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菜也无忧》 前言--背着包袱上路 这个系列的开始源于《三香喜人》系列中的《酒香醉剑客》,说白了就是写来折腾那个注定一生都要背着包袱的倒霉鬼那赋秋。从小苞着姐姐后面收拾善后,好不容易姐姐嫁出去了,他这个弟弟却没能轻松多久,因为这回麻烦又找上他了。 几个朋友相处在一起,其中总有一个相对比较能干,另一个稍微弱些。于是,遇到麻烦,能干的那位往往要出面解决,替弱势的那位背包袱。当然这都是相对而言,各自面对问题的角度不同,能力的强弱也有所区别。我就属于那种独自生活,会因为厨艺欠妥把自己活活饿死的主。 一直觉得能干的个性是培养出来的,有时还有一种逼上梁山的味道。没有人生下来就强到足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只是不断的磨练让自己变强,让所有的麻烦在遭遇的当口通通迎刃而解。于是,麻烦、包袱一时间全部找上了他,起初是甩也甩不掉,后来习惯了,包袱竟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这样的人往往活得比较辛苦,他注定了要背负着人生的包袱,背负着他人的幸福一路前行,无法后退。他甚至不能有所失败,因为他的肩头担着世人的期望和崇拜的目光,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能忍受放下包袱,丢下瞩目的感觉。 咱们的那赋秋就是那不幸的伟人,这一次,比他那个爱惹麻烦的姐姐有更大的包袱来了! 友情提示: 本系列以无厘头似的搞笑、搞怪为终极目标,才子型的清高看官麻烦将就点儿,谁让于于是天生的“蠢材”呢! 楔子 唐高宗调露年间 “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被白色隆重渲染的灵堂里,死者灵位的上方摆着一块唐太祖御笔亲题的“天下第一厨”的招牌,看上去年代有些久远,彷佛随时就会裂开的样子,危险系数极高。 招牌的下方横放着厚实的棺材,披麻戴孝的姑娘拿出哭丧的全套家伙,死扒着棺材不肯松手,像是有人要跟她抢亲爹似的。 “爹……我的亲爹爹啊!你怎能抛下我撒手人寰呢?我的亲爹……” 不知道是不是猪肺吃得过多,她的哭腔十分有力,震得棺木乱颤,宽阔的腰板更是卖力地撞着棺材,全勤上演亲情戏码。 没有人上前阻止她,谁不知道蔡家姑娘身形魁梧,力大无穷,这点儿小动静不会像别家姑娘一口气没接上跟着先父“过去”了,所以无人愿惹那个臊。让周遭的人担心的倒是:先人的棺材尚未入土,会不会就这样被她给撞散了? 蔡家姑娘像是要证明棺木的结实程度,嫌腰板不够粗,她又提起厚实的大掌发狠劲地拍打着棺材,不知道的人当真要怀疑,她真是这故去老爷子的亲生女儿吗? “你叫我……你叫我这孤儿寡母的,日后可怎么活啊?你这个杀千刀的……” “小姐!小姐……小姐……”朱二胖子好歹跟了蔡老爷半辈子,又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他颇有责任感地扯了扯小姐的衣袖,“这段词一般用于寡妇送先夫,不适合孤女送先父啦!” 哭丧还有这么多学问?蔡家姑娘头痛地想钻进棺材里小睡一会儿,你可别以为她不孝,她若真是不孝,就不会在守灵的过程中拚命回顾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哭丧词,还拚命地在送葬的今天不惜血本大演出。 可惜,她天生脑袋瓜子不大灵光,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难得,想她老父若泉下有知定当欣慰,反正活着的时候只会在意她能不能做得一手好菜,才不会管她有没有学问呢! 总之,蔡家姑娘自认尽孝道的最好办法就是-- “从今后,由咱来继承爹的遗志,将『天下第一厨』的招牌发扬光大,振兴斓彩楼的声望。” 瞧她耍得那热闹劲,跑堂的小猴子几乎要鼓掌叫好了,可惜被朱二胖子瞪去了魂魄,他继续拿出比死人脸还难看的瓦刀面招呼来吊唁的诸位客人。 蔡家姑娘大约是嫌场面还不够衬托“天下第一厨”的声势,拿出平常别在腰问的全套菜刀戏耍了起来,她将六把刀同时抛到半空中,在看似平常的几个抛握动作中,她愣是将一方祭奠亡父用的寿字糕切成了八方“寿”字分送到八位老得掉渣的老朽的茶盏里。一时间,“寿”字砸得茶水外溢,溅得吊唁的客人一袖清香。 莫非……这是“天下第一厨”的接班人新创的点心吃法?八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陆续用脏兮兮的大拇指和食指夹起寿字糕送进嘴巴里-- “呃……这寿字糕的里面怎么是绿的?” “还有毛嗳!” “果然是太祖皇帝亲题的『天下第一厨』的接班人,连普通的寿字糕都是绿莹莹的,还长着毛。” 小猴子耷拉着嘴角留下令死人都印象深刻的笑脸,心里盘算着哪个老家伙的身子骨最硬朗,能逃得过小姐的发霉寿字糕。 蔡家姑娘可不认为自己这是在糟蹋老人家的身体,想她跟爹学厨的时候,烧出来的东西越是难吃就越是要自我消化。爹说,惟有这样才能督促她学好厨艺,不要弄出不符合“天下第一厨”名声的菜式。 想到爹驾鹤西归后,斓彩楼就得靠她一个女儿家撑着,蔡家姑娘决定趁爹尸骨未寒,借着他的声望给自己打打名气。 双拳合握向前送去,六把刀分插在她的腰间,蔡家姑娘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仰天一啸:“各位大叔、大婶,街坊四邻,从今后斓彩楼就由咱来打理了。众位亲戚、朋友,有钱的来咱这儿坐坐,没钱的也来捧个人场。” 为了震震气势,蔡家姑娘操起六把菜刀熟练地玩着刀功。她粗壮的手臂玩着大菜刀,与其它姑娘纤细的手指摆弄绣花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蔡家姑娘那壮阔的虎背熊腰一挺,六把菜刀齐刷刷地飞到半空中,找了块结实的木料歇脚。众人循声望去-- 喝!好家伙! 四把菜刀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天下第一厨”的招牌上,硬生生地将那块招牌剁成了五段,随着大家惊愕的呼声,五块破木板应声而落,砸在死者的棺木上。木头相撞居然能发出那么清脆的声音,蔡家姑娘真是震惊不已。 惊呼之余,她还有个问题--“剩下两把菜刀呢?” “小姐,还有一把菜刀在……在……” “在哪儿呢?” 蔡家姑娘仰头望去,看到了大厅里由曾祖父题写的“斓彩楼”的招牌中间裂了一道缝,而那裂缝中正插着从她掌中飞出的第五把刀。 最后一个问题是:“第六把刀呢?谁拿了我第六把刀?”蔡家姑娘紧张又粗鲁地大叫着。那可是爹--现在该叫“先父”--送她的出师礼,万万丢不得。 “谁偷了我的刀,快点儿交出来。”她卯足真气的吶喊声震得老人家频频咳嗽,原来身材魁梧的人肺部功能也比较强壮。 被小姐的真气所震,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卷起袖子开始替她找那第六把凶器。蔡家姑娘更是拿出牛劲翻箱倒柜,粗壮的手肘不小心触动了棺材盖,移动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一不留神触到了那遗失的第六把刀。 由于蔡家姑娘用力过猛,它的刀刃已经穿过了棺材盖,停在距离蔡家老爷眉间半分处。好险啊!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互相对视,默默无语间发出这样的感叹:斓彩楼交给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在死翘翘的老爹的督促下,咱一定能继承『天下第一厨』,将斓彩楼的名声发扬光大,你们就放心吧!” 为了增加信任度,她还“轻轻”拍了拍棺材盖,像是在对死去的爹作着保证。她这一拍远去天国的蔡老爹有没有听到无人知晓,可那有了裂纹的棺材盖全面开裂却是真。 “哗”的一声,棺材破成了两半,蔡老爹故去的尊容全面曝光,细看之下,他的眉头都是皱的。料想,对这样一个像熊一样的女儿经营斓彩楼也是充满担忧吧! 第一章 唐高宗永淳年间 那赋秋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风飘飘扬起两缕鬓发,更显他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儒雅。只是,额角微沁出的薄汗出卖了他不够平和的心情。 烦!看着眼前娇滴滴、水汪汪的小泵娘,他只觉得脑袋冒水。从她午时三刻进门看到桌上那些虎皮豆起,她就抱着豆子吃个没完没了。眼见日落西山,天已黄昏,她依旧没有停下吃的动作说正事的打算。 她真的是武后娘娘派来的特使吗?别是个喜欢吃豆子的骗子吧? 仁厚的他也再难维持风度,他熟练地收起折扇,试图进入正题:“小姐,您说您是武后娘娘派来我无字酒庄办事的,有什么就请明示吧!俺秋也好早去准备。” 说这些客套话有用吗?对面前这个吃完了虎皮豆,改吃蚕豆;吃完蚕豆又吃豌豆,吃完豌豆再吃怪味豆的小女……娃,赋秋着实有些狐疑。 武后娘娘没事派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做什么?无字酒庄负责宫中美酒的供给,他姐姐凉夏更是武后娘娘亲赐的“三香”之“酒香”,每次送酒进皇宫都有大太监监管,哪需要这么点儿大的小女娃掺和? “呃!” 打了个满足的嗝,小女娃抬起美眸对上赋秋书生气十足的面容,“荳蔻。” 荳蔻?是!妳是吃了很多豆子--赋秋烦躁地加紧摇晃手中的折扇,却搧不去心中的烦忧。 女娃认真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再指指她自己,“荳蔻--我的名字。” 闹了半天女娃的名字叫“荳蔻”,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竟然败在这两个字上,败得真是够冤枉。“敢问小姐贵姓啊?”不能直接称呼她的闺名,总该知道人家姓什么吧! “我没有姓,我是被姑姑的叔叔的表妹的儿子收养在家中的。”蚕豆很好吃,荳蔻又往嘴里送进一颗嘎崩脆的豆子。 俺秋对中国的亲戚关系似乎感到有些头晕,他惟一记住的就是她起头说的姑姑。“敢问小姐。您姑姑是……” “皇后娘娘--其实她不是我亲姑姑,但她要我叫她『姑姑』。”她掏出御赐腰牌随意丢在桌上,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以往出门,她说自己的姑姑是皇后娘娘都没人相信。说来也对,收养她的那个爹早早地死了,总是打她的娘偏要跟皇后娘娘拉上点儿关系,这才将她推到了姑姑的面前。原本她很怕姑姑的,怕她像娘一样打她,不过现在不怕了,姑姑对她很好,至少她喜欢吃的豆子,姑姑总会让太监准备。 对她这么好的姑姑最近总是蹙着眉不开心,好像很郁闷的样子。她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不开心,所以她主动请缨要为姑姑找乐子。听说天下第一酒庄盛产一种无忧酒,是不是喝了这种酒再不开心的人也会忘记烦忧? 泵姑说那赋秋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那他一定很聪明喽?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能让姑姑快乐起来? 荳蔻将自己的计划向赋秋全盘托出,得来的却是才子大人拧眉一蹙。“酒是能去忧,但若想让皇后娘娘快乐,却少了一份美味佳肴。”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呢!再美的酒若是不配上合适的菜肴充其量也只是麻醉人感官的凶器,果然是大才子,脑筋就是转得快。 “那赋秋,既然你这么聪明,我就以皇后娘娘的名义派你去筹划这场无忧宴。至于制作无忧宴的厨子嘛,我在宫里听说,太祖皇帝曾经御赐过一块『天下第一厨』的牌匾,想来那个厨子的厨艺一定很棒,你就去找他的后人协助你办好这场无忧宴吧!” 面对小女娃极度崇拜的眼神,赋秋手中的折扇再度摇了起来。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似乎正在重蹈六年前的覆辙,将无法名状的麻烦背上了身。 折扇猛地一收,他理了理两鬓纷飞的潇洒长发,拿出一副好商好量的嘴脸,“小姐,在下能否拒绝?” 小女娃在宫中混得时间长了,也有几分独尊的味道,腰牌一丢,道:“这是皇命,莫非你想抗旨?” “草民不敢。”他这一生注定要背着包袱上路,逃都逃不掉。 “就这么定了,你去找『天下第一厨』的后人一起想办法吧!差事办好,皇后娘娘大大有赏哦!” 将麻烦交给赋秋,荳蔻收拾起桌上所有的豆子,预备这就上路。她要去找另一个可以让姑姑开心的办法,那就是…… “这位大叔,请问斓彩楼在哪里?” “你说『烂菜楼』啊?就在街角转弯处。” 一连问了几位年长的大叔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那赋秋不得不将“天下第一厨”的后人所开的斓彩楼和众人口中的“烂菜楼”联系到一起。 究竟这个“斓彩”和“烂菜”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呢?赋秋停在街尾,用突出的眼球找到了答案。 痹乖!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天下第一厨”所在地吗? 破破烂烂的一栋小楼飘摇在岁月的风雨中,它历经凋谢后的土黄色调早已远离“酒楼”给客人留下的印象。要不是挂在门上那块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砸死人的“斓彩楼”三个字,赋秋真的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现在是正午时分,本应客满人多,应接不及,可惜斓彩楼虽是大开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莫非客人都去了楼上雅阁? 思忖间来了个要饭的乞丐,按常理,乞丐最喜欢去的讨饭目的地就是酒楼,一来有钱,二来有食。 依赋秋想来,身为天下第一厨的后人,这家店主的手艺绝对不凡,即便是残汤冷羹也是乞丐口中的美食佳肴。 他摇着手中的折扇,想看看天下第一厨的后人会是怎样的秉性。或是刻薄无礼地急着赶走乞丐,或是乐善好施地给予饭菜,会是哪种答案呢? 哪种答案都不是!那上了岁数的乞丐老儿压根没拿正眼去瞧斓彩楼大开的店门,步伐反倒是快了几分,急急跨过这方地盘,直赶去对门的璨汤馆乞食。 难道说这天下第一厨的后人所开的斓彩楼连乞丐都不愿光顾? 俺秋手中的折扇快了又快,耳边的两缕鬓发随着凉风飘逸。会不会是他的调查出了错?这里根本就不是“天下第一厨”的后人所开的宝店? 莫要耽搁,前往店内问上一问,不就全都清楚了嘛! 提起勇气,赋秋向店门走去。右脚跨进门坎,左脚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中,他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望向正堂上挂的那块“天下第一厨”的牌匾。 没错!从题词、字迹、年代、落款和匾额的材质看去,这的确就是当年太祖皇帝所赐给蔡家祖先的光荣。没有人胆大到拿先皇的御赐之物行骗,赋秋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这就是荳蔻小姐要他寻找的“天下第一厨”。 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块牌匾曾经被人劈成五瓣,后来愣是被个粗手粗脚,漫不经心的人随随便便用些木头重新钉在了一起,连木头渣都亮在人前呢! 再怎么说这也是先皇的御赐之物,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把它劈成五瓣,就差没送进火堆了。这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也难以猜出。 耳后根突然起了一阵凉风,赋秋有种不祥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小的时候,他那个爱惹麻烦的姐姐凉夏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正等着他去收拾善后似的。 停在半空中的左脚急欲收回,怎奈皇命加身,容不得他轻易退缩,硬起头皮将悬在半空中的左脚放到右脚的旁边。他只觉得全身绷紧,一双清亮的眼睛紧张地四处探望,生怕天降大任正等待着他的光临。 很可惜,他的直觉不太准。这店里不仅没有半个客人,连跑堂的伙计都没瞧见。好不容易飞来一只苍蝇,还是那种瘦巴巴,极具骨感美的种群。这只苍蝇很乖巧,没有发出任何令客人不悦的声响,它甚至没有力气停在赋秋身旁的桌子上,只是忽悠悠扇了两下翅膀,就葱头似的栽在了地上--饿昏了! 既来之则安之,赋秋常年的才子风范不会因为这些突发状况而丢抛,否则他也当选不了“中原三大才子”。 挑了离自己身侧最近的那张桌子落座,赋秋挑眉望去,这里每张桌子都很干净,与其它酒楼沾满油渍的肮脏相比,实在是连半点儿油水都不沾。不会是……不会是已经许久没有客人临门了吧? “小二!店小二!”想知道这家店是否具备天下第一厨的水准,惟有亲自用舌头一试。 只是,他嚷了半天,为何无人出来应他?这店不会连店小二都没有吧?厨子、掌柜、跑堂的,全由一人担当?难道这才是天下第一厨真正的功底? 俺秋惟有抛弃才子的矜持,扯着嗓子跟泼妇似的喊了起来:“有没有人啊?到底有没有人啊?” “来……来了!” 两道人影急速冲到他跟前,一胖一瘦,胖则胖过猪,瘦则瘦过猴,简直是一对活招牌。“客……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俺秋挑起眉,手中的折扇也因为疑惑折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伙计见到他会泪流满面,他长得很像洋葱头吗? 两年半了!整整两年半,终于有客人上门了,这让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如何不激动。 自从小姐接掌斓彩楼,起初两个月,看在仙逝老爷的份上,再顶着“天下第一厨”这块御赐的招牌,他们的客流量还不算小。只是,客人们全都是那种吃过一次便绝不再做回头客的主。 到了第三个月,他们惟有以廉价到全情赔本的价格去吸引客人光顾,这办法也只勉强维持了两个月。有的客人说,这里的东西虽然便宜,但嘴巴受不起虐待。连最不挑剔的农夫也认为,饭菜的价格再低,看大夫买药的钱却贵得离谱,为了节省去药铺的花费,绝不光顾“烂菜楼”--从此他们斓彩楼正式更名为“烂菜楼”。 等到第五个月,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开始站在店堂门外拉客人。也不问对方想不想吃饭,先拉进来再说。这种强迫就范的方式断断续续又蔓延了两个月,直到某天,一位在店里被迫吃过饭回家后拉稀拉掉半条命的倒霉鬼一纸诉状将小姐告上公堂,这才告一段落。 好在县官看在太祖皇帝曾亲赐“天下第一厨”牌匾的份上放小姐一马,没有多加为难,但至此以后,斓彩楼真的升格成他人眼中的烂菜堆积地,就连小姐开出“放血免费大派送”都无人肯光顾。可见, “烂菜楼”篱的名号做得有多到位,简直深入人心。 就这样斓彩楼开始经历它名存实亡的旅程,两年半来,这位身着青衫的翩翩公子竟是第一位主动临门的贵客。 “客官,您想吃点儿什么尽避报上名来,咱这店可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赐的『天下第一厨』,您要什么咱给您做什么。” 嫌宣传的力道不够,小猴子紧跟着朱二胖子的话说道:“咱厨子的手艺那可是一绝,绝对配得上那块牌匾。”整句话是:绝对配得上那块断成五瓣再接上的牌匾--这就叫“残缺美”。 对他们的吹捧,赋秋不予置评。他又不是傻子,这家乞丐不上门,苍蝇能饿昏的酒楼厨艺到底如何,根本是有待商榷。若非皇命不可违,他早就掉头走人了,哪会在这儿逼着自己受煎熬。 还是先见到他们当家的,将皇后口谕传达了再说吧! “我想见你们当家的。” 闹了半天不是来吃饭的主?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面面相觑,顿时泄了气,两根食指极度有默契地指向后院,连口气都比刚才弱了三分:“在后院呢!” 蔡当家的在后院啊? 那赋秋礼貌周全地欠了欠身,“好!我这就去见蔡当家的。”他撩起前襟向后院挪去,手中的折扇舒缓地摇动着,颇有大家风范。 入了后院,顺着回廊一路行去,他极佳的眼力依稀见到一方宽阔的背影。虎背熊腰是他的最佳形容词,五大三粗也不为过。 那身高,那样板,在他一个才子看来,有这副身板的男人着实粗壮了些。 他身为无字酒庄的庄主,见过的世面不少,知道身为一顶一的大厨必须具备一副好身板,没有强健的体魄是无法长时间站在炉火前施展功力的,更别说好的大厨还必须有一手好刀功。 说到刀功,赋秋清澈的眼眸中立刻飞进六把切菜的大刀。那刀锋利而健,直朝他飞来。好在赋秋脚下步伐极快,扇面流转间已挪出了危险地盘。没等他那口气沉入丹田,飞出去的刀口居然转个身再度飞回来。 俺秋躲闪不及,只听“嗖”的一声,耳畔两道凉风滑过。好在身体没有任何痛觉,他也没太在意,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大难不死。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和中指,他从容地想要捋顺两鬓青丝,以平息身为才子该具备的处变不惊。 这一次习惯没有顺从他的意愿,他探出的食指和中指没能如愿以偿地找到待在两鬓的发,空荡荡的指间让他的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目光不期然地落到地上,那里正呈现着两缕青丝。赋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瞪得眼珠突出,瞪得七窍生烟。这一回不用他顾作潇洒地甩开扇子,自然界的凉风主动送那两缕青丝一程,直吹过墙头,吹过他的手所不及之处。 发……他的发……才子的发…… “杀!杀杀!杀杀杀--” 从身后传来的吶喊声伴着犀利的刀刃声,惹得赋秋眼前一花,脚下一软,形象全无地跌落在地。 谁?谁要杀他?他可是才子,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 算了,挣扎无意,逃命要紧,皇命敌不过老命,赋秋决定走为上计。他扶着廊柱这就要站起来,谁知那长了眼睛的六把刀再度向他飞来,双腿微抖,赋秋终因害怕倒在了地上。 头不敢动,视线左右瞄瞄。结果发现,有两把刀刃插在了他身后的门板上,正紧贴着他的耳朵,稍作移动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气。他的头顶上方也顶了一把刀,只要身体抬起,才子的脑袋瓜就会变成两半。还有两把刀落在地上,擦着他的大腿切去了左右两段裤管。最厉害的是那第六把刀,不偏不倚正切进他的双腿之间,只要再前进一寸,那家势必断后。 好厉害的刀法,在这紧张的一瞬间,赋秋蓦然想起了“天下第一厨”那块牌匾曾经遭遇的悲惨过去。想来,它的命运也跟他一样多舛吧! 这位使刀的凶徒连先皇御赐的东西都敢切,赋秋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皇命虽然沉重,却重不过小命。 他上有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专门引人犯罪的老母;左有被老母百般蹂躏不敢还手,只等着他去救的啰嗦老爹;右有好不容易嫁出去,至今时常闯祸,说不定明天就被休回家的祸害姐姐凉夏;下有喊着他“小舅”,却把他当孙子欺负的芳龄四岁的外甥女一这一家老小全得由他照顾,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逃吧!才子也有无力的时候。 只是,大爷、大叔、姑婆、婶娘,谁行行好,帮他把头上那把刀拔去啊!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他那赋秋没啥色心,只认古书,不该死在这当口吧!有辱才子名节。 好心人,你在哪里? 好心人来了! “真不好意思,这刀有灵性,专门追踪活物。好长时间没遇到冒气的牲口了,它有点儿不受控制。” 这是什么刀?阎王爷的追魂刀吗?感觉到头顶、耳畔的三把刀被除去,那赋秋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呼吸的幅度也胆大起来。听声音好像是位姑娘家,这年头姑娘家流行使刀法了吗? “这位姑娘,妳……” 抬头看向好心人,这一看,他吃了一惊。哇塞!若不是听声音,他真的很难想象面前站的这位是个姑娘家。虽然她也做女儿家家的装扮,虽然她也梳了俏丽的发型,可有姑娘长得如此高壮吗?体魄跟头牛似的,硬实的身体好似练家子,操刀的手跟男人的没什么两样。 老母呀!她真的是姑娘家吗?请指引我方向--他老母是萨满教的圣女,若不是纳老爹入赘,定居中原,她依然早晚受众族人膜拜,被当成神一般地供奉着。 “公子,你是谁?你又找谁?” “我是无字酒庄的庄主那赋秋。”就是爹娘、姐姐都不肯背的包袱丢给我,而我又甩不掉的那个倒霉鬼那赋秋,“我来找斓彩楼……蔡……蔡当家的。”天杀的蔡当家,你给我钻出来啊!别把我一个文弱书生丢进狼口中,我身上肉太少,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他就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掌管天下第一酒庄的那赋秋?听闻他的大名,操刀的姑娘这下可乐了,她将两把刀随性地插在腰间,倾身上前。 “你就是那赋秋啊?久闻你不仅是精通古书、奇画的一大才子,更是经商的『财子』。都说再烂的商家只要找到你,就能呈天吉祥。” “好说!好说!”赋秋干笑着,一双恐慌的眼注视着她前倾的角度。就怕她庞大的身躯一不小心蹭到他两腿之间的那把菜刀上,从此那家--绝后。 蔡家姑娘刻意忽略他慌乱的神情,心底盘算起来。“那公子找斓彩楼的当家人啊?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跑来这里遭这份罪做什么?刀光之灾嗳!“我要和斓彩楼的当家商量一场酒宴,姑娘妳知道蔡当家人的在何处吗?” 说话间,蔡家姑娘抽出插在他大腿两旁的一双菜刀,悠悠然地答道:“她在你眼前。” 身为才子,有的时候真的不能太聪明,连想骗自己都没得机会。赋秋瞪大眼睛,沉声吶喊:“不……不会是妳吧?” “正是咱--蔡刀。” 蔡……蔡刀?她叫蔡刀?这是谁给起的名字?注定她做不成规规矩矩的姑娘家。而且,斓彩楼的当家的是个名叫“菜刀”的姑娘?还是个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见人先飞刀的“菜刀”? 实在不甘心,赋秋想要再确认一遍:“真的……真的是姑娘妳吗?” “对啊!咱爹就生了咱一个,他想有第二个继承人也没得选择。”她的口气颇有几分“你就将就着陪我玩玩吧!”的意思。 反正也没得选择,赋秋莫可奈何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既然是妳……那就是妳吧!我奉当今皇后懿旨来找『天下第一厨』的后人办场无忧宴,具体情况能……能不能让我们去前厅详谈?”这种靠着门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两腿间还插着一把菜刀的样子,实在狼狈万分,不符合才子形象,更不适合谈有关皇室大宴这等正事。 “好!你起来啊!”蔡刀嘴上说着,身形却丝毫未挪,依旧大兵押近他的身前。 “可……可妳这样,我……我无法站起来啊!”男女之间应该谨遵一定的距离,他平常都是这么教育姐姐的。可最终,他的办法全无效,姐姐还是靠着她的死缠烂打愣是嫁给了莫邪山庄的宛狂澜。天理何在? 苞着赋秋的眼波流动,蔡刀的目光顿在他大腿间的那把刀上。误以为文弱书生不敢碰刀,她喳喳呼呼地嚷了起来:“你放心吧!咱这儿有鹿鞭、虎鞭,可不做『人鞭』,你莫担心!莫担心啊!”说着,她替他拔去了腿间那把硕大的菜刀,颇有大将阵前取敌军将领之首级的风范。 可惜赋秋全然看不到,他烧红了脸颊自问:她真的是姑娘家吗?我怎么觉着不像啊?或许……大概……因为我比她更像姑娘家吧? 第二章 “大致经过就是这样,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了让武后娘娘开心,妳选定菜单,我根据妳的菜肴定下需要配置的美酒,妳我合办一场无忧宴。”在那赋秋看来,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运气没那么好,事事都难顺。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互对了一眼,心中凉了半截。“让小姐亲自掌勺办场无忧宴?”这等于让他们准备三尺白绫嘛!“这恐怕……” 难度很大!扁看这酒楼里的生意赋秋也猜出难度之大,可惜皇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只要问题不是太出格,相信以他的智慧还是可以解决的。 “蔡当家的,我想试试妳的厨艺,妳就做几道拿手菜让我尝尝吧!” “不要!千万不要!”小猴子挡在赋秋和蔡刀的面前极力表示反对意见,“那公子,你就随便尝尝我们小姐的手艺就得,可千万别尝拿手菜啊!”瞧这才子的身形瘦巴巴的,禁不起拉肚季的折磨。 秉着对这场无忧宴认真、负责的原则,赋秋坚持要见识一下蔡刀最得意的手艺。“四道拿手菜,它们最好能体现出妳精湛的厨艺。” “还是……还是普通菜色就好!普通菜色就好!”朱二胖子试图力挽狂澜,“越是简单、大众化的菜式,越能体现厨子的水准。小姐,您还是从小处着眼会比较好。” 蔡刀不听劝地卷起衣袖,“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咱就是要让那公子看看咱的真功夫,只要他明白咱的厨艺有多棒,那可就好办了。” 拉着两个伙计走到一边,三张嘴、六只耳朵凑到一起。可惜音量没能调整好,那声音正好让赋秋听个正着。 “咱斓彩楼一直被人称为『烂菜』楼,要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身为天下第一酒庄的当家人--那赋秋能证明咱的菜肴不凡,那生意不就上门了吗!包何况,以咱的实力怎可能独自承担武后娘娘的无忧宴,还是要高人指点。谁是高人?非他莫属啊。”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也承认小姐的如意算盘打得忒精,只可惜小姐手中的勺炒得出这盘大头菜吗? “您就瞧好吧!” 蔡刀卷起衣袖,操起家伙,拿出出门打架的派头,一溜烟地窜进了伙房,赋秋干坐在桌边等着瞧她的手艺,按理说,他是应该进伙房亲眼试探她的厨艺功夫,可惜刀剑无眼,他身负多重担子,必须得再多活两年,只好没种地窝在外头等成品。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闻一声气势宏伟的“菜来喽!”赋秋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等待着自己的口月复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心惊胆战地瞟了一眼桌上的四道菜,赋秋竟发现自己可以暂时松口气。诚实地说来,这四道菜色、香、形俱全,单看卖相,绝对可媲美当今的苏杭名厨,连皇宫中的御厨也难与之分出伯仲。 莫非是斓彩楼的定价过高,所以才弄成今天门可罗雀的地步?赋秋执起筷子这就准备品其味。 在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担心的目光中,在蔡刀期盼的秋波里,赋秋将菜肴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过后,他的额头滴下一串冷汗。 “这是什么……什么菜?” 小猴子乖巧地应道:“这是川菜中的代表菜肴--怪味鸡块。那公子,您觉得味道如何?” 本想据实以报,可赋秋稍一斜眼瞥见蔡刀腰间插的那六把菜刀,他的唇齿没骨气地软了下来,“味道--果然很怪。”这方评价中肯又极具技巧性,若非中原三大才子的博学是做不出这等语言技巧的,赋秋有点儿自我陶醉的意思。 蔡刀可听不出他的“话内音”,她只是出于厨子的自觉,不惜余力地推销着自己的菜肴:“再尝尝这个!这是江苏名菜西瓜鸡,味道相当独特哦!” 俺秋伸筷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犹豫再三,直到寒光闪闪的刀刃将杀气映入他的眼帘,他才再度就范。张开的嘴巴只说出了这样一个事实--“这道菜的味道的确很……独特。”独特到不仅他额头冒冷汗,全身也开始忽冷忽热地发挥着排汗功能。 “独特吧?”蔡刀笑吟吟地将第三盘菜推到他面前,“再试试这个醉糟鸡--出自福州,很难吃到的。” 俺秋的臀部开始游离于板凳和桌子之间,他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朱二胖子不忍心看到堂堂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就这样命送小姐之手,他更不忍心让小姐背上杀害大唐著名才子的恶名,仗义地出手相救。 “那公子,你要是内急就先去茅房,咱们回头再接着吃吧!” “是啊!是啊!”小猴子担心自己会因为杀人帮凶的罪名在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赶忙救自己于水火之中,顺便也救赋秋一把,“人在内急的情况下是品不出食物豹鲜美,那公子你还是先去茅房吧!”去了可千万别再回来,如此美味不品也罢。 俺秋刚想领了他们的好意,借入厕之名逃遁。可一想到除了六把刀的威胁,更有皇命相逼,说什么他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最好干脆来个病倒,武后那边也有了个干脆的交代--但愿达成这份心愿的代价不是要他的小命。 他放聪明点儿,只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也省去了咀嚼的过程,直接入月复。即便如此,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仍然没能放过他。“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醉糟鸡啊?果然有够『糟』的。”糟到连鼻涕都下来了,他一语双关,已经顾不得顾及姑娘家的感情。 他好看的眉头挤到一起,还夹死了一只瘦精精的苍蝇。人家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蔡刀再愚钝也看得出来自己的厨艺令人不满。“你不喜欢吗?那就吃这个--浙江的叫花子鸡,久富盛名,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的厨艺的确没让我失望,每一道都有催吐功能。“我……我还不饿,待……待会儿再吃吧!”才子也是人,才子也有舌头,才子也会被难吃的东西给毒死。国家之栋梁怎可死在一小小女厨所制的全鸡宴上?这不笑掉人大牙嘛!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你快吃啊!怎么不吃呢?”蔡刀自顾自地替他找着理由,“是不是这叫花子鸡太大了,你不好开动,那我帮你把它切成小块。”她说着就要拔出腰间的六把刀来个空中抛物的动作,在半空中完成叫花子鸡的切割工作。 如此高难度又极度危险的任务,让赋秋胆战心惊,他就怕过会儿,盘子里除了叫花子鸡,还会多出一截血淋淋的长年握笔的中指。 “还是……还是不要了吧!这样吃……也很好。”死也留个全尸啊! 俺秋握着筷子的手指在距离叫花子鸡半尺的地方抖了三抖,终于筷子以视死如归的气概插进叫花子鸡的胸脯中。下一刻,赋秋紧闭双目,连出气的声音都变得剧烈,眼泪哗哗地流下,流出男儿面对死亡时的尊严。 “果然是叫花子鸡啊!”连叫花子都不愿意吃的鸡。 俺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拭着的心情,只盼着能赶紧解决所有的煎熬。“蔡当家的厨艺果然了得,我决定将无字酒庄的上等美酒无偿地提供给您,您根据酒的口味自行制定菜单。在开宴之前,先请御膳房的太监总管品评,最后再作定夺。” 觉得彻底推卸责任的方式有点儿不道德,赋秋忍不住多嘴一句:“若是妳真的不想承办这场无忧宴,我可以代妳向武后娘娘推辞。不过,『天下第一厨』这块匾是不能再留在斓彩楼了。” 若是推掉无忧宴势必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无论怎样的理由一定绕不开厨艺欠佳,“天下第一厨”是该易主的时候了。 懊说的他都说了,赋秋自认没有欠蔡家姑娘什么,现在他只想赶紧逃离这处危险地带,其它的事,他再不想管,更不想背上不该他背的包袱。 “告辞!这就告辞!”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早就料到这等结局,以小姐的厨艺怎么可能承担下为皇室开办无忧宴的任务呢?这分明是要他们去死嘛!还是找理由推掉这份对他们来说很难办而对别的酒楼来说是莫大的荣誉的差事吧! “小姐,咱们就照着那公子说得办吧!” 让出“天下第一厨”的牌匾,放弃重振斓彩楼的机会?这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蔡刀的心中尚有一个结没能解开。 “站住!” 这一声吼冲着那赋秋迎面而来,他一愣,抬眼望去,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应该也是哪家酒楼的厨子吧!对方的身上有股葱头的味道,好像是辣爆牛柳。 “你叫我站住?”赋秋不确定地瞅瞅他,再用食指勾勾自己。这又是哪里跑出来的主? “在下是璨汤馆的东家,单名『贵』字。久闻那公子大名,您不仅才学满天下,更是天下第一美酒--无字酒庄的庄主。能酿出如此美酒,料想那公子绝非俗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些客气的话赋秋实在是听多了,如果说话的人知道那家真正的酿酒师不是他这个男儿,而是凉夏那个专门惹祸的女子,反倒是他这个酒庄庄主是正宗的“三杯倒”,不知会作何感想? “客气!客气!”赋秋收起扇子,简单地作揖,只想早些结束这无聊的对话。凭才子的直觉,此处决非久留之地。 “你用不着跟他客气,他是准备强占咱斓彩楼的坏东西!”背后传来强而有力的吶喊声,那喊声中气十足,吓得赋秋差点儿摔倒在门坎旁。 比起赋秋的懦弱,反倒是被吼的人不急不徐,“蔡当家的这样说颇伤感情,斓彩楼在你手里三年的对间变成实实在在的『烂菜楼』,这是全城百姓都了解的事实。而与你们邻门的璨汤馆却在三年的时间里变成全城最美味的酒楼,我们的特色汤料更是名震中原。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两家连手,把你的烂菜楼交给我打理,我保证用三个月的时间转变这三年来的恶名。” 地盘要被人抢了,用不着山寨头头上马,自有小卒子提刀。“你才没有那么好心呢!你根本就是想强占我们斓彩楼。”小猴子猴精着呢! “斓彩楼这两年半以来接下的生意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还用得着我来强占吗?笑话!”汤贵高昂地拿下巴对着天,那不屑一顾的表情让蔡刀的手无意识地贴近腰间的六把菜刀。 用不着她一个虎背熊腰的姑娘家动手,朱二胖子那几岁也不是虚长的。“你看中的就是我们老老老爷赢得的那块『天下第一厨』的招牌,你想借此打响『残汤』馆的名声。” “废话!”他汤贵是明人不做暗事, “若不是『烂菜楼』有那块牌子顶着,谁还费那大事跟你们这儿嚼舌?也不拿洗脚水照照自己的脸,好端端的斓彩楼变成『烂菜楼』,与其花功夫、费时间收拾你们这个烂摊子,我还不如重新开一家相同规模的酒楼呢。” 你说合并就合并?你谁啊?蔡刀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把,“我要是不答应呢?” “妳有这个资格吗?”汤贵从身后抽出算盘,“这两年多来,妳动不动就从我的后伙房里拿食料,刚才我来之前,厨子还说后院又少了一只鸡呢!我看妳桌上放的这四样以鸡为材料做成的菜,拼起来就是我丢掉的那只吧!妳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等蔡刀申辩,小猴子已经上窜下跳了,“小姐,妳又从人家『残汤馆』拿食料了?” “你怎么这么没志气?饿死也不能偷人家的东西啊!”朱二胖子脂肪厚,自尊也挺厚。还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厨”的伙计呢! 这年头伙计居然爬到东家头上来了?蔡刀不高兴地噘起嘴,赋秋首度目睹她女儿娇娇的模样。“咱两年半都没生意了, 『残汤馆』的食料库正好对着我们后院,顺手拿只鸡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以后等咱有生意了再还他。” “还?妳拿什么还?妳什么时候才会有生意?才能还上这两年多来妳在我的食料库七模八偷拿走的食料?妳拉倒吧!” “做残汤的,你别太过分哦!咱只是顺手从邻居家拿点儿东西,以后绝对会还你的。顶多等你的『残汤馆』开不下去了,咱也让你从咱的食料库里随便拿东西就是了。” “敬谢不敏,我汤贵才不会有那一天呢!妳还是拿这破破烂烂、名存实亡的『烂菜楼』来抵从我这儿偷走的食料费吧!说起来,那些食料真是倒霉。上好的材料送到妳手里就成了一堆不能入口的猪食,不,恐怕连猪都不吃哦!” 这话刺痛了蔡刀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她扯着牛嗓哇哇叫道:“你管咱?你有什么资格管咱?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碗残汤。” 她这样咒骂他,汤贵还真提起架子来了。“别忘了,我提出的交易可有一条:烂菜楼和我的璨汤馆合并后,妳就必须嫁我为妻,妳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管,我也有资格管!哼!” 居然有人勇气大过天,敢娶这么个像熊一样的女子为妻?赋秋愣神地瞅着两边打起唇舌战,连逃命要紧的宗旨都给忘了。他依稀觉得一个烂菜,一个残汤--绝配! 这会儿空气中进发出粗重的呼吸声,那本该由大老爷们喷出的牛气正从姑娘家的鼻孔里冒出来。 “你……你……你……” 俺秋手中的扇子随着那有节奏的“你”声摇摆着,最终停在半道上。他细眼瞄过,电光石火中-- 刀,菜刀,六把菜刀,六把贼亮贼亮的菜刀顺着一双粗壮有力看似男性实则为女性使用的手从腰际抽出。同时,紧张的空气中迸出尖锐的吶喊:“老娘砍死你!” 俺秋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白热化的表演,以才子独有的文学修养做着描述:既然老娘的凶狠劲上来了,死爹也不甘示弱。 汤贵向后倒退一步,直退到大堂中央,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我!”从门口钻出一排家丁,个顶个的孔武有力。 蔡刀这下子可傻了,只能扯着嗓子干喊:“姓汤的,你没种!居然带救兵?” “这叫聪明!” 汤贵又不傻,为了合并两家酒楼的事,这是他第九次上门跟她谈。他不是没想过要和平解决这起经济纠纷,只是每次一提起这事,她就拿菜刀砍他。头一次他未做任何防范措施,小命虽然保住了,头发却被削去了一半,害得他整整两个月无法出门。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来的几次交锋,他总是做好准备,随时躲避菜刀的威胁。即使如此,偶尔他身手慢个半拍,也会像砧板上的鱼被切去了一层皮,弄得血淋淋的。索性他干脆带家丁上门,叫她休想再耍飙。 他不躲,蔡刀装模做样耍两下,吓吓他也就完了。他越躲,蔡刀越想砍他。今日他带了家丁,将蔡刀心底的嗜血因子全面调动起来,不砍他个人仰马翻,她就不是蔡刀! 于是,烂菜楼上演起这样一出滑稽戏。汤贵撒腿乱跑,蔡刀握着菜刀跟在后面追,一群汤家家丁提着棒子跟在后头阻止蔡刀,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再撒腿赶上打算助小姐一臂之力。 料想这血雨腥风与自己无关,身为局外人的赋秋摇着扇子坐在一边看热闹。只等打斗停止,他向蔡刀道个别,这就上路回无字酒庄过他没有包袱的逍遥日子。 可惜天不从人愿,汤贵那熬残汤的家伙哪里不好逃,偏偏绕过他的位置向楼上奔去。 “哪里走--” 蔡刀把着刀追了上去,一干护主心切的家丁连忙赶上去保护,他们手里握着的长棍彼此交错;直揽着赋秋上楼,他连逃都没地儿,只得顺着大势先上楼再说。 “喂!喂!我是那赋秋,我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我是奉武后娘娘的命令来此办事的,这场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放我下楼啊!” 他正待喊救命,只见蔡刀提着刀的手拚命向前方砍去,汤贵拿出常年在伙房练就出的一身好功夫,利落地躲了过去。蔡刀重心不稳,迅速向前倾去。怎料贫困潦倒的斓彩楼年久失修,楼上的木制扶手被白蚁当成了美味佳肴,稍受外力的挤压就断成了粉末状。 受惯性驱使,蔡刀收不住拔出的脚步,顺着力道向前跌去。和她厚实的身材相比,久经白蚁考验的木栏杆哪禁得起这番折腾?她沉重的身体顺着纷纷下落的木屑向楼下坠去。 眼看始料未及的悲剧即将发生,汤贵倏地瞪大了眼睛。朱二胖子和小猴子齐喊:“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消瘦的身影顺着蔡刀坠地的方向飞去。脚尖点着柱子,那赋秋再快一步,长臂挥出追上她的身体,他揽腰抱住她的身子,这才发觉她比姐姐的腰实在粗了许多。 谤据事后那赋秋的老实交代:他真的不是想逞英雄飞身救“母熊”,这纯粹是长年训练后的下意识反应。 小时候姐姐喜欢爬树,往往玩到开心之处就忘了身在高处。而他的任务就是负责姐姐的安全,随时做好接住姐姐的准备。这项艰巨的任务一直到六年前姐姐嫁给宛狂澜才正式移交,没想到蔡刀突然来这么一手,他埋葬已久的悲惨记忆又被挖了出来。 与长年训练不同,这次没等赋秋控制好力道,他们就已经坠到地面,以他的身手本可以抱着小姐稳稳地站住,甚至来得及向楼上观看的人群谢礼。只可惜,蔡刀的体重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饼重的身体让赋秋一时间难以平衡两个人的身体,于是乎,蔡刀坚实的身板压上他脆弱的身体,可怜的男人惟有拿背部亲近地面,顺便压死几只白蚁--谁让它们是罪魁祸首呢! 痛! 俺秋闷哼一声,原来被一个粗壮的女人压在身下竟然如此痛苦,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挤出来了。这样也好,那些怪味道的鸡若是能吐出来,对身体也有一定好处。 爽! 蔡刀蹙眉暗爽,本以为他是百无一用的书生,没想到文雅才子也会轻功。他飞身的姿态真的好帅哦!他抱她飞在半空中的时候,她都看呆了,所以才会控制不好方位,直直地压在他的身上。 哇! 就连他的胸膛都是无比的温暖,怎么办?她心跳得好快,不行了,她快不行了,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她曾经做过这道菜,一根竹穿过两颗泡好的芹菜,名为“一箭钟芹”。 天! 她到底还要压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比熊都沉吗?赋秋发觉自己的双臂正在渐渐失去知觉。 “蔡当家的,妳能不能……能不能先起身?” 蔡刀总算还有点儿良知,手忙脚乱地这就要起身。朱二胖子和小猴子这时候也从楼上赶了下来,紧追着问道:“小姐,妳没事吧?有没有摔傻?”她不摔已经很傻了,要是再傻恐怕这辈子连瞎子都不会要她。 “你们……你们怎么能抱在一起?”汤贵魂魄刚定,顿时嚷了起来,“蔡刀,妳今后可是要做我的夫人的,妳怎么能跟别的男人抱在一起?” 抱在一起?她正跟男人抱在一起?从小到大,她只有机会跟公鸡、公鸭子、公鹅、公猪抱在一起,男人-一那不是可以用来做菜的材料,爹从未教给她男人的烹饪方法。 头一回抱着男人,还是那赋秋这般俊俏会飞的才子,再被汤贵他们连番轰炸,蔡刀的心绪顿时乱了一拍,欲站起的脚没能伸直,她又重重地倒了下去,下巴正好磕在赋秋的鼻子上。 娘呀!俺秋痛得摀住鼻子,浓稠还伴有血腥的液体顺着鼻翼流到掌中,他痛得忘了身上还有一头母熊急需赶走。 “你……你流鼻血了!”蔡刀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血,她拿胸部压住他的胸,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血液外泄。孰不知,这一暧昧的动作给赋秋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小猴子立刻蹦了出来,“小姐,妳怎么能让这个陌生男人占你的便宜呢?” 朱二胖子也跟着搭腔:“是啊!妳看他爽得鼻血都喷出来了。” 这不是爽得喷鼻血,而是被她比顽石还坚硬的下巴嗑出来的伤势--赋秋想解释,鼻血却堵住了他的口。 “你……你竟敢对我未过门的娘子动邪心?”汤贵无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难遂说你借着为武后娘娘办无忧宴故意接近她,其实你感想勾引她,因为你……你爱她?”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蔡当家的又不是天仙,用得着每个男人都对她有非分之想吗?赋秋正想摆月兑这天大的荒谬,却在无意中瞥见了蔡刀含羞带笑的眼眸。 天哪!那眼神……那眼神是姐姐遇见宛狂澜时的变态模样,从此后宛狂澜那个倒霉鬼就不得不背上姐姐这个天大的包袱。他那赋秋好不容易摆月兑魔爪,绝不想下半辈子再栽在女人手上,他不要背包袱。死也不要。 “这件事有误会……绝对是误会……” 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蔡刀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爱上了她。再回想起他抱着她翩然落地的情景,她的脸顿时染成了天边的火烧云。 爽利地爬起身,她难得拥有女儿家的娇羞含怯。“你……你坏死了!”狗熊身材配上小女儿的娇态,似乎嫌刺激还不够,她还娇柔地跺了一下脚,“你坏,你坏,你坏死了!” 这一跺,足足跺了三下。命中地不是他方,正是赋秋好不容易躲过菜刀攻击下的命根子。在熊掌的蹂躏下,他痛苦得脸扭曲在一起,所有的解释荡然无存,他怕活下去的机会都会被那只母熊剥夺。 不解释?不解释就是默认了?随便捡个中原三大才子之一,天下第一酒庄庄主,特别擅长经营生意的那赋秋摆在“烂菜楼”里,这下可发了!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相视一笑,齐声喊道:“您今晚睡哪间厢房啊,姑爷?” 第三章 逃!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谤据那赋秋历年来的经验教训,经过下午那番特别状况,老天准又要降大任于他。若不想担着,只好趁此月黑风高该逃就逃,该躲即躲,以免祸事上身,欲哭无泪。 以目前情况而定,“烂菜楼”的这帮人很可能将他视为蔡刀姑娘的仰慕者,就连不知道哪只眼睛瞎了的汤贵临走前居然用一种瞪情夫的眼神瞅着他。也不想想,以他那赋秋这身排骨似的身架若真是娶了母熊似的蔡当家的,他真的怕自己会在新婚之夜被压成鱼干。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汤贵那般勇气的,至少他就不行。 好在包袱不多。 俺秋抱着小布包,合拢手中的扇子蹑手蹑脚地移到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两扇门的中间露出细长的缝隙。 “咱等你好半天了,你怎么才出来啊?” 乍听那个“咱”字,赋秋就知道大事不妙。只见蔡当家的穿著大唐目前正流行的暴露装,胸以上的部分全部暴露在寒气逼人的晚风中。她不冷,而他却看得寒毛直立。 “蔡当家的,你……有事?”此乃夜半三更无语时,她穿得如此暴露,目的何在?他正当青春年少,思想上绝不能犯任何浅薄性质的错误,否则一生休矣。 蔡刀也不含糊,撩开袖口的薄纱,将纤纤玉指(叫“熊掌”可能更贴切一些)抚上(用揪住包准确一些)他的胸。“今晚月色正浓,咱特意前来与那公予小聚。” 这台词听着熟,他姐姐凉夏就是用了这招逼着宛狂澜弃械投降,背上她这个大包袱一生一世。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赋秋说什么也不能将灾难重演。赋秋谨慎地用手里的包袱挡在胸前以阻止蔡刀不断前倾的身体。 “天色如此之晚,有话我们改天再说吧!” 蔡刀不甘示弱地将他一军:“难道说那公子卷着包袱不是要出外赏月吗?那你这是要……” 不好!聪明反被聪明误,赋秋忘了自己正是逃跑途中,这一闹他岂不是暴露目标。传出去,说他堂堂中原三大才子之一,自诩聪明一世的那赋秋居然害怕一只母熊,连夜想要逃走,他面子何在?威严何在?才学何在? 再如何惧怕背一只母熊上路,也不能让人看出他要连夜落跑。赋秋正以颜色,“我习惯背着包袱欣赏月色,我这就……这就赏月。” 原来……原来,他真的爱上咱了,正准备连夜突袭咱的香闺,谁知被咱撞个正着,于是乎编出如此荒谬又精彩的理由--沉浸在被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暗恋的状态下,蔡刀兴奋无比。 “咱陪你一起赏月。” “不敢劳烦蔡当家的。”想他那赋秋才高八斗,即便是堆,也要堆出一个摆月兑母熊的办法。对了,根据下午的情形,她应该不会轻功。有了! 俺秋稍闪身逃过蔡刀雪白的猪蹄膀子,他提起内力飞上房顶,坐在瓦片上还兴致勃勃地向下面喊道:“坐在这里欣赏月色再好不过,可惜妳不会轻功,否则这良辰美景,妳我可以共同分享。” 靶谢天,感谢地,感谢爹娘和麻烦姐姐。 他的身子骨天生不是习武的材料,爹娘一身好武艺全归姐姐凉夏继承。凉夏天性顽皮,成日里祸事不断,偏偏他这个做弟弟的属于少年老成型。所以。照顾姐姐的责任就背到了他这个弟弟身上。这个包袱包括姐姐闯下的祸,他要收拾;收拾不了的,要学会化解;化解不了的,那只好拖着姐姐一起逃了。 逃来逃去,逃出了他一身过硬的轻功加内功。成年以后,尤其是这六年,凉夏成了宛狂澜的包袱,他无须负担,这一身的轻功、内功之于他也无甚意义,至多也就是在书法、绘画的当口为他平白增添了几许功力。 中原三大才子之间,钦九州岛以他独步天下的谋划能力著称,没有他想不到的计谋,只有他不愿想的谋划,相对于钦九州岛的桀骜不逊,平芜则多了几分萦绕于官场的人气,论考学、探古,他论第二,无人敢拿第一;说到琴棋书画,古往今来风流才子的雅致,非那赋秋莫属。 他的风雅不能毁在一只母熊的手上,赋秋更加庆幸自己的轻功被教得不错。“真的好美啊!月色如此洁白,宛如……”才子对月能干什么?除了做诗再不做它想。 他唱和着一首首感觉良好的诗歌,字字句句刺激着蔡刀不能飞上来一睹月色的璀璨。上天是公平的,在他做完第三首,酝酿第四首诗的当口,报应来了。 蔡刀扶着长长的竹梯这就预备攀上房顶,一边爬她还一边嚷嚷:“那公子,你等着咱,咱很快就能和你共享这良辰美景。” 咱能不能拒绝?赋秋眼瞅着母熊上房,越来越逼近自己,他简直要哭了。不知道现在飞到更高的房顶上行不行哦? 不行!因为来不及了。 “坐在这里看月色,真的很美噢!”蔡刀彷佛第一次看到月亮,不时地发出粗鲁的惊叹声。 “小的时候,每天晚上咱要练习刀功、体力,根本没机会看月亮娘娘。后来咱在伙房帮爹做菜,连中秋节也没能会上嫦娥。爹去世后,斓彩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每天咱愁着如何才能咸鱼翻身。若不是你,咱或许会一辈子错过看月亮的机会。” 他倒是常看月亮,小时候每次姐姐凉夏偷跑出门,玩疯到三更半夜不回家,他被迫放风等门,就会像这样坐在屋顶上看月亮。后来常和才子、佳人吟诗作赋,以月为题不在少数。为了一展长才,甚至只是为了不负“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美名,他会将月当成一轮必须击倒的对手。看的机会多了,再美的月亮在他的眼中也跟蛋黄没什么区别。 身边坐只母熊赏月,这倒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 回眸望向身边的蔡刀,她的眼神里盈满亮晶晶的月色。她是真的在欣赏并不十分圆满的月,用心而执着,仿若私塾里用功的孩童在完成夫子教授的课业。那种认真是赋秋达不到的境界,他已经忘了为赏月而赏月是猴年马月干的蠢事。 她像个稚儿,让他想疼惜的稚儿。 别!那赋秋,你可千万别心软。这心一软,天大的包袱就将砸在你的头上。风流雅致的中原才子对抗母熊一般的女厨子,那幅荒唐的场景足以吓坏每个崇敬爱情的才子、佳人,他可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 既然母熊上房,才子就要寻下路赶紧逃跑。正当赋秋绞尽脑汁寻找月兑困的方法时,屋顶的瓦片发出一阵瓦砾的松动声。冥冥中响起危险的讯号,没等赋秋清醒过来,他和蔡刀已经开始缓缓下降。 究竟是烂菜楼穷到屋顶长年失修,还是母熊的体重超标,超过了屋顶的承受范围?没等赋秋找到答案,只听见“澎”的一声,他和蔡刀就这么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叫“救命”那是徒劳,几乎是出于直觉,赋秋的手挽上了蔡刀宽厚的背。他到底是个男人,这点儿基本担当还是具备的。 与下午从楼上摔下去的情形不同,这一次蔡刀没有丝毫的恐慌。她像是清楚地相信身边这个软脚虾一般的无用才子定能保护她,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紧紧揪住他的衣衫,顺着下落趋势一路下行。 他们先摔在了一块薄薄的纱上,可怜的薄纱也没能抵挡住两个人的重量,从中间开出一道口子,让赋秋和蔡刀双双继续下降。 “咚”的一声,蔡刀终于降落到了最低点,是有一点儿疼啦!但比预想的结果要好多了,选择信任那公子果然是没错的。她就知道,以他的上等轻功一定能保护她。 她的身下软软的,还很暖和呢!难道说那公子的武功高到这种程度,还能在使用轻功的同时散发热量?蔡刀不由自主地将她冰冷的身躯靠近那个发热物。开玩笑,在这种洒着露水的寒冷夜间穿得如此单薄,不冷才怪呢! 肥厚的猪爪不停地搓动着发热的物体,她嘴里还咕哝着:“好暖和啊!” 发热物显然是被眼前这突来的情景给震住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清醒过来。冷冻后的母熊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你们在干什么?” 房门“呼”的一声被打开,朱二胖子和小猴子这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绝妙组合搭配在门口,两双眼睛忽悠悠地盯着床上女上男下交迭在一起的人影,发出漫长而暧昧的一声: “喔--” 喔什么喔?赋秋有一种昏厥的冲动,他想喊:我们什么也没做,我是冤枉的。然而,以才子的精明,他知道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更何况有人刻意想将它描黑。 他准备逃离“烂菜楼”,就发现穿得透明的蔡刀正在守株待兔,偏生他就是那只兔。待他爬上房顶的当口,依稀看到房檐下躲着两道黑影,两道为母熊扶着扶梯的黑影。再说,他和蔡刀坠下的这张床正是她姑娘家的香闺--有一股大葱的香味--没道理,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不早不晚深夜来东家的闺房报到吗? 阴谋,这绝对是个阴谋。看来,他得小心应付才行。 丙然,朱二胖子和小猴子逮到机会还不肯放手了。“姑爷,您这算什么事?咱们小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厨』的传人,您尚未娶她过门,是不是该担……” 担?担什么?又是责任吗?还“姑爷”?赋秋绷紧神经,准备反击。“那个……爬屋顶……看月亮……落在床……摔上身……”他词不达意地辩解着,却在撞到蔡刀满脸含羞带怯的表情后自动省略。 被女子爱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一头像母熊一般的女子爱上。 虽身为文人,长年练习轻功、内功,他倒也生得高大潇洒、玉树临风。正常情况下,他足以提供给小鸟依人的机会。然而,若把这只鸟换成熊,那情况可就堪忧啊! 灵机一动,他捂着头蹙紧眉,隐隐地申吟道:“我的头好晕啊!一定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撞伤了后脑勺。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要晕了,晕了……” 他白眼一翻,翻过去了。真的晕了? 说晕就晕,有没有搞错啊?只要再一会儿,等他承认会对她负责任,顺道负担起振新斓彩楼的任务。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也不妄她穿这么一方破布冻死自己。 蔡刀不相信他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晕过去,她拿剁肉的手刀劈着赋秋的胸口,力道一次大过一次。“那赋秋,你醒醒!你快点儿醒醒啊!你现在不能晕,小猴子说只要你和咱有了夫妻既定的事实才算数。你听懂了没有?” 咳咳!胸口被她劈得好痛啊!再痛也痛不过心,这帮人居然使阴的?想以假乱真,丢个母熊外加吃死人不偿命的“烂菜楼”给他?连气带伤,赋秋月复内气血上行,这一回--真的晕了过去! 日上三竿,那赋秋坐在床边以清亮的眼在屋内徘徊,眼神跑啊跑,跑到房门口随即站住。 玩阴的,他还玩不过这帮将“天下第一厨”玩成“烂菜楼”的笨蛋? 他站起身,双手搭在门上,房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眸混沌一片。“你们来看望我吗?” 偷窥了一整个上午的朱二胖子和小猴子讷讷地点头应答:“姑爷,您的头还晕吗?有没有好一些?”昨夜那公子被撞到头后就一直没醒,也不知情况怎么样了。这可是关系到斓彩楼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俺秋呆呆地回望过去,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直对着蔡刀。“我很好,多谢蔡当家的关心。今天天气真好,有那么多月亮挂在天上。” 呃?蔡刀被口水噎到了,没想到昨夜的月色对他的刺激这么大,居然造成白日幻觉效应。“那公子,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非常好。我知道妳叫蔡刀,妳腰间插着六把菜刀,妳喜欢拿菜刀砍人,妳还喜欢……妳还喜欢嫁给我。嘻嘻--赋秋聪明吧?” “聪明!聪明!”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对着他傻笑,这是他们惟一敢有的表情。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正确,可蔡刀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那公子,您还好吧?” “都说了赋秋很好了,刀刀,妳好烦烦哦!”他偏过头,半蹲在地上,张开双臂让左右手的食指同时向内合拢,测试手指是否能准确地撞到一起。他嘴里还不断地念叨:“虫虫,虫虫,飞飞!虫虫,虫虫,飞飞!” 噗-- 不用再追问,蔡刀确定赋秋的情况很好,好到无与伦比的地步。她向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使了个眼色,三人闪到房门边。“那公子,虽然你的头已无大碍,但还是应该好好休息。所以,现在你继续睡觉,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他已经病得不轻,要是再吃她做的东西,说不定就此一命呜呼。赋秋也不做声,继续保持孩童蹲点的姿势,玩着自己的手指。 门合上的剎那间,从他的手中露出熟悉的折扇,扇面打开的瞬间,他眼底的亮光泄露了他的秘密。 “这可咋好啊?”朱二胖子浑圆的身体在大堂里打转转,一圈一圈画着烦恼。 “咱们本想利用那赋秋的聪明才智重振斓彩楼,顺便帮小姐找个上等的姑爷吗。没想到昨夜那一吓,吓去了他的七魂六窍,他现在成了傻子,别说不能帮咱们出谋划策,咱们也没法向无字酒庄交代啊!” 事情一旦出了,总得找个人埋怨一下,在场只有三个人,小姐好歹是个小姐,朱二胖子将矛头对准了小猴子。“都怪你,没事想出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也不想想,咱们小姐这副模样,哪个男人敢拿她煮饭?” 小猴子一蹦三丈高,“现在开始埋怨我了?你不也希望那赋秋成为咱们的姑爷,还说什么即使斓彩楼倒了,咱们也能到无字酒庄去混口饭吃。让小姐打扮成迎客楼的姑娘,这主意也是你出的。”他啐了一口唾沫,继续大放厥词,“也不想想,咱们小姐这副模样即使用天仙的手去装扮,也月兑不了熊样。” “这能怪我吗?要是小姐天生丽质也不至于……不至于……” 朱二胖子的埋怨说不下去了,一双恶狠狠的熊眼正死命地瞪着他,大有“你再敢说,我用熊爪扯烂你的嘴”的威胁。 “我知道我不漂亮,我知道我粗壮的身材让天下男人望而却步,我知道跟着我让你们两个很辛苦,很失望,很没盼头。可是……可是我天生就是这副样子……” “后天再被老爷这么一培养,可不就更糟糕了嘛!”小猴子感由心生,口无遮拦地说道。 听离开斓彩楼的那些老伙计说,小姐生下来的时候,个儿就特别的大。老爷没有其它子嗣,便把小姐当成了斓彩楼惟一的继承人。要想保留“天下第一厨”这块牌匾可不容易,小姐从小就接受了许多训练,她今天能把腰间的六把菜刀玩得那么溜,刀伤几乎布满了她的全身。 做厨子,尤其是响誉中原的大厨,没有良好的体魄是绝对不成的。小姐的体能锻炼从三岁起,练臂力,习腿劲,抗高热,练着练着小姐就长大了。人家姑娘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像花。他们小姐也有十八变,越变越像熊。 走到大街上,比她身材高大的男人寥寥无几。那赋秋的玉树临风,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例外了。再加上那赋秋的背影、学识、才能、气魄,他们这些做伙计的当然希望小姐能有个好归宿,他们也好为自己的后半生做打算。 胖子和瘦猴一边一个搭上蔡刀的肩膀,“小姐,甭管怎么说,咱们都希望妳嫁得好、过得好,一生无忧。” 她知道,她知道他们关心她,为她着想。这三年来斓彩楼每况愈下,她早就付不起月银。伙计、帮工纷纷走光,只有他们两个坚守在她的身旁,再苦再累也陪她一起度过。她知道,他们是感爹的收留之恩,即使感恩,这么多年也够了,无须再处处为她考虑。这些情,她谢不上,也还不了。 气氛有些凝重,小猴子跳出来鼓动情绪:“甭管怎么说,先把那赋秋的事处理好了再说。” 大难当头,没空让蔡刀自怨自哀,再说她这副形象装楚楚可怜也不像啊!“咱看他八成是昨夜被撞成傻子了,找个大夫给他吃两副药说不定就能痊愈。” “不成不成。”朱二胖子头一个反对,“先不说咱们手头没钱,请不起大夫为他医病。就算咱们请了大夫,万一让人家知道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在咱们斓彩楼待成了傻子,那斓彩楼真的非倒不可了,这个主意绝对不行。” 这倒也是,大才子在斓彩楼才待了一天的功夫,就从天才变成了蠢材,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真的非关门大吉不可,说什么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还能怎么办呢?”蔡刀烦躁地掏出两把大菜刀,彼此之间互相磨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一闹,倒给了小猴子一丝灵感。 “咱们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小猴子娓娓道来,“现在的那赋秋疯疯傻傻,如果咱们再给他一点儿刺激,他会怎么样?” 朱二胖子和蔡刀极有默契地答道:“更傻!” “那再给他一点儿刺激呢?” “更更傻。” “刺激到极至呢?” “傻到极至。” 小猴子对他们的回答翻了个白眼,“傻到极至不就缓过劲来了嘛!说不定,刺激大了反而让他清醒了,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还是没太听懂,小猴子招招手,将两双耳朵招过来,三个人的头凑到一起唧唧咕咕,于是臭皮匠变成了诸葛亮。 “听明白了没?” 猪脑子开窍了,“明白是明白了,可这笔开销咱们从哪儿弄?” “让他们找无字酒庄的人要钱啊!就说是那赋秋在斓彩楼的正常开销,一般才子都备有这方面的专项款,以备平日之需。而且,咱们找来的货色也花不了多少银子,说不定寂寞久了情愿倒贴呢!” 小猴子对自己的主意颇有把握,蔡刀寻思着,眼下也没有其它法子,不妨一试,也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腰板一挺,蔡刀拿出当家人的样子,“咱分头去办,要快!” 他们还想玩什么阴的?房顶上背着包袱的那棵“玉树”因为一时好奇而决定暂缓行程。这一缓,他将后悔终生。 等着瞧吧!三个臭皮匠也能赢过诸葛亮。 第四章 “妳……妳们要干什么?” “哎哟!鲍子,我说那赋秋那公子,我们要干什么,你还不清楚吗?你是心里明白装胡涂啊?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今儿个,就让我们七仙女一起好好伺候你吧!” 七仙女?有这么丑这么老的七仙女吗?那赋秋一觉醒来睁开眼,就发现床边多出七个比他娘还老的老娘们。她们一个个脂粉涂得比长城厚,衣衫低到了胸口下方五分处,他一时间难以分清这帮人究竟是女乃娘还是老鸨。 “有事吗?要是找蔡当家的,我想妳们走错房了。”傻瓜也有短暂时间是神志清醒的,尤其是在看到这么多可怕的老女人之后。 七个鬼魅一般的老女人不甘心地再上前一步,直逼得赋秋退入床尾的死角。为首的老娘们撩开衣衫,直向他胸口掏去。“还退什么退啊?蔡当家的都跟我们说了,那公子你不喜欢女敕草,专找我们这些老花,而且是越老越好。” 什么什么?她们是……她们是蔡刀帮他招来的妓?老得脸蛋浮肿、身材臃肿、眼睛水肿的老菜薹? “我想……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绝对是误会!”他一生的清白不能毁在这七个女乃女乃级别的妓女身上,否则他下辈子都不敢转世为人。 “你是那赋秋,中原三大才子之一,掌管无字酒庄的那赋秋。我们说得可对?” 不要以为才子不会骂人,才子火起来也能粗口,尤其是被“七仙女”们围攻的当口。没想到“烂菜楼”菜做得不怎么样,算计人的功夫却是一顶一的棒,居然用这招破坏他的名声,以此威胁他? “我没有这方面的需要,各位还是请便吧!”赋秋暗藏怒气,更多的却是害怕,怕被她们这些久不食肉味的仙女们拆卸入月复,尸骨无存。 都说久不食肉味了,看到这白女敕女敕的风流才子哪舍得松口。“七仙女”们齐上马,将赋秋围了个水泄不通。 “跟我们客气什么?那公子,你放心,我们可是经验丰富,绝对比那些年轻的姑娘们更懂得伺候您,您放心大胆地把自己交给我们吧!” 交给她们,他还有命啊?赋秋打了一个冷颤,差点儿没当场哭出来。“夫人们……姐姐们……妈妈们……我说,女乃女乃们,妳们就放我一马吧!” 不能放!绝对不能放!这可是新兴产业,她们的生意刚刚做起来,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大客户,说什么也不能放。 “七仙女”们快手快脚地骑上赋秋的身子,这个月兑他的衣衫,那个扒他的鞋袜。然后……然后用手捏他的背部,捶他的肩膀,按他的小腿。再然后,魔爪伸向了他的颈项…… “干什么?”这一声,赋秋是叫出来的。开玩笑,七个一起上,他小命休矣!下一声,他更是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妳们要干什么?妳们究竟想干什么?” “七仙女”全然一愣,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为首的老姐姐扳过赋秋的头,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什么干什么?我们这是在『马杀鸡』,这原先是厨子使用的一种手段,就是用马蹄子给鸡舒松筋骨,让鸡的肉吃起来更柔女敕可口。现在这一举措已经扩展到了人群中,凡是达官贵人酒足饭饱后都会上我们那儿让『马杀杀鸡』。我们可是公认的手艺最好的七个姐妹,大家都敬重地喊我们一声『七仙女』,如今我们七个一起给那公子『马杀鸡』,您还不乐意是怎么着?” 闹了半天,这是帮他舒松筋骨的“马杀鸡”,不是单纯的“鸡”啊!害得他虚惊一场。人一旦松懈下来,体内的虚气尽数上行,冷汗一点一滴从额头滑到两鬓。他习惯性地去捋顺鬓发,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他忘了,在到“烂菜楼”的第一天,他那两缕飘逸的青丝就被蔡刀的菜刀当葱头削了--片甲不留。 惨啊!惨痛的教训啊!啊-- “痛啊!” 七个老娘们你按住他的手,我搬起他的脚,硬生生地让赋秋的身体摆出大鹏展翅的造型。痛得他哀叫连连,不知道是在“马杀鸡”,还是在杀他。老娘们还有词应答:“不这样,如何能舒松你的筋骨。现在是痛了点儿,等过会儿杀完鸡,你就舒服了。” 舒服……“舒服”……死了就更舒服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以五百两银子恭送“七仙女”,那赋秋怒气冲冲地调转头找上蔡刀他们三个。果不其然,他们正在大堂里消磨时间,一见他来了,全都眼神一亮。 “那公子,你好了?” 好?蔡刀真诚的关怀眼神让赋秋的怒意消了一大半,那是一种见到久病在床的亲人突然康复后的欣喜,他冷静下来回想了一番。中午时分,他还是疯疯傻傻的痴呆儿,这么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找个理由吧!才子的脑袋往往骗人的时候最灵光。他一拍脑袋,全然大梦初醒的模样。 “是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一下子通畅了许多,一睁开眼居然就迎来午后的阳光,早上我没做什么吗?”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用两道身体夹住他,扯开嗓门嚷了起来:“『马杀鸡』真的把你杀好了?看样子,这方法真的管用哦!” 俺秋该说什么?是呀是呀!你们让七个老娘们折腾得我浑身酸痛,还费了我五百两银子送神,真的要谢谢你们哦! 什么叫吃闷亏,这就是。 此地绝不能再待下去,否则他真的要成疯子傻子了。双手一拱,他准备撤。 “我会将斓彩楼的情况如实向武后娘娘、荳蔻小姐说明,至于无忧宴到此为止,再不要提。我这就回无字酒庄,你们就不用送我了,千万别送。”说着他这就要走,生怕迟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似的。 听说他要走,在蔡刀的带领下,朱二胖子、小猴子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姑爷啊……” “我不是你们姑爷,我是谁姑爷还不知道呢!”这一声姑爷,喊得他寒毛直竖,需要熊皮保暖。 “那我们还是喊你『那公子』吧!”朱二胖子做出一副好商量的姿态,却在缓缓地向赋秋身后挪去,以挡住他的退路, “我说那公子啊!你来咱们斓彩楼也没好吃好喝一顿,在临别之前,说什么我们也要为你饯行。”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别的暂且不说,这“烂菜楼”做出的饯行酒宴能吃吗?赋秋心中害怕,脚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却撞上了小猴子瘦精精的排骨身材。 拽住俺秋的胳膊,小猴子缠上了他。“你带来的那些无字酒庄的美酒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呢!无忧宴不办了,咱们也没机会合作,我想喝酒又找不到借口,您就行行好,给我们一次机会吧!”这无忧酒有一滴美酒一块金的说法,价钱比金子都贵,不找个机会尝尝怎么行? 喝酒不是不可以,但他是名副其实的“三杯倒”,三杯下去,不用他们留,他根本走不了。“我留下三坛酒给你们尝尝,至于这饯行的酒宴还是免了吧!” 免?不能免!免了酒宴,他们的第二套方案还怎么执行啊? 蔡刀放段央求道:“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或许日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这场酒宴就算彼此道个别,来生再相见也算有过曾经遭遇的凭证。你就当是可怜咱的惜别之情,勉为其难给咱一次为你饯行的机会吧!” 听她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他到底不是铁打的心肠,狠下心来答应了:“饯行可以,咱们事先打好商量,我不喝酒,只喝茶。” “呵呵!”蔡刀干笑了两声,音调里藏着羞怯,“不好意思,咱这儿买不起茶,只有水。” “随便。”不是穿肠毒酒就行。 “好!咱们这就去准备。”甭管怎么着,他答应用无忧酒来举办饯行宴这就好办了!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兴奋地立刻前去准备,他们的激动让赋秋怀疑又有什么阴的在后头等着他。 他翘首望去,却瞥见蔡刀正在吃花生米。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做法,竟然将花生米泡在辣椒酱里蘸着吃。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她明明被辣得眼泪、鼻涕一把抓,为何嘴巴仍停不下来,难道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辣吗? 思忖间,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端着最简单的酒菜走上前来。 “那公子,这都是咱们哥俩做的小菜,您放心大胆地吃。”菜式虽然是简单、清淡了些,但至少比小姐做的式样精美却无法入口的“怪味菜肴”好多了。 喝着清水,赋秋仍然没敢动手边的筷子。他可不想好不容易逃过醉倒的命运,却因拉肚子拉到腿软不能回去。 蔡刀倒是豪爽,拿着无忧酒当水喝,一口一口又一口,嘴里还嚷着:“这是饯行宴,为那公子送行的宴席,可惜你不肯喝酒,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喝吧!”她不仅喝光了自己的酒,还将放在赋秋手边的那瓶酒也喝了大半。 这是酒不是水,更何况无忧酒后劲极大。赋秋不放心地想劝阻,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却反倒怂恿她继续喝下去:“小姐,您别光喝酒,也吃点儿菜啊!” 蔡刀豪爽地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这酸菜怎么什么味儿也没有啊?” “不会啊!”小猴子吃了一口,酸倒半边牙,“酸死我了!” 朱二胖子不放心地舀了一勺咸菜送到她嘴边,“再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还是没味道啊!”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成。 “不是吧?”小猴子干脆挖了一大勺白糖喂到她嘴里,“甜吗?” 吧唧吧唧,空气中却是唇齿相动的响声,两个大男人紧张地盯着母熊的大嘴,那情形还真可怕。 半晌过后,白糖全进了蔡刀的肚月复,她这才面无表情喃喃地道:“这是在哪儿买的白糖,一点儿都不甜,怎么拿它做菜招待客人啊?下次可千万别在那家买白糖了,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甜。” “天啊!天亡我斓彩楼啊!” 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蔡刀手足无措地坐在一边。赋秋则是冷眼看着他们三个你来我往''手中的折扇依旧悠悠然地摇动着,只等欣赏这出戏的高潮。 “咱们小姐失去味觉了,咱们天下第一厨的继承人竟然失去了味觉,这可怎么好哦!”朱二胖子拍腿捶胸,死了亲爹也就这副悲痛状吧! “老爷,我对不起你,我的老爷。你把小姐交给我,现在小姐空有一身好厨艺却失去了味觉,我可怎么向你交代喔……喔……”他一唱三叹,宛如唱大戏一般。 小猴子更绝了,他手握无忧酒,眼睛瞪得赛过牛眼,满面愤恨,咬牙切齿地说道:“是……是无忧酒……是无忧酒让咱们小姐失去味觉的,就是无忧酒!” 原来戏落在这个点上,赋秋剎那间有种拨云见日的了然。他比较好奇的是--“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朱二胖子仗着身体比赋秋宽,大步上前直揪住俺秋的衣衫。“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如果你喝酒,咱们小姐就不用喝那么多。如果你不带酒来,小姐也不会喝酒。如果你带来的无忧酒没问题,小姐也不会失去味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炳!在这儿等着他呢!想抓他进官府吗?他倒很想陪他们玩一玩,只怕他们玩不起。“你怎么说?”赋秋拿清亮的眼注视着蔡刀,在这里她是当家的,一切她说了算。她若是想用这种方式拉他做垫背的,他自有打算陪他们玩下去。 ““咱……咱……”她“咱”了半天也没“咱”出个下文,他的眼神太过透彻,让她不敢迎视,索性还是避开得好。 “咱……咱不就是失去味觉了嘛!不就是再也做不了厨子了嘛!不就是十几年水里来火里去,锻炼出的一身本事都打水漂了嘛!不就是『天下第一厨』该易主了嘛!不就是要咱眼睁睁地看着祖业被对面『残汤馆』的坏东西抢走嘛!不就是活该咱一辈子嫁不出去嘛!不就是……” “别!千万别!”赋秋忙打断她的话,再让她“不就是”下去,他就成了毁人名节、坏人家业、伤人荣耀、逼人自尽的千古罪人了。 “你们想让我怎么补偿,说吧!”即便他们真的狮子大开口他也能理解,两年半没有生意上门,再这样下去,不饿死也得找地儿行乞。与其丢那个脸,还不如先上他这儿骗点儿钱。好在他也不缺那几个钱,全当积德行善。“要银子还是要金子,或者……我帮斓彩楼请一位宫廷御用的大厨子?” 这么优渥的待遇,年轻的小猴子差点儿把持不住答应了下来, “好……”朱二胖子用他的猪蹄死命敲着猴脑,这才阻止了他没志气的行为。为了长远打算,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咱们不要你的金子、银子,更无须另请大厨,我们只有一个条件。” 蔡刀作为当家人勇敢地站出来,直面赋秋探索的眼神。 “我的条件就是……” *“妳确定?” 那赋秋不敢相信地再度追问,蔡刀一颗心早已横着摆,她坚定地点点头,“咱确定。” “真的要这么办?”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颇有共通,异口同声地回答他:“真的要!” “没得商量了?” “没得商量。” 俺秋还想继续探讨,冷眼瞥见蔡刀的手已经搭在腰间放刀的位置上,他觉得还是闭嘴更安全一点儿。 可这件事他若是就这么答应下来,不等于再度背上天大的包袱上路吗?他不要,要他那赋秋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再让他背包袱。为了姐姐,他整整背了十六年的包袱。好不容易清闲了一段时间,没理由再逼他一脚栽进去。 “可是……蔡当家的,妳要知道,以斓彩楼现在的水准根本不可能承担无忧宴。” 他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不好,居然要他协助这家“烂菜楼”承办下武后娘娘的无忧宴。随便在街上找个乞丐,人家都不愿上门行乞,你以为武后娘娘的舌头还不如叫花子吗? “先不论你们有没有手艺超越宫廷御膳的大厨,单以斓彩楼目前的情形,做一桌一般的酒宴都拿不出采买食材的银子吧!” “所以才要你无字酒庄的庄主帮忙啊!”绕了一大圈,他们正在这个地方等着他呢! 俺秋这会儿算是看清楚了,这帮人心肠可真狠啊!不仅要他出钱,还要他出才、出力。总之一句话,“烂菜楼”能否恢复成斓彩楼,“天下第一厨”能否恢复昔日的辉煌,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他肩头上的包袱。 收起折扇,也顺道收起他习惯玩笑的心情。“如果我拒绝呢?” “希望你能帮咱一把!”蔡刀的眼中有恳求,更有依赖。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赋秋不肯帮她,斓彩楼连“烂菜楼”的名声都保不住。用不了多久,她真的非得把“天下第一厨”的招牌让给“残汤馆”的坏东西,顺便嫁给他。 这其中的种种利害关系,赋秋怎会不懂。然而,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背包袱。一直以来,“中原才子”的名号对他而言早已是一种无形的负担,他不想担着它上路,却始终摆月兑不了。不料,今日真的有人拿它做文章,居然用这等招数给他加包袱。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很抱歉,我……” “你们这对奸夫婬妇在干什么呢?” 一阵没来由的粗鲁的叫喊声打断了赋秋未能及时说出口的拒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升格成了奸夫,更不明白自己的眼光为什么会那么差,居然找个母熊做婬妇。他实在很怀疑,这世上惟将母熊当天鹅的,怕只有说话的汤贵了吧! 他懒得解释,蔡刀可不是吃软饭的, “坏东西,咱和那赋秋的事跟你无关,你休要多管闲事。” “妳将会成为我的夫人,我怎么能不管妳?”汤贵还有理了,听那口气好像蔡刀已经是他过门的媳妇似的,“我再跟妳说一次,『烂菜楼』我势在必得,到时候妳跟『烂菜楼』一起入我们汤家。”听上去像是买一栋“烂菜楼”,附送一头母熊,倒是挺划算的。 听他这么一说,本就对“残汤馆”没什么好印象的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更不乐意了。 “咱们小姐可是『天下第一厨』的传人,她的刀功更是出神入化,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名门望族等着娶咱们小姐过门,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你一个喝残汤的坏东西。” 俺秋差点儿没喷人一脸口水,谎话说到这份上,也算破天荒吧!依他才子的眼光,像蔡刀这样的姑娘能找个瞎子愿意娶过门,就是天大的喜事,还敢让人等?汤贵再怎么不济,也将一家“残汤馆”开得有声有色,成为全城生意最红火的酒家--舍了他,蔡当家的还想嫁给谁啊? “咱就嫁那赋秋了!” 噗-- 俺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将喝在口中的水尽数喷了出来。开什么玩笑,她要嫁给他?那她还是一辈子不嫁来得爽利些,免得刚进门,他就因为受不了与一头母熊同眠,洞房花烛夜径自上了吊,还给她留下克夫的坏名声。 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汤贵发了疯地揪住他的衣领,奋力地摇晃。“你竟敢打蔡刀的主意,你敢跟我抢『烂菜楼』,我跟你拼了。” 若是为江南第一花魁打一架倒也值得,传扬出去,外人会说他那赋秋是风流才子,为爱潇洒。要是为了一头母熊干仗,人家会说他审美眼光有问题的。 俺秋试图让自己从他厚实的大掌中逃月兑,“汤主子,用不着这样吧!咱们都是男人,何必为了这点儿小事动手脚,传出去有失风度。” 汤贵傲气冲天地仰高下巴,做出一副止鼻血的糗样。“我才不跟你动手脚呢!” 不动手脚就好,不动手脚就好--赋秋刚松了一口气,汤贵接着嚷道:“我让我所有的家丁苞你动手,你不是会飞吗?我倒要看看,你能飞到什么地方。” “不……不要了吧?” 要的,怎么会不要呢?汤贵一声令下,家丁们操着长棍这就上来了,目标认准赋秋,剎那间“烂菜楼”就被打得稀巴烂。 朱二胖子不放心地拉拉小姐,“咱们要不要帮那公子的忙?” 蔡刀嚼着花生米,顺便甩甩头,“不用!他的轻功那么好,想来武功更厉害,咱坐着瞧好就行。” 说话间,几根棍棒敲在了赋秋的身上,直将他困在棍棒夹击的中间,小猴子看在眼里,心都揪了起来。“可是,那公子被棍棒撂倒!” “那是他欲擒故纵……欲擒故纵!” 懊说蔡刀太相信赋秋的功力,还是她诚心要看他笑话。赋秋都已经哑着嗓子求救,她仍不动声色地吞着花生米。 “小姐!小姐!我看那公子是真的不行了,妳看他刚才挨了好几棍呢!” “是吗?”她好像也看到了那副场景,哦!她明白了,“他一定是故意的,不想让那些臭家丁知道他会武功,干脆藏起功夫不用,准备在最后时分给他们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这种解释都能想到,她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什么藏起功夫不用,赋秋压根不会武功。他的身子骨不适合习武,只学会了轻功和内功。说到与人打架的功夫,他娘没教他,他爹倒是教了,可他没学会。 这种棍棒夹击之下,他的轻功不易施展,使用内功又怕威力太大,让这本就破烂不堪的“烂菜楼”彻底的毁于一旦,到时候他可真的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和她合办无忧宴了。 可也不能让他就此待在“烂菜楼”里长眠吧?赋秋趁乱吆喝了一嗓子:“救……救命啊!” “小姐,我看那公子是真的不行了。妳没发现吗?他被打得都快成猪头了。” 在朱二胖子的温馨提示下,蔡刀终于肯正视这个问题。仔细瞧瞧,赋秋的脑袋青青紫紫,的确大了一圈哦! “难道说他使用武功之前,真气会先过脑门,所以脑袋大了一圈。或者……” 别“或者”了,眼瞅着几根棍子就要盖上他的脑门,造成终身残疾。蔡刀想也没想,腰间的六把祖传宝刀齐齐出马直飞过那群家丁的头顶,将他们手中的棍子齐齐地砍断,也顺利阻断了它们敲在赋秋脑门上的力道。 俺秋是有惊无险,捡回一条小命,逃过才子变痴呆的悲惨命运。 汤贵眼见蔡刀出手,心情更为恶劣。“蔡刀,妳可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妳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去救我的敌人呢?” “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嫁给你这碗残汤的!”这人什么地方有病?动不动就管她叫媳妇,她长得很像“媳妇”吗?汤贵这小子八成十全大补汤喝多了,有严重的发春倾向。 一次又一次被她这般侮辱,汤贵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就妳这副模样,有人愿意娶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挑三拣四。把我惹毛了,我只要『烂菜楼』,不要妳这头母熊,到时候妳欲哭无泪。” 原来汤贵也有正常的审美观,这下子赋秋可要另眼看他了。身为男人,他们对蔡刀的评价竟出奇地一致--母熊。 不知道是因为恼羞成怒,还是汤贵的话激起了蔡刀心中隐藏起来的渴望。她迅速钻到赋秋身边,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的熊掌上。 “谁要嫁给你,要嫁咱就嫁给那赋秋。与他相比,你算什么?你屁都不是!” 俺秋刚想说:不要这么粗鲁好吗?话未出口,他先接触到汤贵杀人一般的目光,那里面蕴藏着夺妻杀子之恨,他有夺谁的妻,杀谁的子吗?待他将蔡刀的话按顺序重理一遍,他更希望自己刚才被那几个家丁手中的棍棒敲昏了。 嫁给他?蔡刀要嫁给他?不要啊!让他傻了吧!人一旦傻了就再也不用背包袱,就可以彻底解放。 可惜上天没能听到他的祈求,他依然健在--健康地存在于清醒的世界里。 “算妳狠,咱们走着瞧!” 明明是和蔡刀闹矛盾,汤贵凶狠的目光却投递给了赋秋,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无关乎情爱,只在乎自尊。 一干闲杂人等走完,蔡刀扶起坐在地上的赋秋。她的力道真是不小,在扶起他的过程中硬生生地为他受创的身体再添几道青紫。 “对于刚才的事……” “什么事?”赋秋紧张地追问着,不会是她要嫁给他的那件事吧?打死他也不娶,他要出家做尼姑,错!是当和尚,只是想到这些事他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和咱合办无忧宴的事。” 原来不是娶她啊!俺秋松了一口气,不甚在意地问道:“那事怎么了?” “你不能拒绝。” “嗯?” “因为咱救了你,咱是你的救命恩人。” 轰-- 他还是出家做尼姑吧! 被刺激得目光呆滞的那赋秋已经分不清尼姑与和尚的区别所在了。 第五章 “这菜不够新鲜,五文钱太贵了,咱看就三文吧!” “蔡当家的,妳也太会砍价了。明明是从菜地里刚摘下来的菜,妳还说不够新鲜。妳若是真的想要,四文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再少了。” “四文钱?刚才王二麻子的菜,三文钱咱都没要。咱可是特意来照顾你生意的,再便宜点儿,怎么样?” “不能便宜,绝对不能再便宜,再便宜我老婆、孩子就得喝西北风了。” “那这样吧!咱四文钱要了你的菜,你再给咱一把葱,就这么买了,得!” “蔡当家的,妳可太会做生意了,看在这是我开门第一笔生意的份上。给您了!” 这边总算成交,那赋秋都快吐血了。昨天经过汤贵那么一闹,他莫名其妙就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她以恩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硬留下他。无忧宴就此拉开序幕。 清晨本该是他这个大才子读书、习字的好光景,她却硬拖着他来菜市场,说是要准备无忧宴的菜式,预备订菜谱。 订菜谱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得拉他来?拗不过熊掌的力道,赋秋最终还是意兴阑珊地跟着来了。 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他的后悔也变得无以复加。不就一担青菜,外加一把葱,合起来不到五文钱,她竟然绕了一整个菜市场,光砍价就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平日里的生活就是这么度过的吗?十九岁的年纪比三姑六婆更落俗套,谁娶了这种老婆在家,也太没情趣了。 至少对他这个才子来说,完全不适合。 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赋秋将银子丢给她,冷淡地交代了一句:“妳先拿着用,不够再找我要。我去那条街的书肆看看,没事……”没事别找我--话未落音,他人已走到三丈以外,原来轻功之于他,完全使在这种地方。 蔡刀手里提着菜,旁边放着木板车,无法跟上他的脚步,只好随他去。她独自在菜场挑拣了半天,买了整整一车菜,这才打道回府。她想着要去书肆寻他一道回去,好在书肆离菜场并不算远,她推着车很快就找到了他。 俺秋斜靠着门榄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卷,风轻卷起他鹤色的衣衫,飘飘欲冲上云霄。常听传奇里说佳人如何曼妙,彷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原来才子也非凡尘中人。 再反观自己,她穿的是粗布衣裳,因为长年守在灶火边,她没有任何丝织的衣物,那种衣衫不适合穿在灶台边,更不适合沁在油烟中。 她识字不多,做厨子的行当都是师傅手把手教徒弟,书籍对她来说是陌生又不实用的东西,她所长的见识大多是从说传奇的老人那里听来的。 她身材魁梧,早已失去佳人的轻盈曼妙。身为厨子,身为“天下第一厨”的后人,娇弱的身子美则美矣,却做不了这一行。若不是要训练体能,或许今日的蔡刀只是比一般的姑娘家高上一些,倒也不见得如此壮如熊。 还有她的名字,她原是没有名字的,只因她身为丫头让父亲失落了许久--父亲年至四十才有子嗣,谁料想竟是个丫头片子。 女儿家做厨娘尚可,做一个继承“天下第一厨”牌匾的名厨是万万不可的。只可惜造化弄人,在她出生的三年中,娘的肚皮一直没能再有喜讯。算命的都说,爹今生只有一女。没过多久娘就去世了,爹开始把她当男儿培养。 于是,她有了这个道不清的名字--蔡刀,它寄托着爹对发扬蔡家厨艺的全部期望。从那一天起,她的生命就围绕着灶台,她没有资格拥有成为佳人的梦想。 沉寂许久的思绪全然飘了起来,蔡刀愣神地瞅着赋秋,忽然觉得他们非同一世界的人。他像传奇故事里的才子,她却只是听传奇的俗客。佳人在梦境中,她只有看的份,没有演的机会。 “蔡刀不是刀,狗熊堂内绕。烂菜烧又烧,没人再去了……没人再去了……” 蔡刀一怔,回头望去,却看见三三两两的孩子围着她唱着不知从何传起的歌谣。她没什么学问,如此浅显的歌谣倒还能听懂。 她不是狗熊,做出来的也不是烂菜。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面对旁人的耻笑,不懂为何今日直想抗拒这份既定的事实。 “小孩子胡扯什么?再说咱拿刀砍死你们!” 她握着刀作势要砍向小孩子,顽皮的孩童害怕地一轰而散,嘴里还嚷着:“狗熊杀人了!狈熊杀人了!” 他们越是这么叫,她越是恼怒,操着刀直追上去。身后有一股坚持的力道拉住了她的胳膊,转眼望去竟是赋秋冰冷的眼眸。“你……咱……” “妳连小孩子也欺负吗?”只知道她没读过书,行为、举止较为粗俗,没想到她对孩子都要动刀,赋秋不知为何竟有几许失望。 今日有些反常,面对他的指责和孩子们漫骂的声音,蔡刀竟觉得无比委屈。“是他们先骂我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街坊四邻的冷言冷语,到头来还是忍不住眼眶红了。 俺秋哪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只当她心眼小的容不下孩子的玩笑。 “妳怎么能跟孩子计较?妳到底懂不懂礼仪,有没有教养?” “咱不知道礼仪,也没受过教养。咱是狗熊嘛!活该被人骂,咱压根就不应该活在人世间,咱应该去深山老林里待着,免得碍了大才子的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脾气,只是在面对他指责的一剎那,突然觉得好痛苦,只想发泄出来。 顺手操起早上刚买的还沾着露水的一篮子菜,蔡刀想也没想就扣到了赋秋的头上。那些染着泥土,和着露水的菜弄脏了赋秋如仙的衣衫,让才子成了灰头土脸的木材。 “妳……妳……妳简直不可理喻。” 从小到大他没受过这等侮辱,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甩袖离去,蔡刀望着他如风的背影,感觉这一次,“烂菜楼”要完了,她的人生……也要完了! “这是无字酒庄的银牌,你们拿着它随便去哪家无字酒庄都能支取到一万两的银子,就当是我补偿给你们的损失费。你们拿着这一万两是重振斓彩楼还是帮蔡当家的治疗丧失的味觉,全随你们的便。至于合办无忧宴的事,到此为止。具体情况我会跟武后娘娘和荳蔻小姐交代,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那赋秋放下话,打开折扇,背起包袱就要离开。他算是受够了,这什么烂菜楼,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要回无字酒庄过他的清闲日子,谁都休想留下他。 瞧他坚决要走的模样,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可慌了。虽说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可振兴斓彩楼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也需要出谋划策的人。 论计谋,那赋秋虽然比不上三大才子中的钦九州岛,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惟有他的加盟,才能从实质上改变斓彩楼变为烂菜楼的下场。否则有再多的银子也不管用,老爷死的时候可没少留下金子、银子。 到底朱二胖子虚长几岁,他拉住俺秋的手,死也不肯松开。 “那公子,要是咱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就说出来,咱们改还不成嘛!要是咱们小姐什么地方开罪了你,你别跟她计较。你们这些才子不是常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又说什么。睢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想来,你也不会跟女子计较,对吧?” 他做个跑堂的实在是可惜了,中原若有第四大才子非朱二胖子莫属,连这种推论都能做出来,实在不简单啊! 只可惜,赋秋这回是铁了心,谁说也不管用,他背着包袱这就向门外走去。小猴子猴急地扯了扯蔡刀的衣袖,“小姐,妳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蔡刀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碗云吞面来,随手从大堂的饭桌上拿来一堆调料。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来,一边往面里加调料,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反正咱也失去味觉做不了厨子了,索性带着那公子给的这一万两银子,嫁给隔壁的汤贵。就像他说的那样,像咱这熊样,有男人肯要就不错了,挑三拣四只好等着做老姑婆。” 不懂她这时候为何说这些,赋秋的脚步停了下来,顿在原地看着她不停地将辣椒酱放进面碗里。碗里的辣椒酱越来越多,面都被染成了红色。他想告诉她,再这样加下去非辣得她七窍生烟不可,但一想到早上被菜扣到脖子上的狼狈样,他又忍了下来,默默无语地瞧着她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她不耍把戏,只是专心吃面。将辣椒酱泡的面条一口一口送到嘴里,失去味觉的舌头根本分辨不出是何种滋味。可是她身体里的其它感觉器官却再也受不了了,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沾湿了她的面颊,落到面汤里。她却感觉不出强烈的辣味,仍是张开嘴将辣到极至的汤送往嘴里。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双双上前阻止道:“小姐,别吃了,妳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也感觉不出酸甜苦辣。”就像她的人生,除了围着灶台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依旧是一口接着一口没命地将面吞到月复中,嘴巴感觉不出辣的味道,眼泪、鼻涕却纷纷下滑,呛得小脸红成火烧云,她是在存心折腾自己,也在折磨赋秋瞧同情心。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面碗上。“可以了,别吃了。” 她抬起头,斜眼瞅着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赋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走了,留下来帮妳重振斓彩楼。” 她吸吸鼻涕,眼泪涌得更凶了,“不勉强?” “还好吧!”这是他最后的退让。天知道,他为什么看着她折腾自己会一时心软,背上他最不愿揽上身的包袱。 这是个高难度问题,才子也需仔细研讨才能出真知。 清晨,那赋秋带着朱二胖子、小猴子和他们的当家的围绕斓彩楼绕了一圈。 “如今食材已经准备齐全,斓彩楼也在重新修缮,真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这个东风是什么啊?”才子就是才子,连说话都是文绉绉的。 蔡刀心下明白,“你是指厨艺盖过御厨的厨子。” “不错。”她还不算笨到姥姥家,赋秋季巾的折扇飘飘摇摇,搧出无尽烦忧,“能超越皇宫御厨的厨子在民间少之又少,就算有,也只擅长某一种地方菜。武后在宫中吃遍天下美食,要想让她吃得快乐,集合各地名菜,菜色还要配合无忧酒的特点,对厨子是极大的挑战。我相信,普天下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恐怕就只有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厨』了。” 他分析得极对,若非此番功力是不足以成为天下第一厨的。爹曾说过,当年曾祖父就是通晓天下各地名菜,在此基础上对各地名吃进行创新,最终以精湛的厨艺征服太祖的五味,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厨。曾祖父去世后,蔡家始终没有人能达到这种级别,所以爹才会对她抱以如此巨大的期望。 长久以来,她牺牲了很多女儿家的嗜好,只是为了继承天下第一厨的名声,却不想今日竟失去了味觉。 虽然她没有爹那样的宏图伟志,但活了十九年,却有十六年的时间在为了同样一件事努力,却什么也未曾拥有,想来是有许多的不甘充斥其间。 “咱想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她平日里的吼声不知轻了多少,赋秋却在她清淡的声音里听到了坚定。 从第一次见面时,蔡刀为他做的那道全鸡宴就可看出她的厨艺不同凡响。若摒弃菜的味道先不论,她所做的菜具备最完美的色、香、形,而且那道全鸡宴集合了川菜、江苏菜、福建菜和浙江菜,料想她对各地名菜都很了解。若她真的能调整好菜的味道,继承天下第一厨的名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她有决心试,他就决定帮她。“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苦,妳真的愿意尝试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他,手却紧握着腰间的刀,跟她接触的时间长了,赋秋发现握紧菜刀是她的习惯。只要心绪受到波动,她都会去握刀柄,像在寻找一种情感上的寄托。 小时候她该是寂寞的小丫头吧!俺秋如是猜想。 “这个过程你会陪咱一路走来吗?”她抬起眼瞅他。 被她问得一愣,赋秋手中的折扇一个踉跄,栽到了地上。他紧张地以为蔡刀在向他暗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想太多,只是直觉地随心而问。 她不是佳人,她没读过书,她不懂得礼仪廉耻,她只知道这场无忧宴是做给武后娘娘的礼物,也是做给自己的信物。十六年来的汗水、血水和泪水全部浸泡在这场无忧宴里,她期望着他能带给她“无忧”。 其实,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在寻找无忧的境界和让你无忧的那个人。有的人获得了,从此幸福无忧;有的人丧失了无忧的资格,痛苦终身。 无忧……何为无忧?武后位高权重,衣食无忧、财富无忧、权位无忧,可她依然在寻找快乐,在渴求达到无忧的境界。 荳蔻小姐只要吃着豆子就满脸真诚的笑容,快乐亦无忧。蔡刀虽然没有姑娘家姣好的容貌和身段,甚至没有聪慧的大脑,可她依然快乐地过着每一天。如果有人说无知是一种幸福,她就是这句话的最佳代言。 现在想来,正是她身上这闪亮的一点让赋秋屡屡心软,答应留下来帮她重振这家“烂菜楼”。他们俩就像完全相反的两端,他想在她身上寻找到他始终看不见的另一面。 “我陪妳。” 他的保证轻而浅,却像一把菜刀切进了她的心里,“我愿意尝试,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只因,有他在,她亦无忧。 那日之后,那赋秋飞鸽传书找来了悬壶药堂的羿江愁。他夫人和赋秋的姐姐凉夏同是武后娘娘亲赐的“香”,不同的是凉夏被封为“酒香”,羿夫人却是“钱香”。有了这层关系,赋秋和羿江愁也算是君子之交。 好在羿江愁有着神仙心肠,天生喜欢帮助人。接到赋秋的书信,他即日起程,很快就到了斓彩楼。 “赋秋,你说的就是……”好……好魁梧的姑娘,他身为大夫,阅人无数,还是首度看到如此壮硕的女子。莫非是投错了胎,女生男相?这可就惨了,俗话说男生女相是吉兆,女生男相……这话可就不好说了。弄不好,她会一辈子孤苦,一生形单影只。 瞧面前这个青衣大夫瞅着她不言不语的模样,蔡刀还当是自己的模样吓坏了他。 “咱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子个儿大,你别介意。” 介意?她竟然要他别介意?羿江愁莞尔,若换成另一个女子发觉大夫对她的身材这么好奇,恐怕早就叫骂开来了。她不但不生气,反倒要他别介意?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赋秋会亲自抓他来为这个熊一般壮硕的姑娘治病了。 他是否该写封书信给夫人,让她转告凉夏,无字酒庄的庄主,堂堂中原才子动了凡心,对方还是个颇不“俗”的姑娘? 怕羿江愁的沉默唐突了蔡刀,赋秋忙不迭地张罗起来,“快别说废话了,她的病情我已经在信上都告诉你了,你帮她看看,我在门外等你的消息。” 羿江愁应了下来,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正当赋秋手中的折扇快要摇断的时候,他悠哉地现了身。 “怎么样?她的味觉能恢复吗?” 这是那赋秋吗?是那个成天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少年老成的那赋秋吗?羿江愁抿唇浅笑,那神情像极了他的夫人--羿氏断云,精明能干的“钱香夫人”。 “如果我说不能,你会不会骂我是庸医?” 他问得直接,赋秋答得爽快:“会。” “我非得证明自己不是庸医喽?”他抬起眉,粗布青衫微微起了褶皱, “汤药的调理加上适当的针灸,应该可以恢复她的味觉功能。” “针灸?什么东西?”赋秋没听过这个词,满脸茫然。 说到这儿,羿江愁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没想到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也有不懂的东西,我就借此机会好好教教你,让你长点儿见识。针灸最早见于《黄帝内经》,陆陆续续在许多医学宝典上都有记载。它跟习武者所说的点穴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用针去刺那个穴位,使它发挥功效。结合蔡姑娘的情况来说,我就要扎她舌头上的穴位,刺激她的味觉重新开始运转。” “拿针刺她的舌头?”赋秋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你想证明自己和蔡姑娘心有灵犀,也用不着这样吧!”羿江愁忍不住糗他,“我都还没扎针,你就替她感到痛,我要是真的替她扎针,你不会要为她哭吧?” 扁想会,就觉得痛得不得了,赋秋有些打退堂鼓了。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是说没什么痛苦的那一种。单喝汤药,不解决问题吗?” “汤药也有功效,不过恐怕得三年五载。”羿江愁的回答不紧不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们哪还有时间等个三年五载,赋秋不死心地再度追问:“那总有其它办法吧!” “奇迹!”任何事都有奇迹,却没有人知道奇迹发生在哪一刻。 “那……那就照你说的做吧!”赋秋凉凉的口中有种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反剪着双手,他需要冷静地想想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比如,一拳将蔡刀揍晕,然后再为她针灸? 看着他一步一沉重的背影,羿江愁突然想告诉他点儿什么,“赋秋……” “嗯?” “蔡姑娘失去味觉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应该是长久以来舌头上的穴位功能慢慢退化的结果。” “我知道。” 第六章 “啊--” “啊--”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窝在窗根底下,动也不敢动。两个人你瞧瞧我,我瞅瞅你,越发感到头皮发麻。 小猴子到底年轻,禁不住那惨烈的声音对耳膜的纠缠,率先将恐惧问出口:“拿针在舌头上扎来扎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有那公子在里面守着小姐,不会有大问题的……吧?”朱二胖子最后的那个“吧”字动摇了他的信心。 让他们更加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屋子里不仅传来小姐凄惨的吶喊,顺带还伴着那公子惨痛无比的哀鸣?难道他们俩的舌头同时受摧残吗?不太可能吧! “痛--” “疼--” 第一声痛叫发出的不是很清楚,因为蔡刀伸出的舌头正扎着针,她无法准确地发出每个音。第二声“疼”那可让人听得真真切切,因为赋秋疼的不是舌头,而是手。 他的手被蔡刀掐在熊掌里,她每被扎一针就死命地捏他的手一下,以此将疼痛感传导出去。结果她的痛觉得以发泄,他的左手却被捏得青紫淤血。估计一觉醒来,他能看到最鲜活的猪蹄。 这一夜,漫长得让人感到好似在受煎熬。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酷刑,赋秋却怎么也睡不着。羿江愁去给夫人写信,虽然两个人不能每天守在一起,他却坚持每天给她写封信,不管忙到多晚,都要写完信再睡。 他的夫人却不是每日都有兴致提起笔来给他回信,往往三五天鸽子才落到羿江愁的窗前一次。信也短得吝啬,寥寥几行字,不外乎家里、药铺最近发生的大事,末了都是“事已圆满解决,勿念”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写信?赋秋不明白。他看到身边太多的夫妻以他们各自的方式相守情爱,以他爹娘来说,他爹曾是武林盟主,却为了他娘甘心当个被老婆揪耳朵的“惧内”,成天唠唠叨叨,不外乎叮嘱娘吃饱穿暖,小心身体。就连他们姐弟俩也是随母姓,彷佛与父亲毫无干系。爹倒也不介意,照例被娘欺负了二十五载。 再说姐姐凉夏,分明是个惹事闯祸的主。她每日活在惊喜中,却让身边的人紧赶着为她收拾残局。若不是被她欺负了那么多年,赋秋也不会如此害怕背着包袱上路。可偏偏宛狂澜--他那个英明一世胡涂一时的姐夫就是相中了她,大义凛然地背上这个包袱回家,偶尔气急了凶上两句,晚上就被迫卷着被子睡书房。来日,还得买些好东西借着女儿的名义行贿老婆。 这就是夫妻之情吗?这叫什么夫妻之情? 俺秋不明白,他更不明白为何会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想来探讨婚姻。刚才蔡刀被扎下第一针,痛得眼泪横流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就主动握紧了她的手。不敢被她捏得如何痛r如何惨重,他都没想过要松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真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彷佛冥冥中有条红线系住了他们俩的手腕,再也无法分开。从此后,痛苦、烦恼、欣喜、无忧全都一齐享受。 那感觉……很像夫妻。 “你美随(你没睡)?” 被扎了针的舌头不太灵光,赋秋轻易听出这是蔡刀的声音,整个“烂菜楼”就她这么一个不像姑娘的姑娘。 “你累了一天了,怎么不去休息?”告诉自己:我这不是在关心她,我只是不想在心绪不够稳定的这一刻面对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头的关系,今晚的蔡刀显得安静了许多。因为宁静所以她的身上多了几许难以预料的神秘,因为神秘所以才更突显她的魅力。 她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望着头顶那轮圆月。感受到身边他的气息,更注意到他有些红肿的左手--是她的熊掌捏出来的效果。 “同吗(痛吗)?” 她艰涩的发音让他想了一下才能回答:“你问我的手痛不痛?呃……还好!”活了二十二年,他没受过什么苦,除了需要帮姐姐收拾烂摊子以外,他很少有受苦受难的机会。所以偶尔来这么一次,虽会出奇得难忍,倒也是一段难忘的记忆。 就像现在,他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该如何美丽动人、知书达礼、冰雪聪明,总之就像那广寒宫的嫦娥。可如今,陪他看嫦娥的女子却有着母熊一般的身材和同样粗壮的神经。 蔡刀没有女儿家的娇羞,她直接捧起他的手端详着看了半晌,方才唧咕起来:“虫底下挖病块复下下,明找就嚎呢!(从地下挖冰块敷一下,明早就好了)” 她对这方面的受伤似乎很有经验,赋秋的眼睛停在自己的手上,无意间看到了她放在下方的手。手心、手背密密麻麻层迭着无数的伤口,让人看着心慌又心痛。 “这都是学厨的时候弄伤的?” “嗯哪!” 他反托住她的手,两只手交迭在一起,很久没有人说话。 从小到大,爹只会注意她菜做得如何,绝不会问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若是她手上的血不小心滴到菜里坏了菜的味道,更会引来爹的一顿呵斥,重则被关进柴房里不给饭吃。 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她的味觉开始退化,等到爹死后;她接手斓彩楼的时候,她的味觉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做每道菜放调料的多少,全都是根据经验和感觉。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忘了那种感觉,所以会做出全套“怪味鸡宴”也是有来历的。 她十九岁了,因为过分粗壮的外表,无人敢上门提亲,惟一肯娶她过门的汤贵还一副跩到二五八万的模样。相比之下,赋秋是第一个对她好,却没有任何要求的男子。 她有点儿怕,怕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后会生气,更怕他不再对她好,她会受不了。若能保持无知的幸福,她情愿做一个傻瓜。 如果……如果她的味觉永远都无法恢复,他会不会陪她一辈子? “别对咱太号,咱怕自激悔矮上你。” 她吐字不准,他全当没听见。偏生他心如明镜,清楚地知道她想说的是:别对我太好,我怕自己会爱上你。 懊扎的针全都扎完了,羿江愁留下调理的药方打道回府,说是等过段时间再来复诊。其实他是舍不得老婆、儿子,赶着回家呢! 羿江愁这个大夫走了,那赋秋信不过“烂菜楼”那两个粗手粗脚的伙计,亲自弄了火来熬药。他严格按照羿大夫的吩咐,照三餐饭给蔡刀煎药,非把三碗水煎成一碗药才端给她喝。 “蔡刀,喝药了!”相处时间长了,他懒得叫她“蔡当家的”,索性“蔡刀”、“蔡刀”地叫起来,反正这个名字再熟不过,叫起来一点儿也不拗口。 闻到那熟悉又恶心的汤药味,蔡刀下意识地皱起鼻子。她失去了味觉,却没丧失嗅觉,这么难闻的味道,她想忽略都不行。“又要喝药?” “那么痛苦的针灸过程妳都忍受下来了,这小小的汤药算什么?快点儿喝吧!喝呀!”赋秋将汤药端到她的嘴巴旁。天知道,他活了二十二年,连姐姐凉夏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蔡刀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她倒也知冷知热,忙接过汤药放到嘴边。眼见那深黑色的液体就要流进她的唇舌之间,她突然停了下来。“有点儿烫,。咱过会儿再喝。你不是要研究那本高价买回来的古籍吗?快点儿去吧!” 俺秋本想拒绝,手中的折扇转了半圈,他忽然感到自己对蔡刀的关心有点儿过了男女界限。这里毕竟是她的闺房,虽然她对男女之间的礼节一概不论,若要传出去,还是会坏了她的名节。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人家误会他对一头母熊感兴趣,此地着实不宜久留。 “那我先回房,妳一定要把这碗汤药喝下去哦!” 她点头答应,目送他退出她的房门口,她反手插上了门,端起桌上那碗深黑色的汤药就要从窗口倒出去。蔡刀的手刚伸出窗去,只觉背后有双手轻拍她的肩膀。难道说赋秋没走,他知道她的意图? 完了!彻底地完了! “那赋秋,咱不是故意浪费你的心意。咱是害怕一旦恢复味觉,你就会离咱而去。”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再瞒下去只是罪上加罪。这几日,赋秋尽心尽力为恢复她的味觉而忙碌,她的良心早已全面觉醒,她不能再继续欺骗他,否则即使恢复了味觉,她也会失去做人的勇气。 “咱知道,你之所以对咱那么好,是因为你心中内疚,总觉得咱失去味觉是你的无忧酒造成的后果。其实不是的,咱从十五岁起味觉就开始退化,三年前已基本丧失味觉。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无关,咱、是想把你留在斓彩楼,想让你帮咱重振家业,所以才这么说的。 “咱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斓彩楼倒了不要紧,咱大不了嫁给汤贵那个坏东西,可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不能跟着咱吃苦、受罪,他们需要一个家。所以无论如何,咱也要把你留下来,让你帮咱这个忙。你的大恩大德咱永世难忘,咱……” “妳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咱』,姑娘家的这样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哦!”蔡刀应了一声,不对啊! 俺秋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清脆,他因为太生气而变成女子了吗?她真的是罪魁祸首啊!居然把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气得变了性,她可怎么对得起那家的列祖列宗,大唐的朝廷上下,中原的黎民百姓啊? 战战兢兢地偏过身子,她的心“咯”一声掉到了悬崖底下,赋秋不仅声音变了,连身形都变得纤细了? “咱……咱不是故意要说『咱』的,这只是常年以来的习惯,你……你别介意,那赋秋。” “我不是那赋秋,我是那赋秋的姐姐。” 蔡刀猛地转过身,正对着面前衣着华丽,外表柔弱、细、腻的女子。 “妳就是那赋秋说的那个麻烦精--那凉夏?” “承蒙他夸奖。”惹麻烦是那凉夏的特长,她勇于承认,“妳就是街头巷尾谣传的『烂菜楼』的当家的--蔡刀?”这个名字起得太好了,听一遍再难忘记,“那个缠上赋秋的母熊?” 她的话残酷又无情,蔡刀庞大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刚才她的招供那凉夏想必是全都听清了,这下她可真是死定了。 “咱不是故意要缠着他的,实在是斓彩楼……” “快变烂菜楼了,对吧?”赋秋那小子天生背包袱的命。本以为把她这个专惹麻烦的姐姐丢给宛狂澜就能一生无忧,不想没快乐几年,包袱又来了,还是狗熊级别的包袱,重得足以压死他。 他该撕碎手中的折扇丢在地上用力地拿脚去踩,然后拿头拚命撞墙,嘴里以哭丧的音调喊着:命啊!这都是命啊! 那凉夏坏心眼儿地想着赋秋落魄的下场,她就是见不得赋秋活得轻松,谁让她从小时候起就习惯欺负他了呢! 瞧着眼前这个柔弱女子阴晴不定的表情,粗壮如熊的蔡刀也不禁打起冷颤来。她不懂,赋秋的姐姐明明看上去弱弱小小的,为什么给人的感觉竟是不寒而栗?赋秋不常提起姐姐的事,往往刚提到就索性闭嘴,万般痛心的模样。 哦!她明白了,赋秋一定很心疼他的姐姐,看上去那么柔弱娇小的女子就是惹人怜惜。可惜啊!可惜她生来高壮粗大,一辈子尝不到被人怜香惜玉的感觉。 “那小姐……” “叫我『宛夫人』好了。”凉夏喜欢这个称谓,这意味着她惹下的所有麻烦都可以名正言顺地交给宛狂澜帮她收拾,自己全然不用操心。 瞧她那尊贵的气势,蔡刀有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咱不会再缠着那赋秋,咱会把事情的真相,包括咱失去味觉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那赋秋,咱不会再让他背包袱。” “为什么不让他背?” 凉夏一本正经地纠正起她的说法:“妳难道不知道吗?赋秋就是为了背包袱才降临到这世上,他的肩 膀注定要挑负人间所有的悲苦,他的出生就是为了让 周遭的人过得更无忧,否则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告诉妳呀!妳尽避放心大胆地把包袱让他背,我支持妳。坚决支持妳。” “呃?”她真的是赋秋的姐姐凉夏吗?蔡刀眼中的凉夏渐渐起了变化,身形娇小的凉夏就像一只变幻成猫咪的魔女,天知道她有多大的法力。 抛开蔡刀惊愕的眼神,凉夏认真地为这项让赋秋心甘情愿背上永久包袱的阴谋做筹划,“咱们这么办……” 她凑到蔡刀耳边描述着自己的整盘计划,随着蔡刀越放越大的瞳孔,这项阴谋的可怕之处也开始暴露出那凉夏的惹祸功底。 别被看上去娇小、柔弱的女子骗了,尤其是有着上等武功的美女--这是从赋秋出生起,姐姐为他上的第一堂课。 从此,他对美女有了免疫力,母熊在他的眼中反倒有了可爱的魅力。 “这是做给我吃的菜?” 那赋秋狐疑地盯着眼前这盘浑身冒着酒气的鸭子,醉意正在无形中酝酿勃发。他虽是无字酒庄的庄主,但酿酒的事全由姐姐凉夏负责。她是天生的酿酒仙子,有着干杯不倒的本事,更是品酒、制酒的高手。若不是有真才实学,也不会被向来要求严格的武后娘娘封为三香之“酒香”。 相对于姐姐酿酒的奇才,赋秋只是在管理酒庄运营这一方面比较出众。对于酿酒的事,他完全不行。谁让他天赋奇差,名副其实的“三杯倒”。 今日蔡刀居然特意做了一只“醉鸭”,这些用酒做的菜他倒是尝过不少。大多是酒过味香,绝不醉人的酒气,可蔡刀制的这道菜迎面就是扑鼻的酒气。像是喝醉酒的醉汉站在你面前,让你想不晕都难。 瞧他愣了半天神,就是不动筷子,蔡刀忍不住催促道:“既然要准备无忧宴,你好歹帮咱试试菜吧!也不枉费咱忙活一场。” 试菜?这无可厚非,可让他试下这盘纯粹是酒泡出来的醉鸭,醉的人就该是他了。他可不想在她面前出糗,说什么也不行。 “妳在做醉鸭的时候到底放了多少酒?” “三杯。”回答他的时候,蔡刀的眼不自然地避了开来。 宛夫人说三杯酒就能让赋秋醉倒,她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造就酒后乱性的事实,逼着他非娶她不可。可惜失去味觉的蔡刀拿捏不准分寸,将宛夫人带来的三瓶无忧酒通通倒了下去。他应该尝不出来……吧? 除非他也失去味觉,否则萦绕了满屋子的酒气,他怎么可能尝不出来?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做这道酒味浓重的醉鸭。潜意识里,才子的聪慧让他觉得这其间有什么阴谋。 “酒后乱性”这一招似乎有点儿不起作用,蔡刀忍不住拿眼往房梁上瞟--宛夫人,下面该怎么办啊? 笨熊!快使出第二招:美人计! 真的要使? 你想让“烂菜楼”变废墟楼吗? 那就……那就使吧! 蔡刀豪气干云地将双手放到衣衫前襟,按照宛夫人的指示,她这就要撕开胸口的布料露出诱人、妩媚的身段。不幸的是,她穿的是用于上灶台的粗布衣裳,最结实的那一种,使出吃女乃的劲儿,她也只是让衣裳裂了一道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天呀!怎么会出这种乌龙状况?梁上的宛夫人简直要哭了。 今晚的蔡刀行为举止很是奇怪,赋秋一头雾水。“妳在干吗?” 正在认真执行宛夫人计划的蔡刀想也没想,熊熊地向他坦白-- “撕衣裳。” “撕衣裳做什么?” “勾引你。” “勾引我做什么?” “你不肯醉倒。” “我醉倒做什么?” “酒后乱性。” 完了!这一次彻底地完了,都说不该跟笨熊合作的吧!这不是自讨苦吃嘛!梁上的宛夫人无奈地抹了一把脸,她有一种自掘坟墓的感觉。一双美眸四下探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溜出去能逃得快点儿,这是个严肃又难解的问题。 “那凉夏--” “咚”的一声,宛夫人直接从梁上掉了下来,这是最快逃离的速度,连如何逃,从何逃都不用思考。 宛氏凉夏不怕死地掏了掏耳朵,吧唧着嘴抱怨道:“吼什么吼?我的耳朵好得很,你小小声地说,我能听见。” 她还狗胆跟他抱怨,连酒后乱性这种馊主意都能想出来,还胆敢教蔡刀付诸行动,她真是不怕死啊! 把蔡刀抓到凉夏的面前,赋秋信奉“捉贼拿赃,捉奸在床”一说。 “那些破主意是不是她给你出的?” “你怎么知道?”不愧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居然就能猜出那些主意是宛夫人出的,而且还能立时三刻将她“吼”下来,好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 笑!她还敢笑?蔡刀一向都是无知得朴实又可爱,从来不会被训还敢傻笑,这都是被姐姐那个麻烦精带坏的明证。 “她要妳怎么做,妳就怎么做?妳傻啊!那可是关乎妳自己的名节,万一我占了妳的便宜,而我又不愿意负责,妳打算怎么办?从『烂菜楼』上跳下去吗?我担心妳不是摔死的,而是被破烂不堪的『烂菜楼』压死的。” 他气得口无遮拦,蔡刀不知所措地用手心去抚摩刀柄, “她……她是你姐姐,所以咱……” 就因为那凉夏是他的姐姐,所以惹出的麻烦才更为可怕。从小到大,这方面血的经验教训还少啊? 俺秋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搧动着,这一次可不是为了配合他才子的形象,纯粹是因为烦躁而汗流浃背,不来点儿凉风他就要爆炸了。 “那凉夏,妳跟我作对是不是?竟然想出这种馊主意,妳不是不知道我……我……”我三杯就倒,万一真的栽在那头母熊掌上,他有何面目做回风流才子“那赋秋”? “谁让你不帮我照顾女儿。”凉夏这是在借机报复。 就因为他不肯再替她担着包袱,她竟然想出这等恶质的方式来整他?她到底是不是他姐姐?怎么比后娘还恶劣? 俺秋又气又急,已经完全到达了极至。他“刷”地收起扇子,冲着凉夏扯着嗓子,毫无形象地喊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包袱,我都不愿意再背。包括『烂菜楼』,包括……她!” 当-- 六把菜刀在同一时刻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蔡刀,妳起床了没有?” 清晨曙光乍现,难得早起的那凉夏--她更喜欢别人叫她“宛夫人”--凑到了蔡刀的窗根底下。 蔡刀没吭声,她早就起来了。这十六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起练练刀功,练练体能,再去菜场挑选新鲜的食材。这种生活或许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若是那赋秋真的不肯帮斓彩楼出谋划策,而她的味觉又恢复无望,那么用不了多久,她就只好将“天下第一厨”的牌匾连同自己一起送给隔壁的璨汤馆。 她不想斓彩楼以这种方式结束在她手上,更不想顶着汤夫人的名头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活了十九年,她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喜欢做厨子,不喜欢每日每时每刻围着灶台转。想成为天下第一厨的人不是她,是她爹。 她为了爹活了十六年,爹死后,她为了爹的遗言活了三年,熬了三年。她不能让斓彩楼成了众人口中的烂菜楼,她之所以想承担这场无忧宴,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十九年的心血就此白费,更是为了挽回爹的声誉和蔡家的声誉。 她甚至不明白,爹活着是为了什么。爹之所以学厨是为了继承蔡家的衣钵,他喜不喜欢围着灶台转,蔡刀不知道。她只知道,爹的厨艺没能成为天下第一厨,甚至没机会做御厨。他将自己达不到的梦想交给了她,强压在她的身上,以爹的名义强迫她不能拒绝。 难道说爹活着就只是为了将天下第一厨的牌匾传给后代吗? 她不懂,她笨。 一直以来她心安理得地拿无知当幸福,直到昨晚,当那赋秋说他不想帮她重振斓彩楼,不想背上她这个包袱的时候,她的脑袋突然前所未有地清醒了起来。 她清楚地看到自己和中原才子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她不喜欢如此聪明的自己,她情愿继续当一只不懂情爱的笨熊。 只要……只要他肯背着她这个笨重的包袱一生一世。只要…… “只要妳肯按照我说的去做,赋秋一定会对妳另眼相看的。” 蔡刀被屋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腾”地站起身,力道之大让那凉夏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妳……妳干吗?我只是来送你几件衣裳,想把妳打扮得更吸引人。”尤其要吸引赋秋那小子。 蔡刀愣愣地看着凉夏手里米白色的衣衫,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这些衣衫看上去好华丽,好优雅,真的是送给她的吗? “这些衣裳除了妳,再没人有资格穿。”凉夏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她的手臂,先卸下她腰间的六把菜刀,随即手忙脚乱地为她穿上那套月牙白的衣衫。 半晌过后,凉夏满意地看着面前的蔡刀,嘴都笑歪了,“我的眼光果然没错,这样打扮妳,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真的吗?”蔡刀不敢相信地低头瞅着自己,“这好像是男子穿的劲装吧?”分明是闯荡江湖的大侠打架时穿的衣衫,怎么上了她的身? “这妳就不懂了吧?”凉夏一副内行人的模样,“现在流行男装女穿,妳就是穿成这副样子才吸引人。等妳穿着这一身,跟赋秋一同走在街上,肯定有很多人会对妳流露出倾慕的眼光。”而且都是小泵娘家--后面这句不说也罢。 这么美的女子说出这等话来,让人想不信服都难。可惜这么多年被人唤做母熊,蔡刀的信心早已被当成熊掌烧了。她困难地点点头,全当是给凉夏面子。“那……那赋秋会跟咱一起出门吗?” 上次去菜场买菜,走到半路赋秋就去了书肆,最后还闹个不欢而散。后来无意间她听闻街上闹哄哄传着她死缠着那赋秋的谣言,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她更在意,赋秋会看不起她,会不愿意跟她走在一起。壮硕的身材与生俱来,无力改变。她早已学会忽视它对她的影响,只是,这段时间她竟出奇得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情,是因为那赋秋的关系吗? “妳放心,就是赋秋那小子邀你一起出门的。他说要带妳去选些新的桌椅,眼见着『烂菜楼』也装修得差不多了,不添些新桌椅将来怎么迎接重要的客人呢?”凉夏也觉得奇怪,赋秋那小子对古书的兴趣远大过逛街,他竟然会主动邀请蔡刀去街上转转,连她这个亲姐姐都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呢! 蔡刀眨了眨眼,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前方。“迎接重要的客人?”她到现在尚未恢复味觉,谁来当大厨招待客人。 矛盾!真是太矛盾了! 一方面,她希望自己的味觉能够恢复,好让十六年所费的功夫得以展示。另一方面,她也害怕,若真的恢复了味觉,她和那赋秋这孱弱的联系会就此断掉。 她该……她该如何是好? “好了没?” 那赋秋的声音偏巧在这一刻从门缝间传了进来,蔡刀赶紧收拾好心情,依旧拿母熊的粗神经去应对他的询问。“来了!” 她猛地推开门站了出去,依旧是大刀阔斧的精气神。赋秋无意间抬眼望去,顿时愣住了。她……她穿起男装,分明是豪气英雄的派头。这真的是蔡刀吗?莫非他眼花? 他干吗这样看着咱?难道说咱穿成这样很奇怪?不管了,办正事要紧。蔡刀撩起衣襟直往前冲,“傻站在这儿做什么?走啊!” 走!这就走! 苞在迈着阔步,颇具英雄好汉级别的蔡刀身后,赋秋突然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 第七章 “帅!实在是太帅了!”“要是能跟他在一起,那真是死也知足了。” 大街上的姑娘、小嫂子们唧唧呱呱乱成一团,恨不得拿眼神生吞活剥了她们心目中的极品人物。当然,排除那激动的心情,她们的敌意也是不可小觑的,瞧着吧! “那是谁啊?竟敢站在他的身边,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与他相比根本是半点儿魅力都没有,自在世上走这一遭。” “啊--那死鬼挡住我的视线了,我才不要看那团阿物呢!我要看极品男人,他真的好有男子气概哦!” “根本是男人中的--男人!” 极品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那赋秋的眉头微微上扬,连手中的折扇也收做一团。活了二十二年,他被冠上的好名头无法计算。被人称做是“极品男人”、 “男人中的男人”,这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难道说,最近因为天气炎热,皮肤晒黑的关系,他变得特有男人味? 也不是说他平时没有男人味了,只是他习惯了耍着手上的折扇,没事再顺顺两鬓的青丝。若不是见到蔡刀的第一天,他那飘逸的青丝被她手中的菜刀无情地给毁尸灭迹,他至今仍有把玩青丝的习惯。 提起衣袖仔细闻了闻,男人味没闻出来,汗味倒是有点儿。 “那死鬼居然拿袖子遮住我的极品男人,要死呢!” 砰-- 俺秋心脏狂奔后骤停,他无法置信地回望那群姑娘、小嫂子,再顺着她们痴迷的目光对上身旁男装打扮的蔡刀。 有些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被抛在了烈日底下,他……他……他的男人魅力竟然比不上一头母熊? 老天,你有没有长眼? “咱脸上有什么吗?”蔡刀满心彷徨地偏过头对上赋秋的眼。 从她走出斓彩楼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总有人在盯着她。是因为她和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走在一起吧?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和赋秋去菜场的时候,那些八婆、七姑是如何在她背后嚼舌根的。她知道以她的熊样,绝对没资格与风流、洒月兑的那赋秋肩并肩、大步走。可今日她还就横上了,就跟那赋秋走在一起,她们怎么说吧? 走着走着,她发现不仅是那些爱惹是生非的女人们,连赋秋也时不时地偷偷打量她。厨子有项基本功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佳的菜肴。没想到这功夫竟然在这种场合上上了堂,蔡刀没做多想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的疑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你和大家都看着咱?” “那是因为妳……”赋秋正待找个好理由作答,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尖叫-- “他称呼自己『咱』嗳!真的好有个性,好有男儿魅力哦!” 俺秋的解释被女人家的吶喊湮没,蔡刀再笨也听出了其中的道道。她郑重其事地问道:“咱真的很有男儿魅力吗?” “这……”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不错,妳比我更有男儿魅力--这样的回答只会丢两个人的脸。 那赋秋的头在经受着从未有过的折磨,活了二十二年,没有比这更难答的问题了,而他的沉默却在无形中回答了蔡刀的疑问。 他觉得丢脸的答案并没能带给她喜悦,女生男相,注定今生孤独终老--女乃女乃说的话,她努力遗忘,却在与赋秋的相处过程中重回脑中。 她怎么了?被夸得开心过头,傻了吗?从未见过如此沉静、多思的蔡刀,赋秋反倒有些不习惯。没话找话不是他大才子的特长,现在也只好赶鸭子上阵。 “妳一定很开心吧?被这么多人瞩目,妳不常被人这样瞩目的……也不对,以妳的身形被众人瞩目应该是很正常的现象才对啊!”他都在说些什么啊?这不是存心伤人自尊心嘛!他慌忙为自己做解释,“我不是说妳的身材像熊,我只是在形容妳的身形比一般姑娘家,甚至是大多数的男子都壮了许多……” 天呀!越说味道越古怪,连蔡刀的脸色都变了几变。幸好今天出门的时候凉夏将她腰问的六把菜刀抽掉了,否则他可能要伸出手模模自己的脖子,查看一下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面。 虽说脑袋还在,但脑筋已经不转了。他急得真想哭,没想到才子就是这种水准,他真的愧对“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美名。 “蔡刀,我不是……” 他一语未了,就看见璨汤馆的东家正带着一帮家丁顿在他们俩跟前,为首的汤贵更是眼珠不转地凝视着蔡刀,像在打量一道刚上桌的名菜。 “真的是妳?” “是咱,那又怎样?”她叉着腰站在路中央冲汤贵叫嚷道。除了面对赋秋,其余时候蔡刀的脾气依然跟熊无二样。她是为小姐洗手做汤羹的厨子,学不会温柔做作。 任她对自己发着脾气,汤贵显然没能及时缓过神来,“妳……妳是蔡刀?”会用“咱”称呼自己的姑娘,整个城里,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只是,没想到换上男装的蔡刀竟会如此出众,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她的美融合了女子的阴柔和男人的帅气,有着洒月兑无拘的辽阔,让人心旷神怡。她的美是脂粉装扮不出来的真实,更是割舍不下与生俱来的独特,看在汤贵眼里简直比“天下第一厨”的招牌更具价值。 “还是那句话,妳和『天下第一厨』的招牌一起入我汤家,我吃点儿亏,将璨汤馆更名为斓彩楼,保住妳蔡家的声誉。”换言之,为了她和“烂菜楼”,他堂堂璨汤馆的少东家情愿入赘。 “你有病,咱懒得理你。”汤贵的魄力,蔡刀没把他当正经,赋秋却吃了一惊。 汤贵的让步是他做不到的,他怕背包袱。这一点他始终不改初衷,即便今日肯帮她重振烂菜楼,也不意味着他愿意将自己的一生都折进去。 难得和赋秋一起出门,蔡刀不想浪费时间,拉着赋秋的衣袖就要走。他们手臂相连的亲呢刺伤了汤贵的眼睛,他像个土财主似的叫嚷着:“我不想再浪费时间,给妳三天的时间,三天期限一到,若妳还是不肯随着『烂菜楼』一同嫁给我,我就把你这三年来从我璨汤馆偷食材的单子拿上公堂--到时候妳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告就告,你以为咱怕你啊?”蔡刀拉扯着赋秋的衣衫,装出很要好的模样,“那赋秋说无论出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咱,咱才不怕呢!”他的确说过,在她恢复味觉的这一路上,他陪着她--她心安理得地将他的承诺归结为无论发生什么事赋秋都会帮着她,包括阻止她嫁给汤贵。 “咱说得对不对,赋秋?” “他可是中原大才子,无字酒庄的庄主,他会管妳那么些个闲事?除非他想娶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汤贵高傲地扬起了头。 无形中有一根弦绷在三个人中间,娶一只母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此沉重的包袱他背不起。只因他的身上背着天下人的口舌,他不能娶一只母熊,因为他是那赋秋。 俺秋懦弱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找不到前进的勇气。汤贵却意气风发地堵在两人跟前,连蔡刀都被这突发状况给怔住了。 他们的对峙为街上无聊人士提供了谈资,三五人凑到一起兴高采烈地议论著-- “看到没?那是『残汤馆』的汤贵,旁边扇扇子的书生是号称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他们俩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对上了。简直不可思议嘛!” 周遭哗然而起,“咦--两个男人为了另一个极品男人干仗,好恶心哦!” 原本沉寂的赋秋被这些无稽之谈说得鸡皮疙瘩全线泛滥,手中的折扇打了一个冷颤,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转身就走。匆忙的脚步让他的手臂擦过蔡刀的肩膀,她突然出手拉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咱说好了去看新桌椅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做声,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世上最沉重的包袱。全面施展身体里的轻功加内功,他逃得极快,却逃不开蔡刀困惑又无辜的眼神。 他输了,输给汤贵的敢于担当。 他蓦然发觉,对蔡刀嫁给汤贵的可能,他无法做到“无忧”--他输了,输给了他自己。 那一日,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喜欢男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据说他为了某位英气勃发的男人与另一位肥大的厨子大打出手,血流成河,三日血腥不散。 宛氏凉夏瞪着垂头丧气,挂着死人脸的弟弟蹦出一连串的问题:“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带蔡刀去听涛轩坐坐,与她品茶谈画,增加她的见识?”八成蔡刀不愿意去,急着丢下臭小子赶了回来,要不然他的脸色怎么像“三杯倒”过后的情形。 那赋秋也不答腔,径自朝房里踏去。他越是不理她,凉夏越是来劲了,像个老母鸡似的追在他的后头转圈圈。 “你怎么不回答我啊?一定是被蔡刀骂了对不对?或者……让我猜猜!我要好好猜猜!” 她歪着脑袋故作认真地猜着她想要的答案,赋秋不敢惹毛她这个麻烦精,只是用月复语骂了声“无聊”! 炳哈!才子骂人,今天到底谁惹他了? “蔡刀的男儿气概把你的才子魅力比下去了,对不对?” “妳怎么知道?”赋秋月兑口而出,下一刻就后悔了,他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给我猜中了吧!”凉夏甚是得意,“别忘了,你姐姐我最喜欢江湖英雄型的男儿,你姐夫就是靠他的男儿气概吸引了我。第一次见到蔡刀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壮硕的身材虽然不像女儿家惹人怜惜,却有着得天独厚的魅力,若她能保持自己的气质,也是让人无法抵挡的好姑娘。” 懊死的,她居然全都说准了。赋秋没好气地鼓动着手中的折扇,不知道是为了灭火气还是为了助火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凉夏一直都是惹麻烦的主,她若是够冷静才不会嫁给那个什么狂澜英雄呢!当然,若是宛狂澜跟他一样精明、冷静,也不会娶凉夏这个麻烦精。 “别再掩饰了,你要是再不向蔡刀表露你的真情,说不定三日后你就得去隔壁『残汤馆』寻『汤夫人』的身影了。” 想她凉夏是什么人,虽然脑筋不如弟弟灵光。武功可比他好多了,以她性急的个性,怎么可能乖乖待在“烂菜楼”等他们俩回来。当然是一路跟踪,亲眼见证少年老成的弟弟是如何谈他的惊心动魄大恋爱。 瞧凉夏那诡异的眼神,赋秋慌忙闪躲,“她跟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不关我的事,一只母熊窝在谁家的洞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不关你的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凉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这么破的烂菜楼,厨子竟然是失;去味觉,身形跟熊一般的小、r头。一向最怕背包袱的那赋秋少爷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亲自掏银予帮忙修缮这么大的酒楼,还请悬壶药铺的羿江愁亲。自为人家恢复味觉。最让人意外的是,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那少爷居然亲自熬药,照三餐送去给人家,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关你的事啊!” 听她那口气,分明是正话反说,赋秋懒得理她。更懒得跟自己解释,扬着折扇这就要去蔡刀的屋里看看。 今天的汤药是小猴子端过去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不好意思去见她,索性托了个理由将任务交给伙计。 也不知道她喝了没有--喝!他干吗如此在乎她的每个生活细节,哦!对了,眼看着三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要是她的味觉再恢复不了,他不得不向荳蔻小姐禀报,武后娘娘的无忧宴无疾而终--这就是他关心她的理由。 想知道她是否已经喝完了汤药,想知道她正在想些什么,更想知道三日后她会不会带着“烂菜楼”嫁给汤贵,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我是男人,何必如此拘泥于小节? 越过中庭,取道后院,赋秋站在窗棂底下犹豫着该不该这时候进去。刚才在集市上,他一时恼了,竟丢下她独自归来。更糟糕的是,他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还有三日……还有三日,汤贵就要遥着蔡刀带着“烂菜楼”嫁过去了。 一 天杀的!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劳他操啥心思? 他正火冒三丈,热烫的液体突然淋上他灰白色的衣衫。对于这突发状况赋秋压根没回过神来,他傻愣愣地顿在原地,直到一股子浓重的药味窜进他的鼻翼,这才唤醒他的感知功能。 这……这不是别的,正是他为蔡刀熬的恢复味觉的汤药。乱了方寸的心什么也顾不得,他飞身而去,顺着汤药倒出来的位置破窗而入。 抬眼看到的第一景象就是,蔡刀正将倒了汤药的碗放回托盘里,屋子里除了她,再无旁人,他找不到可以帮她洗月兑罪名的替罪羔羊,虽然他很想。 莫名物体突然从窗格中飞了进来,蔡刀直觉握住睡圊的六把蕉月?这就要黉出去。好在她因为铡徽完坏事,心情尚未稳定,那一瞬间的犹豫让刀停在了她的手心里。那赋秋却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眼中o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到底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我是方子,还是白痴,连我自a都被你搞糨涂了。”他从未如此痛苦,因为他从未为任何人付出这么多。 他看到了,他全都知道了--从他交织着失望、困惑的复杂眼神里,蔡刀知道,这一次自己真的逃不了了。j? 舌忝 虢 器 “当年太祖皇帝攻打宇文军的时候,因为情况紧迫,三天三夜没吃上一顿安稳饭。当时,咱曾祖父是随军的厨子,考虑到太祖皇帝的身体,曾祖父用心做了一顿酒宴。酒宴开席之前,突然传来宇文军被击败的好消息,太祖皇帝十分高兴,觉得曾祖父所做的菜肴天下第一,亲自赏了『天下第一厨』的牌匾。若真论到曾祖父的厨艺,想必也达不到天下第一的程度,一切都是缘分。” 这段故事蔡刀从小听到大,蔡家的人把它当光荣来炫耀,听在蔡刀耳里却是一年一个样。 小时候初听的时候她被精彩的故事情节吸引,并不觉得“天下第一”是多么响亮的名号;略大一些,她觉得这个一再被祖父、父亲重复传唱的故事很无聊;等她正式跟着父亲学厨,她发现要达到父亲的要求,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厨真的很不简单,她有些崇拜故事里的曾祖父,更多的是崇拜他的幸运;到了她十三四岁,成天被父亲逼着必须站在灶台前,不能保有女儿家丝毫嗜好的那段日子,她恨透了曾祖父,恨他为什么要博得这么沉重的称号,让子子孙孙为了这个称号而不懈地努力,却永远都达不到。 直到她独自掌管斓彩楼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这“天下第一厨”的名号不是赏给曾祖父精湛的厨艺,而是赏给太祖皇帝胜利的心情。那是一种成为天下至尊的优越感,更是由此引申来的无忧心情。 懊岛豪鹤灭不是曾绉父,更不是蔡家,只是太穆皇帝求胜之心。 描述着过往云烟,蔡刀不敢查探那赋秋的神情,生怕他的恼怒会让她什么也说不下去,就此窝在心里一辈子,直到带入墓穴。 他也不看她,洋洋洒洒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平静的外表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只是在听闻街头的传奇故事,只是他手心里不断冒出的汗浸渍着扇柄,提醒着他并不平常的心情。 “咱祖父、父亲都曾参加过御厨的斟选,可惜都未成功。爷爷把希望放在爹的身上,爹再把要求丢给咱。咱从三岁起学厨,刀功、勺料、火候、花色…… 十年磨一剑,十三岁咱头一次单独上灶台做滔宴全套菜肴。看着客人夸耀不绝于口,看着爹自豪的模样,咱不觉得开心>你看看咱!你看看!” 她在他面前转圈圈,让他看到最真实的自我。 0咱生下来就比平常人家的姑娘个头大,可也不至于魁梧至此,咱之所以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是爹训练出来的。他说女人家的身子骨比男儿弱,想要在三伏天里依然长时间地在灶台上操家伙就必须有跟男人同样结实的身体。他的训练很成功,咱真的成了比一般男人更粗壮的姑娘,他满意了,咱却.辈子受人耻笑,被说成嫁不出去的母熊。” 被人耻笑了那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她却忽略了自己的容忍度。 “咱恨灶台,恨厨子,恨菜刀。咱不想当厨子,尤其不想当『天下第一厨』,咱做到了。不知不觉间,咱的味觉开始退化--现在你知道了吧?咱失去味觉根本不是你的无忧酒引起的后果,完全是天命。” 是时候说出所有的真相了,她天生没有与人谋算的脑筋,为了把他留在斓彩楼帮她重振家业,她已经费了很大的心思。那不是她足以背负的心理负担,甩开这一切,她要做回她自己。 “从咱接手斓彩楼这三年里,生意越来越差,斓彩楼真的成了烂菜楼。若只是咱一个人也就算了,卖掉这栋楼,怎么也够咱清贫得过上一辈子。可是咱还背着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的人生,s还有他们家人的生活。所有的伙计都走了,只有他们忠心耿耿她守着“烂菜楼”,咱不能就此倒下,对不起他们对咱的信任和这么多年的支持。”。 所以她接受了小猴子和朱二胖子的主意,使了一招奸术,利用失去味觉这一说强留下那赋秋,想借助他的财力和智慧帮助她解决“烂菜楼”的危机。 他们成功了,赋秋真的留下了。而她却输了,赔了自己的心。 或许她的身材壮硕得怕人,但她还是拥有女儿家细腻的心思。爱上他,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的身上集合了她无法拥有的一切,飘逸、聪慧、自由,他主掌着自己的人生,他可以说“我要如何”、“我想如何”、“我决定如何”,他可以称自己“我”,她却只能叫自己“咱”。 她没有“我”,没有自我。 “咱骗了你,失去味觉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从第一次吃她做的“怪味全鸡宴”,他就知道了。除了丧失味觉的人,否则没有哪个厨子会在完美地做到色、香、形之余,将味道糟蹋成那个样子。 沉默良久,突然开口他竟有些不习惯,声音哑哑的。有着一份沧桑后的沉稳,让人想要信赖他,依赖 l他……一m 蔡刀微微有些吃惊,她的手捏紧刀柄,转瞬间明白了过来。他那么聪明,早该看出她耍的小小计谋,更何况那个羿江愁大夫还是他的朋友,有什么情况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怎会容得她耍得他团团转。 “为什么不拆穿咱?”她无法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拿一大笔银子重新修缮斓彩楼,还亲自煎药帮她恢复厨艺,他不亏欠她什么,何必如此? 他也不懂, “既然那么恨灶台,为什么还要承办武后娘娘的无忧宴?”只是为_『给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的生活找到着落吗?她大可以让汤贵接纳他们俩,无须如此兴师动众,他弄不懂她。 她也弄不懂自己, “费了十六年的时间在做同一件事,甚至为了它放弃了所有少女的乐趣,咱总想从中找到结果,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算是对全天下有个交代。咱想找回那个『我』字,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竟意外地发觉他们之间有着出奇相似的心情。 他讨厌背包袱,任何形式的包袱对他而言都是沉重的,包括“中原大才子”的名号。而满月复所学,他 藏f却急于找到验证的途径,他需要全天下的人给予认同,于是他背着包袱上路,再难卸载。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说话,彼此眼中的对方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只为对方存在。j “咱倒掉汤药是不希望恢复味觉,因为你说过,你会在咱没能恢复味觉的这段日子里陪着咱。”如果是为了他,她愿意放弃无忧宴,真的愿意, “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他手中的扇子合了起来,手心里的汗渐渐变冷,他已没有力气再摇动心弦。 那么艰难、痛苦的针灸她都忍下来了,而她竟会背着他倒掉汤药,其中原委他想忽略都难。 他太聪明了,或者说太自信了,自信地以为可以掌握一切。蔡刀想知道聪明的他,到底有什么不知道的事。 “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这一次,她用了“我”,她在以最自主的方式告诉他,她需要他的响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希望或是很大很大的伤害。 我知道--他心中有着最清楚的答案,却只是以沉默相对。 多说一个字,他的负担就沉重一分。他不想承担任何后果,因为不想让人生永远沉浸在疲惫中。 这是无声的拒绝,蔡刀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原来可以这么『灵光。她不想的,她情愿自己还是那个笨到无可救药的母熊,至少神经够粗,很难受伤害。器 礁就逮样放弃,就像在失去味觉之后她仍希望能为武后娘娘完成无忧宴。 “三日之后,就是咱和汤贵最后的交涉日期了,如果你对咱有……有那种感情,请你把咱从他手里留下来。否则,你什么也别说,目送咱成为汤夫人就行了。”恢复了用“咱”称呼自己,她没自信给母熊般的自己找一个才子做相公,除非这世上根本没有佳人。 三日,又是一个三日。没有扇子,又少了风,他的额迹不断流下汗水,冷的。从来没有问题能难倒他,这是第一次。 他知道自己要怎样的女子为妻,聪慧、懂礼、独立。顾大局识大体,美丽而雅致。总而言之,她要符合那赋秋的身份,却又不给他增加一丝一毫的麻烦。 她是与蔡刀完全不同的女子,注定今生他们不能有交集,因为月老的红线被赋秋亲手剪断了…… 第八章 三天期限已到,汤贵名正言顺地坐在“烂菜楼”的大堂里等蔡刀给予答复。他的手边放着一张单子,那上面记录了这些年来她所偷的全部食材。小到一棵葱,大到一只熊掌,一件不少,一件不多。 难道说,他这个“残汤馆”的东家成天什么事也不干,就盯着蔡刀的一举一动,否则他怎么对她做的每件坏事那么清楚? 包奇怪的是,偷他的食材已经有三年的历史,他都纵容了三年居然在那赋秋出现的三个月内,赋秋与蔡刀并肩走在大街上的三天内发布讨债消息,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 “你到底想干吗?”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抱着一死的决心左右两边共同夹击汤贵,人家早有准备,一干家丁守在门口,稍有点儿风吹草动,猪蹄子熬汤或是生吃猴脑这就能上桌宴各。 汤贵体谅他们护主心切也懒得跟他们计较,“我不想怎么样,想解决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让蔡刀随着『天下第一厨』的牌匾嫁到我们汤家,我也不亏待她,璨汤馆从此更名斓彩楼。你们二位依然在此做伙计,帮工钱只会比你们现在多几倍,绝不会亏了你们。这样安排还有什么不妥的吗?” 不妥,完全不妥! 这人跟小姐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他们还只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欺负小姐。可惜小姐生得高大,汤贵从小就打不过她,每每被丢过天井,踩在一边,甭提形象有多难看。更令人震撼的是,虽然两家开的都是酒楼,汤贵和小姐也都是从小就学厨艺的。但在小姐没有失去味觉之前厨艺一直比汤贵好,身为男人,他真是很没用的东西。 相比之下,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可就有价值多了。他不仅才学过人,财富也过人。他所经营的无字酒庄可是天下第一酒庄,专门供应宫里所需美酒,而且那赋秋的姐姐凉夏还和武后娘娘有密切关系。 左看右算,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得出异常相同的结论:小姐要是能变成那夫人,那该多好! 这也只是他们这些做伙计的想想而已,汤贵都来了半天,也不见那公子出面把小姐抢到身边。再这样下去,要么上公堂,要么小姐可就成了“汤夫人”。 俺秋一猫腰,本想绕过大堂逃难去。姐姐谅夏似乎故意等着看他处于危机之中,硬生生地将他踹了出去,直踹到众人的面前。 小猴子眼尖地撞见了,拖着他去见汤贵。 “那公子,你倒是说说话啊!” “是啊!是啊!”朱二胖子扯了扯赋秋的衣袖,像在拉一根又粘又软的面条,“那公子,您看这件事怎么解决?”您就说一句,斓彩楼我要了,蔡刀我也要了,这不就结了吗? “咳!咳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比较难办。”赋秋冷汗开始下滑,扇子难得一次地发挥功用。 什么难办?你直接娶蔡刀为妻不就结了吗? 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你少啰嗦。 那氏姐弟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彼此用心语做着交流,这游戏玩了二十多年都玩不腻,做坏事的时候尤为好用。 “汤东家,你想怎么办?”赋秋企图推卸责任。 汤贵端正神色对着他,拿出男人间决斗的姿态,“我要斓彩楼,也要蔡刀。”他的态度明确,只看赋秋怎么对答。 “你要……好,你要。”赋秋暗暗点头,啥也没说。 你瞧人家多豪迈,你看看你,没用的东西--凉夏用心语在月复中直把赋秋骂了个狗血淋头。赋秋只当没听见,他这是顾不得许多。 这就完了?小猴子猴急地跳了起来, “那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小姐可没打算嫁到『残汤馆』,咱们不能为了这三年的食材银子把小姐给卖了,你倒是帮忙说说啊!” 说?说什么说? “要么,这三年的食材银子我付?”赋秋不肯定地探声问道。 “不!不用,咱不用你这么好心。”蔡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面, “这里有一本蔡家祖传的食谱,拿它来顶欠你的三年食材银子,如何?” “小姐--” 众人齐呼,蔡家祖传的食谱那是何等的重要,拿它抵三年的食材银子,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她只是想做一回自己,“汤贵,斓彩楼给你,蔡家的食谱也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你要照顾好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如果你同意,咱们就此定了。” “小姐,妳怎么办?”她的每言每句都是为他们这些伙计做打算,她怎么办? 汤贵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走入这步田地,他不想逼她,更不想让她恨他啊! “妳不需要这样,我……” “你闭嘴!”凉夏不客气地踹向汤贵的小肮,踹到他闭嘴。这地方哪有他说话的份,她要为弟弟的终身幸福谋划,杀了他都不为过。 蔡刀沉静地有些压抑,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咱好办,蔡家在姑苏老家还留有几亩地,几间房,咱回乡下怎么过不是过。”蔡刀的声音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认命的冷漠。 她在后堂听了半晌,巴望着赋秋会出面解围。她等了又等,等到的只是他的吞吞吐吐,三天期限已到,她不想再为难他,也不想再给自己无望的希望。到此为止吧!才子哪能配母熊? 手边放着面,她拿起调料瓶顺手将黑色的液体倒进碗里。正要吃面,小猴子惊叫起来:“那是醋!” 她理也不理,依旧是一口一口吞下去。酸得眼泪直流,她只是吃着,却不言语。这场景赋秋曾见过一次,那次是辣,这次是醋,她存心要让他为难,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决定吓到了,汤贵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赋秋手中的扇子打开、合上,挣扎了许久,“妳不再做厨子了吗?” “咱当不了厨子,你知道的。”就像咱配不上才子,同样的道理。酸酸的面汤充斥着蔡刀的舌头,她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却酸得红了眼眶。 俺秋不甘心为她的眼泪所折服,他试图坚持自己的原则:“无忧宴还在筹办中,妳不能在这个时候关闭斓彩楼。” “一切就拜托汤主子了。” “我……”汤贵还想开口,却瞥见凉夏杀机重重的眸光。这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动起手来这般狠毒。他只好暂且闭嘴,把生命赔上那多不值啊! 蔡刀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与赋秋之间的交集推得一乾二净,他却不容她轻易摆月兑。 “武后娘娘钦点『天下第一厨』的后人来办理这场无忧宴,汤主子即便收下斓彩楼,取得『天下第一厨』的招牌,可他毕竟不是蔡家的后人。妳难道想以欺君之罪害死他吗?” 他想做什么?他不是一直不想办无忧宴吗?为何这个时候又牵扯上他,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所做的一切还不够吗?他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他让她失去了原本那个耍着六把刀洒月兑到可以不顾流言的蔡刀,也还想怎样?让她连退回乡下种菜的机会都不留? “不办了,我不办无忧宴总可以吧!要杀头,要流血,要抄家,我一个人担着,反正蔡家只有我一个人,我除了自己,谁也没有。” 凉夏一怔,扑上去抓住蔡刀的衣领,“妳……妳说出『我』了!” 所有的人用无比惊愕的眼神睇着蔡刀,连她自己都觉得震惊。除非刻意否则她都称呼自己“咱”,从未这般自然地说出“我”这个字。 俺秋依稀靶觉到什么,上次她在说爱他的时候也用了“我”。那是刻意,为了爱而刻意,这一次呢? “我想和蔡刀单独谈谈。” “那我怎么办……” 汤贵话尚未说完,凉夏便一脚将他踢飞到门外--这一脚换来一个伟大的教训:别惹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能活在天地间而又没被风吹倒,她一定有制服你的力量。 踢跑了汤贵,凉夏转身去拉蔡刀,她极力想撮合蔡刀和弟弟,或者说她很想看看弟弟这一生到底要背上多沉重的包袱,如今这个包袱……够沉,比凉夏看到的任何一个包袱都沉。 “蔡刀,妳跟赋秋去中庭聊吧!” 蔡刀沉默以对。j她怕自己的犹豫,更怕他冒出更多无情韵话语,她怕自己受不了。赋秋剑眉一挑,折扇轻舞。“妳怕了?” “我不怕自己会对刚才做出的决定犹豫,也不怕你说出什么无情的话语,我受得了,一定受得了--咱们这就去,谁怕谁?” 俺秋轻笑着跟在蔡刀的身后,两个人甩下众人去中庭单挑。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对视了一眼,同时间道: “小姐真的不怕那公子吗?” “欠汤贵的银子我替你还,条件是你要继续接受恢复味觉的治疗,然后跟我合作办无忧宴。”那赋秋看似清冷的话语中,蕴涵着无限权威,他的决定不容他人动摇,连她也不例外。 蔡刀也不是省油的灯,手里操着六把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我凭什么听从你的安排?我都说了我会用蔡家食谱顶那笔银子,用不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真抱歉,我就是属狗。”换言之,这个闲事他那赋秋管定了。 他强盗啊?还要逼着人接受银子的强盗吗? 手握紧刀,蔡刀有种想砍了他的冲动。“都说了不要你管了,你想干吗?不是说了吗?我失去味觉跟你无关,你赶快回无字酒庄做你的大才子,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你无聊啊?” 她这是什么态度?赋秋被逼到绝境,月兑口而出:“要不是妳说你喜欢我,我干吗没事给自己背包袱?” 蔡刀的脸颊在瞬间燃烧成红云朵朵,如此壮硕的女子脸红红的模样甚是可爱,赋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他的衣角被六把菜刀削去些许。 “妳……妳到底是不是姑娘家?”老天?你怎么让我碰到这种重量级包袱。 “我又没要你背上我这个包袱。”她比他还凶,果然是熊字辈的! 俺秋也不甘示弱,好歹他也是中原大才子,哪容得尊严被这样侮辱,这简直是对他学识的挑战嘛!挑战他骂人的文采。 “妳以为我想啊?我最怕背包袱,还是这么重的!” 蔡刀本想骂回去,可鼻子酸酸、眼睛酸酸,惟有张开的嘴巴嚼不出任何味道。她半张着嘴啥也不说,蓦然的沉默反倒让赋秋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是空气中惟一的语言,不知道是谁先拉着谁坐在了中庭的花坛边。花早就被当成做菜的调料拔光了;枯枯的几根枝竖在他们之间,找不到丝毫才子佳人的浪漫,却有着几分柴米油盐的真实。 “我不想爱妳的。” 她先开了口,心酸得不得了。他眉头一沉,倏地发问:“为什么?”他有哪里不好?她为什么不想爱上他? “因为你不会爱上我。”说出这些话比她想象中的容易,“爱上你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你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知道,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面前就知道。但我不死心,就像我明明不是成为天下第一厨的材料,可我就是不愿认输。只因我付出了,我不想空手而归。殊不知,在追求答案的过程中,我失去得更多。” 她在说什么?她的文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出的竟是他不懂的深刻。 “妳究竟想说什么?” “我曾经想过嫁给汤贵,了此一生。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还是喜欢拿菜刀吓你--虽然凉夏姐姐告诉我,你的轻功、内功绝对能排进江湖前三名,你若是真的想杀我,只要动动手指就够了。” “妳究竟想说什么?” “离你远远的,离你的世界越远,我就越有机会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就像我惟有结束斓彩楼才能对自己的厨艺彻底死心,离开这段十六年的梦魇。” 她眨了眨眼睛,眨去眼底的血丝。赋秋凝神地看着她,竟发现她的睫毛长长卷卷的,好漂亮。甩甩头,他怕自己中毒,中一种名为“母熊”的毒。 “我不管妳怎么说,武后娘娘的无忧宴必须试着办下去,否则不仅我的无字酒庄因此受牵连,连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也难逃此劫。”他说得危青耸听,天知道凉夏一句话所有的麻烦都能结束。才子的脑筋都很贼! 到底是人命关天,蔡刀不能全然不顾。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连心底打定的主意电跟着松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妳怎么样。无忧宴一定要办下去,对妳进行的恢复味觉的治疗也不能停止。”至于其它的,赋秋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吗!他不想跟一头母熊过一辈子,在蔡刀的身上他找不到任何吸引他的亮点,他却坚持背着这个包袱再走一程,哪怕只是一小段旅程。 他模棱两可的态度激怒了蔡刀,六把刚刚收回来的刀再度飞了出去。“有本事你自己做无忧宴,我不管了!”!做就做!我那赋秋聪明盖世,小小的菜肴还做不出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息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他们四目在空中打仗,谁都不肯让步。终于,蔡刀为他的气势所动摇,将甩出去的菜刀再拔回来,转身的一剎那只丢出一句“随便妳”。 好!太好了!这一战役那赋秋胜利。 “可是,”他困难地歪着头自言自语,“为什么米和着水放进锅里,吃的时候就只剩下米,没有水了?” 天!蔡刀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切掉她脚丫子前端的鞋底--他真的是才子吗?属猪的吧? “你是猪啊?居然连火都不会生!” 蔡刀卷着袖子站在伙房门口叫骂,活像吓死人不偿命的财主婆子。别怪她粗鲁,实在是伙房里的那头猪让人想“磨刀霍霍向猪羊”。 豪气干云说要成为厨子,亲自掌勺为武后娘娘办无忧宴。结果呢!那赋秋连生火都不会,灶台里火没生起来,烟熏得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抱头痛哭,也不知道赋秋到底怎么弄的,等她买完菜回来罐伙房已经烧了半边。 他要是不想让她把斓彩楼卖给汤贵,也用不着想出这种办法啊!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要知道在救火的过程中,他拿手中那柄名人题画的古董折扇来扇风,结果火势越来越大,他那把价值三千两的古董扇就这样与她不值三两银子的半边伙房一起付之一炬。 算了,换一种安全些的本事学吧!将腰间的六把刀飞到他面前,想他内功、轻功绝佳,料想使菜刀应该问题不大吧! 俺秋倒是个听话的学生,接过刀模仿蔡刀的气魄,随意甩到半空中,只听见-- “那赋秋,你想谋杀亲姐啊?” 凉夏狼狈地从屋顶上掉了下来,她本想伏在梁上瞧瞧弟弟学厨艺的糗样,这不瞧还好,一闪神便见四把明晃晃的刀刃冲着她就飞了过来,要不是她身手敏捷,今晚的红烧鱼片主料就是她了。 道歉已经不起作用,赋秋的脑袋狠狠地被削了一顿。蔡刀赶紧将利刃收好,免得血洗“烂菜楼”。“怎么还少两把刀啊?” 是呀!凉夏也觉得纳闷,她明明只瞧见四把刀想宰了她,还有两把呢!她顺着刀风划过的方向望去-- “哈哈哈哈……赋秋,你的……你的……” 俺秋习惯性地模了模两鬓青丝,自从第一次见蔡刀用刀刃削去了他潇洒的发丝,他就一直在蓄两鬓的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全部长齐。这一模,感觉不对。赋秋朝身后望去,失踪的两把刀插进他身后的木板里,有什么地方不对。找到水盆,他以水为镜。 毛!他的毛!他两鬓的毛不见了!他两鬓的毛又被菜刀给削了……削了! 沮丧就是这样产生的,要不是赌口气,赋秋真的不想再继续为难自己。 “能不能……能不能换点儿别的教我?”他是真的不行了。 蔡刀也不为难他,随便从菜篓中掏出一只铁公鸡丢给他,大气磅礡地吆喝了一声:“去把牠给我宰了。”这可是厨子的入门功课之一。 想他大男人一个,宰一只铁公鸡应该没半点儿问题吧!左手捏着鸡脖子,右手操着刀,赋秋摆好刽子手砍死刑犯的架势,这就准备动刀。 “你倒是快点儿啊!”他那是宰鸡吗?比宰人都痛舌。 俺秋心有不安,在结束一条生命之前为它祈福:“人各有命,天各一方。作为一只鸡,你该为人们的口月复牺牲生命。人故有一死,鸡也有一命,所求莫大于死者,便可坦然去死。鸡啊鸡,你在我手上香消玉殒,也算福气,你就……” “你就快点儿杀吧!”他再不动刀子,凉夏想对他动手了。爹娘怎么生出这么个怪物,他到底是不是她弟弟啊? 俺秋深呼吸,气运丹田,手起二脉,力宛狂澜。刀刃渐渐接近鸡脖子,眼看就要见血。他突然停下来,转身对蔡刀嚷嚷道:“我要杀了。” “你杀的又不是我,不需要跟我打招呼。快点儿对付鸡吧!”她不冷不热,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个举动,他让她想起了五岁时的自已第一次掼死兔子的模样--狗是打死的,鸽子是闷死的,而兔子……是掼死了再拿来食用。 “我真的要杀了。” 凉夏拿脚蹬他的膝盖弯曲处,嘴里哺喃地念叨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就快死了!俺秋闭上眼对鸡脖子下刀,手指微松,公鸡扑腾着不够强壮的翅膀这就飞过围墙,去寻找自己的求生之路。它脖子处飞溅的血花滴得到处都是。活生生一幅杀鸡图。 眼见着那只鸡已经飞出墙院,赋秋也不去追,只是站在原地埋怨着:“你还真是一只铁公鸡嗳!居然不肯成为我们饭桌上的美味佳肴,真是一毛不拔。”他脸上分明挂着释怀的微笑。 “那赋秋……” “什么?”为什么蔡刀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只因为他不是做天下第一厨的料? 没等蔡刀将厌恶之情道明,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急冲冲地从前庭奔了过来, “小姐!小姐!汤贵来找碴了!您看咱们……” 他们的视线同时对上提着刀站在园子里的赋秋身上,半晌的沉默换来两个大男人杀猪般的尖叫:“杀人了!那公子杀人了!” 杀人?他?他连杀鸡都不敢,还杀人?赋秋狐疑的眼神正对上蔡刀为他捧来的一盆水。 “自己看看!”她已经完全懒得跟他说话了。 水中的倒影满身溅着血色,手中提着一把杀猪刀,怒目圆瞪,说他杀人了,毫不夸张。赋秋微微发怔,下一刻,他甩开刀,拿手指堵住嘴,扯开瘖哑的嗓音大喊道:“杀人了!那赋秋杀人了!” 凉夏翻着白眼,很想拣起地上的刀杀了这个白痴弟弟。原来,才子也不是什么都在行,至少在厨艺这一块,那赋秋这个蠢猪就完全不行。 “杀人了!那赋秋杀人了!” 谁?谁敢在这个时候添乱,嫌她还不够烦是吧?蔡刀猛地转身,以杀人般的眼神瞪视着来者。 “好你个汤贵,你又想干什么?”这话是凉夏发问的,敢跟她弟弟抢女人就要做好送命的准备。想来她昨天的那一脚踹得还不够恨,只是将他踹出门而已,应该将他直接踹上病床的。 害怕归害怕,但自己的终身大事究竟不能耽误,汤贵存够了底气,讷讷地开口道:“我……我来跟蔡刀谈……谈一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凉夏挡在蔡刀的面前,像老母鸡护着小鸡, “不都说了吗?蔡刀要跟赋秋合办无忧宴,等所有的一切安排好了以后再说。” 汤贵凝神望着蔡刀,他在等着她的答案。“妳怎么说?” 蔡刀愣愣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原以为那赋秋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卷起袖子做厨子,他的恒心让她为之动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软弱,因为一点儿小小的感情问题就放弃无忧宴,放弃恢复味觉的机会,放弃十六年来所学的厨艺。值得吗?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我……” “我跟你谈。”赋秋擦了把脸,以干净的面容迎接汤贵挑战的眼神,“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咱们进屋谈吧!” 汤贵震住神色,以男人的姿态甩开袖袍朝屋里走去,赋秋紧随其后。蔡刀绷紧心弦紧随其后,赋秋猛地转身以手撑着她的肩膀。 “别跟来!” “这是我的斓彩楼。” “这是男人间的谈话,你走开!”赋秋决然地推开她,甩开大步走进屋里。 凉夏伸出双手捧住自己的眼珠子,什么时候这小子变得这么有威严,她都不晓得嗳!男人间的谈话,不可以听吗? 两个女生对望了一眼,不可以听?那……那就一定要听听。 第九章 “我要娶蔡刀。”汤贵坚持的就是这一点, “我必须娶蔡刀。” “因为你爱她。”那赋秋直言不讳地道出汤贵掩藏了十多年的心事。 汤贵心虚地沉默了半晌,紧接着反驳道:“我……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她?跟头母熊似的。” 俺秋微微发愣,汤贵的想法竟然跟他如出一辙,这是否就是男人的劣根性?收起心绪,赋秋攻击汤贵的弱点:“你看上去总是跟蔡刀找麻烦,而你所走的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为了让她嫁给你。你甚至换了一种形式愿意做上门女婿以保留『烂菜楼』的招牌--你爱她,很多年了,对吗?” 才子就是厉害啊!连这种事都能猜出来?汤贵憨憨地挠着头,“我……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爹拿去和蔡刀相比,论厨艺我永远都比不上她,小小年纪的我就很生气,气她为什么事事都比我强,明明是个姑娘家,连刀功都出神入化。 “因为她,我不知道挨了多少顿骂,多少顿打。所以每每有机会我就欺负她,拿老鼠吓她,推她,打她。可是,每次倒霉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我。拿老鼠吓她,她将蛇丢过来;推她,她倒在我身上,那么壮的身体压得我内伤;打她,她直接拿菜刀丢我,我只有逃跑的份。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注意她,注意了很久。” 俺秋沉静地坐在桌边,手中的扇子被一把火烧了,他只能托着腮想问题。刚开始认识蔡刀的时候,她的粗神经的确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就是在每日相对的怒气中一点一滴将她印入心头。等到他发现自己陪在她身边,这段路他已经走了很远。 两个男人各思所想,汤贵怔怔地说着自己和蔡刀之间的故事:“三年前,她接替原来的蔡老板撑起『烂菜楼』,那天她操着刀站在大堂上豪气干云的模样让我整夜难眠,我很想站在她身边帮她,没有别的意愿,就是很想……很想。” 俺秋也很想陪她恢复味觉,陪她举办无忧宴,没有别的意愿,就是很想陪她走完这一程。难道说他跟汤贵的心境是同样的? “我曾经极力掩饰自己的心意,我不能忍受自己爱上她那样的女人,从外形上看她甚至……甚至够不上一个女人。”她太壮,在大唐丰满的女人是美的极至,可是她呢,丰满算不上,却撑起巨大的骨架,像一尊大佛让人难以拥抱。 “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我告诉别人我汤贵爱上了蔡刀,别人会用怎样的眼神注视我。” 连赋秋都不敢想象,这座城中上到八十老叟,下到牙牙学语的小孩都会念一首童谣:蔡刀不是刀,狗熊堂内绕。烂菜烧又烧,没人再去了。 这不仅仅是对她厨艺的侮辱,更是对她外在的歧视。他想让她尽快恢复味觉,想让她借着无忧宴摆月兑在人们心中的坏印象,更是想给她的快乐找到立足点。 原来,再无忧的才子也背着包袱活在自己的人生中,这是他摆月兑不了的命运。 “直到你的出现惊醒了我的犹豫,我觉得……我觉得要是我再不试着让蔡刀明白我的心意,她真的会被你抢走。” 被汤贵的表白惊醒了赋秋同样的想法,他也在担心,担心蔡刀会为了“烂菜楼”,为了汤贵的执着和人生的没有选择而成为汤夫人。 这一刻,他才开始后怕。 “我决定娶蔡刀,你怎么说?”汤贵颠颠勺,准备盛盘了。 俺秋被他小葱伴豆腐似的直截了当问住了,他呆愣地看着桌面,想要拿起桌上的水壶当扇子摇。“为什么问我?你认为你和蔡刀之间的关系跟我……跟我有关?” “我要你离开『烂菜楼』,结束无忧宴,带着你可笑的理由走人。”他汤贵虽然不是才子,但也不是看不通世事的傻瓜,赋秋留在这里的原因实在是无聊得慌。那简直就是借口,找借口的原因不说也罢。 被问出了隐藏十多年的心事,汤贵急着反攻,就像黄酒对上了黄鱼,谁比谁更能控制住味道,看它的功底。 “离开吧!你给不了她幸福的,她已经十九岁了,转眼就快二十了。咱们这里的姑娘在这个年龄早已为人妻、做人母。她独自撑着斓彩楼,她应该很倦了,她需要一个支持,你能吗?你能帮她撑起天下第一厨的招牌吗?你懂厨艺吗?” “我……我可以学。” 俺秋的声音虚虚的,却在虚弱的声音里道出了他最真实的心意。他不愿意陪在蔡刀身边撑起“烂菜楼”的人变成汤贵,一点儿也不愿意。 “那你能娶她吗?” 面对汤贵的问题,赋秋“轰”的一下脑袋大了。娶?娶她? “不能,对吧?”汤贵对自己的猜测颇有自信,“我不过是个酒楼的老板,娶蔡刀虽无貌,倒也算是利益相当。你不可能娶她的,你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你是无字酒庄的庄主,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娶个美丽、温柔、聪明绝顶的大家闺秀。要是娶了蔡刀,你颜面何存?” 颜面--赋秋背了一生的包袱。少年老成的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错,原因绕不出“颜面”二字。中原大才子的名声让他裹足不前,处处小心,事事在意。 他无忧吗?背着包袱他如何无忧? “如果我坚持留下来,和蔡刀办这场无忧宴呢?” 汤贵已经把火候烧到最大,连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才子到底在计较些什么?“你……” “这一切跟你无关,我自会解决。” 俺秋甩手离去,在他踱门而出的下一刻。凉夏揽着蔡刀的腰翩翩而落,“没想到这小子认真起来这么有男子汉气概,我还以为他只会背着手沉声叹气说『失败』呢!”偏过头,她拽拽蔡刀的头发,“听到了没有?我弟弟对妳很在意哦!” 这真的是在意吗?为什么如此含蓄,含蓄到她竟然感觉不出来?蔡刀背着手,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向外走去。 “失败啊失败!” 你坚持我不会坚持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烂菜楼”突然热闹了起来。“残汤馆”的汤老板跑来当颠勺的,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竟做起了跑堂的。这不是跟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抢饭碗吗? 冲着这两大看点,城中的百姓纷纷前来捧场,“烂菜楼”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汤贵施展精湛的厨艺,赋秋耍才子的机智,两个人各显神通,实在引人遐想。 包绝的是两个大男人还互相诋毁,恨不得将对方扔进灶火里焚了。瞧吧! “快点儿端给客人,这菜稍微一冷味道就不对了。你是才子不代表你懂厨艺,不懂事的家伙来凑什么热闹?” “厨艺差就认输吧!你若是厨艺真的很好,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拿不下『天下第一厨』的招牌,还要靠蔡刀扬名。” “你又好到哪去了?学厨学到现在连一碗面都煮不出来,你还才子?你是木头脑瓜子。” “你的刀功完全不如蔡刀,还……” 两个人正吵得热火朝天,冷不丁传来一阵很不协调的声音:“瞧啊!快来瞧啊!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给我们端盘子嗳!这餐饭就是做得再难吃也挺值钱。” “他真的是那赋秋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就是!才子来当跑堂的,还学着如何煮面条。他不会是那赋秋,绝对不是。” “『烂菜楼』想这种办法来吸引客人,真是太烂了!” 客人轰笑起来,纷纷站起身这就要离开。朱二胖子和小猴子上前拉住客人,“烂菜楼”三年来才有这么大的客流,如何能轻易放过? “让他们走!”老板一声吼谁还敢出手?蔡刀的腰间插着六把刀,她的手攀在刀上,神情冷峻地对着众人,“斓彩楼靠菜肴的美味来吸引客人,绝对不打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如今我们还达不到这种要求,今天斓彩楼不开张,你们走吧!”她掉头吩咐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关门!” 应付好了,前头,她直接冲进伙房,“你们两个……”她握着刀在两个大男人面前晃荡, “给我出去!离开我的斓彩楼。” “我这是在帮你。”汤贵委屈地道,“要不是我,妳哪来这些客人?” “如果你做了斓彩楼的老板,你想亲自下厨,我不反对。可现在这里仍然是我的斓彩楼,用不着你多事。”他跟小时候一样,坏习惯一点儿没改变,总喜欢没事找事惹她生气。 汤贵还不服气,“可是我……” 他话未说完,一把菜刀擦着他的身飞了出去,削去了他下半截未能说出口的狡辩。他愣神间,空中飞出女鬼,拎着他就往外丢去。不用说,轻功如此之好,又喜欢听别人说教的,除了凉夏再不做他想。 解决完一个,蔡刀虎视眈眈地瞪向下一个,“还有你,你想让我的斓彩楼关门大吉,是不是?” 俺秋低着头闷声说道:“已经快了。” “那赋秋--” 母熊咆哮,山林动摇。赋秋不自觉地捏着耳垂,做出一副伏手认罪状。 “我没想坏妳的事,我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学习厨艺,妳不是也在清晨和傍晚用冷水、热水不断刺激自己的舌头,想要恢复味觉吗?” 他知道?蔡刀深呼吸,不想让烦乱的气息出卖自己的心情。“是呀!我就是想尽快恢复味觉,我不要你们任何人帮忙,更不要你那赋秋装成伙计给我跑腿,你那么丢人不会帮我,只会害了我!” 放段,甘愿背上她这个沉重的包袱,居然被她说成这样,赋秋的脾气也依气上行。 “我没想害妳,我只是……” “我不要你帮我。”蔡刀将怒气喊了出来,“你以为你心不甘情不愿地背上我这个包袱,我就会感激你吗?你以为有你的帮忙,所有的一切都会天翻地覆地变好吗?你以为你是才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根本帮不了我们,所以别指望我会因为你肯留在这里而对你感激不尽。” “我没想让妳感激我。”他所做的一切都错了吗? 从小到大,只有他不断地排斥背着包袱上路,他从未想过包袱到底愿不愿意跟着他。在姐姐凉夏的婚事上,他极力反对姐姐爱上宛狂澜,他以自己的才子脑袋做着自认为最好的打算,他不希望姐姐嫁给只会利用别人的伪君子。 然而姐姐终究还是成了宛夫人,这六年来,对这桩婚事该说后悔的人不是姐姐,而是宛狂澜。他对姐姐的好,早已胜过了家人,他用事实证明当年赋秋的决定点薹错误的。 原来,包袱不一定背在他那赋秋的背上才一生无忧,他的不甘愿对包袱来说也不一定是幸福的事,他太过看大自己的作用。 是他自己将人生背上了包袱,没人需要他去承担一生的幸福。 他错了,或许在对待“烂菜楼”,对待蔡刀的事情上他也错了。放下包袱,他一个人走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你……想要我离开,是吗?”问出这句话不难,离开她也不难,他这样告诉自己。 原本只是想发发脾气的蔡刀剎那间傻了,近三个月以来她和赋秋之间的点点滴滴溶入脑中。他为了她产生的种种无奈;为了她亲自煎药,学厨艺,做跑堂;为了她放下中原大才子的尊贵。 被了,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何苦非要绑在一起。他不都跟汤贵说得很清楚了吗?他有他的尊严,他有他的荣誉,他是不可能娶她这样的母熊。 醒醒吧!蔡刀,别再做梦了。 “是!”她转过身,磨着手里的菜刀,背对着他说道,“我的确不想让你再留在我们斓彩楼,已经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你帮不了我什么,这副烂架子该由我亲自负担。” 所有的牵挂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忽然闻觉得脑袋空空,找不到只字词组用来反对。 “无忧宴呢?妳真的不想办了吗?”这是他惟一能握在手中的最后一点理由。 “我作为蔡家惟一的传人,失去了味觉,这证明蔡家没有当天下第一厨的命,这种让女人成为母熊的惨痛教训在我一个人身上验证就足够了,没必要再牵扯到其它人。” “所以……”他不想听到那种恩断意绝的总结性话语,不想从她嘴里听到。 “所以,结束了。”菜已出锅,不管味道好不好,都再难改变,回锅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糕。 结束了?在“烂菜楼”的遭遇结束了,与蔡刀的交集结束了。赋秋该感到高兴才对啊!第一次他不需要再去背包袱,不需要再去动脑子想着怎样让周遭的人摆月兑麻烦与束缚。 他不被需要,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更不被她所需要。他该无忧了,他能无忧吗? “要吃面吗?”他问。 她惊,“呃?” 俺秋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要学厨艺嘛!学了这么久也没学成什么,倒是煮面条还行。我知道在厨子这一行当,出师前都会给师傅做顿饭,师傅点头说好,才算真的出师。今天就当我出师吧!傍妳做碗面条。” 面条长又长,但愿情长长--这是老人说的俗语吧?这一刻在他的脑中格外醒目。 情长……情长……他希望与她情长,所有的思绪都在他脑中盘桓不定,原来汤贵的害怕也正是他的害怕,汤贵的心意也正是他的心意。 他想背上她这个包袱啊!哪怕很累,很痛苦,他也甘愿。当年姐姐明知道被宛狂澜利用依然深爱着他;宛狂澜知道姐姐不若外表伪装出的柔弱、娇媚,依然愿意娶她,只因为一个“爱”字。 能背着自己喜欢的包袱上路,想来才是快乐的事吧! 那赋秋足足在伙房里忙活了两三个时辰,不知道他是在煮面,还是在种麦子,八成在体验麦子是如何变成面条的过程。 好不容易吃上他端来的三碗面条,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已经等得哭了。 俺秋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做着“临终”前的道别:“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离开。我用这碗面来感谢你们,谢谢你们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朱二胖子和小猴子紧闭着眼,不断地摇手,眼泪更是如长江之水滚滚而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相信还有见面时。”赋秋将面塞到他们手里,“快点儿吃吧!” “不是啊!”小猴子拧着眉吶喊,“实在是……实在是太难吃了。” “那公子,你有没有想过用你做的食物去杀人?或许,你真的能成为杀人于无形中的天才。”朱二胖子他们平日里饱受小姐的摧残,舌头早就有了抵抗性,没想到这三年来的功力竟被才子大人的一碗面给破了。 他到底在面里放了什么?怎么会这么难吃?凉夏犹不信地试了一口。 只是一口,真的就一口,下一刻凉夏翻了个白眼,倒地昏厥--也许朱二胖子的提议真的不错。 “真的有这么难吃?你们不会合伙起来骗我吧?”赋秋不相信地瞥了一眼坐在一边始终埋头吃面的蔡刀。“你们看蔡刀不是吃得挺好嘛!” 废话!谁不知道小姐失去味觉已经很长时间了,就是再难吃的东西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味道。 “你……放了三勺醋,两勺盐,糖是直接飞进面碗里的。至于酱油……酱油是混着生姜水下锅过了三滚,还有高汤,你将整只鸡未去毛就下锅煮高汤,所以腥气扑鼻。”小姐开口道。 小猴子苦着整张脸抱怨起来:“小姐,妳看着那公子这样胡来也不阻止他,成心吃死人啊?” 朱二胖子正想跟着后面埋怨几句,忽一想,不对啊!在那公子煮面的这段时间,小姐一直随着他收拾后头的库房,将值钱的东西整理出来,预备还汤贵的食材钱。库房和伙房隔了两道回廊,小姐怎么可能看见? 难道说…… “妳恢复味觉了?” 俺秋月兑口而出,他曾从古书里见过,好的厨子可以品菜而知做菜的过程,更能指出每分每毫的不足。除非她恢复了味觉,否则怎能说得如此准确? 他捧起她的脸,恨不得把她的舌头掏出来, “妳真的恢复味觉了?是真的,对不对?” 蔡刀像是故意要吊他的胃口,半晌一言不发,突然她蹙起眉大吼一声:“说!你到底放了多少胡椒在面里,怎么会如此辛辣?” 不用再确认什么,惟一可以确认的就是蔡刀真的恢复味觉了。 俺秋有些激动,更多的是深邃的思考。她已经恢复味觉了,她会办场无忧宴吗?那场无忧宴能解他心头之忧吗? “小姐!小姐!我们可以办无忧宴了!我们终于可以让烂菜楼变成斓彩楼。” 伙计们的激动不是没有道理,学厨十六年蔡刀需要展示的机会,更要找回从未现身的自我。她想知道酒和菜是否能完美融合在一起,就像他们这对才子与母熊。答案让无忧宴来回答! “小猴子。” “是!小姐。” “去问『残汤馆』的汤贵愿不愿意来这里帮忙举办无忧宴,这样大的宴席需要二厨。” “好!我这就去,小姐。” 小猴子答应着,这就去隔壁找被丢出去的汤贵。朱二胖子也不甘示弱,“我去准备食材,只要小姐您的味觉恢复,咱斓彩楼还愁没生意做,没钱赚吗?” 大伙儿个个分头合作,惟有赋秋被晾在了一边,他什么也做不了,完全帮不上蔡刀的忙。这一回他想背包袱也枉然! 在正式举办无忧宴之前,蔡刀设计好了食谱,做成一桌宴席请凉夏和那赋秋品评--他们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吃过几次御厨做的大宴,由他们来评价让蔡刀心里更有底。 这次的无忧宴,除了一些干果、蔬菜作衬,主要由十道用无字酒庄的美酒烹制成的佳肴。 “香糟酒肉”这是鲁菜。鲁菜近年来在咱们大唐正处在发展中,这道菜的味道香美甜滋滋,带有浓厚的香糟酒味,别具风格。请品尝!” “好吃!好吃啊!”凉夏嘴里塞满了肉,嘟嘟囔囔地发表着评价。 俺秋只吃了一块便放下筷子,手中的扇子悠悠地摇着,他的品多于吃的成分。刚才蔡刀先上了一系列的蔬菜瓜果,以清淡口味垫底,之后用鲁菜的重口味开道,她果然是精心教出的大厨。 不到片刻,朱二胖子和小猴子开始轮番展示蔡刀的拿手菜肴。 “百花酒焖肉。” “酒香浓郁,肉酥入味,甜咸可口,肥而不腻。”赋秋点头道好,随之打量接着上来的菜色。她总是带给他无限惊愕,连她的厨艺也是这样。 “叫花子鸡。” “酒泥烤鸡,原汁原味,皮色光亮金黄,肉质肥女敕酥烂,月复藏多鲜。”叫花子鸡让天下人想当叫花子--这是哪位才子说过的? “月兑壳鳜鱼。” 这道菜外包薄壳,酥脆鲜香。赋秋尝了一口抿唇赞道:“壳内鱼肉清醇细女敕,糟香扑鼻。” “醉蟹清炖鸡。” 这可不是一道容易做的菜,它将两鲜同烹,往往是过鲜,或两种味道相冲撞反倒大不如一。蔡刀的两鲜,鸡酥汤醇,酒香扑鼻,食之鲜咸可口。“在清炖鸡中,此菜风味倒也算独特。” “椒盐塘鱼片。” 只看鱼片洁白光亮松软,鲜女敕味美,正是当此时令佐酒佳肴。赋秋想也没想,拿过无忧酒自斟自饮,转眼间三杯下肚。 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凉夏吓了一跳,赋秋被称为“三杯倒”,这三杯下肚待会儿他还怎么品菜啊?“赋秋,你还好吧?” “好!我有什么不好?”赋秋淡笑着再喝一杯,酒下肚他的精神尤为爽朗,“姐,妳知道吗?这都是江苏名菜,这些菜起始于南北朝时期,与浙菜竞修秀,成为『南食』两大台柱之一,由苏州、扬州、南京、镇江四大菜系为代表。”母熊做出这等秀美的菜肴,人--果然不能以貌论。 没想到赋秋不仅对古书字画有研究,对美食也通古论今。既然他酒都喝上了,不妨再来个下酒菜。“麻辣田鸡腿。” “以湘江流域、洞庭湖区和湘西山区的湘菜为代表。”麻辣香酥,味鲜可口,果然有宜于下酒。 俺秋放下酒杯,干脆用酒壶直接往喉中灌。“还有没有其它地方菜?我很想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厨的传人是否能超越先祖。” “再来个浙江菜--三丝鱼卷。肉质鲜女敕,滑爽利口,醇香馥郁。浙江菜是以杭州、宁波、绍兴、温州等地的菜肴为代表而发展起来的,与江苏菜呈对应趋势。”像是与赋秋的博学比拚,蔡刀亲自上马为他们端来了这道菜。 俺秋对菜的兴趣已经远远低于手中的酒,他抱着酒一口接一口,像是存心要将自己灌醉。蔡刀蹙着眉对着他,不明白今日的他为何如此失态,不断地说话,像是故意要说出心中的郁闷。 还是先放下吧!她使眼色叫小猴子上第九道以酒制成的菜,“孜然羊肉。” 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凉夏捣捣身边的赋秋,嬉皮笑脸地评起菜来:“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她学着弟弟说起赞美话, “孜然羊肉--质地软女敕,鲜辣咸香,孜然味浓。” 俺秋依旧半晌不做声,莫非他醉了?这倒也有可能,凉夏不是说他“三杯倒”嘛!他喝了有……三瓶吧!是该倒的时候了,蔡刀决定临时改变食谱,再上一道鲁菜。 “醋椒鱼。” 此菜鱼不过油,清鲜爽女敕,汤色乳白,酸辣开胃,解酒醒腻,应该很适合现在的赋秋吃吧! 可惜赋秋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蔡刀推推他,想要他清醒一些,“吃点儿醋椒鱼吧!你醉了。” “我才没醉呢!”他忽悠一下站起身,张开手将蔡刀揽在怀中,“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爱上了妳。” 刷--一 蔡刀的脸呈现辣子鸡丁一般的颜色,她呆呆地待在赋秋怀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刚才说什么? 说爱?爱上她?他不可能爱上她呀!才子怎么会爱上母熊呢?这……这实在是太……太荒唐了。这不会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吧? 凉夏放下手中的酒壶,直接竖起了耳朵。天哪!都说酒后吐真言,烈酒壮胆,莫非是真的?赋秋真的借着酒意说出了不敢表白的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你……你再说一遍。”蔡刀的声音怯怯的,透着一股不肯定的奢望。 “我刚才说,我说……我……呼!呼呼!呼呼呼--” 天杀的!在这么关键的当口他……他居然睡着了?他怎么可能如此不负责任?怎么能把别人的胃口吊起来,然后再撒手了事?冲着这一点蔡刀也跟他拼了。 “小猴子!朱二胖子!” “在!” “拿水来!我要辣椒水!” 不……不用这么毒辣吧?两个伙计拎着手上一大桶辣椒水动都不敢动,到底是凉夏厉害,冲着赋秋淋上满满一桶辣椒水,川味十足。 这一夜无论他们使出怎样的招数赋秋依旧没有醒来的趋势,天明时他们也折腾累了,也乏了莳,蔡刀死心地捣捣身边的凉夏,“他会醉多长时间?” “以前他喝三杯就倒,约莫要睡上三天,这一次他至少喝了三瓶,恐怕要跟杜康似的,长睡不醒了。” 那谁来告诉她,赋秋到底爱不爱一头母熊啊? 那赋秋睁开眼睛望望周遭的景色,眼前的场景好熟悉啊!好像是……好像是他在无字酒庄的厢房。 他依稀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在“烂菜楼”吃着蔡刀要他品评的无忧宴,那天他一想到无忧宴结束后他和蔡刀之间的交集将永远结束,他就心情郁闷,抱着无忧酒只想自己灌醉,偏偏三杯下肚毫无反应,如今怎么会回到这里? 他应该睡了三天吧!这三天里也不知“烂菜楼”怎么样了,蔡刀又如何。她不会趁他不在,就此嫁给汤贵吧?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少爷,你醒了?少夫人已经等您好半天了。” 少夫人?谁家的少夫人?他何时娶妻,他怎么自己都不知道?赋秋只当是丫鬟喊错了,误把凉夏叫成了少夫人,也没大计较。 他擦了把脸这就准备起身穿衣,冷不丁瞥见绝不该出现在他厢房里的人。 “蔡刀,妳怎么会在这里?” 丫鬟们见到蔡刀纷纷行礼, “少夫人,少爷刚醒,我们正准备通知您呢!” “少……少夫人?”这帮丫鬟居然管她叫“少夫人”,赋秋狠狠捏了自己一把,以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处在梦中,仍未醒? 蔡刀让丫鬟们先出去,自己坐到房里的圆桌边把玩着他习惯握在手里的折扇,“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久到在他的梦里,她成了他的夫人。 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合上他的折扇,反复数十次,“比起杜康,你醒得算早了,不过睡了三十日罢了。” 三……三十日?以往就算醉酒最多也就睡个三日,这一次怎么会睡这么久?赋秋傻愣愣地直视前方,显然神志尚未恢复过来。 “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吗?”她和“烂菜楼”一起嫁给汤贵了? “是发生了很多事。”她依旧不太在。意地说道,“斓彩楼交给汤贵,由他做老板,至于无忧宴……我请凉夏姐帮我拒绝了武后娘娘,『天下第一厨』的招牌也因此被收回。凉夏姐被姐夫带回莫邪山庄,因为她有喜了。还有,朱二胖子和小猴子跟着我在这里打杂。” 俺秋腾地从床上蹦了起来,“为什么要拒绝武后娘娘?为什么要放弃无忧宴?妳的厨艺绝对是天下第一,妳没问题的,为什么还要放弃?” “因为一场宴会根本无法让任何人无忧,想要自己快乐,就要承担他人的快乐--这些你比我更清楚。”她是真的不想为厨,更不想再背着“天下第一厨”的包袱劳碌子孙,所以结束斓彩楼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做菜,做给最爱的人吃就行了。 这翻话不像蔡刀能说出来的话,谁教她的?听上去有点儿像他那个曾经做过武林盟主的爹说出来的话。 “你刚才说朱二胖子和小猴子跟着妳在这里打杂--『这里』是哪里?”还有,她口中的姐夫说的是宛狂澜吧?她的身份可以喊宛狂澜为“姐夫”吗? 蔡刀随手摇着扇子,不冷不热地说道:“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你的夫人,明媒正娶的夫人,爹娘很疼我的。” “什么?”他什么时候娶她过门的,他怎么不记得? “就在你醉倒后的第七天,我和凉夏姐看你总是不醒就请来了爹娘。你娘吃了我做的菜肴,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硬要我嫁给你。考虑到性命安危,再加上我又不想连累朱二胖子和小猴子,所以就嫁了。” 听她那不情愿的口气,赋秋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个废人。 “妳是不是很不想嫁给我?”他不想逼迫她,若是真不想,他可以去跟母亲商量,反正这婚结得不清不楚,用不着太认真。 蔡刀拿他的扇子当做腰间的刀随意抛出去,损得扇子全是缺口。 “看在你那么爱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嫁给你这个『三杯倒』吧!” “什……什么意思?”很爱她?他说过这种话吗?他那赋秋怎么会爱上一头母熊,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她也不在意,掰着手指玩着扇子倒也有几分少夫人的架势,“我相信酒后吐真言,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好好放在心上,你就不用再解释了。” “不……不是啊!”他的牢骚尚未发完,天外飞来一只绣花鞋,非常准确而有力地砸在他的脑门上,然后是赋秋早已习惯的咆哮声-- “死小孩!能找到这样的媳妇是你三世积德,你还敢抱怨,小心我家法伺候。”在这个家里敢跟赋秋这样说话的就只有他母亲那夫人--被爹宠坏的榜样。 俺秋大气不敢出,以免砸上自己脑袋的不是绣花鞋,而是茶壶,还是最坚固的那种。“娘,您没跟爹去云游四海啊?” “娘,您坐。”母熊在婆婆面前简直就像乖巧的小绵羊,完全失去了握着菜刀的凶狠样。 那夫人笑嘻嘻地揽着儿媳妇,这才凶儿子:“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操心,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蔡刀不好,我就拿菜刀砍了你。” 娶蔡刀,这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总要娶个老婆,而蔡刀又是至今为止他惟一动心的传奇女子。只是,他总得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拉过母亲,他追问道:“我怎么娶她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放着如此好厨艺的姑娘不娶回家多可惜啊!她做的菜绝对让玉皇大帝滴口水,你还敢嫌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就因为蔡刀的好厨艺,娘就定下这门亲了?世上有这样为儿子做打算的娘吗? 有她这么好的娘吗?不仅照顾到儿子的终身大事;连胃口都体贴关怀,她真的是太伟大了。 “你们小夫妻先聊会儿,我就不打扰了。不过别太晚,蔡刀妳昨晚说今天为我做竹筒米饭的,可不能失约哦!”那夫人放下话,快快乐乐地飞了出去,只留下儿子消化这一觉醒来摆在身边的新夫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两个人在看不见对方的地方坐着,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蔡刀玩着扇子背对着他,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沉睡好几年,甚至……甚至再也醒不了。那个时候当那夫人提出娶我过门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每天只能对着你的睡脸,我也甘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默默地走到她的身后,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不会长睡不醒,因为我还没告诉妳--我爱上了一只母熊,因为她的快乐,她的无忧无虑,她的勇于担当,全都让我心动不已。” 他吻着她的发髻,想要加深这一吻,完成被他睡掉的新婚之夜。正当他意乱情迷之时,蔡刀猛地站起身,她突来的动作撞上了他的鼻翼,痛得他捂着鼻子,觉得自己像猪头。 “我要去为娘做竹筒米饭了,娘说从今后你要学习厨艺,以备我不在的时候解决他们的羽月复之欲。你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否则由我这个师傅严加管理。”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学厨艺?他对厨艺有没有天分她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找麻烦呢! “为什么是我?爹为什么不学?家里还有厨子呢!” 蔡刀义正词严地告诉他:“娘说了,这个家里你最聪明,所以这个包袱--你背了!” 这辈子,他注定痛苦并快乐着! 第十章 失败!无忧宴居然失败了! 荳蔻姑娘嘎嘎嚼着脆脆的豆子,想着失败的无忧宴。她还以为让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出马,这场无忧宴一定会没问题的。没想到那个什么“烂菜楼”的厨子竟然傻傻地放弃了,实在是令人讶异。 不过没关系,少了一个才子,还有另外两个。平芜还是翰林院的编修呢!差使他去为武后娘娘找快乐应该再容易不过。 只是吃的快乐暂时不能算在内,那就穿吧!每个女人都喜欢华丽的衣裳,武后娘娘也不例外才对。 说定了,就送武后娘娘最华丽的衣裳,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荳蔻扯着嗓子喊道:“十三点!十三点!快点儿帮我去查查翰林院的平芜编修的情况。” 此时的平芜从兜里掏出银袋,第二十四次地数了数总共才二两七钱的银子。还有半个月才发银饷,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外人眼里他这样的四品官是多么威风,孰不知每个月光是随礼就随到他想把自己给当了。不知道能才能捞点儿外快,好补贴补贴贫瘠的生活。 也许……也许某天天上会掉下了黄澄澄的金菩萨? 也许吧!可能性不大。 随侍书僮兼马车夫兼小厮使唤仆人兼管家兼厨子--阿呆蹭蹭蹭蹭到了平芜跟前,一张红色的炸弹颤颤颤微微地递上。 “爷,武将军为儿子办满月宴。” 又要随礼?能不能不随?他真的没钱啊!可惜这武将军是当今武后娘娘的侄儿,不随这礼行吗? 外快……他需要外快。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弄点儿银子好过日子,没银子哪来的快乐。 才子也求财! 全书完 ★欲知才子平芜的故事--请看《才子求财》! ★欲知才子钦九州岛的故事--请看《逗你玩》! 后记 自找的,谁也别怨 像那赋秋天生喜欢背着包袱过日子似的,这人世间有很多事是自找的,是个性所定,是心性所定,谁也别怨。 像同事家圆头圆脑的儿子--小学一年级每晚作业做到十点,不是老师布置作业多,只因他对自己的字儿要求太高。一个字写得不好,能拿起橡皮擦掉数十遍,八个字愣是写了四个小时。他没有偷懒,他很用心地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直到困得不行才算完。 像舅舅--这一辈子宠着舅妈、惯着舅妈,所有的家事一手包了,所以五十多岁的舅妈这一生也不会做家事,更别说做菜了。 像猪猪--总是说拉琴太累,教课太累。琴可以不拉,当老师的人不练琴又没人检查;课可以随便教教,凭着二十一年的学琴经验,站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是专家。可他坚持每天至少练三个小时,坚持对每个学生认真负责,所以他累。 像我妈--抱怨着每天都得照顾我,跟在我后面收拾这收拾那,嘟囔着烦死了。可当我真的离开家,独自在外工作出差,她又会不停地打电话问这问那,生怕我没吃好没穿暖,一刻不见都担心得不行。 像我--除了工作就是写作,整天让自己累得半死,全是工作狂的个性所定,所以于佳啊,别怨自己没有玩和休息的时间-- 自找的,怨谁呢? 同系列小说阅读: 才子当道:逗你玩 才子当道:烂菜也无忧 才子当道:才子求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