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你玩》 前言——牢骚满篇 我不适合写古代的作品,真的不适合。常常写古代的作品中间出现最新潮的词句,然后再去想适当的词替代——好累! 罢开始写作的时候,我都写系列小说。通常情况是一系列三本书,三个有所关联的故事或人架构参差不齐的结构。这样的写作方式延续了差不多一整年的时间,《一元钱的爱》是我写的第一个单本。当时这个故事的情节实在是太太太吸引我了,让我舍不得拿它和其他故事共同分享,硬是把邱虎落拉下马,让它提前、单独、尽快地与大家见面,可怜那邱虎落至今仍无出头之日。 写单本真的好轻松,不用考虑过分复杂的关系链,也不用照顾背景色彩,一条线索顺到底,写完就能甩到一边再不用提起。尝到了写单本的甜头,我一口气完成了几个单本故事。再回头写系列,那个惨无人道啊!写完两本,再写第三本的时候好累啊!有一种连续工作两周,毫无休息日又接着要投入第三周暗无天日的感觉。现在我就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加上该长出来的智齿不够茁壮,疼得我连续低烧,所以我最近的火气比外面盛夏的温度还高。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熬夜赶稿子,连续不断地写了又写。所以问题来了——我不适合写古代的作品,真的不适合,可我为什么还在写? 楔子 失败!寻找凤凰霓裳的任务居然也失败了! 豆蔻姑娘嘎嘣嘎嘣嚼着脆脆的豆蔻,想借此将心底的烦恼通通咬掉。先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放弃了无忧宴,现在平芜那呆瓜又傻乎乎地上道奏折,说什么知足常乐,凤凰霓裳并不能为武后带来长久的快乐。 还好,武后娘娘看在他成为越族族长夫婿的份上放他一马,直接贬为越州知府管理一方水土。其实,也是想借此机会拉近越族和朝廷的关系,安定边疆地区的局势。 这样看来,平芜似乎给武后娘娘带来了小小的快乐——也算没白跑一趟。 听说平芜最近做起了为达官贵人鉴定古玩的生意,许多京里的人纷纷携着宝贝跑到老远的越州找他。其中很多都是当初在京里,连正眼都不愿瞧他的大官。 懊为他感到高兴吗?只是如今中原三大才子有两个都已宣告失败,想靠吃穿来换取快乐的想法被证明无效。三大才子只剩下最后一个钦九州,他能想出什么绝妙的主意为武后娘娘找到快乐吗? 都说中原三大才子之间,钦九州以他独步天下的谋划能力著称,没有他想不到的计谋,只有他不愿想的谋划。这样说来,只要他肯为武后娘娘的快乐操操心,就准保能让姑姑开心喽? 有这么神吗?连续经历了两次失败的打击,豆蔻有些没信心了。 不行,这一次她豆蔻姑娘要亲自出马,说什么也要搞定钦九州,让他为武后娘娘找到快乐。 “十三点,备车!我要出宫。” “去哪儿,主子?”伺候了她多年的小太监诚惶诚恐地凑了上来,天知道主子这次又会给自己找来怎样的麻烦。 “咱们去漠北的‘九州园’。”那是钦九州独统的万亩良田,七年前以他的名字命名,可以说那里名副其实是他的地盘。 就在豆蔻姑娘预备起程之际,钦九州连连打了三个喷嚏。他阴冷的右脸对着门的方向,“有消息了吗?” 虽然他身不在朝廷,但朝廷的一举一动无一漏过他的耳际。武后的外甥女为其寻找快乐的事迹他早已烂熟于胸,前两位才子都已经效了犬马之力,说什么他也不能落后啊! “来人!” “园主,您有何吩咐?” 吩咐?他无须吩咐,依天命行事即可。外人只知他的谋算能力赛诸葛,岂知他对命盘的研究更是精妙。如果这世上真有阎王,他就是那要人三更死的鬼。 “所有的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不准伤她。”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余辉落在他的左脸颊上,那里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朵莲花…… 第一章 “十三点,还没到九州园吗?”从他们进城算起,豆蔻已经吃完了整整两荷包豆子,九州园居然还没到。她绕皇宫散步一圈也才吃了半荷包的豆子,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十三点,你是不是在偷懒?” 扮作随从的小太监吓得差点儿从马车上摔下来,别看主子平日里嘻嘻哈哈全无威严,惹火了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他可不想以身试法。 “冤枉啊,主子!其实我们早就在九州园了,我刚才明明看到一道门,上面挂着九州园的牌匾,可是走来走去怎么也见不着半栋院落,实在太奇怪了。” 豆蔻探出脑袋瞧了瞧,路旁的景色的确令人有些诡异。远望去朦胧中辨不出方向,然近看又找不到出口。每每以为前方无路,马车又能畅通无阻地前行。就像在弥漫着大雾的清晨散步,曾经最为熟悉的景都让人觉得陌生又迷茫。 “主子,你说咱们会不会迷路了?” 迷路?怎么可能?这可是王土之地,偌大的城池怎会让人刚一走进就迷路?可十三点也说了,他早就走进了九州园,会不会他们一直都在九州园里打转,转来转去找不到主阁? 传闻中原三大才子中的钦九州机智过人,世间就没有他想不出的办法。如此说来,他要是成心想让所有的人都模不着九州园的门,也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喽! 豆蔻心里毛毛的,却不肯承认最坏的猜想,“一定是你没找对地方,居然还敢推卸责任。” “那你来找啊!”十三点不服气地准备让出驱驾马车的位子,谁让主子是只纸老虎,让人害怕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盏茶。 “我找就我找。”豆蔻当仁不让地抓住缰绳,驱马前行。 坐在这里,视野更开阔了,她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事物。不断有异样的风景擦着急驰的马车而过,刚才经过的地方好像是杭州的西湖,咦?前方的风景怎么犹如苏州?还有那远处模糊的楼宇,颇似长安的大明宫。 错觉,一定是她太累了,所以才会产生如此奇怪的错觉。虽然早就听说钦九州家有良田万亩,乃漠北第一大户,但也不至于将整个中原都建于家中吧? 先不说他的财力是否能做到,真要富至此绝对会为他带来灭顶之灾——富,不可敌国。 那么复杂的事豆蔻才不愿意去思考呢!奥嘣!咬碎一粒蚕豆,她无聊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侧,这洞门……这洞门她刚才明明已经来过一次了啊! 危险的信号在心中闪动,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九州园有鬼,“十三点!” “主子,什么事?” “将我们的银袋拿好。”什么事都好说,万一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他们可就真的完了。豆蔻将怀里的令牌往腰间塞了塞,有它在至少能调动官府。 两人慌里慌张地预备着后事,任马儿自行奔跑。哪知半路上杀出个模糊的影子,风飘飘兮挡在路的中央,与马眼看齐。 “主子,不好了!前面有人!” 豆蔻定睛望去,路上的那个阻碍物到底是人还是……鬼?大白天又没有下雨,他的脑袋上居然戴着一顶巨大的斗篷,那斗篷甚至还留下一长串流苏纱幔遮住了鬼的大半张脸。长久见不到活物,乍瞧见一方似人非人的身影,还真让她涌起无限古怪的遐想。 “别想了,主子,赶快拉住缰绳!快拉啊!”撞死了一只鬼,阎王也不会放过你的。十三点惟一的愿望就是来生投胎能够做个正正当当的男人,所以这辈子他要积德。 拉……拉缰绳?豆蔻被吓得失去了反应能力,二话不说猛地拉住缰绳,眼见着马就要撞上那只鬼,惨不忍睹的场面即将诞生。 “啊——”她狂叫的那一瞬间,天外飞来另一道身影将那只鬼拉离了马冲撞的轨迹。 速度太快,风吹起纱幔,她无意中的回眸一瞥,瞥见了一朵艳丽的红莲。像是从空谷中飞出的冷冽,让人不寒而栗,她将它归为自己的错觉。 好险!钦九州想装沉稳也要付出一点儿代价,本想以最飘飘欲仙的方式登场,迎头撞见一匹失了神志的马,简直跟它的主人一个德性。要不是慕四海从旁保护,大唐最大的危机竟然就这样被她无意中破解了。 “钦九州,我看我还是陪你留在这里吧!”慕四海实在有点儿不放心,宫中有关豆蔻姑娘的传闻可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越是这般,钦九州越是要亲自试试自己的能耐,“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先回去吧!” 他的解决之道就是站在路中间,眼见着自己被马撞死?慕四海送出一记白眼,便打道回府。 大概马也被吓到了吧!喷着粗气缓缓地停了下来,豆蔻迅速跳下马车朝鬼奔去,“你没死吧,鬼?”咦?刚刚明明有另一道身影,如今空旷的道上怎么就剩下一只鬼了? 既是鬼,又何来“死”也?钦九州半低着头瞄过她的身形,本不想表现出如此不屑的神情,实在是她的身高与他差距太大吗。 “姑娘此行是否前往九州园?” “是啊!”废话,她看不出这里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钦九州道出正题:“我劝你此行还是小心为妙。” “你是相师?专门给人算命的,是不是叫什么‘半仙’?”从声音里听上去,他分明是年轻男子,却带着斗笠遮了半边脸吓人。除了相师,她看不出还有什么人需要这样故作神秘。长安城里这种人最多了,越是有高官、富贾的地方,算命的越是横行。 他好心提醒她,她竟然拿他当行骗的相师。沉下表情,钦九州冷言相告:“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你执意要进入九州园就随我来吧!”他的原则是,算计你之前先跟你打声招呼,如果你执意要被他算计,也怨不得人。 此行,豆蔻抱着誓要为武后娘娘找到快乐的目的,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她也要考虑考虑再出发。 “你带路吧!”豆蔻将缰绳交给他,钦九州呆愣地打量着她和马,仿佛在问:你干什么? 豆蔻理所当然地爬上马车休息起来,嘴里还咕哝着:“你不是钦九州派来接我的人吗?还不快牵马送我去见你家主子。” 他成了小厮?钦九州惊异地瞟着她,他的形象很像小厮吗?她见过如此谈吐不俗的小厮吗? 没见过如此不会看脸色的小厮,豆蔻忍不住大发善心地教训起他来:“做下人的要会看脸色,手脚要麻利、动作要迅速。否则挨骂的是你,倒霉的也是你,要是在宫里,说不定还会因此丧命呢!” 丧命?纱幔下的脸露出一丝冷笑,准备丧命的人恐怕不是他吧! “这里就是九州园?”会吗?豆蔻疑惑地看着门前悬挂的牌匾,这上面明明写着“茗院”,怎么会是九州园? “这是九州园园主的居所,你刚刚所走过的地方都属于九州园。”被当做小厮的钦九州不冷不热地说着,口气中有着掩不住的骄傲。 几个带刀佩剑,看上去训练有素的武者疾步走到他的身旁,“园主。”园主怎能当领马的小厮,不知道谁要倒霉了。 他无语地站在门前,武者急忙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准备去安排马匹、行李。 豆蔻和十三点困惑地盯着他,那些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居然叫他“园主”,他是…… “你是钦九州?”豆蔻惊愕地瞪着他,“你真的是钦九州?” 知道他的厉害了吧!棒着纱幔,钦九州细长的眼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我正是钦九州,你要找的人。” “咚!” 豆蔻毫不客气地用手上的油纸伞敲他的脑袋,吓得旁边的武者因为惊吓在瞬间失去了反应。这世上敢敲园主脑袋的人,他们以为尚未出世呢!连钦九州都被吓蒙了,一向灵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他的心翻涌回荡,找不到落脚点。 她还朝他吼呢!“你是钦九州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戴个斗篷装什么傻?你是不是成心捉弄我啊?你以为你是三大才子很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前两大才子都不敢跟我开这种玩笑,你居然敢耍我?” 她还想拿油纸伞敲他,他要是再不躲,不用她打他就成大傻瓜了。想给她一点儿教训,告诫她,他可不是任她使唤的奴才,更不是害怕官府,畏惧朝廷的懦夫。 大约是气到了顶点,钦九州竟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体从头到尾都冷到了极至,“你……你……”他抖着手指,下一刻甩袖背手向茗院走去。 “十三点,咱们进去!”豆蔻不客气地将身边的行李全部塞给面无表情的武者,拉着十三点跟上钦九州的步伐,“喂!你等等我啊!” “你……” 他猛地一转身,虽然整张脸埋在纱幔内,但她仍能感觉到他冷冽的气势。她明明腿软,却仍装作坚强地抬头挺胸,“干吗?” “别跟着我。”他大步向前走,却不妨背部遭袭。谁?谁敢拿东西砸他的背?狠狠地回首,瞪!我瞪!我瞪瞪瞪! “瞪什么瞪?你跟牛比眼睛啊?”豆蔻拽着十三点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他前头,然后,猛转身丢出一句:“你……别跟着我!” 看不出这豆蔻的报复心还挺重,他才刚说了她一句,她就反还给他全部。男人不跟女子斗,钦九州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向前冲的背影。 他沉住气,一旁的武者可不想因为失职被关进水牢。为首的侍卫首领上前请示钦九州,“园主,九州园可不是任她乱闯的地儿,咱们是不是该把她拉回来?” 等了又等,却见斗篷下的那张脸沉静得有些诡异。怪了,今日的园主怎么频频失常?与往日多有不同。 园主不下命令,侍卫不敢乱作决定,好在慕爷这个大救星及时走了过来。在这九州园里,惟一能跟园主讨价还价的人就属慕爷了,听他的话不一定全都合园主的意,但也不至于会犯下天大的错误。 “慕爷,我们可以擒下那名姑娘吗?” 慕四海的脸上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在侍卫们失去耐心准备动手的前一刻,他掌心忽地发出一股内力将侍卫手中的剑又推回鞘中,“多事!”他们的园主都没发表意见,这些人跟着急什么?不知道他正等着看好戏吗? 丙不其然,钦九州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豆蔻的身影消失。慕四海忍不住拉了拉他,“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你想达到望眼欲穿的境界吗?走啦!走啦!揽天阁早已聚满了等你给主意的人,快去赚钱喽!” 钦九州除了这九州园里的万亩良田,更大的收入来源于为人出谋划策。在中原三大才子中,论琴棋书画,古往今来风流才子的雅致,判别古书非那赋秋莫属;状元出身的平芜则多了几分萦绕于官场的人气,论考学、探古,他论第二,当今无人敢拿第一,最近他对古董的研究正慢慢勃发,大有以此为终身事业的趋势;相对前两人的平凡生活,钦九州显得有些传奇色彩。 从十七岁起,他就以独步天下的谋划能力著称。传说没有他想不到的计谋,只有他不愿想的谋划。因此慕名而来向他寻求计谋的人不胜枚举,每日这些人恭候在九州园里的揽天阁,根据自己手中握有的竹简依次进入。钦九州一天只出三个主意,第四个人只好等待来日的机会,而来日还要看他的心情如何。即便捧上千金万银,也要看他想不想出主意。 最为奇特的是,从他十七岁至今,七年来接受他谋算的人无数,却无一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见任何人时,前方都会隔出一道卷帘,即便走出卷帘,他也戴着一顶斗篷,以流苏、纱幔遮住容貌。 于是,人群中流传起各式各样的谣言,说他容貌奇丑,说他天生眼浊,更有人说他男生女相,无以示人。钦九州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久而久之谣言更胜,种种的流言蜚语谁也无法证实它的真假,反而成了一道世人难解的谜题。 好想揭开他的掩饰看看那斗篷下的容颜到底有何难解,只可惜慕四海无此豹子胆,纵然他不怕死,也要为九州园的老少爷们着想啊! “钦九州,你到底去不去揽天阁啊?” 他不耐烦地催促着,钦九州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守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半炷香之后,只听走廊的那头传来豆蔻姑娘嘎嘣脆的声音—— “这里我们是不是走过?我怎么一直找不着出口啊?”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慕四海立于卷帘的左边寻思着刚才的事。 钦九州好像早就料到豆蔻姑娘会迷路,这也不奇怪,豆蔻姑娘和她那名叫“十三点”的太监初来九州园,要是没有迷失于钦九州的八卦阵里反倒有些怪异。让他想不通的是,钦九州为何要站在原地等她?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一向坚持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聊问题上的钦九州居然浪费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只为了等待两只迷失的羔羊——错了,是等待那只母的。 包奇怪的是,在见到豆蔻姑娘那张找不到方向的脸时,他清楚地听见斗篷下的那张脸发出一声轻笑。慕四海对自己的内功可是再自信不过,他坚信自己听见了那几乎不可闻的闷笑。 “四海……” 听见钦九州低沉的嗓音,慕四海吓了一跳,赶忙收拾心情直视他遮在斗篷后的双眼。他该不会精到连他的心思都看穿了吧?可千万别啊!他只是在幻想如果钦九州这样精明的男人爱上豆蔻姑娘会产生怎样的笑谈。 “什么?” “替我摇醒那头猪。” 顺着钦九州不快的语气,慕四海很快找到了他口中的“猪”。好命的豆蔻姑娘居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随她同来的十三点非常尽责地摇着扇子,替她的睡眠做保证。 人家睡得如此惬意,这时候摇醒她,是不是有点儿不妥啊? “我看还是算了吧!”人家远道而来,路途遥远又艰辛,睡一会儿也无可厚非。 听见慕四海为豆蔻说话,钦九州的嗓音更是冷了几分,“我让她来揽天阁不是为了让她睡觉的,你不会看她长得可爱,所以忘了之前我定下的计划吧?” 她长得可爱?她哪里长得可爱,他怎么没看出来?慕四海瞪直了眼都没找到丝毫可爱的感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就是把她叫醒吗,简单得很! 夺下十三点手中的摇扇,慕四海拿扇面狠狠拍打她的脸颊,“起来!你给我起来!” 被打醒的豆蔻直觉拿脚去踹打扰她好梦的暴徒,好在慕四海身手敏捷,总算是躲过了她的无敌鸳鸯腿。面对她气鼓鼓的小脸,他很不负责任地拿钦九州当挡箭牌,“是他要我叫你起来的。” 重新夺过摇扇,她这就打算冲进卷帘揍主谋之人。身子都已经离开椅子了,她却又突然缓缓地站住了,害得慕四海眼见一场好戏尚未开演就已宣告结束。 “你为什么不去打他?”听他的口气好像在说:你怎么可以不打他?你该逮到他狠揍一顿的。 豆蔻泄气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还得靠他帮武后娘娘找到快乐。万一得罪了他,那可就不好了。”她算得到挺精。 钦九州懒得理她,端正身子他让侍卫放今天的第一位求助者进门,“说吧!你求助所为何事?” 老人家微微颤颤地拄着拐棍绕到卷帘前艰难地站着,“我只有一子,今年将近三十,可惜至今讨不上媳妇,还请九州园主帮忙出个主意。” 帘后发出一阵冷笑,随后一张叠好的纸丢了出来,“刘根宝,今年六十,家中一子今年三十有一。天性痴傻,村里无姑娘肯嫁他为妻——刘老儿,我说得可对?” 刘老儿哪里还敢隐瞒,慌里慌张地作起揖来,“我该死,我不该在九州园主面前耍小聪明。既然九州园主你什么都清楚了,还请你帮我想个法子。刘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这一辈手上啊!这可叫我死后如何面见祖宗?” 有他钦九州在,他还怕无颜见祖宗吗?只要他现在就将银子掏出来,即便他下一刻见祖宗也使得。 不等钦九州开口,刘老头已经按照规矩搬出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这是三百两银子,是我一半的家产了,还请九州园主救我刘家。” 请九州园主出谋划策需付出一半的家产,若你家财万贯就拿出五千;若你身为乞丐,身边只有一个破碗,也请将破碗打碎留下那一半。想要隐藏自己的家财欺骗九州园主,那等于同自己的未来过不去,用不了多久,你会发现自己在莫名其妙之中就失去了所有的家财。 这种事在九州园主入住揽天阁的头两年还发生过几次,后来再也无人敢冒这份险。他能帮你出主意就不错了,还计较那一半的家财吗?如若九州园主连那一半都不想接受,说明他压根不想帮你出主意,你还是早点儿打道回府吧! 刘老儿紧张地擦了擦汗,也不知这九州园主今日心情如何,他会接受这三百两银子吗? “收下。”九州一语解开刘老儿纠结了十多年的疙瘩,身边的侍卫手脚麻利地接下银子。竹帘轻摇,里面又传来九州漫不经心的嗓音:“花三十两银子给自己打造一身好行头,看上去要像有钱人家的老爷。带着你还剩下的二百七十两银子出发,找一户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用买丫鬟的名义花一百两买下那家的闺女,记得签下生死契,绝不允许对方反悔。然后带着你的儿媳妇回家,用剩下的银子给你那个傻儿子成亲吧!”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卑鄙!” 竹帘的右侧传来豆蔻姑娘跳脚的叫喊,即便隔着重重阻碍,钦九州也听得很清楚。他蹙眉等待着她的评价,他倒要看看宫里来的人有何特别。 豆蔻冲到竹帘前面,要不是慕四海拉着她,她早就冲进去海扁他了,“你出的这叫什么主意?你想害死那个姑娘吗?我说啊!你出的根本就是馊主意!绝对的馊……” “谢谢!谢谢九州园主!”只见刘老儿对着竹帘又是作揖又是拱手,“你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解决了我十多年的心病啊!”看样子,他是很满意花出这三百两的。 不想浪费时间,钦九州不等豆蔻发牢骚,急赶着让第二位求助人进来——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开口便是:“九州园主,你帮帮我,你真的要帮帮我啊!”那几乎是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听得豆蔻姑娘差点儿陪她一同落泪。 “民妇杨柳氏,我相公原本只是一介贫苦书生,多亏了我爹赏识他,将我许配给他,并赠他钱财助他考学。谁知我出嫁没多久,爹就过世了。家中就我一个女儿,家产尽数归了我。这下倒好,我相公他也不读书了,整日里拿着我的家财挥霍无度,尽和歌妓厮混。我只是说了他几句,他居然要休了我。呜呜呜……”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狼嚎,震得慕四海起了堵住耳朵的冲动,连钦九州都闭眸等待折磨的结束。惟有豆蔻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她,像在看一条失去主人的狗。 “我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熬人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钦九州也不想再听下去,“将你的家财全部留下,我就告诉你解决之道。” 为什么别人只要丢下一半家财,她却要丢下全部?虽说心有不甘,但对九州园主的信任已经超越了理智。杨柳氏真的如他所说放下全部家财,急切地询问着:“现在可以告诉我解决之道了吧?” 豆蔻竖起耳朵,她也在等他的答案呢!这么难的问题,她好奇吗? 钦九州提起话柄:“解决之道就是……” 第二章 “交出你全部的家财。” 不等大家发出惊愕的感叹,钦九州紧接着说道:“你相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因为他突然一下富了吗?如果他重新回到过往的生活里,即便他想和歌妓厮混,只怕也无银两支撑啊!” 这样想来,他所出的倒真是个绝对解决的方法——豆蔻忍不住想将脑袋伸进竹帘里瞧瞧这家伙到底长了几个脑袋,这么歹毒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杨柳氏虽承认这办法管用,可真让她跟着夫君过一贫如洗的穷日子,她也怕了,“我看……我看我还是再想想吧!” 话已出口岂有装作没听见的道理?竹帘后的钦九州悠悠然站起了身,逗弄着竹帘后笼子里的黄鹂鸟,“杨柳氏,敢问一句,就你看来,我的办法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是有用,只是……” 他不听只是,只问结果,“有用就好,你所有的家财我会派人去处理,回去准备和你的夫君过彼此依赖的小日子吧!”当你什么都没有,能有所依靠便成了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 “四海,让最后一个进来。”钦九州已经不耐烦地对杨柳氏下了逐客令,她要是再不识趣,失去的恐怕就不只是全部家财。 慕四海吩咐侍卫将杨柳氏强行带出去,又唤了下一个进来。 “这不是白夫人吗?” 慕四海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许调笑。进来的夫人倒也不拘谨,不住地向侍卫们抛媚眼,即便隔着竹帘,她也没漏掉钦九州。 “早就听说中原三大才子中的钦九州赛过诸葛,今天有没有兴趣帮我出出主意啊?” “那就要看看你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了。”他不吭不哈,更不会因为她伪装出的娇媚而失去原则。 “还不就是我们家那老不死的。”白夫人旁若无人地数落起来,“也不想想看,能娶到我这样的美娇妻,那可是他的福气,居然整日里管我长来管我短。像这样下去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还不如……还不如……” 她再放肆也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自己的打算,尤其是瞥见豆蔻那一张充满好奇的小脸。 “你该知道揽天阁的规矩,你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做不到这一点我也无法坐在这张竹帘后面七年。”这是他的保证,也是他最后的通牒。他是在提醒白夫人,若再不开口就不用再开口了。 白夫人也不是吃软饭的主儿,三两句她就放开胆子说了起来:“我不过是被他捉奸在床,他居然冲我大发雷霆。也不想想,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能给我满足吗?吃不饱我自然要出外觅食。他不但不体谅我,反而打我。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身上,全是他打的伤。” 她旁若无人地拉低自己的衣领,拉开袖管让在座的男人们参观她粉女敕如水的肌肤。九州园里的侍卫个个训练有素,此情此景竟无一人侧目,反倒是让豆蔻不自在地不知道该让眼睛往哪里瞟才好。 懒得陪荡妇再玩下去,钦九州索性替她说下去:“你想找个办法既能月兑离他的控制,又能得到他的全部家财。”最毒还属妇人心。 既然人家九州园主都替她说出了最难出口的话,她还犹豫什么?紧扒着竹帘,若不是由慕四海把关,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去,窝在钦九州怀里倾听耳语了,“九州园主,你快别吊人家的胃口,赶紧说吧!” “办法很简单。”钦九州的声音里渗着几分对人命的冷漠,“一种名为‘悠然回梦’的慢性毒药,你可以将它放在枕边,连续十五天之后,离它两寸以内的人会在梦中悠然死去,完全查不出死因。” “你是要我……要我毒害我相公?”白夫人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好像完全没想过这么歹毒的主意似的。 若是会被这种女人蒙骗,钦九州就该是那个将要被毒死的笨蛋了,“别告诉我你不敢,若真是不敢,你就不该来这里找我。”方法他已经说了,所以……“三日内我会派人去白家收取一半的家财。” “你这不是逼她杀人吗?”豆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居然光明正大地指示人行凶!“即使她不想杀人,也会为了给你一半的家财进而杀了她家老爷。要是上了公堂,你就是这场杀人案的主谋。” 主谋?斗篷下的脸扬起轻蔑的笑容,“我既没有给她提供毒药,也没有与她合谋,我只是说出了我的主意。你也听到了,难道说白家老爷死了,你也有嫌疑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没见过如此没水准的才子,就他也配位列中原三大才子之列?“如果你的聪明才智是专门用来杀人的,你爹娘一定悔恨当初没把你生成一个傻瓜。” “不准你说我的爹娘。” 竹帘后的气势蓦然间增强,吓得豆蔻向后退了一大步,“明明就是你在指示别人做违反律法的事,我说说都不行了吗?” 钦九州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绝对不能因为这小丫头片子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乱了大局,“如果她没有那方面的意向,大可以不用动手。三日之后见了白老爷,我只需要说我想了一条妙计挽救了他那条老命,他自然会乖乖掏出一半的家财。” “不要啊!千万不要!”白夫人急急地摆着手,她豆蔻年华却愿意委身于年近七十岁的老头,为的不就是能享受荣华富贵吗?钦九州若是真的将此事告诉那老不死的东西,她这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您的计谋很好,好得不得了,我就按照您的计谋去办了。三日后,三日后我一定将白家一半的家财送到您手上。就这样!就这样了!”她掉转头急匆匆地向外跑,好似怕九州园主反悔投靠到老不死的那边似的。 这下子可急坏了豆蔻,她明知道三日内有个古稀老人会被奸险小人和狠毒妇人毒害而死,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她不也成了帮凶? 不行,她不能坐视不理,“十三点!” 苞了主子这么长时间十三点最清楚,当主子用这种气势澎湃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她将作出一个意义重大的决定,“主子,您有何吩咐?” “咱们去找这城里所有白姓大爷,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刚才那个白夫人家的老爷,我们要提醒他,要他提防自己的夫人。”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帘内传出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你不希望三四十户的农家恨你的话,最好放弃你那无知的举动。” “无知?我无知?”豆蔻转过头向慕四海寻求心理安慰,“他居然说我无知嗳!” 他们才见面第一天就吵成这样,真要是天天在一起,那还不吵疯了?为了不断地有戏看,慕四海决定将实情告诉豆蔻,“豆蔻姑娘啊!你可知道那白家老爷乃是当地一大地主,其心狠手辣……不知有多少人家因为他而家破人亡。九州出了这主意也算是为民除害,你用不着如此激动吧?” “哪有这样的道理?就因为一个人对其他人不利所以他就该死?”那这世上岂不是每个人都该死了吗? 懒得与无知的东西对话,钦九州起身欲走,“这世上因为对某一个人不利所以就该死的人太多了,也许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好像话中有话的样子哦!豆蔻紧跟着追了上去,“你先别忙着走啊!咱们来讨论一下如何帮武后娘娘寻找到快乐吧!” 钦九州并没有停住脚步,只是用沉默给予她说话的机会。豆蔻姑娘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的脚步稍微快点儿就听不清她说话似的。 “姑姑……就是武后娘娘最近都很不开心。”豆蔻说话的情绪受到了主题的影响,她也变得不开心起来,“她常常长吁短叹,或者坐在那里长时间地不说话。她没有食欲,睡得也不好,还会无端地发脾气。” 泵姑不常这样的,豆蔻在宫里待了快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虽然有时候姑姑会显得很严肃,甚至凶巴巴地让人觉得危险。但愁眉苦脸的姑姑却让豆蔻涌起要帮她找快乐的念头,毕竟她是整个宫里豆蔻惟一的亲人,也是惟一对豆蔻好的人。 于是,她找到了中原三大才子,期盼着用他们的智慧来帮她为姑姑找到快乐。先是举止潇洒,以风流见长的那赋秋。他的经商手段在三大才子中该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找快乐用不着算盘,以吃激起姑姑快乐之心的愿望很快就宣告破灭了。 接下来以学术闻名的状元——平芜上场了。本以为以他对书籍的认真很快便能找到“凤凰霓裳”,让姑姑在美丽的衣裳面前绽放笑容。这又是一场徒劳,平芜那笨蛋不仅被贬为七品县令,更是玩起了鉴别古董的交易,从此远离长安城。 最后只剩下以谋划见长的钦九州,要是他再无法帮姑姑找到快乐,豆蔻的眼中可就真该掉“豆蔻”了。 “你倒是快点儿想想法子啊!”豆蔻催促着走在她前头的钦九州,她真的有些怀疑这中原三大才子是不是徒有虚名啊?怎么一个呆过一个? 斗篷下的气氛沉寂了许久,紧接着是坚定如石的声音——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中原大才子? “我不可能为武后寻找快乐。”钦九州道,“我早已下了决定,绝不为朝廷出一计、谋一策。所以,这件事你别找我。” 豆蔻的心中顿时汹涌澎湃,“你是徐庶吗?就算你有徐庶那么高的技能,武后娘娘也不是曹操吧?” 钦九州不想理她,甩袖向自己的茗院走去。他大步走在前方,豆蔻急赶着小步向前追,“喂!我们的话还没谈完呢!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走?喂——” “主子!主子,你慢点儿啊!”十三点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生怕慢了一步,豆蔻会把自己丢在这诡异又辽阔的九州园。 刹那间,揽天阁里出现如此奇异的画面:钦九州走在前头,一群护卫跟在后头,豆蔻追着护卫,十三点紧赶着主子,末了还有一群武者紧随着他们跑。 “你……你一个才子,怎么可以走得这么快?你不应该是……走两步喘口气,走三步歇五步才对吗?” 只可惜走两步喘口气,走三步歇五步的人是豆蔻姑娘。身后有股力道牵住她的手臂,豆蔻回眸望去,“慕四海,你干什么?你想害我无法完成姑姑的任务吗?信不信我让姑姑撤了你的……” 慕四海上完茅厕忘了洗的手捂住了豆蔻的嘴巴,“信不信我马上就可以把你丢出九州园,让你永远也无法见到钦九州?”小丫头居然跟他放狠话,也不想想他是干什么的,“钦九州可以出计谋让白夫人毒杀亲夫,你以为他没法子找人杀了你吗?所以啊!你先想好法子,否则少靠近他。” “我愿意使出一切办法,只要钦九州有真本事能帮姑姑找到快乐。”就怕他跟前两个才子一样,弄到最后啥也做不了。 慕四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也不想想钦九州是谁,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吗?“你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无法拒绝你吧!” 让他无法拒绝她?豆蔻双眼望天,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无法拒绝一个女人的任何请求呢?” 十三点心不在焉地嘟囔道:“让那个男人爱上那个女子。” “好主意!让他爱上我!”豆蔻娇小的身影直冲向茗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钦九州埋在斗篷下的脸诧异地瞪着院子中央围成的人堆。九州园中的侍卫、小厮、丫鬟、老妈子乃至马车夫全都各司其职,平日里严禁聚集、打闹,今儿这是怎么了?全都反了吗? “慕四海!慕四海!”他危险低沉的嗓音唤着慕四海的名字,他是整个九州园的总管,这可是他的职责所在。 “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满意目前的状况,可我也无能为力。”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慕四海无辜地耸耸肩,“夫人说她想多了解你一些,所以聚集了园里所有的下人,正在做记录呢!” 夫人?钦九州更傻了,他何时有了夫人,他怎么不知道?不动声色地步向人堆,他小人地站在外围,想听听他的哪位夫人在向下人了解他呢! “这么说,你们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豆蔻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一个人在九州园住了这些年,下人中居然没一个见过他的真实长相,这还不够奇怪吗?“十三点,赶快记下来。” 十三点哆哆嗦嗦地拿笔又记下一条,数一数这已经是第四十九条了,可主子对九州园主的认知仍停留在: 他很聪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他很沉默,除非必要绝不说话;他很可怕,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怒气;他清心寡欲,没见他有任何红颜知己;他很现实,少了几许才子的风流洒月兑;他很…… 完了!这就完了?四十九条就总结出这么些框框条条的东西,这就算了解了吗? “主子,咱问一些实质性的问题好不好?” 是要问一些实质性的问题哦!豆蔻挠着头想了半天,月兑口而出:“钦九州喜不喜欢吃豆子?” “不喜欢,可以说很讨厌。” “哦!记下来。”豆蔻低着头查看十三点的第五十条记录,“你们继续说啊!怎么都没声音了?”她蓦地抬起头,视线被一顶过大的斗篷占据了,“你来了,钦九州?或者,我该叫你‘九州’?” 斗篷下的双眼沉了沉,低吼道:“别找麻烦,告诉我,你在干什么?”什么“九州”?什么“夫人”?她在搞什么鬼? 他冷冽的眼神瞪向身旁的慕四海,那不是询问,是指责,指责他这个帮凶——他钦九州的才子名分可不是白当的,敢在九州园里闹出那么大的乱子,若非慕四海暗中支持,豆蔻早就被丢出去干炒了。 “快点儿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爱上我,然后你就会事事听我的,帮我为姑姑寻找快乐了。”她倒是老实。明知道骗不过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慕四海吗?他冷眼对上身旁高大的男子,慕四海仿佛穿过纱幔看见了他杀机迸发的双眸,赶紧避了开来,“不是我。” 谅他也不敢,钦九州咬牙说道:“我不会爱上你的。”爱上她?武后的侄女?除非他死。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爱上我?”豆蔻有点儿受打击,“我长得不难看,你月兑下斗篷好好看看我,我长得一点儿也不难看。只是身材有些娇小,我是豆蔻嘛,自然不能长成大白菜的样子。” 炳!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姑娘吗?钦九州差点儿失笑,抿紧唇角他强调自己的态度:“我的夫人不会是你这样的,所以你若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答应帮武后寻找快乐是无用的。换种办法吧!” 人家都说得如此明白了,再坚持未免有些迂腐,豆蔻爽快地点了点头,大有炒豆蔻的风范,“换就换!我帮你找快乐,只要你得到了快乐,你就要为姑姑找快乐,这样可以吗?” 钦九州不屑地撇了撇唇角,帮他找快乐?她?“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快乐的地方,用不着你费心。” “谁说的?”豆蔻拿出十三点记录的五十条《钦九州之通典》,“根据这上面的记录,从来没有下人见过你笑,证明你活得一点儿都不开心,就凭这一点我也要帮你找到快乐。” 他不快乐?谁敢说他活得不快乐?他每天都活在复仇之中,他简直太快乐了,快乐得连笑都直接省了。她居然敢指责他不快乐?“你想死……” 钦九州话未落音,人已被慕四海拖到了一丈以外,“九州啊!你可别忘了,我们的计划需要豆蔻这一关,你若彻底地否定了她的想法,咱们还怎么复仇啊?不如,你就勉为其难让她帮你找快乐,最后顺水推舟接下武后的任务,咱们也好按计划实行复仇大计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钦九州也知道现实面前孰轻孰重,只是让面前这个让人捉模不透的小丫头帮他寻找快乐,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就豁出去吧!”慕四海来上一记推波助澜,终于怂恿钦九州成功。 “听说,你分别给了那赋秋和平芜三个月的时间,让他们为武后寻找快乐源泉。咱们先说好,如今我也给你三个月的期限,时间一到,你若还是无法帮我找到快乐,就请打包袱走人。”那时候他的复仇大计也该进行得差不多了吧! 豆蔻倒也爽快,伸出手她放下誓言:“好!咱们一言为定。” 斗智游戏从现在开始—— “钦九州喜欢怎样的生活?” 豆蔻从清晨醒来就缠上了慕四海,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她仍不肯放过他,闹得慕四海只想管她叫“姑女乃女乃”。 “我说姑女乃女乃,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所知道的都跟你说了,你到底还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 “知道钦九州到底喜欢怎样的生活啊!”她理直气壮地道。知道他喜欢的完美生活,她再帮他达成,他自然就开心了,他一开心不就等于帮武后娘娘找到快乐了吗? “我知道的不都告诉你了吗?”慕四海只觉得脑袋肿得比漠北的骆驼还大。 “他每天晨起读书,随后用饭,然后去揽天阁出三个主意,赚取数不清的金银财富。这之后我会将粮田的收入凭账放到他的书房,他看完账册差不多就到了午饭时间。用过午饭睡一会儿,这段时间绝不允许别人打搅的。醒来后他会与自己对羿,等到晚上,他将处理一些我不能告诉你的事——这就是他的完美生活,七年如一日。” “这么枯燥的生活,他居然过了七年?”豆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两颗饱满的豆蔻,“不行,我一定要帮他找到快乐,绝对不能让他如此损害自己的青春。” 她意气风发地向钦九州所住的茗院走去,只听身后传来慕四海高声的呼喊:“忘了告诉你,钦九州特别爱热闹,你越闹腾他越开心。” 别的不行,闹腾她还不会吗?保证办到。 “钦九州!钦九州,你在吗?” 她的脚步声紊乱而沉重,钦九州迅速拿起放在手边的斗篷遮住了脸。豆蔻恰在此时推门闯了进来,“这时候你真的在书房看账册啊?”慕四海还真了解他。 “有事?”他不想见到她,除非觉得需要利用到她的时候。 “你忘了我昨天的话吗?我说过要帮你寻找快乐,既然我已经答应你,就一定会为你做到的。”所以她来闹腾了,无论如何也会让他感觉到火热的气氛,“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没等钦九州反应过来,只见豆蔻从腰间取出两根筷子,顺便拿过他手边的茶盏一字儿排开,茶壶顺着茶盏一溜烟地斟上茶水,多少不一,深浅不同。她手中的筷子敲了其中一个茶盏的边沿,再试试另一个像在寻找音律一般。 她真的在试音,她甚至张开嘴试了试嗓子,像等待开场的戏子。 她到底要干什么?钦九州可不是任何奇闻妙事都懂的那赋秋,也不是会为了这等无聊之事翻书找古文的平芜,他索性双手环胸等待着她下一步的举动。下一步,下一步他将后悔自己的宽容。 豆蔻一边用筷子敲茶盏,一边放开嗓门唱道:“来来!我是一棵菠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菜……” “停!停——” 他方寸全乱、手脚并用地阻止她过分“美妙”的歌喉。也不知道是她敲得太用力了,还是她完美的歌喉厉害到产生了共振现象。桌上的茶盏居然按她的打击顺序依次崩裂,水花溅上他手边的账本,他的耳朵与他的心同一时刻接受历史上最严峻的考验。 “出去!你给我出去!”他从来就缺乏好的教养,如今更加匮乏。 豆蔻不满意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给你送‘秋天里的菠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是你答应让我帮你寻找快乐的,总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善变不是女人的特权吗?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秋天里的菠菜?啥东东?她想说的不会是“暗送秋波”吧?冷静!冷静!钦九州,为了复仇大计你一定要小心、冷静,数年来的忍耐与谋划绝不能为一女子所破功,“你……还有什么绝招就使出来吧!看我会不会变得快乐一些。” 他同意了?他开始接受她了!豆蔻心情大好,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中气上行,她屏着丹田之气大声唱道:“来来!我是一颗豆子,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 “嘭”的一声,这回炸开的已经不是茶盏了,而是书桌上的那方紫云砚。砚中剩余的墨汁直飞溅向书桌后的钦九州,透过纱幔,黑色的脏东西染上了他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豆蔻没想到自己的内力这么大,居然能让砚台都为她“开窍”。她想也不想地拿起怀中的丝绢,揭开他被纱幔遮盖的脸颊。 钦九州被她可怕的唱功吓到了,加上他爱干净的臭毛病,只顾着收拾自己,一时没注意她的举止。纱幔随风而起,只听见书房中同时传来两声—— “啊——” “啊——” 第三章 钦九州忘了重新用纱幔遮住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的尊容被一个女人见到了,这女人还是武后派来的人。 豆蔻忘了要合上半张着的嘴巴,她呆愣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他左脸上那朵红莲。两日前马车失速的画面重新回到她的脑中,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当时没有看错,她真的见到了飞在半空中的红莲,那是他脸上红色的胎记。 “你的脸……”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被遗忘在风中的左脸,想要尽快拿斗篷遮掩,却被她的手先一步抢去了,她甚至粗野地撕了那圈纱幔,让他无力自救,惟有拿手捂住左脸冲她大吼道:“还给我!” “为什么?”她嗓门比他还大,“你长得很好看,为什么要拿东西遮住自己的脸?” 他是好看的,与那赋秋的温文尔雅不同,他的容颜中多了几分夸张的俊美。较之平芜的大气浑厚,他的五官细致得让人想用手抚摩。 他是好看的,好看到有点儿鬼魅,尤其是在瞥见他左脸上那朵红莲之后。 一朵完整的红莲浮在他大半个左脸上,遮不去挡不了,明晃晃地妖娆着所有人的眼。让人想要移开目光,却又舍不得——她正处于此等挣扎之中。 “你给我闭上眼睛,否则我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瞧吧!都说他美得鬼魅吧!否则怎么能以此等俊美长相说出这等没品的话呢?“你生什么气?我帮你走出了心理障碍,现在你可以大胆地以真面目走在路上,这样多好啊!你该感谢我才对。” 靶谢?她替他惹出如此大的麻烦还想让他感谢她?钦九州火大得恨不得用手边破损的砚台砸死她,“你给我闭嘴!现在、立刻、马上出去帮我找来慕四海,让他拿一顶新的斗篷进来。”他坚持绝不让诡异的脸暴露在人前。 她都已经看到了,还有什么好遮的?豆蔻撇了撇唇角,“其实你这样真的很好看,别再玩自卑了。”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在玩自卑,他只是……他只是不习惯看着如此透明的天,不习惯让肌肤直接面对清冷的空气,不习惯她炙热的目光如此近距离地贴近他的左脸上那朵红莲。 “你去不去找慕四海?” “不去你咬我?”反正这里够大,她不介意跟他僵持一阵,看谁先败下阵来。豆蔻随意找了一张床榻,斜躺着将荷包里装的豆子一粒粒往嘴里丢,很闲的样子。 气死他了,气得他左脸上的红莲颜色更艳,如血染般盛开,“你……你到底去不去?” 她丢给他一个“你很啰嗦”的眼神,复而惬意地嚼起豆子来,居然还夸张地发出老鼠啃食的声音。 “你够了没?”钦九州恼火地想揍她,拳头却埋在了身后,“我要休息,你出去。”再怎么说她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姑娘家家,相信礼仪廉耻绝对强于一般人家,他是想用这种办法将她赶出书房,好寻机会让慕四海拿顶新斗篷进来。 豆蔻吞下嘴巴里最后一颗豆子,不紧不慢地挪开身让出里面的床榻给他睡,“你有睡午觉的习惯,这点慕四海告诉我了,你现在就可以继续你的习惯,我绝对不会打搅你的,放心吧!” 就这样?她居然连躲都不躲,依旧盘踞在床榻上,她到底是不是宫里出来的姑娘? “你到底要不要睡?麻烦的男人!”豆蔻不满地冲他撇着嘴。好好的睡什么觉,睡觉又没有机会寻找快乐,“你要是不睡咱们就聊天,我很想了解你的喜好呢!这样也好早点儿替你找到快乐。” 那他还是乖乖睡觉吧!钦九州手忙脚乱地爬上床榻和衣而睡,她一个姑娘家都不担心闺誉了,他还害怕些什么? 原本以为有她在身边,他该很难入睡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与她斗智斗勇,斗得有些身心疲惫,还是她的存在填满了他身边空荡许久的位置,总之那种安心的感觉让他很快就沉入梦乡,完全忘了身边还存在一颗豆蔻。 这人未免也太好命了吧?说睡就睡,他这样睡着了,她还怎么从他口中套出他对快乐的衡量标准啊? 豆蔻越想越气,越气越把口中的豆子嚼得嘎嘣脆。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外间书桌上一盒金粉,那是用于作画勾线的。她想也不想地用毛笔蘸满金粉,贼贼地膘上了他左脸上那朵盛开的红莲…… 嘻嘻!你跑不掉了! “豆蔻!你给我去死!” 钦九州暴戾的声音在整个九州园中回荡,被诅咒的人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悠哉地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手边从书架上搜刮来的书。 知道她什么地方最可恨吗?那就是她惹得别人想去死,自己却仍是一副“不关我事,你自找的”的模样。 “我恨你。” 钦九州严正强调着自己的原则,口气却比原先软了许多,为了擦去脸上被染了金粉的红色胎记,他事隔十年后第一次认真地重视这块肌肤。 比他想象中的好看,尤其是她点了金粉的部分,红色的火莲花变成了圣洁的颜色,他误以为自己是被贬下凡界的神,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等待成仙的劫难。 下一刻,理智提醒着他:即便这真的只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场玩笑,他也要遇神杀神,遇魔除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 “姓豆的,你给我出去!出去!”他气恼地拿起手边所有能丢的东西尽可能地丢出去,没砸到人,反倒是砸坏了屋里许多东西。 你丢我接,豆蔻伸着手不断地接住他丢过来的东西。她习惯了将荷包里好吃的虎皮豆丢向天空再用嘴巴接住,他这点儿小玩意早就不碍她的眼了,“喂!钦九州,如果丢东西能让你快乐,你愿意帮姑姑找快乐吗?” 她这是威胁!有史以来最大的威胁!钦九州火大地想要拿钻头砸她,不行!他绝对不能中计,心口一松,他手中的凶器顿时掉在了地上。 “出去——”这是此刻他惟一能说的语言。 “干吗那么小气?”豆蔻噘着嘴瞟着他,“这么大的人跟孩子似的,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她拍着他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哄着他,“不气不气!我给你豆子吃。” 当他是小孩,他从来就没被人当过小孩,是小孩的时候都没被当过孩子,更别说是底气十足的现在了,“吃死你算了!” 他直截了当地将她推出去,随即凶巴巴地关上门,甚至不在乎打开房门的瞬间有人会看到他左脸颊上的那朵染了金粉的红莲。 “搞什么嘛?我在帮他寻找快乐嗳!他居然把我赶了出来,哼!”豆蔻气嘟嘟地瞪着书房的那扇门,像只吃饱的青蛙。 “主子!主子,宫里来了消息。”十三点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这是武后娘娘身边的太监传出来的消息,你快看看吧!” 豆蔻打开密封的信笺,轻启细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的心沉到了湖底,“姑姑越来越不开心了。”她的声音都能拧出泪水来,沉甸甸地让十三点想跟着她狼嚎。 不能沮丧,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无论如何要让姑姑快乐起来,只是眼前能用的人,除了钦九州还有谁能做到呢? 决定了,豆蔻决定要努力让钦九州找到快乐,然后压榨他的血汗,直到他能帮武后娘娘找到快乐为止。之后……之后她再想办法把浪费在他身上的时间赚回来,绝对要让自己的心情跟着愉悦。 可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帮他找到快乐呢?豆蔻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钦九州这家伙似乎跟寻常人不太一样,她想到的快乐理由在他身上竟然全都用不上,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慕四海!” “到!” 慕四海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直落到她的眼前。他笑得有点儿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又想看的东西。 “你一直都悬在房顶上?”豆蔻危险的眼神四处瞄着,“你不会看到我和钦九州……” “没有。”他如小女儿家般羞涩地一笑,“我没有看到什么,只是钦九州左脸上的那朵红莲实在是太妖媚了。” 啧啧啧!豆蔻咂了咂嘴,感觉面前的慕四海简直就是一个变态老头,“废话少说,你老实告诉我,钦九州除了喜欢热闹,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乐起来?” 这还不简单,慕四海肯定地告诉她:“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最快乐?当然是被姑娘家伺候的时候了,你只要……” 没等他说完,豆蔻已经开始自动自发地想着姑娘家伺候男人的方式方法。就宫里的规矩来看,宫女们伺候皇上无非是捶捶背揉揉肩,倒倒水来聊聊天。这些东西都是她平日里所熟悉的,相信一定能让钦九州感到快乐。 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就开始行动。 “钦九州——” 豆蔻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钦九州澎湃的心情刚刚有些好转,猛然见到她,他的火气又上来了。新的斗篷还没找到,他索性拿身旁的书遮住自己半边脸,挡住她探索的视线。 “你到底想干吗?”你就放过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她笑得阴沉沉的,像极了来捣乱的猫,“我能干什么?当然是来帮你找快乐啊!” 见不到她,他就很快乐了——忍!一定要忍下去,为了完成复仇大计,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将她踢出九州园的门。等到复仇大计完成的那天,他一定会亲手了结了她。 “想出帮我寻找快乐的办法了吗?”他问,漫不经心地垂着眼,忘了要严严实实地拿书遮住脸,半朵红莲悄然绽放。 他脸上的胎记真的很漂亮,就像仕女图上的对镜贴黄花,要是她也能有一朵那该多好。 她那是什么眼神?居然对着他的脸流口水……脸?钦九州猛然间醒悟过来,“你又想干吗?” “我只是觉得你脸上的胎记好漂亮,你干吗那么凶?”她委屈,真的委屈。 漂亮?如果漂亮的代价是被当今圣上当成鬼,钦九州情愿不要这份罪恶的美丽。懒得理她,反正她也看到了他的胎记,索性放下遮掩的书细细地看着,才子可不是随便挂个名就能永生的。 不理她?她稀罕哪? 她还真的挺稀罕,谁让她得想法子让他快乐起来呢?走到他的身边,她掏出小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够,轻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只觉得软软的丝帛擦过身体,柔得像风。 本打算当她不存在的,可她不断发出呓语的小嘴打扰了他看书的兴致。钦九州别过脸施舍给她一计勉强算作“关心”的眼神。 “你干吗?” “帮你捶背啊!”捶得她手都快断了,当主子果然好命,明天……不!今晚就给十三点加月薪,现在才明白他每天过的日子真的好辛苦啊! “舒不舒服?” 舒服?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听到一个人站在身后不停地喊着“酸死了”,他能觉得舒服吗?“你捶得我没感觉,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法让我觉得心情舒畅。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失败了!” 原来他不喜欢捶背啊?“那揉肩膀呢?”在宫里的时候她常常看到宫女们给姑姑揉肩膀,每次姑姑看奏折看得久了,宫女们都会有模有样地帮她捏捏。豆蔻知道姑姑这是累了,可身为皇上的姑父似乎没法帮姑姑分担,他总是躺在龙榻上,就那么直直地躺着。 不等钦九州吩咐,她很主动地帮他揉起肩膀来。十根魔爪齐上阵,用尽全身力气捏得他直想嗷嗷大叫,但苦于男人的尊严愣是没敢开口。 “你……你给我停下来!”不行了,被她这么一捏,他全身打起了冷颤,像是三九天被丢进了冰窟窿里。 豆蔻这边还纳闷呢!“怎么?我捏得不好吗?还是,我的手劲应该再大一点儿?” 再大?她干脆让那一双手移驾他的咽喉,直接杀了他算了,“不敢劳您的驾,你还是该干吗干吗去吧!” 她该干的事有很多,像是吃豆蔻、种豆蔻等等,而她现在最该干的事就是帮他找快乐,“不用跟我客气,咱们继续!继续!” 她的手劲更大了,那不像是平常姑娘家该有的力道,痛得他咬牙切齿,眼泪都在眼眶中晃荡。钦九州逼着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我……我真的觉得……觉得有一点儿快乐了,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比……比一点儿还是多了一点儿的……”再来一点儿,他大可一命归西,从此快乐逍遥每一天。 她还没怎么用心思帮他寻找,他就感到快乐了?豆蔻欣喜万分地窜到他的面前,如他所愿撤下了一双魔爪,“你真的觉得有些快乐了?” “真的!”他快乐的都要飞上天了,从她不再为他捏肩膀的那一刻起。 “不勉强?” “一点儿都不勉强。”他不想勉强自己生不如死。 豆蔻笑眯眯地凑到他的面前,让四目交织,“那我下一步该替你揉哪里,才会让你觉得更快乐呢?” 有人说,快乐的代价是付出生命——这一刻,钦九州绝对相信这句话。 经过豆蔻整整一个下午的揉、捏、捶、打,他体会到了何为千锤百炼,更深切地感受到身体的痛楚。 也不懂她一个姑娘家,又身在宫中,手劲怎么会那么大。她揉得心不慌、气不短,他的肢体却支撑不住了,就在每个关节预备散架的前一刻,她好心地放过了他。因为她饿了,更因为慕四海准备的怪味豆吸引了她空虚的胃。 一碟怪味豆救了他一条命,中原三大才子,号称天下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自认智慧赛诸葛的他居然需要一碟怪味豆来救命,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钦九州懊恼了半天,以至于忘了今晚将要进行的大事。他约了太子派来的秘使,只可惜等他想起的这一瞬间,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见那些政客了。 歇会儿吧!他真的需要再歇会儿,与她相处,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禁受不了丝毫的打击。 “钦九州!” 娘呀!他怎么又听到了豆蔻的声音?幻觉!一定是幻觉!钦九州呆呆地坐在书桌面前,半点儿都没挪窝。 “钦九州——” 这一声比上一声吼得更大了,随即豆蔻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窜到了他的面前。钦九州尚未看清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屋里所有的蜡烛如遇风而灭,整个屋子沉浸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来人!快来人!”他大声呼喊着下人,下一刻见到一丝光芒慢慢向自己靠近,那光芒倒影着一张拉长、变形的女子脸,名为“豆蔻”。 “你干什么?”无法帮他找到快乐,索性吓死他,吓呆他以作报复是不是? 豆蔻沉浸在烛火中的脸不断做着鬼样,火随风动,在摇曳的火光中她的脸变得甚是可怕,“钦九州,你怕不怕我?” 怕?男子汉大丈夫,怕也不能说出口啊!钦九州努力平息骚动的情绪,想要尽快找回平日里冷静的自己。 “你到底想干吗?快说!否则……”我把你丢出去,前提是我能拎得动你——他可是才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才子。既然是才子就得装作清高、软弱的模样,即便能杀一头猪,也要如大家闺秀般闻猪粪而四下逃窜。 假仙!豆蔻继续向他靠近,却发现他正在抖着袖口向后移动,“九州园主。”她第一次用这样尊敬的称呼喊他,声音是甜得发腻的温软,“如此良辰美景,咱们若不做些美好的事情岂不是辜负了如练华般的月色?” 奔负?美好的事情? 她想做什么?钦九州吓得往后再退一步,他一世英明不想毁在这样的女子手上,名节他还保不保?晚节他还要不要? “你……你可考虑清楚了,我一个男人不怕什么,你到底是姑娘家,不能就此魂断一生。”他故作好心地提醒着她,却发现自己的心反倒抖得厉害。 将他的友情提示丢在一边,豆蔻缓缓向他靠近,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完全听不出半点儿响声,就像……就像鬼。 “从前,在深深的墙院里锁着一对姐妹。”她的声音低沉得让人感到冷风透过捅破的窗户纸不断地向里面灌,还冷飕飕地打着转。 “姐姐每日练功、受训,为了有一天能成为最优秀的杀手,以报主人养育之恩。而妹妹呢!娇小可爱,即使什么也不学,不付出任何努力同样受到众人的喜爱。姐姐想,如果有一天她能跟妹妹换个活法那该多好。于是……” 这是谁编的三流故事?被她配上如此诡异的声音听得钦九州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到底想干吗?“我说……” “别插嘴,听我说完。”她粗鲁地打断他的话,不许他点灯,也不让他叫人,力大无比的手掌按下他欲起的身体继续说着她并不精彩的故事。 “于是,有一天晚上姐姐去妹妹的房间,和妹妹睡在同一张床上,希望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能够对掉,身份和生活方式也能跟着转变。第二天早上,当姐姐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冰冷的身体竟然躺在床上……那真的是她的脸,她以为自己死了,走到镜子跟前一看,发现镜子中竟然是张妹妹的脸……妹妹的脸……” 她伸出手去触模他的脸,仿佛“妹妹的脸”就长在他的脸上。钦九州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他慌张地想要推开她,身体却被她的双手禁锢住了,他用力,她却用更大的力气猛拍他的脸颊,“还我脸来!” “啊——” 那几乎是一种直觉反应,钦九州克制不住地叫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发现豆蔻正拿一张嬉笑的容颜紧盯着他。 “鬼故事好听吗?” 闹了半天她这是在说鬼故事?她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他位于茗院的卧房弄熄所有的灯,只是为了跟他说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鬼故事? “你有病吗?”他火大地冲她大吼一声,那是不甘心自己的男性尊严在一个小小的鬼故事中荡然无存的恼怒。 豆蔻这下可委屈了,“我是在帮你找快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宫里的时候,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拉着宫女、太监一起说鬼故事。每个人都吓得哇哇大叫,但心里都很开心,觉得很舒服。我是想用这种办法刺激你久未苏醒的快乐豆花,但愿它早点儿开放。” 他会答应她用这种方式帮他找快乐,除非他跟她一样疯了。两个姐妹换脸?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有人会睡下后再也无法醒来,却没有人会与他人的容颜对调,除非这人是……“鬼”! 他刚想到这个不该从他嘴里出来的词,突然有朵悠蓝的火悬在半空中,明晃晃地从他的身边窜过。钦九州想也不想扯开嗓子叫道:“有鬼啊!” “哈!咯咯咯咯……” 豆蔻笑得很夸张,至少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已经找到了快乐,这个鬼故事——没白讲。 第四章 “钦九州,你有没有感到快乐?” “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 “半点儿都没有!” “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接着是如牛般的喘息声,还有钦九州一阵大过一阵的咬牙切齿声。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磨利了牙,直接咬死她,省得祸害人间。但这也是想想而已,他不能,因为复仇大计正在进行时。 豆蔻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她连最难讲的鬼故事都讲了,他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开心呢?“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感到快乐呢?” “你不要来打搅我,我就很快乐了。” 这几天,在她身上受到的刺激已经大到钦九州无力招架,他甚至忘了拿斗篷遮住自己的脸。这份遗忘也只是针对她而已,甚至连慕四海也享受不到。反正,至今惟一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就只有她一人。 他继续看着账册,做着每天都要做的事,仿佛完全不受她侵扰的模样。天知道,从她进门到现在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他连一页纸的账都未看完,换作平日里现在他可以悠哉地歪那儿喝茶和思考了。 每每瞧见他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她就恼火。豆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账册,冲他大叫又大嚷:“钦九州,你是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即便已经获得快乐也装作不快乐的样子,你想耍赖对不对?” 耍赖?对她这样的女子?用得着吗?他甚至懒得跟她解释,“你认为是就是吧!” 她更气了,耍赖谁不会,她也会,“你承认我帮你找到快乐了?” “我干吗要承认?”别说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他,即便是天下第一才子,面对这种问题也是莫名其妙,“我原本就过得很快乐,我为什么要让你帮我找快乐?我的快乐又怎么能证明是你帮我找到的呢?” 这是一道梅花三桩的算术题,永远也找不到解,豆蔻却不会轻易放弃。钦九州还不了解,豆子是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东西,即使泡在水中也能膨胀、发芽,渐渐生存下去。 “你到底承不承认自己已经享受到我为你找到的快乐?” “明明没有,我拿什么承认。”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爱上了和她斗嘴的快乐,居然肯放下手里的账册与她的唇舌为伍,他果然被她刺激得有些失常了。 大约是说得有点儿口干舌燥,豆蔻率直地拿过桌上的茶盏,将留有他气息的茶水一口饮尽,“你还不承认?” 就因为她喝了他的一盏茶,他就得承认如此荒谬的事?门儿都没有。 话说得太多,她有点儿饿了,抢过他手边的点心,她粗鲁地一次性倒进胃里,“你还不承认?” “承认什么?有什么是该我承认的吗?”他装傻,却在心底盘算着如何才能将武后的侄女儿逼疯。 快了,她简直要被他气疯了。豆蔻怒目圆瞪,眼比豆大地看着他,却听见门外传来阵阵拍打声,“谁呀?” “园主,该吃午饭了。”一溜烟的小厮每人手上端着一道美味佳肴,等待着他的青睐。想不到看似平淡的九州园主竟然是三大才子中对吃最讲究的一个。 说到吃饭她还真有点儿饿了,权衡之下她觉得内患不除岂能心系外忧?拉开房门,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吩咐小厮们将吃食放到卧房外厅的桌上。钦九州乐得不用戴斗篷出外见人,干脆斜倚着核对最后一笔账目,好继续面对她所带来的挑战。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塞了满满一口饭数落着他的不是,“我远道而来,放弃长安城、大明宫中安逸的生活,跑到这荒凉的漠北。就凭这一点,你也该感动得觉得快要飞起来啊!” 多少人为了得到他的计谋,不远千里来求她,她从小小的大明宫奔赴到九州园又算得了什么? 抽过她霸在手边的糖醋排骨,他正准备动筷子。不料她又用力抢了回去,狠心地将整盘糖醋排骨全都倒进了口中。嚼也不嚼,她直接吞下去,钦九州开始怀疑她的嗓子眼到底有多大,这根本是个无底洞嘛! “我堂堂一个主子,又给你捶背,又为你揉肩,甚至半夜三更不睡跑来给你讲鬼故事。像我这么尽心尽力你居然还是不快乐,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不想怎么样,只想吃到被她再度抢过去的那条鲈鱼。好家伙,她的胃不会是铁打的吧?才多会儿的工夫,鲈鱼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看得出来,这条鲈鱼活着的时候很健壮,没有被人打断肋骨的痕迹——钦九州却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一记记杀人的目光给横砍了。 “如今我好心好意跑来向你讨教,我只是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起来,难道你就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钦九州自己也被这个问题绕了进去,天知道为什么他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得很快乐,大概是被她的话揭开了掩饰许久的真性情,还有……她不断吞食的动作顺便揭起了他的食欲。 她怎么这么能吃,他的筷子刚伸向那盘菜,她就将那盘菜全部吃光,他不怕被饿死,倒怕她被撑死。 “呕——” 在撑死之后豆蔻的自救功能全面启动,首先将多余的食物吐出来方能确保生命无忧。只是,房间里散发的一阵阵的呕吐的味道让他刚刚涌起的食欲又败下阵去。他可不想看到自己刚吃下去的鳖在一炷香之后,以糊状形态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豆蔻难过得又是咳又是呕,钦九州身为男人的保护欲被激发出来,他默默地抚着她的脊背,像抚着一只怀孕的母猫,“好点儿了吗?” “你承认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快乐,我就好了。” 都到了这份上,她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如果我不承认呢?” 他倔强地反扑,她毫不示弱。指了指桌上被她横扫一空的菜,她再度吆喝:“刚才那条鲈鱼还有没有?再来一盘!”反正吐光了,她也饿了,不在乎多吃一条鱼或者再多吐一次。 娘曾经教育过我们,惹不起咱躲得起。钦九州转身拿起斗篷准备离开卧房,将弥漫着呕吐气息的味道尽数留给她一个人。 “呕……” 又是一阵强烈的呕吐声,他觉得腰间湿湿的。偏头望去,那摊脏兮兮的东西是…… “豆蔻!” 她捂住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还能做到非常准确地吐在他身上,“我为你找到快乐了吗?” 他呆了呆,随即大吼一声:“能!我的快乐都是你帮我找到的,我现在很快乐!非常快乐!快乐得就像飞上了天。” 死,是飞上天最快的方法。 钦九州喝了口茶,缓口气好进入正题。别了她那么久的胃口,也该是时候进入复仇阶段了。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线太长他反倒担心拽不回来。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找到问题,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自然就不成为问题。” 才子就是才子,说话都是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你想知道什么?” “宫里的情况。”准确地说,是后宫与朝廷之间掌权人的情况——他淡淡地移开视线,装出不甚在意又有些无聊的模样,但他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心思。他渴望知道宫中、朝廷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一切! 如他所愿,豆蔻清楚地告诉他:“宫里现在分为两派,姑父——也就是当今圣上因为身体欠佳,朝廷里的很多事都交由姑姑处理。朝廷里有些大臣不愿意协助姑姑处理好政事,主张圣上亲历亲为。可圣上的身体又承受不了过分的劳碌,姑姑索性培养了一批武家人从旁协助。这样时间久了,亲皇派和武家人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大,已经无法调和。我想姑姑最烦恼的事情就是这一块吧!” 还有继承皇位的人选问题——钦九州自认比豆蔻更了解宫里的情况,他所需要的只是她所给予的确认,“如果太子即位,皇室和武家的冲突能解决吗?这只是我的假设,解决武后心病,为她寻找快乐的一种假设而已。” 他的解释显得小心翼翼,豆蔻却刻意忽略了他话语中试探的成分,“我不知道嗳!太子殿下是否能顺利继承皇位还是个未知的答案,当今圣上可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从古至今,当皇上的人多了,有哪个能万年不死的?就连他们的尸体都无法千载不灭,何苦自欺欺人? “让我想想!”钦九州沉吟了片刻,他需要好好想想。迟一些进行复仇计划可能效果会更好,如果现在就开始,或许有些精彩的瞬间就会被磨灭。他需要好好想想,顺便跟慕四海商量商量,“我会和慕四海讨论之后再给你最好的寻找快乐的办法。” “你很相信慕四海?”她问,“还是,你确信自己很了解他?” 钦九州一怔,他蓦然发现这个问题他竟然从未想过。仔细算来,他认识慕四海已有十年,在他最低谷的时候是他的出现给了他一曦曙光。正是那份光明让他燃起熊熊复仇之心,这些年来若没有他的支持和帮助,他早就丧失信心,恢复到最初最颓废的状态。 十年,十年的相识算不算了解?十年的相识还需不需要怀疑?十年的相识还有多少空白没能弥补? “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以他的才智,难道还需要她在中间挑拨离间?他自信自己的选择,更清楚自己的作为。 豆蔻耸耸肩,当做什么也没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帮姑姑寻找到快乐。” “很快,当然很快。”钦九州的笑阴阴地透着几分诡异。 他的复仇大计很快就会开始,很快。 “怎么样?”斗篷下的钦九州再平静不过,为自己斟了一杯透着梅香的淡酒,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慕四海垂手立于一边,像个下等的奴才似的回答道:“如今皇室和武家争权厉害,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应该是皇室稍胜一筹。主要是兵力方面,大多的兵权都集中在皇室手上。” 朝廷的兵力分属四大旗,除了一支驻守漠北的军士属于武家,其余均属皇室,如此看来武家在兵力方面绝对够不上胜算。 多长远来看,亲皇室的三支军队中,有两位将领已经年老,还有一支军的首领就是李家子孙。生于皇室,长于富贵养成了他贪生怕死的个性。这三人均不足为惧,反倒给武家提供了抢夺兵权的机会。 钦九州奸诈地笑了笑,“给朝廷里的几位大臣传达我的命令,就说驻守南边、西边的两位将领已经年迈,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再让他们找机会提升李将军,调他回长安。” “前两位将军还好办,这李将军……恐怕不是说调,他就愿意回来的吧?”慕四海有些担心,即便李将军全力要求回长安,皇室那派人马也会做最详细的考虑,恐怕无法轻易达成。 这不难,他钦九州想做成的事情还没有失败的,“将我培养的几个西域美人送给李将军,相信他很快就愿意回长安的。”再锋利的刀也比不过温香软玉炮制出的枕边风,不出一个月李将军绝对会乖乖地回长安,做他的王侯,而非将相。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连美人计都能用在如此绝妙的地方,慕四海着实佩服他的才智,“这世上恐怕真的没有什么你想不到的计谋,有时候你还真让人感到有些可怕呢!” “你怕我吗?”问题忽地从钦九州的口中钻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的智慧,也因为他冷硬的作风,更因为他这顶斗篷,世上有许多人怕他、畏惧他,跟他相处了近十年的慕四海会怕吗?他第一次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 慕四海也愣了,他该怕他吗?有时候,他会告诉自己:你该怕的,因为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很可能会为你带来双方面的杀身之祸。 他是走在黑白中间的人,稍不留神连自己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站在哪种色彩中才能活得更为长久。 “我怕你,我当然怕你,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要是你一个不高兴,很可能会把我踹出九州园,到时候我连个养活自己的地方都寻不着,你说我怎么能不怕你?” 他在搪塞,聪明的钦九州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玩世不恭,甚至还有几许掩饰成分,“凭你的武功和能力,出了九州园多的是地方会要你。别说是一口饭了,连官位恐怕都随你顺手牵来,你又何必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你这话说得我可有些飘飘然了,也许有一天我在这九州园待累了,真的会换个地方坐坐,顺道当一回官——人生吗!什么都要试试。”慕四海像是早有准备,接下来他说的话,顺畅得有些让人起疑。 钦九州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无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找不到他要的感觉。感觉?喝!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开始相信这种子虚乌有的玩意? “可以了,你去做事吧!我等你的消息。” 慕四海这就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复又折回来,“你真的打算帮当今武后寻找快乐?” “不如说我在为自己寻找机会。”他有所保留地抿紧了唇角,不说也不笑。 “钦九州……” 斗篷下的脸微微扬起,手中端起的酒送到了嘴边。这样的钦九州更让慕四海无以面对,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被他看得真切,“你信任我吗?” 是的,钦九州想说却没有说,因为说不出口,“你想说什么?” “我们认识了多久?九年?十年?还是十一年?你从未在我面前摘下你的斗篷,而你和豆蔻才认识多久,你却肯为了她露出真面目。我该怎么理解才对?” 他的话听上去怎么像吃醋的大丈夫?钦九州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惟有用不语应付他的置疑。 他的沉默反倒让慕四海恼火了起来,“喂!你这家伙不会是爱上豆蔻那丫头了吧?” 爱?钦九州又是一笑,他会爱上豆蔻那丫头?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可能爱上慕四海都不会爱上豆蔻那丫头。 对!事实就是如此。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能给大唐带来怎样的改变?原先驻守边疆的四方将领现在全是武家子弟,三品以上的官员武家占了十一位。皇室与武家的纷争更为激烈,与一个月前有所不同的是,这场纷争武家明显地开始占据上风。 一个月能给一个人带来怎样的改变?豆蔻整整胖了一圈,被圈在茗院中,每天吃得好睡得好,连走路都没费多少劲儿,她是想不胖也难啊!还有十三点,估计是和主子平起子坐久了,居然不怕她,公然丢下她每天围着钦九州转。说是跟聪明的主子在一起,做奴才的也会比较轻松。 听听!你倒是听听,这是什么话?哪有人这样说话的?简直气死人了! 豆蔻噘着嘴,一路踢着石子走向揽天阁。这个时候钦九州应该已经出完了三个计策,赚够了钱,正好命地在品茶吧!趁着他现在心情好,她这就去找他问问,看看啥时候他才能帮她找到武后娘娘的快乐所在。 “钦九州!钦九州,你在吗?” 明明看到了跟随他的贴身小厮,却在那里装模做样地问他在不在,钦九州不受骗地撇了撇嘴,“我不在,你请回吧!” 切!不在你答什么话?豆蔻走快了两步走进临近他书房的客厅,他果然在品茶,跟这一个月来的每天都一样。 “钦九州,你为武后娘娘找到快乐了吗?” 她倒是直接,单刀直入,不留丝毫余地。钦九州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斗篷下的脸沉浸在阴影里,“如果我说还没有呢?” “那你就是一个白痴!”她都等了整整一个月了,他仍然没能帮姑姑找到快乐,他不是笨蛋是什么?“还说什么天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呢!分明是徒有虚名的家伙。” 这个问题要解决并不难,钦九州心底早就有了底,难的是现在还不是让武后快乐的时机。再等一段时间,只要再等几个月或者几天,所有的一切都能解决。他都等了十天了,武后陪他等个几天又有何不可? 这家伙的嘴巴一直很贱,现在居然一句话都不说,连个解释都没有,可见他真的是黔驴计穷了。豆蔻气恼地拍起他面前的桌子,“果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见到你才知道,说什么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切都是骗人的,你根本就没能耐,不过是耍嘴皮子而已。居然浪费我那么多时间,简直是……简直是祸害人间——你!” 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让她等了一个月的时间,用得着那么生气吗?他等了整整十年,也没像她这般怒火冲天。她有什么资格跟他生气? “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大可以离开九州园。”他绝不会求她留下的。说白了,她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绝非缺一不可的“将”。 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光是听声音就知道他正摆出一副不可一世加不屑一顾的表情对抗着她的自尊。豆蔻气呼呼地挥手嚷道:“走就走!你以为我银稀罕留在这里啊?”她转身走出外厅,大吼着十三点的名字,“十三点!十三点,咱们回长安!回大明宫隔屁算了。” “你要走?” 突然窜出来的慕四海让豆蔻吓了一跳,这家伙怎么回事?成天云里来雾里去,他是鬼吗?“你干吗?故意窜出来吓我,对不对?”她现在处于极度愤怒之中,谁惹她谁倒霉,尤其是他。 慕四海大人有大量,装作没听出她的怒气,“你真的要走?”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了,她可不能走啊!她若走了,谁来挽回现有的局面?“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就再也进不了九州园的门。而且,你身边有后备人选替你为武后寻找快乐吗?” 没有! “你心中有主意,有信心能帮武后找到快乐吗?” 没有! “你确定钦九州是因为没有能力,才至今不帮你为武后娘娘找快乐吗?” 没有……不对!她就是不相信钦九州的能力,谁让他到现在都不行动?钦九州闷闷地缩在石凳上,兀自生着气。 不就是给姑姑寻找快乐吗?怎么就这么难呢?中原三大才子挨着个儿试,居然就没有一个能做到的,这叫什么事啊? 看到她有心软的趋势,慕四海更添一把火候,“也许钦九州已经想帮你,只是看到你对他的态度,所以才一直在犹豫。如今你又对他那么凶,他当然不肯帮你喽!” “是这样吗?”被他这么一说,豆蔻也跟着困惑起来,“我哪对他凶了?我反倒觉得他比我还凶,说起来在宫里的时候连太子、公主见到我都和和气气的,他凭什么对我凶?” “因为他是九州园主喽!”慕四海如是安慰着她,“在这里没有人比他更大了,你还拿宫里的那一套来对他,他怎么可能帮你?我看你啊!还是放下架子,像那些求他出主意的人一般恭敬以对,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帮你为武后寻找快乐的。” 钦九州当然会帮她,这是整个计划中的一步,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这时候她要是撂挑子了,慕四海的谋划就要重新开始,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留住她。 瞧他好像多了解钦九州似的,也不想想她若真的像揽天阁里那些来求钦九州出谋划策的人,应该给他一半的家财。而她这主意是替武后娘娘出的,一半的家财等于半个国家。她即便敢给,她还怕他不敢要呢! 豆蔻不再搭理慕四海,耷拉着脑袋依照熟悉的路线回到她位于茗院的厢房。 十三点见到她,顿时凑了上来,“主子,你不是去找九州园主谈事情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十三点!” “嗳!” “我很凶吗?” “嗳……哎?”十三点在惯性之后怦然醒悟,主子这是在试探他吗?“主子,您怎么会凶呢?您一点儿也不凶,一点儿也不。” 豆蔻顿时得意起来,“我就说嘛……” “只是有些时候发起脾气来像是要吃人,吓得我很想找个地方钻出来。倒也不是怕你咬我,而是怕你发威的余波震得天地晃动,掉下来的东西会砸伤了我。” 这叫什么话?他好话不会说,干吗非把一句话分成几次解决?害得她的心情更糟糕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窈窕淑女,有时候火气上扬,忍都忍不住。或许……恐怕……差不多……可能她对钦九州真的很凶吧! “十三点,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再把他阉一次吗?十三点惊恐地瞪大眼睛,准备承受主子的怒火。 “我决定把钦九州当成神一般对待。”她意气风发,像是决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只是,对神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呢?她也不知道嗳! 第五章 “要喝水吗?” “我不渴。” “要吃点心吗?” “我不饿。” “要上茅房吗?” “我不急。” “要休息吗?” “我不累。” “要……” “你到底有完没完?” 钦九州放下手中的账册,差点儿就跳了起来。昨天赶走豆蔻之后他就后悔了,别误会,他后悔的可不是对她说重话,他只是怕她真的走了会让他原定的计划产生不好的影响。说穿了,他只是不想给自己的复仇计划惹麻烦罢了。 今天在揽天阁用计谋换银子的时候他还在想,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她在九州园再多待一段时间呢? 想来想去,他认为最好的手段就是趁着月黑风高,找几个侍卫打断她的腿,逼得她不得不逗留在此。 这个计谋尚在酝酿中,没等到月黑风高,她自己倒带着完好的双腿闯了进来。瞧她一副忘了昨日的争吵,成心向他讨教计谋的份上,他就姑且容忍她存在于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吧。 然而,一盏茶之后,他发现自己作出了有史以来最错误的决定。 她就像一只刚下过蛋的老母鸡咯咯地叫个不停,几乎没一刻是闲下来的。难道说她想用烦他的方法逼他像上次一样就范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自从上次被她恶心得受不了,结果突破原计划答应帮她为武后寻找快乐起,他就后悔得不得了,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了。 “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法让我现在就为你去给武后寻找快乐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现在我说什么也不会帮你的。”也许是习惯,也许是长久以来的渴望,他在她的面前已经可以坦然地摘下斗篷,露出纱幔下那染着红莲的左脸。如果没有她,还会有第二个人让他得以如此吗? 他的断然让豆蔻气结,她火冒三丈就要去扁他。但伸出的拳头却停在半空中,她想起了慕四海的话。 温柔!温柔!对他要以五分的温柔加五分的恭敬,既然她做不到半点儿恭敬,那就全用温柔做替代吧! 堆起满脸欲滴的微笑,豆蔻拼命讨好:“谁说一定要有理由才能对你好,我只是关心你嘛!”关心你什么时候死! “你不会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死吧?” “你……”你怎么知道?她差点儿就月兑口而出,幸好她反应够快。只是,他也未免太聪明了吧?连她的心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十三点跟着她快十年了,还做不到这一点呢! 想想看,豆蔻真的有些不甘嗳!她都对他这么好了,他怎么能一点儿都不感动呢?如果有人能这样对她,她早就痛哭流涕,以命相交了。会不会……会不会在他成长的道路上,有很多人都对他这么好,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钦九州,是不是每个人都对你很好?” 没有被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钦九州直觉地答道:“除了我爹娘,没人是无条件关心我的。” “你爹娘?” 这还是他头一次提起自己的爹娘,豆蔻聚精会神地望着他,想知道得更多。他却三缄其口,再也不肯说什么吗?应该说再也不肯凭着心情泄露什么,刚才那句话就是他无意中泄露出来的,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不肯说话,没关系,两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负责听不就好了吗?她情愿做那个说话的人。 “你真的很幸运呢!居然还有爹娘,我连爹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怎么可能?她想说些什么激起他的同情心也用不着使出如此荒谬的言论吧?“谁都知道你是武后堂兄的女儿,你也管她叫‘姑姑’,你怎么可能没见过爹娘呢?” “我是姑姑的叔叔的表妹的儿子收养在家中的。”豆蔻拿下巴抵着茶几,眼神涣散着迷茫的光芒,小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看似闲话的过往。 “我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爹娘了,只记得那年家乡受了灾。”放眼望去全都是水,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漂在水面上,惟有她的爹娘再也没有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我后来的娘出现了,她将我带进了府中。我这才知道,我名义上的爹老早就死了,收养我的娘身边并没有小孩。可她偏要跟当今的皇后娘娘拉上点儿关系,这才领养我。想要将我推给姑姑——也就是武后娘娘,好沾亲带故,骗个‘夫人’什么的名分。” 原本她很怕姑姑的,怕她像娘一样打她。可是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就不再怕了,姑姑对她很好,至少她喜欢吃的豆子,姑姑总会让太监准备。 也正因如此,当豆蔻看到对她那么好的姑姑总是蹙着眉不开心的时候,她才会比姑姑更不开心。 豆蔻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不开心,所以她主动请缨要为姑姑找快乐。她先后试了无忧宴、凤凰霓裳两种办法,可惜均告失败,钦九州已经成了她惟一的希望。 “你能帮帮我吗?帮我为我喜欢的姑姑,对我好的姑姑寻找到快乐吗?”她充满希翼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瞅着他,瞅得他一个心软,差点儿就答应了下来。 等等!莫非她想用一段充满青涩悲伤的故事就此打动他,让他放弃原订计划为她去寻找武后的快乐? 钦九州,你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轻咳了两声,钦九州用左臂撑着脸,掩住了半朵红莲似火,“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深表同情!”拿起手上的账册,他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看下去,仿佛她刚才说了一出传奇,情节还不够精彩。 就这样?他的反应就这样?她说了这么一长段,结果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别说帮她去为姑姑寻找快乐了,连半点儿同情心都未表现出来。 豆蔻大失所望地睇着他,随即拿起奉好的茶盏扔向他,“你去死吧!” 温柔果然不是可以对任何人随便使用的武器。 钦九州站在马车前,深蹙着眉回望身后喘得厉害的小人儿,“我出去办事,你也要跟着我吗?” “现在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你要是嫌我烦,可以早点儿帮我为姑姑寻找快乐。”豆蔻振振有辞地向他开出条件。既然他不肯轻易帮她,那她就每时每刻跟着他,直到他肯出手相助为止。 “随便你,你爱跟就跟吧!”他劝慰自己,全当出门带个粗使丫鬟。 她那点儿心思,钦九州怎么会看不出来。若是来硬的,他大可以让侍卫将她囚禁在茗院的厢房内。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位置,对她无耻的行为居然听之任之,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言。 钦九州对自己感到无奈,斗篷下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坐上马车,告诉自己:千万别管她。 豆蔻倒也自动自发,用不着他招呼,她手脚伶俐地爬上马车外的搭脚架,悠哉地坐在那儿,还时不时地甩动着双腿,“钦九州,今天我们去哪儿?” 他鲜少离开九州园的,大约是因为左脸上那奇异的红色莲花形胎记。来了这么久,她从未看到他出门,每天安静有序地待在园子里,她还以为他是在囚禁他自己呢! “钦九州,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吵?”沉寂在斗篷下的脸烦躁地揪在了一起,他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麻烦的东西? 不吵就不吵,她才懒得搭理他呢!沿着陌生的路径,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向外驶去。和来时的那次相同,她仿佛再次见到了杭州的西湖、云南的大理,还有那长安的大明宫。这一次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是真的看到的实景。 “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小的九州园怎么会有这么多地方的景观?” 她惊愕地倒抽了口气。钦九州知道面前的景观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坐拥天下,权倾九州,这样的势力只会让他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迟早会被除之以图后快。 钦九州懒洋洋地抬起眼,隔着纱幔望向外面的景致,“你叫什么叫?给你!” 她在为他的前途担忧嗳!他居然还如此不屑一顾,甚至……甚至丢给她一方水绿色的手绢,“你想干吗?” “用它遮住眼睛,再看看远处的景物。”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招呼一条小狈。 豆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如他所说拿水绿色的手绢挡着视线向远处望去,“什么?你让我看什……” 顺着水绿色的视线,那些原本伫立于眼前的景观霎时间沉到了湖底。原来所有的景物都是太阳光照进水底反射上来的,恰巧湖面的上方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烟雾,于是就形成了类似海市蜃楼的场景。 可是为什么水底下的景物反射上来会形成各地景观,甚至还有大明宫呢? “那是因为我在水底下放在各地最突出的景致,人为的制造出这样的场景。” 马车中透出的声音不乏得意,豆蔻忍不住撇过头向里面望了望,“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危险?如果有人向朝廷举报,你很可能会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从此无法翻身。” 她这是在为他担心,还是在提醒他莫要狂妄?怕是后者居多吧!毕竟,她是朝廷派来的人。钦九州孤傲地牵动嘴角,“即便朝廷真的想灭我九州园,你以为真那么容易吗?” 先不说他安插在朝廷里的密探会先一步将朝廷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他,光是那些大臣留在他手中的把柄就足以自保。 还有豆蔻不知道的秘密,他不仅拥有一身智慧,更懂得八卦、命盘,这九州园四处布满机关,每一处都由八卦构成,想进来就要准备好无命回。 “你以为你的智慧足以算尽人间一切,你以为你的能力足以万事亨通,你以为这世上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情。你以为你是天吗?” 豆蔻的责问包容着锋芒冷峻,钦九州微微一怔,斗篷下的双眼闪烁着迷茫的神采。隔着纱幔,他仿佛在跟陌生人说话。 她真的是他所熟悉的豆蔻吗?亦或者,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老百姓看到九州园标志的马车全都让出道来,低着头半天不敢吭声,甚至没有人敢发出骚乱的响声。那气势比当今圣上驾临还要恭敬、谦卑。 豆蔻亲眼目睹这种场面,方才对钦九州的势力有了最真实的了解。在九州园的区域范围内,在整个漠北,乃至她想象不到的地方,他的势力正在步步蔓延。 他是可怕的,他的处境更是可怕。 疾驶的马车绕过人群汹涌的街市驶进一座秀丽的院落,豆蔻率先跳了下来,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这是什么地方?九州园外的别馆吗?你不会在这里养了一群小妾吧?” 她当他是什么人?钦九州斗篷下的双眼白了她一记,随即在护卫的守护下慢慢步入别馆内。 慕四海打着前阵,对迎上前来的管家道:“九州园主到,快去通报!” 听到“九州园主”的称谓,管家吓得瞠目结舌,赶紧转回去通报自家主人,“老爷!老爷,九州园主到了。” “九州园主大驾光临,李某未能远迎敬请恕罪!”李亏垂着双手、弯着腰恭敬地守侯在门边,简直跟忠厚的老狗一样。 豆蔻常常见到这种场景,只是接受如此礼遇的人不该是他,而是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她不动声色地蹭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喂!他是谁啊?”居然如此恭敬地对钦九州一个无官无品的人,这老头未免太没气节了吧? 进了偏厅再入书房,李亏像只狗领着他们坐了下来。钦九州坐在尊位,他作为主人反倒笔直地站在跟前,“九州园主,今日你能光临寒舍实在是李某的荣幸。”他指使一旁的管家看茶,上点心、上水果,所有的一切连常在皇宫中走动的豆蔻都为之眼花缭乱。 “说正事吧!”钦九州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他今天之所以会来完全是看在一万两银子的份上, 来这一趟无论事情成与否,李亏递上的请柬便值一万两。除非他是财神爷,否则很少有人能拒绝这一趟诱惑的,只可惜,一万两还不足以让他长时间地逗留此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儿将事情解决掉,他好回茗院喝茶。 李亏不敢违逆,他轻启唇舌,望见身旁的豆蔻,瞧瞧立于钦九州左侧的慕四海复又合上了嘴,“九州园主,你看我们是不是单独谈谈?”否则他又何需花费万两银子请他移驾出园。 钦九州岂是蠢人,他却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明确地告诉他:“我的原则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不肯说,咱们也无须白费工夫,这就走吧!” 他起身这便要走,李亏连忙上前拦了下来,“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九州园主身边之人,咱们就这儿说,就这儿!” 李亏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钦九州,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拂袖而去,否则,他那一万两可就打水漂了,“九州园主,不瞒你说,今儿个请你来实有一事渴求您的帮助。” “你要我帮你想一个办法,好让你名正言顺地侵吞朝廷发放给西北地区的五十万两赈灾粮款。” 斗篷下的声音如鬼魅般从地府中升起,李亏心中的鬼见到阎王自然现身,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惊惊乍乍地跪倒在地。 “您是天!您是神!您怎么会知道我有这等想法的?” 这太简单了,依他官为四品,再如何家有横产,也不至于小小别院富奢至此。再看他放在请柬里的一万两银票,求见他花了一万两,这身后出谋划策之事绝不会月兑离巨大的金银。以钦九州的才智加上他在朝廷里的密探,很快便能知晓这其中的道道。 “说吧!那五十万两银子,你想吞下多少?” 李亏惶恐的眼神想要在钦九州的脸上找到答案,却被一层纱幔遮住,找不到提示,他只好凭真心而定,“四……四十万两,您觉得怎么样?” 钦九州的脸上擦出一抹冷笑,有这样的李氏官员在朝,也许用不着他刻意费神,大仇也可报,“四十万两?你不怕撑死自己?” 连豆蔻都听得胆战心惊,在宫里待久了,她知道官员该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这五十万两可都是朝廷拨给西北灾区的赈灾粮款,他怎能打将死之人的主意?难怪西北地区的灾情至今仍得不到缓解呢! 虽然看不到钦九州的眼睛,但豆蔻仍频频向他使眼色,他绝不能给这种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出主意。这家伙要是得逞了,就等于众多百姓死于钦九州之手。 钦九州隔着纱幔早就看到了豆蔻死灰的神色,他之所以肯带她来,就是要让她看看她姑父的朝廷是个什么样子,天下又是何种色彩当道。 “你确定自己有胃口能够吞下这四十万两银子?” “还要仰仗九州园主的支持。” 李亏心里可明白着呢!这件事想要办成,不仅得靠钦九州出谋划策,还得倚靠他的势力。在这漠北,朝廷看不见的地方有九州园把持,朝廷看得见的地方是九州园让朝廷看见的。无论是粮食,还是银子,想要躲开朝廷的势力装进自己的腰包,除了钦九州没人能办到。 “既然如此,那我不妨给你一计。”死是他自己选择的,钦九州不过是推了他一把罢了,“找两个得力之人,我是说朝廷里公认的清正廉洁的官员,让他们协助你办理购买、发放灾粮之事。” “这……”李亏犹豫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何况还是两个清官,他这不是找死吗?“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就用这个办法了!”豆蔻站在一边大加赞赏,钦九州果然是中原三大才子,拐弯抹角地制住这个贪官实在是厉害,太厉害了。为姑姑寻找快乐的事,一定要交给他,就交给他了。 钦九州冷眼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位,他话都尚未说完呢!他们激动个什么劲啊? “你先拿出十万两银子让两位清官筹办所有的事,借故不参与。待他们用完十万两银子再向你伸手的时候,你便可义正词严地批驳他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完了五十万两银子。届时自有他们替你背黑锅,用不着你去死。” 这样就完了?李亏简直不敢相信,他想破头也想不到的主意,九州园主这样就给打发了?“这可能吗?这样真的能行吗?” “你这是不相信我?”钦九州的声音冷得让人感到心都纠结到了一处,他的智慧所赋予的能力从不容任何人置疑,“我说可以就可以,我自有办法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那两个官员身上,更有权力保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掉了乌纱帽,甚至葬送小命,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 是了,李亏差点儿就忘了,以九州园主的能力绝对能驾驭半个朝廷,剩下来的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只要乖乖等着拿四十万两银子就好。 “那四十万两银子就劳九州园主多费神了。” “不是四十万。”钦九州起身便向外走去,这种龌龊之地他一刻都不愿意多待,“是二十万两银子。” “怎么会是二十万……” 李亏欲追出去,慕四海却挡在了他的前头,“园主出一计需要你一半的家财——记清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丢出去,“看清楚了,这上面是园主为你列好的花名册,所有筹办粮款的事尽数按照这上面来。若敢私换一人,被换掉的脑袋就有你顶。” 慕四海凶狠的模样让李亏吓得直哆嗦,他连忙捡起地上的纸慌里慌张地答应下来,“一切全凭九州园主做主。” 不想再跟畜生说话,慕四海直追上钦九州的脚步,“事情已经办好了。”也就是将那张倾向于皇室的清官名单交给了李亏,用不了多久,朝廷之上亲李家的官员将会越来越少。 这正是钦九州想要的局面,再过段时间,他忍耐十年的复仇大计就可以全面展开了。 还是九州园更适宜他的生活,这院落虽说雅致,却充满了污浊之气。踩着脚凳,钦九州坐上马车,吩咐一旁的慕四海:“走吧!” “我不走。” 钦九州撩起纱幔用没有胎记的右脸瞥向马车外,豆蔻正用她气鼓鼓的脸庞对着他呢!“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她再度重申自己的立场,“我不会跟你回九州园的,我要去官府揭发你们,说你们私吞赈灾粮款,说你们大逆不道,视人命如草芥。”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钦九州冷淡地反问着她,完全听不出担心害怕的成分,反倒是不敢相信的意味多一些,“你要到官府去告发我?” “对!我就是要告发你——钦九州。”豆蔻毫不退让,一步一步紧逼到他的跟前。马车让两个人的视线产生了差距,他居高临下,她仰望苍天,可她却不服输。 “你一定觉得很得意吧?”她微眯着眼,即便抬头看他,眼神中也只有不屑,“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这世上没有你办不到的事,觉得你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以完全不把朝廷放在心上,想怎样就怎样。你简直比皇上更伟大,你根本是把自己当成了神。” 一个人能够自大到何种程度,钦九州是最高的典范,“你以为你是谁?”她反问他,十年九州园的生活,他恐怕早就被那点儿小聪明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身处何地。 “别忘了,你是钦九州。你所在之处是九州园,是漠北,更是王土——你可以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你绝不能视人命如儿戏。” 他一定是听错了,近十年来没有人敢反抗他的命令,更没有人能指责他、教训他,即使是她也不能。 斗篷下的脸泛出危险的光芒,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跟我回九州园,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还可以帮助你为武后寻找快乐。” “谢了!”豆蔻倔强地在乱窜,“像你这种人找到的快乐一定充满了邪恶,我不需要你这种人的帮忙,我这就走!我会在为姑姑寻找快乐之前先将你绳之以法,我要让西北的灾民先快乐起来。” 她这就转身欲走,慕四海惊慌地连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提醒她:“你别忘了武后派你来此的目的,快赶在软九州来发火之前跟我们回去。这里的事我会处理,用不着你多事。” 甩开他的手,豆蔻无所顾及地嚷嚷着:“交给你?我还怕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来此的本分呢!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件事我要亲自去办,武后娘娘那边也一并有我担着,用不着你管!” 慕四海慌忙捂住她放肆的嘴,以免她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你够了没有?别闹了,快点按计划行事。” “去你的计划,我就是计划,所有的计划都是……” 在她说出最不该说的内容之前,慕四海反手劈昏了她。抱着她软软的身体,他走向马车附近,“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的确可以走了。”钦九州沉浸在阴影下的双眼瞄了瞄慕四海怀里的豆蔻,“但她不可以走。” 她?慕四海困惑地打量着他,“你是说……” “把她丢在这里,咱们回园。”敢冒犯他就要有承受后果的勇气,她所要付出的勇气正在后面等待着她呢! 瞧慕四海将豆蔻像个宝贝似的揽在怀里,钦九州就忍不住有些火冒三丈,“听不见我说的话吗?我叫你把她丢下。” 慕四海被他突来的怒气吓了一跳,手微微一松,豆蔻真的像颗豆子一样掉在了地上。 马车徐徐前行,钦九州却逼着自己不准回头探视豆蔻的情形。他知道慕四海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他知道她不会出大状况,因为她对他们的复仇大计还有作用。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放不下的牵肠挂肚,这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害怕。 周围的风景随着马车的奔驰飞过他的眼帘,眼中惟一沉淀下的是她指控他的表情。那份为国为民的激动他也曾有过,他也曾想要为江山社稷做一番大事,成就一番大的风景。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约莫相隔了十年的时间吧! 那时候的他年少气盛,才十四岁;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刚夺下状元头衔…… 第六章 “该死的钦九州,该死的慕四海,该死的十三点……所有的一切都该死!” 豆蔻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咒,慕四海这家伙居然敢劈昏她,简直是不要命了。等她回宫,定要参他一本,参得他满门抄斩不可——好像不能让他满门抄斩哦!否则她的小命有点儿堪忧。反正她不管啦!等回了宫,她要一个个跟这帮得罪她的家伙算账。 现在,在没能回宫的之前还是先解决点儿当前的实际问题吧! 手头没有银子,平日里银子都是十三点带在身上,她花钱,他付账。在九州园住了一个多月,吃住又不用她掏钱,自然也没想到要带点儿银子在身上。现在分文没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着,可不糟糕了吗? 好在荷包里还有满满的一些豆子,她可以暂时填肚子,等天亮了再召唤十三点出来。当然,前提条件是他能从九州园出来,而她有办法进入九州园通知他。 香香的豆子终究是不抵饱的东西,饿着肚子的她神志倒是越发地清醒,想到西北灾区的灾民们正在挨饿,比现在的她更饿,更难忍受。她的仗义之气被激了起来,想也没想,也不看这接近子夜的天色,她愣是在县衙门口击起了鼓。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被吵醒的衙役个个满脸痛恨之色,简直恨不得将她给吃了。豆蔻人小胆大,她毫无惧色地站在公堂之上,面对被自己从温柔乡里挖出来的四肢肥大的县官。 “你是谁啊?这时候击鼓有何冤情要向本官诉说?怎么见到本官也不下跪?” “我是豆蔻,乃当今武后娘娘的侄女。在宫里我见到姑姑都不下跪,为什么要给你下跪?”她傲气地抬高下巴,拿鼻孔对着他。 县官顿时慌了起来,料想这丫头若不是有点儿来头,断不敢在这时候击鼓吵醒他,原来是武后娘娘面前的红人啊!县官不但不叫她跪,自己反倒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武小姐,您有什么事需要本官效劳的?本官自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死就不要了,你帮我办好眼前的事,我绝对会在武后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豆蔻看惯了这些当官的嘴脸,早已不以为然,“我要你替我写折子上告朝廷,就说官员李亏欲侵吞五十万赈灾粮款,钦九州与之合谋。” “什么——”原本站着的县官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他用得着这么吃惊吗?好吧!豆蔻承认,侵吞五十万两赈灾粮款的确是夸张了点儿,可他们真的是拿灾民的性命换钱啊! “别啊了,我说什么你写什么,快点儿写好折子连夜送去长安,听清楚了吗?”豆蔻又累又饿,她拿着官架子吩咐周遭的衙役,“快给我备间上等房,再准备一桌菜,我吃点儿消夜准备休息了。你们忙完了,也赶快去睡吧!”瞧!她就是如此体贴下属。 一群人围着她面面相觑,终于他们缓缓地向她靠近,将她团团围住。由县官大人率先发难,“这位小姐,您说自己是武后娘娘的侄女,请问有何凭证吗?” “怎么?你们不相信?”不相信也是应该的,郡主出行本该是大队人马前拥后呼,怎么可能像她这样悲惨到半夜一个人游荡在外呢?要凭证是吧?她这就给他们凭证,从兜里掏了又掏。 没有? 对了,她想起那天自己忙忙乱乱差点儿将令牌给交了,所以她就让十三点帮她收了起来,如今令牌放在他的手上,也就是说在九州园里。 那群官府之人等了半天,等不到豆蔻的凭证,立刻嚣张起来,以县官为首,“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竟然敢冒武后娘娘的名义到此行骗,实在是太大胆了。居然还敢参李大人、九州园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啊!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你们敢关我?”豆蔻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面临这样的情景,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道理可讲,“我是豆蔻,你们……” “你是豆蔻?你就是豆花我也照样关你!” 县官无意中的话触动了豆蔻埋于心中许久的心弦,她狂猛地推开周遭想要困住她的衙役,大声地喊着:“我是豆蔻,我不是豆花……我是豆蔻,我就是豆蔻!死掉的是豆花,不是豆蔻……” 这都是什么对什么?县官大人瞪大了眼睛瞅着她,那些衙役却被她冲撞开来。这下可不得了了,县官愤怒地吼了起来:“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女子,居然敢来县衙惹事。来人啊!傍我将她按在地上,重打五十大板。打!快点儿给我打!” 原本恼羞成怒的衙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几个大男人同时上去将豆蔻压在地上,另外两个按着她打板子。 豆蔻虽然倒在地上,却仍是扯着嗓子跟他们对峙:“你们敢打我?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一定会!一定……” 她叫得越厉害,衙役下手越重,势必要打到她服,打到她怕为止。 痛!疼痛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她渐渐闭上了眼睛,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张圆圆的脸,那张脸像一颗可爱的豆子。她甚至听见那张像豆子一样的脸在冥冥中呼唤着她的名字:“豆花……豆花……” 慕四海站在房门口,手攀上门,很长时间都没动。门内的那个人会在乎豆蔻的生死安危吗?还是他巴不得豆蔻就此丧命?跟了他十年,却依然模不透他的心思,慕四海不敢轻举妄动,怕自己无意的行为会坏了这长达十年的计划,更怕细小的举动会将豆蔻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是他胆小,只是他明了钦九州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门内的人完全沉浸在独自的思绪中,忽略了映在门上的身影。 从丢下豆蔻的那一刻起,钦九州就始终处于沉思之中。说不上为什么,像是身体中有一方不属于自己,飘向了寻觅不见的空中。回到卧房已有许久,斗篷始终没有摘下来。 十年了,这斗篷跟了他十年。它早就成了一张面具遮住他最真实的样子,只记得面对那嚼着豆蔻的丫头,他会摘下那层面具,其他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左脸上那朵红莲点缀出的最真实的容颜。 门外的人在十年来的过往中挣扎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吱呀”一声,他看见钦九州沉浸在斗篷下的身影。 “钦九州。” 斗篷晃动了一下,不动无声。慕四海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豆蔻有消息了。” 又是一晃,钦九州张了张口,可能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竟然发不出声音。 “豆蔻她被关在县衙大牢里。” 钦九州倏地站了起来,斗篷下的眼睛发出冷硬的光芒。 即使隔着斗篷,慕四海也看了出来,“她去县衙状告你和李亏合谋骗取五十万赈灾粮款,被县官当成骗子痛打了一顿,现正关在县衙地牢里。县官想要讨好你,还特地跑来说了这些。” 钦九州二话不说,这就向外冲。风撩起纱幔,慕四海竟在无意中见到了那朵闪烁着妖媚的红莲,此刻它正露出愤怒的火焰,欲烧毁天地间所有与他作对的黑暗。 “你去哪儿?”他有义务保护他,这是十年前他们签下的生死契。 走在前头的人理也不理,直直地向前冲去,“调辆马车来,我要去县衙,快!” 他要去救豆蔻,还是他想先一步置她于死地?无论是哪种结局都非他所愿。 慕四海以轻功追上他,挡住他的去路,“这时候你不可以乱下决定的,以免泄露了计划,十年的准备即将付诸东流。钦九州——” “不要烦我!” 他大吼一声,比慕四海的气势还足,反倒让对方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慕四海提醒着他,用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迫切,“你等了十年,用十年的时间为了心中的复仇大计做准备。眼见着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难道你要在这时候暴露你自己,让所有的计划因为一个豆蔻而搁浅吗?” “你又是在做什么?”钦九州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脸,他害怕看到慕四海眼中的自己,真的害怕,“你应该希望我救豆蔻,现在却又出口阻止我——你到底想怎样?” 他知道?慕四海愕然地盯着他,心中反倒是一片清明。如若钦九州真的知道了,也许所有的烦恼就此了结,他还能做回他自己,做回最纯粹的慕四海——不!他又在发癫了,最纯粹的慕四海根本不叫慕四海,那时候的他有个奇土的名字,土到他几乎遗忘掉的名字,叫……豆芽。 他木然地抬起头想在钦九州的脸上寻找答案,正视到的却是一片阻隔所有的纱幔。 “去调派马车,我要去县衙。”钦九州简单地交代意味着对决定的坚持,更顺利地结束了正在讨论的话题。 十年了,有些话说与不说早已没了差别。 “九州园主,您这么晚大驾光临实在是我的荣幸,您请上座。”县官没见识过此等阵仗,见到九州园的人恨不得拿一张老脸贴上去亲热。 钦九州快步走上正堂,也不搭理县官直接吩咐衙役:“带我去牢房。” “牢房?”县官倒是机灵,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那哪是您去的地方,您只要说一声,我现在就替你解决了那不知死活的臭丫头,保准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您敢动她一根寒毛,我现在就要你去见阎王。”狠话从钦九州的嘴中月兑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撞见慕四海变幻的神色,他赶紧换了口气,“她是武后身边的红人,你们不要命了胆敢如此对她?” 说到这儿县官大人可是得意了,“那丫头片子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凭证,我们现在整死她,回头只说为了维护武后娘娘的声誉误杀了骗子,想来朝廷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全。” 钦九州不怒反笑,县官和衙役不知好歹,只当他们的作为得到了九州园主的认可。惟有跟了他十年的慕四海知道,这是他发威的前兆。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的人……你们所有人的九族都跟着陪葬。”钦九州反剪着双手径自向牢房走去,“还等什么?快带我去牢房。” 衙役呆愣了片刻,匆忙领着钦九州向牢房走去,“这边请!” 县官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追在后面喊着:“我来领路,我来!” 钦九州爱理不理地走在前头,将他们遥遥地丢在后头,纱幔随着他急转的脚步流动着,“豆蔻!” 一猫腰他瞄见了她的身影,她缩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身上有伤,她缩成一团,动也不动地窝在一边。 “豆蔻!豆蔻,快点儿醒醒,豆蔻——” 她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哀号。她给不了他反应,他反倒更着急,“快点儿把牢门打开!” 衙役微愣,慌忙掏出钥匙去开牢门。钦九州弯着身子挤进矮小的牢门,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弯腰屈膝地缩在一处小地方。非他的作为,却是他的行为。 豆蔻依稀靶觉到有温暖的物体正向她靠近,她模索着依偎到他的怀中,“放我出去!快点儿放我出去!” “好,我带你出去。”钦九州抱紧豆蔻,断然向牢门外走去。衙役仍是呆呆地堵在门口,钦九州冷冰冰地道:“走开!” 县官不敢迟疑,主动让出一条道,甚至不敢问他的去向。倒是慕四海大着胆子跟了上来,“我来吧!”他伸出的手对着钦九州,这是要从他怀里接过豆蔻呢! 他无语地挥开他的手,直接抱着豆蔻向县衙外的马车走去,脚步毫无迟疑,如同十年前他走进金銮殿时一般。 坐在马车上,他难得失去了平静。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原来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 有太多的东西是他算不到的,他算不到豆蔻如此不在乎她的安危,为了那腐朽的朝廷,居然敢去县衙告他;他算不到她会不知死活地硬向他挑战;他算不到在慕四海的保护下,她居然会受伤;他更算不到自己居然会为了她的伤势而担心,甚至是恐慌与害怕。 纱幔下的眼用力地看着怀中的人,她睡得很沉,仿佛周遭的一切早已不存在,只剩下她自己。 当一个人什么也不剩,就剩下自己的时候,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问自己,十年的时间却仍未找到答案。 “豆蔻……豆蔻,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走了,我怎么办?” 豆蔻?钦九州愣了片刻,怀中的她不就是豆蔻吗?她口中的豆蔻又是谁呢?“豆蔻,豆蔻你醒醒!” “豆蔻醒不了……豆蔻再也醒不了了……” 豆蔻再也醒不了了?在她的生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钦九州木然地松开了手,冰冷的空气钻进他的怀里,冻伤了怀中的她。 “冷……豆花冷,豆花觉得好冷……” 她喃喃低语,出卖了埋藏许久的秘密。谁是豆花,谁又是豆蔻?她是豆花还是豆蔻?钦九州找不到真实的答案,惟有紧紧抱住她。 那一夜,两颗尘封在往事中的心交叠在一起。 痛,好痛,好痛。 豆蔻睁开迷蒙的眼,模糊的画面在视线中慢慢交集。这是哪儿? “十三点?” 她依稀见到了十三点站在她的前方,怎么可能?她明明被关在县衙的地牢里,她怎么可能看见十三点。莫非十三点在梦中见到她受罪,赶忙跑来找她?真是好奴才,等她出了县衙牢房一定有赏。 也不对,牢房怎么还备有如此豪华又舒适的床呢。眼前的装饰实在是太熟悉了,莫非这里是……“九州园?”她腾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原本趴睡的撞在了床上,痛得她哇哇乱叫。 “主子,您还好吧?”十三点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位悲惨到极点的乞丐。 “不存在的,一切都是幻觉,不存在的……一切都是幻觉……”豆蔻傻兮兮地看着前方,满脸的茫然在眼神中跳跃,“告诉我,你主子我现在在哪儿?” 十三点眨巴眨巴眼睛,“在哪儿?你当然在九州园啦!您尚未帮武后娘娘找到快乐,您还不能回大明宫。”言下之意,她只能在这儿待着。 完了,她居然回到了九州园,她怎么能与这些人为伍呢?她不能违了皇后娘娘的意,更不能置民众的生命于不顾。 豆蔻慌里慌张地跳下床榻,跻着鞋这就要走, “十三点,收拾包袱,咱们赶紧离开。”她拉着行李就要离开九州园,像是要躲避一场缠人的火灾。 十三点茫然地看着主子一下子收拾衣裳,一下子拾掇金银首饰,像是要举家迁移逃避灾难一般,“主子,你干吗?” “逃难——你看不到吗?还不快过来帮忙!”豆蔻招呼着他,手上倒是还不放松,紧张地整理着所有的东西,“咱们现在不走,一定会倒大霉的。” 倒大霉?十三点可有理要论了,“小姐,你离开九州园没多久就被关进了县衙的牢房。相比之下待在这里绝对不会倒霉的。” “还说!你还说!你不知道我会被关在牢房里全都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造成的吗?”她恨恨地瞪着十三点,眼神中看到的却是钦九州阴森的笑脸。 这就是主子的错了,十三点忍不住数落起她来:“主子,你可知道?昨晚你受了伤回来,是九州园主将您抱到床上,他还亲自喊了大夫来瞧您的病,一直待到深夜才回房。瞧他那眼神还很担心您呢!您说……” “他那是愧疚!”想到自己居然被关在牢房里,她就火。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她能不生气吗?“你知不知道钦九州他……”话哽在喉中,眼神飘到了门外那流动的纱幔。有点儿小怕,转瞬之后是怒气满月复。 紧赶着几步追到他的面前,个子比不上他高,气势绝对不能比他差,“你还敢来!都是你害了我……害得我被打……哼!” 斗篷下的脸牵出淡而悠远的笑,能看到她生机勃勃的样子真好,“不痛了吗?”你的——才子要保持才子的风范,不能说那种粗鲁的话。 哇!褪去那种不屑一顾的冷漠,他竟然可以变得如此柔和,惊讶之余豆蔻被吓了一跳,反倒忘了自己的怒气。她痛还不是要怪他吗?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你干吗?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能看到我的眼神?”他分明戴着斗篷,她如何能看透他放柔的眼神? “看不到才怪呢!你的眼神分明怪怪的。”她嗔道。有点儿累,手又有些酸,低下头看看,手里还拎着大大的行李呢!她急着要离开九州园的,怎么给忘了? “我赶时间,你慢慢坐。不用送了,真的不用送了……” 她傻兮兮地拉着十三点向外冲,钦九州不动声色地站到门边,轻声低唤:“豆蔻。” “别客气,别跟我客气,千万别客气,我们谁跟谁啊?你可别送我,送找还是故人吗?”豆蔻嘴上嚷嚷着,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豆蔻!”他再唤,声音更低了。 她反倒急了起来,“你坐,坐那儿别动,千万别动……” “豆蔻——” “到!”她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动也不动,连带着十三点也目不斜视地正视前方。 “你要干吗?”知道她向官府告发他,准备把她困在这九州园里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悲惨而死? 不要啊!我还年轻,我还没活够呢!我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十三点!” “什么?” “跑——” 两个人下意识地拔腿向外跑。十三点摆出一张苦脸,“主子!” “干吗?” “我怎么跑不动啊?” “因为我拉着你们呢!” 纱幔在他俩中间晃啊晃,飘啊飘。豆蔻和十三点不用回头也知道,除了钦九州,没人能用如此低沉的声音说出穿透人心的话。 豆蔻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企图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你想干什么?” “让你留下来。”他还能干什么?她以为他要干什么? “你想杀我吗?” 杀她?如果死能把她留下来,钦九州不介意用这种方式,“就当是吧!” 豆蔻猛地一回头,拿出最大的嗓门冲他吼道: “你想干吗?你自己用西北灾民的性命赚钱,你还有理了你?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以为这世间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是不是?你以为你是神,是不是?” 她伸着食指捣他的胸口,说一句捣一下,钦九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尾巴长在头顶上的猫。 这丫头怎么回事?前一秒明明还一副快吓死的样子,后一秒居然对他捣捣戳戳,像只凶巴巴的母老虎,“你想干吗?” “你要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那我还有什么面子吗?”豆蔻像只鼓了气的灯笼,就快点着了,“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绝不会再听你的。”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钦九州瞪了她一眼,“干吗?你还敢跟我有意见?告诉你,你要我留下来,我绝不会留下来。” “我不要你留下来,你就会留下来了?” “不准回嘴!”她气势汹汹地鼓着腮帮子,“想要我留下来——容易!其一,将那五十万赈灾粮款还给西北灾民,你绝不能帮李亏;其二,你要帮武后娘娘找快乐,绝不能跟我打马虎。” 哟喝!她胆子上来了,居然命令起他来了?斗篷下的火红莲花在他的脸上荡漾,却不见怒气翻腾,“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现在就离开九州园!” 气势不小吗?钦九州的嘴角掩藏着一丝玩味,“你确定你能走得了?” “反正留是死,走也是死——死我都不怕了,还怕你这个脸皮厚的大笨瓜?”怦怦怦,心跳得好厉害,像是有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都会取她的性命似的。 钦九州反倒笑得厉害,她又是死又是活的,玩什么把戏呢?正当他思索间,慕四海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李亏的事解决了。” “你侵吞了四十万两银子?”豆蔻的眼中冒出杀机,盯着他像看着一个杀人凶手似的。 钦九州本不打算解释,偏偏那些护卫像是为了接受奖赏似的跟着往前冲,“园主,我们已经将李亏的罪状整理成册送给了户部尚书,查清他所有的家财共计七十三万四千五百一十三两五钱。” 比他想象中的少了许多,钦九州漫不经心地吩咐下属:“跟户部尚书说让他将这些银子全都转给灾区,就说是我的意思。” 豆蔻眨巴眨巴眼睛,还有点儿不相信事情的急转直下,“你……你已经将李亏的事解决好了?” “敌动我则动,敌不动我亦不动。”他丢下高深莫测的话,向来时的路走去,身后跟随的是更加模不着头脑的慕四海。 “喂!你这算什么事啊?你骗我是不是?”豆蔻往前冲想要抓住他问个明白,偏偏脚不听使唤,腿一软她踉跄了一下,要不是十三点扶得及时,她已经摔在了地上。 “主子,你咋了?” 我怕自己死在九州园里——情绪放松下来,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就此倒下。 前方流动的斗篷在刹那的停顿之后转化为沉沉的步履…… 第七章 “你很成功!” 慕四海突然冒出的言论提起了钦九州的神志,斗篷偏向他,那是示意慕四海开口说话。他也不客气,直白地道出话语。 “你利用了豆蔻对你的信任,不仅惩治了李家人,攀升了自己在朝廷里的威望,更一步步将复仇计划执行到底。也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你想不到的计策,只有你愿不愿意做的问题:” 钦九州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嘴角牵起的却是忧愁之色。他没有慕四海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只是一夜之间他已经清楚地看到豆蔻对他的影响,她可以顺利地牵动他的神经,或许还不止如此。他不敢往后想,不敢想象自己会为了她动摇十年的复仇大计,更不敢相信他将会毁了她的可能。 “你……估计一下所有的事情按计划进行,豆蔻会落得如何下场。” “你问我?”慕四海的脸上难掩复杂之色,“你居然问我?钦九州,中原三大才子中以谋划能力见长,十四岁中状元,传言天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号称古今少见的聪明人,你居然问我这种低能的问题?” 他嘲讽的意味,钦九州并非听不出来,只是他无言以对。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按原计划行动,豆蔻别说宫里待不得,人头落地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还有千古罪人,唐朝乱臣贼子的名声等着她。 他在逼她去死。 “你肯放弃十年的复仇大计?”慕四海蓦然挑起的话逼着钦九州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十年的复仇大计怎么可能说放就放,而且当今形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非有更好的人选来接替这项计划,比如……武后? 钦九州疾步向外奔去,直赴豆蔻的卧房。慕四海紧随其后,“你干什么?” 他倏地停下脚步,转身拿纱幔对着跟了他十年的慕四海,“别跟着我。” 他说什么?别跟着他?慕四海呆愣地站在原地,傻得不敢乱动。他跟了他十年,最困难、最无助、最恼人、最辛酸的日子,都是他们俩彼此相守。豆蔻才来几天,他竟然将他远远地丢开?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杀了她?”慕四海眼冒杀机,他在告诉他,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他当真了,“她是你成就复仇大计最大的障碍,我现在杀了她,对你而言是解决一大畅快,不对吗?” 对,他说得都在理,只是这在理的话却让钦九州难以做出抉择。眼见慕四海手中的剑已出鞘,钦九州顿时慌了神,“你要干吗?” “杀了她。”慕四海拎着剑直冲冲地向前冲,满脸怒目相向,如壮士赴义。这真的是赴义,若他杀了豆蔻,则意味着钦九州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他——他甚至比钦九州早一步看出了他的心思。 钦九州挡在他面前,风吹开纱幔,左脸上的红莲第一次在慕四海的眼前盛开,那是愤怒的火焰,“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瞧!他算对了不是,慕四海的手劲一松,剑回归到鞘中,“你倒是早点儿说清楚啊!何必我这样逼你才露真章呢!” 纱幔下的钦九州大口大口地呼气、喘气,喘气、呼气,半晌他拿手掌用力拍打慕四海的脑袋,“你有病!” “哎哟喂!”慕四海捂着头喊痛,“你一个才子怎么能打人呢?” “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海扁你一顿呢!” 钦九州说着扬起了拳头,律法中有哪一条说才子不能打人?据他了解三大才子中的那赋秋轻功还不错,无意中伤人的几率可不低,平芜也经常揍他的小苞班啊! 两个十年来隔着一层纱幔相对的男人第一次毫无心计地揍成一团,看傻了前来找钦九州的豆蔻。 见着她,钦九州也甚是意外,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丢脸,他更不想在她的印象中失了分寸。慌忙停下的钦九州结结实实地挨了慕四海一拳,痛得他龇牙咧嘴就是不敢叫出来。 “呵呵!呵呵呵呵——” 笑?她还敢笑,他因为谁才会被打啊? “你来干吗?” “不欢迎啊?”接受到钦九州防卫的眼神,豆蔻转身便要走,她才不稀罕见到他呢!也不知道是谁坚持让他一定要留在九州园的。 “我可没那么说。”钦九州出言挽留,心里告诉自己:这可不是向她妥协,只是新的计策同样需要她的帮助才能完成,“只是有点儿惊讶罢了,正好我要去找你,你来了,咱们就去书房谈。”他使眼色让慕四海守在书房门口,转身领着豆蔻向内走。 般得如此神秘做什么,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丑事不好向外人道也?“你与谁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干吗……” “武后。” “你与武后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怎么对得起当今圣上……”不对,他这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错,“你完了,这下子你彻底地完了,你简直是……” “停!”钦九州受不了地拦下她的话,“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呢?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武后娘娘寻找快乐,但条件是她要亲自来九州园。” 豆蔻在心里仔细掂量着,“姑姑怎么可能随便出行至此,这简直是一个神话嘛!” 出谋划策之人首要任务是要将事情的方方面面想个周到,关于这一问题钦九州早已有了决定,“你只需跟武后说,只要她来九州园,我一定能解决她近阶段的烦恼。”他相信凭他身在天涯,名在朝廷的威望一定会让武后亲自来九州园,“若她不来,我拒绝接受这项要求。” “你摆什么谱?”豆蔻不满地瞪他,再瞪他。先不说武后能否亲自前来,即便来了谁敢保证她的安全,谁又能保证钦九州定能为武后找到快乐。 不过,话又说回来,钦九州说得也对,若武后不来,这寻找快乐的计划如何得以进行,权衡利弊,她决定答应他这个有点儿苛刻的要求。 “好吧!我跟姑姑联络,尽可能地将她请过来。她要是不来呢?”她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巴望他能看在她的份上,即使武后不来,也能将寻找快乐的计划告诉她。 钦九州反剪着双手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向门外走去,拉开门他大有送客的意思,末了还奉送那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不可能!” “哼!”豆蔻吹他一鼻子灰,这就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钦九州也不留她,直接叫守在外面的慕四海进来,他有重要的事要吩咐给他。 慕四海一步一回头停在钦九州的面前,“你又跟人家吵架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纱幔下的脸阴沉沉的,像是吃了青草的苍蝇,“事情都办好了吗?” “什么事?” 装傻?“你还想让我打你吗?”钦九州忍不住对他加以颜色,最近慕四海这家伙越来越不怕他了,这还了得? 慕四海几乎可以看见钦九州左脸的红莲燃烧得如火如荼,为了防止他被自己气得吐血,他还是尽快回归正题吧!“你所说的正事是指挑起皇室和武家的内讧吗?” 明明知道何必要这么大声地说出来,他想干什么?钦九州冷漠的眼扫过窗外,那里果然有一黑影靠窗根站立着。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坐下,冷茶过喉,他不冷不热地说道:“太子准备趁着当今圣上身体不适,提前登基。我不是要你将这个消息压下来吗?借着这个机会辅佐皇室力量,挑起武家与皇室的争端——办得怎么样了?” 慕四海先是一愣,瞥见窗边风过影动,他赶紧顺着钦九州的话说下去:“只要将太子扶上皇位,对我们来说复仇大计就已报。我会让咱们在朝廷里的人托太子上位的,你就放心吧!” “好!这件事快点儿办,我等着看到咱们复仇大计的最终成果。” 慕四海答应了什么,他再也听不清,眼角流转的光芒始终对着窗前流动的身影。复仇需要代价,十年复仇的代价就是他所有属于人的真性情,包括对她依稀模糊的情感。 这一生,注定他要孤独终老。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太子殿下要谋反,这消息到底是告诉武后娘娘,还是不告诉。要是说了,宫里一定会大乱;要是不说,或许朝中就此翻天覆地。算来算去,事情都难以摆平,她的抉择可能关系到人世变迁,她到底该如何抉择才好? 泵姑啊!请给我一点儿指示吧! 手里握着一枚铜钱,她烦躁地揉搓着它。有了,所有的一切就让神来作决定吧!如果刻有“永淳”那一面向着天就说,反之则不说。 深呼吸,她将命运的齿轮高高抛向天空,再落地时“永淳”字样清楚地对着天际。这是上天的安排,豆蔻告诉自己。 我无能为力,就向多年前一样,我一样无能为力…… 躲!我躲!我躲躲躲! “你在躲我?” 钦九州赫然地站在豆蔻面前,斗篷下的嘴角酿出穿透一切的笑容。豆蔻被逮个正着,干脆扬起无辜的傻笑,奢望能逃过一劫,“我……我哪躲你了?我正在跟十三点玩躲猫猫呢!” “哦!原来你是在跟十三点玩游戏啊!”钦九州恍然大悟地拉出长音,直到豆蔻的眼中看到正在跟她躲猫猫的十三点。 “十三点,你替我将东西送给慕四海了吗?” “已经送过去了,园主。” 钦九州慢悠悠地转过头,像个等待传奇开场的孩子似的盯着豆蔻的容颜,“豆小姐,给个解释吧!” 糟糕,露馅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奴才居然偏向那个长得妩媚红莲的家伙,这世道真是反了。 耸耸肩,豆蔻不甚在意,“我就是在躲你,你想怎么样吧?”耍无赖,谁都会。 “理由。”他心里清楚,偏要她说出来——可耻的心理。 豆蔻简直要崩溃了,总不能告诉他:我偷听了你跟慕四海的对话,已经将太子准备趁当今圣上病重提前登基的事告诉了武后——她可不想死在这九州园内,三十年后才被某个冒失的丫鬟看见自己的白骨皑皑。 “我可不可以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躲你,即使我告诉了你我为什么要躲你,你也不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要躲你,就算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躲你,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躲你。既然我都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躲你,你又何必问我为什么要躲你——我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要躲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躲你?” 喝!厉害,十三点差点儿就要为主子拍手叫好了,这出“绕你脑筋没商量”的把戏真是百试不爽、出神入化啊! 可惜她也不看看面前站的人是谁,胆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她的小命休矣。钦九州慢慢步到她的身边,风吹过额前的纱幔,她依稀见到他脸上的红莲正散发出捉弄人的意味。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躲我,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躲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躲我,我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为什么要躲我。就算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躲我,我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躲我。既然我都不想知道你告诉我的为什么要躲我,你又何必找理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躲我——我说了这么多我所知道的你为什么要躲我,你还想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躲我吗?” 他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直逼得她无路可退,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埋在纱幔下的眼睛,听着他一个又一个“为什么要躲我”。当他闭上嘴巴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三点!”豆蔻喃喃地唤着,十三点手忙脚乱地走上前来。 他真的是手忙脚乱,大约被钦九州一番绕口令说得头晕,他的手脚多少有点儿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找准了主子存在的方向,他刚走上前,豆蔻就将整个身体交给了他,不!准确地说她根本就是晕了,被钦九州这个无耻的家伙给说晕了。 目的达到,钦九州得意洋洋地向前走,刚上前两步,他放慢速度转回头,“十三点,你没有打开我给慕四海的信封吧?” 十三点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如蒜,“没……没有,你都已经在信封上注明:此为绝密文件,切勿拆阅——我一个奴才怎敢动您的东西?” 斗篷下的气氛有些压抑,许久之后竟传来钦九州略显阴沉的笑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那就好。” “好?”瞧他那颐指气使的模样,豆蔻茫然地撇头问道:“好什么?” “不好了!”十三点急等到视野里不见了钦九州,忙不迭地捉住主子,“主子,不好了,大事不妙!” “又怎么了?”如今豆蔻是处变不惊,还有什么事能比太子打算提前登基更严重的? “太子打算发动兵变,软禁圣上和武后娘娘,提前登基。”十三点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这一喊他倒是把自己给吓住了,捂着嘴巴冷汗如雨。 豆蔻茫然的眼神望向无焦距的前方,显然她尚未做好迎接这个消息的准备。十三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惟有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刚才九州园主让我去给慕四海送密封书信,我原本不想拆开的。可是信上写着‘绝密文件,切勿拆阅’的字样,我就更加想拆开来看看,谁知这一看竟然看到太子发动兵变的证据——是刚被撤回长安的李勇将军写给太子殿下的,印鉴、口气全都没错——书信上还写着请九州园主为此事谋划,以求全胜之算。” 豆蔻嘴巴张大,简直大到能吃进一群苍蝇的地步,“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十三点生怕自己的言论无法得到肯定,他扯着太监嗓子吆喝,“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九州园主还附了一封信在其中,说是所有的一切等李将军的亲信随从来了之后再说。九州园主让慕四海处理整件事,还说是……还说是……” “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玩什么深沉? 豁出去了,十三点闭上眼睛气势磅礴地说道:“九州园主还说为了你,他不能参与太子谋反的事,要慕四海代表他向太子表达拒绝的意思。” 哇!她的一颗心居然兴奋地冲上了天,完了完了,她怎么会兴奋?她怎么就为了他这句话而兴奋了呢? “主子!” “啥?” “你脸……红了……冒烟了……发春了……” “咚!” 那是用石头砸人的声音。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主子!” “啥?” “别再笑了。” “人家哪有?” 人家哪有——十三点翻了一道白眼,主子明明就是一副发春的傻样,还水仙不开花——装啥蒜啊? “要不要武后娘娘亲自为你提亲,把你嫁给九州园主?”十三点唠叨着,心里却在为自己打算。 虽说九州园主冷漠了点儿,但那也只是他的掩盖之色。他十三点在宫里待得久了,识人无错。论富贵,九州园绝不次于江南首富;论权势,九州园权倾漠北。然而,九州园却无宫里的权势倾轧和明争暗斗的血光之灾。待在这里,绝对比待在宫里舒服。 “主子,你就嫁了吧!” 好……豆蔻转念一想,再怎么说她一个姑娘家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嫁人,那家伙多嚣张,她若是轻松嫁了他以后还有尊严可言吗?“我干吗要嫁给他?他又没什么好!” “好!怎么不好?”十三点细数钦九州的优点,“你想想,你想想人家可是中原三大才子,这世上没有他想不到的主意,还有啊!他的全身可以说是金子打造的,财富无穷。更别说,人家为了你还放弃了辅佐太子登基,大富大贵的机会——你说这种人不嫁,你嫁谁?” “请武后来主婚吧!” “让我考虑……”这不是十三点的声音,十三点的声音可没有那么男人气。好熟悉哦!到底是谁的声音呢?豆蔻猛然间回过头,眼中所见之身影恰恰弥补了她的想象,“钦九州,你怎么来了?” “还有我呢!”慕四海从钦九州的身后飞了出来,他永远都能用“来无影去无踪”来形容。 豆蔻假装正经地拉过十三点,两个人玩起咬耳朵的游戏,“我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 “你说准备考虑嫁给九州园主的事。” “我说了吗?”打死不能承认,豆蔻做出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偏过头,却见到纱幔微微拂起,即使看不见钦九州的脸,她却敢保证他一定在笑,还笑得很夸张。 呼哧呼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她就来气,“我……我可没打算嫁给你哦!你别得意,千万别得意……不准得意!” 不得意,他哪有得意?他只是眼睛笑弯了,“慕四海,邀请武后来九州园,就说我请她为我和豆蔻主婚。” “什么?主婚?”豆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不要紧张,她还有最后的绝招,“你以为你是谁?你让姑姑来为你主婚她就会来了吗?” 钦九州走上前,瘦弱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记住?不是为我主婚,是为我们俩主婚——慕四海,准备迎亲仪式。” “是。”慕四海暧昧地朝豆蔻挤眉弄眼,“我这儿先恭喜了。” 抱喜?恭喜你个大头鬼啊?豆蔻想逮到他痛揍一顿,拳头捏在手中却只是忿忿地说道:“你等着!武后绝不会来的。” “我们打赌吧!” 钦九州的声音始终飘在半空中,那分超乎一切的淡然让豆蔻再度捏紧拳头,“赌就赌!如果武后娘娘会来,我就……我就……” “你就嫁我。” 一锤落音! 从来没觉得日子竟然如此难捱,豆蔻每天待在茗院门口冲着出口方向简直是望眼欲穿,也不知武后娘娘到底会不会来。 脑子明明告诉心,姑姑啊你可千万别来,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站在茗院门口更多的是为了期盼武后的来临呢? “主子——”十三点急匆匆地冲到豆蔻面前,向牛一样喷着气,“主子……主子……” 豆蔻懒洋洋地皱起眉头,拿出了待在宫里的架势,“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讲话要慢条斯理、清清楚楚,如云似雨,还要……” “武后来了。” “什么?”豆蔻火烧似的跳了起来,“姑姑来了?怎么可能?”姑姑来了……姑姑竟然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更理不清的是她的心情,她到底是该喜出望外,还是该犯愁呢?哦!天哪!还是先去接驾吧! 领着十三点,她这就往外行去,准备接驾。说来也奇怪,从外面走进九州园放眼雾蒙蒙一片,模不着头脑,更模不着路的方向。从里看去,处处场景却是清楚而优雅。只知道钦九州谋划能力天下第一,难道他也懂命盘? 他懂命盘,他的确懂。可是,自从豆蔻到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模清自己的命盘。他试过测算他和豆蔻身边的人,每个人的命盘都是清清楚楚,他甚至算到十三点将会长久地待在九州园,可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他和豆蔻的将来会有怎样的色彩。 “慕四海?”即使他轻功再好,钦九州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十年的相处可不是白白度过的。 慕四海晃悠悠地站到他的面前,“武后来了,如您所愿。” 钦九州撩起衣襟走出书房,反剪双手顿住脚步,无须多言他自有打算,“所有的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慕四海难得神色正经,十年的准备在这一刻尽数展开。 两人一前一后向外厅走去,英气的身影在午后的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倒影,铺在阳光的走道上恍如时间的痕迹。 钦九州步入前厅,先见着的是豆蔻的背影。风撩起纱幔,他伸出手想要触她的肩膀,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几指之遥,阳光落在他的指尖前端,他却不敢去碰她。 大步越过门槛,他直接走向前厅中央背对着众人的金衣妇人,“钦九州见过……” “我是李武氏,平凡的妇道人家,九州园主休要多言。”玉润的手拦住他未说出口的言语,转身那是天皇贵胄的容颜。即使面无粉黛,身无点缀,照例是祥瑞之气染遍周身。 钦九州在心中感慨万千,他给武后所算命盘果然不错,十年的复仇全数系在她的身上。她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与豆蔻一样。这想法让他如烈酒过喉,辛辣的感觉刺激他的额际。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立于椅边的豆蔻,恰巧撞见她的视线,两个人极有默契地看向两旁,留出长长的空白阻隔其间。 不能就这么呆愣着,总该说些什么。向来自命不凡的大脑失去了作用,钦九州杵在前厅中央反倒像个傻瓜。 “武后……”慕四海小声的提醒帮钦九州找回了神志,再怎样失礼也不能将武后晾在一边,他聪明地掩饰尴尬,巧言以对,“听闻豆蔻小姐邀在下为夫人寻找快乐,敢问夫人,可有此事?” “你请我来九州园不就是想亲口告诉我,你已经帮我找到快乐了吗?九州园主莫要再兜圈子,有话不妨直说。” 武后在豆蔻的搀扶下坐在厅上,眼神中的淡然很是难得,那是自诩聪明绝顶的钦九州难以到达的境界。 “夫人,钦某心中的确已有计谋足以帮您找到快乐,前提是这方法只能说与您听。” 他示意慕四海带走豆蔻,她却拿眼瞟向武后,“我不能在这儿吗?” 武后微笑地摇了摇头,“我和九州园主有事要谈,你随慕先生暂时出去吧!回头姑姑单独与你谈谈。” 泵姑之命,豆蔻从无反驳之说,她木讷地点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地随慕四海向外走,眼巴巴地瞅着他用—道厚重的古门挡住了彼此。 小丫头掏出荷包里的豆子,坐在门槛边用力地嚼着,心里反反复复思忖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慕四海,你说钦九州到底想出了什么方法帮武后娘娘找到快乐?” 慕四海手握重剑不耐烦地扫过她蜷缩于地的身影,“你问这些干吗?咱们俩只要各司其职,做到自己的本分不就好了吗?话多,你不怕自己死得快吗?” 一颗坚硬如铁的豆子哽在她的喉中,吐不出又难以吞下,竟逼出了她的眼泪,“死了,也许就能见到豆蔻了。” 他如雷过青天,怔怔地凝望着自己刻意忽略的女孩,像在看死而复生的幽灵,“你记得……豆蔻?” “我永远不会忘,就像你永远忘不了是我害死她一样。” 第八章 焚香点点烧尽,却烧不毁钦九州埋藏十年的愤怒,眼见他的复仇大计即将展开,他却发现过久的期盼让他毫无激情。 “可以说了吗,钦九州?”李夫人手中的茶盏从她的指缝间溜出清清淡淡的香气,那迷人的滋味……像她。 现在不是回顾过往的时候,钦九州将自己为李夫人寻找快乐的方法全部倾吐,前提条件是:“您要答应我三个要求。” 她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传言九州园主每出一策必向讨教之人索取一半家财,你不要我一半的家财,却要我答应你三个要求。看来,你对我还是很客气的。说吧!看在你如此爽快的份上,我也不能推托。相信你所出的计策真的能解决我的烦恼,帮我找回快乐,我就事先答应你的要求。” 得此令箭,他断然说出自己的要求:“我的第一个要求是:把豆蔻嫁我为妻。”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要求?李夫人吃了一惊,“也许你不如想象中的聪明,否则你不该向我提出这个要求。” “我认为值就可以了。”隔着斗篷垂下的纱幔看面前尊贵无比的妇人,他竟有些恍惚,“您答应吗?” “只要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我没有反对的道理。”李夫人捧起茶盏,顺利地遮住自己挑高的眉角。过不了多久钦九州就会明白,这是他要求的报酬中最差劲的一个。 顺利谈下自己的婚事,钦九州有一种生意成功的畅快。他再接再厉提出第二个要求:“我和豆蔻将永世不入朝不进宫,您能答应吗?” 丙然是钦九州,连这一层都算得仔细,李夫人还想寻求突破,“豆蔻她毕竟是我的侄女,她想我的时候当然要进宫来看我。” “您似乎忘了,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若想见你,豆蔻可以邀请您到九州园来。只是这入宫一事,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李夫人倒也大气地答应了下来:“我答应,说第三个要求吧!” “一张免死令——免我和豆蔻之死,无须当今圣上御笔亲批,只要有您的印信就已足够。”这是他最后,也是最大的要求。 李夫人手中的茶盏稳当地落在桌上,面色平静得让人看不透她下一步的计划。她是可怕的,因为聪明的钦九州也感到平生头一回遇到了对手。 “或者我该请示你的意下,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何能力向我索取这一纸免死令——钦状元。” 对这阔别十年的称呼,钦九州难免失色,他却不允许自己失态。轻笑的表情挂在嘴角,他大方地与之对坐,“没想到堂堂武后娘娘竟然还记得十年前我这个只维系了两个时辰的状元郎。” “武后不会记得,但我李夫人却不会忘。”李夫人轻呷了口热茶,如同阔别许久的故人相见后闲话家常,“这十年来,你迁于这漠北,扩大九州园的势力范围,成了响彻九州的谋划家。即便我真的想忘记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的活没有吓着钦九州,只是激起他更强的雪耻之心,“十年来,我从不为官府、朝廷谋一计、划一策。若非您今日以平民身份前来讨教,我绝不会多吐只字片言。” 李夫人优雅地站起身,仪态万千地步向大厅中央,十年前的过往历历在目。 “钦状元,若我记得没错,你少年得志,十四岁中状元。你满脸喜气,怀揣抱负地前去参见圣上。然而,当今圣上见到你左脸上的红莲顿时如见恶鬼,命人摘去你的状元头衔,永不得录用——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说得没错吗?” 没错,就是因为字字入目才让钦九州备感心寒。他满心的抱负,满怀的智慧只因他左脸上与生俱来的红莲胎记而毁于一旦。一夜之间,他所有的抱负成了报复,他的智慧只用于打击李家王朝。 “所以,从七年前开始,你利用自己的财力和智慧在朝野中扶植自己的势力,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充当你的代言人,为你发表意见,参与朝中决策。若说从不为官府、朝廷谋一计、划一策,实乃虚言。” 李夫人将话音落在了他的身上,她想看看他将如何表现。真正的才子该有他独特的才气,这才气同样包括人格之气。在那赋秋甩开无忧宴的时候她见识到了,在平芜上折要她“知足常乐”的时候她也见到了,现在她想看的人只剩下他了。 钦九州没有让她失望,揭开斗篷,除去纱幔,他露出隐藏十年的火红色红莲。岁月并没有磨灭它的艳丽,正是这抹激情才更让它诡异到常人难以捉模。 “你说得很对,这十年来我始终酝酿着复仇大计,而这个计谋的最后一步就是为武后娘娘寻找快乐。”他是在为当今国母寻找快乐之法,可不是为不知名的李夫人出谋划。 “愿闻其详。” “所谓的快乐之法便是:当今武后能取李家王朝而代之,做一世女皇。” 李夫人脚下的步子顿了片刻,再抬起已有些许沉重,“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说人话,行天命。”他不卑不吭,每走一步道来一句,“多少开国天子都是从先朝手中抢过九州天下,他们中更有甚者是窃国之臣。只是,一旦黄袍加身便是天命所归。既然如此,武后又怎知天命所在非她也? “武家与李氏的明争暗斗已有数年,从前实力无法相当,还可勉强维持和平相处局面。如今武家羽翼渐丰,是该出露锋芒的时机了,若再不动则有被灭全族的危机。以一族而与皇室斗此非明智之举,除非有人能抗过皇令。 “如此看来,武后登基根本是形势所逼,无以选择之事。” 钦九州已经用十年的时间铺垫好了所有的一切,剩下的便看当今武后的决断,“这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 好可怕的谋略,十年的时间策划一场阴谋,他在与当今圣上斗,他在与天搏。 “你以为这会让当今武后快乐起来吗?”不是不信他的谋划能力,她在寻找比她自己更了解武则天的人。 钦九州绝不介意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这也是十年复仇的一部分,让官场之人后悔没用他的复仇计划,“武后不快乐的原因源自心中烦恼,她所烦之事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武家与皇室的争端。在她身边鼓动她改朝换帝的人绝不在少数,只是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有些困难,她被自己的心捆住了手脚,所以她才会挣扎在烦恼中,找不到最初的快乐。” 句句命中她的心情,李夫人该为他的聪慧而喝彩——如果她真的只是李夫人,她倒确实可以如此,“免死令武后可以给你,只是你要它何用,我可以代问吗?”他计划了十年,现在才来担心生死未免太晚了一些。 被她这一问,钦九州的眼神不自觉地瞄向木门之外。习惯了隔着纱幔看人,他甚至能透过木门在心中描绘出豆蔻的身影。 无须更多的言语,李夫人全明白了。拿起几上的笔墨,她快速写下免死令,盖下皇后印鉴,甩给他用来保豆蔻生死的契据。 “钦九州,告诉民妇,你认为你所出的计谋真的能帮当今武后找到快乐吗?” “除此之外再无它法。”他的口气如铁杵磨石般刺耳却坚实。 李夫人走到门口,本想直接跨出的脚步又顿了顿,“想知道十年前圣上为何会摘去你状元的头衔吗?” “因为我脸上红色如莲般的胎记。”十年来,他一直为它所困,遂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除了豆蔻,所以才说她是特别的。 “你的胎记毫不丑陋,加诸在你的脸上反而更显出仙气。”李夫人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将要在钦九州平复十年的心上划出点点涟漪,“你入朝面圣的前一夜圣上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在梦中,李家江山为女子所夺,他无颜见历代列祖列宗。最令他担心的是,辅佐女子登基之人左脸上便飘荡着一朵绝尘红莲。” 这才是十年前他被罢黜状元头衔的真正理由,正是这番开始逼着他提起报复,发誓要毁了李家。于是,十年谋划换来今天的结局,他真的辅佐武后取代李家王朝。 这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难违? 聪明的他也难以明了。 “姑姑!” 沉重的声音在豆蔻身后响起,她慌忙站起身,首先见到的人便是武后,“你们都谈好了吗?” 武后带着慈祥的笑容抚着她的手,“都谈好了,你准备准备,我让十三点尽快找个黄道吉日,这就让你们成亲。” “成亲?” “谁?她和钦九州?” 慕四海和豆蔻同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武后,她和钦九州关在房中如此之久,难道就在谈豆蔻的婚事? “是呀!”武后得意洋洋的姿态不像是一国之母,反倒像媒婆一般,“钦九州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我说豆蔻啊!你就趁着我留在九州园之际,快些与钦九州完婚,我也好亲自为你们主婚,全当是尽到姑姑之责。” “什么?嫁他?”豆蔻的眼睛瞪得比灯还大,“我什么时候说要嫁……” “你说武后若来,你便嫁我为妻。” 钦九州不知何时窜到了豆蔻的身旁,斗篷下的流苏蹭着她的颈项,有点儿麻麻的痒。她想要伸手推开他,他却凑到她的耳朵前,他所说的不是有关成亲的甜言蜜语,而是二人打赌之契约。 十三点和慕四海将二人团团围住,等待的只是豆蔻无论如何也要点头的回答。被人逼的感觉真差,只是遇到他这种无赖实在太无奈,她也只好应下,“全凭姑姑做主。” 吧吗弄得如此不情愿的样子,他的条件很差吗?他都已经为了她放弃自己做皇帝的计划,还要了一张免死令,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你没说爱我——豆蔻憋着一口气死也说不出如此丢脸的话。 十三点倒是挺开心,能躲开皇宫的纷乱,他没道理不对成亲之礼上心,这就算起了黄道吉日,“武后娘娘,三日后就是吉日,咱们不如快马加鞭赶紧将喜事给办了吧!” “新郎官,你看呢?”武后多少还要尊重新郎官的意思吧! 钦九州此时反倒没了园主的架子,迎风而立,他随意地说道:“一切全凭您做主。” 有他这句话,半个时辰之后整个九州园顿时沉浸在喜气之中。 为了配合武后回宫之日,成亲当天他们赶了早吉时,匆匆拜堂,送走武后这才双双回到洞房。 难得单独相对,钦九州摘去斗篷,露出完整如斯的脸庞,却只见他新上任的夫人正在喜床上捧着荷包没完没了地嚼着美味的豆子。 “钦九州,你为什么要娶我?” “娶你一定需要理由吗?”他反问,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是十年间他惟一愿意以真面目相示的女子,娶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理他的问题,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手轻扶着他的肩膀,“姑姑走了?” “她该走了。”大明宫里的争斗已经开始,她再不回去失了半壁江山,可就…… 豆蔻的指尖轻抚他左脸上的红莲胎记,指甲刮上那片红,她似在刮自己的心,“你的复仇计划成功了?我是说,你利用武后为你向圣上复仇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她知道?这也不奇怪,长年生活在宫里,每日面对宫中的明争暗斗,她的观察力早被磨砺出来。身为武后的亲近之人,她想知道并不难。既然所有的一切已经了结,他不介意告诉她实情。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复仇大计,既然我不能取代李治为帝,武则天抢去他的当朝江山也不坏啊!至少这符合了李治当年的梦兆,也不枉他夺去我的状元头衔。” 豆蔻轻轻淡淡地笑着,像一朵飘逸在风中的花,“你认为你成功了?在你看来,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以为你是神,你掌握了天下,你甚至掌握了别人的人生。” 她的激动源自何处?钦九州不明所以地瞟向她,“你怎么了?” “如果复仇的代价是娶我,你也愿意吗?” 话从何来?钦九州第一次发现这世上居然有他弄不懂的东西——女人心。他娶她,因为她是这世上惟一敢撩起他的纱幔,面对火莲的女子。他不谈爱,不论情,只说能与自己相守一生的人。 “咱们休息吧!”即便他是中原大才子,即便他能够谋算世间万物,对新婚之夜该有的期待,一点儿也不会少。 休息?休息好啊!休息之前——“咱们来说鬼故事吧!”豆蔻跳到他的身旁,趴在他的耳边说着那熟悉的鬼故事,“从前,在深深的墙院里锁着一对姐妹……” 对已经听过一遍的鬼故事,钦九州显得意兴阑珊。如果说完鬼故事可以让她安静地入睡,那就说吧! “姐姐每日练功、受训,为了有一天能成为最优秀的杀手,以报主人养育之恩。而妹妹呢!娇小可爱,即使什么也不学,不付出任何努力同样受到众人的喜爱。姐姐想,如果有一天她能跟妹妹换个活法那该多好。于是……” “有一天晚上姐姐去了妹妹的房间,她和妹妹睡在同一张床上,将病弱的妹妹踢下床去。天寒地冻,体弱的妹妹在冻了一夜之后一命呜呼。第二天早上姐姐醒来的时候,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从此以后,姐姐抢去了妹妹所有的宠爱,她以妹妹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甚至进入宫中,受到皇后的宠信,被众人当成高贵的郡主一般宠着。其实,她只是一个抢了别人幸福的小偷,一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杀人凶手。” 飘忽的声音从房梁顶端冒了出来,那是跟了他十年的人,钦九州即使不看也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你来干吗?”钦九州无意识地挡在了豆蔻的面前,他用身体护住她,阻隔她和慕四海的直接交集。 慕四海手握重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豆蔻,脸却对着钦九州,“与你相同,为了复仇我也等了整整十年。所不同的是,你的复仇计划是向李治讨回一个公道,我却是要为妹妹报仇。” “不要告诉我,你报仇的对象是我刚娶进门的新娘。” 当年慕四海跟随他入住九州园就是为了寻找适当的机会,为自己死去的妹妹报仇,钦九州没想到这仇竟然就在他的身边。他惊愕地看着豆蔻,想要找到可以为她洗月兑嫌疑的方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慕四海连这最后的解释机会都不肯给她,他要拉回钦九州,绝不能让他被这心肠歹毒的女人给骗了,“钦九州,你知道武后交给这女人最后的任务是什么吗?” 任务?钦九州看向豆蔻,“你来到九州园除了为武后寻找快乐,还有其他的任务吗?” 豆蔻不回答,却拿眼盯着站在一旁等着看戏的慕四海,“你背叛姑姑?别忘了,你可是……” “武后派来监视我的死士,从十年前你跟着我开始就是为了监视我,随时向武后汇报我的行踪和一举一动。” 钦九州语气中的感慨大过惊讶,慕四海反倒被他给吓着了,“你知道?” “我不是傻瓜,当我发现武后如此了解我的每个行踪,再回头看过往,不难发现九州园内能如此了解我的人除了你再无其他。” 慕四海觉得害怕,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想来这几天钦九州随时有机会杀了他,但他终究没有动手。是念这十年的友情,还是觉得复仇成功,无须再添麻烦?想要知道答案,前提是他要替妹妹报仇。 “钦九州,你自以为很聪明,你可知道武后交给这女人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杀了你。”不用逼供,无须狡辩,豆蔻自己招供。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匕首,锋利的顶端对着她的新郎,“武后说,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总有一天会坏了她的大事。而且你帮她寻找快乐的方式乃大逆不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再活在这世上。” 这些都在理,在钦九州为武后出主意的那一刻,他就预计到这种可能性,只是他没想到下手的人竟然是她。 “也在理,这世上能进入九州园,走到我身边的人就只有你。你下手成功的几率最大,武后想得极周全。”他无视她手中的匕首,反而步步为营,直走到她的身旁。 “我该杀了你的,这是我的使命。”豆蔻浅浅地笑着,像朵小花在晚风中摇曳。几乎是转瞬间,她手中的刀直逼向他的喉,身体却奇异地挡在了他的面前,那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想象。 她会武功,这是钦九州始料未及的。好在慕四海比她的速度更快,错开她手中的刀,他的剑擦过她的脸,流下醒目刺眼的血迹。 钦九州感到自己的头脑开始打结,一向自诩聪明盖世的他竟然发现自己丝毫不了解身旁的人,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以为她下不了手的,他以为她对他有情。 原来一切皆是天命。 豆蔻显得异常平静,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的手握着垂在身边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颗颗圆圆滚滚的豆子放在掌心里玩弄着。坐到喜床边,她的头埋入掌中。 “你不该这样做的。”钦九州推开慕四海手中的剑,走到她的床边半蹲子,“只要你不出手,我可以当做所有的事都没发生,我甚至可以为了你阻止慕四海的复仇计划。” 豆蔻惨白着脸,尤所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钦九州,你记得鬼故事对吗?可你知道……那不是什么鬼故事,那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真实的故事。 “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的亲生父母早就死了,我是被领养的孩子,我有个新名字叫‘豆花’。在那个家里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豆蔻和豆芽。豆芽是家中惟一的男孩,他被大家宠坏了,总是喜欢欺负我。可是,他很疼自己的妹妹。” 她迷蒙的眼睛看向慕四海,看到的却是他手中紧握着的剑,“我希望有个疼爱我的哥哥,我每时每刻都在幻想,可是我不是豆蔻,我是豆花。好在真正的豆蔻她很粘我,有什么好东西都与我一同分享。虽然我们俩在家中的地位不同,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真的把我当姐姐一般看待。” “可你却害死了她。”慕四海的指控尖锐而锋利,像刀片一般丝丝入里,割伤她的同时,也逼迫自己面对从前的往事。 豆蔻没有狡辩,沉默地应了下来,“那一夜,我只是想和她睡在一起。她生病了,我想陪着她,我没有想要害死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慕四海不相信,说什么也不能相信,“她甚至还没出殡,你就取代了她的位置,以她的身份被迎进了宫中,做了武后的亲信。这一切你又如何解释?” 解释?十年的往事谁又能解释,对于一个八岁的女孩,很多事情根本无法选择。 “娘……你娘迫不及待地想借着儿女与武后的一脉血缘登上荣华富贵之路。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收养我?因为她的亲生女儿,真正的豆蔻妹妹体弱身虚,根本没有进入宫中的可能。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让我以豆蔻的身份进入宫中,为的就是让豆家从此步人王侯之列。这根本是早已作好的决定,也是让我进入豆家的目的。所有的一切,我全无选择。” 一句全无选择就能掩盖这十年的仇恨吗?慕四海即便依了她,他手中的剑也不会依,“你可知道,就在你进宫的当天,我就面见了武后。你又可知道,我早在十年前就将你的真实身份全都告诉了武后,你不过是个小丑,被武后利用的小丑。” “你又是什么?”豆蔻褪去软弱的外套,冷静的感觉锋芒毕露。 “为了复仇,你接受了武后的条件,更名慕四海以密探的身份入住九州园。在我进入九州园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肯定你就是当年的豆芽。你斜着嘴角笑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从前你每次欺负我的时候都会那样笑。只是你早已不是你自己,你只是…… “不!不只是你,我也是,你知道吗?在你不断欺负我的过程中,我也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成为高高在上的郡主,到时候我就可以欺负你,就可以大胆地向你复仇。我们都是武后手上的一颗棋子,谁也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 这是一道用复仇圈成的围墙,她、钦九州和慕四海,他们三个人被心中或多或少的报复心勒索,谁都无法解月兑。 钦九州沉默地坐在她的身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说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对一个肯为了武后的命令向他行凶的女子,他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与他共度此生。 手背上留有一滴血,那是她的,她脸上被剑所刺的伤痕看起来很深,血流个不停。他想拿手心贴上她流血的脸,却被她苍白的容颜所骇,“豆蔻……” “叫我‘豆花’吧!”一方面是娘的命令,一方面是她对豆蔻的歉意,她逼着自己伪装了十年,连豆蔻喜欢吃的豆子她也随时放在腰间的荷包里。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她想做回自己。 费力地抬起头,她看向守在旁边,剑不肯放却又没有杀她的慕四海,“豆芽。” 这久别的称呼让慕四海的心徘徊难安,他几乎忘了真正属于他的名字,虽然它土得掉渣,“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就快点儿,等我的剑出鞘你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对她还是那么凶,像小时候一样。被他欺负了那么久,她一点儿反扑的余地都没有,“你要是真的想报复我就快点儿,迟些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豆……花……”看着她坐在喜床上的身体摇摇晃晃,钦九州到底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扶住了她,“你……” 她的背上怎么插着东西?难道她…… 手扶住她的肩膀,他按下她的身子,想也没想地看向她的背部。两支箭毫无规则地插进她的中,红色的喜服被血染得湿漉漉的,人眼不见血色,空气中却全是血腥味。原本拼命支撑的身体瘫软在他的怀中,她真的再也坐不直了。 “钦九州……” “别说话,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她喃喃低语,沉重的眼睛想要合上,却害怕自己再也睁不开,“知道吗?我为武后寻找快乐,可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快乐是要放下仇恨做回自己——答应我,别追查射箭之人,也别怀着报复之心。你是九州园主,你心怀天下,你该有广阔的胸襟……你该……娶更好的女子……” “说什么傻话?”钦九州捂住她的嘴,却捂不住她不断流出的血,“你是我娶进门的妻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就续弦吧!”她揪住他的衣衫,不喜欢手中空荡荡的感觉,能抓住某样东西,死也瞑目,“谢谢你……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娶我,但我知道,你真的很想与我共度此生……谢谢你……” 血不断地从她的喉中滑出,他惊慌失措地替她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尽,“我替你算过命盘,你会活到头发斑白的时候,你不会……”她的手蓦然滑下,钦九州在空中接住了它。 他撒了谎,他根本无法算出她的命盘,他无法算出所有与自己生命息息相关之人的命盘。 “来人——” 抱着她软弱无力的身体,他疯了一般向外冲去,忘了戴上斗篷、忘了掩去左脸上的红色莲花胎记,更忘了掩饰对她的全部心悸。 第九章 “是你!你为什么要向豆蔻射箭?” 钦九州无法置信地看着跪倒在前的十三点,此刻豆蔻正处于危急边缘,十三点却主动站出来俯首认罪。 为什么会是他?即使是他这个中原大才子,脑袋媲美诸葛,也无法将十三点跟凶手联系在世起。他不是一向是对豆蔻俯首帖耳的吗?为何最亲近之人竟成了对她伤害最大的凶手? 他最信任的人是埋伏在他身边十年的皇宫密探,他所娶之人是要他性命的凶手。如今,她也被她最信任的人所伤,命在旦夕。老天爷还真是公平得出奇,然而这种公平他情愿不要。 十三点跪在地上,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冒出。说出来是个死,不说也是死,还是老实交代吧!以免祸事交加。虽然有点儿对不起武后娘娘主子,但到了这关键时刻还是小命要紧啊! “我……我只是奉武后之命协助主子射杀九州园主和……和慕四海,万一主子失手,由我带为补上两箭。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主子为什么好端端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你们两个?我明明给她发了信号,她该躲得远远的,才对啊?” 她这两箭是为他们两个大男人捱的?慕四海和钦九州面面相觑,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从抱着她冲出新房的那一刻起,钦九州就忘记了要用纱幔遮住脸上的胎记。十年来没有人能办到的事,她一朝为之。 钦九州想不通,他在原地来回踱着步,烦躁的心情比十年来的复仇之计更让他痛苦,“她不是要杀我的吗?为什么要救我?”他以为她拿着匕首向他冲来,不想她竟然是为了护住他,甚至不惜将自己推到死亡边缘。 最想不通的人该是慕四海,他要杀她啊!她怎么还会为他挡箭,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从未将他的复仇放进心里? 明明该欢天喜地的,明明该欣喜难耐的,可是为什么看着血泊中的她,慕四海竟然提不起半点儿快乐之情。 快乐是要放下仇恨做回自己——豆蔻的话萦绕在他的耳边——他已经习惯叫她豆蔻,几乎忘了真正的豆蔻,他的亲妹妹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 事到如今,已无从分辨当年妹妹的去世是不是她有意所为。只是,斯人已逝,仇恨无眠。 这十年,虽然他身在九州园,却依然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她在宫里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学了什么玩意……那种关注程度有时甚至让他觉得可怕。 他在意她,见鬼的在意。无论是出于恨、出于报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早已存在他心中十年有余。 此刻,她若逝去,他不知道下一步他该做些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笑,他再度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斜着嘴笑着,笑得苍白。笑自己的无聊,笑自己十年心力付之一炬。 懊亲手将她杀掉的,为何还要担心她再也醒不了;该诅咒她为妹妹陪葬,为何还想再看到她像妹妹一般嚼着豆子的模样。 “救她!请你救她!”慕四海单膝下跪,跪向钦九州。这一刻除了他,这世上再也无人能救她。他是神也好、鬼也罢,有他就有她的命,那是豆蔻的命啊! 钦九州也想救她,只是他绞尽脑汁却找不到救她的方法。大夫已经尽了全力,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伤口之处触目惊心,为了取出没入她身体内的箭,大夫甚至割开了她背部的伤口,污血横流,他不忍心这才退出了卧房。 算卦,此刻命盘是惟一能抚慰他的工具。三枚石头,再简单不过的石头,他只想知道她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指间与命盘交相辉映,摩擦中他看到了模糊的未来—— 陷在云雾深处的九州园被厚重的石头垒起,没有出口,看不见方向,这意味着什么?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未来吗? 还是,他们所有的未来都被封锁在这九州园内? 豆蔻被切肤之痛扯醒了神志,嘴巴干,身体痛,连耳边都吵得人心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还经受这种折磨? “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有人在吼,很大声的那一种。像是聚集了愤怒与失望,那该是钦九州的声音吧!谁又惹了他,真是个爱生气的家伙。 “她脸上的疤痕为什么消不掉?你们不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夫吗?这点儿小伤都治不好,干脆别再行医了。” 第一次见到九州园主揭开庐山真面目,这群大夫都没有今天这么惊愕。为首的大夫到底是年龄大,见识多,赶紧跟在后面附和起来:“九州园主教训得是,只是夫人脸上的伤痕实在是太深了,恐怕短时间内难以轻易消除。” 疤?她脸上留有疤痕?哦!停顿的思维再度恢复,她想起来了。 那一晚,慕四海以为她要杀钦九州,遂拿剑刺向她。她原本可以避开的,却在同一时刻中了十三点射出的箭。当时,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替他们俩挡住了致命的一箭,如今居然还能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实乃不易。 想要伸出手触模脸上的伤痕,可是四肢无力,她竟然连动都困难。更可怕的是,钦九州那家伙居然还在她的耳边穷叫唤。 “她是女孩子,怎么能在脸上留有疤痕呢?还有,你们不是说她今天就该醒过来的吗?为什么天已入暮,她还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她醒了,只是没有力气叫他罢了。她还很想扁他呢!谁让他打搅了她的睡眠好时间。 “滚滚滚!全都给我滚!” 咦!才子也可以骂人吗?听上去还蛮刺激的呢!豆蔻都不想睡了,她想听听他还能骂出什么有创意的话。 钦九州偏不如她意,赶走一帮蠢大夫,他反倒坐到了她的床边。那样冷漠的人竟然会握住她的手,还轻轻地摩挲着,像在抚摩一块美玉。 我不是玉啊!我只是一块有瑕疵的顽石。 “豆蔻,还是你喜欢我叫你‘豆花’?” 虽然豆花是我的本名,但十年里习惯被人叫作“豆蔻”,我就被迫忍受你那样叫我吧! “为什么你不醒过来?是在等我唤醒你吗?” 臭美的家伙,谁等着你呼唤,老娘我还不是醒了——她假寐,逗他说出更多她不曾听过的话。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娶你吗?现在我来告诉你,从称第一次站出来说要为我寻找快乐,我从那一刻开始就想要和你一起创造快乐。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揭开我纱幔看清我真面目的人,也是第一个看出我不快乐,誓言要为我寻找快乐的人。” 他的手抚着她的手指,那里长着坚硬的茧,这是长年练剑的结果。现在回想起来,她几次激动之时所表现出的巨大手劲都是练武的成果。 “豆蔻,不回皇宫,不入朝,不参政,就这样跟我过一辈子,你可愿意?” “你不怕我再次杀你吗?” 她倏地睁开眼,钦九州像是早就知道她已醒似的,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沉醉的双眸,“你会吗?如果真的会,又何必要替我和慕四海挡那两箭?” “因为觉得欠你的,更觉得欠豆芽……也就是慕四海,所以我才想也没想就挡下了那两箭。”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几乎冒出了十年来不同时期的影像。想到对她好的妹妹之死,想到慕四海为了报复她,卖命给武后,想到钦九州愿意娶她,她却要他的命作陪。种种思绪冲入脑中,她在一片空白中冲上前挡住了箭。 “不怕痛吗?”钦九州抚模着她的脑袋,宠溺的表情像对待一只小猫。 “痛!”豆蔻本想忍下来的,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她痛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你干吗哪壶不开提哪壶?痛死我了。”痛得她咬牙切齿,痛得她连手指都陷入了掌心中。 他什么也不说,伸出手背直送到她的口边。她抬起眼瞟瞟他,摇摇头,推开他的手,“不用——你又不是我的谁,我痛没道理要你陪着我。” “夫妻同患难。” 她不咬他,泪水却汹涌澎湃,“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离开你的。呜呜呜……” “你不会离开我的,永远也不会。”从知道她竟为了他挡下那一箭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让她离开。这世间没有他想不到的计谋,没有他努力不到的结果,“别回宫里了,就留在这儿吧!” “我也想啊!我答应武后刺杀你,目的就是为了换取永远不回皇宫的条件。” 她还好意思说?居然拿他的命换取自己的自由,虽然没伤到他,反倒伤了她自己,但钦九州还是老大不高兴。 豆蔻看出他下沉的脸色,想也不想就要站起身拉过他,好细细解释。这一拉,没拉过他,倒是拉开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痛得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脸也霎时变得惨白。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乱动什么?简直是不知死活。”这一刻,钦九州无比痛恨自己身为才子竟然不通医术,否则他一定有办法为她止痛、止血,哪还用得着那帮庸医?“我要杀了十三点,他竟敢伤你至此!” “不要不要!”豆蔻连忙摇手,“千万不要,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什么?”天下没有他谋划不了的事,只是最近让他吃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别告诉我,你是故意要他射伤你的!” “就是啊!”他果然是才子,脑袋就是比常人转得快,“你想想,就算我失手,武后一定会派另一个人来刺杀你和慕四海。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以为你和慕四海都已死,当然我也不能活着。否则她依然还是会把我抓回去对峙的,甚至于杀我灭口。” 从知道他为武后想出的快乐之法起,她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想来想去,三个人中必须有一个人死,既然她欠钦九州和慕四海的,就让她来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吧! “所以你不能责怪十三点哦!是我逼他的,我还骗他说这是武后下的死命令,要他配合我刺杀你和慕四海。如果他完成不了,死的人就是他,被我这么一吓,他就豁出去了。” 钦九州脸都白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跟我说?”当他是什么?他是她的夫,他是中原大才子。他的才智赛诸葛,这世间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她居然不跟他说,想要她那条贱命换他们两个大男人的死命,她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要不是看她现在正处于重病期,他简直想揍她了,“十三点——”他大吼一声,将这对活宝弄到一起。 豆蔻没能醒来的这几天,十三点一直胆战心惊,小命差点儿都被主子吓没了。好不容易见到活生生的主子,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主子啊!你可千万别再吓我了,奴才我真的再经不起半点儿折腾。” “好啦好啦!下不为例。”豆蔻保证,偏头却见钦九州在十三点面前并没有遮上左脸的红色莲花胎记。他不介意了? “你……”未完的话在见到慕四海的那一刻蓦然转停。 完了!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视她为所要复仇之人,她这条小命依旧挂在悬崖边呢! 慕四海铁铮铮地走到她的面前,手中的剑如那晚--般紧握在掌心中。豆蔻没有躲,反正她身子也痛得躲不了,倒是钦九州挡在了她的面前,大有挺身相救的意思。 “慕四海,别乱来。” 钦九州虽是一介书生,但却胆色过人,面对慕四海手中的剑,他毫无畏惧,反倒有挑战之气,“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若敢伤她,等于与我钦九州、与我整个九州园为敌。” 话说到这份上,慕四海忽觉心寒。就像当初钦九州可以用真面目示豆蔻,却不肯拿真面目示他一般。在钦九州心中,十年情谊皆可抛,豆蔻却是他心中惟一的红豆。 “我欠她一命,放她一马,全当我还她这份情。从此后,我们各不相干,永世无须再见。”他决断的话已说出口,这也是临别之言,“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没道理再留在九州园。我这就离开,你们……好自为之。” “你要走?去哪儿?武后认为你已死,你若现在离开九州园,势必会被她追杀。还是留下来吧!” 担心他安危的人不是与他相共十年的钦九州,却是他要杀的豆蔻,这世道总是如此无常。慕四海以笑作为拒绝,“这世上不会再有慕四海,至于九州园,我相信在我走后,钦九州一定会用他的八卦阵法封锁所有的通道。这里将会变成真正的世外桃源——九州园内皆九州。” 十年的相处,他们太了解彼此。钦九州正有此等打算,只待慕四海离去之后方可实施,“我送你出去。”为了防止武后突袭,九州园已经改变了八卦方阵位置,若钦九州不亲自送他离开,慕四海将被困在阵中直到生命耗竭而亡。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向门外走去,豆蔻身上有伤不能随便动弹,趴在床上她低沉地喊了一声:“我可以叫你‘哥’吗?” 慕四海蓦然停住脚步,却不肯拿正眼看她。沉重的空气凝滞了许久,他坚定地丢出三个拒绝的字眼:“不可以。” 这答案在豆蔻预料之中,但她还是想问更迫切的问题,“那……我可以使用‘豆蔻’这个名字吗?我觉得它比‘豆花’好听。” 幼稚的问题,幼稚的人。慕四海翻了一记白眼,“我说不可以,你就会改叫‘豆花’了吗?” “咱们就快永远见不着了,你干吗那么凶?”豆蔻失望地噘起嘴巴,将头扭向一边,不肯再看他。钦九州大步流星地领着慕四海离去,脚步之快好似怕他稍作停留,便会再不肯走似的。 这一路,如豆蔻来时之路。悠远而梦幻,岁月在条条道道幽静的小路中蔓延攀生。慕四海回顾十年前他初来九州园的一幕幕,回顾自己为复仇所困的一年年。这才明白,老天跟他开了个玩笑,十年岁月回首间,只留下三个字:逗你玩——老天跟你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为了只是逗你玩。 “在想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慕四海恢复从前姿态耍起了嘴皮子,“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你不知道的事。”都能猜到他是武后派来的密探,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对豆蔻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钦九州的直白让慕四海有些痴傻,“嘿!老兄,眼睛不要太毒辣好不好?给我留点儿余地好吗?” “你承认喜欢她,甚至爱她?”钦九州毫不客气地道出慕四海急于离开的真正理由,“发现自己竟然爱上恨了十年的人,这感觉惟有用逃避来解决,是吗?” 慕四海无话可说,玩起赖皮的把戏,“你再说我可就要生气喽!” “你用你的方式承认了我所言非虚。”说这话的时候,钦九州的眼神中少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反倒多了几分忧心忡忡。 “你一开始将豆蔻推给我,只是希望我能爱上她,既而发现她为了完成武后的命令背叛我。你希望我和你站到同一阵营,帮你一起完成你长达十年的复仇大计。只是,你渐渐发现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围绕着她旋转。当她嫁给我的那天,你彻底地无法忍受,所以你以复仇为底牌闯进了我们的新房。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那一天你若真想动手多的是机会,绝不会徘徊到那一刻仍不见剑出鞘。等到豆蔻为你挡那一箭,十年的复仇全面崩溃。你赫然发现这些年你对她的关注早已胜过仇人之说,更有甚者,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欺负她,就是为了多跟她接触,让她更多地熟悉你,习惯你在她左右——我说得,对吗?” 被道破心思,慕四海不知道自己是该恼羞成怒,还是羞愧难当。当你发现自己爱上了恨了十年的人,那种滋味复杂到你宁可在一瞬间彻底地失去记忆。 他做不到,所以他逃了,“可以不要那么精明吗,钦九州?” “如果你刚刚同意豆蔻叫你一声‘哥’,我的确无须说上面那段话。只可惜事与愿违,这是你的选择。”不是他要咄咄逼人,只是他不习惯身旁最珍贵的珍宝受到威胁。 “大度一些,给我一点儿时间,这才像你九州园主的作风。”不是他不想,只是他对自己无能为力。 他的离开是为了给自己一份空间,他要将这十年的点滴想个清楚,顺便为自己找个相好的,“别像防贼一般看着我,我向你保证,在找到心中所爱,放下这段不够成熟的恋爱之前,我是不会回九州园的,这总可以了吧?” “马马虎虎。” 钦九州从鼻孔里喷出气来,他不喜欢如此小家子气的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大度不起来。只要想到慕四海和他一样有幸让豆蔻为他挡箭,他就恨不得直接将他丢出九州园,封到深不见底的水潭中,永世不让他翻身。 慕四海望着他侧脸上的红莲,若不是他现在充满生气的模样,他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天神下凡,怎能生有如此妖娆的胎记,让人忍不住想伸出触模,“别气了,我这都要走了,你再生气未免太缺乏风度。” “快走快走!什么时候找到所爱,什么时候回来。当然,不来也没有关系。”钦九州说话间,转身就往回走,前方的路该是慕四海独自前行了。 真没良心,说走就走,眼泪都不洒两滴的。慕四海斜着嘴瞪向他,“嗨!对她好点儿,怎么说我也是她娘家人,你欺负她不要紧,不可以欺负‘豆蔻’这个名字,那可是我亲妹子的闺名。” 钦九州冲他挥一挥手,全无留恋之意,脚下的步子反倒是快了又快,仿佛害怕自己稍作逗留,再无割舍之心。 十年相处,他的心情,慕四海最懂。拎了拎身上的包袱,走出九州园之后,他该去哪儿才好呢? 茫然地望着前方,慕四海一不留神撞到了软软的矮木桩,努力地低头再低头,蹭在他腿边的竟是小小的丫头,懵懂未知的模样。 “嘿!丫头,你去哪儿?” “你搭讪的技巧很差。” 斑傲的丫头——慕四海翻了一记白眼,蹲子,因为这样才能与之平视,“丫头,你爹娘怎么允许你一个人出来晃荡的?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噘起嘴巴趾高气扬地瞪着他,“舅舅说不可以将女孩家的闺名随便告诉大男人。” “你舅舅很聪明。”连慕四海都听不出自己的口气到底是在赞她,还是在损她,“既然女儿家的名字不能告诉我,那你舅舅的名字能说吗?” “我舅舅他可了不起了!”提到舅舅,丫头满面崇拜之色,与她给予慕四海的不耻恰巧成反比,“他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哦!我娘是他的姐姐,我爹是他的姐夫。” 废话!她娘是那赋秋的姐姐,她爹若是那赋秋的哥哥那就奇怪了——等等!她说那赋秋是她舅舅,那她是莫邪山庄宛狂澜的女儿? “丫头,你是不是姓‘宛’?” “大叔,你随便泡妞可不对哦!最起码得知道我的全名吧!”小丫头颇有一套独立的防狼守则,“我叫宛溪岳,长大要当女侠,所以你要记住我这个伟大的名字。” 哇!好厉害的小丫头,慕四海不禁莞尔,“宛溪岳,你是不是背着爹、娘、舅舅偷跑出来,妄想当女侠?” “你怎么知道?”大叔好聪明!“舅舅前段时间娶了一个叫‘菜刀’的舅妈,他们快有自己的宝宝了,他不疼溪岳,娘只顾着玩不想照顾我,连爹都出门卖剑去了,我只好一个人闯江湖。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上你,算你一个好了。” 切——他竟然堕落到要被一个小丫头领着闯江湖的地步,好吧!江湖需从家起步,先把这丫头送回莫邪山庄再说,也许他很适合做夫子呢!陪她玩的那种夫子。 手一提,高大的慕四海将宛溪岳抗上肩头,原本想反抗的她当看到高处的风光,忍不住赞叹出来:“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这般高就好了。” 等着吧!那是不可能的,女孩子若是长到他这么高,保准嫁不出去,“敢问姑娘芳龄。”最起码他得知道跟他一起闯荡江湖的人今年贵庚吧! “二八……少十。” 六岁就六岁,玩什么二八佳人的游戏,她还差十年呢!想来好笑,慕四海总是跟十年有关,但愿这不是上天逗他的第二个十年。 “你呢——大叔?” “叫我哥哥。”他对“大叔”这个称呼不感兴趣,“我今年二十一岁,比你大了十五岁。等你真的成了二八佳人,我也才三十而立刚过,很年轻吧?” “我舅舅还不满三十,你比我舅舅都老。我是不是该叫你伯伯,或者爷爷?” “你舅舅是现在还不满三十,等我三十了,他一定很老,所以你还是该叫我‘哥哥’。听懂了吗?” “知道了,大叔。” 可恶的小孩,可期盼的未来。 尾声 钦九州: 展信好。我做了莫邪山庄的西席,负责教导庄里的大小姐——宛溪岳。她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的外甥女,今年才六岁。她很聪明,却皮得让人想抽筋,跟她过招累得我筋疲力尽,所以才会直到今日才给你写信。当然,另一原因是我带去的鸽子在这里吃得太好,整整肥了一圈,不经教完全飞不动了。 你和豆蔻怎么样?她的伤该好了吧?为你的才子形象考虑,我就不问候她了,免得你咬牙切齿露出揍我之态。 顺便向你汇报一下,我至今仍未找到中意的姑娘。宛溪岳说,男人该以事业为重,对她来说闯荡江湖才是首要任务,终身大事统统免谈——她离出嫁至少还得等十年。 不跟你废话了,一来怕信太重,肥鸽子摔死在半道中;二来远处的骚动显示宛溪岳这丫头又给我惹事了,我去看看她。咱们日后再聊!; 被你赶出九州园的慕四海上 钦九州合上信,左脸上的红莲露出和煦的色彩。豆蔻伤口痊愈已有三个月了,慕四海离开也快三个月。看情形,慕四海这三个月变化极大,可他与豆蔻呢?不能说不好,只是感觉总不像亲密的夫妻。 既然他是中原三大才子中以谋划能力见长,当然要好好找找原因。想了又想,他终于想到了最好的办法。 冲进豆蔻的卧房,将十三点赶出去,他劈头便问:“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又躲着我?”直截了当询问所在乎之人的感觉,这就是他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他可不可以不要如此恼火,让豆蔻有种做错事的感觉。其实不用他迫问,她也准备招供了,再这样躲下去,他不烦,她自己也快被逼疯了。 只是,一旦遇上他火冒三丈的模样,她刚积累起的那一点点勇气全被他左脸上燃烧的火莲给烧没了,惟有像个小奴才一般请他坐下,“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可以吗?” “快点儿!”她的伤已好,他该搬回自己的卧房,而不是每晚睡在书房中。他可不想再面对下人们关切的目光,他发现自从他将斗篷摘下来之后,这帮下人个个胆大起来,竟敢不怕他!即便知道他是只纸老虎,也别将不屑之意放在脸上啊! 豆蔻看他急匆匆的模样更加小心翼翼起来,“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你再不说我一定生气。” “说好不准生气哦!”在他的怒目相向之下,她准备好为自己收尸了,“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慢慢听,千万别着急。你可知道武后当年怎么会想起来派慕四海到你身边当密探?” “你建议的?”她那时才多大?八岁而已,有那么高的智慧吗? 瞧他那脸不服气的模样,豆蔻差点儿高唱“信不信我扁死你”。为保性命安危,她决定还是不唱得好,“这事虽不是我建议的,但也差不多啦!” 他挑挑眉,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豆蔻决定快速地将其解决,说话过程中她不断地让身体远离他的暴力范围之内。 “我在进宫的时候恰巧看到你站在宫门外发誓一定要报复李治,我就多嘴地告诉了武后,这才让她派慕四海跟在了你的身边。其实那时他不过才十一岁,女敕得很呢!” “什么?” 钦九州暴跳如雷地站起身,吓得豆蔻再向后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好不生气,干吗这么大的火。你要是想休了我也很简单啊!只要将我赶出九州园,我肯定一辈子都无法出现在你面前。或者你打算秘密将我处决?” “后面的。” “那就是秘密将我处决喽!”哇!她好想哭,还以为他想跟她共度此生呢,原来他要杀了她。不公平,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我问你后面的话!”她到底在沮丧什么?钦九州烦躁地将她一把拽到自己身旁,离得近些会听得比较清楚,“你说慕四海十年前多大?十一岁?” “他今年二十一啊!”答非所问的豆蔻。 钦九州却被她的回答吓得更傻了,“他怎么可以二十一岁?他怎么可以比我还小?这太不公平了!他明明看起来比我老,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豆蔻刚想反驳他,转念一想,“闹了半天,你根本没在意是不是我害得你被慕四海探察了十年,你在意的只是慕四海居然比你年幼?” 这有什么不对?他不希望自己老,所以看不得与自己相处十年,粗皮黑肉的慕四海居然比他还年轻。至于其他的,十年都过去了,想那么多干吗?他再怎么小气也不至于跟八岁小女孩计较,惟有慕四海那个笨家伙才会跟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成天玩江湖游戏。 再说,如果没有豆蔻十年前那句多嘴多舌的话,也许他永远不会认识慕四海这个好兄弟,也不会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那半个圆。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如果没有,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天……不!从这一刻起你都用不着再躲我?” 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让她为之困惑三个月的问题,他到底是不是人啊?简直让她无法平衡吗?没事她要给自己找点儿事,“钦九州,难道你不想报复我吗?” “你都说了,惟有放下报复才能轻松上路,我干吗给自己的人生施加压力?人要活得快乐。” 钦九州悠闲地坐到她的身边,从她的荷包里拿出几颗豆子,洋洋洒洒地抛到半空中,再看着它们落到他张开的大嘴中。两个人并肩相依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融合的影子分不出彼此。 “知道什么是快乐吗?” “如此高深莫测的问题不要问我。”对豆蔻来说,快乐就是可以这么近地看着他左脸上红色的火莲胎记,看着它平凡地绽放。 知道她答不上来,钦九州的才子风范再度飘了上来,“快乐是懂得遗忘不快乐,快乐是学会满足,快乐是和所爱的人相守终身。” 快乐是上天逗你玩之后的开怀大笑。 番外篇—— 谁是中原第一大才子 某日,那赋秋带着无忧酒,平芜携汉代出土的白玉杯前往九州园。中原三大才子凑到一起,只为讨沦谁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才子。 身在九州园,钦九州自然以主人的身份自居。撩起衣襟他端正地坐上红木椅上,左脸上的红莲似笑非笑,“吾可算尽天下事,论才智,我若论第二,无人敢以第一自居。” “非也非也!”那赋秋摇着手中的折扇,摇出一方黑白天地,“古人曰:棋盘乃命盘是也。我们不妨以棋盘定输赢,一论谁才是天下第一才子。或者,比比琴棋书画而论天下才子。” “那兄,这你就不对了。”平芜不服气地窜出来,“你明知平某我专心攻书,其他一概不论,却想出这等计策来排斥我。你跟我有仇吗?不如来比比各自对历史的了解吧!尤其是对古董的了解,这我在行。再不然咱们就比圣贤书,此乃天下第一要任。” 钦九州不屑地从鼻子里喷气,“我说平芜兄,现在的学子们不是看言情,就是读武侠,先进分子纷纷穿梭于网络、玄幻世界,谁还理你圣贤书?你知道什么叫bt吗?你明白什么是bd吗?” “不懂!”那赋秋和平芜齐摇头,这是什么学问?竟然如此高深,连他们都不知道,可见当今学子个个都是天外来物,“别再卖关子,快点儿宣布答案吧!” 钦九州慢条斯理地汲了口茶,同样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个变态的笨蛋!” “你敢骂人!”那赋秋卷起袖子,伸出拳头。哼!三大才子中只有他一个人会武功,飞来飞去吓死他们。 平芜不甘示弱,搂紧白玉杯,他唧唧歪歪地挤着嘴巴,“你……你干吗骂人?我……我也是才子哦!我也会骂人的,我……我问候你老母!” 苞一帮蠢人没法说,钦九州干脆玩起模索游戏,模模脸上的红莲胎记,他继续进行未完成的讨论:“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选出个天下第一大才子,不如每个人都说说自己的特长,加在一起也好让大家评论一下,定能选出最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才子,以供后人瞻仰。” 吧吗说得好像大家都要死了似的?那赋秋心中虽有不服,手中的折扇依旧翩翩,“询问一下,谁来当这个公证的裁判员?我们三个人总不能当个人说,另外两个人指手画脚的评判吧?那也太假了。” “这一点我早就想清楚了。”也不想想他钦九州是谁,这世上就没有他想不到的计策,找不到的办法,“你我三人均有新婚丽人相伴,常言道女人眼中的男人最正确——不如,就让她们三人来评判一下吧!” “等一下!” 平芜高声急呼,钦九州和那赋秋以为他仍有意见,急忙问道:“你还想说什么?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要朱二胖子、小猴子、阿呆和十三点来当评判?” “不是。”平芜才不傻呢!要是让这些人当评判,他一定是最倒霉的一个,他的下人最少吗?“我想说的是,”深吸气,他发出大义凛然之言,“女人眼中的男人最正确——此话无典故可出。”欺负他没学问是不是,论对典籍的熟悉度,那可是他居第二,无人敢位列第一。 “你哪那么多废话!”谎言被戳穿了,钦九州火大地跳脚。 十三点引来了三位才子夫人,他抢先上岸,“快点儿开始吧!我先说,我聪明盖世,天下就没有我想不到的办法,外号‘赛诸葛’。目前赋闲在家,养养鹤,钓钓鱼,绝对是古今才子隐居乡野的典范。” 平芜当仁不让地抢过话匣子,“我对典籍尤为熟悉,擅长考学,职称是状元,位居县官。业余时间帮人给古董估价,此乃我养活妻儿的最大手段。可别小看鉴定古董这一行,它的前景绝对广阔。我打算近期召集各大传奇说唱家,举办一个名为‘好运传代宝’的行头,相信一定会轰动一方。” “切!”那赋秋不服气地摇着折扇,“这算什么?都说才子清高,清高能当饭吃吗?我就不同,我经营有道,积极进取,将我那家的无字酒庄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然,虽说如此但我丝毫不沾染商人的铜臭味。数完了银子,我会利用休息时间以琴棋书画的方式熏陶自我。我就是新时代商人与才子的典范,请大家投我一票吧!” “投你个鬼啊!”蔡刀拔出六把菜刀直飞向他飘逸在两鬓的青丝,“也不看看场合,乱说话不怕闪了舌头?” 呵呵!平芜得意地咧嘴而笑,虽然他生活在母系氏族时代,但他的待遇绝对比那赋秋好多了。呵呵…… “别笑了,口水流出来了。”越离歌冷眉以对,作为越族族长的夫婿,他在外面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形象,太丢她的脸了。 如此看来,前两位才子在众女人面前都没什么人缘,天下才子非他钦九州莫属,“哈哈哈哈——咳!”谁?谁敢拿东西弹他的头?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打他九州园主的头? “我!”豆蔻跳出来,手里仍然握着凶器——豆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敢称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才子?” 三个男人傻呆呆地直视前方,“除了我们三个,谁还有资格称中原第一大才子?” 豆蔻用手去推钦九州的脑袋,“当然是将你们三个人的丰功伟绩书写出来的于某人,没有她,你们谁也不是才子,顶多是个菜子。” “连这个都想不通,还当才子呢!”越离歌对这三个男人很是不感冒,母系氏族的风采在她身上尽显。 蔡刀收回菜刀,恨恨地骂道:“才子,才子是bd。” 于某人从噩梦中惊醒,踢开被子大吼:“谁?谁骂我是bd?” 无语问苍天! 全书完 ※欲知才子那赋秋的故事——请看《烂菜也无忧》 ※欲知才子平芜的故事——请看《才子求财》 后记 灰姑娘也有报复心 人有心便有报复心,吃了苦、受了罪、挨了冤枉从来不想报复对方的人,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残存这种稀有动物。 这是“才子当道”系列的最后一本,虽说是描写才子的故事,但才子中也有无德之辈。报复心强的人就不能出才子了吗? 非也!非也!我要描写一个报复心强过才能,嫉妒心大过智能的笨蛋。下面请各位进入幻想境界—— 在灰姑娘的后妈对她又打又骂之后,我们的灰姑娘并不是拿豆子去喂鸽子,而是找了一麻袋的巴豆放到给后妈的甜汤中当补品。谁知那群鸽仙从未吃过如此特别的“口粮”,向灰姑娘又讨了一些。于是,灰姑娘开出条件:“要我给你们巴豆?行!你要帮我。” 她想出了一道恶毒的计量,决定勾引王子,飞上枝头做凤凰,等权势到手后就整死曾经欺负她的后妈和两个姐姐。可恨的是,两个姐姐居然敢跟她抢王子。是可忍,孰不可忍。灰姑娘在水晶鞋里放了刀片,切了姐姐的脚后跟,终于如愿以偿当上凤凰。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幸亏我不是写童话的作家,否则绝对能教出一帮变态小孩。在这里友情提示:于于属于天蝎座,报复心绝对旺盛。你敢不看我的书,我……我报复你,我……我送你一套我的书,让你看到吐血。 同系列小说阅读: 才子当道:逗你玩 才子当道:烂菜也无忧 才子当道:才子求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