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很爱你》 楔子 “杭代理,这是我们新代理的几幅画,您看看!” 随着助手小绒示意的方向,杭佚哲随意望去。每一幅都是极完美的画,完美得像工艺流程,不搀杂任何个人情感,多的只是五彩颜料和绘画技巧的交相辉映。 做美术作品代理人已经有16年的时间了,从他手上卖出去的画多得不胜枚举,他是这一行当的红人,红得让他有点不甘心。只因至今为止他从未接触过任何一幅可以传世的作品,他对自己,对画都有些失望。 有些画可以卖很高的价钱,这些价有些是炒作出来的,有些是源于买方对其的一时激情,更有些是它的制作精美吸引了买方的目光。但真正可以传世的作品留给别人的是惊喜,是感动,更是一种无法磨灭的心情。 这种心情今生有谁能给他? 但是等等,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存在了…… 浓眉微蹙,杭佚哲半瞇着眼看着面前的画幅,眸中盛满了红色的火焰。这是一幅火烈鸟浴火焚身图,取名为《舞火》。整幅画面沉浸在火红色的热情中,有一种让人避不开眼睛的炙热。 就是它!若他真的能代理传世佳作,无疑就是它了! “小绒,我要《舞火》创作者的全部资料。”职业的敏锐告诉他绝对不能错过未来的名画家。 小绒查了又查,在杭佚哲皱眉的前一刻讷讷动唇:“杭代理,很抱歉,我查不到《舞火》创作者的资料,惟一知道的是他自称『火烈鸟』。” 火烈鸟,浴火重生的飞鸟。在火焰中舞动着最炫的姿态,它的生命燃烧在死亡的边缘,它是疯狂的舞者,至死方休。 半晌后,杭佚哲猛然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找到火烈鸟,只要得到画家的全部代理权,他这一生在经济、名誉上也就不愁了。 “小绒,先将《舞火》放进画房里,暂不要出售。如果有人来问《舞火》的出售情况,一定要将他留住,然后赶快通知我。” “火烈鸟”的代理权,他杭佚哲志在必得! 三十六岁的杭代理经历了诸多岁月的磨砺,在他脸上更多时候上演着一幕幕冷静、模糊却又神秘的泡沫剧。像今天这种冷峻、专注的神色少有出现,小绒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鹃走进画廊,映入眼帘的正是杭佚哲对着《舞火》出神的模样。他在她手下工作已有七年,这副神态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陌生的杭佚哲让她害怕,怕他的心志被别的东西吸引,怕他的激情让习惯平静的她不自在,更怕他厌烦了她的静如止水。 “怎么了?”她问,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感觉这个创作者很有功力,我想拿下他的代理权。”他说,回答得极其安静。 二十九岁至今未谈过恋爱的老姑娘和三十六岁死了老婆的鳏夫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七年来的上下级关系一直如此,从未变过,更未深刻过。 杜鹃拍拍他的肩膀,“去做吧!我支持你,你知道的。” 她二十二岁继承父亲的这家画廊,从第一眼见到身为代理人的杭佚哲,转眼七年已过。七年的时间让两个人的默契达到了最高峰,正是这样的水乳相融,竟让她连放在口中的爱也说不出。 有些失落,杜鹃默默挪了几步,“今晚一起吃饭吧,你不是很喜欢海滩酒店的海鲜嘛?我待会儿去预约。” “不用了。”杭佚哲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未离开《舞火》,“杭宁考上了飞扬高中,晚上我要为他庆祝。”海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他严格控制着自己的健康状况。 如果杜鹃对杭佚哲的了解不深,一定会说:“咱们一起为杭宁庆祝吧!”可惜她太过了解他,她知道除非他有心娶她,否则他和儿子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就是隔离的,不允许任何人插足。 “代我向杭宁说声祝贺。” “好!”他应下,并不打算告诉杭宁,这种虚套的话对于他和儿子之间是不需要的。 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对白,杜鹃回楼上自己的办公室,杭佚哲依旧对着那幅《舞火》发呆,在他的世界里从此燃烧着一片火红。 第一章 “妳要出门?”武焰炀见妹妹武焰鹤站在门廊处穿鞋子,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去哪里?非去不可吗?我陪妳吧!”哥哥对她这个惟一的妹妹总是紧张得要命,好象稍一不注意,她就会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似的。 “哥,我想回母校看看,好久没去了,我有点想那个地方。” “明天好吗?我将公司里的事安排一下,明天我亲自陪妳去。要不!我让傅秘书陪妳去,有他照顾着妳,我会比较放心。”武焰炀再退一步,如果可能,他希望妹妹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让彭妈妈陪着,哪儿也不去。 焰鹤露出小孩子的甜笑,轻松征服哥哥的心,“你就放心吧!我很好,不会有事的,你就让我独自去母校看看吧!我保证,我保证午饭之前一定回来。”她竖着三根指头对天起誓。天天待在家里,她烦了,也腻了,再不出去看看她非发疯不可。 武焰炀明白再拦着她,只会让她更想飞去外面,索性放下心叮嘱几句:“妳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一点,手机戴在身上了吧?有事打我公司电话,不!直接打手机吧!”他好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接她。 “知道了!知道了!”焰鹤不耐烦地答应着,转过身背上画板这就要出门。 “妳还要在外面画画?”武焰炀再度失去平静,焰鹤一旦在外面画画准会痴迷而忘返,到时候可就麻烦了,没有他在身边,他真担心她会出事。 焰鹤知道哥哥的担心为何,她扶住武焰炀的肩膀,极其认真地与他对视,“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很好,三年前的事只是一个意外,纯粹是意外。我和妈妈不同,绝对不同,你要相信我。” 既然她如此坚持,武焰炀再不好说什么,帮她提了提背上的画板,他让司机送小姐出门。 秋日的阳光是金灿灿的,有一种成熟的韵味。焰鹤趴在车窗边,像只好奇的猫咪遥望着四周的景色。她已经好久没呼吸过离家百米以外的空气了,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真切,这让她心情大好。 好想……好想站在行驶的车顶上,放声大喊,喊出她心底沉积了三年的压抑。 “小姐,飞扬中学到了。” 焰鹤下了车,背着画板就往母校冲去。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哥哥将这里视为禁地,可他越是严禁她到这里,她就越想来,想画下这里的点滴。 在校园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直绕到日过正天,夕阳铺霞方才停歇。选好位置,焰鹤支起画架,就画了起来。她的世界风起云涌,所有的心绪都围绕着笔下涌动的色彩,自我就此消失……不!自我没有消失,她和画融为一体,根本不分你我。 “这位同学,请问妳知道实验楼在什么地方吗?” 焰鹤直觉地答道:“顺着花坛转过去,右手的那栋枣红色建筑就是实验楼。” “哦!谢谢!” 杭宁依着她说的话去找那栋枣红色的建筑--哪儿有啊?她不会是故意骗他的吧?考进这所著名中学他可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赶在开学之前来熟悉一下环境,没想到竟被人捉弄得一头雾水。 绕了整个校园,杭宁也没找到枣红色的建筑,迎面却见到父亲赶了过来,“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将要混吃骗喝玩上三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年他二十岁的时候遇到杭宁的母亲,后来有了杭宁,他毅然放弃美术深造的机会,做了美术作品代理人。转眼间儿子都已经十五岁了,眼看着个头儿一天天接近水平视线,他有种老了的感觉。 真的老了吗?三十六岁正是男人事业成熟的关键阶段,他却每天活在计划好的世界里,没有热情,没有意外,更没有活着的动力。一天一天,习惯推着他走着今后的每一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感到疲倦,想停下来歇歇。 他真的找了校园里一处落叶飘零的树下歇息,杭宁跟着父亲坐到树下打量着四周的景色,突然他叫了起来:“喂!同学,妳怎么可以骗我?这里根本没有枣红色建筑。” 焰鹤顿了片刻,手中的画笔不断地动着,像是没听到任何声音。出于职业习惯,杭佚哲不禁多打量了几下她笔下的画。那风格,那感觉实在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看过她的画。 等等!她所画的并不是眼前的建筑景物,那份簇新的喜悦像是几年前的记忆。 “这不是三年前学院改建前的样子嘛!” 围观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杭宁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会这三年都没来过『飞扬』吧?” 焰鹤好似什么也没听见,飞扬的手落下最后一笔颜色,她拿出特制的签名笔在画板上写下三个火红色的字-- 火烈鸟。 杭佚哲目光停滞,转动的视线绕到她的侧面,聚光落在了她的眼角处,他不敢想象面前年轻的女孩竟然就是《舞火》的创作者。 一半是为了试探,另一半是想与她拉近关系,杭佚哲用深沉而含蓄的语言揣测着她火红的心思:“妳画中的景象并非真实的世界,它饱含着妳的思念,妳很怀念从前的这里,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的含蓄。应该说画中的校园是妳想象出的画面,是妳梦幻中的情境,是妳……希望的虚伪。” 焰鹤猛地转身,用从未有过的专注凝视着他。她的思维向来很难集中到人的身上,他竟该死地吸引了她全副注意力,从今尔后再难磨灭-- 然后,“我喜欢你!”她说。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用一种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拥有的眼神痴痴地望着他,很沉,很深。 杭佚哲刻意忽略她的视线,只将她的喜欢当成一种人与人之间最寻常的观感,“我也很喜欢妳。”因为妳的才华的确很吸引我这个美术作品代理商,“可以请妳吃饭吗?” 杭宁一怔,除了客户,他很少见爸请哪个女人用餐,即使是请杜总经理用餐也要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爸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请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女生吃饭? 他拉拉爸的袖口,凑到耳边嘀咕:“她做我后妈太小了吧?” 杭佚哲不想让儿子误会,更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遐想,“别瞎说,她做你姐姐恐怕都嫌小。” “我不小了,今年整二十岁,已经到法定结婚的最小年龄了。” 她很认真地望着他,目光真挚地让人闪躲不及,杭佚哲尴尬地垂下了视线,“咱们边吃边说,好吗?” 焰鹤开心地点点头,“好啊!我好象忘了吃午饭,有点饿呢!” 她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连饭都会忘了吃的人不是小孩子还会是什么? “是呀!是呀!扮……哥……你放心,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你不要怪宋师傅,是我自己要他先开车回家,晚上杭佚哲会送我回家……杭佚哲啊?杭佚哲是……” 武焰鹤瞟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细细品着咖啡的杭佚哲,就像身边没有他似的跟哥哥说起他们相遇的过程,末了还加上一句感叹语:“他好好哦!只是看了我的画就能猜透我的心思,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喜欢的只是他的为人,无关情爱--杭佚哲再抿上一口苦涩,如此这样地告诉自己。 这次通话延续了约莫半个小时,杭佚哲从她和哥哥的对话中不难看出她的哥哥真的非常疼她,简直像在疼一尊易碎的水晶。而且,她的家境应该颇丰,绝对不是那种拿画换钱的主儿,他得好好谋划,如何取得她的作品代理权。 “妳哥哥很疼妳。”见她放下电话,他选了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开场白试图打开她的话匣子。 焰鹤也相当配合地随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他当然很疼我喽!” “妳父母过世了?”他问得小心翼翼,却还是问了。近二十载的社会经验告诉他,身为代理人这种问题最好别问,可是想到她的父母可能如他的爱妻一般离他和杭宁而去,他就克制不住地问了这句不该问的话,连他都为自己的失常而疑惑。 相对于他的伪装修饰,焰鹤显得坦率多了,“哥哥说爸妈去世了。” 她掰着手指,想将这一过程表述得更加详细,她在寻找措辞,想了半天却想不起该说的内容。大脑陷入空白状态,在那片白色中,她的心控制不住地疯狂抽动着,想要找到什么,却总是在下一个转角处发现又是一处更大的转角,她永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爸妈什么时候去世的?焰鹤怎么想不起来呢?焰鹤记得……焰鹤记得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他们还在的。真的!焰鹤不骗你,焰鹤真的记得。” 她有些反常,杭佚哲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只希望尽快取得她的信任,拿下代理权。 “既然十六岁以前他们还在,那你就说说十六岁以前的事吧!” 焰鹤很快就被他从烦乱的思绪中拯救了出来,她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十六岁以前的种种趣事。 像她和爸妈、哥哥一起去海边,她从沙滩上站起来的时候把哥哥的海滩裤拽了下来,结果哥哥再也不肯出去游泳。 还有一次,为了给爸爸买生日礼物,她把爸爸收藏的价值三百万的古董当成破烂卖掉,极其兴奋地换回十元钱,买了一只特别简单的打火机送给爸爸,然后当着爸爸的面把打火机扔掉,告诉他要戒烟,结果从此以后爸爸真的不再抽烟。 她说得很细,彷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杭佚哲听得很仔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看上去极小的事会成为宣传著名画家火烈鸟的资料。 他们说着聊着直到月上中天,焰鹤突然停了下来。她昂着下巴近距离凝望着他,看得他非常不自在,拉了拉衣领,又扯扯西装,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你让我更喜欢你了。” “呃?”如今的女生都是怎么了?二十岁的女孩居然成天把“喜欢你”挂嘴边,她不怕别人误会吗?还是,他对她而言早已进入安全年龄,所有的表白均无关情爱。 “你知道吗?你是除了爸爸、哥哥,第一个愿意静下心来听我说话的男人,以前我也跟别的男生说过自己的故事,可他们都不想听,听上三个小时就嫌烦了,只有你,陪我这么久还是很有耐心的样子,你真好。”她满脸崇拜地望着他,像在寒冷的冬季沐浴在久别的阳光下,满心的欢愉还有感激早已溢于言表。 被她这样看着,杭佚哲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取得代理权,或许他真的很有耐心去听二十岁女孩的成长历程,但他绝对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对自己无意义的事情上。 三十六岁的鳏夫带着十五岁的儿子独自生活,人世间的利弊权衡早已被他当成生命准则拿来奉行,一刻不敢马虎。 “妳在读大学吗?”他随意问道。若她仍是在校学生,那他的宣传包装手段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佣金也能再高一些。 焰鹤拿起手中的银勺子一下接着一下捣着早已溶化的第七杯冰淇淋,金属与玻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直恼得杭佚哲半闭起了眼睛。 “我没有读大学,我一直都在画室里作画。我画了很多画,很多很多。它们放在家中的画室里,满满地放置了整个空间。有时候我会看到爸爸、妈妈站在画室里,所以我就将他们画下来。哥哥却说,爸爸、妈妈不可能再出现在画室里,他要我画眼睛看到的东西。可我不想,眼睛看到的东西没有心感受到的准确。”她用手指着心上的位置,彷佛爸妈就待在那里面似的。 杭佚哲震惊于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一本正经说着她的情感状态,他却只想就眼前看到的事物作出对自己和儿子最有利的判断--这就是十六岁的年龄差距,谁也无法改变的差距。 “可以告诉我,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吗?师从何处?” 焰鹤无力地摇了摇头,他所问的每个问题她都无法回答,他会不会因此而讨厌她? “我没有跟着老师学过画画,三年前……是三年吧!我记不太清楚了,有一天我的手割破了,我用流出来的血在白布上作画。然后哥哥为我设置了自己的画室,买了很多颜料,我就开始画,不停地画……不停地画,直到我累得睡着为止。” 大多数顶级艺术家血液里都有些疯狂因子,对此杭佚哲早已见怪不怪。可是,焰鹤的无师自通却着实让他有些吃惊。什么叫“天才”,他今日总算见到了。他根据代理人的需要问了她很多问题,她诚实以对,尽可能多地告诉她自己的事,坦诚得像一张白纸。 将近午夜,谈话终于在杭佚哲的刻意安排下接近尾声,他不放心杭宁独自在家。虽然儿子已经十五岁了,但在他心目中杭宁永远都是需要照顾的孩子。儿子没有母亲,他惟有身兼父亲、母亲双重身份,溺爱儿子一点,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很晚了,妳哥哥一定很担心,我送妳回家吧!” 她痴痴地笑着,亮出手机给他看,“我提前关机了,以免哥哥总是打电话来催我回家。” 原来如此,他为她孩子气的举动报以宽容的一笑,每次杭宁干这种傻事的时候,他都是如此表情。 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焰鹤依旧说个没完没了,他听半句留半句,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再约她出来,最好能步步进入代理权的问题。既不能表现得过于急躁,以免她趁机压低佣金,又不能就此放过,防止被别的代理商抢先买下她的作品版权。该找个怎样的借口呢? “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去郊外画画,可我不会开车,你愿意陪我去吗?” 她无意中的邀请解决了他最大的忧虑,“周末啊?周末我跟杭宁约好了在家大扫除的,对孩子我不想失约。”他有着成人的狡黠,知道如何吊起别人的胃口,更知道如何抬高自己的身价。 眼见着焰鹤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既然这样,那杭宁只好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了。比起打扫房间,当然是陪妳画画更重要。”她画的每幅画很可能在日后关系到他的收入,关系到杭宁有条件享受怎样的生活,自然是她最重要。 “说好喽!周六早晨七点整你在楼下等我。”她很认真地要求着,他默默点头答应,算是应允了她。 就这样到了她家--高级住宅区中一栋价值不菲的别墅,停在大门口,他拉开门极有风度地请她下车,“谢谢你赏脸和我共进晚餐,咱们周六见。”说是吃晚餐,正餐她压根没怎么动,冰淇淋倒是吃得很厉害。 “一定要来哦!” 她噘着嘴叮嘱他的模样让杭佚哲平静无波的心微微荡漾,他早已过了青春萌动期,可她孩子气的举动却让他想起了年轻岁月里为了炙热的爱情所踏出的每一步。 甩了甩头,他告诉自己不能将情感搀杂在工作中。毅然上车,他不顾焰鹤不断地摇手说再见,以安全范围内最快的速度冲回家去。 对于三十六岁的男人来说,他激动时的心跳绝对不会高于毛头小伙平常见到姑娘家的基本频率。 是退化还是进步,谁又知道呢? “我回来了。” 武焰鹤像放学回家的小孩高声嚷着,彭妈妈听见她的声音疾步从楼上走到了大客厅,“小姐,妳总算回来了,先生都快急死了,妳吓死我们了,妳知不知道?” “彭妈妈,妳不要紧张嘛!我很好,妳也看到了啊!” 焰鹤调皮地在彭妈妈面前转圈圈,冷不防从楼上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怒吼:“妳去哪儿了?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为什么关上手机?妳想让我跟着妳发疯是不是?” 焰鹤显然是被武焰炀的怒气吓到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不想对她动怒,更不想说出如此伤害人的话,但武焰炀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从宋师傅独自开车回来,他就开始担心;跟她通过电话得知她正独自跟一个叫杭佚哲的男人待在一块儿,他更担心;天色渐晚,她却一直没有回来,他担心得无以复加;打她的手机,她却选择关机,他担心得快要疯了。 她是他惟一的妹妹,从三年前起,她就是他捧在手心里都怕不够安全的宝贝。她怎么能如此折磨他? 大口地喘气,他命令自己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吓坏焰鹤。好不容易气顺了,话也稳了,他这才开口:“无论妳身在何处都不许关机,听清楚了没有?” “知道了啦!”她用孩童般软软的声音撒娇,妄想逃过此劫,“哥,我累了,我想洗澡睡觉,你让我回房好不好?” “不好。”他担了整整一天的心,总要对自己有个交代吧! 从三年前开始焰鹤就再也没有接触过陌生男人,连家中的佣人他都不敢随便更换,生怕她会不习惯。今天她竟然跟那个叫杭佚哲的男人单独待在一起长达七个小时,他必须调查清楚,万一那人对焰鹤有害怎么办?要他如何向死去的爸妈交代? “那个叫杭佚哲的男人是做什么的?” 是呀!杭佚哲是做什么的?她没问呀!耸肩又摇头,总而言之就是不知道。 武焰炀不死心地再问道:“那他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你总该知道吧?”只要知道其中的一项,他都能查出杭佚哲的真实身份。 在哥哥渐渐皱起的眉头中,焰鹤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摇了头,“他没有告诉我。” “这么说,你们之间不会再有联系喽!”这样再好不过,省得他去防范每个试图对焰鹤不利的坏男人。 “不是啊!”焰鹤紧张地再度摇头,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摇断了,“我们约好了周六去野外写生,当然会再联系。” 那个坏男人还想和焰鹤再度联系?不准!说什么也不准!武焰炀正待发火,转瞬间忽然想到,那个叫杭佚哲的男人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不就等于不打算再跟焰鹤有联系嘛! 炳!算那小子识趣,武焰炀喜不自禁,“现在,妳可以回房睡觉……” 哪里还等他吩咐,焰鹤率先一步冲到……冲到电话旁边,“喂!是声讯查询电话吗?我想知道杭佚哲的电话号码,手机也行!” 电话那头的服务小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根据焰鹤的反应,武焰炀猜测那头大概问她“杭佚哲”三个字怎么写。她依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缠着服务小姐将所有音同“杭佚哲”的电话号码都给她。 时间在一张被数字布满的电话号码中层叠铺开,瞧着她专注的表情,武焰炀甚至没勇气上前阻止她疯狂的行动。终于,这座城市里所有音同“杭佚哲”的电话号码都记在了那张大纸上。 这下她总该放下电话了吧? 不!她还没完。 “那……再请你将所有音同『杭宁』的电话号码都报给我。” 武焰炀觉得自己一定跟姓“杭”的有仇,怎么全是这些坏小子缠上焰鹤?“杭宁?杭宁是谁?” “杭佚哲的儿子,今年要读高中了。” 杭佚哲的儿子都要读高中了,这么说那家伙不是坏小子,而是坏老头?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焰鹤就这样毁在一个变态老男人手上。从焰鹤的手上抢过电话,他直接给挂断了。 她也不急,慢吞吞地整理着手中的电话号码,“哥,你真是没礼貌。人家服务小姐都在结束通话的末尾希望她的服务让我满意,你怎么能一句再见不说就给挂了呢?” 闹了半天该查的号码她都查到了,这叫什么事啊? 电话被哥抱在手中,焰鹤干脆拿出手机依着顺序拨打每个号码,“请问你是杭佚哲吗?你今天晚上和武焰鹤小姐共进晚餐了吗?” “你神经病!” 电话被无礼地挂断了,焰鹤毫不气馁,她接着去拨打下一个电话号码:“请问你是杭佚哲吗?你今天晚上和武焰鹤小姐共进晚餐了吗?” “如果有需要,咱们现在可以去开房间,边睡边聊。” 那头色迷迷的声音让焰鹤第一时间挂断了电话,武焰炀再也看不下去了,拉住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再拨打下一个电话号码,“妳干什么?都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妳想干什么?” “我要找到杭佚哲。”她秀眉紧锁,甩开哥哥的手再拨打下一个电话号码。 不想让她被坏男人骗很重要,阻止她如此疯狂的举动更重要。武焰炀不敢用强制手段,只得耐心地劝导她:“妳不是和他约好了星期六出去写生嘛!到时候他自然就来了,妳现在打电话找到他又能怎样?” “他要是不来呢?”她哭丧着脸追着哥哥要答案,“他要是不来,我不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吗?!我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不要就这样失去。” 喜欢?焰鹤喜欢那个儿子都快上高中的老男人?她真的疯了吗? “不准!不准再打电话找他,听到没有?星期六也不允许你跟他出去写生,不允许!” 武焰炀粗暴的叫喊扰乱了焰鹤的心,她抱着脑袋不断地甩着头,“我要杭佚哲!我要跟他出去写生,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她手忙脚乱地拨打着电话,决不肯放弃。究竟是被妹妹的行为所动容,还是实在拗不过她,连武焰炀自己都说不清楚。他默默守在一边看着她拨打一个又一个电话,什么也没再说。 打了许多电话,到后来焰鹤只是拨通号码然后就默默听着对方的声音,她坚信自己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识别出杭佚哲的声音。 “喂?”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半夜三更谁还有好心情跟人说电话,“喂?谁啊?” 是他!就是这个声音,她花了两个小时三十九分钟终于找到了他,“杭佚哲,是我!” 火烈鸟?他只记得她用于作品中的名字,“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怎么会知道他家的电话?按照工作惯例,他只会给出画廊的工作电话,有急事可以通知他的助手小绒,由她打到他的手机上转告事宜,他从不让工作中的事情影响他和杭宁的家庭生活,没道理火烈鸟会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啊! 对于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焰鹤激动的声音略带哭腔,“我打了好多通电话终于找到你了。” 莫非她按照姓名每个打一次,直到找到他为止?果然是有钱的大小姐,平常人家的女孩哪有这种奢侈的条件? “找我有事?” “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她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想哭的,火烈鸟浴火焚身都不哭的,可她就是忍不住。 杭佚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准确说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安慰她的情绪。但看在她的作品将为他带来切切实实经济效益的基础上,他就勉为其难痛苦一回吧! “不是说好了周六清晨七点我去妳家门口接你吗?妳别忘就行。”他是绝对不会忘的,这关系到一笔巨大的经济利益。 焰鹤还不放心,将哥哥问的问题陆续问了一通:“那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他徘徊在说与不说之间,说出来怕她会有戒心,不说又觉得不稳妥,还是尽早招了吧!“我是代理人,美术作品的代理人,在杜烽画廊工作。” “那你的名字怎么写?”她害怕再将所有音同“杭佚哲”的电话号码再拨一遍。 他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名字,在她的追问下甚至连儿子的名字都抖搂出来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干脆一次性说完吧! 她还来劲了,“你多大?” “三十六,比妳大了整整十六岁。”16年,多么漫长的距离。 “你才三十六岁啊?”她诚实交代,“看到杭宁准备上高中,我还以为你将近四十六岁了呢!” 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有就挂电话吧!我明天早上还要去画廊工作。”工作内容就是将她的《舞火》作为画廊的第一代理品推出,等吸引了顾客的钱包,他也该拿到火烈鸟的全权代理了。 “那……那星期六早上七点,我等你。” 他应道:“好。”这就准备挂断电话。 “一定要来哦!” 她不放心地叮嘱,杭佚哲没有再跟她浪费时间,果断地挂上电话。焰鹤握着手机呆呆出神,半晌没有任何表情,武焰炀不放心地推了推妹妹,“怎么了?” “我好开心。” 她的笑容在嘴角渐渐放大,像急速推进的镜头,“我知道杭佚哲今年三十六岁,在杜烽画廊做代理人,身边有个十五岁准备上高中的儿子叫杭宁,我还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太棒了!我可以找到他,再也不会失去他了。” “他在画廊做代理人?” 杭佚哲的职业引起了武焰炀的怀疑,难道是那幅《舞火》给焰鹤带来了灾难?不!不可能的,焰鹤用的是“火烈鸟”这个名字,杭佚哲不该知道啊! 武焰炀凝神看着妹妹,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说杭佚哲也许正在利用她取得经济上的利益,说她该对每个人保有警惕性,说她该防范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即便他真的说了,她会听吗? 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小心翼翼守护着她,生怕她遇到任何意外。闪着躲着小心着,绕到最后还是绕不过老天。上天让焰鹤遇上了杭佚哲,若他这个做哥哥的百般横加阻拦,惟一的结果只会是伤害焰鹤,伤害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 也许这一次,他所能做的只是希望……希望焰鹤对杭佚哲只是喜欢,无关乎爱;希望母亲的悲剧不要在焰鹤的身上重演。 第二章 “杜经理,早!” “早!”杜鹃慢慢走到杭佚哲面前,顿了片刻方才开口,“做什么呢?” 杭佚哲继续低头做着手里的事,头也不抬地回答着:“我正在跟『火烈鸟』接触,如果一切顺利可以拿到她的全部作品代理权。” 惊喜在杜鹃心中漾过一道水波,剩下来的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心绪,“你放心去做吧,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知道了。”他答应,再没有别的什么可说了。 杜鹃倒了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手边,状似平常地问道:“杭宁上高中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办好了,等暑假结束他就要去上学了。”浏览着手头对火烈鸟的介绍,杭佚哲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 他淡漠的反应让杜鹃很不自在,她已经不知道该找怎样的话题才好,索性关上嘴巴什么也不说。沉默在办公室悄悄蔓延,时间点滴流失,过了半个小时,杭佚哲猛地转过头,发现她依旧存在,他愣了半晌,“妳怎么还在这里?” 杜鹃尴尬地半张着嘴,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之间竟然什么也说不上?“那……那我先回去了。” “哦。”他点点头,手指依然停在键盘上。 她停在门口,深深呼吸着,“佚哲。” “什么?” “火烈鸟是女人?”从她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手上火烈鸟的资料。 “是。”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再说什么,推门走出去。杭佚哲依稀靶觉到了什么,他的手停在咖啡杯边沿,却没有送到嘴边。他和杜鹃在一起七年时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这种事无须解释。 没必要解释,也没义务解释。 “杭代理!”小绒从他的身后叫着,“有您的电话。” 杭佚哲接过电话,沉沉地应着:“喂?我是杭佚哲。” “我是焰鹤,你在工作吗?” 武焰鹤风风火火的声音充斥在电话里,杭佚哲顿时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画廊的电话?而且还准确地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是杭宁告诉我的。”她贼贼地笑着,像是中了彩票的暴发户。 那小子居然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小泵娘出卖他这个老爸,真没天理,“有事?” 事?哦!对了,听到他的声音太兴奋,她差点忘了要找他的正事,“提醒你别忘了,周六上午七点整,你在我家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去写生,你千万不能忘哦!” 又是这件事,他怎么可能忘呢?他还要借着外出写生的机会跟她谈代理权的问题呢!“好,我知道了,周六七点。”“是上午七点,不是晚上七点,你不能搞错。”她二度提醒,充分发挥老母鸡的功效。 只当是为了代理权而哄骗小孩子,杭佚哲不耐烦地再应一遍:“是,知道了。” 那头安静了十秒钟,转瞬间再度扬起不放心的声音,“那……那你万一忘记我家地址怎么办?” 她到底有完没完?杭佚哲完全不想再搭理她,只是手握电话,心思已经集中在了手边的工作上。 焰鹤仍是没完没了地扯东扯西,一会儿担心他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有急事找不到她,一会儿又担心他睡过了时间不能前去,最后甚至连他可能生病的因素都考虑了进去。 天呀!杭佚哲有一种疯狂的冲动。他将话筒放在手边,任由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他却不曾用心去听。 从来不曾…… 终于等到约会的时间,杭佚哲简直要发狂了。这几天,武焰鹤不断地打电话提醒他,生怕他忘记或错过时间。提示变成了骚扰,电话成就了他的噩梦,要不是为了拿到代理权,他真的很想用最严厉的话切断与她的一切联系。 “就快到了,现在还没到七点,妳急什么?”到了三十六岁这个年纪,加上代理商这种职业,除了和客户约好的时间,他鲜少有准时到达的。在她的催促下,他竟然还能早十分钟到达约会地点,真是怪了!币上手机,他转动方向盘准备停在别墅的门口,再等她打扮好自己从楼上下来。大小姐嘛!总是将更多的时间消耗在那张脸上。 车子在转动,焰鹤的笑脸也转进了他的眼帘。从车窗外看到他的身影,她兴奋地大叫:“杭佚哲!杭佚哲--” 她穿得极为简单,像是准备去野营的小学生,背上的大画板和手中全套的绘画工具却吸引了他的注意,跟她签定代理权,他付出的精力将会得到更大程度的收获。 车尚未停稳,焰鹤抬起脚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吓得他猛地剎车,月兑口而出:“妳不要命了?” 她嘻嘻地笑着,像喜欢撒娇的小家伙,“想不到你这么担心我,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 这孩子没大没小,没轻没重,杭佚哲仗着比她大了十六岁,压根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妳很准时啊!” “我五点就等在这里了,我怕睡过了时间,所以一觉醒来就再也没敢睡。我哥还不知道呢!他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让我来见你的。”她曲起膝盖,月兑了鞋让脚搭在车座上,可能是站久了,感觉有点疲倦,小小瘦瘦的身体缩成一团,惹人怜惜。 杭佚哲没再问,自作主张地开着车寻找郊外优美的风景,作为写生的客观主体。焰鹤歪着头靠在椅子上,旁若无人地睡了起来。 她就这么信任他吗?他不禁琢磨起来,像她这样单纯的女生现在真是很难见到了。单独和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同待在一辆车上,她竟然没有丝毫的警惕心理,这样的大家小姐分明是欠教训! 剎那间,他想给这个看上去极其单纯的女生一点教训。侧脸望去,阴郁的表情融进他的眼神中,倾身上前,他本想给她来个措手不及。 她睡得很安静,恬静的睡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阴险,也让他看到曾经单纯的自己。自从妻子去世以后,这种感觉在他的心中早已一去不复返。时隔这么久,面前这个古怪又简单的女孩竟然让他重新走进这种激情中,他慌了。 在他闪神的瞬间,焰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杭佚哲的脸在她的眼眶中渐渐清晰起来,“到了吗?” “呃!”他为自己找了个掩饰的理由,停下车放眼周遭的景色。 绿色的草地夹杂着几朵不起眼的黄色野花,在这样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和谐得有些让人忽略它--真的要在这里写生吗? 杭佚哲正犹豫着,焰鹤已经支好了画板这就画上了,她画得很用心,专注到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包括他。 云在飘,风在动,花草在呼吸。 他被绘画中的她拋在了一边,用上一支画笔,再将另一支画笔塞到嘴中,嘴中塞满画笔的那一刻一幅色彩丰富的水粉画诞生了。 草绿色的平面摇曳着淡淡的乳黄色小花,水蓝色的天空为画面做背景,还有那白色的云,彷佛在眼前游弋。画面的偏左下方有一只嫣红色披着黑色圆点的甲壳虫,依稀见它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看画的人。 她成功地让这幅景色生动起来,像是心的感觉跳动在你的眼前,无法抹去。 焰鹤在他的面前用那支特制的签名笔画下“火烈鸟”三个字,栩栩如生宛若火中的飞鸟。 就是她!如果从他杭佚哲的手上真的能出现传世之作的画家那无疑就是她了。不再犹豫,他走到她的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关照孩子的长辈。 “妳画得这么好,没想过要将作品出售给欣赏它,了解妳的人吗?” “你是说画作的代理权问题?” 一直以为她像个孩子般无知,她突然明确地提出这个问题竟让杭佚哲张口结舌。焰鹤收拾着满地的绘画工具,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问题我在法国的时候就有大的代理商找我谈过,总共好象有十九家吧!” 那他岂不成了排行第二十位的买办?他还以为自己是独具慧眼呢!闹了半天,慧眼遍天下,秀花却独一枝。 “妳没有答应那些代理商吗?”如果她已经答应了,他就要调整策略,至少要拿到亚洲地区的代理权。 焰鹤将画板整理好,率直地坐在草地上抬头望天,“我不想答应那些代理商,不想将自己的心情当成货品卖出去。你知道吗?我画画,画的不是景物,是心情,是我的感受。我不想自己的心情跟狡黠的商人做交易,心情不是赚钱的工具。爱--更不是!” 他以为她只是个不懂世事艰险的有钱小姐,他以为她单纯地活在自己幻想中的世界从未用心去感受,他以为她是他攀上富裕之路的阶梯。 他错了,她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甚至比他这个三十六岁在社会上磨砺了半辈子的人更懂得世界的残酷,她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不能割舍的又是什么。 杭佚哲随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天,蓝天波动,云过烟消。许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像在等待着生命的转角处,谁先跨出那一步。 “你要我的作品代理权吗?” 她难道看得出他的心思,杭佚哲一怔,“妳不问我会提取多少佣金?” 她摇头,“既然同意交给你,佣金多少都已不再重要。”若不相信他,绝不会将每年至少价值三百万的佣金交给他;若相信他,又何必再追问其它的物质条件。 “暂定三年吧!所有的法律文件我按照画廊的规矩订好,妳请自己的律师看过后再决定是否签约。”他或许有些势利,但决不以欺骗的手段谋财,尤其是面对她,这个单纯却又似乎深谙世事的二十岁女生。 焰鹤淡淡地点点头,“你说了算。” 那一天,他们肩并肩坐在草地上,云流动在头顶上,风拂在他们的颊边…… “嘿!我是武焰鹤,你还记得我对吗?可以帮我开门了吗?” 武焰鹤对着防盗门里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杭宁开心地招了招手,十五岁的小子呆了片刻,终于还是打开门让她进来。 他对武焰鹤这个名字不陌生,对一个每天半夜三更都会打电话来骚扰自己父亲的人,所有的儿子都不会觉得陌生。 “我爸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妳要等他吗?” “要,当然要。”等一个人的滋味也很好,她喜欢。但是,“你……你不喜欢我。”看了眼那十五岁的少年,她选择了肯定语--坦率的家伙。 杭宁也不隐瞒,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他用脚蹬着面前的茶几,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以显示自己对敌人的蔑视。 “妳太年轻了,不适合做我的后妈,妳要是想玩弄我爸的感情,我劝妳别白费力气了。我爸太精明,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从来没有被别人欺骗的机会。”那口气似乎还挺为爸爸没有受骗上当而表示深切的遗憾。 焰鹤也不生气,自动自发地为自己倒了杯清水,她汲了一小口,“我不玩弄别人的感情,从不!靶情源于心,玩弄别人的感情等于伤害自己的心,我不喜欢那样,很累,很伤脑筋。” 他挑眉,对她的话完全不予信任,“这么说妳对我爸是认真的?” 炳!开什么玩笑?二十岁的富家小姐,天才画家居然爱上三十六岁,死了妻子独自带着儿子的小小画廊代理人。这年头不仅流行灰姑娘的童话故事,还流行灰公子的神话? 焰鹤被他的问题牵动了某根神经,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痴迷的眼神紧紧地锁住他,彷佛要从他的身体内部找到答案。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爱』?你说焰鹤爱杭佚哲?这就是爱?真的是?” 她眼神中的炙热在很多年后仍让杭宁难以忘记,就是那种感觉绑住了老爸未来的人生,再也没有松开。 “我……” “武焰鹤,妳快点放手!快点放开杭宁,放开我儿子!” 杭佚哲打开门迎面正对上焰鹤用力锁住杭宁的身体,他误以为她要伤害杭宁,失去理智地冲上前,拉过焰鹤的手臂甩到一边。 “不准妳伤害我儿子!” “老爸,老爸!我们只是在说话。”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老爸,杭宁有些莫名其妙。他是十五岁的大男孩了,怎么可能被武焰鹤这样的纤纤小女生给弄伤,绝对不可能的嘛!他要是真觉得疼早就用力推开她了,还等老爸出手解围? 看着被推倒在墙边,瞪着一双困惑的眼睛审视着他的焰鹤,杭佚哲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解释到此为止,他不想再给她多余的交代,没必要。 焰鹤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缩在沙发的顶角处,眼睛不敢乱动,只敢呆呆地对着面前的玻璃茶几。她眼中的浑浊在那片透明玻璃中渐渐化开,正好落在短裙下方的淤青并慢慢凝集,她闭口不喊痛,只是咬紧嘴唇隐忍着。 原本还对她不抱好感的杭宁剎那间改变了观点,如今的女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无病申吟,像这样的女孩真是太少见了,虽然年纪小了点不够当他的后妈,但当小妈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从药箱里取来红花油递给老爸,怂恿他去帮焰鹤揉去淤血,再怎么说她会受伤也是他害的,“我去做饭。”他识趣地退进厨房,将客厅留给他们两人。 想不到老爸的爱情还真挺浪漫的,他一直以为老爸会娶那个不温不火的老姑娘杜鹃,原来俗语说得果真没错--天要下雨,爹要娶人,谁也阻止不了。 版诉自己,成年男人该有足够的担当和勇于承认错误的勇气。杭佚哲接过药油蹲在她脚边熟练地揉着淤青,力道之大痛得焰鹤直想把腿抽回来。 “别动!”他吼,声音里酝酿着不大不小的怒气。 “我痛。”她叫,疼痛都揉进了心底。 杭佚哲不客气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还死命地拽住她美丽的小腿,不给她动弹的机会,“妳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根据电话挨家挨户查过来的。”她得意地咧着嘴,“我找了三个多小时呢!本来打算要是今天找不到,明天再继续,没想到真的给我找到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谤据电话号码的分割区域,她步行三个小时挨家挨户地查找下来,这还叫幸运?她还打算做些什么让他意外的事?是该佩服她的毅力还是…… 他老了?还是现代的二十岁女孩都这么可怕? “找我有事?” 他似乎很喜欢问这句话,难道每次见面都要有个不能省略的理由。她想他,想见他,想坐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吃一杯她不喜欢的巧克力冰淇淋也好,这算不算理由? 从身边的包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她递到他眼前,“有关代理权的文件我已经签好了,你看看。” 这么快?一般遇到这种文件,创作者都会左看右看,非得算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合约计划才肯罢休,她难道没有认真为自己的利益计较吗? “妳真的决定了?要知道一旦正式签署这份文件,它将具有法律效应,所有的一切在三年内很难改变。”即使觉得吃亏妳也得认了,这是他未说出口的保留。他是代理商,也属于商人的范畴,他的体内绝对有奸诈的成分。 焰鹤没有想太多,她的视线紧随着停在她膝盖处的他的手指--好漂亮的手指!真的好漂亮!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 “武小姐,妳确定自己看清楚了文件中的每一款?” “你不是很想得到这份代理权吗?” 她不客气地道出他在金钱面前的真实想法,杭佚哲微窘,低着头瞪着她漂亮的小腿。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竟然会因为被人看出心思而羞赧。焰鹤完全不在意地将话题接下去:“别说是一份小小的文件,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她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那认真的口气不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一时兴起,她是当真的?她真的是当真的? 没有年轻男子自大的幸喜若狂,杭佚哲反倒拢起了眉。他站起身,默默向后退了一小步,却退不出她火烈鸟一般的视线。 晚饭后,杭宁被老爸赶回房间温书,准备高中的课程。杭佚哲则在厨房里忙碌着,清洗餐具,收拾厨具。 “老爸,杜鹃和武焰鹤,你更喜欢谁?” 这小子说什么呢?“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有两个女人爱上你了,你总不能两个都娶回家当我后妈吧!一个就好,两个我实在应付不过来。”儿子痞痞地靠在厨房门口,分明是不在乎的口气,期待答案的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老爸。 杭佚哲继续依照自己的节奏清理着手边的碗筷,彷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私事,而他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谁说她们俩都爱我?你把你老爸当成偶像明星了吗?” 老爸虽然不是偶像明星,但魅力还是不减当年。挺拔的身材,极具男人味又不失书生雅致的外表,加上淡然却神秘的气质,想要让两个女人爱上他不是没有可能。从他这个儿子的自身条件就能得到充分证明,初中毕业时他可是全年级女生票选出的“校草”--第一美女叫“校花”,他只好以草论。 “杜鹃是真的很爱你,还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堪寂寞非想找个伴,我是不知道啦!但我知道,今天来的这个武焰鹤可是爱你爱惨了。” 手中的盘子滑了一下,大概是清洁剂放多了,这也是难免的事。杭佚哲不动声色地刷着盘子,以过分平静的音调掩饰心底的悸动,“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连什么是爱都不了解,哪有个定性!” “那老爸你吃饭的时候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老爸骗鬼呢!每次吃晚饭的时候爸都会跟他谈谈一天的遭遇,今天的晚餐出奇地安静。老爸手中的筷子甚至掉了两次,若不是心中有事又怎么会这样?火烈鸟的代理权他已经拿到了,最起码三年内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暂时无忧,还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当他对情爱一无所知吗?那也太小看他了! 对儿子撒谎不是明智的举动,杭佚哲避重就轻地笑了笑,“就算武焰鹤爱上我,那也只是她成长过程中一段经历罢了。就像有些学生会在读高中或上大学的时候暗恋上某个老师,你不是也对你的班主任很有好感嘛!”他还有心情戳儿子的痛脚,“等那种疯狂的激情结束,所有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用不着担心。” “你真的认为武焰鹤对你只是一时激情,过段时间就能消散?”杭宁调皮地趴到老爸肩头,企图骗点情报,“我的第六感奇准,我敢跟你打赌,武焰鹤是真的爱上老爸你了。她眼中的激情根本骗不了人,简直就像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痴迷得让人害怕。” 痴迷得让人害怕……痴迷得让人害怕…… 就是这种感觉让杭佚哲的心结起疙瘩,她的话让他害怕。那些看似平庸的语言成了她战前的誓言,他害怕她的认真,更怕她的激情。 自从妻子意外去世后,他不需要激情,只需要平静的生活。甚至于在妻子过世之前他也鲜少有热血澎湃的时候,彷佛生命中所有的激情因子早在十八九岁初遇妻子的时候就已燃烧殆尽。他不想再疯狂爱一回,更不可能爱上比自己小十六岁的疯狂小女生。 诚实一点,这七年来,杜鹃为他所做的点点滴滴慢慢融入他的心底。她性格温和,家产丰厚,为人也够格做个普通的妻子、后母。更重要的是她对事对人的平静简直跟他如出一辙,他不需要刻意去掩饰自己平庸的性情和平淡的生活情趣,更不需要费心思为她制造惊喜和浪漫。 他本想顺其自然,等到机会来临就跟她提出交往的请求。没想到那只火烈鸟就这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激情飞入了他的世界,连拒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跟那只火烈鸟牵连上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不可以! 第三章 “嗨!我找杭佚哲。”武焰鹤站在杜烽画廊的服务台,伸长了脖子向里面翘首祈望她要找的人。像是怕服务小姐不清楚,她还唠唠叨叨地介绍起她要找的杭佚哲有哪些特点。 “他是你们这里的美术作品代理人,他有个儿子叫杭宁,他今年三十六岁了,他喜欢……” 杜鹃含蓄地打量着面前穿著一身火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孩,顿时加强了警惕,“妳找佚哲?” “是呀!是呀!”她叫他“佚哲”,两个人应该很熟喽!看来她很快就能见到佚哲了。 “找他有什么事吗?”佚哲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年轻的女生?看着那张无须粉黛照样神采飞扬,不用面膜保养也依然光亮紧绷的皮肤,杜鹃的心情稍稍起了波动,“他去处理一位新画家的作品了,现在正在忙,妳要是没什么急事,过会儿再来找他吧!” “处理一位新画家的作品?”焰鹤眨巴眨巴眼睛,很快找到了答案,“妳说的那位画家叫『火烈鸟』吧?” 她怎么知道?难道佚哲连这种有关商业机密的事也告诉她,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焰鹤好象看穿了她的心思,心无城府地告诉她:“我就是『火烈鸟』啊!你可以叫我『武焰鹤』。” 她,武焰鹤就是火烈鸟。 杜鹃的眼前快速过着八寸的小电影--杭佚哲撇下她,专注地审视火烈鸟资料的画面;这些天以来,他强压下的疲惫;她在无意中见到他陪女孩吃饭,成熟的杜鹃带自动将那些画面列入自己的错觉视线里。 她是真的太相信他,还是自欺欺人地不想伤害自己?连杜鹃自己都胡涂了。 这个女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焰鹤心里毛毛地提起肩上的包包挡在了胸前作为防护,她看得懂世间种种丑恶,比所有人都更能看懂,只是她不想伤脑筋去防范,因为做人要耗费很大的精神,如何伤害别人是最无聊却最费神的一部分。 在两个女人的对峙战争中,杭佚哲被炮火轰了出来。 “杭佚哲!”焰鹤兴奋地扑过去,抱着他又是蹦又是喊,“好高兴见到你,我的亲亲男朋友,未来的老公!” 什么时候他又成了她的亲亲男朋友?还未来的老公?怎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之间有了这层关系?他瞥见杜鹃正站在一边以困惑的眼神看着他,尴尬地扬手介绍道:“这是武焰鹤小姐,就是《舞火》的创作者--火烈鸟。” “我知道,刚才武小姐已经介绍过了。”杜鹃稍稍点头,当做见过了。 本想就此作罢,但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对杭佚哲的付出竟然被一个疯疯傻傻的小丫头轻易取代,个性中的不甘愿跳出来做了最大的反击。 她默默转身,冷冰冰地横了杭佚哲一眼,“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但是我不允许手下的员工将个人感情带入,工作中,更不允许代理人与创作者之间以感情为名义进行非法交易。你在杜烽做了这么多年,这一点不需要我再强调了吧?” 她和杭佚哲之间从来没有明确提过彼此的上下级关系。在工作过程中他也谨守着彼此界限不轻易逾越。 如此强调等级差距,这是第一次,或许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就是女人的吃醋功底吗?连向来冷静、淡漠的杜鹃也会有这种反常的举动,杭佚哲反而吃了一惊。 他拉过站在原地玩着手指的焰鹤,正经八百地纠正着她的说法:“武小姐,我是妳的代理人,我们之间是工作关系,不牵扯到任何私人情感。妳该明白,对吗?” “我不明白。”焰鹤漫不经心地拉过他的手指把玩起来,他的手真的很漂亮,有细细的茧,还有坚硬的骨头,模起来好舒服,“即使我们之间有一层工作关系,也可以相爱啊!有哪条法律规定有工作关系的人不能结为夫妻?” 他是不是在跟外国人讲话啊?为什么她都听不懂?好累!比当年照顾婴儿时期的杭宁还累。 “我们之间只是代理人和画家的关系,妳能不能认真一点搞清楚状况?” 焰鹤拉紧他的手,瞪大眼睛仰头望着他,“我爱你。” 整个空间处于窒息状态,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焰鹤眼中的炙热却在燃烧着杭佚哲的心,她是认真的--他最害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我爱你,你听清楚了。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你会成为我的男朋友,会成为我的老公,更会成为爱我的男人--我相信。” 她在众人的喘气声中转身向门外走去,画廊门外的阳光很灿烂,为整片大地铺上一层金黄,那份灿烂带着太多的不真实,连她的背影都在杭佚哲的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 “焰鹤呢?” 武焰炀刚到家就向彭妈妈问起妹妹的情况。听说这两天她频繁出门,为了她的情况考虑,他要找她好好谈谈,尽可能减少她出门的次数。 彭妈妈接过先生递上来的公文包,用眼神示意画室方向,“小姐在画画呢!已经四五个小时了,叫她吃饭她也不出来,我正担心呢!”武焰鹤的习惯是作画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彭妈妈不敢贸然闯入。 武焰炀可不管这么多,没有什么比妹妹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他走到画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焰鹤,妳在里面对吗?我进来了?” 他不由分说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焰鹤正聚精会神地扬着手涂抹着面前的画板,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的闯入。 他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手中即将完成的作品,令他诧异的是鲜少画肖像的焰鹤竟然很用心地在描绘男人的容貌。她的面前没有男模特,全凭感觉细描。最奇怪的是她竟然画得栩栩如生,宛如那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落下最后一笔,焰鹤在习惯位置落下习惯的“火烈鸟”三个字,全幅肖像油画就停在武焰炀的眼前。 画中的男人有着萧条的帅气,脸上的神采带着几分由理智铸就的冷漠,他的眼中充盈着成熟男人的世故和精明。这样的男人对焰鹤来说,有着太大的杀伤力。 “他是谁?妳在街上看到的陌生人?”一定要是陌生人,否则就糟糕了--武焰炀在心中作着不切实际的祈祷。 焰鹤目不转睛地盯着画板上的男人,彷佛凝视着真人的双眼,“他就是杭佚哲,我爱的人。” 武焰炀感到呼吸的权利就此被剥夺,他不敢想象焰鹤竟然用了“爱”这个字眼。寻常人面对爱都需小心谨慎,更何况是她?他不要妹妹跟母亲走上同样的道路,他决不允许,决不! “焰鹤,去国外玩玩吧!妳上次不是说想去韩国看雪景吗?我让秘书陪你去?要不……要不去澳大利亚吧!妳一定会喜欢那里的牧场。还有西班牙,听说……” “哥,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有杭佚哲的这里。”她的声音平静却清晰,透彻得让武焰炀想发狂。 他该怎么办?警告她绝对不能再见杭佚哲,更不能爱上他?她会听他的吗?还是像母亲一样作出更大的反击,直到伤害了自己为止?不行!这种险他不能冒,更不能拿焰鹤的安危去尝试。 或许他可以从杭佚哲身上下手,既然他是个精明的社会人,他就用对付大多数社会人的方式去会会他。 社会人不该和自然人有太多的纠缠。尤其是焰鹤这样的自然人。 说做就做,武焰炀没有耽误,第二天就依照从妹妹房间里找宋的杜烽画廊的地址找到了杭佚哲的办公室。 “你是……”面前的男人带着几许商人的城府,更有着极端排斥他的心理,这些杭佚哲不难看出。 “武焰炀--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我妹妹。”武焰炀单刀直入,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见到杭佚哲的第一眼,他的反感更深了,这种男人能伤人于无形之中,他绝对不能把单纯的焰鹤交到他手上。 杭佚哲相当客套地倒了杯咖啡放在他面前,沉着地坐在他的面前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令妹是我们这里买断代理权的画家,她很有才气,在不久的将来必然大有成就。当然,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包装她,将她推向海外。武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武焰炀不屑地笑了笑,“包装她?把她推向海外?你可知道,两年前焰鹤完全有机会在国际画坛大放异彩,但她放弃了。因为她不喜欢那种表面上光华璀璨,暗地里却充斥着金钱、权利、名誉和黑暗的世界;她根本不需要那一切。她是个特别简单的人,简单得就像一块空白的画板,那就是她最好、最真实的感觉,任何颜料都会污染了她的圣洁。” 瞧他形容的词汇,火烈鸟在他的眼中好象是一只洁白的神鸟,有那么夸张吗?杭佚哲不屑一顾地冷笑了笑,“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武小姐是我们这里的签约画家,所有的作品由我们代为出售,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武先生还有什么要求吗?” 苞他谈判?面前的这个小小代理商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武焰炀深吸了口烟,再吐出白雾蒙蒙的烟圈,状似不经意地作着早已盘算好的决定。 “离开杜烽画廊,带着你的儿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彻底从焰鹤的视线里消失。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离开的。你从焰鹤的代理权中能得到的佣金是多少?开个数吧!我以双倍的价钱补偿给你,你还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做你的美术作品代理人,依然过着自己的生活,惟一的差别就是你有钱了,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对付杭佚哲这样精明干练的生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钱打发他,这也是最迅速、最实用的办法。 他的算盘没打错,杭佚哲的确动心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带着儿子过着平常生活,作为单身父亲,他希望能带给儿子更加稳定,也更加富足的生活。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到火烈鸟的代理权,目的无非是为了钱和名。如果面前的这位武先生能够带给他想要的一切,他又何必坚持原则? 原则是什么?原则是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为自己打造的基本法则,很多人为了活得更好不断地改写原则,甚至放弃原则。 为了活着,为了杭宁,他又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的呢? 只是,他想知道,到底出于怎样的原因让面前的武先生愿意花费如此大的代价让他离开火烈鸟。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他要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果我继续跟武小姐有联系,对你而言会有什么麻烦吗?” 他冷漠的疑问让武焰炀吃了一惊,难道说他要拒绝这么好的条件?武焰炀一时激动,月兑口而出:“焰鹤和一般女孩不同,她……” “哥?你怎么在这儿?”不知什么时候,武焰鹤推门而入,她惊异地发现哥哥竟然在这里,“你也认识杭佚哲?” 她转念一想,不可能啊!扮怎么可能认识杭佚哲? 偏过头,她困惑地望着杭佚哲,想从他的眼中找到答案。他却只是笑笑,用不在乎的语调告诉她:“妳哥哥希望我放弃做妳的代理人,结束跟妳的一切联系。” 他是故意的,武焰炀知道他一定是故意的,他脸上不怀好意的微笑分明是在跟自己挑战!但是不该的,像杭佚哲这样的社会人根本不该在这种时刻向他发起挑战。是他天生喜欢挑战的感觉,还是潜意识里他根本就不想结束和焰鹤的关系? 武焰炀来不及细想,焰鹤已经冲他火力全开:“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要你管我的私事,我爱杭佚哲,我要和他在一起,即使是死我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死?多么严重的字眼,她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话,难道她不知道她每个近似疯狂的举动都会让他提心吊胆吗?他不要妈妈的悲剧重现在焰鹤的身上,她是他惟一的亲人,保护她是他的责任。 “焰鹤,哥这是为妳好。” “我不要你为我好,我要找到自己的幸福--焰鹤知道,焰鹤知道总有一天杭佚哲一定会爱上焰鹤,他会做焰鹤的男朋友,会做焰鹤的老公,会成为一个爱焰鹤的男人。” 她认真地跟哥哥叫嚣,武焰炀却吓得三魂七魄不知去向。她称呼自己“焰鹤”,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称呼自己,然后所有的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跟我回去!焰鹤,跟我回家,我送妳出国,全世界随便哪个角落,我送妳去度假。”他拉着她的手就要将她带离杭佚哲的视线。 “你等我一会儿,再一会儿……再一会儿我就跟你走!”焰鹤挣月兑他的手,从身边拿出那块细心勾勒的画板,满脸兴奋地送到杭佚哲面前,“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它叫《爱火》。” 她画的是他?杭佚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的画栩栩如生,不仅高超的绘画技巧让人叹服,而且画中的深沉让他屏住呼吸。 画中的自己带着几许算计和城府,甚至世故得让人厌恶。她居然清楚地画出了最真实的他,莫非她…… “它可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哦!你要把它收藏起来,要是它掉了,我也会不见的。”焰鹤认真地跟他强调,眼底的炙热叫人害怕,她像是一团火,不把周遭的温度燃烧到沸腾,她势不罢休。 懊说的都已说完,像是害怕杭佚哲真的听从哥哥的话断绝和她的一切联系,焰鹤牵起哥哥的手主动向门口走去。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就这样安静地走过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交代,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成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带着每个人不由自主地走进她的世界。她是火烈鸟,用火红的世界燃烧着每个人的心情。 杭佚哲的视线从关上的门移到那幅名为《爱火》的肖像画上-- 好奇怪!他……他竟然从画中自己的眼里看见了不舍和爱? 杭佚哲在左思右想之后,让小绒将《爱火》放到了画廊待售。画刚挂上去,杜鹃就走了过来。她站在《爱火》前看了许久,不动声色地说道:“火烈鸟真的很爱你啊!她竟然能把握住你的每个神态,甚至连你眼底的神思都能画得如此真切。真是厉害!”厉害的是她的画工,更是她对他炙热的爱情。 杭佚哲刻意忽略她的评判,继续做着手头的工作。除了火烈鸟,他的手上还代理着其它九位画家。为了儿子,为了自己,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的沉默激怒了杜鹃,她需要一个解释,更需要一份保证,她要证明自己七年的等待与守侯没有错。 “娶她吧?武小姐年轻、有钱、朝气勃发、才华横溢,她又那么爱你。快点娶她吧!” 杭佚哲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动了起来,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就再度写下去。杜鹃不满意地瞪着他的反应,冷言冷语地再补上几句:“还等什么呢?错过这个机会,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虽说你是我的员工,但这点事我还是该成全……” “我不会娶她,更不会爱上她。”他猛地抬起头,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所躲避,更不给自己逃避的机会。 “杜鹃,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我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一个可以跟我患难与共的妻子,一个成熟到足够做杭宁母亲的女人。她不需要很有钱,但一定要有主见,有思想。那样的女人不会是只有二十岁,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千金大小姐,更不会是将爱成天挂在嘴边,任由情感冲昏头脑的小女生。杜鹃,我以为这些妳都知道的,我以为妳早就知道,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用说妳就知道。” ,杜鹃的脸稍稍红了半边,为了他说的话而垂下了头。她该兴奋的,不是吗?他所说的条件分明是为她量身打造,她该觉得很幸福才对。 她的确觉得幸福,如果他能将爱说出口的话,她会觉得更幸福。轻甩头,将脑中她以为幼稚的想法通通甩掉。 她今年二十九,已经进入老姑娘的行列。虽说现代社会男女不结婚是完全正常的事,但若是活到这把年纪却连一次认真的恋爱,一句表白的话语都没听过,是否就成为了可耻的把柄?她就是这把柄的终端。 上学的时候她是老师公认的好学生,所有的时间用在了学业上。大学毕业后她接管父亲的杜烽画廊,在这里遇到了杭佚哲,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为他冷静的外表所吸引。七年的时间,她放弃上司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父母安排的相亲。他该知道她的心意,他该知道的。 那天,看到武焰鹤大胆地向他表白,她有些嫉妒,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恶,为什么她不能像武焰鹤那样对他表白?为什么她不能跨出那艰难的第一步? 女性的矜持,七年的等待不允许她率先宣告投降。 三十六岁的沉稳告诉杭佚哲,现实生活中的爱情不用说也在蔓延。 于是,七年的徘徊换来了今天的僵持。两个人游走在爱情的边缘,无法退出也不能前进,惟有远远地看着对方,等待着从天而降的爱神。 爱神太忙,忘记了七年的长跑,爱--变得遥遥无期。 杜鹃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要拥抱住他,却发现他抬起的眼正对着挂在面前的《爱火》。画中的男子有着一双微笑而深邃的眼,那眼底流动的情感可是……爱? 他爱谁? 火烈乌--画幅下方那三个火红的字迹显得尤为刺眼。 第四章 “杭代理,您的眼光真好。火烈鸟的画非常有市场,而且售价极其昂贵。她先前送来的几幅小样都已突破了我们画廊价格的历史记录,如果《舞火》和《爱火》这两幅大作能够卖出,咱们画廊可要世界闻名了。” 小绒对火烈鸟的作品赞不绝口,这可是关系到她薪水的大事,如何会忽视? 杭佚哲牵牵嘴角浅浅而笑,针对火烈鸟的代理,他自有一番打算,“小绒,《舞火》暂时不出售,你帮我把它送去全球画展参评。” 小绒的脑袋瓜转了一转,终于明白过来,“杭代理,你实在是太精明了。你想让《舞火》捧着国际奖杯回来,到时候它所出售的价格绝对比现在高出几倍。” 不是几倍,是天价。杭佚哲但笑不语,没必要跟小绒交代得太清楚,“至于那幅《爱火》,你把它挂出去吧!放到出售区。”他不想每天对着画中男子暗藏着深情的眼眸,那让他备感煎熬。 武焰鹤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杭佚哲了,怕哥哥再来找他的麻烦,她乖乖地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要是真的逼走了他,她连哭都没有力气。只是,她真的好想杭佚哲啊!所以,她趁着哥哥今天要忙着跟公司的部门经理开会,偷偷跑了出来。她答应彭妈妈不会逗留很久,看到杭佚哲就尽快回家。 推开杜烽画廊颇有特点的木制门,她正要顺着熟悉的路径去找杭佚哲,忽然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色调。 “《爱火》?为什么《爱火》会挂在待售区内?”她分明将这幅画当成礼物送给了杭佚哲,为什么它会出现在等待变成货币的架柜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焰鹤控制不住地蹲在地上大叫起来:“杭佚哲!杭佚哲--” 服务台的小姐吓得赶紧找来了杭代理,他迎面看到的就是她趴在墙上准备将画摘下来的场景。画放置得很高,需要特殊工具才能取下来,她的行为不仅无法拿下画,还对她的安全构成了危险。 “妳在做什么?快点下来!” 被他这么一吼,焰鹤慌张之下真的摔了下来。她无辜地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那是我送你的画,不是用来换货币的东西,不可以把它挂在那里。” 如果只是普通的作品倒也算了,可这幅《爱火》越看越让他不舒服,他无法忍受它挂在他的视线里。反正杜烽画廊拥有火烈鸟的作品代理权,索性卖出去,他还能赚一笔数目不小的佣金。 他闭上的眼再度睁开,心里有了跟她计较的理由:“遴是画廊,所有的画都是用来出售的。既然是妳送给我的『礼物』,我就有权处理它。武小姐,请妳别将孩子气带到工作中,好吗?” “我没有孩子气,我送你这幅画,只是因为我想让你保留它。如果我把它送给你是为了让你卖了它,我为什么还要送给你?” 她这段类似绕口令的话让杭佚哲一时没了反应,他承认自己的行为的确欠妥。但他真的不想拥有这份《爱火》,卖掉应该是最好的打算吧! 两个人正僵持不下,店里进来了一位女客人,从她戴着四枚戒指的双手看来她该是位颇有家产的富婆。她也不让服务小姐招呼,更不指定代理人介绍,独自在店里转着圈。她一边用手对墙上的画指指点点,一边用近似挑剔的眼光横扫过面前的每幅画。 终于,她散漫的脚步停在了《爱火》的面前,睇了一眼旁边的杭佚哲,再瞧瞧画上的男人。她金口大开:“出个价吧!” “这幅画不卖。”焰鹤赶在杭佚哲之前开口拒绝这笔生意,说什么她也不会卖掉《爱火》,决不会。 她这是干什么?凭着多年的社会经验,杭佚哲一看就知道这种富婆属于出多少钱都要买下画作的主,他完全可以漫天开价,等着拿到丰厚的佣金。 “这幅画……” “都说了这幅画不卖,肥婆妳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赶快走啊!” 望着富婆渐渐变色的脸,杭佚哲怒吼着打断焰鹤的嚣张:“武焰鹤--” “你吼我,我也要说!这幅画绝对不能卖!说什么也不能卖!” 她强韧的态度与平日里乖巧到几乎无知的武焰鹤形成鲜明反比,他不禁要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她。 现在不是研究她的时候,看着被晾在一边,几乎要对焰鹤的人身攻击提出控诉的富婆,杭佚哲赶紧弯腰、低头,赔尽好话还有笑脸。终于将她暂且安抚,杭佚哲拉过焰鹤到偏角,他试图好言相劝,让她明白再好的礼物只有变成货币对他而言才有价值。 “焰鹤,我是代理人,赚取佣金是我工作的酬劳。妳不能因为自己使小性而断了我的财路,这不是游戏,这是生活,妳该学会的现实生活。” 如果现实生活就是要向钱看齐,就是要将她的爱情放在两旁,就是要她忍痛割爱,她情愿永远活在自己幻想的疯狂世界里。 “你不就是要钱嘛!”焰鹤残忍地吐出“钱”字,说得杭佚哲目瞪口呆。 误搏杭佚哲的沉默当成了同意,她急急忙忙从随身的小包型翻出所有的现金摊开在他的面前。“你要钱?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啊!这些都给你……全部都给你……你要是嫌少,咱们这就去外面的自动提款机取钱。你要多少?你说吧!一百万、一千万,我让我哥给你开张支票好了,你要是还嫌不够。我拚命画画。画很多很多,你拿出去卖,所得全部归你,我一分钱都不要。真的!你要是还嫌不够……” “武焰鹤--”他再度大吼,咆哮的声音震得整个画廊沉浸在危险中,“妳当我杭佚哲是什么人?骗子、强盗?还是给女人包养的小白脸?我要钱,我会自己挣,我取之有道,用不着妳在这里糟蹋我的尊严,小绒!” 他叫来助手。冷声吩咐道:“将《爱火》取下来还给武小姐,人家的礼物,咱们要不起。” 小绒犹豫着,终于还是按照他的指示照做了,她将取下来的《爱火》放到焰鹤的身边,随即陪着富婆去看其它画,并且承诺要介绍更好,更有价值的作品给她,这才解决了画廊里另一单几乎要爆炸的麻烦。 杭佚哲不想和焰鹤单独待在一起,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留下焰鹤抱着她的《爱火》独立在画廊门口,迎面向风, 他为什么如此生气? 武焰鹤对着面前的《爱火》,第三百四十九次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不该生气的,他要钱,她给他;他要画,她给他;他要她,她给他--他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他若是想得到从她的画出售利润中拿到的佣金,她就多画几幅,甚至一分钱不要全部留给他。反正她不缺钱,也不需要钱,更不在乎钱。她的物质要求极低,只要有全套绘画工具和一个安静的环境,她就知足了。 因为画画的关系,她不适合穿著太精美的服装。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颜料糟蹋。还是因为画画的关系,她常会忘了吃饭,真饿了,随便弄点东西填饱肚子就好。这样的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如果钱真能换到他对她全心全意的爱,为什么不呢? 岸出与获得,两个人各有所需,彼此不伤害对方又不矛盾,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他生气了。她虽然有点笨,但她看得出他情绪上丝毫的转变,她知道他生气了,生她的气。可是,为什么呢?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武焰炀在公司就听到司机宋师傅说妹妹去画廊的事,他大致上也知道了她在画廊所做的一切和杭佚哲给予的反应。 他该高兴的。只有这样杭佚哲才会不再招惹焰鹤,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可是,当他推开画室的门,看到焰鹤呆滞的目光搜索在《爱火》中杭佚哲的脸上,他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继续是辛苦,放弃是痛苦--她根本不该招惹杭佚哲,更不该拥有爱的感觉。 她是世上最有资格拥有爱的女生,却也是最不该涉足爱情的病人。对于她来说,爱情太奢侈,不爱才是幸福。 坐到她的身边,他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焰鹤,结束吧!别再去找杭快哲,就让这段记忆沉淀在妳的思维中,也许有一天妳再度回想起『杭佚哲』这个名字会发现,所有的一切只是妳幻想出的激情,他没有妳想象中的那么好,更不值得妳赔上一生的代价去爱他。妳该爱的人只有妳自己,答应我,好好爱自己。” 她想答应哥哥,真的很想答应,可她做不到,她无法将他的名字从心中抹去,她不能不爱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哥,我知道杭佚哲是怎样的人,我的眼睛没有瞎,心更没有。我看得很清楚,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了。我清楚地看到他最潜在的自我意识。我甚至能比他自己还早一步了解他的举动。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他很累吧!所以,他才会生气。”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那就好了,武焰炀不再说什么,只是陪在焰鹤的身边,陪她作出最正确的决定,这是他惟一能为她做的--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那件残忍的事为什么不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不来,他怎么还不来,他怎么一直都不来。 计算着杭佚哲结束工作的时间,武焰鹤守在杜烽画廊门口等着他。她只想问他,昨天他为什么生气,她不打扰他,只问这一个问题。 等了又等,等到的人不是杭佚哲,而是小绒。被顶头上司逼出来的她怯怯懦懦地蹭到焰鹤的面前,“对……对不起!我们杭代理已经走了,妳别在这里再等了。快点回家吧!”她说完了杭代理交给她的几句台词,急赶着要离开。她不太喜欢跟“火烈鸟”站在一起,神经会莫名地紧张起来。 “等等!” 她越是想逃离,越被焰鹤逮个正着。小绒心不甘情不愿地侧着身,小心翼翼地用一种等死的眼神打量着她,像在等待大赦,“妳还有什么要知道的?” “杭佚哲……他是回家了,还是去哪儿了?”其实焰鹤比她还怕生,从前的她决不跟陌生人说半句话,为了他一切都被打破了,这究竟是好是坏? 她问的问题,杭代理事先没给答案嗳!小绒顿时慌了手脚,“那个……那个杭代理没说。”没说被问到这个问题,该怎么撒谎。 焰鹤以为杭佚哲离开之前没跟小绒交代行踪,惟有垂头丧气地想着他可能去的地方。临走前她犹不忘向小绒摆摆手,“谢谢妳,再见!” 大……大画家向她这个小助理说再见嗳!小绒简直兴奋地要哭了,猛地激动,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出卖了主子:“杭代理很疼他儿子的,所以他一定会早早回家,妳若是真的有急事找他就去他家等吧!”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焰鹤风一般地坐上车这就要求宋师傅朝杭家方向开去。 沿路的距离在焰鹤焦急的期盼下变得异常漫长,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家门口,熟练地按。向了门铃,“杭佚哲!杭佚哲!杭佚哲……” “杭佚哲不在,他儿子在。”杭宁不耐烦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看到她的身影,他主动打开大门把她让了进来,“老爸还没回来,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妳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坐在这儿等吧!” “好!”她轻快地点头答应,在客厅里四处寻找着和杭佚哲有关的东西。他平时会坐的位子,他的手按过的遥控器,他喝过的茶杯,还有…… 她想知道所有和他有关的事物,趁着杭宁不注意她悄悄溜进了他的卧房。打开衣柜,她抱着他的衣服作着深呼吸。 好好哦!她全身都沉浸在了杭佚哲的气息里,真的好好哦! 这是他平日里穿的西装,这是他喜欢的领带,这是他整齐的衬衫,这是他的袜子,这是他……他的内衣!哇!她模到了最贴近他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好幸福哦! 她索性蜷缩起身子躲进衣柜单,彻底地让自己放肆地待在他的怀抱里,或许一生她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杭宁突然不见了焰鹤,无意中看见老爸卧房的门虚掩着,他钻了进来,没想到看见的竟是这样一幕画面? 武焰鹤真的很爱老爸吧?爱到痴迷程度,看上去简直有点不大正常--他也没太在意,顺手带上门,任她独自在里面发神经。 等焰鹤陶醉出关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她像幽灵一般飘到杭宁的身旁,细长的眉纠结在一起,“杭佚哲还没回来吗?” “妳很着急?”急不知道先回家啊?杭宁懒得理她。 焰鹤是真的急了,她一声不响地退到大门口,帮他关上防盗门,她决定去楼下等他。她在他的世界里待了一个小时,她发现自己更离不开他了,她要告诉他,她爱他,所以他不该生气,该用心体会她的爱。 她的世界里没有逻辑,有的只是炙热到火红的爱情。 “不用送了,这一小段路我自己走回去吧!”杭佚哲拒绝着杜鹃的好意,这就要下车。他的车送去修理,麻烦她送自己回来已经很抱歉了,他不想欠她太多。 杜鹃也不强求,停下车她索性陪他走生一段,“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火烈鸟的气吗?” 每个有尊严的男人被一个女人用钱去贬低都会给予同样的反应,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所以不见武焰鹤,他名正言顺。 “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火烈鸟』也需要检讨自己的行为,我会处理好矛盾和工作,妳不用担心。” 他以为,杜鹃之所以会说这些只是单纯地怕他的行为损害了公司利益,他哪里知道,她巴不得他永远和火烈鸟处于冷战之中。 “她的行为的确很过分,你不用太考虑公司利益。” 听杜鹃如是说。他反倒想为焰鹤辩驳。潜意识里,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伤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单纯如她学不会这些复杂的东西。或许,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接受;又或许,在她眼中,他只是个惟利是图的小人。 每每想到他留给焰鹤的印象,他就无法平静。不肯见她,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份没来由的骚动。 不该骚动的,他习惯了心如止水,不该有任何形j式的骚动,惟有断绝骚动的源头,他才能重新恢复平静。 有一种冲动激着杭佚哲横下心来捉住了杜鹃的手,“杜鹃,这些年来……妳……妳为什么没有谈恋爱?” 她虼了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我……”这是一次机会,七年的谜团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破茧而出皆深吸一口气后,她反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轮到杭佚哲反而想挣月兑。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无法用语言描述,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爱…… “放开!手放开!” 杜鹃的心意尚未表白清楚,尖锐的声音爆破在杜鹃和杭佚哲之间,“你们怎么可以在我面前手牵手?我都没有牵过杭佚哲的手,妳怎么可以牵他的手,放开!快点放开!” 焰鹤?她怎么会在这里?杭佚哲被这突发的状况惊呆了,左转右躲居然还是撞上她了,“武小姐,如果有什么工作上的事需要讨论,咱们明天去画廊商量,要是没什么其它的事,妳先回去吧!” 焰鹤瞪大眼睛瞅着他,满眼极端的认真,“你是我的男朋友,将来你会成为我的老公,你怎么可以站在这里牵起别的女人的手?” “武焰鹤,妳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一日,牵涉到她就变了味道?杭佚哲试图跟她说理,即使明知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他也要试上一试,“听着!妳只是我的工作对象,我们之间是代理商与画家的关系,不会牵扯到更进一步的关系,妳明白吗?” 明白?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工作上的关系不能演变成情侣,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爱他,他却不爱她。 “焰鹤爱杭佚哲,杭佚哲也该爱焰鹤。”她讷讷自语,彷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之中。 她叫自己“焰鹤”,杭佚哲依稀觉察到了什么。她每次称呼自己“焰鹤”的时候,总是有点怪怪的。他说不上哪里不对,总有种隐藏的危机,让人全身发毛。 甩掉满头的疑惑,杭佚哲的男人脾气被挑了起来,“武小姐,我知道妳出身不凡,妳是我的衣食父母。但请妳听清楚了,这世上没有谁非爱谁不可。我爱谁,想要娶谁为妻,更用不着妳操心。妳管好你自己就好,不要来烦我。” 杜鹃偏过头,傻傻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她认识的杭佚哲从来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使再怎么生气也扬着淡淡的冷漠,更不会完全不顾情面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他的聪明,也是一种狡猾。 即使相处七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未能超越这一层。今睁,他却劝武焰鹤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这意味着什么? 杭佚哲和焰鹤都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焰鹤呆呆地站在原地,消化着他说的每句话,吞吐着如何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想啊想,她就是想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她,是她不够好吗?“那……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焰鹤?” 被逼到了绝境,杭佚哲索性说个清楚:“这世上有些接近中年的男人会爱上比自己小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女人,因为他们对自己渐渐失去的青春感到无力。可是很抱歉,我不是这种男人,我不可能娶个二十岁,简直还要我照顾的女儿。我需要的是成熟的女人,一个懂得生活胜过爱情的女人。我需要的不是短暂的激情,而是日渐深厚的感情。我所需要的一切,妳给不了我;妳所需要的激情,我更给不了妳。” 她太过炙热,像一只永远活在烈火中的火烈鸟。她需要的是不断地燃烧,不灭的激情。他,三十六的男人,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决不肯成为她了解青春,懂得爱情的牺牲品,以他的世故,他做不到。 “妳走吧!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我会让小绒联系妳,如果没什么事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他经不起她的打扰,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上都接受不了。 向杜鹃作了简单的道别,杭佚哲独自向家的方向走去。他觉得好累,当年送走深爱的妻子都没费这么大的力气。杜鹃没心情再跟他们纠缠下去,她需要找个地方理好心头的思绪,有些东西明明放在眼前,她却刻意去忽略。或许,是她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焰鹤独自一人,她想唤回杭佚哲,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说,但她却不知道究竟该先说哪一句。她好笨,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更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如果她就这样一直一直站下去,会不会变得聪明一些,会不会聪明地放弃他,再也不想他。会不会? 第五章 杭宁趴在窗台上像一只偷懒的鼹鼠,寻找着休憩的目标。找到了!武焰鹤那个倔强的家伙还和一个小时前树立的姿态完全相同,站在原地动都不动,她是化石吗? “老爸,你真的不出去看看她吗?” 杭佚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冷酷地拒绝了儿子的提议:“她是成年人了,对自己的行为能力完全具有判断力,用不着我多事,你也少管。” “可是,雨越下越大,她已经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呢!”老爸不至于残忍至此吧? “那只是她的苦肉计罢了,别理她。”杭佚哲这样告诉儿子,也这样告诉自己。他不能心软,都已经决定将关系划分清楚,他决不能再给她任何希望。只要再过一会儿,她冷得受不了,自然就会回家。 杭宁似乎要跟老爸对着干,明知道他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武焰鹤的信息,他还偏要说:“哇!她蹲了下来,不会是快晕倒了吧?真的!真的!她大半个身子已经瘫在了地上,说不定神志都不太清楚了。老爸,你真的不去看她?” 没等杭佚哲响应,杭宁突然用奸诈的声音笑开了,“老爸,我真的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真的太英明了。你现在不去看武焰鹤,万一待会儿她有什么不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来。” 说了这么长时间,老爸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是太奇怪了。好吧!他惟有再接再励,只当是帮武焰鹤帮到底,送佛送上西。 “如果老爸你现在出去,要是她就这么死了,咱们还要费心配合警察调查,接受家属的询问;甚至惹上一通官司。最起码也要参加她的葬礼,现在这样多好,即便她就这样死了,也与我们完全无关,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麻烦!”杭佚哲倏地站起身,拿起墙角不知谁早已准备好的雨伞冲了下去。 杭佚哲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催眠--我不是关心她,她作为我代理的画家,她的身体健康直接关系到我的经济利益,我不能任她这样自我毁灭,否则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说那么多废话,还不是舍不得人家生病嘛!矫情!”杭宁来个后倒射门动作,直接将自己的身体拋进沙发中,他倒要看看老爸在武焰鹤面前如何冷静。 杭佚哲撑着伞走入雨中,远远地看见焰鹤蜷缩着双腿坐在地上,明明身体冷得颤抖。思维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找不到出路。 剎那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已经说了很多,最严厉的拒绝都已说过。她该明白他拒绝她的心情。 只是,她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吗?如果她真的明白,为什么不干脆地掉头离开,如果她不明白,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 他拿雨伞遮在她的头顶上,不在乎自己的背部全都暴露在雨中。只是,他不能忍受那种全身冰冷的感觉;因为他无法相信她在这种刺骨之冷的感觉中竟然待了这么久,“回家吧!妳哥哥一定早已等急了,快点回去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我必须想清楚一件事,如果想不明白,我的脚就走不了。” 他隐约知道她正在想些什么,却宁愿装胡涂,“没有什么事比身体更重要,快回去休息吧!我帮妳叫车。” “你为什么不爱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仰视他,雨水顺着煽动的睫毛上下窜动,“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爱我?你眼中的神采告诉我--你喜欢我,也许你暂时没有爱上我,但你真的对我动心了,对吗?” 他深吸气,直觉地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妳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孩,她或许懂得爱,但她一定不懂得生活。他不需要爱,但他需要更好地活着。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绝对不可能成为相爱的一对,“武小姐……” “叫我『焰鹤』!”她的坚持像长城也般坚固,不允许任何人动摇。 好吧!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允许她放肆,“焰鹤!焰鹤,我们……我们完全是两种人,妳就像火,充满激情与沸腾的色彩。而我却是冰……不不不!我甚至连冰都不是,我没有冷到那种极至的冰寒,连这种冰冷的个性都没有。我只是水,有杂质,不够纯正的水,水和火无法融合在一起,所以……放弃吧!” 他的话让焰鹤突然沉静下来,她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直往他家的方向冲去。她突然迸发的力量竟然大得超乎他的想象,他惟有随着她的牵引力不断向前奔跑。 “妳……妳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说话,用力拍打着他家的门,吓得杭宁以为自己遭遇强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迎面便冲进来一股狂风般的力道,幸亏杭宁反应极快地闪到一边,否则早就被轧成肉泥了。 焰鹤没有任何解释,拉着杭佚哲冲进了厨房。松开手,她随手找了锅子放在火上,再拿一杯水直接倒入锅中,她二话不说找来一块透明的玻璃用手举到锅子上方扣好。 呼吸在空气中变得沉重,他彷佛知道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着她要给他的答案。他是在给她一次机会,也是在给自己一种选择。他冲动地想要选择另一种生活,水变成火会遭遇怎样的化学变化,他想看一看。 水在火的燃烧下渐渐沸腾,水蒸气不断上行贴近冰冷的玻璃凝结成小水珠。她将那块布满水珠的玻璃放在他的面前,眼睛上抬望着他,并且告诉他:“火让水变得纯净,水和火完全可以相融的,完全可以的!” 焰鹤用力将玻璃朝地上摔去,那破碎的声音撞击着杭佚哲的神经,随着那飞溅的玻璃碎片,她一步步走出去,消失在他的面前。 杭佚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却听见火上的水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她没有再来,从那晚之后武焰鹤就再也没有找过他。她是真的明白他们之间决不可能延伸的情感状态,还是对他已不再抱有感情,杭佚哲分不清,惟有出神地望着面前的《舞火》陷入沉思之中。 她该对他死心的,毕竟他之于她并不合适。十六岁的年龄差距,不同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还有永远无法调和的情感状态。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跨不过横在中间的鸿沟。 “杭代理……” 杭佚哲转过头看见小绒正站在门口,“什么事?” “武小姐派人送来了最新的作品,请杭代理过去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请签书面合约,那人急等着回去交差。” 焰鹤派人来送作品,她自己没来?杭佚哲的心思随即乱了一拍,他装作不在意地走出去,公式化地笑了笑。 “武小姐让你来的?” “是!我是武小姐的司机,小姐让我把她的画送过来。”宋师傅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将它递到杭佚哲的面前,“这是小姐昨天完成的画作,她让我送过来。还有两幅画也快画好了,我过几天会再送过来。” 她最近完成作品的速度非常快,难道她都不休息吗?杭佚哲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武小姐最近身体还好吧?” 宋师傅是个老实人,他不晓得撒谎或是任何形式的隐瞒,兴当杭佚哲真心关怀小姐的身体状况,于是赶忙实话实说:“小姐最近不太好,整日整夜泡在画室里却不知道休息,要不是彭妈妈跟在后面催她吃饭,她恐怕会把自己活活饿死。真是伤脑筋!” 小姐对他们这些佣人很好,不仅平时对他们关怀有嘉,每次从国外回来都会带很多礼物给他们,连他的女儿都很喜欢小姐。所以,他们这些做佣人的也异常关心小姐的生活。 必心则乱,宋师傅唠唠叨叨地说着,“你们别把小姐逼得太紧,再怎么说也是身体重要,再这样没日没夜地做下去,小姐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她那天淋得湿漉漉的,回来后就开始发烧,也不去医院,直接钻进画室画画,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她生病了?是那天淋雨的后遗症吧!杭佚哲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如果她生病,他的佣金会直接受到影响,作为代理人,他应该关心她的身体健康,所以他问:“那她现在怎么样?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不能亲自来送作品的吗?”一定是这样,她怎么会舍得不来看他呢?若不是身体实在不允许,她肯定会亲自送来的。 “不是。” “不是?” 宋师傅以无比诚恳的态度打击着杭佚哲的自信心,“小姐说她不想见一个叫杭佚哲的代理人,所以让我送过来了。” 小绒憋着气,露出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接过宋师傅手中的画,她无意中发现杭代理的脸都白了,不像是给气的,倒像是极度失望后的反应。 宋师傅赶着回去交差,没敢多做逗留这就打算要走。杭佚哲想也不想月兑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看她。” “什么?” “她不想见的杭代理要跟你回去见她。” 放下话,他率先向画廊外走去,让宋师傅对着他的背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来干什么?” 真是太不巧了,杭佚哲到了武家没见到武焰鹤,却先遇见了对他极度反感的武焰炀,做哥哥的倒是很不客气,劈头骂道:“焰鹤病了好几天,她不肯去医院躲在画室里为你赚钱,你来看她不会是想让她为你去死吧!” 她真的病得很重吗?杭佚哲不放心地想要见到她,“我是来看看她的,不知道她的病怎么样了,我和画廊的工作人员都很担心。” “在我面前用不着假惺惺的,你的确很担心她的身体,如果她有什么事,谁帮你赚钱?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清楚得很。”常年在社会上混,身为一家公司的总裁,武焰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焰鹤单纯,他可精明得很,至少他的精明足以与杭佚哲旗鼓相当。 武焰炀所说的话本是杭佚哲来这里给自己找的借口,这一刻他却极端排斥这个理由。他本来就是世俗又精明的社会分子,他何必觉得尴尬呢?这真是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我想见焰鹤,”不想再耽误时间,杭佚哲省去拐弯抹角的麻烦,直接奔向主题,“她不是你的宠物,她该有见客人的权利。” 武焰炀却当仁不让地再将他一军:“她当然不是我的宠物,她是我最宠爱的妹妹,可你呢?对你而言,她又是你的什么?赚钱、成名的工具吗?” “不!不是!”不完全是,或者一开始是这样,但日渐相处之中,尤其是当他从她的口中听到水与火的相融,他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自私的目标是否一如既往的纯粹。 他的沉默换来武焰炀的嘲笑,他毫不客气地冲着杭佚哲露出鄙视的笑容,“别告诉我你爱她,我不会相信的,这根本无法让人相信。” “你爱我?是真的吗?杭佚哲爱焰鹤?” 不知道什么时候焰鹤走出画室,站在了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身后。当她期待的眼神转向杭佚哲的瞬间,他后悔了,后悔来这里看她,更后悔没有在上一刻强调自己永远不可能爱上她。她眼底的期待和兴奋对他来说意味着麻烦,他应付不起的麻烦。 杭佚哲冷静心志,不慌不忙地走到她的身边,用客套又生疏的语言问候起她的身体健康:“听说妳生病了,我代表杜烽画廊来看望你。见到妳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作画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好!妳去休息,我这就告辞。”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公式化的模式,根本不含任何感情。偏生焰鹤不这么认为,她抱住他的手生怕他从自己的眼前再度离开。 “你再坐一会儿嘛!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不要不承认,我就是知道。” 没等杭佚哲说出更伤人的话,武焰炀保护心理作祟,先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焰鹤,妳干什么?妳的高烧还没退下去,赶快回房休息,我和杭先生有话要谈,快点回房!” 她左手紧拉住杭佚哲的胳膊,另一只手拚命甩动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回房休息,我一走,你一定会把杭佚哲轰走的。我要他陪着我,我不要离开他。” “武焰鹤--” 武焰炀生气了,或许该说他怕了。怕妹妹过于透彻的眼神,更怕她把自己推入无底的绝境。 硬的手段行不通,武焰炀只好软磨,“哥哥向妳保证,除非杭先生有事要离开,否则我一定不把他轰走。”见焰鹤还是一脸的不相信,他干脆使用起成人的强制性手段,“我真的有事要跟杭先生谈,是关系到经济方面的,妳不会敢兴趣。妳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赶快回房睡上一觉吧!” 焰鹤见拗不过哥哥,又实在很想睡觉,这才不情不愿地往楼上走去。站在楼梯口,她瘦弱的身子攀着扶梯向杭佚哲摇手,“明天我去画廊看你,好吗?” 如果他说“不好”,她是不是一直跟他这么耗着?杭佚哲不够专心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目送她回房,他的脸在下一秒钟全面下沉。 他后悔了。他根本不该来看她。对这种死缠烂打型的女孩,哪怕是一点点友好的表示都会成为她再度缠上你的理由,说不定他真的会因此而难逃死劫。真是麻烦。 “你在后悔。”武焰炀懒洋洋地歪倒在沙发上,想要战胜对手,在战略上要视对方,战术上则要轻视他。 被看出心情的杭佚哲没有逃避,反而轻松地坐在他的对面,两个同样精明的男人在打一场持久战,比的是心情,更是薄情寡义的程度。 “我以为你看不上我,更不希望自己的妹妹爱上我这样的男人。” “只要是真心爱焰鹤的男人都是值得她去爱的人,显然你并不是。”武焰炀浅笑着撇了撇嘴,“你太懦弱,不敢去爱;你太贪婪,希望别人对你付出一切;你太阴险,跟你在一起会很累。所以,你不会用心去爱谁,更不会为谁付出,你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自己打算,其实你并不比任何人活得轻松,因为你要考虑太多的利弊得失,所以你这一辈子都会在算计中度过。” 杭佚哲的呼吸哽在喉中,这对兄妹真可怕,总是在出奇不意的时候看见你心底最可怕的角落。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早在初见《爱火》的瞬间他就开始排斥。 “我想这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会像令妹这般疯狂地去追寻她白以为是的爱情,而我……也有拒绝她的权利。” “我给过你拒绝她的机会,记得吗?”武焰炀像个哲人以出奇的冷静揭开层层面纱,“我曾经亲自找过你,要你彻底地离开焰鹤,我给出的条件很优越,相信你还记得。当时是你自己拒绝了,你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由不得你、我控制了。” 杭佚哲迷惘地抬起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武焰炀当着他的面狠狠掐灭烟蒂,“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我控制不了焰鹤的情感走向,至少我能控制你。” 他眼中的危险压得杭佚哲透不过气来,他瞪大眼睛等着他的批注,“你想怎么样?” “如果你的行为将焰鹤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你的儿子--杭宁将付出同样的代价,”武焰炀倾身上前揪住杭佚哲衣领,“记住我的话,这绝对不是玩笑,绝对不是!”疯子!他是疯子吗?竟然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小绒不时地抬头偷看杭佚哲,今天一天也不知怎么了,杭代理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因为昨天火烈鸟没有亲自来送画的关系吗?虽说火烈鸟是今年杜烽全力推向国际的画家,但杭代理也用不着这么在意她吧? “杭代理!杭代理!” 小绒连叫了两声,这才唤回杭佚哲的神志,“什么事?” “杜经理叫你去她的办公室,说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知道了。”杭佚哲口头答应着,却没有立即站起身去找杜鹃。 这个时候找他一定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他下意识地认为杜鹃想问武焰鹤的事,而他却不愿意说。 想到焰鹤,他几乎是直觉反应,想到了武焰炀昨天威胁他的那几句话。他从焰鹤那里曾经听过武焰炀的一些事,他继承家业,做了外贸公司的总裁。以他今天的经济、权势。想要对杭宁不利根本只是动动小拇指这么简单。 不行!他不能让武焰炀的威胁成真,他作为男人不该向恶势力低头、面对威胁绝对不该胆怯。但作为父亲,他不能让儿子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否则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妻子? 想了想,他站起身向杜鹃的办公室走去,“杜鹃。” 本想问他火烈鸟的事处理得如何,却听见他匆忙推门进来月兑口而出的那声“杜鹃”。他鲜少这么失去冷静的,简直不像平日里的杭佚哲。她想也没想,放弃所有的原则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就这样?他如此匆忙闯进来,甚至连门都不敲就是为了问她愿不愿意陪他去买东西?虽然有些纳闷,但难得能与他做这样亲热的事,杜鹃还是答应了。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她匆忙整理好手上未能完成的工作,这就随他出去。两个人在大商场里逛了又逛,分明感觉到今日的他是多么的不同寻常,只是他不主动开口,她也矜持地不去问。她将这定义为给对方足够的空间,这空间大到足以剥夺他们俩全部的交集。 她哪里知道,杭佚哲在给自己找借口,找一个可以向她求婚的借口。这个借口无关乎爱,甚至无关乎感情走向,他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彻底躲开武焰鹤的理由,他需要绝对的安全,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杭宁的安全。 “和我一起照顾杭宁吧!”这就是他找到的求婚台词,末了还是逃不开杭宁。 杜鹃愣了片刻,很快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她该说什么?好的,我很愿意,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足足等了七年。 她等了七年,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可以照顾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早已逝去十多年的妻子的儿子? 她到底在等些什么?等待毁了自己的一生吗? 也许是赌气,也许是心有不甘,杜鹃没有立刻作答。但她并不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她便永远失去了建立他们两个人关系的机会。 杭佚哲焦急地等待着,他恨不得立刻得到她同意的回答。偏过头他本想催促她,却在无意中看到了决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身影。 “武焰鹤?妳怎么在这里?” 被点到名的焰鹤从层叠的柜架中探出脑袋。她不知道要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彻头彻尾地如实回答:“我昨天跟你说好,要去『杜烽』找你。我刚到画廊,就看见你拉着杜经理往外走。我实在很想看看,她到底跟我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你就是愿意跟她手牵手,跟她出外逛街。却不肯多陪我一会儿。” 这么说来,她已经跟踪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了?想到她从前到后就站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杭轶哲简直要疯了。 “妳到底想干什么?居然玩跟踪,妳疯了是不是?” 焰鹤像触电一般尖叫起来:“我没疯,谁说我疯了?我根本没疯,我很正常,非常正常,我正常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疯掉的人是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爱我--你不知道,从来就不知道。” 他不想再跟她疯下去,更无法忍受商场里的顾客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拉着杜鹃,他丢下焰鹤,快速离开现场。早就听说画家,尤其是天才画家精神上多少有点问题。没想到是真的,她甚至疯狂地玩起了跟踪游戏。 不用武焰炀出言威胁,为了久别的安宁生活,他将以最快速度跟焰鹤作个交代。若有必要,他会放弃她的代理权。再多的金钱也换不回平稳的生活,为了杭宁,为了自己,他必须割舍掉某些东西。 只是不知道,这被割舍的东西里是否包括他最后一点爱火? 第六章 小绒吃惊地张大嘴巴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是谁?虽然长着火烈鸟的脸,怎么行为举止,包括穿衣打扮都像他们的杜经理? “请问妳找谁?” “杭佚哲在吗?我找他有事。” 完了!连说话的方式和腔调都特别像,这下彻底完了。小绒惊慌失措地接通内线电话,叫来了正在杜鹃办公室里谈工作的杭佚哲。 趁着火烈鸟背对着他们,小绒贼兮兮地凑到杭佚哲耳边提醒他:“杭代理,我瞧火烈鸟好象有点不太正常,你可小心了。” 不正常?不会吧!杭佚哲只当是小绒大惊小敝。武焰鹤除了有些情感激烈,并没有其它的反常表现,顶多也只能说她是性情中人,哪来不正常之说。 他结论下得太早,当焰鹤转身冲他回眸一笑的瞬间,他不禁也要考虑小绒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正是昨天杜鹃陪他逛商场时穿的,如果真是衣服相同还有可能是巧合。可惜不只是衣服,连她身上戴的饰物也跟杜鹃昨天戴的完全相同。他记得杜鹃的项链是两年前从法国买回来的,还是限量销售,不可能那么巧吧? 难道说她是刻意模仿杜鹃?不可能吧? 可能!在焰鹤张嘴跟他说话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可以肯定她是在模仿杜鹃。连她跟他问好的方式都跟从前完全不同,几乎就是杜鹃的翻版。 “妳这是干什么?”她当真疯了吗? “你不是喜欢跟杜鹃手牵手,一起逛商场嘛!如果我变成她,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你会不会早一天爱上我,成为我的老公?” 她睁大期待的眼神凝视着他,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不是一时兴起,她是认真的,以所有的付出换回他的认同。 如果他再自私地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只会毁了她的一生,既而毁了杭宁,更毁了他自己仍在跳动的心。现在他能做的惟有彻底切断这一切,切断与她最基础的联系。 握紧她的肩膀,一咬牙他逼着她认真聆听他不得不作出的决定:“武焰鹤,妳听清楚。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妳的代理人,妳所有的作品将由杜经鲤亲自代理。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工作上的联系,所以请妳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打扰我的家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结束了?连最起码的工作也被他擅自割断,从今以后,他们只是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继续按照各自的轨道匀速前进,不再相连? 得到这样的决定,焰鹤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是妳做错了什么,这只是一种工作上的安排。”他冷酷地抹去所有曾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我们之间原本就只有工作上的关系,如今这层关系解除是很自然的事:画廊里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用不着太在意。杜经理也是很有经验的经理人,相信她会关照妳的……” 焰鹤推开他的束缚大吼一声:“我不要她的照顾,我只要你,你知道的,所以你才故意这样对我,是不是?” 她的大脑迅速运转,想着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她在给他找借口,也在给自己找个可以继续纠缠下去的借口。 “或者,你是被逼的?被杜鹃逼的?她不允许你再做我的代理人,更不允许我们见面,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去找她,我一定要她收回决定,否则我就撤回代理权,干脆再也不画画了,反正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想画的东西……”她疯狂地说着,这就要冲上楼去找杜鹃。 “不用问了,这的确是我作出的决定。”杜鹃缓缓从楼上走下来,有着万种的风情,那是焰鹤花上一生的时间也学不会的修饰,用于掩饰有棱角的人生的一种修饰。 罢才杭佚哲在杜鹃的办公室讨论的就是火烈鸟的代理人问题,虽然他没有说出理由,但杜鹃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没有再追问,她同意了他的意见,亲自出任火烈鸟的代理人。 焰鹤不懂为什么杜鹃要这样做,她更不懂杭佚哲为何支持她的这种做法,这太奇怪了。她只是爱他,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的磨难?难道她看错了,他眼底的深情不是为她? 不会的!不可能的!否则她画不出《爱火》中他的双眼。 但……如果她真的错了呢? 她所做的一切成了无聊的纠缠,她所有的爱情只是丢进水中最终化为气体蒸发的火,她根本什么也不是。 她的脑袋一团乱,慢慢下蹲的身体在消化所有的可能,她只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浴火焚身就是这种感觉。原来,火烈鸟惟有在万般痛苦中才能起飞,代价就是折翼和……毁灭! “小姐,妳可回来了。先生都急死了。”彭妈妈拉着武焰鹤向屋内走。 今天早上武焰炀郑重地叮嘱焰鹤绝对不能去见杭佚哲,她的沉默被他当成答应。谁知下午他回来,就听说她又去了杜烽画廊,气得他差点把家都砸了,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良苦用心放在心上?还是说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一意孤行到底,她知不知道他真的很担心她的状况? 见到她的第一眼,武焰炀难以控制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咆哮出心头的愤怒与紧张:“跟妳说了多少遍,不要去画廊,妳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不想发火的,但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或者用“恐惧”这个词会更恰当一些。 “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焰鹤轻轻吸气,很平静的样子,“而且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画廊,不会再见杭佚哲,你就放心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武焰炀担心地拉着她坐到自己的身边,“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杭佚哲欺负妳?告诉哥,我帮妳教训他。”她只是摇摇头,平静得不象话,“哥,我真的非常好,完全没有三年前的症状,你无须为我担心。” 她记得三年前的事?这怎么可能?三年前的事她始终没有任何记忆,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在这几分钟内,她带给武焰炀的震惊比前二十年都要多,这叫他如何放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焰鹤,告诉哥,我是妳惟一的亲人。” 焰鹤浅浅地喘着气,像一只寻食累了的猫,“也没什么,从今以后杭佚哲不再做我的代理人了,所有代理方面的事务由杜鹃全权负责。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所有的一切到此为止。” 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看到妹妹那么平静,武焰炀顿时放松了警惕,“这样也好,妳可以安心在家作画,不需要总是往外跑。” “我不想待在家里。”焰鹤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作了决定,“我要出去度假,去各个地方采风。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好地照顾自己,你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有时间去交女朋友吧!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为了照顾我,从来不让自己沉醉在爱情中,这对你不公平。” 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真的是武焰鹤,他的妹妹吗?“那我让秘书陪妳一起?” 知道拗不过他的决定,焰鹤干脆不去争辩。“随便,你安排就好。我只是希望能尽快起程,这个季节正是四处转转的好时光,也许我能带回很多不错的作品。” 她能不能成为世界著名的绘画大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在武焰炀的安排下,两天以后焰鹤首站飞向了西藏。 阳光普照、风过天青,这里是所有绘画爱好者向往的地方,焰鹤几次要来都因为哥哥担心她的安全,而不能独自出行。这一次不知道是哥哥对她真的放了心,还是杭佚哲的事弄得他心烦意乱,只要她离开怎么都好,总之他同意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有去布达拉宫,反而选择了青海湖畔。虽然是夏季;但湖里的水却很冰,不知谁在湖边点了一把篝火,那火在冰水的身旁跳跃,却燃不尽它的寒冷。 站在像天那么碧蓝的水边,她心情大好,浓得难以化开的笑意停在她的嘴角,手忙脚乱地放好了画架,从超大级背包里取出了《爱火》。她支起《爱火》,远远看去彷佛杭佚哲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欣赏西藏的美景。 她拿着画笔细细画下眼前火与水的交融,几个当地的藏民鲜少见到汉人女画家,纷纷凑过来瞧瞧她和她的画。 什么时候他们长久生存的地方变得如此之美,简直美得让人窒息,其中一位懂得汉语的藏民更是好奇地凑到了焰鹤的身边。 画板中央的湖泊中站着一名男子,他背对着众人,倒影在蓝色的湖水中拉出魔幻般的曲线,他的身后--烈火在燃烧。 “湖中没有人呀!” 面对藏民的问题,焰鹤回以一笑,“他在我心中,我带他来看湖。我要让他看到水与火是怎样的相融,永不分离。” 她很用心地画着,从清晨画到,日落,终于完成了这幅作品。停下笔,她默默含笑。那笑容是送给画中男子的礼物。 “杭佚哲,喜欢这里吗?我把你画进湖中了哦!快来看看画中的自己,真的好惬意啊!” 画完这幅画,焰鹤在西藏没有多作停留,甚至没有休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云南。她要带杭佚哲去看那里的吊角楼,去品那里的花团锦簇,去喝咂酒,去瞧野水与暮火的相融…… 接下来是九寨沟,画家不会错过的地方。在她的画中,杭佚哲站在竹排之上,水流过他的脚下,火在不远的山间隐隐穿行。只是,画中的他依然只有背影…… 还有西子湖畔,青水与蓝火相互碰撞,撞出杭佚哲隐约乍现的侧影。影子留在她的心中,不甚清楚…… 再有那徽派建筑下的贞洁牌坊,青石瓦面,一座一座垒起十二个女人或是伤痛或是炙热或是连最基本的情感都被高高竖起的灵魂。远处有条深深浅浅的暗沟,顺着牌坊蜿蜒至隐,那忽明忽暗的鬼火是谁的心有不甘? 是站在画中,仰头望着牌坊只留下背影的杭佚哲,还是画外提着笔失去血色的她? 她不停地走着,不停地画着,转眼已是深秋,该回家了。沉重的画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已没有力气再继续漂泊。 懊回家了,回到过去的记忆里,从此以后不再醒来。 天寒了。秋风瑟瑟地吹起层峦叠嶂的心情。杭佚哲没来由地出神望着窗外,彷佛在等着故人的归来。 火烈鸟已经有五个月没有送作品来画廊了,准确地说应该是自从他让出代理人的位置,同她彻底地切断关系,他们就没再见过,她也没再送上作品。 杜鹃曾亲自去问过她的状况,好象是说她出去采风了。采风需要这么久吗?五个月没有任何消息,独自在外她过得可好?天冷了,她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 他也奇怪,与她有联系的时候恨不得永远不要见到她,想着法儿地把她推出去,如今是想见也见不着了,他却突然开始了绵长的思念。 别想了,也别理了。她过得怎么样,已经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他还在计较些什么呢? “你在忙吗?”这时候会打断牠思绪的入就只有杜鹃,杭佚哲摇了摇头,站起身迎向她,“还好,找我有事吗?” 没有工作上的事情就不能来找他吗?杜鹃有些生气。从那次他提出要她陪他一起照顾杭宁,就再也没跟她提出类似求婚的话,连那样不尽人情的话都没提过。他到底有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 难道说他那时候会说那样的话,全是因为被火烈鸟缠得发慌,才拿她做挡箭牌,无名火起,杜鹃的话跟着重了起来:“火烈鸟采风回来了。” “呃?” 她分明看见他的表情在变,七年的相处。他神情中丝毫的转变都骗不过杜鹃,“她采风回来了,我在街上看到她。” 她去机场接朋友,无意中看到武焰鹤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出来。她身上背着沉重的画板,让杜鹃不明白的是,画板当成行李托运不就好了,她怎么当个宝贝似的背在肩上,不让任何人碰触。 时隔五个月再见武焰鹤,她明显地瘦了许多。不!应该说她瘦到了极点,完全是皮包骨头的消瘦,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杜鹃原本不想说的,可是她想试试杭佚哲对火烈鸟究竟会报以怎样的反应,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然而,在看到他的反应后的一秒内她就后悔了,后悔不该说出来。 他们之间留着长长的距离,在距离中间绑着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炸弹,导火线就绑在火烈鸟的身上。 “你真的爱过我吗?” 杭佚哲猛地转身,吃惊地望着面前的杜鹃,“妳这是怎么了?”他们之间七年相处,还需要问这种话吗?“妳来……不会只是想跟我说这句话吧?” 你只是习惯了和我这种相处的方式,你只是自私地要人陪你,照顾你的儿子,你所有的目的都是围绕着你,围绕着你的儿子,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这样的话环绕在她的嘴角,她却说不出口。怕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就此结束,更怕他们连这七年简单到冷漠的相处模式都无法延续下去。 “你工作吧!”杜鹃甚至有些害怕跟他相处,“我先回办公室了。” “好。”他几乎是凭直觉回答。心里只是一个劲地想着火烈鸟回来了,她回来了,她飞去哪里重又回来? 浴火重生,她是否还记得他的存在? 武焰炀特意早早地结束公司的工作回了家,他有些担心妹妹的身体状况。她采风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更糟糕的是她的精神异常亢奋,几乎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惟有作画才能平息她的神经。昨天晚上为她注射了镇定剂,这才让她安静地睡下,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彭妈妈,焰鹤还好吧?” 彭妈妈满面焦急地迎了上去,“小姐很早就待在画室里了,这一天几乎都没有出来过,送进去的午饭也没有吃,我怕她……怕她……” 武焰炀哪还有心思听下去,转身走到画室门口,“焰鹤!焰鹤,我要进来了。”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武焰炀等不及推门而入,“焰鹤--” “你来了?” 还会跟他打招呼,看来情况比他想象中的好。武焰炀走到她的身边,缓缓坐下,“焰鹤,妳在干吗呢?” “我在画画,我把你都画进了画板里,你喜欢吗?” 把他画进了画板里?焰鹤不喜欢画人物,所以她很少画人物肖像,惟一受宠若惊的人是杭佚哲,那幅《爱火》,武焰炀怎会忘记? 他顺势抬头朝画板里寻找自己的身影。毫不费劲地看到了画板中男人的背影,那背影很熟悉,但一定不是他--焰鹤到底在跟谁说话?这画室还有第三个人吗?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很用心地画,很用心地采风,把你的身影通通画进我的心中。你看!你快看啊,杭佚哲!” 武焰炀的脑袋“轰”的一下大了一圈,他有种被雷劈中的震惊。面前的焰鹤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画板,动也不动地浅笑沉吟,还时不时地往自己左手方向嘀咕着什么。他忍不住转过头看了看她的左方,那里放着《爱火》,杭佚哲巨大的画像就放在她的身旁,她根本就在跟他说话。 “焰鹤!焰鹤,我是妳哥,妳跟我说话啊!” 焰鹤沉默地提起画笔对她采风带回来的画作进行再次加工,手指不断地动着,嘴里不停地跟身旁的《爱火》说话。 “杭佚哲,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你不觉得这里的山水很美吗?还记不记得?你当时站在水边还不停地说很冷,我说,『有了火,你又怎么会冷?』有了我,你还能爱上谁?” 她就这样一直唠唠叨叨地自言自语,好似杭佚哲一直坐在她的身边,更好象画中所有的地方他们俩都是一起去的,过去五个月他陪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遭遇过往,从不曾离开。任武焰炀怎么叫她喊她问她,都不跟他说一句话。 好象……好象她根本不认识他,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杭佚哲一人。 这情形和三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为严重。难道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了? 武焰炀被吓到了,他完全被这突发状况吓呆了。焰鹤离开家去采风的时候,精神状况明明很好,回来的那天也完全正常,除了比正常人瘦了一些,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怎么会一夜过来就变成这样?难道说……难道说她早就……早就…… 武焰炀不敢再耽误,第一时间找到了为焰鹤治疗的专业医生--屈步。他在电话中就跟屈步医生大致说了焰鹤发病的原因、过程,等屈步进入画室见到焰鹤,所有的情况都清楚了。 “焰鹤!焰鹤,你还认识我吗?” 屈步试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焰鹤相当配合地转过身朝他望去,她试着张了张嘴,很快又转过身对着面前的画面,彷佛没见过他一般。 谤据武焰炀的描述的经过,屈步瞥见了旁边那张《爱火》,他不动声色地挪开那张画板,挪到自己的身后。 两个男人站在焰鹤的身后静等着她的反应,他们没有等很久,在焰鹤再度转身对画中的杭佚哲说话的时候,他们不想看到的结果爆发了。 “杭佚哲!杭佚哲,你去哪儿了?你怎么可以丢下焰鹤不管?不要啊!你不能丢下焰鹤,焰鹤失去了爸妈,不能再失去你。你明明是爱焰鹤的,为什么不承认呢?我看得出来,你爱焰鹤,你不要不说话啊!你说话,说你爱焰鹤……” 她不断地咆哮、喊叫,已经失去了最后残留的理智。 屈步将画板放在她的身后,悄悄地拉着武焰炀退了出去。他作为专业医生尚未开口,武焰炀已经沉不住气了。 “我该怎么办?她怎么会突然一下就犯病了?怎么会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抓住屈步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天知道他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我不想送她去住院,那等于限制她的自由,我不要她像我母亲那样凄惨地死在医院里。屈步!屈步,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帮帮我吧!我求你了!” “去找画中的男人,”这是屈步给他的建议,“药物方面的治疗固然不能停,但心理治疗更重要。她现在已经认不得你和我了,也许画中的那个男人是惟一能让她清醒过来的药物。否则再严重下去,你只能把她送进医院。” 难道惟一的办法就是让杭佚哲回到焰鹤的生命中吗?武焰炀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办法,如果不是杭佚哲的出现,焰鹤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几乎已经好了,不该这么快就发病的,潜意识里,他恨透了杭佚哲,可是若不找他来解铃,焰鹤的状况会不会更严重? 从五年前起,屈步就担任武家的家庭医生,焰鹤的病情他是一步步看过来的。甚至于焰鹤母亲最终的结局也是他亲眼见证,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焰鹤走上她母亲的道路,“为了焰鹤,你就试试吧!” “我就不信,没有他,我还救不了我的妹妹。”武焰炀放下狠话,又忍不住从门缝中偷看焰鹤的情况。 她找到了她的杭佚哲,双臂紧拥着《爱火》,她满脸沉醉的容颜,脸颊上散发着近似发狂的喜悦。看着她,看着她对着《爱火》喃喃诉说真情,武焰炀所有的原则随之瓦解。 为了焰鹤!他将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焰鹤,为了他惟一的妹妹。 乍见武焰炀,杭佚哲吃了一惊,他已经如他所愿跟火烈鸟完全断绝了往来,他又来找他做什么? “武先生是代替令妹送作品过来的吗?” “你的眼中就只有钱和名吗?”武焰炀握紧拳头,努力压制住心底的冲动。他不想跟他说废话,焰鹤也禁不起耽误,他直接说明来意,“跟我回家,焰鹤要见你。” 精明的杭佚哲从武焰炀不寻常的气息中立刻感觉到了不正常,“武小姐要见我?有事吗?” 她疯了,为了你疯了。这事够不够大?“你哪来的废话?等你见着她,不就知道了吗?”武焰炀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拉他。 杭佚哲先一步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大步,“武先生,请你不要强人所难。当初是你要我离令妹远一点的,我很识趣地按照您的吩咐做到了。如今你又要我去找武小姐,这一反一复,简直把人当猴耍,难道我连理由都不能知道吗?” “理由?你要什么样的理由?”武焰炀怒目圆瞪,他不懂焰鹤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世故老成的男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就冲着焰鹤为了你付出的许多,你难道连去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再有所纠缠。正因为她对他的爱太过炙热、疯狂,烧得他只想逃,所以他才不愿意去看她。 “如果不是必须,我让杜经理去看她吧!如今,杜经理才是她的代理人。”言下之意,她已经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了。 武焰炀大口大口地呼吸,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能有事,我不能坐牢,如果我走错一步,就再也不能照顾焰鹤,她需要我,失去了爸妈,我是她惟一可以依靠的人,我不能犯罪……但是,他实在忍无可忍。 握起拳头,他恶狠狠地给他一拳,“这一拳不是我打你,是我替焰鹤送给你的。” 杭佚哲压根没有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下来,“法律没有规定必须接受他人的爱,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的确没错,无法爱上焰鹤不是他的错,可是爱上她却极力住抑自己就是他的不对,“杭佚哲,焰鹤天赋异禀,她能看透人的心思,甚至能比对方本人更早地看透。如果你看过她的《爱火》,你就该明白她画中的你分明是爱她的,至少不是完全无情……你先别急着否定,等我把话说完!” 武焰炀手一拦,挡下了杭佚哲否定的言语,“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是以最理智的思维模式认定不该爱上焰鹤,所以你才离她远远的,对吗?” 杭佚哲不说话,刻意地低头不让武焰炀看到他的反应。他不得不承认武焰炀说对了其中的一部分,他的确是出于理性的目的强烈拒绝了焰鹤的感情,也是因为自己理性的排斥,坚决不跟她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至于其它的原因,连他自己都判断不清。 懊说的、不该说的,在武焰炀看来都已经说了,不能再耽误时间,他拖着杭佚哲就向外走。 但杭佚哲再度甩开了他的挟持,他发现这对兄妹出奇的相似,都喜欢强人所难,“再让我考虑考虑,我明天给你答复。” 连去见焰鹤,他都要考虑?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武焰炀忍不住吼了起来:“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再拖下去焰鹤会和母亲走上同一条道路,她会完蛋的,你明白吗?” 杭佚哲倒抽一口气,神经绷得更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疯了!” 第七章 “我母亲的娘家有精神病史,这种病具有遗传性,在上一代中,遗传这种病的人是我母亲。”武焰炀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地按在膝盖上。回忆过去对他来说意味着重新经历一遍痛苦,上天注定他必须背着两个人的痛苦上路,不准逃避。 “母亲年轻的时候遇见了我父亲,他们彼此相爱,母亲娘家的人刻意隐瞒了家族精神病史,就这样将她嫁了出去。结婚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正常,我父亲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我出生。” 后来听姑姑说,他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发病了。父亲是从那时候才知道母亲有这种病,他也曾气愤地跑去找母亲的娘家人理论,也想过要将她送进精神病院,再也不管。更想过等到她恢复正常行为能力,就与她离婚。 种种残酷却理所应当的想法最终都在爱的面前黯然失色--母亲爱父亲。狂热地爱着。她的爱烧毁了父亲的理智,父亲情愿陪着她一同疯狂。 要下地狱? 好吧!咱们一起。 小小年纪的他有时候会看到母亲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她的脸被大半的头发遮住了,父亲拥着她,吻着她,在她的耳畔说着那两句经久不衰的台词。 他后来才知道,民俗中疯子死后是要下地狱的,他们注定得不到幸福,一生只能活在自己的疯狂世界 中。上帝说,他们不配得到幸福,所以他们无论是生是死都活在地狱的最底层。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就该接受这样的命运,凭什么他们就该下地狱,就该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比起其它身患这种病的女人,母亲是幸福的。父亲爱她,所以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他的妹妹--焰鹤。 听说母亲娘家的这种病大多遗传在女孩身上,父亲格外注重焰鹤的精神状态和行为模式。在焰鹤成长的前十六年根本没看出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她就像所有同年龄的孩子一样,一样地生活,一样地活在天堂顶端。 若真要说到有什么不同的,大概是她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她总是能准确地观察出旁人的心思,哪怕你隐藏得再好,好到自己都不曾察觉,她都能从你脸上的每个纹路中寻觅出来。 没有人去在意她的能力,只当她是小女孩天生心思细腻,直到三年前--那一年父亲因交通意外去世,家庭末日就此到来。 二十多年不曾犯病的母亲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她像个疯子……不!她就是个疯子,她疯狂地寻找父亲的身影,完全不分白天黑夜。她嘴里心里念叨着的就只有父亲的名字,她彻底地疯了。 那段时间武焰炀成天忙着照顾母亲,又要打理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他根本没有时间关心焰鹤,更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直到那天,焰鹤在学校里…… “她班上有个女生认识我母亲的主治医生,那个女生在去医院的过程中知道了我母亲的病情。女生之间说说笑笑,那女孩就当着焰鹤的面说我母亲是疯子。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在正常人的心目中,精神不正常的人总是可怕又遭受厌弃的角色。她那样说并没有错,可是焰鹤却再也受不了了。” 她的情绪在那一天全线瓦解,她疯狂地在班上发了一通脾气,回家后还是正常的。可就在同一天,母亲因为体力透支严重,身体各器官提前衰退,丢下他们兄妹俩随父亲而去。 站在母亲的病床前,焰鹤开始变得有些呆。送走母亲的灵柩,她的精神彻底地崩溃,她不认识每天存在于她身边的人,甚至不认识照顾她多年的彭妈妈,每天只活在爸妈仍存在的世界里,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和这次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还认识他这个相依为命的哥哥,她没有忘了他,而现在她连他也忘了,也不在乎了吗? “三年前她因为犯病而退学,在医生的指导下,我给她买了全套的画具,这才发现她竟然颇有绘画天赋,而且无师自通。她开始了画画生涯,惟有画画能让她心情平静,也惟有画画能让她找回自己。” 事实证明,天才和疯子只是一线之隔。她是画画的天才,她也是生活中的疯子。 “后来焰鹤在画画的过程中渐渐找回了自己,神志也逐渐清醒过来,只是在清醒的过程中,她开始学会遗忘,忘记她在疯狂状态下的一举一动,忘记她的……脆弱与无助。” 这一次变成杭佚哲双手紧握闷头坐在沙发上,两个男人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竖在失落的边缘--谁也拯救不了谁! “没能上完高中是焰鹤一生的遗憾,所以她那天去了飞扬中学,遇见了你。是你将她再度推进了疯狂边缘,而她自动自发地跳进去,连犹豫都没有……连犹豫都没有……” 三十六岁的杭佚哲全身都在颤抖,他该理智地控制自己飞奔的情绪,他该理性地将这段话当成陌生人的故事来听,他该闭上耳朵闭上心将徘徊推出门外。 他真的这么做了,“你还想说什么?” 这就是他的反应,他该有的反应吗?武焰炀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是人吗?为什么他可以平静得像座没接电源的机器? 所有的一切他都交代清楚了,现在所要求的只是他的回答,“焰鹤已经不认识我了,她每天抱着《爱火》,每天每刻跟画中的你说话。除了你,我想她不可能认识任何人,现在能救她的就只有你了,跟我去见见她吧!” 见他以沉默作答,武焰炀干脆说白了:“只要你肯去,只要你能让焰鹤恢复正常,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钱吗?你可以选择按小时记费,底价你开。还是,你想要……” “我什么也不要。”杭佚哲背对着他,茫然,不!应该是匆忙地宣布自己的决定,“不管你开什么价,不管你怎样决定,我都不会跟你回去见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完全漠视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孩的一生?他到底是不是人?该下地狱的人不是疯子,是他!他比疯子更可怕! 他还能怎样?去看她,去看她是怎样因为他的理智而疯狂?看他如何毁了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孩?该下地狱的人不是焰鹤,是他!他比疯子更可怕! 走到这一步,武焰炀不再跟他客气,他郑重其事地再确定一遍:“你真的不去?” “不去!”他更加认真地回答他。 武焰炀彻底冷了心,“好!好好好!”他一连四个“好”,在心中下了最狠的决定。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焰鹤会搞成现在这样杭佚哲多少需要负点责任,最起码开始的时候他不该招惹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想不付出代价,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绑架--你们知道吗?赶紧放我回家,否则……否则我要……” “你要喊你爸教训我们吗?”武焰炀冷笑着穿过大厅走到孩子的面前,“你就是杭佚哲的儿子--杭宁?”至少比他老子有脾气,有个性。 杭宁放学途中遭遇了一帮土匪,二话不说就将他扛进了车里,任他叫喊、踢打都不管用。他就这样被绑进了这里,瞧这儿房子大、装修豪华,连摆设都挺值钱,主人应该不缺钱才对啊!没事干绑架他做什么?他老爸要钱不多,要命一条,拿不出多少钱换他的一条小命的。 “你绑我来这里到底要什么?现在就开价吧!我来估价,要是我老爸还能付得起就勉强凑合凑合拿东西或钱换人。要是你开了天价,依我看我老爸根本付不起,你还是早点儿放了我,也算替你省点口粮。” 这小子倒是挺爽快,比起杭佚哲更对武焰炀的胃口,“我开出的价,你老爸绝对付得起。只要你老爸肯来这里,你就可以安全回家。”他没有无耻到拿孩子开刀,会出此下策完全是被杭佚哲逼出来的,而且,这可不是绑架,他只是要杭佚哲心甘情愿地来见焰鹤。 “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老爸,要他来武家接你。” 武家?杭宁立刻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武焰鹤的哥哥吧?” “你知道我?”以杭佚哲对焰鹤惟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他会在家里跟儿子谈这些事吗? 也不想想他杭宁多精明,他和他老爸认识的武家人,总共就武焰鹤独一份。绑他来这里的男人怎么也不像是武焰鹤的丈夫,这里又是武家,只能是她哥哥了嘛! “你找我老爸有什么事?用得着费这么大工夫把我绑来吗?你只要跟他说,你来这里我给你一份火烈鸟作品的代理权。他就是半夜三更也会开超速快车赶过来的,放心吧!我给你做担保。” 他还真是了解他老爸,可惜这一次的事有点特殊,只好委屈他这小子在这里做人质了,“别耽误时间,你还是赶紧拨打你老爸的电话……” 武焰炀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他久未曾见的身影,“焰鹤?” “杭佚哲,你来了?你来看焰鹤了?” 她甜甜地微笑,从旋梯上走下来直奔向杭宁。握住他的手,她好怕他会就此消失,“你为什么总是不来看焰鹤?你生焰鹤的气了吗?是焰鹤做错什么了吗?还是你不爱焰鹤了?” 杭宁呆了,傻了,怔住了。她真的是武焰鹤吗?怎么像个疯子?不!不不不!她根本就是疯子,她精神不正常。 他突然想起了那次她在老爸的卧房,也是像个变态似的握着老爸的衣物又闻又嗅,难道说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太正常?脑袋有问题? 他直觉地要抽回自己的手,那只手却反而被她握得更紧。她拉着他跑向画室,武焰炀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匆匆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不让焰鹤伤到自己,“你看!杭佚哲,你快看!” 焰鹤拉着杭宁走进自己采风的那组画中,画板围成一个大圈,他们站在圈中,像站在城墙里看外面的世界,看从未认真过的自己。 老爸做了那么多年的美术作品代理人,杭宁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一点。火烈鸟的作品充满了激情和震撼心灵的透彻,让人的所有感官忍不住地颤抖。画作能带来如此大的魅力,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更让杭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座围城被各地的风景所囊括,无论是哪幅画作都有水有火,有……有老爸的背影。 没有脸,没有表情,甚至连身躯都不清晰,有的只是模糊不堪的背影。 “杭佚哲,你说你很喜欢这些地方的,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啊!” 再?老爸什么时候跟她一同出门采风,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天他每天都能见到老爸,他决不可能去这些地方,那只是焰鹤的幻觉罢了。 “武焰鹤,妳清醒一点!我不是杭佚哲,我是杭宁,咱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他摇着焰鹤的肩膀,想把她唤醒。武焰炀生怕他这样做会加深焰鹤的精神负担,这就要上前阻拦,身后有只手及时拉住了他,成功阻止了他冲动的举动,他回眸望去;却见不知何时进来的屈步对着他做了个噤声动作。 就当是一种尝试吧!或许,这莽撞小子对焰鹤有帮助呢! 杭宁的身体挪到《爱火》的旁边,他站在老爸的肖像边让两者作比较,“武焰鹤,妳看清楚!妳看看,妳看看我跟老爸有多大的区别。”他拉着焰鹤的手不断地在画中和他自己的脸上游移,“妳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和老爸哪里相像?” 老实说,他的长相的确有点像老爸,但也不至于一模一样吧?面前的这个女人还曾经见过他,怎么会完全弄错? 她不是弄错,她是根本不想弄清楚。 “这下明白了吧?我是杭宁,妳快点清醒吧!”杭宁咋咋呼呼地嚷着,“我老爸那是多精朋的人啊?!即使妳对他再用心,他也不会爱上妳的。妳根本不符合他娶妻标准嘛!妳呀!要多爱自己一点,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对我老爸心软,妳看妳,有才华又年轻,家世又好,长得也挺漂亮。妳要活得更好,让我老爸有一天想起妳就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娶妳,这样多好啊!” 武焰炀不由自主地喜欢起杭宁这个不满十六岁的男孩,他实在是比他老爸可爱多了,这也是年轻的一大好处吧! 在杭宁的刺激下,焰鹤终于认真地坐下来拿他和《爱火》中杭佚哲的肖像相比较。她越看,眉头蹙得越深,几乎纠结到了一起。 “不像!一点也不像!”她猛地转过身,冲着杭宁喊了起来,“你不是杭佚哲,你是坏蛋!杭佚哲呢?你把杭佚哲藏哪儿去了?” 焰鹤顺手从旁边抽出割纸的美工刀,杭宁吓得向后退了一大步。他还年轻,连爱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可是老爸惹上的风流债,不该算在他的头上。 在他准备逃南的前一刻,焰鹤手中锋利的刀刃已经划下,屈步和武焰炀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不要啊!” 手起刀落,杭宁害怕地摀住自己的头,不要啊!不要啊!我老爸没来,不能拉我来替死,不对!也不能拉我老爸来为妳的疯狂作牺牲品! 他还有许多辞世的话尚未说出,下一刻刀刮木板的噪音传进了他的耳朵。稍稍睁开眼,从指缝看到武焰鹤手中的美工刀一下下切割着那圈围成城墙形的画板,她的刀不时地刮向画中的水与火,却独独放过了画中男人的背影,那是老爸的背影啊!武焰炀和屈步上前想来拦住她,却每每被她甩开,这时候她的力道大得惊人,两个大男人都制她不住。杭宁只是笔直地杵在他们的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完全不知道。 焰鹤甩开屈步的拘禁,再度拿手中的美术刀割向画中的蓝天,武焰炀赶紧上前拉扯,想要让她平静下来。两人纠缠间,眼看刀就要割到画中男人的背影。也不知焰鹤从哪儿来的力气,居然跟惯性相抗衡,硬生生地捉回了刀,可她的手背却袖锋利的刀片割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可以了!被了!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直觉,直觉让杭宁伸出手抱住了焰鹤,她还是想挣扎,却被手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吓住,挣扎也变得有些迟缓,他就趁这机会紧紧抱住她,像抱着对他而言最值钱的珍宝。 “焰鹤,杭佚哲是爱妳的,所以……妳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她不停地在他的怀中摇头,嘴里喃喃地念着:“杭佚哲!我要找杭佚哲,他在哪里?焰鹤要找他……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在焰鹤的身边谁也留不住……杭佚哲……” 杭宁心一横,将她的眼睛按进自己胸前,他在她的头顶上方轻声说道:“我在这儿,一直都在,妳怎么可以看不到我呢?我答应妳,永远不会离开妳,永远不会!” “真的?”她狐疑地想要仰起头看向他,真的看见了酷似杭佚哲的眼睛,“你真的不离开焰鹤?” “真的。”他替父亲承诺,即便知道世故的父亲根本不会遵守这种对他毫无意义的诺言。 屈步适时地递上包扎伤口的药棉,杭宁笨手笨脚,却心甘情愿地为她忙碌着。她像个乖巧的小孩尽量不动,乖乖地坐着让他帮她在血红的手臂上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后然,蝴蝶飞走了,只留下血红的世界。在杭宁的安慰下,累了倦了的焰鹤睡着了。他对着她的房门叹口气,终于还是退了出去,楼下的大客厅里武焰炀和屈步正在等他。 见着他,武焰炀什么也没说,拿起车钥匙冲他招了招手,“我送你回家。”杭宁有些纳闷,他在这里不是正好可以照顾焰鹤吗?他怎么舍得让他回家,难道他想亲自去将老爸抓来?还是算了吧!依老爸的脾气,顶多温润地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安抚不了焰鹤的情绪。 “别犹豫,快点!” 杭宁硬被武焰炀拉了去,容不得他有半点抵抗,现在想想,他和焰鹤还真是标准的兄妹俩。焰鹤爱上一个人,霸道又执着,这分明是她老哥玩绑架的翻版嘛! 正值上下班的高峰时期,他们被困在了车阵中,武焰炀烦躁地抽起烟来。吐出一个烟圈,他竟喃喃自语:“如果你老爸有你一半的好心,也许焰鹤根本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老爸会变成今天这样是有原因的。”杭宁忍不住为老爸申辩,他承认老爸的确是冷漠的,三十六岁的人有颗历经沧桑的心,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妈妈的去世。 “你知道吗?当年我妈妈和我老爸的爱情一点也不比今天焰鹤的爱情逊色,我外公家很富有,他们瞧不起读美术专业的老爸,反对他们交往。那个时候妈妈已经怀了我,老爸偷偷地跟妈妈私自结婚,外公就将妈妈赶了出来--很老套的故事,对不对?哈! “为了生活老爸放弃了美术专业。放弃了当一个画家的梦想,做了代理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赚钱,赚很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让瞧不起他的外公重新接受我和妈妈--他常说,外公是否接受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和我能在节假日的时候去外公家做客,这样就好。 “就在我们的生活一天天转好的时候,妈妈因为见义勇为,在冬天里跳进湖中救了一个落水……不!准确说是自杀的女中学生,救了她之后,妈妈就因为肺部积水被送进了医院的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每天需要很多钱的,爸爸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出全部存款也不够。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扩,老爸就去找那个自杀的女中学生家人,那家人说妈妈是自动去救人的,又不是他们要她去救的;说什么也不肯帮助我们,还说人死了也不关他们的事。老爸气极了,差点动手打了那家人。 “等到妈妈入院的第十三天,我很清楚地记得,就是第十三天!医院以我们拖欠住院费为由,将妈妈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治疗的药物也跟着降了下来。老爸在绝望的关头去找了外公,希望外公能给我们帮助。谁知外公因为还在生妈妈的气,不愿意见我们,舅舅以为我们是来找借口骗钱的,随便打发我们几句,就把我们轰了出去。等我和老爸赶回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行了。” 杭宁无须再说什么,武焰炀大致上已经明白杭佚哲今天的冷漠出自何方。只有经历了生死离别,爱恨极至的人才会像他那样对世上的一切都不抱以任何希望与温度。只是,上天为何要安排由焰鹤来化解他心底的冷漠,这不公平,不是吗? 车停在杭家楼下,武焰炀错过身体为杭宁打开车门,“回去吧!” 杭宁错愕地瞄着他,不敢相信这样就算完了,“你不去找我老爸了吗?武焰鹤的病情不是还需要他的帮忙吗!”那么辛苦把他抓来不就是为了让老爸去看看武焰鹤,帮忙救治她的病情,怎么绕了一周,这就完了? 武焰炀手握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像在默默下着决定:“焰鹤会变成这样不完全是你父亲的责任,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疯狂因子,只是缺乏一根导火线。”听不懂他颇有深意的话,杭宁只得下了车。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来找我。” “谢谢。” 武焰炀迅速地开车离去,生怕多一秒的停留,都会让他忍不住冲上楼抓杭佚哲去见焰鹤。 杭佚哲等了又等,总是不见儿子归来。都已经这么晚了,他们又没有亲戚,他还会去哪里呢?心中有着不祥的预感,不会是武焰炀那边…… 开门的声音?是杭宁?杭佚哲大步跨到门边,猛地拉开大门月兑口吼道:“你去哪儿了?怎么到现在才回……”天啊!他怎么浑身是血?他受伤了吗?难道是被车撞了?杭佚哲紧张地握住儿子的肩膀,左看右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快告诉我啊!” 被老爸如此火热又慌张的眼神盯着,杭宁还真有点不太习惯呢!“爸,我很好,没事。” “没事怎么会浑身都是血?快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真的急了。 “这血不是我的,是武焰鹤割破手腕流出来的鲜血。”杭宁不好再隐瞒,只得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 杭佚哲听着听着开始呼吸急促,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因为那狂乱的心跳让他害怕。从武焰炀口中知道她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是一回事,从儿子口中得知她发疯的状况是一回事。看到她的血染上杭宁白色的衣服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真的病得很严重?她真的为他疯狂?她真的在伤害她自己? 杭宁觉得武焰鹤也挺可怜的,好不容易爱上老爸,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不忍心,于是为她求起了自己老爸:“老爸,人家武焰鹤的哥哥原本是想以我要挟你,让你去看看武焰鹤的。可是……可是,后来人家还是很理智地把我放了。再怎么说武焰鹤会变成这样,你总是提供了一些外在条件,她都这样了,你就去看看她吧!” 杭佚哲直觉地排斥着杭宁的提议,不搀杂任何理由,只是固执地排斥:“她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会疯是因为她的家族有精神病史,这根本就不关我的事,你也少管!” “爸。你怎么这样?”杭宁怎么也没想到,老爸竟然绝情至此,“就算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现在都变成这样了,你以熟人的身份去看看她,关心一下她的病情,总没什么不好吧?你现在躲她就像躲瘟疫,这算什么事啊?”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去看她,甚至关心她的病情都无不可。问题是,他们不是啊!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把她当成陌生人,无法将自己当成局外人,更无法像看电影一般看着她,看着一个值得同情的疯子。 等不到父亲的回心转意,杭宁算是看透了,“你怕担负责任,是吧?好!你不去,我去!” 狠下心来,杭佚哲拿出从不出场的父亲的尊严,“我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你听见没有?” “为什么?”杭宁不明白,“你是不是怕我受伤,怕我被疯狂的武焰鹤所伤?这只是个意外,她一旦把我当成你就乖得不得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会惹事的,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绝对不行!” 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拍桌子发火,杭宁像看怪物一般盯着他,“爸!爸,你自己看看,你跟外公、舅舅,跟害了妈妈的那家人有什么不同?”他扭头冲进自己的卧房,顺手反锁上了门。 杭佚哲勃然大怒,却在下一刻猛地跌坐在地板上,跌得狼狈不堪。 怕儿子受伤害?不!他不怕焰鹤会伤害杭宁,他知道她不会,他就是知道。他怕的是……怕的是杭宁的出现会让焰鹤始终沉浸在自我幻觉中,永远无法自拔。 醒来吧!水与火,永远无法交融。 第八章 “杭佚哲,你在哪儿?你躲到哪儿了,焰鹤怎么找不到你?”武焰鹤趴在画室的地上不停地钻着圈圈,恨不得从蟑螂的巢穴中找到杭佚哲的身影,她像只小狈,可怜的小狈 杭佚哲不在,不会的!他答应了会陪在焰鹤的身边,他不该言而无信。他……他一定是在忙,一定的。 哦!焰鹤知道了,杭佚哲在工作。焰鹤需要画画,杭佚哲也要做些什么才好。他在做些什么呢? 嘻嘻!等焰鹤找到他,不就知道了嘛! 趁着彭妈妈去为她拿药的机会,焰鹤准备去找杭佚哲,瞥眼见到身旁的《爱火》,她紧张地抱住了那幅画。 “不怕哦!焰鹤不怕,有杭佚哲陪在身边,焰鹤说什么也不怕。”她抱着巨大的《爱火》越过大门,按照大脑中模糊的意志走上了前往杜烽画廊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多久。她一直走,一直走。她所走的每步路都是按照脑中固有的模式,没有思考,甚至没有自我意识。 走进画廊,她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左右前后地绕着,她找不到自己该走的方向。幸好小绒正在帮顾客介绍画廊的作品,迎面看到许久不见的焰鹤,激动地迎了上去。 “武小姐,妳好久没来画廊了,今天来是找杜经理的吗?”见她手里抱着那幅《爱火》,小绒还以为她是来送作品的呢! 焰鹤恐慌地抱紧《爱火》,彷佛这样就有了安全感似的,“杭佚哲……焰鹤要找杭佚哲……” 小绒锁时明白了,她客气地笑笑,手指向办公室方向,“妳找杭代理?他就在办公室,正跟我们杜经理谈事情呢!妳这时候进去正好可以见到他们俩。” 焰鹤听说能见到杭佚哲,什么也顾不得,直接奔向办公室方向。那里,杜鹃正跟杭佚哲讨论着他们七年来的相处。 “娶我吧?”杜鹃想了这么久总算想清楚了,既然他拖了那么久都不肯开口,不如由她来破了这层模糊的窗户纸。 自从上次她跟他说在机场见到武焰鹤,他明显地心不在焉起来。他对武焰鹤的激烈反应是她七年来从未见过的,她开始害怕,怕他会就此失踪,让她再也找不回来。 那是一种刺激,激励她放弃老姑娘的尊严,主动向他提出结婚请求。这……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咱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彼此都很了解,个性方面也没什么不合。不如,你找个机会去见我爸,咱们把事办了吧?” 她不愿将自己说得如此委屈,她也想听他说出的甜言蜜语,更想听到那一声“我爱妳,所以请妳嫁给我吧!”可是,七年的相处让她了解到,能说出这些话的男人一定不是杭佚哲。 杭佚哲没想到杜鹃会突然提出结婚的事,他用面前的企划书作掩饰,消化着她的提议。 没错!他之前的确想过要和她结婚。毕竟,能像他们这样相处七年,彼此都很习惯对方冷漠心情的伴侣实在少之又少,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此一人,但他的心尚未作好准备。 明明说好了焰鹤的事与他无关,但他却无法不去想她。想她的痴傻,想她的疯狂,想她火一般的炙热,更想她爱他的眼神。 这样的他如何娶杜鹃?他可以委屈自己,却不想委屈两个女人。 “娶妳,我……” “杭佚哲,你说好了要娶焰鹤,你不可以反悔,”焰鹤突然从拉开的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又大又重的《爱火》。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睛不是望着面前的杭佚哲,而是紧追着《爱火》中他的那双眼。 以她目前的精神状况怎么会出现在画廊,难道说……她是偷跑出来的? 杭佚哲紧张地打量着她的精神状态,生怕她会在这里突然发作,更怕她会伤了她自己,“武小姐,妳怎么来了?” “你说了不会离开焰鹤,你说了你会永远陪在焰鹳的身边,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她终于正视杭佚哲了,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着他叫嚷,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尚不知真相的杜鹃不敢相信杭佚哲会向她承诺这些,她失望地看向杭佚哲,用指控的眼神想逼他说出否定的语言。 她成功了! “武小姐,妳清醒一些,我没有跟妳说过那些话,那全是妳自我幻想出来的。” 幻想?焰鹤歪着脑袋陷入自言自语中:“那都是焰鹤幻想出来的吗?不会啊!杭佚哲明明答应了焰鹤,是不是?你说了,是不是?”她问身旁《爱火》中的杭佚哲,很认真地问道。 这下总算明白了,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喜欢称呼自己“焰鹤”,这种事情之前也曾发生过几次。那时候他没认真,现在想起来如果他早些发现,结局也许不会如此残酷。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她从幻想的世界里唤醒呢?看着面前痴痴傻傻,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焰鹤,杭佚哲自责不已。要做就做到底吧!也许能唤醒她的神志。 “武焰鹤,妳听着。”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杜鹃已经一步向前抓住她的肩膀,逼着她凝视自己的眼睛,“别再装疯卖傻了,杭佚哲不可能陪着妳,更不可能娶妳,永远不可能。因为他不爱你,杭佚哲不爱你。” 焰鹤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在她的感觉中,杭佚哲永远地离开了她,再也不可能陪她,他像她的爸妈一样离她而去,永远地离她而去--只因他不爱她。 “不会的……不会的……杭佚哲是爱焰鹤的……爱……” 她将目光从画中调到杭佚哲的脸上,想从中找到一丝丝拯救自己的理由,他却先一步转过头不去看她--如果杜鹃的刺激能让她清醒过来,他不介意背上恶人的罪名。 没有人能拯救他,她失去了最后一滴水,只能任自己在烈火中燃烧。焰鹤的思绪越来越凝重,她已抓不住它的走向,她开始对自己无能为力。 她半蹲在地上,倚靠着《爱火》作着最后的挣扎。她的手向杭佚哲伸去,却抓不住她想要的力量。 杜鹃以为她在柞假,只当她故意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来吸引杭佚哲的同情。她不屑地说了一句:“居然有脸跑到这里来当着你我的面说谎,我看她根本是疯了。” 疯? 不!她没疯!焰鹤没疯! 焰鹤猛地站起身,过长的黑发甩过肩膀,遮住她大半张脸。她冲着杜鹃喊着嚷着:“焰鹤没疯!焰鹤很正常,焰鹤没疯!没疯--” 她上前想要抓住杜鹃跟她说个清楚,杜鹃却被她充血的眼睛吓坏了,她不断后退,嘴里大叫着:“疯子!妳是个疯子,快来人啊!快点把这个疯子抓进精神病院!来人啊!快来抓疯子啊!” “不是疯子……焰鹤不是疯子……不是疯子……”焰鹤疯狂地想要抓住杜鹃,跟她说个清楚。越是抓不到她,焰鹤越是着急,在追跑的过程中她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推到了地上。 她真的疯了! 画廊的保安听见经理的大吼大叫,连忙冲了进来。他们按照经理的解释将前来滋事的焰鹤紧紧抓住,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上,两个人捆不住她的手脚,就三个人。三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抓住她的身体,将她当成毒蛇一般拧在地上。 “杜经理,我们已经抓住她了。您看如何处理?” “她是疯子,打电话将她送进精神病院。快啊!” 其它保安开始分头行动,杜鹃犹不放心地向杭佚哲站的位置挪了挪,想要依靠他得到安全。他始终默默无语地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发生的一切,眼睁睁地看着焰鹤的脸被三个警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睁睁地接受她眼神的指责。 他真的铁了心对她无情至此吗?还是,他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望着倒在她身旁的《爱火》,他第一次恨起自己的无情与冷漠。他不是水,他是冰岛的冰,最坚硬,最刺骨的那一块。 “请问……有人在家吗?” 电话联系不到武焰鹤的家人,杭佚哲被迫亲自上门去找武焰炀,他必须告诉她的哥哥,她被强制性地送进了精神病院。 不断地对自己说,这都是为她好,她需要接受治疗,只要接受治疗她就一定能康复。但只要想到她趴在带着铁网的车上拚命向他喊叫,而他却无动于衷地、靠着楼上窗户喝茶,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手里拎着的是《爱火》,在纠缠中它被丢在了地上,画像中的他被狠狠地踩了好几个脚印,这是他该受的待遇,漠视他人情感的后果。 再度按响门铃,没有人出来应门,门却自动开了。杭佚哲不明所以地走进去,还当武家就是如此待客的。 他抱着《爱火》顺着画廊一路行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焰鹤的画室门外。身为代理人的直觉,他忍不住探头向里面张望。 那是……那是一组风景画,每块画板上都描绘着不同含义的水火交融,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背影深深描绘着爱情本尊,它在向他宣布-- 武焰鹤爱杭佚哲,水与火相交融!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在明明知道他自私地选择不爱她的时候,带着他的身影海角天涯? 她真的是个疯子吗?连爱,都要爱得如此疯狂,让他为之动容。 他痴痴地望着画上的水与火,望着自己的背影,用他从未有过的认真去审视二十岁女孩的爱情。 也许她真的是个疯子,但她绝对是个为爱疯狂的至情至爱的可爱女生。而他是污浊的水,不敢接触火的炙热,更不敢蜕变成纯净的水蒸气。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焰鹤!焰鹤,妳回来了吗?”武焰炀喊叫着冲了进来,但看到杭佚哲与画交织在一起的背影,他顿时火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你把焰鹤带走的?” 早上彭妈妈突然告诉他,焰鹤失踪了。他们派出了所有的人马想要找到焰鹤,几乎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她。他只好期盼着她已经自动回到家,乖巧地待在她的画室里。 看到画室的门虚掩着他以为自己真的猜对了,推门望去竟看到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他能不火吗?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话,请你赶快离开,否则我告你擅闯民宅。” 懊面对的,他不会逃避。三十六岁的男人需要顾虑的理由太多,然而一旦作了决定,他不允许自己像个毛头小伙似的逃避。 “焰鹤在精神病院。”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怎么可以那么平静? “你说什么?你说焰鹤在精神病院?”武焰炀觉得自己抉被他搞疯了,“谁?谁送她去精神病院的?是你吗?你敢送她去精神病院?” 如果送她进精神病院是惟一可以让她恢复正常的方法,杭佚哲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什么不对。 武焰炀已经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他只想早一点见到焰鹤,早一些将她从那可怕的地狱里救出来。 他拿着车钥匙冲出门外,杭佚哲也跟了上去。不 知道是武焰炀太急躁了,还是上天故意跟他作对,车子居然发动不了了。 “上我的车吧!”杭佚哲将《爱火》放到车的后座上,冲武焰炀打开了车门。 救焰鹤要紧,武焰炀懒得跟他计较,两个男人坐在同一辆车上,向着未知的方向奔去…… “放开焰鹤!快点放开焰鹤!焰鹤不要在这里,焰鹤要杭佚哲……杭佚哲……” 杭佚哲的脚步刚跨进精神病院的候诊大厅就听到武焰鹤一声高过一声的咆哮,她分明已经喊到嗓子沙哑,却仍不肯停歇。 武焰炀紧张地跑上前想要看望妹妹,可惜他的身体被玻璃挡在了外面。他只能透过玻璃向妹妹招手,“焰鹤,别怕!焰鹤,哥哥来救妳了!别怕啊!” 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安慰,只是一个劲地挣扎着,想要从这白色的牢笼中挣月兑出去。 武焰炀忍无可忍,几乎要打破窗户跳进去救她。到底是杭佚哲冷静,他拉住他的手,理智地试图阻止他,“依焰鹤现在的情况,的确需要进行非常完整的治疗,你就让医生决定治疗方案吧!” “让医生决定?”武焰炀恶狠狠地瞪着他,就像在瞪杀人凶手,“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就是死在医院,焰鹤亲眼目睹医生对我母亲近乎残忍的非人道治疗方案。三年前她首度精神病发的时候我就将她送到了这里,母亲的事对她的影响在潜意识里反应出来。她怕极了精神病院,根本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不断的挣扎只会伤到她自己。”他的话尚未说完,杭佚哲已经亲眼目睹精神病院对焰鹤的刺激有多大。她不断地挣扎,试图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医生、护士,冲出白色的囚牢。大概医生真的被她折腾累了,索性吩咐护士拿来白色的绷带将她绑在病床上,不让她动弹。 这个过程是极其残酷的,为了能将她固定在床上,医生、护士开足马力将她勒得紧紧的。白色的绷带嵌进她皮肉之中,她却像不知道痛似的依旧不停地挣月兑,不停地向他们存在的方向移动。 白色勒住了她火热的身躯,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纯白流淌下来。 如果这就是浴火焚身的炫目,这就是涅盘的命运。他情愿她只是世间最平凡的女孩,有着最简单的幸福。武焰炀再也无法坐视旁观,他这就要冲进去救下他惟一的妹妹。有人甚至比他还快一步,只见杭佚哲如鬼魅般冲到了焰鹤的身旁,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些想要伤害她的医生、护士,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他做到了,他终于冲出了水与火的界限,终于投入到最真实的心意中,如果下半生他只能像水蒸气那样漂浮在半空中,他也认了。为了她,他认了。 “焰鹤!焰鹤,我是杭佚哲,不要怕!我就在妳身边,谁也无法伤害妳,听清楚了吗?有我在,谁都无法伤害妳!” 约莫真的累了,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句话也说不出,却也出奇迅速地平静了下来。看到这副情景,武焰炀心中明白了大半。叫出医生、护士,他嘱咐了几句,暂时没有人会伤害焰鹤了,剩余的事只等屈步来再彻底地解决。 至于杭佚哲,不管他对焰鹤鞠情感究竟是真是假,他能站在她的身边,他这个做哥哥的就什么也不计较了,再也不计较了。 水与火交融在一起,他们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许久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们都忘了时间。焰鹤从杭佚哲的胸前抬起头,不停地向外张望着,嘴里还喃喃地唤着:“杭佚哲……杭佚哲……” “怎么了?我就在这儿。”他微皱着眉,不懂她探索的眼神究竟在寻找些什么。 她的眼慌乱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找比生命都更重要的东西,“哪儿去了?” “什么哪儿去了?”他不懂她的语言,只能凭空猜测着,“妳是在找妳哥哥吗?他去联系妳的主治医生屈步了,妳坐在这里等会儿,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还是,妳需要什么东西?告诉我啊!我帮妳去拿。” 焰鹤挣月兑他的怀抱,大概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与医生、护士的抗战中用完了,她的脚微软,倒在了地上。杭佚哲走上前想要扶起她,想要代替她的双脚,她却以手拂开他的碰触,一点一点向前爬行,直爬到《爱火》面前。 杭佚哲这才想起来,刚刚他一时冲动,只想赶快来到她的身旁,将她从那些魔鬼的手上救出,压根忘了手中还拿着《爱火》。几番挣扎下来,它又多了几个脚印,脏脏的,简直惨不忍睹。 焰鹩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抱着《爱火》,脸上蒙着万般死寂。她呆呆的样子让他心生不忍,只想出言安慰她:“焰鹤,快点回床上休息吧!地上有点冷,床上会比较舒服。”以为她是心疼自己的作品被弄脏了,他向她保证,“妳先去睡觉好吗?等妳醒来,它会完好无损地放在妳面前,不会有丝毫的瑕疵。放心吧!” 她似乎听懂了他的保证,抱着《爱火》坐到床上。只是,她没把它交给他,反而更紧地抱在胸前。 杭佚哲有些不放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焰鹤,将画板交给我,妳好好睡吧!” 焰鹤终于肯抬起头赏赐他一个小小的眼神,但她很快又避开目光,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她的目光最终转向画板上的杭佚哲,露出痴迷的神采,她笑得很甜,像天使。 “我们睡觉吧,杭佚哲!”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可能吗? 杭佚哲目瞪口呆地看着屈步绘武焰鹤做检查,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焰鹤居然不认识他了! 不!她不是不认识他,她依然认得《爱火》中的杭佚哲。只是不认识现实中真正的他;她可以跟画中的他说说笑笑,像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甜蜜小女人,却吝啬于给他最基本的微笑;她愿意跟画中的他待上一整天,却不愿意多跟他待上一秒。 疯了!真的疯了,他要疯了! 屈步终于结束了检查,关上那层玻璃门,他们可以透过玻璃看见焰鹤正跟画中的杭佚哲有说有笑,看上去快乐得像小鸟。 “这是精神性疾病中很正常的情况。”屈步所下的第一个判断彻底毁了杭佚哲的期盼,接下来的话只会让他更难过。 “有些精神病患,他们会刻意忽略带给他们伤害、恐惧、悲哀或是其它一些不愉快情绪的人或事,选择记住他们想要去记的片段或部分。对于焰鹤来说,你是她想要记住的人,但你所做的某些行为却是她不愿意去记住的,在几番矛盾之下,她选择记住画中的你,而不是真实的你。”换句话说,她真的爱他,却害怕了他一次又一次带给她的伤害。于是,她索性只记住画中她描绘在心底的杭佚哲,而遗忘现实生活中不断带给她创伤,甚至直接将她推入疯狂地狱的杭佚哲。即使飞个人疯了,她也有她的价值标准、爱恨情仇,那份情感甚至比她清醒的时候更加激烈。 所以,一个人疯了。她也有爱与恨的权利,任何正常人都无法抹杀。走到这一步,杭佚哲才真的明白,真的了解焰鹤的爱不仅可以如火般炙热,也可以如冰般残酷。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你走吧!”武焰炀的话没有任何憎恨、厌恶的成分,他纯粹只是在说出自己的想法。 “三年前焰鹤首次发病到恢复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那过程如何煎熬、磨人,我最清楚。她是我惟一的妹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我责无旁贷,可是你不一样。你跟她非亲非故,你没有义务必须守在这里。” 他的确很爱焰鹤,但他的爱不能以牺牲一个男人的幸福为前提,他也不是不尽情理的人。该做的,能做的,杭佚哲都做了,他不想再麻烦他。 “当初我希望你陪在焰鹤的身边,是指望你的出现能让她清醒,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除了她自己,谁也唤不醒她。正好她现在又不认识你了,只把画中的你当成她所爱的杭佚哲,你大可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她,永远地离开她,等她清醒说不定会忘了这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就像三年前一样。” 杭佚哲蹙着眉看着玻璃房里正抱着《爱火》又唱又笑的焰鹤,他突然害怕起来。如果她病好后完全不认识他了,他该怎么办? “你是说,也许她恢复正常以后会完全忘记我,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我这个人似的?” “是的。”他该开心才对啊!至少焰鹤不会再缠着他,这不正是他一直所希望的嘛! “我不希望她忘了我。”杭佚哲趴在玻璃上,向里面的焰鹤招招手,即使她看见了也会自动忽略,但他还是想通过他的努力在她心底留下或多或少的记忆,至少不是全部遗忘,“我要和她过一辈子啊!她怎么能忘记我呢?” 武焰炀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压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要跟她过一辈子?” 有什么不对吗?他不觉得,“她爱我,我也爱她。她尚未嫁人,我是鳏夫,我们俩在一起过一辈子完全可以啊!” “你确定?”武焰炀忍不住提醒他,“屈步说过,焰鹤的发病频率将会越来越快。最初是三五年发病一次,然后周期慢慢缩短,也许走到最后她会每天都待在这种被监视的玻璃房中。” 杭佚哲知道,这些话他早就听屈步说过了,“你母亲呢?她也是这样过完她这一生的吗?” 想来好象也不是,“我母亲比较幸运,她嫁了一个很疼她的丈夫。除了生我那一年,直到父亲去世她彻底发疯为止,中间没有再发过病。”难道……难道杭佚哲的意思是…… “没错!”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病房中的焰鹤,就算她不看他,不听他说话,下面的话他也要说出来,“我会像你父亲疼你母亲一样好好照顾焰鹤,所以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有承担的勇气。”三十六岁的男人不是毛头小伙儿,说出的话自会全力以赴。 “谢谢!我代我爸妈谢谢你!”是感动吧?还是早想寻找发泄的窗口,武焰炀第一次在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思,“我一直觉得自己亏欠焰鹤,母亲是生我的时候精神病发的,可是这种病却遗传到了焰鹤的身上。我总觉得这病应该我得才对,焰鹤是无辜的,她那么美好,有权享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所以,武焰炀一直试图给她最好的,甚至是最好的保护。为了防止母亲最终的悲剧发生在她身上,他曾一度阻止她爱上任何人,生怕爱情带给她无穷无尽的伤害。直到杭佚哲今天说出他爱的誓言,武焰炀才惊觉:每个人都需要爱,疯子有爱的权利,也有享受爱的资格。 因为每个人在爱情中……都是疯子! 第九章 杭佚哲在办公室里手忙脚乱地翻阅着手头的代理书,待会儿要去超市买些东西,冰箱里没有存货了,他不能饿了杭宁那小子,然后他还得去医院,焰鹤还在那里等着他呢! 焰鹤住院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月,隆冬已到,她的精神状态也在封锁中。她依然不认识任何人,嘴里虽然叫着他的名字,却不认识他,只知道抱着手中的《爱火》经历着每一天。 好吧!他不介意,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他都不会介意。他依然每天准时去医院帮她梳头、穿鞋,甚至帮她化妆--他喜欢看她精神奕奕的样子,那让他想起她爱他的那段日子。 人不能太绝,否则只会让自己后悔。 正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杜鹃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里。不能算突然,她已经找了他好几次,可他总是忙到没时间见她,也难怪人家会找上门来。 “有事?”他还是习惯以这句话开头,即便他已经大致猜到她的来意。 “你最近很忙?”她想让谈话看起来轻松一点,不愿意此他看出,其实她真的很在意他,“好象总是看不到你,晚上一起吃个晚饭吧!去我家,我爸等你。” 她是故意的,不再给他留有推辞的余地,因为七年的相处,她了解他不习惯推辞事情,除非真的牵扯到利弊关系,吃饭应该不算在内。 只是,这一次他拒绝了:“对不起,我晚上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只能跟令尊说声抱歉。” “事情?什么事情?去精神病院看望那个疯子吗?”她火了,失敬的话月兑口而出,只因她不能忍受自己七年的魅力居然不及一个二十岁的小疯女人。 杭佚哲了解她的感受,告诉自己该原谅她对焰鹤的侮辱,“是!我的确准备去看焰鹤。” 其实杜鹃早就从画廊其它员工的口中知道了杭佚哲经常去精神病院看望焰鹤的事实,她只是想亲自证实,可是真的证实以后,她又忍受不了,只想大举反击。 “她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一个疯子吗?值得你这样吗?” 如果他再忍下去,他就要怀疑自己是否还是个男人,“杜鹃,咱们这七年来一直相处得不错。如果还想继续相处下去,我希望妳能尊重我爱的人。” “你爱的人?”杜鹃觉得有一把怒火在她的心头猛烈地燃烧起来,他们七年相处下来,她都奢求不到这个身份,戚什么那个小疯子能轻易取得?“她什么地方值得你爱?说啊!你不敢吗?” 杭佚哲暂且放下手中的工作,认真地凝视着她。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私人性质的谈话了。 “她没有你妳,很多方面都不如妳。她甚至无法单独生活在社会上,但她绝对有一点比任何人都强。那就是她真实、自然,比妳、我……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七年,他们俩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自在无比。其实是暗潮汹涌,波涛不断。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不像同事,又不是朋友的关系,谁也不敢擅自跨出一步,每个人在说话、做事之前先算计好自己的利弊得失,有些时候只是面子和尊严的拉锯赛,连最基本的意义都没有。 他之所以曾经想娶她为妻,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不用费心思去琢磨她的想法,更不用想办法安抚她的情绪,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她都该懂。 他之所以不再想娶他为妻,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同样将理智、收获、成功、算计驾驭在爱之上的红尘男女,他们永远不会为对方真正地付出。 现在他不一样了,他找到了焰鹤。他愿意为她付出,愿意为她从水变成气,供她呼吸。他也愿意接受她的火热,比后半生变得温暖起来。 站起身,他走到杜鹃的身边,“去寻找属于妳自己的幸福吧!妳知道,我从来就不曾属于妳,妳也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我。没有投入,只想获得的情感不能称之为爱,只能算作等价交换。既然它的属性已经变成了商品,就一定有亏本的那一天,妳可以选择东山再起。” 他一句话就抹杀了她七年的等待吗?杜鹃不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杭佚哲已经单方面结束谈话,这就准备离开了。 他言尽于此,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杜鹃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没有说出口的爱将永远埋葬在岁月的封印中…… “哥!扮--” 听见武焰鹤叫他的声音,武焰炀赶紧跑了过去。通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焰鹤已经能够认出他,偶尔也会对他说说话。屈步是她最早叫出名字的人,这样看来好象她惟一不想面对的人就只有现实生活中的杭佚哲,“妳要做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陪妳。”屈步说了,多出去透透新鲜空气对她的复原很有帮助。 焰鹤的目光环绕着身边的《爱火》,她想单独和它出门,出远门,“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她又想出去?上一次出门回来后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一次再出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武焰炀有些犹豫,“还是等妳身体好一些再去吧!” “我陪她去。”杭佚哲不知道怎么突然冒了出来,想来他是听见了焰鹤的请求,“焰鹤的《舞火》在国际美术展上夺得大奖,我带她去法国领奖,顺便散散心。” 武焰炀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行吗?”她的精神状况还没有完全调配过来,万一更严重怎么办? “有我呢!”杭佚哲想借这个机会和焰鹤单独相处,或许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或许对他们的爱情会有起色,半蹲子,他朝焰鹤伸出手,“妳愿意让我陪着妳出去走走吗?”她犹豫的手攀紧《爱火》,望着画中他的脸,她的目光不确定地游移在他和它之间。他并不着急,依然伸着双手,等着她说愿意。 她终于抽出了只手朝他的方向伸去,徘徊中她冰冷的手放进了他的掌中,想要抽回,他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攥着她的手,不让她逃开他的掌握。她先是有些紧张,却在他的温暖中渐渐放松神经,反而舒服地待在他的体温里不肯离开。 准备好所需的物品,他们很快就上路了。走出医院的那天虽然很冷,但天是蓝色的,很晴朗的那一种。 坐在飞机上,焰鹤望着窗外的蓝天,许久什么也没有说。独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她忘记了身边的杭佚哲。 他也不想打扰她,只是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侧脸。没想到有一天,她不再缠在他的身边,反倒变成他不断地跟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自己的步调。这大概就是因果循环吧?跑不了的缘分。 下了飞机,焰鹤自动自发地抱着《爱火》向机场外走去。机场人潮汹涌,杭佚哲忙着拿行李,转瞬间看不到焰鹤的身影。他慌了! “焰鹤!焰鹤……”他叫着她的名字,害怕就此丢了她,再也寻不回。茫然的眼神不断地望着四周,他需要一点点信号,证明她依然存在于他的身旁、从未离开。 左边、右边,前方、后方,环顾四周,他怎么会找不到她呢?心悬在一线之间,是坠落还是飘然,已无从选择。 如果焰鹤不在了,如果焰鹤再也无法待在他的身旁,如果他永远地失去焰鹤…… “焰鹤--” 丢下行李,他冲到机场门口,在茫茫人海中不停、不断地喊着武焰鹤的名字,即使走到世界的尽头,他也要找到她,找到她! “焰鹤!焰鹤!焰鹤……”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彷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真的有人在叫她吗?不会的,杭佚哲就在她的身边,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焰鹤继续抱着《爱火》走着自己的路,走在反行道上。不断地有人从她的身边擦过去,她紧张地抱着《爱火》,神经随即紧绷起来。 有个男人不小心撞了她,焰鹤吓得大叫起来。她该叫谁的名字?谁能救救她,帮帮她?没有人!抱紧《爱火》,她希望杭佚哲站出来抱紧她,给她依靠,给她永远的依靠。 “杭……”杭佚哲就在她的身边,她还要上哪儿找他?他在哪里? 突然间一幕幕往昔的情景冲入她的脑中,她看见她的脸被几个大男人按在地板上,他远远地站着,不理她,他不管她--他根本不会陪在她的身边,根本不爱她。 茫然的焰鹤腿一软,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恰在此时,一双手向她伸了出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焰鹤,妳还好吧?” 她面前的人是谁?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让她感到安逸?几乎出于直觉,她叫出了心中的名字-- “杭佚哲?” 她在喊他的名字,不是画中的他,她是在对着真实的他说话,“妳在跟我说话?妳真的在跟我说话?”她清醒了吗?她认出他了吗?这么久的相处她终于认出他了?他兴奋地想要抱紧她,她却先一步挣月兑他的手。 “我是武焰鹤,我和杭佚哲一起来到法国……我是武焰鹤,杭佚哲就在我身边……杭佚哲呢?”她猛地转身,《爱火》不见了。 她像个疯子似的趴在地上寻找《爱火》,拨开路人的腿想要在别人的脚底下找到她心中的杭佚哲。 “啊!” 急赶着走过的路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手;她疼得尖叫起来。杭佚哲慌忙蹲到她的身旁,检视着她受伤的手。对于画家来说,手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怎能就这样受伤呢?“咱们走吧!打电话让机场的警卫帮忙寻找。” “不!不要,我一定要找到它。” 那幅画对她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那他呢?他对她就不重要了吗?还是,他的所作所为让她不敢再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 他用力推着她,把她推到人行道上,“妳去那边待着,我帮妳找。”他四处看着,找着,不惜弯腰、屈膝去寻找她想要的幻觉。 诸多闪电在她的脑中迸射,许许多多的画面在她的心中撞出一片片的火花。杭佚哲……杭佚哲…… “这世上没有谁非爱谁不可,我爱谁,想要娶谁为妻,更用不着妳操心。妳管好妳自己就好,不要来烦我。我们……我们完全是两种人,妳就像火,充满激情与沸腾的色彩。而我却是冰……不不不!我甚至连冰都不是,我没有冰达到极至的寒冷,连这种冰冷的个性都没有,我只是水,有杂质,不够纯正的水。水和火无法融合在一起,所以……放弃吧!” “……妳听清楚。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妳的代理人,妳所有的作品将由杜经理亲自代理。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工作上的联系,所以请妳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打扰我的家人!” ……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的死缠烂打,想起了他的拒绝,更想起了她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无法自拔。 “找到了!我找到了!它在这里!”当杭佚哲抱着满是脚印,甚至有些破损的《爱火》兴奋地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竟然不知道是否该伸出手接下来。 梦醒了,她却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她不一样了,武焰鹤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杭佚哲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变化。虽然她还是不跟他说话,就像不认识他一样,但总有些细微之处让他感到焰鹤不大对劲。 就像今晚,她在他的陪同下去参加美术展的颁奖晚会。他为她选了一套黑色的晚礼服,她却坚持穿火红色的长裙出席。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当本次比赛获奖画家火烈鸟穿著火红色的礼服站在男人中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她打转。她眼底没有狂乱的炙热,却有着几分耐人探寻的玩味,这让杭佚哲有些反感,因为那是他握不住的烦躁。 结束了颁奖晚会,他们俩一前一后向酒店走去。他刻意停下脚步等她同行,她却退后一步不肯前进。无语地走进客房,她没有换衣服,默默地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红色在风中摇曳。望着她的侧脸,他突然觉得她是清醒的,比任何时间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该舍弃的又是什么。 “焰鹤,飞扬中学那栋枣红色的建筑还在吗?” 她笑,冷冷清清,“早就没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存在了。” 他猛地抽气,月兑口而出:“妳是清醒的,对吗?”她记得枣红色的建筑早就不存在了,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的精神状况恢复正常了,她真的好了? “焰鹤?”一半是惊喜,还有一半是惊愕,他失了常态,手拥住她的肩膀,紧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甩手从他的怀抱中挣月兑出来,“别碰我。” 这不是她,正常的她是不会拒绝他的。杭佚哲不能接受自己被焰鹤排斥的事实,他本想捉住她问个清楚,不小心瞥见她眼底的惊慌失措,他握紧拳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三十六岁的人多少还有些冷静因子,他很快地平息了骚动的情绪,从最深处找到相隔在他们彼此之间的横隔。 “妳记得所有的一切,对吗?妳记得我对你的伤害和拒绝,所以妳现在刻意排斥我。不……妳一直就在排斥我,否则妳不会不认识我,更不会躲着我。” 他猜对了,从她脸上木然的表情中就知道他真的猜对了。他可以理解她的决定,如果他遭遇所有的一切,他只会比她更冷漠,更仇恨,“焰鹤,对不起。”所有解释的语言都是多余的,这句话涵盖了他全部的抱歉。 有些伤痛被掩埋在岁月的痕迹中,不想起,不提起,或许看不见它的伤痕。可是,那种感觉会猛然间钻出来挠你的心,令你作出不该有的决定。 于是,他伤害了她,伤害了爱而不自觉。他不该被原谅,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伤害她的自己。爱要往前看,他还要和她共同度过未来的几十年啊!宽容成了承载爱度过汪洋的渔舟。 她懂,懂他的苦、他的难、他的压抑。很早以前她就从他的双眼中读懂了一切,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以为不说出来谁都不知道。她是个疯子,能疯狂地看见人的心。 “你知道伯莎?梅森吗?”她问,灰色的眼睛悠悠地望着玻璃外灰色的夜空。 伯莎?梅森?这名字听起来很熟,只是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他蹙着眉摇了摇头。 “《简?爱》中的疯女人,罗切斯特,的第一任妻子。”焰鹤直直地守着外面的夜空,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表情。 “罗切斯特在跟简?爱结婚的时候被伯莎的哥哥揭穿了他已有妻子的事实,他带着众人去参观他的疯妻子,并发出最为悲惨的控诉。他指责伯莎的哥哥欺骗他,将这样的女人嫁予他为妻,更为自己的不幸婚姻而悲伤。他显得好无辜,好可怜。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伯莎结婚?不是因为爱吗?如果是,等他的妻子疯了,他就不再爱了吗?” 她眼底的困惑揪住他的心,她却只是发出沉淀在心中数十年的折磨,“我不明白,在神坛前的结婚誓词中男女双方不是都承诺:生死与共,贫病不离吗?既然精神病也是一种病,为什么罗切斯特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把自己说成是这场婚姻最大的受害者?那些年他和所谓的女朋友之间不清不楚的纠结,难道就不是对爱情,对婚姻最大的背叛吗?” 最大的受害者是谁?早已不言而喻!疯子也是人,疯子也有自己的爱与恨。没有人希望自己天生就是疯子,更没有人想给最爱的人带去无止境的伤害和沉重。 这世上有太多人知道简?爱和罗切斯特,却鲜有人会在合上书后记住“伯莎?梅森”这个名字;有太多人为简?爱的爱情亦喜亦忧,为她精彩的贫富平等论而喝彩,却鲜有人明白疯子也需要关怀;有太多的人希望简?爱获得幸福,有更多人憎恨疯女人的出现破坏了简?爱和罗切斯特的爱情。 为什么?只因为她是疯子,所以她在火中丧生,众人就欢欣鼓舞,恨不得拍手嚷道“早死早好”?所以她就没资格得到爱,她就罪该万死?所以这一生她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相亲相爱,而这对相爱的人甚至还能微笑着接受众人对爱情的祝福? 为什么? 只因她是疯子! 像焰鹤父母那样的爱情又有几对?正因为有,所以她才更害怕。如果现在她永远失去他,顶多也就是难过一阵子。万一她真的爱上了他,而他却在每日与疯子相处的过程中腻了、烦了,或者他……他先她一步而去,那她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母亲一样主动往黄泉路上寻找父亲的踪影。 承认吧! 疯子没有拥有爱的资格! “杭佚哲,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 武焰鹤决绝的话尚未说完,酒店内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她神经一震,但杭佚哲很冷静。他挽住她的腰,让她的身体紧贴着他,两个人亲密无间。 “焰鹤!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妳都要紧紧抓住我,绝对不能松手。知道吗?” 这是什么意思?会发生什么事吗?焰鹤攥紧他的手,心里明明有些慌张,却因为他在身边而微微放松心情。 两个人顺着安全梯赶紧往下冲,越走火警的声音越大,他们不知道火是从哪一层烧起来的,只好顺着感觉先离开酒店大楼再说。他们住在十七层,刚下了两层楼,焰鹤突然想起来,“《爱火》!《爱火》还在房间里!” 她惊叫着要冲回去拿上《爱火》,杭佚哲本想拦住她,但手指与她的身体交错而过。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冲向原先的房间,他想也没想,跟着她就往回跑。等她找到《爱火》抱着它跟随杭佚哲逃生的时候,整个空间已经弥漫起了层层烟雾。 拨开杀人的毒烟,他们快步走到第九层,猛然间照明系统拋弃了他们,就此不起作用了。眼前一片漆黑,焰鹤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杭佚哲!” “我在这里……别紧张,我在这里……”他反复说着“我在这里”,其实他也很害怕,仅靠两个人交叠的双手找到彼此心的依靠。 在这个时候,他必须支撑起两个人的世界,他不能倒下,谁让他是她的男人呢! “焰鹤,下面的路我们要模索着前进,我先下,妳握着我的手跟着我的感觉慢慢往下走。”如果从楼梯上摔下去,也是他垫底,绝对不能伤到她一丝一毫。 他们两人在黑暗中艰难地模索着道路,跌跌撞撞地往下走,想要逃离危险的境地,更想要找到安全的港湾。 到了第五层,烟越来越大,浓得呛人。杭佚哲月兑下自己的外套卷成团顺着感觉递到她手中,“摀住嘴巴!” “咳咳!那……那你……咳咳……那你呢?”她被烟呛到了喉咙,咳得眼泪横流。她刚说到《简?爱》,火烧别墅的情景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不会这么准吧?她可不希望自己葬身火海,更不希望杭佚哲陪着她瞎了眼、瘸了腿。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不回房间拿《爱火》,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她自责地暗骂起自己,难道说我真的是疯子吗?怎么会以为一幅画比杭佚哲的性命更重要呢?真的是疯了! 杭佚哲此时已顾不得想自己之后的情景会怎样,他只知道要尽快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矿无论如何要陪着她,送她回家,“你……你别管我了,还是……咳咳……照顾好你自己吧!”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中的《爱火》,一只手扶着她的身体,依靠感觉不断地向下行去。 脚被绊了一下,他连人带画摔下了楼梯。焰鹤的手转瞬间变得空空,她吓得惊叫出声:“杭佚哲!杭佚哲,你没事吧?” 他想说自己很好,可是吃痛的脚踝和流血的额头不允许他撒下这样的谎言。他惟有咬着牙作出对她而言最好的决定:“焰鹤,听我说!妳的手模着扶手慢慢地往下走,在下楼的过程中不断地向外呼救。一定要出去,知道吗?”只有走出这家酒店才能真正离开危险,她一定要安全地回家。 “你到底怎么了?”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地害怕,怕他身上有伤,她压根看不见。“是不是摔伤了?伤到哪里?你说啊!”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移到鼻唇之间,他想让她感觉到他依然很好,没有任何问题,“我可能脚有点扭伤,想休息一下再走。妳先自己下去,可以吗?” 她先下去,那他呢?他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 她不要爸妈的悲剧在她的身上重演,她还没有对他说,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她也不会再容忍自己继续爱他,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先她一步而去,逼着她提前一步去黄泉路上找他,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就让她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要走咱们一起走,我和你--两个人一起走。” 焰鹤的语气异常强烈,强烈到让他无法拒绝。再耽误下去,只会让两个人的生命同时遭遇危险。好吧!三只脚承担着两个人的生命,他支撑着站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紧了《爱火》。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顾着那张画做什么?天知道,她已经后悔死了。有他在,画已不再重要。在她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惟有他才能给她最大的支撑。 “就把《爱火》丢在这里吧!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再来带它离开。” 在她的心目中,他的存在价值已经超越《爱火》了吗?她已经月兑离幻想境界,感觉真实中满是缺点的他比幻想中的杭佚哲更值得她去爱了吗? 被了!这样就够了,她肯接受三十六岁,带着一个儿子,自私又世故的他就够了。 握紧《爱火》,他用另一只手更稳地撑住她的手,“咱们走吧!” 冲着她这句话,他一定要带着《爱火》安全地离开这里,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要永远记住自己有一双爱她的眼睛--无论她疯狂还是正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焰鹤感觉自己的脚越来越酸,力气越来越少,更严重的是她的肩部湿了一片。这里会有滴水吗?不可能啊! “你累了吗?” 杭佚哲的头好象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体力怎么会比她还差?不行啊!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倒下,他们还要一起走出去呢!焰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正他的身体,却模到了不断从他的头上涌出的液体,那……是血的味道。 “杭佚哲--”她又怕又紧张,只想确认他很好,他没有受伤,更没有一路血流不止,“杭佚哲,你还好吧?你不要吓我!”他已经无力说话,脚惯性地往下挪,他微弱的摇头无法让她心安。不知他还伤到了哪里,焰鹤只敢拉拉他的衣领,“你怎么样了?要是不行咱们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不能休息!现在多耽误一秒就是离死亡更近一步,说什么他也要确保她安全无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轻喘着向她证明自己还活着:“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咱们快……快走吧!” 即使在黑暗中,他的虚弱也逃不过她的眼。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的身体更大部分地靠在了她的身上,他们在喘息中一路前行,“有人吗?这里有人吗?”外面有人在喊叫,好象是消防队员。 焰鹤兴奋地叫起来:“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我们啊!” 外面一片骚动,消防队员中有人向他们发出了响应,悬起的心放下大半,焰鹤拉了拉杭佚哲的手,“安全了,咱们就快安全了!” 杭佚哲的身体稍一放松,整个人顺着她的身体滑到了地上。安全了,她终于安全了,他可以闭上眼睛了。 他抽离了她的身边,没有体温紧贴着自己,焰鹤突然之间神经紧绷,“杭佚哲,你怎么了?你快点站起来啊!就差几步了,等消防人员过来,咱们很快就能安全离开。你不能倒下啊!” 他无法给她半点响应,神志渐渐趋于模糊状态。她正呼喊着他的名字,从窄小的信道中挤进一名消防员,不由分说地就要拖着焰鹤离开。 “我不走!我要和杭佚哲在一起,在一起!” 杭佚哲依稀听见了她顽固的坚持?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身后推了她一把,直将她推到消防员的怀中,全身的力气只迸发出一个字-- “走--” 她走了,被人硬从他的身边拽走。她刚走出酒店,就看见刚刚逃生用的安全出口突然起了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已经没有人可以进去。 杭佚哲!杭佚哲怎么办?他还被困在里面呢! 她想冲进去,消防员却拦住了她,用她听不懂的法语一遍遍地说着:“这次的失火事件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火,里面已经很危险,妳不能进去。剩下的救援任务,我们会完成的,” 她听不懂又进不去,只能发疯似的扯住一个人就喊道:“快进去救人啊!杭佚哲还在里面呢!快呀!” 她不知道被她抓住的人会不会进去救杭佚哲,她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酒店的出口处不断地向里面的杭佚哲喊话,无论如何他也要听见。 “杭佚哲!你能听见我的话,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快点出来啊!想想杭宁,他已经失去了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你怎么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就独自一人生活下去?还有……” 她终于理解了母亲的感受,有些时候死亡不是最可怕的事了,在每日的生活里备受折磨才是最残忍的遭遇。连最残忍的事她都将要面临,还有什么能阻止她敢爱的步伐? “还有我!我不能失去你,即使未来你可能会再度带给我伤害,我也不管了,我要你在这一刻好好地活着站在我的身边啊!” 紧张让她的思绪乱了起来,她找不到清醒的感觉,只是反复想着杭佚哲要离开她,他要永远地离开她。 “我知道,我是个疯子,我很烦,可是你怎么能用这种方法从我的身边逃开?如果你不想让我再烦你,你说好啦!我会滚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让你看见。你不是罗切斯特,我也不是伯莎?梅森。我可以丧生火海,你却不能离开,也许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简?爱正在等着你去爱呢!” 这样说来,如果她就此消失他会不会安全地归来,如果疯狂地爱一个人,意味着要放弃生命,她该何去何从? 用死亡换来一个人的幸福,这样爱着别人的女子只会是个疯子,可爱又可怕的疯子。 “杭佚哲,你等着,我来救你……” 她说着就要往火里冲,却见红焰的火团中有块画板浴火而出,他--就站在画板的后面,他就在《爱火》的后面。 《爱火》挡住了想要吞噬他的火焰,他浴火而出,鲜血染红了他的大半张脸,如果这世上真有涅盘重生,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是《爱火》救了他,是爱救了他的命。 “杭佚哲……”她讷讷地站在原地,已经没有冲向他的勇气。 他踉跄两步,倒在她的怀中,他用最后的力气走到她的身边,语言已经成了苍白的一滴水,拯救不了铺面而来的大火。 爱,因火而疯狂。 尾声 第二次做新郎,杭佚哲没有紧张的情绪,却多了几分担忧,怕自己不够好,怕这样简陋的婚礼让武焰鹤不开心。 上个月屈步宣布焰鹤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在法律上具有结婚的资格。他什么也没说,拿结婚证书作为送给她康复的礼物。 原本焰鹤还是有些担心,怕自己发病的频率会越来越频繁,怕自己成为杭佚哲的负担,更怕自己疯了以后会忘记爱他,但所有的担心在杭佚哲的一吻中尽数化解。 他不是热情的人,却为了她而放纵自己。她知道,即使有一天她疯了,傻了,忘记他了,也不会忘记心底的爱。 好吧!那就嫁吧!一生只此一次。 只是,杭宁愿意有个只大他五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有精神病的后妈吗?她不确定,甚至非常担心。 版诉杭宁他们准备结婚的事是他正在玩电子游戏的半途中,心不在焉地听了他们的打算,他也心不在焉地给了他的回答。 “妳做我后妈?妳像吗?”在她的心凉到半截的时候,他却丢出一句,“妳做我姐吧!我老爸儿女心比较重,在外面妳做他老婆,回家做女儿,绝对划算!”这件事在杭宁那儿就算是敲定了,这不!今天他还成了他老爸的伴郎,儿子给老子做伴郎--这小子真有个性! 婚礼进行曲奏响,焰鹤穿著火红色的小礼服在哥哥的陪伴下向神坛走来。一般新娘都会穿白色的婚纱,她却选择了火红色,那是火烈鸟浴火焚身的颜色,她希望自己即使疯了,也不会忘记这特殊的一天。 “杭宁……” “什么,老爸?”杭宁眼睛直直地盯着将要成为自己小后妈的焰鹤。别的女人在这种场合穿火红色,看上去会很别扭,偏偏她穿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好象她天生就该沉浸在焰火中。 “如果有一天,我先焰鹤而去,你要把她当亲姐姐一般照顾。”这是杭佚哲在结婚开始之前要跟杭宁叮嘱的话。 他不要焰鹤母亲的悲剧再重演,所以他要杭宁的承诺,承诺有天他若是先焰鹤而去,依然有人照顾着她。 他还决定婚后不再要孩子,一方面他不要她母亲娘家的疯狂基因再危害后人;另一方面他不希望任何小小的变动刺激她的神经。 她既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妻子,他愿意用两种爱来宠她。 “杭宁,你能答应老爸的这个请求吗?” 小后妈离他们只有三步之远了,望着父亲焦急的眼神,杭宁慢悠悠地说道:“我的保证比不得你长长久久地陪在她的身边,这道理你该明白。” 他明白,他也珍惜。所以他要更多地为她打算,“就这么说定了,我活着一天她是我的责任和爱。若我去了,她变成了你的责任,你抒发亲情的对象。” “好啦!好啦!”杭宁不耐烦地拉拉他的手,提醒他婚礼即将开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现在想那么多有用吗?” 他用不屑一顾的表情迎来了他的小后妈以及新郎、新娘在神坛前最庄严的誓词-- “无论贫穷、疾病、死亡,还是……疯狂,我都会永远陪在妳身边,不离不弃。” 全书完 后记--疯狂的作品 喜欢简单的我从来没写过如此复杂的情感世界,我快要疯了。现在知道伯莎?梅森是谁了吧? 《简·爱》中横插在罗切斯特和简爱中间的第三者,罗切斯特在神的面前发誓要相守一生的第一任妻子。 我不想讨论名著,我没资格,也没胆对它发表任何无理的评论。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感受爱的权利,即使疯子也不例外。爱会让人发疯、发狂,这固然不好,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爱一个人爱到“火烈鸟”般浴火焚身的程度?没有大悲大喜的冲动,只有无怨无悔地爱着;没有地老天荒的奢望,只是想炙热地爱着;没有剥夺与毁坏的念头,只是将爱情进行到底。 几年前经典日剧《恶作剧之吻》相信让很多女生在大笑之余潸然泪下,你不觉得琴子对直树的反应就有点像疯子吗?疯狂地爱着某人,只要不是伤害,不带给他困扰,放下好与不好的评论,我只问有什么不对? 在爱之前先算计好会不会受伤害,爱得有所保留,爱得留有余地,这固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能疯狂地爱一回(只爱一回,第二回便是浪费)又有什么不好? 聊了这么多无厘头的废话,不知道有多少看倌已经准备好烂西红柿、臭鸡蛋准备丢我。说不怕是假的,被口水杀死的人已经多到没办法细数,我还是保留一点活着的机会比较好。最后再无聊地问一句:你曾经疯狂爱过谁吗?拿这本书与过往的感情一同分享吧!版诉自己,我不是疯狂,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敢爱,我是英雄! 于于的好友--蝈蝈在此ps:于于是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