 已经来到了这里,不把这里里外外找个遍,别恨是不会罢休的,拉着她的手,几乎是用拖的,他要走遍这座楼的每一个角落,“再走再走啊!也许我娘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呢!你不也说我娘很美嘛!难道你不想见到她真正的样子吗?”娘很美,娘很好,娘很爱他,所以娘一定不会离开他,一定不会。 也许是走得太急,也许是地太滑,别恨在向前走的那一步中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摔出了枫叶楼,幸好他从小习武,反应力够快,眼见着将要掉下去,他抓住了从楼的中央伸出来的一处扶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命。 日开就没有那么好命了,他的力道害苦了她,顺着他的使力,她跟着他一起被抛出了枫叶楼,握住他的手,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李别恨,我好怕!” “不用怕,不会有事的。我抓着竹竿呢!只要我用力爬了上去,就一定能救你,不用怕哦!” 别恨拼命使力想要爬上去,用力再用力,可是仅凭着他的一只手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两个人的力量。而且他的使力让日开抓不紧他的手臂,她在往下滑…… “李别恨,我抓不住了。”好高啊!她悬空的腿无论怎么踩也踩不到地,空落落的感觉让她觉得好可怕。只要能安全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爬到高处了,连树她都不爬了,“救我!你快点想想办法救我啊!” “抓住我的手,千万别松开,我马上就能救你下来了。”只要他能先爬上去。 别恨凭着所有的力气去往上爬,日开的力道却不住地将他往下拉,两股力道交汇,难以找到平衡点,所有的一切在瞬间进发。 他一蹬腿爬回了楼中,耳边却传来他永世难忘的声音: “啊——” 她像一片红色的枫叶,伴随着风旋转……旋转……一直一直地旋转,她转到了地上,睡在枫叶的中间,然后遍步四野的红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泥土,她……成了最美的枫叶。 这之后的十二年里,别恨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美的枫叶。 ☆☆☆ 十二年前的过往在李别恨坠崖的瞬间全部觉醒—— 他记得,他记得那天他被人找回家以后大病一场,说是高烧不退,醒来以后他性情大变——以往的嚣张跋扈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温吞和无能。反倒是二弟莫爱慢慢成长,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外人曾传闻是他将女女圭女圭推下了楼,从此爹不许别人提起这件事。不知道高烧的缘故还是刻意的遗忘,他也的确忘了。 只是那一年,偶尔天上打雷的时候他就会漫无目的地逃跑,像是要摆月兑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雷雨交加的时候,他再度甩掉女乃娘没命地跑,直跑到野外躲起来。 心里好似怕……怕鬼,怕小表来捉他,所以他不敢站到高处,只敢蹲着身体匍匐在地上。 没看清究竞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闪电劈倒了大树又或许……又或许有一个穿着红衣,撑着红伞,满目写着愤恨的女女圭女圭站在树下,是她用仇恨推倒了树,她是想要他的命吗? 如果是他欠她的,他给,他没有躲开,他任村砸到他的身上。 粗壮的树的确倒下了,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树干砸在了他的腿卜。他侥幸地捡回一条命,却终身不能学武,成了卧泉山庄建立以来最无用的少庄主,也是爹和二弟眼中最大的笑柄。 他无悔,只因心中有愧。 十二年前的过往在见日开魂魄坠崖的瞬间幕幕交织—— 她记得,她记得那天她从枫叶楼上坠下,她的魂魄离体,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躺在一片如枫叶一般鲜红的美丽中。那些红慢慢向上蒸发,变成一把像伞一样的东西,她握在手中,本想带着红色的伞回到身体离,她却被赶来的老鬼头锁住了。 从此以后她做不得人,只能做飘零的鬼。 这全部是因为李别恨,是他害死了她,是他的错!她恨他,她要报复他,因为他居然忘记因他而死的她。 每夜每夜她想化成历鬼钻进他的梦中,却因阴气不够而办不到。那她也要守在他的床边,找机会吓他。 这才发现不用她吓,他整夜整夜噩梦缠身,早已不复当初那个倔傲的少庄主。 按仇的机会终于还是向她走来了,那一日雷雨交加的时候,他再度甩掉女乃娘没命地跑,直跑到野外躲起来。他不敢站到高处,只敢蹲着身体匍匐在地上。 太好了,这就是机会,她也要他变成鬼尝尝她夭折的痛苦。她用手中阴气颇重的红油纸伞招来了恶鬼,在他们的窜动下,粗壮的树干笔直地向他压去,她是要他的命啊! 他可以躲开的,依他的身手绝对能轻易地躲开。可是他没有,他任树砸到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日开动容了。最后一刻,她用手臂的力道改变了树倒下的方向,所以她的双臂内侧才会在十二年后留下一道粗糙又丑陋的疤痕。 即便她后悔了,可树干还是砸在了别恨的腿上。他侥幸地捡回一条命,却终身不能学武,他再也做不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庄主。 他欠她的,还清了,剩下的只有……爱。 第一世她因他而死,第二世她不肯转世投胎而宁愿做鬼飘零还是因为他。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要做他的妻,鬼妻也好啊! 所以才有了这一路的颠簸,所以才有她那一句“若换了别人,没有这许多的磨难,也没了我来这一世的意义。” 他不懂,她这一世也没了意义。 这一世她为他做鬼,为他魂飞。 ☆☆☆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来,李别恨认命了。他等着死,也许这样更好。他终于明白,老鬼头不是来接日开的,而是来等他的。 他死了,无法再背负卧泉山庄的命运,从此以后他就可以跟着日开一起做鬼。也许,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回忆起了十二年前的过往,此刻他好想跟日开一起去看枫叶。 身体落下,不觉得痛,死也可以这么舒服吗?别恨悠悠地睁开双眼,日开在哪儿?老鬼头在哪儿?他们总不会将他一个鬼丢在这里吧?他可是鬼生地不熟的呢! “日开!日开,你在哪儿?” “别叫了,你找不到她的。” 老鬼头森冷的声音窜进他的耳中,别恨望着他,满脸狐疑,日开的红油纸伞怎么会在他的手中?“日开呢?” 不回答他的问题,老鬼头第一次脚沾地走到他的身旁。抚弄着手里合起的红油纸伞,他像是抚着最心爱的人,“你相不相信有的人会摔死两次?”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别恨急了,“我问你,日开哪儿去了?” 老鬼头提着眉打量着他,“会吼了?你恢复了十二年前的记忆,记得怎样做个跋扈的少庄主了?” 别恨现在不想听到这些,他只想知道日开在哪里,他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山崖下偌大四野,他扎着头四处寻找,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不错过每一个日开可能存在的地方。“她是不是还恨着我,所以不肯见我?”他心里没底,十二年前他欠她一条命啊! “如果她真的恨你就好了。”那丫头太傻,在被感动之余,老鬼头真为她感到不值,“以她的资质,即便不转世也可以在地府里做个很棒的鬼差,甚至有望做阎王的助手。可是她偏要守着你这个呆子十二年,等啊等,她只是巴望着能成为你的鬼妻。可你呢?却一再地辜负她,末了还要她为了你损了好不容易集齐的阴气。” 呆子又岂止他一个,丢下手中的包袱,老鬼头将里面 的东西摊开在他的面前。一方刻着“李氏日开”的牌位,一卷画——这竟是日开拿两世换下的珍宝。 将这些东西攥在胸日,老鬼头的话让别恨模不着头脑,更显恐惧,“日开她到底在哪里?” 看着他几乎要发狂的样子,老鬼头也不忍再隐瞒下去,撑开手中的红油纸伞,伞下冒出日开的身形,她半阖着眼,睡得深沉的样子。 “她损耗了所有的阴气,现在的她真的变成了五岁的女圭女圭。” 别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你是说,从此以后日开的思想只会停留在五岁?”她这副十七岁的身体却只有五岁的思维。 “是!”老鬼头一次残忍到底,“她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我。她只是死时那个五岁的小表,所有的一切在她的心中都是陌生的。” 想要走近她,却怕惊了她,别恨只好将求救的眼神望向老鬼头,“要怎样才能让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告诉我,我一定能够做到。” “去求神吧!”这已是鬼无力的范畴,“鬼和人不一样,鬼的年龄不是按照时间来算,也许……也许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像个孩子,永远也长不大。” “不会的!日开一定会恢复成原来的日开,她一定会记起我,一定会……”爱我——他所剩下的就只有“信心”而已。 看样子,这一次他是准备背着日开海角天涯了。老鬼头也不能说什么,他只想提醒他,“你那已过门的妻子,你不想知道她的结局会是怎样吗?” 想!这是他的责任,可他却有更重的责任摆在眼前,“你来就是为了收我的命,现在我没死却是已死的人了。而龚榭她……她会好好地活下去,对吗?”他想确定的就只有这个。 老鬼头默默地点了点头,更多的天机他不能泄露,“你……好自为之,什么时候烦了,厌了,不想冉背着她了,就收起红伞,我会知道的。” 他应下,心里知道不会有这一天的。 放眼四望就只有他和尚未睁开睡眼的日开,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初露朝阳,别恨怕日开受不了阳气,赶忙将撑开的红伞遮在她的头顶上。 此时,日开悠悠然醒了过来。 她还是像根面条似的细细长长,却再也不是从前的日开。别恨挪到她的身边,含笑的双眼守护着她,“记得我是谁吗?” 她不说话,像看坏人一样冷眼对着他。风起,吹起她一身的红装,他伸出手帮她整理,却看见了她双臂内侧的伤疤,又是为了他。 发怔当日,日开忽然张开嘴巴在他伸出的手上狠狠咬下——位置和从前一样,连牙印都一样。 别恨不怒反笑,“你虽然忘了我,还是没忘咬我。” 提了提手中的包袱,里面无长物,只有画卷一卷,牌位一方。以背对她,他在等着她像从前一养主动爬到她的背上。 等了又等,她不动,他亦不动。直等到他的背都快直不起来了,她终于妥协,一手撑着红伞,另一只手从身后留住他的颈项,她熟练地爬上他的背。 “好了吗?咱们要起程喽!” 从今尔后,他的背就是她的天下。 “我叫别恨,李别恨。你叫见日开,我习惯叫你‘日开’,你还记得吗?” “别恨……日开……”她喃喃自语,像初出世的婴孩学着世间陌生的一切,“别恨……日开……” 这一日,见日开迎来她的第三世。 这一日,李别恨卒。 尾声 穿越名山大川,走遍每座寺庙。李别恨背着见日开走了许久,他身上公子的装扮全都没了,没有银子,他给别人打短工。 做轿夫,干农活,跑腿,代写书信,偶尔写几幅字画……只要是能赚到旅费的活儿,他都做。 他都是已死的人了,没有过去的荣耀富贵,他只活在这一世里。惟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日开的思维正在随着时间慢慢长大,她也开始逐渐接受他,甚至会跟他撒娇。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座山上,没抱着多大求神拜佛的希望,他只是听说山中枫叶绝美,想带日开来看看。 “日开,你别乱动,这是上山之路,小心摔下去哦!”怎么了?今天的日开怎么总是动来动去,很不安似的,“是不是不舒服?” 她用头蹭着他的背,这是否定——他们之间有许多无言的默契,难以言明。 别恨再问:“那是怎么了?说来听听啊!我们约好,谁都不可以瞒着对方。” “我觉得这周围有很重的气息,我说不好,反正就是感觉不太对啦!” 莫非这周围有很重的阳气与她身上的阴气相冲撞?这期间老鬼头偶尔会在夜晚突然冒出来探望他们,他曾说过日开的身体是鬼的阴性体质,受不了正气和阳气,所以有些场合别恨是不会带日开去的。 也许,今天也是不宜出行的日子。 “咱们下山吧!”别恨背着她掉转头这就打算离开这里,日开张开小嘴巴在他的背上轻轻咬下,不痛,她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你不是说山上的枫叶很美吗?咱们去看看啊!” “你不是不想看枫叶吗?”有时候别恨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她正在慢慢长大,不可能跟他这个老男人有同样的思维方式。上次提到去看枫叶,她漫不经心,明显不感兴趣。 难得一次,他违背了她的愿望,坚持带她去看染红了的枫叶。期盼着这样能够唤醒她的回忆,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 如今他不去看了,她怎么又要去看枫叶? 因为他想去看啊!日开伸直脖子,探到他的肩膀前,“你喜欢看枫叶,咱们就去喽!”他对她这么好,有时候她也该对他好一点的。 “去啦去啦!我没事的。”她催促着他,努力去山上看枫叶。 她会为他着想,别恨的心里涌出一股甜味。有进步,只要再多付出一点,总归会换回原本的日开——他的妻。 背负着一人一鬼的幸福,别恨每一步都走得坚实,踩着山上飘下的枫叶,踩出满地希望的金红。 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害怕红色,什么时候起她的身上不再是单单一色红衣衫,换了各色衣裳,什么时候起他们可以像同类一样和平地说笑无所顾及? “哇!好漂亮哦!” 日开趴在他的背上仰头望着枫叶满天飞舞,山风浮动,满山林的枫树飒飒摇曳,摇出满天的绯红。 真的很漂亮,很像他们初识的那一天。 “两位来这里欣赏枫树?” 火红的枫树下坐着一位老人,身着月白长袍,他的手中玩着三块透着红的石头。别恨负着日开走到他的面前,“老伯,我们可以在这里坐一下吗?” 老伯只是让了一让,挪出两块空地给他们歇脚,“这里的枫叶美吗?” “很美啊!”日开从别地的背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一路跑着,手中扬着枫叶,她与枫叶一起旋转,一起飞舞,红油纸伞转成了最大最美的枫叶。 别恨痴痴地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吟出一抹笑。老伯侧望着他,手中三块石头宛转不停,“枫叶的美从变红的那一刻开始,枫叶红了便枯了,下一刻是落到地上化为尘土。” 人逝去之后会有美丽吗? 别恨忽然转过头凝对着老伯,他的脸上似有深意,只是他凡夫俗子读不懂,“老伯,您是……” 三块石头在手中辗转,老伯口中念念有辞:“三生石上订姻缘,第一世是结缘,第二世是逆缘,第三世就该是续缘了。” 站起身,老伯仰头望着片片枫叶,“何必非要重种枫树才能有美丽呢?枫叶落下的时候不就是最美的季节吗?” 不用再回头去找寻过往的记忆,今天的日开即使没有回忆起从前的感情,也可以重新开始。看着她成长、慢慢地再一次地爱上她,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等着吧!”老伯将三块石头留在他坐的地方,云袖灌风,他轻移步伐,“等到十二对姻缘天成之时,便是枫叶最美之日。” 此乃何意?别恨拾起三块透着红的石头细细琢磨着,十二对姻缘?月色老伯?莫非他是…… “别恨,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收回目光,别恨略带深意地笑了笑,将三块石头放进怀中,他蹲让她重新趴在他的背上,“我们该下山了。” 这么快?日开嘟嚷着:“我们去哪儿?” “去可以成就十二对姻缘的地方。” 听不懂,不过不要紧,能趴在他的背上就好,“别恨,你为什么一直背着我?” 这个故事有点长,不知道她能否听懂,“因为,我捡了你的画卷啊!” 她见过那幅画卷,别恨一直像藏宝贝一样收在包袱里,他们没什么行李,所以才更显得那幅画很珍贵。“如果……如果你捡了别人的画卷也会一直背着那个人吗?”不会!不会!一定要说不会。 “会。”他让她失望了,很少的。 下巴抵着他的背,她难过得不想说话。他偏过头,望着漫天飞舞的红色,“可我现在捡到的画卷……是你的。” 枫叶擦过他的脸,落到她的红油纸伞上,旋转出三世的美丽。 一全书完一 后记 没有结局的结局 《娶鬼为妻》的结局是不是有点古怪?设定这样的结局我有些挣扎,说到最终吧!整个系列就没了悬念,留下这样一个“十九岁的夫背着五岁的妻从此浪迹天涯”大概并非言情小说对于幸福的定义。所以就将本故事定位为“未完成”喽! 笔事会怎样发展下去,暂时保密,这样才有悬念感嘛!可以预告的是,李别恨和见日开将穿插在《十二婚》系列直至终结,也就是说这个系列完全结束也就是他们的故事真正结束之时。另外,李别恨名义上的妻子龚榭也将有一段姻缘故事,配给她的男主角会是谁呢?她的故事究竟怎样展开呢(毕竟人家已是有夫之妇)?等待下一本吧! 完成了第一个冥婚,还有哪十一种婚呢?细细数来,看大家知道多少个—— 三回九转婚、抢婚、偷婚、阿注婚、赘婿婚、接婚、缘亲、交换婚、携带婚、典妻婚、荒婚。 还有一个“养夫婚”,光是看此婚的定义就比较……比较难以融入言情小说,所以没算在十二婚之内。究竟写不写我也没拿定主意,再说吧! 说到结局,完成这篇故事我要休息两个月,这算不算人生阶段性的结局?也不完全是休息啦!因为我的本职工作比较忙所以写作暂时停了下来,借着这两个月去治疗肩肘,放松心情,出去拍外景,顺便充充电,感觉挺不错。但愿我不会开心得过了头,回来坐在电脑前要是不想写稿子了,那可就糟糕了! 咱出去玩也是为了工作,别太嫉妒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