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在家》 前言——奇妙的和谐 画家马里奥·卡瓦拉多西因掩护政治犯安格罗蒂而被捕,警察总监斯卡皮亚在搜查卡瓦拉多西的住所时看到了卡瓦拉多西的恋人——歌剧演员托斯卡,顿时心起邪念,想占有托斯卡。 他威胁托斯卡说,卡瓦拉多西将被判处死刑,但是,只要托斯卡愿意委身于他,他可以让枪手在枪毙卡瓦拉多西时,在枪中装入虚弹,从而使卡瓦拉多西免于一死。 计谋掩不住斯卡皮亚想要得到托斯卡的焦急,他扑向她,托斯卡在万分惊恐中,用餐刀刺入了斯卡皮亚的胸膛,使这个恶棍当场毙命。 次日,当托斯卡来到城堡的刑场时,才发现她受了斯卡皮亚的骗。她的爱人卡瓦拉多西仍然被处死了,托斯卡悲痛欲绝。 正在此时,她刺死斯卡皮亚的事也被警察知道,警察追来了,托斯卡在悲愤与绝望之中,从城堡的高墙上跳下。 生与死交替出现,爱与恨交织缠绵,这就是普契尼创作的歌剧——《托斯卡》!其中著名的选段《奇妙的和谐》曾被多位世界男高音歌唱家相继演唱。 今日于佳将用笔谱写出爱情与音乐共同展现的《奇妙的和谐》,请看“钢琴篇”。 楔子 八月的清风轻捋过池砚的脸颊,让发丝飞扬。操场上不时地跑出几个孩子,她满含着笑意的眼凝视着他们,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做孩子真好,可以无拘束,可以无忧无虑。眼见着池池就要读小学了,她欣慰之余心头却流转着几缕惆怅,说不出为什么。 学校操场边的秋千很可爱,池砚抹去成人的脸面,她坐上了秋千。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文稿,她认真地看了起来。这是她的工作,不!她可不是编辑,虽然她的工作也是以笔为主。 手中的笔找到一处空档,像有自己的意识画了起来。文字在图画的旁边起舞,似有自己的灵气一般找到一片净土。 她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插画。如果她能顺利地读完大学,或许她有机会进入正规的出版社做一个专职插画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池砚笑得自在,至少她有池池啊! 说到女儿,池砚的目光变柔了些许。不远处,池池正向她奔来,小女孩的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僵硬,池砚敏感地察觉了女儿的不快。 “怎么了,池池?”今天是女儿入学考试的日子,她对女儿有信心,料想不会有多大的问题。怎么考了一圈回来,一张小脸烤焦了?“考得不好吗?” 池池将小脸埋得低低的,一个劲地摇着头,就是不做声。 不是考得不好,那会是什么原因?池砚可以随心所欲地画画,却无法随意猜出女儿的心思。蹲子,她扶起女儿的小脸,让母女俩的双眸可以对视。 “告诉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池池瘪着嘴,小脸揪在了一起,“我考得很好,他们都说我可以来上学。” “那你怎么不开心?是不喜欢这所学校吗?”是了,这所学校是她帮女儿选的,看中的是这里的教学环境,如果池池不喜欢的话……“你要是真的不喜欢这所学校,咱们再选一家……” “不是的,我很喜欢这里。”池池是真的喜欢,真的想在这里上学,可是……“可是他们问我……问我……我爸爸叫什么名字。” 池砚心中一沉,蹲在了女儿面前。池池热切的眼神盯着她,做母亲的却不敢回望她,“你……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有爸爸、可是我不知道爸爸的名字。” 池砚直觉地点着头,她在心中赞同女儿的回答,因为她没有更好的解释,“池池,每个人都有爸爸,你也有爸爸,只是……你爸爸不在家,不跟妈妈、不跟池池住在一起。” 池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下一刻她柔软的小手抓住了母亲的肩膀,紧紧地揪着不肯松开,“妈妈!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在家?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她该怎么回答,她该怎么告诉女儿,她所爱的人,她所恨的人,她女儿的父亲不住在家里,不跟她们母女俩在一起? 每次问妈妈,爸爸在哪里,爸爸为什么不跟她们住在一起,妈妈总是沉吟许久。这一次,池池定要问个明白。 “人家的爸爸都跟妈妈、女儿住在一起。为什么我见不到爸爸?我真的有爸爸吗?” “有!你当然有!”池砚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一遍一遍地跟女儿强调,“池池,你有爸爸,无论别人问你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记得:你真的有爸爸,有爸……” “我不相信,我再也不相信了。你每次总是说我有爸爸,可是我从来就没见到过他。你骗我!骗我!” 池池挥着手想要推开妈妈,却被池砚一手揽在怀中,“你有爸爸,只是你爸爸不在家。” 第一章 “池砚,你又泡在网上?”金山用厚重的英语字典直接敲在她的脑门上,“才上大一,你就成天泡在网上,等到了大四,你还不成天在外面疯玩?当心发展成了网恋,我看你怎么办?” 池砚揉着脑门,痛得龇牙咧嘴不敢还言。金山真的好凶哦!这么凶的女生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只是上网随便看看嘛!哪那么容易就成了网恋,再说网恋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总比大学四年无人光顾强。” 找死!金山再敲她脆弱的脑门,“你呀!成天不务正业,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人不大,心已老——池砚为金山惋惜,“我现在正浏览fans为成晔制作的个人网站‘成也萧何’——是成晔耶!”撇开她,池砚兀自移动着鼠标。 哇!没想到非专业网站也能制作得这么精致、全面,有最完整的成晔的资料哦!成晔那可是她最喜欢的现代钢琴家,他将古典音乐揉进现代钢琴曲中,将流行展现在高雅的音乐中。他绝对是她的最爱啊! 池砚性情起了,登上网站里的bbs准备夸夸她喜欢的钢琴家。没等她动手,便赫然发现bbs上有一篇名为“成晔你是猪”的主题帖。居然敢侮辱她的偶像,她倒要看看楼主对成晔有多了解。 打开帖子,满眼尽是:“玷污高雅音乐”、“有辱音乐家头衔”、“滚出音乐界”、“垃圾”、“狗血”…… 池砚热血沸腾,顿时气得头顶冒烟。想也没想,她这就开始回复:究竟谁在侮辱音乐,根本不了解成晔的音乐,楼主,你凭什么这样说他?这样粗鲁的言语证明你才是真正的垃圾,你才该滚出专门讨论成晔的论坛……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凭着那股青春热血,将满心愤怒全部发泄在那封回复帖上。殊不知,她已闯下了大祸。 她哪里知道这是楼主的地盘,帖子发出的下一刻,几个网友便开始同时发帖攻击她;几篇言辞激烈的帖子如刀似的向她飞来,杀得她防也不是,躲也不是。 到底是年少气盛,池砚不甘心在网上被骂得鲜血淋漓,拼命反击,却惹来了更大的麻烦,一时间论坛成了吵架的战场。 “你怎么还不滚?” “骂不过你还来,根本是找骂嘛!你就哭给我看啊!” “网名叫‘墨砚’?你果然很黑啊!信不信我把你骂到脸黑?” 池砚真的哭了,被骂哭了。 金山绕了一圈倒来,就看池砚坐在电脑旁不断地落泪。“这是怎么了?”不会被她的英语字典敲坏了脑袋吧,“你没事吧?” 池砚哭丧着脸哀怨地瞅着金山,“我在网上被人攻击。” 这也值得哭?金山又想拿英语字典敲她了,“在网上被攻击很正常,谁让你整天在网上游荡。”活该! “可是……可是我在网上被一群人攻击。”数量上为复数名词,情况的严重性逐层叠加。 “这更正常了,说明有一群像你这样的无聊人士在网上游荡。”她还是去背英语单词来得更实际一些。 从金山那儿无法得到安慰,池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太没人性了。”呜呜……她不要再上网了。正准备从网上退下来,却见那张系满池砚眼泪的帖子被帖上了“锁帖”的标签。 版主,也就是被网友们称作“斑竹”的家伙在原因一栏上注上了这样一段话:争论的本身已经失去了主题帖的意义,本论坛不需要谩骂,请大家自重。 没用的“斑竹”,在她被骂到吐血的份上才上来劝阻,早干什么去了? 一时愤慨,池砚开始全面使用论坛上收发短消息的功能。她也不理会人家的心情,只顾着将自己的恼怒一次倾泄干净。 “你这株没用的‘斑竹’,只知道善后,在形势变得最糟糕之前,你干什么去了?我以为这个论坛上都是和我一样喜爱音乐,喜欢成晔的人。我以为管理这个版块的你也同样支持成晔,可你竟然看着论坛上燃起战火,却始终保持袖手旁观——你根本不配做斑竹,我再也不会登陆这个论坛了!再也不会!” 将这封起名为“你不配做斑竹”的短消息发出后,池砚的心中仍燃烧着怒火。 退出论坛,池砚发誓再也不会登陆这里,再也不会! 池砚的发誓没能坚持两天,当她再度泡在网上的时候,习惯带领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去点击“成也萧何”的网站。 她坏心眼地想看看被骂得灰溜溜的“斑竹”会不会封了她的ip地址—一论坛上的斑竹最喜欢,也是最常使用的不就是这招嘛! 使用“墨砚”这个网名重新登陆,她时刻等待着被列为黑名单——拒之门外。 不就是不允许登陆嘛!有什么了不起,身为现代大学生,没登上过黑名单,说明你不够个性化。她还想当黑客呢!而且…… 而且……她居然正常登陆了,谩骂斑竹竟然没被踢出网站?太诡异了! 包诡异的事件还在后面等着她呢,消息管理器显示有一封“降冥王”发给她的短消息——降冥王不正是斑竹的网名吗?不会是一封专用于吵架的信吧?会不会有人跟她一样无聊? 池砚选择短消息,鼠标移至“永久删除”。不就是一封短消息吗?她才不会被吓倒,即便骂得再难听,她也要一看究竟。 鼠标安置在“回复‘你不配做斑竹’”上,她的右手食指点击了两次—— “很抱歉你在‘成也萧何’没有得到属于音乐的快乐,却惹上了不属于音乐的怒火。我所管理的‘成也萧何’是为了给更多的人完全属于音乐的自由,所以争论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要去阻止,这是我的错。但作为网友,我相信你了解网络的自由性,也感受过它的随意性。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同样每个人也有选择沉默的理由。 “将锁了的帖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我相信你是成晔的忠实乐迷。‘成也萧何’不希望失去你这样的网友,希望你有空的时候常来逛逛。” 看了第一遍,池砚的心中依然残留着火苗。什么玩意?这个降冥王凭什么教训她? 再看一遍,他说的话似乎挺有道理的。想想看,她居然会跟网络生气,实在是够无聊! 第三遍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了,她心里反复咀嚼着“降冥王”的话,不怒反笑。 他真的是一个很有理智同时又很有个性的“斑竹”,冲着这——点她也要长久登陆“成也萧何”,那里藏着她的偶像,还不止一个。 想,不如做,池砚立刻给“降冥王”发出短消息,一方面为那天冲动下的无礼道歉,另一方面也想跟足以成为她偶像的“降冥王”交个朋友。 五分钟后,她的短消息得到了回复,作为“斑竹”的“降冥王”正在浏览论坛呢! 如此一来二去,他们渐渐熟悉了起来,从论坛聊到qq,他们成了真正的网友,而池砚被金山敲脑袋的频率也就更高了。 “还说你没有网恋?如果不是,怎么天天泡在网上?” 降冥王!降冥王——如今,池砚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依金山看来她不仅在网恋,根本是在狂恋,离疯不远了。 “一个网络人物,你根本就不了解他,谈什么谈?说不定坐在你对面的‘降冥王’根本是个奇丑无比,外加有变态倾向的中年大叔。再不然……再不然‘他’就是希望在虚幻世界里改变性别的莫名其妙的女生——就跟你一样!” 池砚翻了一个白眼,“金山,你很不给面子唉!”总是喜欢打破她的美梦,真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女生,“谁说我不了解‘降冥王’,我相信他绝对是个男生,而且非常懂音乐,应该是专门学习音乐的人,说不定他还跟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呢!” “做你的白日梦吧!”金山又想用英语字典敲醒她了,“这个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你心仪的‘降冥王’就是大学在读生?你又怎么知道他那么巧就跟咱们在同一所大学?” 池砚巧笑嫣然,“因为前几天他在qq里说,他们学院正在举办艺术节。恰巧我们学院也在举办艺术节,哪有那么巧的事,现在又不是新年!” 金山以她专门考第一名的脑袋想了想,的确不该那么凑巧。这莫非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她偏不信这个邪,“大学多了,艺术节开展的时间又长,保不准全都碰到了一起。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他还说,在艺术节上他将和朋友一起演奏成晔的经典曲目。你忘了吗?咱们学校的音乐学院就在艺术节上安排了一场成晔作品演奏会。” 又是一大巧合!巧得金山目瞪口呆,她还是坚持将不信任进行到底,“成晔那么有名,有好几个学院想演奏他的作品也不足为怪。” 死鸭子嘴硬,池砚较真的心理被她全面调动了起来,她这就去找证据给她看。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音乐学院,非得找出真正的‘降冥王’给你看不可!” 大话是放下了,可池砚所在的这所大学可是综合型院校,分院有三十几个,即使是音乐学院也分不同专业,哪有那么巧就碰上了? 她上哪儿去找出真正的“降冥王”?对方的脸上又没印有任何标志,即便真的有,她也不知道啊!总不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拿个话筒站在校园中间大喊着:“‘降冥王’,我是‘墨砚’,你给我出来!” 万一人家不出来或者耳背呢?她不是丢了面子又得认栽! 早知道不跟金山夸下海口,现在也用不着这么烦。这时候要是能听到成晔的曲子那该多好,每每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成晔的钢琴曲总是能让她安静下来,就像现在…… 那是成晔最近新写的钢琴曲《迷雾》,钢琴特有的清澈声将它完美的演绎出来。 不!不对,这不是成晔演奏的钢琴曲,应该说她所听到的并不是成晔的cd。 在她的记忆里,成晔弹这段的时候更加得柔和,更加的……怎么说呢?池砚不是专业乐评人,可是她能听出演奏者的不同。正在演奏的这个人将更多的男儿气加了进去,少了儿女私情中的柔媚。 难道……难道他就是“降冥王”? 顺着琴声,池砚开始奔跑。她要找到“降冥王”,她要靠近成晔的旋律,她要抓住幸福。 只是,年少气盛的池砚怎么也想不到,有时候,伸出的双手握住的并非是你所想要的芬芳。 喘息着停在琴房的门口,透着门上的玻璃,坐在琴凳上的男生落入她的眼帘里。他的侧脸是那样的沉静,那是理智的“降冥王”该有的气质;干净的脸庞映射在光亮的黑三角钢琴上,不错,只有像“降冥王”那样的男生才会将宁静的心绪反映在面容上;眉眼有些恍惚,叫人看不真切,正提示了“降冥王”的神秘。 是他!他一定是“降冥王”,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难掩心头激动之情,池砚扭动门把钻进了琴房,不敢打搅他,可事与愿违,琴声戛然而止,“降冥王”回首静静地打量着她。 “你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读了三年大学,音乐学院的人他认识大半,他可以很肯定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不属于音乐学院。 贸然闯入已经很尴尬了,再被他这么一说,池砚差点儿钻进三角钢琴底下,“我……我是美术系的,听到琴声所以进来看看。这是……这是成晔的钢琴曲——《迷雾》。”平时在网上聊得挺好,怎么一见真实的“降冥王”她就慌了?池砚,你真没用。 她的没用却让“降冥王”开始了解了她,上下打量一番,他因为彼此间的相通点而对她产生了陌生人间的好感,“你也知道成晔?能听出这是他的新曲,看来你真的很了解他。” 废话!她可是成晔的忠实乐迷,就像他说的那样——哦!她忘了,“降冥王”没认出她就是“墨砚”,嘻嘻!先不要告诉他好了。 “你演奏得真好,你一定很喜欢成晔吧?”她试探性地问道。 他坐直身子,长而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下琴键,却也是简单而美妙的旋律,“一般吧!我只是随便弹弹。”这毕竟是在艺术节上将要演奏的曲目,他必须熟悉。 随便弹弹就能弹得这么好,果然是钟爱成晔的“降冥王”。好吧!看在你不仅了解成晔,还能完美地演奏他的作品的份上,我就给你一点儿小提示。 “我叫池砚,文房四宝中的‘笔墨纸砚’,我占了一个。”若占了两者,那就成了我的网名,你还没猜出我是谁吗? 女生已经大方地介绍了自己,他再排拒下去就不像男人了,“我叫萧何,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中的‘萧何’完全一样。” 难怪他将网站取名为“成也萧何”呢! 看来,萧何就是“降冥王”,“降冥王”就是坐在面前会演奏《迷雾》的萧何。 没错,一定是这样! “回来了?你今天练得比较晚。”向珉翻着曲谱,看似随意的举动,他的心中却依旧哼哼着那些刚刚创作的曲调,“成晔的曲子很难禅吗?” 萧何将包丢到一边,歪坐在寝室的沙发里,“那种曲子毫无技巧可言,只不过流行的旋律容易让人记住,比起巴赫、肖邦,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那么烂的曲子真怀疑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向珉,依你的作曲能力随便写写也比成晔的曲子强百倍啊!” “那是一种商业炒作下的行为,艺术这东西,排除演奏技巧,本来就难说谁胜谁一筹。”向珉坐到钢琴边,他的钢琴演奏可比不过萧何,谁让他是作曲专业的呢!同样演奏成晔的《迷雾》”,从他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多了几分柔和,少了萧何的刚硬之气。 “对了。”从熟悉的乐曲声中,萧何想起了今天傍晚在琴房里巧遇的女生,:“我今天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有个美术系的女生突然闯了进来。然后她就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弹琴,足足看了半个小时。她不像别的女生叽叽喳喳,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的双手,看到最后……看到最后……” 萧何渐趋涣散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向珉,“看到最后变成你凝视着她,再到最后……你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哪有……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萧何涨红了脸不肯承认,“我只是觉得她比较特别,跟一般的女生不太一样。” 觉得异性特别,进而产生感情这是很常规的恋爱方式,作为朋友,向珉衷心地祝福他,“但愿她对你是永远的特别。” 年轻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萧何是他的朋友,近三年的相处,让他们彼此了解对方。这几年,让萧何感兴趣的女生来来回回好几个,可是他和每个女生相处的时间都长不了。是天性使然还是尚未遇到心中的真爱?向珉但愿是后者。 他复杂的思绪让手指停在了琴键上,十根手指交错躺在黑白琴键间。萧何自然而然地坐到他的身旁,拂开向珉的手,他才是真正的钢琴专业的学生。他熟练地弹奏着,不是成晔的流行曲目,而是气势恢弘的《黄河大合唱》选段。 正是这样的夜晚,萧何取代了向珉坐在了钢琴前,弹奏着不是成晔作曲的钢琴曲。 “你还是比较适合这种气势磅礴,技巧性较强的曲子。” 简单的心理独白听在萧何的耳中却有层层触模不透的深意,“向珉,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像个作曲的人,倒像是写作的,说出来的话总含着几分深意。”年轻人不适合沉重的话题,萧何随口问好友:“你喜欢的女生给你回音了吗?” 提到他爱的女孩,向珉的眼底沉淀出浓浓的热情,“也许快了吧!” 爱情在这样的夜晚慢慢升华,几年后当池砚回忆起她和萧何相遇的那一夜仍觉得甘甜,可随它而来的痛苦却像雪地上的鲜血,愈发得刺眼。 她甚至想不起爱情是如何开始的,多少个夜晚,当她独自坐在镜子前看着苍白的自己,她想找出和他相爱的每个片段,可每每总是以挫败告终。 她想不起怎么会爱上他,想不起有关他的好,想不起任何令她感动的瞬间。追根溯源,只记得当她接过萧何送来的演奏会的第一排嘉宾票,当她坐在音乐厅近距离地看着他演奏成晔的经典曲目时,他已是她的男朋友,她已然深深地迷恋上了他。 是迷恋,不是爱。 是迷恋,不是爱…… 是迷恋,不是爱——之后的六年中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好端端的,天怎地阴沉了下来? 池砚跟着萧何来到了他的寝室,“你住的寝室比我们那边大,而且是套间嗳!”缴纳的住宿费不同,享受到的待遇果然不同。他住的地方比她和金山同住的寝室真是好得太多了,连放了那么大一架钢琴也不觉得拥挤,“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我的朋友。”萧何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她需要暖和一子,“他是作曲系的,平时也需要用钢琴。” 同是一所大学,音乐学院的学生就是比较富裕,池砚有点儿嫉妒。咦?,笔记本电脑?“那是你的?” “不!那是我朋友的。”萧何平时很少上网,倒是向珉常常泡在网上,了解流行音乐。他的作曲风格是将古典与流行完美地融合,跟成晔的钢琴曲有几分相似。 “别在这儿坐着了,去我的房间吧!那里正对着学校北边的那片湖,现在看起来应该更美。” “就像成晔用钢琴描绘的《幽湖》?” 又是成晔!“再提他,我要吃醋喽!”萧何冷不丁地亲吻她的唇,让属于他的气息染指她的身。 他的吻来得急促,池砚想躲却无处可躲,象征性地挣扎了几次,只能任他征服。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即是雷声轰鸣。像是某种预兆,池砚吓得捂住耳朵躲进了萧何的怀中。她从未如此害怕过闪电打雷,今天这是怎么了? 女生娇怯的模样最易吸引男人,萧何在不觉间心动了几分,轻抚着她的头,他把这归结为“宠”,“不用害怕,我就在你身边。如果雷电是冲着你来的,就让它劈我吧!不管屋外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为你遮挡。”他无意间说出的承诺,被匆忙走过的雷声记住了,被划过天际的闪电带给了神。 埋在他胸前的脸染满了沉醉在爱意中的笑容,她爱听他演奏成晔的曲子,也爱听他说话,像现在—— “我毕业后会去维也纳进修钢琴专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用你的画笔画下那里的美好就可以了。然后,我们会在那里结婚,居住在一栋有花园的别墅里。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凭着我的实力登上维也纳的金色大厅,让世界倾听我的演奏。” 那是用金色的阳光勾勒出的蓝图,而窗外却是一片雷电交加,眼看……风雨就要来了。 池砚闭上眼睛,“等结婚以后,我们要先生一个女儿,她要长着一双会弹钢琴的手,你来教她弹琴。再生一个儿子,他对色彩、形象要极富幻想力,我会教他画画。咱们一家四口要游遍全世界,将琴声弹遍每个角落,用画笔记下每处美景——光是想象,我都觉得兴奋。” 也只有想象能让他们为之兴奋! 长时间地抱着她,萧何的手臂有些酸,他索性将她抱到床边,两个人靠着床静静地说着话,窗外的风雨且不去管它,反正有个家为他们遮挡。 “干吗要生两个小孩?很烦的,一个就行了。” “我喜欢要两个宝宝。” 她坚持,他放弃原则,“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听你的,谁让我爱你呢!” 她身上发出的女人香一再怂恿着他的,一道闪电、一阵雷声成就了他最原始的冲动。池砚瑟缩在他的怀中,让他成功地困住了她。 两颗年轻的心跳动出相同的旋律,窗外风吹雨打,天地间被突来的黑暗掩埋,雨水洗刷出一片冰冷,寒意刺骨…… 从萧何的怀中醒来,池砚慌张地看着床头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好在没有一觉睡到天亮,否则还不给金山那个管家婆骂死! 想推醒身边的萧何,看他沉睡的模样,她心头不舍,艰难地爬下床,迅速捡起散乱在地上的衣服,她将衬衣塞进裤子里。 蓦然回首,经雨水冲刷后的窗户如镜子一般明亮,看着玻璃中的自己,明明毫无异常,可她的心里却是忐忑不安。像是在昏睡中就失去了自我,再看自己,就像玻璃中的幻影,竟是那样的不真切。 不知从哪里落下一滴水,顺着玻璃光滑的表面慢慢流下,看在池砚眼里,正是从镜子中她的额心划下,直划到她的唇心,将完整的容颜划成了破碎的两瓣,再也拼不回从前的完整。 她……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时间理清那纷繁的情绪,夜色浓如墨,她需要穿过黑暗回到自己的住处。管不了这许多了,她拉开门一头扎出了萧何的卧室,几乎是闭着眼睛,她穿过客厅再迅速走出寝室。速度之快,让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的向珉只看到了她的侧脸。 “你……等……” 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向珉模模鼻子,看看关上的寝室门,再瞧瞧萧何虚掩着的房门。他若有深意地轻轻一笑,“好小子,这么快就上手了!” 到底是萧何,这么有女人缘。相比之下,他可就惨透了。 向珉汲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动着钢琴旁散乱的曲谱,成晔的经典曲目怎么就这样被抛弃在脚边? 究竟什么才是“经典”?爱情吗? 经典的爱情就不会被人抛弃在脚边? 你确定? 谁确定? 第二章 恋爱中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奇怪? 金山打着哈欠钻进洗手间,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最适宜想心事。这段时间池砚也不知怎么了,成天精神恍惚。也不知她都在想些什么。都说恋爱不能随便谈吧,要是谈成了她这样,好端端一个女生可就彻底地疯了。 不知道用英语字典砸她,能否将她砸醒哦? 金山正思考著英语字典的几大用处,忽然瞥见洗手台边放置的奇怪小盒,上面还打着英文字母,她对这个比较感兴趣。拿过来一眼扫到底,没想到她从坐便器上跳了起来。 “池砚……池砚,你……” 正在收拾画夹的池砚看到金山手中抖动的小盒,一把抢了下来,“这是我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便乱翻?” “它不是你的东西,我还不管了呢!”欺负她书呆子,什么都不知道是吧?“这是验孕棒,这是你的验孕棒?”她情愿听到她坚决的否定,情愿自己被池砚用英语字典砸晕倒。 叫池砚怎么否定?她能否定一时,可否定不了事实。手掌紧攥着验孕棒,她颓废地倒在了地上,“金山,你一向很聪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金山也慌了,“难道你真的……真的……” 她多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可事实不允许她再欺骗自己,“恐怕……恐怕有四十五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刚读大学,我会因为这件事而被迫停学。如果我告诉爸妈,他们非打死我不可,可是我又没有经济能力独立生下宝宝。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金山,你告诉我,你快点儿告诉我啊!” 压抑了许久,如果今天不是金山无意间发现了她的秘密,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她强烈的力道掐痛了金山,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事情的严峻性。她想不出任何解决的方法,但她却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池砚一个人去烦颧恼。 “去找他,去找惹祸的人。无论是责任还是麻烦,都不该你一个人来承担。既然是他闯下的祸,你就该找他一同解决。他不是号称‘降冥王’嘛!连冥王他都能降伏,这点儿问题一定难不倒他。” 是男人的,他就该出面解决。要一个女生为他烦恼,他算什么东西? 金山的提议池砚不是没想过,可一想到要将这么麻烦的问题交给萧何,她就忍不住地颤抖。她害怕,怕什么?怕他承受不了压力抛弃她;怕他连幻想的机会都不留给她;怕她连最后的依靠都一并倒塌。 “怎么决定,他都有权知道,不是吗?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儿告诉他,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手足无措来得强。” 他是孩子的父亲? 对啊,她烦恼了这么久,怎么忘了最根本的问题。也许,她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他会很喜欢他们的孩子。他不是也说过吗!他想要一个会弹钢琴的女儿,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女儿。 而且萧何平时出手阔绰,相信多养一个宝宝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好了,这样想着,池砚的心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去找他,这就去找他。 他是“降冥王”啊!那么睿智的降冥王,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大麻烦,或许麻烦也能变成惊喜。 他不是说过吗!等他大学毕业以后会去维也纳进修,她会跟着他一起去,在那里他们……还有宝宝一起过着美好的生活。三个人永远不分离,永远。 美好的未来描绘在她的脑海中,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她要将这些美好和萧何共同去实现——和他,只和他。 她说了,得到的回答是萧何对着钢琴不停地抽烟,她甚至不知道他有随身带烟的习惯,她以为他是不抽烟的。 她不了解他吗?这样看来,她似乎真的不了解他。可她了解他的爱啊!这……这大概就足够了吧?她不确定。 不知道这是第几支烟,只知道钢琴脚边散满了烟灰。顺着那些苍白的灰尘,萧何向上望去,在他的注视下,池砚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那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确定?我是说……”他还想要烟,却只模到空了的烟盒。手掌用力握紧,空荡荡的烟盒在他的力道下缩成了一团干巴巴的废纸“我是想说,你确定……你确定你真的怀孕吗?不会是虚惊一场?也许只是症状很像,其实你并没有怀孕。或者,一切都是假象,是你自己吓自己,根本就没有……” “不是……” 他修长的、用于弹钢琴的手在空中随意摆摆,轻易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看她,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也许什么事都没有,过几天你会发现一切都是你的幻想,你根本没有怀孕。我们不需要去担心什么,不需要……不需要……” “是真的……” “不不不!”他不接受她的回答,十根手指有着自己的主张,不停地在空中乱舞着,“不可能的,我们只做过一次而已,不可能……不可能那么巧的。怎么可能?你想想,就那么一次,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将他停滞在空中的双手拉到自己的小肮上,她不期望他为这突来的事件而惊喜,但把无辜的生命说成“倒霉”,她不能接受,那毕竟是他们俩的孩子啊! 棒着层层衣物,萧何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真切的感觉一再提醒着他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他要亲手杀了他们俩的孩子吗? 在琴键游走多年的手指伸直,他的右手探向池砚的月复部。就这样一直向前,再向前,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肚皮,触模到了尚未成型的胎儿,他甚至看到了他的心跳,他的手指抚模着他的心脏,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那颗心从此停止跳动。 只要他握紧右手,就能亲手杀了他的孩子,只要他……只要他亲自动手…… “不!我不能!” 萧何倏地收回自己的右手,像是被红色的火焰烫了似的,“我不能杀了我自己的孩子。”冷汗从他的身体里不断地沁出,他伸出双臂将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池砚揽进怀中,心上靠着温暖的她,这种充实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我不能杀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 “所以……所以……”池砚简直不敢相信,他是说他要这个孩子,他要他们的孩子,是吗?那么美的结局,她不敢说出口,怕一旦说出,美丽就此破灭。 那就让他帮她说吧!“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俩一起努力,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 他虚弱的声音听上去少了几分肯定,即使如此,池砚还是愿意相信他。 她相信他,相信他那双能为她弹奏钢琴曲的双手足以撑起一片天,为她,为孩子遮挡风雨。 多年后,她才明白,当她无法相信自己的时候,只有去相信她最爱的人,也是她认为为最爱她的人。 多年后,她才明白,这是上除了自己,谁也不值得相信。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在萧何的左脸上,他捂着火辣辣的脸立在一边,别说是解释,他压根不敢吭声。 “你糊涂!”萧严指着儿子的鼻子,伸直的手臂不停地颤抖,“你真是糊涂啊[我这个做父亲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你简直……简直是……” 萧太太一面安抚着丈夫,一面拉过缩在墙角的儿子,“别怪你爸爸生气,这一次你做得未免也太出格了。你想想,从小到大,我们培养你容易吗?你那么有音乐天赋,一路过来眼看着就可以成为全世界著名的钢琴家了,现在到好了,竟闹出这么大的事。”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自作主张,这回好了吧?“你也要为你爸爸想想,咱们家那是普通家庭吗?你爸爸今年就要升职了,要是让人家知道他教育出的儿子竟然在外面添了个私生子,你叫你爸爸,还有咱们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政界最怕的就是丑闻,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萧何不是不清楚,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找爸妈,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正因为出身在进样的家庭,他没有独立生活过,一切经济来源全靠父母给予。他不知道这件事除了爸妈,还有谁能帮忙解决。 “妈,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要怪只能怪我太冲动,太不小心。现在说什么都毫无意义,我跟池砚已经决定要生下那个孩子。我算过了,等她生下宝宝,我差不多也大学毕业了,到时候我会带着她跟孩子去维也纳,我们三个人在那边重新开始生活。这个计划完美无缺,我需要的只是你们的支持。” “支持?”萧严送给他的只能是横眉冷对,“你要我怎么支持你?我支持你,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萧严的儿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子不教父之过,别人会怎么说我?怎么说咱们萧家,你想过没有?咱们萧家还要不要在这里住下去?我萧严还要不要抬头做人?” 萧家!萧家!爸心里想的就只是萧家的名誉和他的政治前途,萧何对此嗤之以鼻,“我还不想在这里住下去呢!男人们互相攀比,太太们也互相比着谁家的丈夫权力更大,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人活到这份上,有什么意思?” “臭小子,你……”话说到这份上,萧严干脆跟儿子挑明了说,“你以为你自己琴弹得很好是吧?告诉你,这世上钢琴比你弹得好的大有人在,你那根本是小儿科。你之所以能频频在国内钢琴比赛中获奖,人家多少都看在你是我萧严的儿子的份上。你想去维也纳也得我帮你从中安排,别把自己看得多伟大,要不是我,你什么都不是!” “老萧!老萧,你有话好好说嘛!” 萧夫人安抚了老的,安抚不了小的。萧何被伤了自尊心,这结局他无法接受,“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儿子呢!即使你不当官,我照样能过得好。” 苞他耍硬脾气是?父子俩都一个脾气,骨气上来了,谁也不服谁。萧严今儿个就把话放这儿了,“我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把你那烂摊子事解决掉,你要是真抱个孩子回来,到时候别说是去维也纳,我怕你连这边的学院都保不住。”狠话已经放下了,老头子拂袖而去,根本不想看到惹他生气的那张脸。 这堆烂摊子还得做妈的帮忙收拾,萧夫人坐在儿子身边,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才进入正题,“萧何啊!你还年轻,未来还难以预料。这时候凭着一股冲动作出的决定往往等你成熟之后会后悔,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一条错误的道路,要知道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方为劝服之上策。 “你爸爸今天的话的确重了一些,但他的心情你也该理解。总不能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将你整个的人生计划都改变吧?你考虑考虑,妈妈相信你是理智的孩子,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 萧夫人仪态万千地站起身,临走前她丢给儿子最后的承诺,也是最终的决定,“解决这件事需要多少钱,你尽避跟我说。但关键的是,这件事必须彻底地解决,不能留下任何不必要的尾巴,你明白吗?”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萧何一人,疼痛顺着左脸蔓延到全身,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脑子星空空的,池砚害怕雷电的表情,她闪躲的举动,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全都钻进了他的眼中,同时回荡的还有父母的声音,或是责骂或是劝说。 太多太多相左的画面一齐挤进他的脑中,他头痛欲裂,恨不得将身体分成两半。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得不到父母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了。爸说得没错,像他这样的钢琴手实在是太多了,想要成为钢琴家,没有经济背景,又谈何容易? 难道真要像妈妈说的那样,做个理智的人?没错,他知道怎样做对自己更好,可是池砚呢?她又该怎么办? 如果连他都抛弃了她,她又该怎么生活? 他不能,他不能这么残忍。 他不能做的太多太多,他能做的又有什么呢? 手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械,有规律地捣着盒子里的食物,虽然不愿意吃,但池砚还是强迫自己吃点儿,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不能再给萧何添麻烦了,她知道他已经很烦很烦。 算算时间,萧何去找自己的父母已经有两天了,也该回来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烦躁的思绪让她的胃口更差了,放下叉子,她不想再面对这些令她作呕的食物,还是去萧何的寝室看看吧!或许他已经回来了,或许他正在等着将好消息告诉她。 将盒饭当成垃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抬起头的瞬间她看到了注视垃圾才有的目光,那冷冷的眼神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您是……“好眼熟的面孔,那张脸让池砚想起了萧何,“您是萧何的母亲?” “你对我倒是不陌生啊?”尊贵的夫人是不肯坐在路边的,即使是面山环水的绿阴地也让她们觉得脏,就像面前这个女孩给她的感觉,“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我,我也无须再绕弯子,简单一点儿说吧!你和我们家萧何的事我和他爸爸都已经知道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为什么是她打算如何解决?这件事萧何也有权利给出意见的,这是他们俩共同背负的责任和问题,不该由她一肩扛。 “我想,我们的决定萧何已经跟您说过了。”池砚挺直腰杆,坚决不让任何人看扁,“这是我和萧何经过认真思考作出的决定,希望您能理解,也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好会说话的女孩,难怪我们家萧何被你迷得分不清方向。”萧夫人对此根榷嗤之以鼻,“这种决定也能称之为认真思考作出的决定?你考虑过萧何的未来吗?想要成为一代钢琴家,他怎么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背起这么重的负担?我想你也知道吧?我们家跟一般的家庭可不大相同,他爸爸马上就要升任政府高级官员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可惹不起这么大的笑话。” 池砚的脸上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跟萧何在一起的日子里,除了甜言蜜语,除了你侬我侬就再也没谈过别的。她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也不想知道。 “伯母,你的意思是……” “把孩子打掉。”萧夫人说出这句话就像将不吃的盒饭倒进垃圾桶一样简单,在她眼里,池砚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对萧何的未来而言都是该扫进垃圾桶的垃圾,“你还年轻,也不希望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走未来的路吧!” 是!萧夫人说了那么多话,只有这一句说到了池砚的心坎里。她的确还太年轻,人生的道路才刚刚开始,她甚至还没到法定的结婚年龄。要她拖着孩子过未婚妈妈的生活,她也犹豫难决。 看池砚脸上表情有着几许动容,萧夫人自认言语计策成功了。先打上两棍子,她开始给糖了,“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是一点儿人情不讲,只要你肯拿掉这个孩子,多少钱你说吧!我们甚至可以资助你去国外读书,你也是学艺术的吧?国外的环境会更适合你的发展。当然,等你学成归来,你和萧何如果还是想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也不是独断专行的家庭,我和他爸爸都是很开放的,对萧何的婚姻问题还是很讲民主的嘛!” 萧夫人的话句句说到池砚的心坎里,太透彻了,竟让她如入梦境,毫无真实之感。 说好了萧何去找自己的父母商量,为什么商量到最后他不来面对她,却将她独自一人丢给他的母亲?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借着她的手杀了他们的孩子吗? “您说的这些也是萧何的决定吗?”她只想知道他的想法。 “当然!当然是萧何的决定,他是我的儿子,他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如果是,为什么萧何不亲自跟她说?他可以说的,他可以说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甚至可以说不想要她。 只要他说出口,她会支持他的决定。为什么他不说呢?他们两人之间连最后的坦诚都不剩了吗? 萧何啊萧何,你告诉我! 甩下自认尊贵的萧夫人,池砚急匆匆地奔向萧何的寝室,转过那道弯,就快到了。她跑得太快,差点儿撞上路人。 “小心!”向珉伸手拉了一把那个倒霉的路人,这一出手,他只来得及看见池砚的背影。很熟悉的身影,他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许她跟他熟悉的某个人很像吧! “谢谢你。” “哦!不用谢。”向珉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顺手拉了她一把,不值得她感谢什么,“你没伤着哪里吧?”他上下打量着她,却见她空出的双手趴在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你……你丢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 她漆黑的大眼睛盯得向珉很不自在,那双眼睛太奇怪了,好像被一层雾挡着,无论看什么都必须很专注,莫非她是…… 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立刻招来了女生强烈的反应,“我不是瞎子,我只是视力比较弱而已。我可以看见,我可以看见很多东西……很多东西……” 她不再找寻,装作正常人直起身子这就要走。脚步刚跨出去,就被地上突出的棍子绊了一跤。让她跌倒的不是别的,正是为她指引道路,她正在寻找的盲棍。 要强的女孩,向珉蹲在她的身边,自认刚刚做错了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扶起她,“你……还好吧?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有点儿诧异。”如此美丽的女生竟看不见美丽的世界。 “我不要你可怜我,我不是瞎子,我能看见。我可以凭借颜色的不同,光线的强弱走在路上,我……我甚至能看见你。”因为今天的向珉穿了一件颜色很亮的衣服。 视力弱不等于完全看不见,她给予的信息向珉接受了,“为了表示我的抱歉,我请你吃饭吧!”萧何不知道为什么事烦恼着,声明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就将寝室全都留给了他!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了,找一个人一起去,感觉会好一点儿。 他想要扶起她,女生警惕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跟你一起吃饭?” “我叫向珉,是这所大学音乐学院作曲系三年级的学生,你呢?” 她不想告诉他,可直觉告诉她,陪她蹲在地上的他不是坏人。正是那点儿信任让她喃喃地开了口, “墨砚——文房四宝中的‘墨砚’合起来就是我的名字。” 向珉一怔,随即将她搀了起来,“很好听的名字,冲着你的名字我请你吃饭。” 还有人因为对方的名字而掏钱请客的?。墨砚虽然觉得好笑,到底还是答应了他的邀请。盲棍被丢在路边,忽略在阴影中。她的手埋在他的掌掌心里,他也一并掳获了她的心。 一见钟情大抵如此,即使看不见对方的容貌,看不透对方的情感,即使心比眼更盲,一旦爱上了,便是无能为力。 因为这份无能为力,从今以后墨砚希望他就是她的盲棍,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看不见,只为永远牵住他的手。 池砚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将盲女推到了向珉的怀中,多年后当她靠在摇椅上回想着这一段往事时,仍觉得上天安排的缘分简直巧合得让人害怕。 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想,一心只想着要找到萧何,将所有的一切问个究竟。 不停地敲着寝室的大门,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她看见了她“该”深爱的那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要你等我的消息吗?” “你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给我消息?” 唇舌相见,这就是他们见面的情形?池砚觉得心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走到最后,竟然走到了这步田地? “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我会为你……为你杀了他。” 杀?多么严重字眼,萧何承担不起,“我没有要你杀了孩子,他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虽然他的存在让我觉得很烦,可还没到非杀他不可的地步啊!” “那你为什么要你的母亲跟我说那些话?”池砚要他与她一同品尝被人踩痛自尊的心情,“你们家不是普通家庭,丢不起这个脸,你的前途不能因为我而毁掉。这些话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需要委托你的母亲来说。我有耳朵,有自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至于是否接受,那得由她来决定,“记住,我池砚不是没你不行!” 她的一番话重重地踩在他的心上,踩醒了萧何的责任心,“你在胡说什么?”从她的话中他听出了端倪,“是不是我妈去找了你?她怎么能去找你呢?”将烟丢在地上,他用鞋跟压灭它,却灭不了心头的怒火。 从他的表情中,池砚得到了点滴安慰。至少她可以欺骗自己,那一切只是他母亲的自作主张,他并不想抛弃她,更不想杀了他们的孩子。 站在他一步之外,她仰头望着他的眼,烟在他们的空隙间穿行,她很努力,却无法真切地看清她。 “萧何,告诉我,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只要你说不想,我会听你的话去医院。”她没有勇气在十九岁的生命里就背上另一个生命,她不够资格做母亲,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会受到惩罚的。 可是,有了他就不一样,如果是两个人共同承担这份责任,她相信一定可以。他是她的“降冥王”啊!那个任何事都打不垮的“降冥王”。 在她期许的眼神中,萧何感到从未有过的责任。他的一句话决定着一个小生命的生死,那是何等沉重的分量?即便他承担不起,也必须拿出男人的力量顶下来。 没有勇气杀了自己的骨肉,萧何索性承担下来。他就不信凭他弹着一手好钢琴,还养不活自己的孩子。 “生下他!无论如何也要生下他,因为他是我们俩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无论再怎么困难,我都会生下这个孩子。”只因为你说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靠在他的胸前,池砚忽然好想听成晔的钢琴曲,那种能让她平静下来的曲子,“萧何,你弹成晔的钢琴曲给我听,好不好?” “为什么一定要听成晔的钢琴曲,我弹李斯特的曲子给你听不好吗?”他已经很久不弹成晔的钢琴曲了,指法也都生疏了。 池砚在回忆中寻找着,似乎萧何很少为她弹奏成晔的曲子,倒是听他弹世界名曲的机会更多一些。话又说回来,跟他谈恋爱后,她也再没去过“成也萧何”网站。大概现实中的爱情更适合他们吧!她这样想着。 就在她靠在他的胸口胡思乱想的时候,萧何正满心烦躁地盘算着未来。爸妈那边是再也指望不上了,如今他背着三个人的生活,究竟该怎么办呢? 二十一岁的男人第一次离开父母打造的天堂,稚女敕的翅膀如何承担三条生命的重量,他飞出的每一步只会将他和他身边的人拖进人间地狱。 第三章 “向阳饭庄?” 萧何看着面前的招牌,有些诧异地模了模鼻子。跟向珉认识了那么久,还是头一回知道他们家原来是开饭庄的,“你帮我找的打工地点就是这里?” 为了宝宝的出生,也为了池砚,他需要努力赚钱。平时只顾着弹琴,萧何全然不理外面的世界,现在猛然将他推到现实生活中,他惟有求助社会经验比较丰富的向珉。没想到还挺顺利,他刚跟向珉说要找份短工,他就说有家饭庄正缺伙计。闹了半天,是他家开的饭庄啊! “这里环境还算不错,最近生意越来好了,我爸妈正想找个人帮忙,既然你有空不如来这里帮忙吧!惟一的缺点就是,离学校稍微远了点儿,不过我也会常来的。”向珉一边介绍一边将放在门口的杂货往后搬,完全不见了作曲家的清高自傲。 看着他,萧何也卷起袖子帮忙搬东西,他不能让自己被人看扁了。 将所有的杂物放好,向珉开了一听可乐递到他手边,“你怎么突然想打工?”萧何给他的印象一直属于养尊处优的那一类,平时练练琴,参加一些演出还说得过去,打工、干粗活与他的生活完全绝缘。 和池砚的事至今仍处于保密状态,萧何不想说得太多。怕坏了池砚的名声,怕她被学校踢出大门——她喜欢美术专业,想当一个画家,他知道。 他跟池砚商量过了,等再过段时间,估计她的肚子掩饰不了了,正好赶上放假。等她生下孩子回到学校,只耽误两个月的课程,如果请病假,差不多能躲过去,她也不需要休学一年。知道的人越少,他们的麻烦也就越小,即使对向珉,他也不想说,毕竟他帮不了他们什么。 “读了三年犬学,总该外出磨练一下自己。否则将来走上社会,岂不是跟白痴一样。” 萧何说得冠冕堂皇,却瞒不过向珉精明的目光。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作为朋友,能帮忙的地方向珉在所不辞,“你先在这里干着,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我再帮你想办法。”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萧何想问却又问不出口,他能说的就只有一句:“谢谢!谢谢你,向珉。” 这才是真正的好男人吧!专业能力强,即使没有为官的父母,向珉的作曲能力也是公认的。论为人,他更是坦荡荡,够义气,对朋友,对父母,他都勇于担起责任。 有时候萧何甚至会想,如果今天和池砚在一起的人是向珉,他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给她和孩子更多的安全感。不!如果是成熟、理智的向珉,根本不会犯下跟他相同的错误。 忽然很想跟向珉谈谈池砚的事,依他的社会阅历和成稳的个性,一定能帮他想到更好的主意。最重要的是,一个人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担子,他想找个人倾吐心声,一个懂得男人心的男人。 “向珉,我……” “向珉!” 不合时宜的叫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打断了萧何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吸引去了向珉的注意力。 萧何寻声望去,一个眉目清秀的女生扶着墙走了进来,她的举止有着说不出的怪异,让人看着别扭。 她的眼睛……对了,就是……就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深陷在迷雾中,难道说她是……瞎子? “我在这里。” 怕她模来模去会摔着自己,向珉飞快地奔到了她的身边,大掌包裹住她的双手,引领着她人生的每一步——他是她的方向,“这里你不熟,该找个人扶着你的。” 墨砚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能看得见,不需要别人扶着我。”她只要他。 知道她倔强得不承认自己有严重的视力障碍,向珉只能更加小心地守护在她的身边。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为了困住他才坚持不要任何人的帮助,似乎她只要他。 怎么也没想到像向珉这样优秀的男人竟然会有一个瞎子女朋友,萧何感觉怪怪的,“你们俩聊,我先去跟伯父、伯母打声招呼。” “你等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你忙吧!”瞧那小妞粘人的个性,估计一时半会儿向珉是自由不了了。 “呼!” 烟从萧何的口中喷了出来,变幻成一朵朵烟圈飘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甚是撩人。再大的烟味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饭菜味,完全不像是钢琴家该有的气味。 “萧何……” 池砚怯怯地唤着他,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变得很敏感,总是处于害怕和担心之中,仿佛他随时都会弃她而去。 “什么事?”很不习惯现在的她,以前的池砚极有个性,现在变成了怯生生的小媳妇,好像他欺负她似的,“是不是又想吐了?”他自认不是好男人,但该为她做的事,他不会错过一件。 有时候他会觉得,他们俩是从共同承担这条小生命起,才开始真正地了解对方。 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无所畏惧,她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他不是想象中的贵公子。原来他也能屈能伸,她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女生,再多的痛苦她也能忍受;他不如想象中的尽善尽美,正是那些不完美才更显年轻的可爱,她也不如想象中的温柔多情,正是她的坚韧让艰苦的生活能如水般向前。 说相爱,这才是真正的爱,因了解而产生的情感,因艰苦而产生的执著,这大概就叫“相濡以沫”吧! 可烦恼并没有因为这种种苦中作出的美好而消失,随着池砚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们的花费也跟着增加。前两个月萧何还留有一些积蓄;如今积蓄全部花完,靠他在向阳饭庄打工挣来的那点儿钱是不够花的,更别说还要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他得再找份工作。 他的烦恼池砚都明了,他的努力她全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她看着他从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变成不值一文的穷光蛋,从未来的钢琴家变成饭庄的伙计,从古龙水的高雅到饭菜的油腻。 他的努力她都看到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爱他,更想帮他。这是他们和孩子——三个人的未来,她不要他一个人努力。 “我也出去打工吧!” “这怎么行?”萧何一句话否决了她的提议,“你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怎么能外出工作呢?弄不好会流产的。”他利用在饭庄帮忙的空闲时间找了点儿有关孕妇健康的书来看,他想做得更好,他需要这份信心。 看着他那么拼命,池砚忽然觉得好悲哀。如果不是她的坚持,也许萧何也无须那么拼命。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们还是可以回到过去,做单纯而快乐的大学生,尽情地玩乐。 “也许……也许流产了更好,也许没有这个孩子更好。” 萧何心头一紧,气息跟着不平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都说了,我是男人,金钱方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静静地待着,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可以了。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累。 不听她的解释,不看她挣扎的表情,他只顾发泄自己的烦恼,“我能做好,我的能力足可以照顾你和孩子,我会证明自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会证明给你看,选择我,你不会后悔。你不相信吗?”别说你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压力在一点一滴地累积,萧何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一旦信念倒塌,他靠什么支撑起他、池砚,还有孩子——三个人的未来? “萧何,你还有……” “我出去走走。”他需要找到第二份工作,一份能赚到更多的钱,足以能养活三个人的工作。萧何逃离了她的身边,逃离了压力的中心地带。 他的闪躲她怎么会看不出?就像他的努力一样,他的恐惧、他的软弱、他的无奈,她一一收在眼底。正因为看到了他真实的每一面,她才越发地爱上了真实的他。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他和她有着一样的心情。他们同样想并肩走向未来,他们同样有着心底的脆弱与害怕,他们甚至同样想要逃避,却又不肯服输。 相似的心境让他们更加靠近对方,也更加靠近爱的真谛。 池砚在心中暗暗发誓,等萧何回来,她要亲口告诉他:她爱他,她愿意与他共同面对困境,她愿意。 只可惜,她藏在心底的这些话,上天再也没给她有说出口的机会。 她以为明天跟今天没有什么不同,转过身,那片雷雨轰鸣就将阳光彻底地甩在了脑后。 萧何该感到自傲,凭着他弹奏钢琴的技巧,他很快就被一家大酒店的大堂经理看中,留下来做钢琴师,每晚的出场费远远高于在饭庄里做伙计的收入。 他的确很自傲,排除被人当成琴师的不愉快的话。 他是未来的音乐家,一流的钢琴家,可如今他却要每晚禁受烟酒的熏陶,为一群根本不懂音乐的人弹琴。 版诉自己,别对这里有太多的期望,不过是为了赚钱罢了。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赚到足够养活池砚、他和孩子的钱、怎么都可以,怎么都好。 他真的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很多时候总是事与愿违。 “哟,这不是萧何吗?你在这里弹琴啊?”左手玩着酒杯,郑全能空出的另一只手肆意地抚模着身边的性感女郎,换来的是比钢琴更悦耳的娇笑声,“这是怎么了?堂堂的萧公子也会在这种地方弹琴?” 说起来,萧何和郑全能不仅是邻居,算起来还是中学时的同班同学。那时一中二年级三班开家长会简直就像政府高级官员的会议,平日望见不到的要员都可以在这里看见。 萧何的优秀让身为父亲的萧严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总是趾高气扬,而郑全能的父亲更是时不时拿不争气的儿子同萧何比较。直到高中毕业,郑全能也没有一次赢过萧何,他几乎是在比较与失败中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这口恶气他忍了六年。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种地方再见萧何——他是琴师,他却是客人,这才是最令郑全能开心的地方。 “我没记错的话,像你这种自认高雅的人是最不屑来这种地方弹琴的,对吧?莫非……你已经走投无路了?”郑全能将酒放在光洁的钢琴上,昏暗的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映在黑色的钢琴上,有种鬼魅般的压力,“难道萧伯父不管你了?否则你怎么落魄到来这里弹琴?” 萧何不自觉地别过脸,作为一个未来的钢琴家,在这种地方弹琴已经够让他无地自容了,而现在又碰上熟人,还是从小就不如自己的熟人,这简直让他无法忍受到想要逃跑的地步。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不习惯这种地方是吧?” 郑全能狠狠地吸上一口烟,再将烟尽数喷在萧何的脸上。萧何从未觉得烟味竟是这么难闻,他瞪起圆目,恨恨地望着他。这反倒合了郑全能的意,他就怕他不生气。 “你生气了?一向高雅的萧何生起气来,也挺可怕的嘛!”也许他郑全能没有萧何有出息,可正是这份没出息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也更加全面地利用自己的背景活在艰难的世上。没有过多的奢望,也没有过高的期许。 “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份上,我请你喝酒。” 端起酒杯,他将酒一直递到萧何的鼻尖底下,再向前,萧何困难地向后退,却退不过他的逼迫。 萧何急了,手一挥,郑全能顺势扬起酒杯,将琥珀色的液体倾倒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我好心请你喝酒,你不领情就算了,竟然将酒倒在钢琴上。老板,你快来看看!看看你的琴师是怎么弹琴的!老板——” “来了来了!”这郑全能町是有名的公子哥儿,老板哪敢得罪?见面看情形,什么也不用说,先把琴师臭骂一顿,“你身为琴师怎么搞的?琴弹不好就算了,还敢跟客人瞪眼睛?”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郑全能反倒打起了圆场,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做好人请他喝酒。这样吧!我这里有五百块,请这位琴师帮我弹首曲子,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是多么好的事,难得郑公子今晚这么讲理,老板拉了萧何来应承,“还不赶快接下郑公子的钱,问问郑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忍耐!忍耐!为了池砚,为了宝宝,我要忍耐。 萧何没有去看那五张在郑全能的双手中颤抖的钞票,他公事公办地问道:“先生,您想听些什么曲子?” 郑全能倚着钢琴,没学过这么高雅的乐器,他还不是照样可以指挥演奏这种高雅音乐的人为他服务。 “我听说那个叫什么‘成也’的,钢琴弹得不错。你会弹他的曲子吗?弹一首让我听听。”他没听过几首钢琴曲,对当今的钢琴曲更是毫不熟悉,说是听曲子,其实只是为了践踏萧何的自尊心,顺便拯救自己自卑了六年的心情。 为了池砚,为了宝宝,我要继续忍耐——萧何优雅地弹起成晔的《迷雾》,一如他和池砚初识的那一天。 没等他弹完,郑全能乱挥的手像在赶苍蝇,“不对不对!你弹的这是什么?肯定不对,换一首弹来听听。” 为了池砚,为了宝宝,我一定要忍耐——萧何再弹一曲,他已记不清这是成晔的哪首曲子,只是凭着记忆动着十根手指。记忆中,向珉倒是常常弹奏这首曲子,曲名好像叫《遍寻吾爱》。 “砰!”郑全能用力将酒杯摔在钢琴上,闪着光韵的液体从透明杯中晃出来,滴落在浓黑光亮的木头上。 “这么难听的曲子,你也敢弹给老子听?你纯粹在骗钱是吗?老板!老板,你们这儿的琴师是怎么找的?这么烂的人也敢找来弹琴?我随便学两天也比他弹得好。” 明知道他是在无理取闹,老板却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反过来教训萧何,“你是怎么搞的?还是著名大学音乐学院的学生?连个琴都弹不好,还想成钢琴家,还不快换首曲子送给客人。” 为了池砚,为了宝宝——不行!无论为了谁,萧何已是忍无可忍。缓缓地放下钢琴盖,他从长凳上站起身,即使气得炽火灼胸,他依然可以优雅得像个站在金色大厅正中央的钢琴家。 “对不起,老板。显然我的所学并不足以担任贵酒店的琴师一职,我现在就向你请辞,你另请高明吧!” 这样就想走?郑全能还没玩够呢! “虽然琴弹得不怎么样,但你好歹弹了。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让你白干活。这五百块钱是给你的小费,这酒也是我请你喝的。”手指甩开,五张百元钞票从他的手里飞到了空中,顺着萧何微阖的眼睑飘到铺着象征尊贵的红地毯上,五张纸的重量足以压倒一颗男儿心。 萧何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即使离开,他也带上自己的尊严。 “这就要走?”郑全能无赖地拉住他,“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份上,你好歹喝了我这杯酒。”否则,你今天休想走掉。 空着的双手捏成拳头,萧何深呼吸将气息一沉到底。不跟无赖计较,不就是一杯酒嘛! “我喝!” 他伸手想要接过那杯酒,郑全能却错开他的手,将琥珀的液体直直地倒在了他的脸上。下一刻,全场响起了放肆的狂笑声。 “我的酒是你一个琴师喝得起的吗?就你也敢跟我要酒喝,也不看看自己!” 轰—— 远处雷声轰鸣,萧何握紧的拳头猛地挥了出去…… 轰—— 那雷声闷闷的,好像打在池砚的心上。她害怕地捂起耳朵,缩在萧何的床上,身体蜷缩得小小的。 萧何……萧何,你怎么还不回来? 闪电、打雷,他该知道,这些都是她害怕的东西,他说爱她,他说要保护她,所以他一定不会离开她,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他在哪儿呢? 池砚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他归来,她只是想告诉他,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风雨,她都愿意跟他一起面对,共同承担。她只是想说这些,他为什么不给她机会呢? 随着风雨的到来,天色越来越暗。她也不开灯,瑟缩在那张单人床上。她的指月复抚着柔软的床被,眼前浮现了那天傍晚发生的一切。 也是这样的暴风雨,她躲到了他的怀中,她以为他可以为她遮挡风雨;她以为他的怀中是她这一生最安全的港湾;她以为只要躺在他的枕边,她就再也无须思考未来。 那一天之后,她才明白,更大的麻烦在前方等着他们。 他不是她的港湾,他也和她一样,有着年轻的脆弱,有着无能的时刻,有着诸多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的未来。 正因为看到了对方的不完美,才更加相信他们可以彼此依赖。像两个半圆,因为彼此的缺憾而组成了完整的圆。 点点滴滴顺着雨水落在池砚的心田里,她只想等他回来,将所有的雨水与他分享,包括那天空中划过的电和耳边响起的雷。 池砚的等待并未换来萧何的早归,倒是等来了躲雨躲回家的向珉。 这萧何是怎么回事,已经连续几天没去饭庄帮忙了,就算他不去也该事先告诉他一声。也许萧何有什么事给耽误了,又或许他正在寝室里等着他,掏出钥匙,向珉这就要进屋。 口袋里传来了陌生的铃声,那是墨砚送给他的手机。他不想要的,却拗不过她一再地央求,勉强放在身边吧!她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也好在第一时间出现。 “喂!是我,怎么了?” “你在哪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又迷路了,总是仗着不是盲人,只是视力偏弱,弱到只能凭着光的强弱看到模糊的色彩对比,而不愿意使用盲棍。谁知天降大雨,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她再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找他带她回家。 他是她的盲棍,她一辈子不愿离开的依靠。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说了地址,向珉安抚着墨砚的情绪,自己的音调却跟着急促起来,“你站在原地,哪里也别去,我马上就赶到,你等我!一定要等着我,别乱跑。” “你……你别挂断电话啊!”感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墨砚急促地喊了起来,“我……我怕。”有他的声音陪着她,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她也丝毫感觉不到恐惧的存在。 她说不挂,那好吧!他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向目标走去,唇齿间飘散的是悠然,而脚下的步伐却是急速的。 有时候,他真弄不清自己对墨砚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说爱,谈不上,他们根本不了解对方。说友情,也谈不上,她粘人的个性显然并非将他当成单纯的朋友。说陌生,更谈不上,知道她遇到危险或是心情郁闷,他总是想第一时间冲到她的身边。 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握住她的双手,陪她共同度过,他也愿意。她也奇怪,什么也不要,一逮到机会就握住他的手,像是害怕分离,又像是想一辈子握住。 一辈子……好久啊!他怕她握不住,更怕自己承受不起。 他远离了寝室的那道大门,与屋内的池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而屋内的池砚只是凭着一个模糊的信念不断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再也投有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那个永不存在的依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爱也萧何,恨也萧何。 第四章 “姓名?” 长长的沉默之后换来了两个咬出来的字——“萧何。” “年龄?” “二十一。”这一次答得顺畅多了。 “干什么的?” 沉默,他没有再做答,坐在他对面的警察可不耐烦了,“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刚才打架的样子多英雄,怎么现在一问话全都狗熊了?”老警察又要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警察有耐心,跟萧何一般大的年轻警察可就厉害多了。将厚重的案卷丢在桌上,震得萧何耳膜都在颤抖。 “你到底说是不说?有胆在酒店打架,没胆据实回答?我说你……” 他正发着威风,一个没带警帽的脑袋伸了进来, “是萧何吗?你可以走了。” “他……”小警察的话还没说完,萧何已经站起身向外挪去。 这地方根本不是一个未来钢琴家该待的地方。不过即使知道结局如此,如果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用拳头挥向郑全能那张可恶的狗脸。 懊回去了,丢了酒店的工作,在找到新工作之前,他还是先去饭庄干一阵子吧!他需要钱,为了池砚和宝宝。 低头猫腰,他钻出警局,却躲不过头顶上雷电交加下的风雨。迎头便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尾数“011”,那是父亲的车。难怪他闯了那么大的祸,竟可以轻松地走出这道门,原来有人在这里等着他。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上前打声招呼。他怀念坐在这车上的感觉,至少不用像个琴师那样接受客人的侮辱。 打开车门,萧严正四平八稳地坐在车里,那庄严的架势与萧何身后警察局的门脸不相上下。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 “爸!” “开车。”萧严吩咐司机,把这种地方和他的儿子联系在一起,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你什么也别说,咱们回家再谈。” 他竟然……他竟然在酒店里做琴师,给人演奏赚小费。这钱还赚到姓郑的儿子的头上,两个人公然在酒店里打成一团,要不是姓郑的打电话告诉他,他至今还蒙在鼓里。 这小子想干什么?上报纸头条吗?做钢琴家竟然做到了这份上,他不要脸,他的老脸还没处搁呢! 车行驶在风雨中,凉意透过车窗窜到萧何的周身,从上到下,无一丝暖意。 车开进自家的社区,远远地,就看见萧夫人撑着雨伞等在门廊处,“萧何,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可把妈妈担心死了!”她摩挲着儿子的头,像在模很小的孩子,“你怎么会跟郑全能打起来呢?他们家的孩子可是社会上的垃圾,你怎么能跟那种人搅和在一起?” “进去再说。”萧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被岁月浸泡出的深邃的眼睛里放射出权威性的光芒,“你浑身都湿了,先上楼洗洗去。” 本以为会被骂得体无完肤,可回到家中,父亲不责备他,母亲不埋怨他,反倒让萧何有些无所适从,“爸,我……” “什么也别说,洗完澡,你先给脸上的伤涂点儿药。其他的事,咱们一会儿再说。”萧严心意已决。 在外面奔波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到了舒适的家里,萧何整个人从戒备的状态中放松了下来。他想也没想就顺从地上了楼,回到自己久别的房间里。 屋里的一切还是一如从前,妈妈从德国为他带回来的钢琴盘踞在房间的正中央,这架钢琴足可以买下十架酒店里那秒破琴。他的手指划过光滑的钢琴表面,像抚模着世间最美丽的女人的容颜。 坐在地板上,屋里进口的松木家具保有自然本色,让他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即便屋外有再大的风雨,躺在这里,躺在这架黑色钢琴的下边,他就再也不用考虑什么。 没有责任,无须逃避,没有恐惧,无须勇气。他只要做回最本色的自己就好,他就是他——萧何,一个年轻的有些无助的男人。 灯光投射在黑色的三角钢琴上,它为他挡去光,将他团团包围在阴影里。太自在,太舒服了,模模糊糊中他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睡着了,睡得忘了在风雨的另一边,有个女生正和宝宝一起等着他。他以为她会一直等下去的,却忘了,她也是人,也有失去信念的那一天。 他睡着了,睡得没听见卧房外他的父母正在堂而皇之地算汁着他的未来—— “老萧,老萧,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我就不信,锁住了他整个人,他还能飞到那个坏女人的身边去? 找不到萧何,竟然找不到他。 已经三天了,他没有回过寝室,也没有去上课,连最喜欢的琴房都没有去过。池砚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动了所有能动的脑筋,她已经转遍了整个音乐学院,走遍了整个学校,可就是找不到他。 他去了哪里?是遇到了什么事被绊住了,还是……还是他刻意地躲着她?他不想要她了吗? 阴雨天还在继续,穿梭在冰冷的液体中,这一次池砚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更不知道结局如何。 她的命运被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更可笑的是,她寄托的那个男人甚至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齿轮。 不知道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她疲惫地面对一扇门,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和金山同住的寝室。这时候,除了这里,似乎她也无处可去了。 “金山,我……” “你可回来了!”金山一把将她拉到房里,关上门,她确定隔墙无耳,这才带着满脸惊恐的表情追问起来,“你知不知道事情不好了?” 是萧何吗?难道他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轰”的一声,她的眼前漆黑一片,“是萧何?” “是你!”她哪里还有心思担心别人,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议论你?” “议论……我?我?”池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什么好让人议论的……”她的手按在了小肮上,难道是…… “不知道谁将你怀孕的事传了出去,现在整个学校都在疯传你的事。他们说你做了人家的情妇,还说你……还说你给人……”难听的话金山说不下去,她知道池砚不愿意听,也接受不了。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是走了太多的路吗?她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再也站不起来。池砚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下瘫去,直挺挺地坐在地上,她的背脊无法放松,“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金山,你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金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池砚从幸福的山顶滑到了痛苦的谷底,“池砚,你要加油,不要被那帮恶意中伤你的人打垮。他们就是要看你的笑话,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得逞,你要坚强哦!” 坚强?坚强?连萧何都离她而去了,她一个人怎么坚强? “金山,让我一个人好想想,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下面的路我还要不要……”要不要走下去? 没道理的,没道理全校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她相信金山不会出卖她,剩下来惟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有萧何了,他又——直失踪,难道是……他? 池砚颤抖的手捏成一团,她的手中捏出的不是滚烫的汗水,竟是冰冷的雨水。冷冷的,让她心痛。 萧何,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被逼到了绝境?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不在她的身边,他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被关在了笼子里。 “放我出去!快点儿放我出去!” 萧何快要发疯了,他的手满是青紫的痕迹,肿得像颗馒头,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痛。心里想的只是父母的卑劣,还有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的池砚。她一定在等他,说不定已经急疯了。 “爸!妈!放我出去,我必须回校!我必须回寝室!我必须回去!” “别再挣扎了!”萧夫人即使有再多的心疼,为了儿子的未来也只能狠心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就乖乖地在房间里待着吧!等过段时间,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你也冷静了下来,那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妈妈绝不会再关着你。” 等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萧何继续捶着门,恨不得让这可恶的门与他的拳头一起粉碎,“妈,你放我出去,池砚在等着我,如果我再不回去,她会担心的。”他更怕她误会,他的失踪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被抛弃吗?他估算不出,相处时间的短暂决定了他们对彼此间的了解不够深,连信任也变得浅薄。 他不提池砚还好,这一提萧夫人原本有些动摇的心情一下变得更加坚决,“不准去!就是不想让你见那个坏女人,所以我和你爸才狠心将你关起来。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现在或许会怪我,但等你成熟以后,等你也做了爸爸,你就会理解我们今天的做法。你再挣扎也只会伤害你自己,有那点儿时间还是练练琴吧!” 母亲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在萧何空荡荡的心中留下回音。门外寂静一片,他是彻底地没了指望。顺着门,他滑倒在墙边。无力的双手垂在冰冷的地上,却激不起他半点儿反应。 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两个人分开了,他才发现自己想她想得发狂。原来,平日里最简单的相处,最沉重的背负竟然可以让两个人慢慢地依赖对方,直至相爱、相守。这一刻,他只想对她说—— “我,萧何……没你不行。” 每天默默相对,时间久了也会觉得腻。三日不见,他却发现最美好的事不是在维也纳谈恋爱,而是坐在她的对面,对她说一句最质朴——质朴到有些多余的——我爱你。 人就是这样,他也只是千万人之中最普通、最平凡的人。他也有着人共有的缺点和脆弱,也有着人才有的“爱”。 “池砚,我想去你的身边,即使是爬……即使是爬,我也会爬到你的身边。” “为了平息学校里的谣传,请你去校医务室清医生出示一张健康报告。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学生处的工作,这对你的名誉也是有帮助的嘛!” 面对学生会会长狐疑的目光和官腔,池砚还能怎样?离开学校已经是她必然的结局。 她离开学校的那一天,乌云压得很低,可是没有下雨,所有的雨水都渗到了心里,不会再流出来了。 回家吧!当外面的世界已经无法容忍她的存在时,回家是她最后的一步路。 深呼吸,池砚做了最坏的打算,无论爸妈说什么样的难听话,无论自尊心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她都会挺起胸度过这一关。 她必须活下去,生命不能夭折在这一刻。 不是她骨头硬,更不是她够坚强,只是她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在踏入家门的一瞬间,池砚真的以为任何困难她都足以面对,却不想有些话从外人口中说出来只是让她难堪,而真正从亲生父母的口中听到同样的话,竟让她难堪得连去死的勇气都有了。 “要么你带着孩子永远地离开这个家,要么你就打掉这个孩子,回学校上课!” 爸已经丢出了他的决定,妈也用她无声的眼泪站在了爸的身边。所有的决定都推给了池砚,以为可以有很多的选择,其实她能走的道路就只有一条—— 她要杀了孩子,她要亲手杀了她自己的孩子,她要亲手杀了她和萧何的孩子。 她不想,可是她别无选择。 离家最近的医院就在转角处,没费太大的力气,池砚站在了医院门口。闭上眼,她什么也没想,冲进医院,她尽可能保持平静,坐在对面的妇产科医生是个中年男子,厚厚的镜片后面藏着一双微斜的眼。 “年龄。” 看病还要问年龄的吗?没错,看病的确需要报上年龄,池砚轻启唇角,“十……十九。” “姓名。” 又是一阵迟疑,池砚吞吞吐吐间露出了两个字:“墨砚。”她不敢报出真实姓名,只以网名相告。 只是,她再也做不回当初的“墨砚”了,那个她无比信任的“降冥王”将她抛给了现实的豺狼。命运多舛,孩子啊孩子,你注定逃此劫。 将她所说的一切记下来,男医生扶了扶眼镜,斜着眼瞄着她的周身,“哪里不舒服?” 我需要做流产手术——要她怎么说得出口?总觉得那层镜片的后面藏着鄙夷的神色,她需要累积勇气。 “到底哪里不舒服,你快说啊!”男医生不耐烦地催促着,“来妇产科就是为了看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到底哪里不舒服直接告诉我,我也好作出诊断。”既然她不说,男医生索性直截了当地提问:“是不是月经不正常?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上次跟男朋友…” “呼!” 随着沉重的喘曳声,椅子歪在了一边,池砚几乎是夺门而逃。她受不了男医生风轻云淡的口吻,受不了他像提吃饭喝水一样提起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事。 逃出了医院,却逃不出注定的命运。 手放在小肮上,她像在抚模躺在她怀中的婴儿,“对不起,宝宝。妈妈——让我这样称呼一次自己,就这一次——妈妈不能让你活在这个世上,虽然妈妈很想留下你,可是凭着妈妈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养活你。如果……如果你爸爸陪在妈妈身旁,也许妈妈有勇气看着你出生。” 事实却是爸爸抛弃了我们,一个人逃走了。是他逼着妈妈杀了你,凶手是他! “别恨我!宝宝,别恨妈妈,妈妈也不愿意……不愿意……” 不敢去大医院面对医生有色的眼光,池砚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小诊所的门口。不管它有没有行医执照,不管它是否有做流产手术的条件,池砚只想尽快解决肚子里的麻烦。她怕再耽搁下去,她会没有杀了孩子的勇气。 穿着白衣的护士上下左右打量着她,虽无鄙夷却带着几分好奇。没等池砚开口,对方先张罗开了: “跟男朋友相处没作好防护吧?” “我……我……” 瞧她结结巴巴的模样,经验老到的护士一下子就看穿了“这没什么,来我们这儿做这手术的人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担心了。”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用力地拉开抽屉,物体的碰撞声让池砚倒吸口气。护士从抽屉里面掏出一叠纸,那纸的背面还印了些字,池砚只看见两行字—— “男人的根本,女人的性福”,剩下的就再也看不清了。 “多大了?” “十九。” 护士好笑地咧开嘴,露出一排。“黄连素牙”,“谁问你多大了,我问胎儿多大了。” “三……三个多月。”现在已不适宜流产,她知道。 “没事,药流不行,咱们就人流。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得倒是轻巧,听在池砚的心里更没底了。像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护士故作亲热地用手肘捣捣她,“听见没有?里面正在做人流呢!那女生才十五岁,比你还小,这—年里都第三回来这儿了。这次胎儿太大了,都五个月了才来。我们医生特有职业道德,估计药流效果不好,干脆人流。你听听!正做着呢!” 听她那口气不豫在杀一个胎儿,倒像在炒一盘菜。同样的境遇让池砚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面所谓的手术室挪去,走到门边,她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与其说是手术室倒更像是简单的卧室,除了一张床和简单的手术推车上放着的手术器具,以及头顶上那盏显然不够透亮的灯,就再没其他的物件。 床上的女生满头汗水,皱着眉显示出痛苦的神情。这一幕落在池砚的眼中,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是因为恐惧,她想看清楚自己究竟被推到了怎样的境地。 被称作医生的人站在女生张开的双腿中间,池砚正想转换角度看个真切,却看见女生的胸部剧烈地起伏,随即整个空间被刺耳的尖叫声湮没。 “啊——” 池砚的心跟着起伏起来,那种痛从她的小肮开始蔓延,直蔓延到她的心上,手术刀活生生地扎在她的心口,每一刀都让痛楚加剧。 “没事没事!” 医生适时地出声安慰,手从她的双腿中间抽出,沾满血的手将一块纱布丢在一边,也将池砚身体里最后一点儿力气给丢了出去。 “呕!” 捂着嘴巴,池砚带着作呕的冲动,扭头冲出小门诊,再不理会热心护士的呼唤。 不记得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再也没有力气摆动,她趴在路边的站牌边一阵接着一阵呕吐,像是要将身体里所有的秽物全都吐出来,或许……也能把宝宝吐出来。 池砚向自己认输,她没有勇气杀了这个孩子。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勇气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一只手伸进自己的体内将孩子蹂躏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再从身体里拿出来。 那是她和萧何的孩子啊!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这么残忍地对待他们的孩子?对待她自己? 可是,不横下心杀了这孩子,她又能怎样? 不失去这孩子,她就会失去很多东西。她不能再回学校做一名单纯、快乐的大学生,她不能继续学习美术专业,她的前途会就此被毁,甚至,她会被父母逐出家门,失去最后一点亲情。 左右两难,她无从抉择。 轰鸣的上天为她敲响警钟,雷电在这一刻向她袭来。她想躲,想躲避她最害怕的雷电,却发现灯火通明的世界竟无她池砚可以躲藏的地方。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如果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没有因为害怕雷电而躲进他的怀里,就不会有这许多的麻烦。 萧何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坐在钢琴凳上,她可以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十指在黑白相间的镜子中穿行,弹出一曲曲成晔所作的经典爱情;她甚至可以安详地睡在他的胸前,继续做着那些有关未来的美梦—— 毕业后他会去维也纳进修钢琴专业,她将跟他一起去。在那里,她用画笔画下最美好的幸福,画下他们相爱的片段。他们会在维也纳铺满鲜花的大教堂里结婚,不久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会弹钢琴的女儿,她帮女儿取名池池,那是他们爱的延续,也是生命的延续…… 第五章 应该是这里吧? 向珉拿着手中的地址对照着面前的门牌号码,再三地确认。萧何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又过了好几天他才从萧何的辅导员那里得知他病了,需要在家里休养一阵。听说这病假还是萧何的母亲特地到学校来帮他请的,这让向珉怎能不为好友担心? 趁着今天没什么课,他从辅导员那里要来了萧何家的地址,特地带了礼物来探望他。 按了门铃,出来应门的是萧家的保姆,“你找谁?” “萧何住在这里吗?我是他朋友,听说他病了,我来看看他。” 保姆不敢随便答腔,只好叫来了萧夫人。见到萧何的母亲,向珉总算是确定了地址没错,“萧阿姨,我是向珉,萧何的室友,咱们俩见过面的,你去寝室看萧何的时候。” 萧夫人大方地打着招呼:“我记得你,记得你。你来找我们家萧何啊?” “听说他病了,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他好点儿了没有?严不严重?”原本早就该来探望萧何的,可偏偏墨砚这几天闹别扭,成天缠着他,一刻也不肯松开,他简直快被她缠得喘不过气来了。好不容易今天有点儿空,向珉说什么也要赶过来,“他在家里,还是在医院?我想看看他。” 被他这么一说,萧夫人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萧何他……他病得不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他出去散……散步。” 今天的天气糟透了,阴沉沉地直压得人的胸口喘不过气来。萧何大病初愈,怎么会出去散步?向珉察觉出这其中定有蹊跷,正想试探萧夫人的口气,却听见楼上传来沙哑的人声。 “这是……这是萧何的声音?!” 不管这其中有什么诡异,向珉都要探个究竟。几步奔上楼,他很快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就在这道门的后面。 “萧何被关在了里面?” 眼见着事已被揭穿,萧夫人不好再掩盖下去。好在已从学校那边得到明确消息,那个坏女人已经识趣地离开了,料想她再也影响不到萧何了。萧夫人索性大方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瞧这孩子糊涂的,说好了今天出去散步,怎么把自己给锁在了屋里。这孩子啊!就是糊涂,一点儿照顾不到都不行。” 她这话中有话,聪明的向珉怎么会听不出来,“萧何,你……” “向珉,我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女生去寝室找过我?她叫……”见到朋友,萧何一时激动忘了如监视器一般立在门口的母亲。这一次他主动关上了房门,不让任何人插足他的世界。 不等他开口,向珉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倾吐,“你真的病了吗?虽然你的脸色很不好,但……”看着他的周身,向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向最讲究仪表的萧何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刮过胡子了,青色的胡髭布满了整个下巴,浓密得让人觉得刺眼。还有他的双拳,弹钢琴的人最在乎的不就是这十根手指吗!他的手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肿得像发面的馒头,青青紫紫、横竖交错,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嗓子,萧何最让人留恋的就是他悦耳如钢琴声的嗓音,那声音让多少女生魂萦梦绕,如今却成了一只破锣,敲出来的都是沙砾彼此摩擦的杂音。 他这哪里像大病初愈的模样,分明是从战场上刚刚归来的士兵——失败的士兵。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时间跟他解释,萧何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等待他的回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我是说女生!” “没有啊。” 至少向珉在寝室的时候没碰到过女生来找他,不过这段时间他在寝室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被墨砚拖了出去。她似乎不能一刻没有他,只有她的手与他的指相交时才能让她平静下来,才能让她感到最大的安全。 可他不可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啊!即便是她的父母,她的丈夫,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守在她的身边。她必须长大,学会独立生活,懂得照顾自己,她必须明白——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这些话他没跟墨砚说过,总以为这太多的话无须说出口,等她慢慢长大自然会懂。 他不说,她又怎么会长大? 向珉发呆时错过了萧何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这些天太多的情绪积压在心底,蓦然闯进一个人听他诉说,萧何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看你精神不大好,还是留在家里多休息一阵吧!”向珉坐在钢琴凳上,双臂交叉背在脑后,这么高档的钢琴摆在面前,他都不忍心去弹它。 他做人有很多原则,交朋友他也有很多准则。朋友有事,他会帮忙,朋友有心事,他愿意做倾吐的对象。前提是,对方愿意主动说出口,若他不肯说,他这个做朋友的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学校那头你不用担心,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事。前段时间美术系有个女生怀孕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学生会的会长竟然召开全体学生会议,要我们把握男女交往间的分寸。这种事也需要开会讨论吗?根本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无聊……” “你说什么?你说美术系女生怀孕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大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被学校开除了吗?” 萧何为什么这么激动?美术系的女生的事跟他有什么干系?向珉松开他揪在他衣领上方的手,小心地不碰到他手上的伤口,“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个女生已经离开了学较,这也只是听说,全都是‘听说’而已。” 池砚离开了学校?她能去哪儿?她曾说过,如果她未婚先孕的事被她爸妈知道,一定会将她赶出家门的。离开了学校,她又没有经济能力,她能去哪儿? 最近被墨砚吵得心烦不已,向珉失去了一贯的观察力,坐在琴边他弹起熟悉的钢琴曲——成晔的《当我远离》。他弹得很用心,虽然技巧比不上萧何,却在用情上更胜一筹。 “听说那个女生是哪个老板的情妇,如今已经怀孕了,自然回归金屋。这种事在大学里太普遍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不是哪个老板的情妇……她不是……” 萧何的喃喃自语被钢琴声湮没,他却没有勇气大吼一声:“她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爱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他没有勇气面对他闯下的祸,正是他的无能和无奈毁了他半生的幸福。 撑起沉重的腰,池砚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她是整个店里最勤快的店员,只为了回报老板夫妇的信任。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便坐到这家店里二话不说点了一大堆的菜,好好地吃了一顿。等喂饱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她才敢面对那可怕的账单。 “我没有钱,但我可以在这里打工。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能提供我最简单的食宿,你要我干什么活都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情。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她,好半晌才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等她反应过话中的深意,头已唾到了胸前,“快四个月了。” 老板娘什么也没说,打扫出楼上的一间卧室给她住。拿出干净的换洗衣服,将她推到了放满热水的浴白前。 “泡个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等你休息够了咱们再谈。”临走前,年纪跟她母亲一般大的老板娘还叮嘱她:“浴室地滑,你现在不比一般人,小心一点儿别滑到。” 那是这几个月来池砚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所有的挫折、委屈、伤心、失望,甚至想死的冲动都在那句话里化作最珍贵的女儿泪落在浴白里,与热水化成一池。 她首度感到,即使做错了很多事,她和她的宝宝依然有活下去的权利,他们也可以享受家的温暖。 睡醒后,池砚留在了这个像家一样让她觉得安心的地方。从此后,她有了一对向爸爸、向妈妈,她成了“向阳饭庄”的收银员,偶尔忙的时候还兼做伙计,不过得避着向爸爸、向妈妈。因为怀孕的缘故,他们不让她太累。 她的工作还算轻松,晚上甚至有时间可以画点儿简单的插画。最近她开始尝试投稿,想给未出世的宝宝赚点儿积蓄,等宝宝出生以后就不用过得太苦——她不想给向爸爸、响妈妈添麻烦,他们还有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小小的饭庄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虽衣食无忧,却也并非富有之家。 潜意识里,她想将所有的时间都挤得满满的,让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空隙。她怕再想起从前,想起那些交织在风雨中的过往。她不想去猜测萧何为什么失踪,怕猜出的结果让她痛恨曾经深爱的人,更怕猜测变成事实。 “你又在胡闹了!” 迎头一个高个儿男生接过池砚手中的活,空出的另一只手将她扶到一边休息,“跟你说了多少遍,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劳累,坐在一边就行了,这里有我来帮忙。” “可你也很忙啊!”池砚还想帮他,却拗不过他的力道,只能挺着肚子坐在一边看着他利落地收拾着那些油腻的餐具,“你又要上学,还要回来帮忙,反倒是我这个伙计每天闲得发慌,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抱歉。” 男生回她一抹温厚的微笑,让她放宽了心,“你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吗!等你生下宝宝,我会努力奴役你的。” 明明就是饭庄的少当家,却比她这个店员更勤快,池砚好内疚,“如果我能多做一点儿,你就不用忙着每个周末往家赶了。” “不急不急,等宝宝生下来,你再多干也不迟。” 池砚就是太勤快了,别人对她好一点儿,她恨不得全心以报,这样的女生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好几次,他都想问,但每每看到池砚挺着肚子望着窗户上的水珠一个人发呆,理智便叫他紧闭嘴巴,什么也别问。 他不说话,池砚也维持着沉默。听向妈妈说她儿子是学音乐的,光是这点儿信息就让她绕过了话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屏蔽了所有跟音乐有关的信息,成晔更是她头一个要抛到脑后的名字。 如果不是深深地喜欢成晔酌钢琴曲,如果不是无意间找到“成也萧何”这个网站,如果不是遇到“降冥王”,她是不会遇到萧何,不会惹出之后那么多事,更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已经发生的事再懊悔也是无用,可她无法释怀,就想她对萧何做不到全然无恨。 太多的沉默让两个人陷入在尴尬之中,男生正要找点儿轻松的话题来说,口袋里的手机却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喂?又怎么了,墨砚?”他不耐烦地补充一句:“饭庄正忙着呢!” “这边的活儿交给我——你接电话吧,向珉!”浅浅的笑表达了池砚的领会,电话那头是向珉的女朋友,虽然他不承认,但在池砚看来,除了相爱的人,否则两条完全不同的生命不会联系得如此紧密。 可她呢?她和萧何这对相爱的人又是怎么了? 手抚上小肮,他们之间明明有最紧密的联系——血一般浓烈的联系。如今,他们却成了两条完全陌生的生命。 墨砚,她初遇“降冥王”的时候网名就叫“墨砚”啊!看着被向珉悉心呵护的墨砚,她好嫉妒。 墨砚,她情愿做回那个跟“降冥王”简单相处的“墨砚”。 池砚肚子中的宝宝该有七个月了吧!书上说,这个时候的孕妇比较容易流产,应该多注意,还有她应该多吃一些对宝宝的大脑发育有用的食物,像……像…… 他怎么会给忘了,他明明看了那几页啊!怎么就给忘了呢?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萧何长臂一挥,将整个柜子里的书全都倒在了地上,盘膝而坐,他将那些跟孕妇有关的书全都翻出来,再一页一页寻找着他遗忘的知识。 他的动作很慢,平静全都写在脸上,仿佛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心绪。 从三个月前,他疯狂地寻找池砚未果,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每天呆坐在家里,正常吃饭,到点睡觉,剩余时间全都泡在这堆书里。他像是世界上最刻苦的准爸爸,全心全意等待着孩子的出生。 无论萧严怎么发威、发狠,萧何毫无反应。整个人宁静得让人发毛,连他的亲生母亲见到这样的他,都忍不住发怵。 “孩子,你有什么心事你就说出来,你这样……你这样让妈妈心里没底啊!” 萧何依旧翻阅着手里的书,很仔细地翻着,看着。半晌,他突然回过与母亲哀求的目光相碰撞,“妈!” “哎!”不记得儿子多久没叫过自己了,萧夫人心头猛然荡漾,好生激动。 “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都喜欢吃什么?” 他问得极认真,萧夫人慌了神,“萧何!萧何,你不要这样!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她已经彻底地走出了你的世界,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有什么意思?” 池砚离开了他?她被说成别人的情妇,她怎么还能待在学校里?而将她逼到绝境的人又是谁? 萧何蓦地站起身来,俯视着蹲在地上被他吓坏的母亲,“是你们!你们故意将池砚说得那么不堪,你们逼她离开学校。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生,还怀着小孩,你们要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这些日子他不敢睡、不敢想,甚至不敢看报纸,就怕看到哪里传来不幸的消息。万一池砚忍受不了压力,带着肚子里的宝宝自杀…… 不!不不!不不不!不会的,池砚一定带着宝宝安然无恙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只是他暂时无法找到他们。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 什么叫“行尸走肉”,萧夫人终于看到了,可她不希望这个形容词由儿子来诠释啊!“我和你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我们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等你做了父亲你就会知道。” 是啊!他就快当父亲了,他该体谅父母的一番苦心。说到底,所有的错都是他犯下的。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就不会种下今日的苦果。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他握紧拳头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如果敲打有用,他愿意用身上的痛换取对池砚的心疼。 一想到她一个人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磨难,他就心如刀割。真的离开,他才明白原来爱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浇灌成树,眼见着花开朵朵,却结不出他想要的硕果。苦果不该由池砚一个人品尝,他情愿全部吞下。 他的难过让当妈的心疼,萧夫人用身体挡住他落下的拳头,她真的希望能为儿子挡下全部的痛——天下父母心,不比情爱少半分。 “别这样!萧何,你别这样。听妈的话,好好振作起来。别看你爸爸成天骂你,他那也是恨铁不成钢,其实他还是很心疼你的。他帮你安排了去维也纳的全部手续,你准备准备,下个星期就可以去那边的音乐学院继续进修钢琴。” 心底里有个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如战鼓般一遍遍擂在他的心上。 只要离开了这里,就能彻底地逃避这里的阴雨绵绵。萧何,趁此机会还不赶快离开。 不!你不能抛下池砚不管,或许她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为她撑起一把足以遮挡风雨的伞。 “不行!我要去找池砚!我要去找她!” 萧何打开门冲了出去,被强大的力道推开的门左右摇摆着,一阵阵撞在萧夫人的心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从她的身边逃开了。 池砚坐在服务台内,看着向珉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准是墨砚又惹了什么麻烦,等着他去解决。 没经历过磨难,墨砚不知道没有人能给她安全感,除了她自己。这个道理,池砚也是最近才懂得的。 从前金山经常这样告诉她,可她从未当真,现在想起来,金山的话很多都是真理,只是不跌倒一次,她无法领悟。 懊给金山打个电话的,她离开学校那么久了,没告诉任何人。也许金山一直在为她担心,在心里骂着“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好怀念她这样骂她的日子,可惜再难听到。 傍她打个电话吧!告诉她,她一切安好,勿念。 按下熟悉号码,没想到拨打自己寝室的电话竟需要如此巨大的勇气。 包让池砚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另外一个人正跟金山纠缠不清—— “跟你说了多少遍,池砚不在这里,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萧何相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让他无法不相信。他只是想知道池砚的消息,哪怕只是片段式的消息,甚至是假消息,只要让他感觉到有个人跟他同样记挂着池砚就好。 “我知道你是池砚的好朋友,她离开学校那么久了一定跟你联络过。我不会缠着她,你只要告诉我,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就可以了。” 金山翻着白眼,都快把眼珠子翻出来了。那个“小没良心的”说走就走,不仅没有留给她只字片语,就是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她还以为她……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万万不能说,金山就怕有个“万一”。 只是,萧何的频频出现实在让她烦透了,“你失踪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出现算什么?既然你选择逃避,让池砚一个人画对所有的厄运,就干脆逃得远远的,永远也别出现。”没用的东西,懒得看到他。 只是,他每每露出心力憔悴的模样又着实让人不忍。开始的时候,金山还有心骂他,怎奈他也不为自己辩解,时间久了她更是连骂他的心也没了。从池砚失踪开始算起,她眼见着萧何瘦了一圈,她有理由相信眼前这个选择逃避的男人并不比面对问题的池砚活得轻松——虽然他是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我真的没有池砚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绝对彻底。” 金山的话触动了萧何最不愿意听到的禁忌,不停地摇着头,他想甩掉心里的恐惧,“池砚她没有消失,她只是暂时躲了起来。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一定。” 这又是何苦呢?当初躲起来将池砚一个人交给流言蜚语的人是他,如今在这里装深情的人依然是他。 小子,你想怎样? 金山正要发火,电话铃声率先响了起来。 耙在她心情郁闷的时候跑来打搅,金山口气冲冲地喊了起来:“喂?谁啊?” “是我!”金山正处于烦躁中吗?相处时间不长,池砚却最了解她,每次她不耐烦的时候碰到有电话就是这种口气,“金山,我是池砚。” “池砚?” 金山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彻底调动了萧何的每个细胞,他迅速冲到电话前,企图夺下金山手里的电话。好在金山反应快,迅速用手护着电话,脚踹向萧何的月复部,将他踹到了三米以外。 “池砚?池砚,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这么长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都不给我来电话,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我还以为你承受不了压力跳河自杀了呢!”她是真的为好友担心。 池砚又怎会不懂她话中的激动源于一颗爱护她的心,“我很好,现在我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她安静的声音让金山紧张了许久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萧何趁机夺下金山手中的电话,他几乎是吼着不停地问:“池砚,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是萧何,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池砚!池砚,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池砚!池砚——” 他一遍一遍地问着她的地址,叫着她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穿过电话线,终于唤醒了池砚刻意遗忘的记忆。 是他!那个曾说过要为她遮挡风雨,但当风雨来临时却逃得无影无踪的他;那个害得她不得不离开学校,独自带着肚子里的宝宝历经风雨的他;那个在她快要忘记痛苦的过往,却偏偏要现身扰乱平静的他! 还是他! 第六章 “池砚!池砚,我是萧何,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池砚——” “我听得见,你是萧何嘛!” 池砚冰冷的语气给了萧何第一击,他有所准备,可真的听到却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你……你现在在哪里?” 她在电话这头冷笑,那笑容完全不像他所熟悉的池砚,“我做了有钱人的情妇,自然住在金屋里,你难道没听说吗?” 她知道了?她知道这些伤害她的谣言都是他母亲找人传出去的?萧何握紧电话,心绷得紧紧的。他也曾说过,屋外有多大的风雨,他都会为她遮挡。可风雨到来之时,他又在哪儿呢?叫她如何相信他?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你父母难道没将你弄出国继续深造钢琴吗?那是你的梦想,你不该为了我这个不知检点的女人毁了你金色的前途。”她还记得他的梦想,他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举办个人钢琴演奏会。至于那个梦想包含的有关爱和幸福的定义,她已全部遗忘。 “你说什么呢?”萧何打断她的话,不允许她侮辱自己,“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出国,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之间有着最紧密的联系,我们俩有孩……” “不要提!”池砚大喝一声,让电话那头的萧何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她不想听到那个害得她离开学校,逼着她看透他懦弱的本性的理由,“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联系,不存在。”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他用了“杀”,这句话在出口的瞬间迅速湮没了两个人的理智,他们的世界被血洗刷过,只剩下一片惨白。 这真的是她曾爱过的萧何吗?如果真的曾相爱过,她又怎会不了解所爱之人?被逼到了绝境,池砚才发现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 生下他!无论如何也要生下他,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 因为他这句话,即便在她最痛苦的阶段,最想“杀”了这个孩子的阶段,她也没有付诸行动,她所受的伤痛被他这句话彻底瓦解。 “是!我“杀”了那孩子,他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我想怎样对他就怎样。不用你管!” “可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不该在乎这个孩子的,那是他一时冲动种下的苦果,是他和池砚承担不起的责任,为什么听到负担被铲除了,他的胸口还是隐隐地作痛——只因为那份剪不断的血缘啊?还是因为那孩子寄托了他跟池砚之间解不开的情感?如今最后一点儿联系也被粉碎了,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他们的爱还剩下什么? “你不该杀了他的……你不该……” “别告诉我该怎么做。”在他反复呢喃之间,池砚已是泪流满面,他的痛是她给予的,伤害他,她并不觉得快乐,“一个十九岁的女生,大学尚未毕业,没有任何经济能力。她被所有人排斥,被学校驱逐,她回不了家,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认同她的做法。你说,除了杀了罪魁祸首,她还能做什么?” 就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那些事实才如针一般扎在萧何的心上,拔下它们,留下的全是血珠。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走到这一步,他只想见到她,弥补他对她造成的伤害,“池砚,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我接你……我接你回家。” 家?她还有家吗? 她惟一的家已经将她赶了出来,她曾坚信他是她避风的港湾,可惜大浪袭来,他离开了巢穴,只剩下她监守在他们的家园。可结局呢?她淋湿了全身,瑟缩在风雨中,连最后的栖息地都无法保留。 向珉说对了,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从此后,她只靠自己,不再相信任何人。 “我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你想要弥补的空缺,我已经将它补上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紧握着电话,萧何静听着她的呼吸变化,想从中听到她的心声。难道她在这段时间遇上了另一个男人?一个足以弥补她所有空缺的男人吗? 为什么非得等到失去,他才想对她说声“我爱你”? “池砚,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那么简单的话,爱情中最常说的话,萧何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倾吐出来,“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你不喜欢这里,我们一起去维也纳,还记得我跟你描述的未来吗?我去进修钢琴,你继续学美术,然后我们会结婚,会有个会弹琴的女儿……” 他蓦地住了口,发现心上有些东西已被掏空,再也补不上了。 池砚的手放在突起的肚子上,或许胎儿也有情感吧!他在她的月复中动了动,像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抗辩? 即便她是他的母亲,她也没有权利决定他的未来。 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能给你爸爸。 “你走吧!一个人出国吧!” “池砚……”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离开了我和孩子。是你!是你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你才是凶手!” “池砚!” “我永远不想见到你。” “池砚——” “嘟嘟嘟嘟……” 又下雨了,没有打雷,看不见闪电,可是雨水就这样从天而降,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池砚抬首望着窗外的雨,她向前跨出一步,想靠窗户更近,想离雨水更近。但那步还没有完全跨出去,她的肚子就先碰到了凝着雨水的窗户。 好冷! 撑着腰,抚着肚子,她退回了原地。因为有它,很多路她不能走、很多事她不能做、很多人她不能见、很多苦她必须受、很多爱她必须割舍、很多恨她必须记住。l 这一刻她想她是了解萧何的,在她割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在她说出最绝情的话之后,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结束了。现鞋他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飞离这里吧! 这样也好,是她想要的结局。”;:i 一份苦果一个人尝就好,两个人共同承受,苦果也不会变成甜瓜。·:;:、蹋知瓣 只是,那份心烦意乱让她不堪忍受。;乎释在肚子卜,她能感受到孩子的心跳。刹那间,她进出诸多恶劣的想法。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就好了…… 她被沉重的思维缠绕着,没注意危险正从身后袭来。一根棍子直直地向她的腰部打来,她根本来不及防范。忍着痛困难地转过身,她对上了一双被黑暗遮盖的双眼。 “墨砚?” “你知道我?你知道我,你还跟我抢向珉?”墨砚带着质问的口气向她压近,身处黑暗的世界,她看不到任何人,眼里心里就只有她自己,“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爱向珉,我要和他在一起,他就是我的盲棍,你怎么可以跟我抢他?”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怀着孩子,怎么可能跟墨砚抢男朋友,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吧!“我……我没有。” 腰部变得沉重,她好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怎奈墨砚挡在她的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池砚不敢轻易推开她,只好不断地为自己解释:“我和向珉只是一般的朋友,真的没有别的关系,你误会了” 此时的墨砚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自从你来到向阳饭庄,向珉成天都陪着你,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我,不再时刻陪在我身旁。今天……今天,他甚至告诉我,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向珉不爱她?她那么爱他,他是她的全世界啊!他怎么忍心不爱她?他怎么可以不爱她? 握着手中的盲棍,那竟是她惟一可以信赖的。听不到池砚的回答,墨砚的心中更失了准绳,盲棍抛到空中,她只是想找到一个支点,“你说啊!你告诉我,向珉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 盲棍砸向花瓶,那是向妈妈最喜欢的花瓶,说是向妈妈的外婆送给她的陪嫁。池砚匆忙去抢救花瓶,她想也没想直接用身体挡住了夹杂着力道的盲棍,那一棍敲在了她的肚子上。 下月复一阵紧缩,没等池砚明白过来,一股滚烫的液体便从她的双腿间流了出来,那红刺伤了她的眼,她情愿什么也看不见。 墨砚感觉到丢出的盲棍打到了什么,可她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向珉!那是向珉的脚步声!每次她觉得孤单无助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向她狂奔而来。 她伸出手,想抓住向珉,将他紧紧拴在她黑暗的世界里。可是伸出的手握住的却是冰冷的空气,凝结着水气湿润了她的眼。 “你怎么了,池砚?你怎么了?” 他伸出的手,抱住的人是池砚,不是她。 “孩子……” 池砚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心跳随着血流出她的体内,难道上天看出了她邪恶的心思,真的要将孩子从她的身体里剥离? 不!她已经失去了萧何,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我要我的孩子,我不能失去它。”她抓住向珉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向珉,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不可以失去这个孩子,它已经是我惟一可以拥有的幸福了。帮帮我……” 血越来越多,那片红遮住了向珉的双眼。在黑暗的世界里,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不用怕!有我在,你不会失去孩子的。”他月兑上的衣服包住她正在失温的身体,撇下孤独无助的墨砚,他抱着池砚冲进了雨中。 玻璃门围绕着轴心前后摇晃着,将最后一点光亮反射进墨砚的眼中,她看到了刺眼的红。 她做了什么?究竟做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墨砚不喜欢这种味道,只想彻底地逃出黑暗的世界。空空的双手四下模着,她模到了温热的液体,那是血,跟雨水不相溶的血。 在黑暗的世界塑,她连指引方向的盲棍都找不到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离开了我,抱着女儿离开了我。” 向珉抚去池砚头上冰冷的汗珠,却无法让她合上眼睛安稳地睡上一会儿,“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宝宝在保温箱内,她好得很,很快就能跟你一起出院了。”上帝保佑,她和宝宝都平安无事,否则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不是他,墨砚不会闯出这么大的祸。 他不敢想象如果池砚或宝宝发生了意外,结局会如何。他心疼和担心的不仅仅是池砚和孩子啊! 必掉了墨砚送给他的手机,他以为池砚没看见。 “你和她……就这样彻底地结束了?”池砚不想干预别人的爱情故事,但她更不希望自己的出现毁了另一个女孩的爱情梦幻,“她是无心的,所以我早产这件事不能怪她。”医生说早产跟她一直以来的身体虚弱有很大关系,她却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上天就差点儿夺走了宝宝。 和墨砚相处了这么久,向珉怎么会不了解她那盘踞着爱和占有的心并不包括伤害他人。就是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才要离开,他不可能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她得学会自己长大。 因为爱,有些话才说不出口——他和池砚一样。 “你还爱着他吗,我是说宝宝的父亲。” 想不承认,掩饰有用吗?池砚让凌乱的发遮盖不自在的神色,“不爱了,爱不起,我只能恨,一直一直恨下去。” “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向珉显得特别激动,“你一个未婚妈妈活在这世上已经很不容易,而‘父不详’的女儿又要遭受多少冷眼,你想过吗?” 他是怎么了?向珉向来冷静自持,今天怎么激动得有些反常?“向珉……” 他甩甩头,却甩不掉已知的事实,“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即使他收回了话,他所说的事实也是池砚逃避不了的。也许是差点儿失去了这个女儿吧!她更加懂得珍惜,“她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的女儿,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的决心他看在眼底,佩服之余更想好好地照顾她们母女。有一根说不清、道不明的线将他们牵引到了一起,他只能管它叫“缘分”。 “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咱们总是‘宝宝’、‘宝宝’地叫,总该给宝宝起个名字吧。” 她早就想好了,在差点儿失去宝宝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孩子的名字。“就叫她‘池池’吧!”有着她的姓,她的名,她的所有,也是她的惟一。 “池池?”向珉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回味着宝宝的诞生。这世上多了一个女生叫“池池”,她的妈妈叫“池砚”,她有个疼她的叔叔叫“向珉”,还有向爷爷、向女乃女乃拿她当宝贝。 然而,在父亲那一栏上填写着三个字—— 案不详。 心痛因一个叫“池池”的“父不详”的小孩而蔓延,向珉几乎是仓皇地离开病房,他找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 “有个朋友今天出国,我去送送他。” “好。”池砚合上眼,只想沉沉地睡去,再醒来她的生命将背负着两个人的未来。 最后看了她一眼,向珉退出病房直奔机场。他没有撒谎,今天的确是萧何飞往维也纳的日子…… 六年后—— 同样的机场,穿流的人群,时间却随着人潮向前奔赴了六年。 当年是送萧何离开,今天却是接他回来。 “萧何!萧何,这里!” 走过青涩的年华,两个成熟的男人用互拍肩膀代替了千言万语。接过萧何手中的行李,向珉竟发现六年的时间让面前的这个男人苍老了许多。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长住在维也纳呢!你走了六年,竟然毫无消息,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萧何抿紧的唇角带过一丝笑容,很牵强,“就因为当你是朋友,所以才不想烦你啊!”太多的苦他一个人背负就足够了。 即使他不说,光看他的神色和眉眼间的细纹,向珉也足以判断萧何这六年过得并不快乐。太多的苦积压在他的脸上,累出了岁月的痕迹。 “练琴很辛苦吧?” 即使萧何不跟他联络,向珉依然关注着好友在维也纳的点滴。每周向珉都会登陆维也纳的钢琴家协会专业网站,可总不见萧何的动向,这六年他在忙些什么?察觉气氛有些凝固,向珉开起了玩笑。 “什么时候在金色大厅开独奏音乐会啊?我这辈子是没希望站在那个大厅里了,好歹沾沾你的光啊!” 他的话让萧何的笑容僵在半空中,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表情,他岔开话题:“别说我了,你被誉为国内最有前途的青年作曲家,你的前途才是无可限量呢!” “哪有你锐得那么夸张。”向珉最近正在和成晔合作。经过六年的蹉跎,成晔的钢琴曲需要增添全新的元素,而向珉自认能担此重任,因此两个人一见如故,合作事宜眼看就要开始。 曾经的偶像成为合作的对象,向珉实现了人生第一个梦想。 “你呢?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召开你的独奏音乐会不是你多年的梦想吗?难道你不想实现?” 被问到痛处,萧何阔步走在前方,声音从上空飘到了向珉的耳中,“不会有什么独奏音乐会,再也不会有了。” 这是怎么说的?即使在国内,萧何也算年轻一辈钢琴家中的佼佼者,去维也纳进修了六年,他怎么变得那么失落? “萧何!萧何!”追上他的脚步,向珉要问个清楚,“你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 “打算回母校做个钢琴老师。”这就是萧何对未来全部的打算,他就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对未来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期盼。生活对他来说越简单越好,他只想大口呼吸。 他要做钢琴老师?萧何的未来曾被设想过许多种,即使是其中最差劲的,也比做一个钢琴老师好得多。 追上去,向珉用身体挡住了萧何的去路,“你在维也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想活得简单点儿。”如果当初他也能这样现实,就不会失去那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别谈我了,你过得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 苞他一起生活了六年的池砚算不算?片刻的沉默让萧何读懂了他的神情,“瞧你沉思的表情八成是有了吧!她是怎样的女人?哪天我们见见面。” “等她有空的时候再说吧!”最近为了池池上学的事,池砚已经够烦了。一个“父不详”的小孩想上学并不难,可要缴纳一定的费用对于池砚这种单亲妈妈来说就不容易了。她不想向他们伸手,向珉想帮忙都帮不上。 说到感情,萧何在国外六年,以他的个性和魅力,该交过几个女朋友吧! “你呢?怎么样?在众多的女朋友里面有没有让你想娶回家做老婆的?” 萧何的笑容拧出层层苦涩,“我这辈子恐怕是不会结婚生子了。” 他这是怎么了?时隔六年,年少的冲劲不在了,梦想不在了,连正常人的情感都不在了。萧何究竟还剩下了什么? 向珉正想追上去,蓦然发现街对面有个女生正手持盲棍稳稳当当地走在路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冲动,他的脚不自觉地奔跑起来,穿过车流,在下一个拐角处——她不见了。 站在四岔路口,失去方向的人竟然是活在光明中的他。 “听说萧老师是从维也纳进修回来的。” “那不是很厉害?” “厉害什么啊?他要是真厉害会回来做钢琴老师?我怎么没看他去金色大厅演奏?那多威风!” “这倒也是哦!你说这萧老师是不是很奇怪,每天上课、下课时就给我们弹琴,弹的也不是别的曲子,全都是成晔当年的经典曲目。什么《迷雾》、《爱恨边缘》、《你还记得我吗》……” “像他这种学古典音乐的人,竟然会喜欢时尚钢琴曲,还是那种老得掉牙的曲子,不是太奇怪了嘛!” 向珉坐在琴房十分钟,听来听去只得出一个结论:萧何在学生眼里是“古怪”的代名词。 当年在这所学校里,身为学生的萧何还是很受欢迎的,即便是今天没有闹不出师生恋,也不该落得如此名声吧? 接近下课时间,萧何坐到琴边无语地弹起琴来。不是肖邦的,不是巴赫的,不是李斯特的,而是他正在跟向珉合作的成晔的曲目,曾经的经典曲目。 他弹得很动情,比起六年前年少自傲的萧何,今日的他弹得更具煽动力,每个音符仿若弹在听者的心上。 动情曲也需有情人方能听懂! 曲终人散,学生们习惯了萧何的作风,也不打招呼,听到下课铃声就自行结束课程。萧何依旧坐在钢琴旁,望着黑白琴键……发呆。 不想打搅他,向珉坐在最后一排凝望着他的背影,阳光扫过他的臂落在地上,留下的只是温暖的瞬间。 像是被阳光刺着了,萧何阖上眼,十根手指开始狂乱地跳动在琴键上,他弹奏的是……是成晔的《错过》。当年这首曲子因为技巧性太强,而没能广为流传。若非成晔的音乐迷,几乎没人熟悉这首曲子的旋律。 萧何却能弹得几近完美,像是弹了很多遍,每个音符都刻在他的灵魂深处。随着他跳动的指尖,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向珉心中的一根弦绷到了极点。随着“砰”的一声,音乐断了,萧何的手落寞地停放在琴键上。 不该在这时候停止的,这是整首曲子的高潮,也是最难演奏的地方,为何…… 萧何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结局,缓缓地站起身,回首四望,向珉的出现倒是让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今天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我结束工作正好路过这里,顺道开车来接你。”萧何好像没有买车的打算,他在维也纳的时候没有学习开车吗? 萧何小心翼翼地关上琴盖,拿起挂在一边的衣服,准备离开,“我还在向阳饭庄打过工呢!可惜当时匆匆忙忙的,连个招呼也没打,我就走了,这次去要好好向你爸妈道歉。” “道歉就算了,别忘了让他们把你当年打工的账给结了。” 向珉的打趣引来萧何消失了许久的笑声,“当时实在是太年轻了,做侍应生就觉得很苦。真的去了维也纳,在那边一边打工一边学习,那种苦胜过当时的千百倍。” “你在维也纳打工?”向珉吃了一惊,以萧何的家庭环境,他出国不是应该无须打工的吗?“你爸妈没接济你?” 萧何摇摇头,过去的故事他不愿提起,“我出国以后就没再用过他们提供的一分钱,”这六年我什么人也不靠,全靠我自己。”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如果他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他不会错过最不该失去的人和爱。六年来,他用不断的苦难累积起肩负坎坷的勇气,只为了再见到她,不再错过。 她在哪儿?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第七章 “来来来!快坐啊!” 一桌酒菜早巳摆好,向珉全当这是为萧何准备的接风宴。酒宴没有摆在餐厅内。而是放置在向珉的房间里,旁边那架钢琴是从他们的寝室里搬来的,还带着萧何熟悉的划痕。 手抚着那架钢琴,萧何没敢弹它,怕弹出过往的旋律却只能让自己更加伤心。向珉月兑下外套迎面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这架琴需要校音了,过段时间我准备请个好的调琴师将它调一下。别愣在那里,快点儿过来坐啊!” 萧何坐在他的对面,“这么多的菜,我们两个能吃完吗?” “我们两个当然吃不完,再叫上两个人不就吃得完了嘛!瞧!吃客来了。”向珉蹲将向他冲来的小小的身影抱了个满怀,“池池,今天有没有乖乖地听妈妈的话?” “向珉,你都结婚了?”这六年,他究竟错过了什么?“你的女儿居然都这么大了?” 向珉没来得及解释,他怀里的池池先叫了起来: “向叔叔,你是池池的爸爸吗?” 萧何无心之语触到了孩子最脆弱的心房,向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向叔叔不是池池的爸爸,不过向叔叔会像爸爸一样疼爱池池。”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萧何听不明白,却被孩子的眼睛吸引住了。那双眼睛很熟悉,陷在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阴霾。 他注视着她的时候,孩子也同样用好奇的眼瞅着他。长长的沉默之后,孩子冒出清楚的问题:“你会弹琴吗?钢琴……你会弹这边的钢琴吗?”她的手遥指着萧何身后的钢琴,像是一种考验。 半蹲子,他与池池对视着,“如果我说我会弹呢?” “那你教我弹琴,妈妈不准向叔叔教我弹琴,可我想弹钢琴。” 她将对母亲的不满发泄在外人的面前,因为这个外人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萧何长臂一揽抱起她,将她抱到钢琴边。向珉走上去拦住他,“你别教她弹琴,她妈妈不喜欢她弹钢琴。” “我只是弹给她看,想学钢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事。”这小女孩的母亲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弹钢琴?好奇怪的母亲。 池池坐在他的腿上,越过她,萧何弹起了他最熟悉,也最容易流行的《迷雾》,还是七年前他跟池砚初识时弹的曲子。 这一次她会再次出现在钢琴边吗? 是……是成晔的《迷雾》! 即使六年不曾听过成晔的音乐,她依然记得这首曲子。就是这首《迷雾》,让她找到了迷失在网络里的“降冥王”,从此她迷失了自己。这才有了之后或是美丽或是凄苦的爱情故事,才有了她的女儿池池。 是谁在时隔多年后再度弹奏这首曲子?是向珉吗?他极少在家里弹钢琴,他弹的曲子也大多是他自己创作的,不会是成晔的曲子,更不会是多年前的旧曲。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催促着她,池砚的脚失去了理智,奔到向珉的房间,她停住了脚步,门被“刷”的拉开,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呼吸声将熟悉的气息传给他,萧何缓缓地转过身来,他怀里的池池顺着他的身体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妈妈。 “妈妈,这位叔叔很会弹琴嗳!” 她的叫喊阻止不了两个阔别许久的人彼此之间的对视。久久地相望,也追不回这六年的间隙。 懊说点儿什么,萧何这样告诉自己。可张开的嘴却什么也说不出,面对那张他想念了六年的人,他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怀里的孩子叫她“妈妈”,难道说她是……她也是他的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他膝盖上,不停地晃动着两条小短腿的池池,心在狂喜与忐忑间不断下垂。 “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池池开口,池砚扭过头冲了出去。萧何将池池抱到琴凳上,这就要将池砚追回,停在门口,望着长长的走廊,他连迈出步子的力气都没有。 撑着门的右手不断地颤抖着,他的全身跟着发抖。追回她?他凭什么追回她?这六年他都可以对他们母女不闻不问,六年后的今天他又用什么资格去追回她? 落寞地转过身,他迎上的是向珉望向他的眼。 乱了!一切都乱了! 池池已经睡下,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她,池砚握着笔画着插画。这是她的主要工作,是她和池池生活的全部来源。 身后传来了脚涉声,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站在她的身后。 “你还没睡?” “我还要更新网站。” 向珉干脆将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她的办公桌上,两个人相对而坐,彼此都无法逃月兑对方眼中的任何讯息。 他不提萧何是在等她先开口,她不提过往是因为不想再度面对。既然如此,那索性就跳过这个话题,谁也别说。 向珉移动着鼠标,不经意地感叹起来,“好久没有更新这个网站了,现在的年轻人显然不能理解成晔的音乐。想当年,我开创这个网站的时候有多火,几乎没有年轻人不知道这个网站的。池砚,你也该知道吧?成晔的个人网站——‘成也萧何’?” 池砚手中的笔划出了不美丽的弧线,破坏了整幅画面的美感。她倏地收住笔,眼睛紧锁着面前的画纸,“听说过。”正是因为“成也萧何”,她结识了“降冥王”,爱上了萧何。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网站的斑竹‘降冥王’?”他的眼睛紧跟着她,逃避了六年,他不想再逃避下去,“你有没有听说过?” “没……” “你骗人。”他吼道,“你不仅听说过‘降冥王’,你还跟他在网上接触过很长一段时间,你爱上了网络中的‘降冥王’。别说不是,你跟‘降冥王’的对话一再地传递着这个讯息,你甚至约了‘降冥王’将他的照片传给你。” 他怎么知道?这些年池砚认定的事实正在慢慢瓦解,变成粉碎的颗粒从天而降。 “因为我就是‘降冥王’。我才是真正的‘降冥王’。” 池砚全身紧绷,僵坐在板凳上,“你是‘降冥王’?你是‘降冥王’?” “是的,墨砚。”他叫出她曾用过的网名。打开电脑,里面有一张他准备了近七年的照片,七年前的“降冥王”为他的“墨砚”笑得灿烂,可这张照片却始终没有上传。 笔在池砚的手中折成了两截,过往碎成两半。她曾经对爱的定义在这一刻倾倒了,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你会是‘降冥王’?如果你才是‘降冥王’,那……”那萧何是什么?那我爱上他的理由又是什么?那这七年我所经受的一切又是什么? 七年的时间只换来一场并不美丽的误会吗? “别说不是,当时墨砚的确很喜欢网上的‘降冥王’,而‘降冥王’也期盼能见到墨砚。有一天,‘降冥王’甚至违反心中的原则追踪墨砚的ip,当他发现墨砚可能跟他在同一所学校时,他满心激动,期盼着有一天能在校园中见面。” 漫长的等待变成了绝望,如果当初他主动出击,或许今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降冥王’每天每天等在网上,可是墨砚上网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他们变成了两个陌路人,再也没能见面。” 池砚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迷雾揭开,她却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事实。她以为随着成晔的《迷雾》找到了现实中的“降冥王”,从此不在虚幻的世界里见他,却不想真正的“降冥王”一直在网上等待着她的出现。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墨砚’?” “在你早产、我送你去医院的时候。”六年前那个漂浮着血色的雨天,他看见了最残酷的事实,“你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不停地念着‘降冥王’的名字,还有那些‘降冥王’和墨砚之间才使用的暗语,我知道你就是我等待已久的人。” 阖上眼,往事徘徊在心头,池砚终于明了她生下池池醒来的那天,向珉为何会那样反常,原来那天他就知道了。可这个秘密既然坚守在他心中六年,又为何在今天说出口? “因为今天,所有的迷雾都拨云见日了。” 他所等待的人因为另一个男人做了未婚妈妈,更残酷的是,直到六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室友——萧何。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爱也萧何;恨也萧何。 难怪他第一眼见到池砚的时候会觉得她的身影有些熟悉,原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寝室附近看到过她匆忙消失的背影,只是那时候他们俩谁也没注意到对方。 仰头望着天花板,池砚好希望这一刻能看到天,哪怕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要它能够通透就好。 “向珉,你相信缘分吗?” 他不信,可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却让他不能不信。 “我信。”她卸下重担,就像当年读大学时的池砚,笑得轻松、放肆。 “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你以为它尽在手心,张开手它却飞去了天边;你以为它遥不可及,或许下一刻,在你转身的瞬间,它就站在你的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你。想屡强行挽留,它却偏要在你眨眼的瞬间溜到海角天涯;想要放开,它却如磐石永久地守着沧海桑田。” 缘分啊…… 拉开门,向珉早该想到,这么早来敲响这扇门的,除了萧何,再不会是其他人。 “你来找池砚?” “你都知道了?” 他该想到,向珉不是傻瓜,经过昨晚的挣扎,不可能看不懂他跟池砚之间的纠结,“我想见她……和池池。” “池池还没起床,池砚要照顾她,你在客厅里等一下吧!”向珉话语中的冷漠让萧何感到不自在,坐在客厅里,他有些无所适从。 撇下他,向珉做着该做的事,“池砚,时间不早了,该叫池池起床了。” “好。”刚才站在窗边她就看到了楼下萧何的身影,不出面是还没想好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他。躲也不是事儿啊!叫醒池池,今天她还要去另外一所学校面试,“池池!池池……” “她又赖床了?”向珉坐到床边,温暖的手挠起了池池,痒得她从床上跳了起来,“起来了!池池起来了!” “这才乖嘛!” 向珉帮池池穿着衣服,池砚自然地去厨房准备早餐。这几年,向爸爸和向妈妈处于半退休状态,向阳饭庄很大程度上交给了池砚在打理,跟向珉接触多了,他们就像一家人。 从卧室到厨房不过几步路,池砚轻而易举地让萧何的微笑凝固在半空中。 像是没看到客厅里有客人,池砚照例做着每天早上该做的事,而萧何则被彻底地排除在外。 倒是池池还记得那个跟她的眼睛长得很像的叔叔,“叔叔!会弹钢琴的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和你妈妈。”想上前抱住女儿,萧何却又裹足不前,怕吓坏了孩子。 “池池,快点儿吃饭,吃完早餐,向珉叔叔带你去学校考试。” 听到考试,池池小嘴噘得老高,“又要考试?都考了三所学校了,每次老师问我爸爸的名字,我都说不出来,我不要再去考试了。” 她的话触到了三个大人不想提及的话题,池砚连忙打断了她:“要你去考试,你就好好考。小孩子怎么这么多话?再这样,就不是乖宝宝了。” 又拿这话压她!池池继续噘着嘴,将一勺勺的麦片送到嘴里;撑得嘴巴鼓鼓的,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向珉忍不住拿勺子的背面敲敲她鼓起的腮帮子,“小松鼠生气了?” 他这么一逗,母女俩紧张的形势顿时趋于缓和。却让坐在一边的萧何更加不是滋味,他们是一家人,他插不进去的一家人。 池砚没看到萧啊变幻的神色,还一个劲地数落向珉:“你就知道宠她,现在都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谁让池池可爱呢!” 三个人,一家子互相调笑着,萧何恨不得世界彻底地暗下。,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爱的人,他的女儿,她们是他的家人,可如今他却连跟她们坐在一起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失去的,再难挽回。 池砚收拾碗筷的工夫,向珉已经帮池池准备好了考试的东西。 临走前,向珉终于肯正眼看萧何了。将他冷落得也够久了,却不足以抚平向珉知道事实真相后的心情。 “你跟他好好谈谈吧!” 池砚看了看萧何,一边点头,一边帮池池收拾衣领。向珉在她的耳旁说下了叮咛:“别忘了我昨晚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他是在告诉她,那些话他是当真的。她惟有点头答应考虑,“我过段时间给你答复。” 什么事?他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考虑,需要达成协议? 萧何慌张的眼神找不到落点,他已经失去了过问池砚私人感情的权利——而且是他自己放弃的。 当这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萧何越发地说不出话来。太安静了,这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六年,你一直和向珉生活在一起?” “差不多吧!”池砚在向阳饭庄帮忙,这六年的确和向家人住在一起,像一家人,“你在维也纳过得怎么样?怎么回来了?” 不怎么样,每天都会想到你,体会着失去后才知道的深爱的滋味——这些话让他如何说得出口,她已是他的好友向珉的所爱之人。 “觉得维也纳不如想象中的模样,所以我决定回来做老师。”没有你的地方,怎么会是想象中的天堂? 这样陌生的谈话方式池砚不喜欢,却也不想有更亲昵的接触。再见他,过往如老电影般幕幕回放,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被那些虚幻的情节所感动。如果只是感动也就罢了,还有那没齿难忘的恨,她收不回。 “你今天来是为了池池的事吧?你想问,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太明显的答案,他不需要证实,他来还是为了她,“当初,为什么骗我说孩子没有了?” 不想再跟你有所联系,“我一个人能够照顾好池池,你不需要为我们担心。从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她连拒绝他都是冷淡的口吻。 “可我想照顾你们,从前想,现在想,未来也想。”这辈子他怕是放不下他们母女俩了,怕只怕他已没有照顾她们的机会,“池砚,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好不好?让我尽到一个父亲,一个……一个朋友的责任。”他不敢说“丈夫”,或许她已有了向珉。 直视着他的双眸,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凝望过他,即使是在当年热恋的季节里,她也不曾好好地看过他。若她当初能看到他的灵魂深处,或许不会有这日后的苦果。 “池池是你的女儿,她的身上有改变不了的血缘。就像当初你抛下我和池池,从那时起我对你的恨直至今日依然无法改变。池池……你如果想看她,随时都可以——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所有的权利了。” 饼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不想再回到从前,她禁受不起。无论是“降冥王”还是萧何,无论是爱还是恨,她都不想再去面对。 偏偏有人不肯随了她的选择,萧何站在她的身前,心意冲出口而出:“你将权利给了向珉对吗?你……你爱上了他?” 她想笑,却不想笑出心底的苦。当初她随便说说,他就相信她杀了孩子,今天他又认为她爱上了向珉。他真的了解她,他真的爱过她吗? “是呀!你说得全对,向珉已经向我提出了求婚,如果我答应,我和他马上就可以结婚。池池的户口上也不会再标注‘父不详’三个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案不详? 三个字如烙印一般刻在萧何的心上,他怎么会忘记,作为非婚生子女、池池的确属于“父不详”的小孩,难怪她考了好几所学校都没被录取呢!只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当年舍弃了她们母女。 池池需要一个父亲,可是池砚恨他这个亲生父亲,从他再见到她,他就明白她的恨有多深。除了他,向珉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的好连萧何看在眼里都觉得嫉妒。最重要的是,这六年来是向珉看着池池从婴儿长成六岁的小女生,他这个亲生父亲却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参与。 也许,向珉和池砚才是最般配的一对。 对!就是这样! “他就是我的爸爸?”池池对着会弹钢琴的叔叔,满脸写着纳闷,“如果他是我爸爸,为什么妈妈以前不告诉我,现在才说?”她的眼睛说着潜台词——不要骗小孩哦! 因为妈妈恨他,恨得不想再提起他——这些话池砚说不出口,她能说出口的话对女儿不起作用。 此时,向珉乐意做说服大使,“他真的是你爸爸,以前一直在国外工作,现在你爸爸回来了,池池应该觉得开心啊!” 的确是开心的事,可小女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真的是我爸爸?”她抬起头问当事人,萧何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垂着的眼不去与女儿对视,他心有所愧。 “我们有一双非常相似的眼睛。” 他抱着她站在镜子前,两双眼睛的确如出一辙。池池这下终于肯相信了,趴在镜子前细看这两双神似的眼睛,萧何陪着她,却看到镜子里相依偎的人——向珉和池砚并肩而立,一对璧人。 “我……我带池池出去玩会儿。你们俩谈……你们俩谈谈。”他抱着池池几乎是冲出了家门,看在向珉和池砚的眼中甚是奇怪。 萧何抱着女儿没走多远,坐在公园里,他出神地望着远方。池池伸出一双小手他面前招了招,“你在看什么?” 他蓦地回过神,拉下了女儿的小手,“没什么,你怎么不去玩?” 池池嘟着嘴,像个小老女乃女乃一样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来这种地方玩呢!” 对哦,池池已经快上小学了,四下看看来这里玩的孩子都是幼儿园级别的。没做过父亲,萧何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六岁的小女生。 “那……那你要去哪里玩?” 他是父亲,居然问她想去哪里玩?池池晃了晃脑袋,现在的大人啊! 靶觉自己做得不到位,萧何拘谨地买了许多吃食,放在池池面前。不知道她喜欢吃哪种,他干脆全都买了回来。 “池池,你……” 她喜欢吃冰淇淋,,抓着大甜筒啃啊啃,“有什么话快说。”现在的大人有很多弄不懂的事都需要小孩子来为他们解答。 萧何憋了许久,早就憋不住了,“池砚……我是说你妈妈跟向叔叔认识很久了吗?” 想套她的话?池池不介意为他解惑,“从我有记忆起,妈妈和向叔叔就认,我以前还以为向叔叔是我爸爸呢!”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冒出个爹来,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他想知道向珉和池砚走到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少,虽然抱着池池出来了,可是他的心还惦着家里的那对人。 他所爱的人和他最好的朋友可能会组成一个家庭,他错过了六年的女儿刚回到他的怀抱,却要管另一个男人叫“爸爸”。 叫他怎能放下? 都说爱是无私地付出,包括将最爱的人奉送给另一个好男人吗? 他想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有个人已经注视他和怀中的池池很久了,还是女儿提醒了他:“那边有个奇怪的女乃女乃,她一直盯着你呢!” 奇怪的女乃女乃?萧何顺着女儿的串指望过去,手臂却抱紧了池池,“妈,你怎么来了?” 他还记得她这个妈啊!从国外回来已这么长时间,别说回去看他们老两口,他连一个电话也没打啊!要不是那边的音乐学院院长打电话告诉她,她还不知道呢! “你怎么不回家?” “我已经买了房子,离学校很近,方便我上下班。”他将池池抱在胸口,用她小小的身体将他和母亲阻隔开,“你怎么来了?” 儿子莫名其妙地回了国,连个招呼都没打,萧夫人找了他很久,就是要问个清楚。她赶到学校,听人说他来了这里,她冒着试一试的想法追来了,没想到竟看见他抱着个小女孩在这里玩耍。 “她是谁?” 老婆婆干吗那么凶?池池嘟囔着:“我叫池池。” 她姓“池”,好熟悉的姓氏,难道说她是…… “她是我女儿,今年六岁了。”萧何毫不含糊地吐露了池池的身份;当年他太年轻,年轻到懦弱。如今他有能力保护所爱,可爱人却投向了别人的怀抱。 萧夫人打量着他怀里的小女生,池池毫无畏惧地回望着她。眼见着这小女娃跟萧何长得有几分神似,萧夫人不得不相信当年那个月复中的婴儿长成了六岁的小女生。 她为儿子铺了这么长的路,到头来还是绕不过天意。他在维也纳待了六年,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回来了? “你竟然为了那个女人,为了这个小孩放弃了大好的前程,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儿子了。”萧夫人气得脸都白了,“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妈,你就回到维也纳,跟这边那些不干不净的人彻底断了联系,否则我……我就全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早当没有那个家了,从他们自以为为他好地将池砚赶出学校,他就被赶出了家。不是他离开了家,是爸妈亲手赶走了他。 “什么也别说,我不会再回维也纳了,我只想待在这里做个平凡的钢琴老师。我要陪我的女儿,你如果没什么事就走吧!” 抱起池池,既然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他就带她去别处玩。 “她是你妈妈?”池池人小表大,“你不理她?”居然叫他离开她和妈妈,那个老婆婆好恐怖,好在他没听老婆婆的摆布,“你不会离开我和妈妈的,对吗?” 女儿的心也会感受到失去的害怕吗?萧何摇摇头,向她保证:“我不会离开你和你妈妈,除非你妈妈带着你离开我。”如果这是池砚的决定,他会尊重。 他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吗?池池看不懂,只记得常常在妈妈的眼里看到同样的情绪。 好想抚去他眼里的伤悲,池池伸出小手,替妈妈抱抱他,“我不会离开你的,爸爸。” 爸爸——为了这一声呼唤,要他做什么都值得。包括牺牲自己的爱去成全所爱的人,只为了她们母女能得到幸福。 池池,爸爸不会让你顶着“父不详”的头衔入学,绝对不会。 第八章 “妈妈,爸爸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吗?”池池站在小凳子上帮妈妈擦盘子,很认真地擦。 苞萧何绕了一圈,这父女俩感情相处得不错啊!回来的时候就口口声声地管他叫“爸”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昨天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了爸爸的妈妈,她说爸爸是为了妈妈和我才放弃大好前途的。”她是小孩子弄不懂这些,原话照搬,妈妈该知道事情的原委吧!“爸爸是为了我们才回来的吗,妈妈?” 她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怕这一追究又要往事重提,偏偏有人逼着她面对往事。 “池砚!池砚,我知道你在家,快点儿开门。” 这声音很具气势,可听在池砚的耳中却像是泼妇骂街。她不记得自己又得罪了什么人啊!拉开门,她向外望去,很多年不见的一张脸,一张她不愿回忆的脸停在门外。 “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到来是七年前一切灾难的开始,池砚不敢忘,更不愿想起,“萧夫人,找我有事?”她怕是知道池池的存在了吧!拍拍女儿的额头,她不要女儿和当年的她一样受到伤害,“你回房间玩,妈妈跟这位婆婆有话要谈。”她不想让女儿看到不该看的一面,再怎么说萧夫人毕竟是她的亲女乃女乃,有着改变不了的血缘关系。 “你请坐。”基本的待客之礼她还懂,茶却是不泡的。 像七年前一样,萧夫人也不跟她绕弯子,有话直说:“我希望你别再缠着萧何,那些事不是早该结束了吗?!你干什么还要继续纠缠着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培养他不容易,你这样缠着他只会妨碍他的前程,你要是真爱他,就放他走。” 可笑的话,可笑的妇人,看在同是母亲的份上,她没有笑出来,“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跟萧何真的什么也没有。我没有纠缠着他,他想走我也不会留他。” 还说她没有?萧夫人指着屋内喊了起来:“如果你没有纠缠他,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你分明就是用孩子来绊住他,你还不承认?” “没有人用孩子去绊住萧何,池砚更不会。”向珉适时地站了出来。好歹萧夫人也是萧何的母亲,按理说他不该乱说话的,但他不能忍受池砚被人欺负。 站在池砚的身旁,他俨然一副相亲相爱的模样, “萧夫人,现在池砚是我的女朋友,将来还会成为我的妻子,请你说话注意一点儿。” 萧夫人哪会将他的话当真,“你难道不知道她跟萧何生了一个孩子吗?你怎么还会要她当老婆。” 向珉正待发作,门外有个人比他先一步发火,“够了!” 萧何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扶着墙,他浑身都在颤抖。如果不是池池给他打电话,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再一次地将矛头指向了池砚。 “回来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跟池砚完全没有关系。妈,请你不要再来打搅她和我女儿。” 不要来打搅他的女儿?他这是什么话? “我是你妈!”萧夫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的一番苦心儿子就是不明白呢? “虽然你出国以后从不跟我们联系,但我和你爸托了人时刻关心着你。我知道你在国外这六年不容易,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听妈的话,回去吧!回到维也纳继续进修钢琴,妈相信你好好地发展下去,将来能成为一代钢琴家。” “不可能的!已经不可能了!” 从前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保护他所爱的人,现在即使他伤得遍体鳞伤,也不会再让池砚和池池受半点儿伤害。 他走到厨房里,用透明水杯装了整整一杯水,右手握着水杯,他站在母亲和池砚的面前,连向珉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萧何久久不说一句话。约莫过了两分钟,他的右手开始颤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水开始往外飞溅。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比飞溅出的水还叫人害怕。 “你……快把杯子放下吧!” 池砚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却被萧何的左手拂开了,他就是要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彻底地曝露在她的面前。 颤抖的右手就快支撑不住了,萧何努力地支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握紧手中的水杯,可惜力不从心,水杯从手中月兑落,摔在了地上,随着水花摔成了无数碎片。 右手不再担负重量,却还是抖个不停。池砚想也没想,握住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着,“你的手……”一个钢琴家的手就是命啊!他的手怎么会…… 右手感受着她的温度,他告诉自己:就贪恋这一刻吧! “从六年前起,我的右手就患上了肌肉痉挛,用力时间长了就会不自觉地颤抖。这六年来,右手的病症不断加剧,从未减轻过。” 那天听萧何弹琴,向珉就觉得到了快节奏的部分,他指尖的力度明显不够,原来他的右手有伤。萧何不学开车,向珉曾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独自开车,当时向珉还以为他有驾车恐惧症,原来所有的毛病都出在他的右手上。 那这六年,萧何在维也纳是怎么度过的? 思索中他的目光定在萧何的右手上,那只手与池砚的双手相互纠缠,毫无缝隙,没有人能插进他们之间。 他的凝望引来了萧何的目光,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如今池砚的手已经不是他能握住的了。向珉不是说了吗?如今池砚是他所爱之人,以后他们会结婚,她会成为他的老婆。 这只手,他牵不得了。 萧何将手从池砚的手心里抽出,放到母亲面前,“我成不了钢琴家,这辈子都成不了。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吧?” 妈是什么时候走的,萧何不知道,他躺在摇椅里坐在阳台上眺望着远方,陷入沉重的思绪中,他连池池跑到他的身后都浑然不觉。 既然池池不管用,那拉来妈妈总该起点儿作用了吧! 坐在他的身旁,池砚顺着他的扫光遥望着远处的天。 “去看医生吧!你的手应该能治好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摇椅带着他的身体跟着摇晃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还曾想过看医生,时间长了,也就这样吧!我……并不想做一个音乐家。”一个无法拥有爱的人弹出的钢琴曲是吸引不了听众的。 他在说谎,如果真的不想,那他将手上的伤暴露在人前时,为何会让他这样沮丧?“你说过你想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举办个人演奏会,只有治好了伤才有机会实现梦想。你还年轻,不能就这样放弃。” 萧何闭上眼,只有这样他才能再度面对心中的梦想,“我的梦想还包括带你一起去维也纳,你在那里学美术,我进修钢琴,我们还有一个会弹钢琴的女儿。” 如今他们是有了女儿,可她却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她已经是他实现不了的梦想,再失落一次又能如何? “别说我了,你和向珉相处得如何?” 怎么好好地说到了她和向珉?池砚一时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误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萧何笑得更欢了,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快点把事办了吧!池池也好换个户口,她就不用再顶着‘父不详’了,上学也方便一些。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向珉人也不错,你们两个在一起挺好,真的挺好……” “别说了。”池砚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还是赶紧去医院治好你的手吧!” 她起身离去,明明关心他,为何换来这样的结局。她只是希望他过得好,为什么连这点儿希望他也不肯给她? 她也奇怪,他甚至不是她曾迷恋过的“降冥王”,她干吗还要关心他?她不是该恨他吗? 饼去的早已过去,他们之间再不会回到从前——她始终这样告诉自己,像一种催眠,醒来后全然不知方向。 池砚背对着他离开,没有看到萧何眼中的落寞。他笑着催促她快点嫁给向珉,这笑容背后却是他握紧的双手。 他多希望她会嫁给自己,然而握紧的双手却再也握不住她的心。 不断地告诉自己,池砚跟向珉在一起,是对他、对池砚、对池池都是最好的选择。可为什么最好的选择竟让他有揪心般的难过? 他果然不够爱她,否则他应该可以爱得更无私,无私到将她双手送给另一个男人。“ 他没有发现,这个男人正向他走来…… “你当真不爱池砚了?” 罢才他说的那番话向珉都听到了,亲手将池砚推到他的怀抱,向珉不知道是该笑他,还是笑自己,“你如果真的不爱池砚,我就要娶她了。”握紧的手放在口袋里,那里面有一部停了很久的手机。 萧何说不出只字片语,手握着摇椅的扶把,状似悠哉地摇着晃着。他的舒坦看在向珉的眼中却成了侮辱,他怎能这样看轻池砚的未来? “你们俩孕育了池池啊!当初是你害得她中途退学,躲到了这里,直至今日池砚的父母仍然不肯原谅她,逢年过节她连个带池池拜年的地方都没有。她很有绘画天赋,可是因为学历不够很多公司都不要她,她只能给人家画插画,虽小有名气,可前景却仍是昏暗。你逼着她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你怎么能撒手不管她?” 他还是没有反应?他怎么能没有反应? 为了池砚,为了池池,向珉恼羞成怒,一把拉起他的衣领,他硬是将萧何从摇椅上拉了起来,“你到底还爱不爱池砚?远想不想和她在一起,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爱,他想,可有用吗? 发生过的一切抹不去,他带给池砚和池池的伤害连他都不能宽恕自己。伤痕清楚地摆在眼前,如同池砚对他的恨。退一万步,即便有一天池砚愿意接受他,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万一遇到坎坷,他又再一次地抛弃她们母女独自偷生怎么办? 即使她相信他,他都不信自己。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前途无量的萧何了,手废了,心碎了,他没有要求别人给予可怜的权利。 梦想早已瓦解,他一个人活在残酷的现实中就行了,不要连带池砚和池池。 于是,将池砚和池池托付给向珉成了最好的选择。 默默地咽下自己的爱,他惟有祝福。 他的苦,谁又清楚? “其实,池砚之所以会爱上我,是因为她将我误认为网络上的‘降冥王’了,而真正的‘降冥王’其实是你。” 向珉怔怔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了,早在与池砚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池砚曾在无意中跟我提到过网络上的‘降冥王’,我当时笑而不语,因为我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还记得有一次,你急急忙忙接了墨砚的电话——就是那个盲女孩——你的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我帮你关电脑的时候看到了你和池砚,也就是网名为‘墨砚’的女生交流的短信息库。将你们俩的话联系在一起,很多我从前想不明白的事。也就清楚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当时向珉已经喜欢上了网上那个名叫“墨砚”的女孩,“所以,你才会那么迁就盲女孩,只因为她跟你所喜欢的网友同名。” 现实总是这样残酷,揭开那层伤疤。他们将彼此看个清楚,瞧瞧对方还是熟悉的朋友吗? 眯着眼,向珉透过狭隘的缝隙盯着他,“你那时候就知道,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因为爱是自私的。 “从我知道这层隐私起,我就再也不弹成晔的曲目,我甚至憎恨起这个人和他所有的钢琴曲。”再度弹奏却是为了祭奠错过的情感。 这次不用他拽,萧何主动离开了摇椅,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是你的,就好好珍惜吧。” 别等到想珍惜的时候,爱已……错过。 “池池,快点儿帮爸爸把门打开。” 萧何浑身是汗,左右手拎了许多东西,却不肯叫女儿帮着提一件。 “你们又买了什么呀?这么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池砚发现萧何是一个疼孩子疼到骨子里的父亲。只要是池池说的东西,哪怕只是信口胡说,他也一定要买给她。 大概觉得这六年来欠女儿的太多吧!他极力想做到最好。 “这是给池池买的衣服,她要上学了,不能再穿得像幼儿园的小孩。” 他将一包包的东西拿出来,池池站在一边帮他,“这是爸爸买的水晶花瓶,爸爸说把它放在妈妈房里很漂亮。还有这个相框是放在钢琴上的,爸爸说可以将妈妈和向叔叔的结婚照放在里面。” 池砚被女儿的话吓呆了,萧何给她买相框,还是那种放置结婚照的相框。他说什么?给她和向珉放结婚照? 她什么时候说要嫁给向珉了?即便真的要嫁,用得着他给买结婚用品吗? 池砚正要发火,却看见女儿睁着大眼呆呆地瞅着她,“妈妈,你要和向叔叔结婚吗?什么是结婚?结婚后我是不是就有两个爸爸了?” “池池,你胡说什么呢?” 池砚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吓得池池瑟缩在爸爸背后。 萧何心疼女儿,挡在她的面前,反过来劝慰池砚:“小孩子不懂事,你慢慢说给她听,不要冲她吼嘛!” 他倒教训起她来了?池砚脸色微冷,连话也跟着伤人:“这六年来你都没有教育过女儿,现在来告诉我该怎么教小孩,你不嫌太晚了吗?” 她提起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此刻的萧何不求更多,只求能看着女儿长大,看着女儿的妈能获得幸福——即使这幸福是由另一个男人给予。 面对女儿,萧何不能流露出受伤的表情,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那是为了安抚小小的心灵,“池池,你乖乖帮妈妈收拾东西,爸爸去向叔叔那儿坐一会儿。”他该跟向珉谈一谈,虽然他跟池砚曾经有过一段感情,但现在他要将她交给他来照顾。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池砚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萧何啊萧何,六年前你逃走了,六年后的今天你又将我双手捧给另一个男人。 你真的爱过我吗? 就是因为太爱,所以才要放弃。 萧何站在钢琴旁,伸出的手打开了琴盖。最近向珉正在跟成晔合作,忙得很晚才回家。这个时间,向珉的房间空空荡荡,惟有这架钢琴欢迎着萧何的到来。 活了二十八年,钢琴竟在他的生命里陪伴了二十四年,那份割舍不下的情感一如他对池砚。 坐在钢琴凳上,他弹奏着成晔改编的《结婚进行曲》。晚霞的余晖映射在黑色的钢琴上,有种神秘的美,他却无心欣赏。 黑键与白键.高音与低音,激情与惆帐,快板与慢拍……这所有的反差构成了悦耳的音乐,听在每双耳朵里竟成了奇妙的和谐,打动着每颗倾听的心。 可爱与恨,过程与未来呢?如何交织? 他没有空余的心去想得更多,他只想弹好这支曲子,他要在向珉和池砚结婚的当天,亲临现场为他们演奏。不能做新郎,能为所爱之人弹奏《结婚进行曲》也已足够。 他爱得好凄凉,他的爱好凄凉。 萧何一遍一遍地练习着,生怕弹错一个音。或许他太认真了,反倒接连弹错了好几次。心烦意乱,他抡起右手狠狠地捶着钢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你这是干什么?” 向珉刚到家就听池池说萧何在等他,他本来犹豫着是否要见他,却被房间里的琴声不由自主地吸引了过来。萧何果然是萧何,不仅技巧高超,琴声更是深情款款,让人触到了一份写着誓言的爱。 能弹出深情为何不敢表露? 向珉本想默默地退出,将飘扬着琴声的世界留给萧何独自品味,却听见几个极不和谐的音符,紧跟着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用手捶钢琴的杂音。 冲进来,他阻止不了萧何自残的行为。他终于明白他的右手为什么会残,他根本不想做什么钢琴家,只想为心爱的人弹上一曲永不褪色的《结婚进行曲》。 “你这是何苦呢?如果你真的爱池砚就去跟她说,即使被回绝也将你爱她的心情告诉她啊!”朋友一场,向珉不忍心看到他这样。 萧何捏着拳头无所适从,他想拿拳头去捶墙,想要用拳头发泄过多的精力,想甩掉所有的包袱,可是他做不到。 “向珉,我很卑鄙,我真的很卑鄙。当初我明明知道池砚误把我当成了你,可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霸占着她,却又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我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我没有勇气面对自己闯下的大祸。当我知道她怀了池池的时候,我甚至……我甚至想过要‘杀’了这个孩子,我真的想过。你能想象吗?我曾经想过要‘杀’了池池!‘杀’了我和池砚的孩子啊!” 二十一岁的男生,被父母保护过度,他不能承担风雨,也无法面对坎坷。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走不稳,却要他背负全新的生命,他怕得只想躲开。 “我根本没想过要独立承担,我只想将所有的麻烦推给我的父母,我期盼着他们能帮我解决好,不用我费心思。所以当他们拒绝我的愿望时,我顿时觉得很恼火。说什么要承担她们母女俩的幸福,那完全是跟我爸妈赌气说出的话。 将雏鸟推上了悬崖,它根本就飞不起来,休想再负重飞行。 “所以遇到问题我只会逃避,是我害了池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那不关你的事,你被你爸妈关了起来。池砚并不知道啊!”奇怪的是,事后萧何也从未向池砚解释过,“你就这样让她一直误会下去吗?直到现在她还以为当年你是故意抛下她,任你的父母四处散播谣言,害得她被逼退学。”所以,她才会恨他。 解释?萧何哪有脸解释,“再怎么解释这件事也是我父母所为,他们为了自己儿子的利益,不惜伤害一个十九岁的女生。你不是也说了吗?直到今天,逢年过节池砚连向她爸妈拜年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解释能挽回这些年来池砚所受的苦吗?”他若还有男人的骨气,就会背着这个枷锁走下去。 “我情愿让池砚恨我一辈子,我也不愿意她跟害她一生的我的父母有所牵绊。”连恨一个人的权利都被剥夺,那恐怕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事了吧!” 直到这一刻向珉才感觉到萧何的爱来得太深,他几乎为池砚考虑了方方面面,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才将这份爱变成了绝望。 “你总是在为池砚考虑,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复杂。或许她……她也想跟你在一起呢?” 会吗?她会想跟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在一起吗? “向珉,别再安慰我了。你要是真的爱池砚,就好好对她。至于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无所谓了。” 因为不够了解,所以六年前他相信池砚“杀”了他的孩子。她那不是“杀”了他们的孩子,是毁了他缠着她的最后理由。离开并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对这场爱情的绝望。 被关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他所有的抗争来源于每天回忆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爱在温习中加深,他才懂得在不知不觉中这份爱已埋得很深。 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在维也纳的那些日子,每每想起池砚,我就弹琴,一遍遍地弹着成晔的曲子,将他所有的曲子弹了个遍。可是越是弹琴,,我越是放不下她。心烦意乱总是让我弹错……” “于是你就用手去砸琴,手上的伤越来越重,才落得今天的病谤。”向珉为他感到心痛,这样深的爱却要砸碎抛弃,他的爱让人害怕。 萧何却不觉得,沉醉在爱里,他早已是不可自拔。“其实,在我被爸妈关起来的那段时间,我的右手就受伤了,那时因为太激动也没去看医生,等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这一生的梦想就这样终结了。 “你不觉得可惜吗?” “命该如此。”就像他命中注定无法跟池砚走到一起一样,“不过能做池池的爸爸,我已经很满足了。”剩下来的幸福,向珉能帮他完成就好了,“向珉,对池砚好一点儿,把我没能给她的爱全都给她,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攥着向珉的手,紧紧的,他的感情渲染着向珉的心。 太沉重了,这沉甸甸的爱连萧何自己都承受不了,向珉又怎堪负荷? 从萧何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向珉抽出隔在他们俩之间的那层阴影。 “我以为六年前你会离开是因为你不爱池砚,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你太爱她了。你爱得都不知道该怎样爱她才好,所以你才不能忍受彼此间曾经的伤害。我说得对吗?” 对与不对,在这一刻来说还有意义吗? 萧何坐在琴凳上,弹起了熟悉的钢琴曲。他准备了六年,就是为了在池砚的婚礼上弹奏这一首钢琴曲。做不了她的新郎,他不介意为她弹奏幸福的序曲,即使这一曲将把她推进别的男人的怀抱。 宏大的旋律写在他的手指间,随着黑白琴键的跳动,向珉眼花了,他看不见爱的真谛。转身,他却看见她就站在门边无语地望着萧何的背影。 不再是少女,却恍若七年前的“墨砚”,专注地望着她终于找到的“降冥王”。 孰真孰假,早在七年前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就不再重要了。 站在萧何和池砚之间,向珉向后退了一大步,抓住她的手,他带着她走出琴声缠绕的房间。 坐在向阳饭庄前面的公园里,池砚和向珉像两个大孩子,坐在秋千上,在荡漾中面对着最纯粹的过去和未来。 “如果当时我在网上告诉你,‘降冥王’的真名叫‘向珉’,我跟你处在同一所学校,我是音乐系作曲专业的学生,你会不会爱上我?”他心有不甘,池砚最早爱上的明明是“降冥王”,是他。 他的问题,池砚也曾问过自己,答案埋在每一次的自问中,“可你没有告诉我。在网上,我们总是讨论着成晔,讨论着他的音乐,讨论着彼此的兴趣,我们活在虚幻中,你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我的好感。” “如果当时我在网上向你表白,说我已经喜欢上了你,你会不会爱上我?”他是喜欢她的,喜欢网—上的“墨砚”,喜欢“墨砚”成熟的个性和透彻的领悟。 天知道,现实世界里的池砚单纯到近乎幼稚,所以才会和萧何闯下纠缠了半生的祸,“可你没有说出口。那只是网络,网络世界里的爱遇到现实就变了味。” 从迈出的第一步起,他们就错过了对方,接下来在每一次的擦肩而过中,他们与缘分失之交臂。 这样的答案,向珉拒绝接受。 “如果当时我在寝室里与你相遇,甚至能跟你坐在一起闲聊,聊到成晔,你会不会想到我才是真正的‘降冥王’?你会不会爱上我?” “可我没有遇上你。”她去萧何寝室的次数不算少,可没有一次与他正面相遇的。 她怎么会遇到向珉?那段时间他被盲女墨砚缠住了,几乎每时每刻都跟她绑在一块儿,等他回寝室,池砚早已回去了。 即使被墨砚缠住,也是向珉自找的。只是因为她有一个和他单恋的网友有相同的名字,所以他才会格外地关注她,关注到最后竟成了割舍不下的情丝纠缠——天作孽尤可为,人作孽不可活。 “你六年前在我生池池的时候,就知道我正是网上的‘墨砚’,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如果萧何一直不出现,如果向珉一直不知道池池的亲生父亲正是他最好的朋友,向珉还会说出当年阴差阳错中错过的缘分吗? 池砚将疑云抛给了向珉,被沉重的云层压着,他透不过气来。总是笑萧何是官宦子弟,活得轻浮,总是以为自己够成熟够稳重够懂得爱的真理。一切只是自欺欺人,他不懂爱,因为他从不曾深深地爱过谁。 害怕爱得太重,失去了自我;害怕爱得不够,锁不住相爱的人。于是,他用爱的名义推开了墨砚,推开了两个“墨砚”。 他没有败给萧何,却败给了缘分,败给了爱的重量。 向珉迎着太阳将笑容还给灿烂的阳光,“我果然还是适合做池池的叔叔,不适合做爸爸。”放下爱,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是他本来没有爱过? 他可以那么容易明白爱的道理,为什么萧何不能? “向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相处了六年多,家人一般的感情难以磨灭,只要是她开口,他都愿意尽其所能地帮忙,“你就直说了吧!” “请你娶我。” 没有解释,只有央求。池砚任性地要求着向珉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剩下来的路她只有一个人去走了,“我们俩只是走法律上的程序,这样池池就能入你的户籍。之后你可以随时提出离婚,这只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礼。” 向珉凝对着她,妄想从她的眼中找出目的。可是他竟然什么也没找到,在她迷雾一般的眼神中他只看到了自己,“你确定要我娶你?” “是!”她很坚定,“既然萧何想在我的婚礼上亲自弹奏《婚礼进行曲》,无论如何我也要成全他。” 她这是在惩罚他!向珉蹙着眉,为萧何哀悼,“就算当初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就不能看在他为你间接性地残了手的份上,放过他吗?”这样的报复不仅伤了两个人,还伤了池池,“毕竟……毕竟到现在他还是深爱着你啊!” “他的爱跟当年一样肤浅,他甚至没有勇气跟你公平竞争。”这样的爱要来何用?池砚心意已决,“如果你真肯帮我,就做我的新郎。池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她不能带着‘父不详’这个头衔进小学。”在这一点上她倒是跟萧何想法一致。 望着她坚决的表情,向珉终于明白了萧何的苦心,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无论池砚表现得多大方,当年那些丑陋的伤痕依旧历历在目,难以抹去。 爱未消失,恨又怎会荡然无存? 恨未了,爱又怎能抹去? 第九章 像往常一样,池池窝在萧何的腿上,听他弹琴。萧何发现或许女儿真有做钢琴家的天赋,对旋律、节奏的领悟超过了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 找个合适的机会,他得跟池砚谈谈,虽然她不喜欢池池学钢琴,但若是孩子喜欢,学一学也并非不可。他不要求女儿成名成家,只要当成一种兴趣就好。 六岁学钢琴正是时候,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跟池砚谈吧! “池池,你妈妈去哪里了?”今天周一,向阳饭庄一般这一天比较清闲,池砚往往在家里待着画插画,怎么半天都没见着她了?“妈妈出去了吗?” 池池将三根手指放在琴键上,同时按下去,黑白之间交错出和谐的乐声,她不懂这叫“和弦”,“妈妈跟向叔叔出去买东西了。” 这原本很正常,可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时间,每每听到他们俩单独出门的消息,萧何的心中总是如猫在抓一般。甩甩头不去想它,他只想安静地弹琴,弹成晔的曲子,那些经典的旧曲。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安静,门“呼啦”一下推了开来,门外是欢声笑语,门内顿时陷入在郁闷中。 “我觉得那边的房子不错,朝南的房间正好给池池住,还有那间书房,你可以在那里画画,还有,那套房子有两间客厅,小一点儿的连接着阳台,我在那里作曲很好。” 萧何不想听的,可他的耳朵还是竖了起来,倾听着向珉和池砚的议沦。他们这是干吗?要买房吗?买结婚要住的房子? 他们要结婚了?很快就会结婚了? 向珉径自朝自己的卧室走来,迎面碰上坐在琴边的萧何,“你说呢?” “什么?”不是佯装,萧何真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就是婚礼形式啊!”要帮池砚,向珉索性——次帮到底,“池砚说要举行中式婚礼,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了。我觉得应该去教堂举办婚礼,毕竟这是一生一次的人事,池池的年纪又正好适合做花童,” 静对着萧何沉了又沉的神色,池砚走上前,挽住向珉的手臂,靠在他的臂弯里,她仿佛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好嘛好嘛!你怎么说怎么好,就依你的意思在教堂举行婚礼吧!我也想听听一流的钢琴师是怎样弹奏《结婚进行曲》的。”她转而向萧何笑笑,纯粹是礼貌客套的表示,“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说啊!说你不希望我嫁给向珉,说你想做池池惟一的父亲,说你想承担起我们母女俩的幸福,说你想担负责任,想将你六年前躲掉的责任担负起来。 请给我一些让我相信你的爱的理由。 “不麻烦,应该的。” 萧何给了池砚最不想要的答案。他半眯着眼,不去看她,只盯着黑色的琴键。 怎么会麻烦呢?在她结婚当天做琴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要求,她跟向珉的婚姻也是他乐见其成的,他非常希望自己所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新娘,更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管另一个男人叫“爸”——这就是他的希望,他笑着迎接的现实。 他不要!他不希望! 可他又能怎样呢?再多的爱也只是奢求,池砚不会再爱上他这个当初抛弃她跟女儿的懦夫。 缩在琴凳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弹奏着《结婚进行曲》。一遍遍地弹着,每弹到高潮复又停了下来,不是节奏不对,就是漏了某个音。 弹了又弹,他的十指砸在琴键上,巨大的声音吓着了他怀里的池池。 小孩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爸爸!” 那一声呼唤,唤回了他的冷静。他是父亲,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意妄为,他得照顾女儿的心情。 将女儿从腿上抱下放在琴凳边,那个位置原本就是向珉坐的地方,“池池,爸爸还有事,今天先走了。你要乖乖地听妈妈和向叔叔的话,听到了没有?” 小孩子之所以被称作“小孩子”,是因为她不会看脸色说话,只会将看到的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不教我弹琴了?” 萧何扫过女儿期待的脸庞,目光落在池砚的脸上,“你向叔叔也会弹琴,他会教你的。”转身他要走,却又停在了向珉的身旁,“这琴音不准,你有空的话请调琴师过来调一下。你要是忙着结婚,实在没时间,我请人过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工作时使用的房间,这固然很好。但池池没有跟妈妈分开过,如果池砚单独在房里工作,时间久了池池会有一种被忽略的感觉。池砚,你还是辛苦一点儿,多陪陪她吧!”也许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在身旁的关系,池池很粘池砚。 “我买了些东西放在冰箱里,池砚你工作晚了,记得吃点儿东西,即使吃不下,也要喝点儿牛女乃。”萧何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知道你不喜欢牛女乃的味道,池池也一样。你每天早上要她喝牛女乃,她总是趁你不注意将牛女乃倒进洗手间。” 池砚六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她怀池池的时候,萧何每天逼着她喝牛女乃,她实在躲不过了,就趁他不注意将牛女乃倒进厕所里。 “你们母女俩啊……太相像了。” 他记得?那些时候的事他还记得?池砚心潮澎湃,难掩激动之情。他们最苦最无助,矛盾最多的时候,也是他们同甘共苦一起走过的日子。 她不曾忘记,原来他也记得。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记得当初爱她时的霸道。他不也曾为了她,自私地隐瞒了“降冥王”的消息吗?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 没有答案,萧何已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再关上,他将所有的阳光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一片阴冷,冷得池砚的全身都跟着降温。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这一次,他又要逃了。 萧何没逃,他衣着整齐地站在教堂门口。像个优雅的新郎等待着婚礼的开始,可惜这并不是他的婚礼,他只是婚礼上的琴师,为他人奏响幸福的序曲。 轰—— 老天先为他奏响了哀乐,雷声轰鸣,像是要下雨了。 “没关系,这四周的景色很美,沐浴在雨中更美。”向珉的手抚上池砚冰冷的手背,他并非看不出她的焦虑不是来自糟糕的天气。 池砚勉强应承着,她承认这所教堂的风景的确不错。三面环水,背倚着花坛,要不是成晔帮忙,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订到这所教堂。 可就是太快了,她才心乱如麻。说好了要帮池池摆月兑“父不详”的名声,但真穿上婚纱,她却又犹豫了。 真的要在神圣的教堂里玷污爱情吗? 她不爱向珉,向珉也不爱她。 越接近婚期,向珉越是时常对着许久不用的手机发呆,他究竟是为了谁,她怎会看不出来,是她的任性,在摧毁四个人的幸福。 说啊!萧何,只要你开口,一切就能改变,你为什么不说? “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去新娘等候室里补妆吧!”向珉四下望着,是期盼还是害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怎么搞的?他竟走到了这一步? 池砚提着裙摆,拐过那个转角就到了,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看到了身着跟婚纱一般洁白的白色西装的他。 她记得六年前萧何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上台都穿着黑色晚礼服弹奏钢琴,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穿一套白色西装,因为辈子就这么一次。 这一次,他用在了今天? 难以抚平的情绪心底窜动,池砚拖着婚纱跑向她的……琴师。靠近他,站在他的背后,她见到了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行李箱。 “你这是干吗?” 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他一跳,萧何本想做完婚礼钢琴师就悄悄离开的,却在婚礼前被新娘逮个正着,着实有些尴尬。 “没什么,慕尼黑有所学校请我去任教,我想过去看看环境。” 是看环境还一去不回? “你又想逃?” 逃?是了,六辈前他也是“逃”去了维也纳,六年后他依然在逃。连现实都不敢面对的男人,不值得任何女人付出。 “池池有你和向珉照顾,我很放心。我想就算我走了,她也不会想我。而且,我会常常回来看她的。”毕竟,池池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联系。 池砚冷着脸望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沉默再沉默,压抑的空气将他们团团困住,白日蒙上了一层阴影,要下雨了。 一道闪电劈下,接着不及掩耳的雷声轰鸣。 轰隆—— “你走啊!你要走就赶快走,在池池还没有将你这个爸爸放在心底之前赶快逃走。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六年前你不是已经逃走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不回来不是很好吗?你不该回来的,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她的叫喊吓着了被向珉牵来找妈妈的池池,听说爸爸要离开,池池想也不想地冲了过来。三面环水的教堂建成了圆型,每一面的接口都有一段不算短的镂空设计,这本是方便信徒临蠢祷告,却成了伤害池池的罪魁祸首。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脚下。身体前倾中,她被甩进了水里,“妈妈——” “池池——” 三个大人刹那间慌了神,萧何想也不想,月兑下白色西装的束缚这就要跳下去救女儿。好歹向珉还有残存的理智,“现在正在打雷,你这样贸然跳下去会葬送两个人的性命。”雷电交加,此时下水等于送死。向珉抱住池砚,说服萧何冷静下来,“我通知专业救援队伍,他们很快就会到的。” “可池池怎么办?池池怎么办?”池砚快要发疯了,就是因为雷电交加,池池才更加危险啊! 想不出主意,她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在萧何的身上,“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你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 他不该出现,他不是真正的“降冥王”,他没有资格爱她,没有资格拥有她们母女,他从一开始就该消失。 “爸爸,救命…爸爸……爸爸……” 池池在萧何的视野里浮啊沉沉,天上雷电如利斧般劈开满天光亮,萧何一跃而起投入水中。 “轰——” 分不清楚是雷声还是水声,在他人水的前一秒,向珉却听清了他的话,“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一辆救护车抬出两副担架,浑身湿透的孩子瑟缩在母亲的怀中,惊吓多过受伤。另一副担架上的男人早已陷入昏迷中,再纯净的氧气也换不回他的神志。 没事的,没事的,他会游泳,他不会有事的…… 池砚抱紧怀里的池池,想从孩子身上汲取最起码的温度,她已是全身冰冷。池池身上的水浸湿了池砚一袭雪白的婚纱,那湿润的感觉从每一寸肌肤侵入她的心,她宛如置身在冰冷的海底。 太深了,阳光无法渗入这漆黑的大海,连雨水都无法流淌。在那深深的海底,冷是惟一的感觉。 萧何,你在哪里?在我们母女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去了哪里? 他躺在急救室里,进入了更冷的地方——地狱。 向珉从身后抱住她们母女俩,“他不会有事的,有你和池池在,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那道闪电……” 池砚说不下去了,在萧何跳下水的瞬间,她看到了天上的闪电落到了人间。那不是幸福的光芒,那是毁灭。 爱得太深是不是就意味着毁灭? 医生将池池从她的怀里抱走,她需要休息。怀里空了,池砚连心也空了。攥着向珉的手,她需要一个支撑点。 六年中,她以为对萧何已经做到心静如水,原来在爱恨交织的一瞬间,她月兑不了爱,也离不开恨。 可她不要他有事,她只要他健康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我是不是错了?” 她喃喃自语,明知道向珉给不了她答案,任何人也给不了她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自问:“我错了,对不对?我不该拿爱开玩笑,不该拿婚姻开玩笑,对不对?” 对!她跟神开了一个玩笑,于是神向她索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现在反省有用的话,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池砚希望她的祈祷上天能够听到。只要萧何平安,她愿意放下过往,重新来过。 “谁是病人的家属?” 池砚腿一软,她即时扶住了墙,“我!我是病人的家属,他怎么样了?” “病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他被雷击中了,他的心跳随时可能停止……” 不用害怕,我在你身边。如果雷电是冲着你来的,就让它劈我吧!不管屋外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为你遮挡。 很多年前,萧何曾经说过的话回荡在她的耳旁。 池砚扑进病房,冲过重重障碍,扑到萧何的身旁,“醒醒!你快点儿醒醒,池池在等你,我……我也在等你。你快点儿醒醒啊!” 他给了她那么多的承诺,都未实现,为什么最残酷的诺言却成了现实? “醒来!你倒是醒来啊!”他为什么毫无反应?六年前,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反应,六年后故伎重演,他算什么男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总是逃,六年前我被你爸妈,被全世界的人侮辱的时候,你逃了;我要跟向珉结婚,你要逃;现在,你又要逃?” 床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生命的迹象在消失和显现间游走。 他的静默让池砚更加焦急,心情随之烦躁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被摔在了一边,撞出巨大的杂音,“你逃呀!有本事你就逃得无影无踪,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 “砰!砰砰!砰砰砰……” “病人的心跳不稳!” “快点儿进行抢救!” “把病人家属拉出去!” 没有人拉她,池砚被所有人晾在一边。大家都在忙着救人,救那个对她最重要的人,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多年前,萧何面对她突然怀孕的消息,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那时候,他也只是二十一岁涉世未深的男生,靠着家人生活,他没有承担更多的责任。他的怯懦,他的逃避,他所有的所有都是最正常的反应。他没勇气承担这么重的爱,也没力气承担她的恨。 她所爱的该是最完整的他,那个会胆怯,会逃避,会爱、会悔恨的他。 “嘀——” “病人心跳停止了!” “开始心电复苏。” 这一刻还能说什么,或许说什么都太迟了? “我不恨你了!” 池砚隔着所有人大声地喊出厂埋了六年的心声,“我不恨你了!六年前我会说出那些残酷的话是因为我还爱着你,所以我不能原谅你。现在我要结婚,我要赶走你,还是因为我爱你;因为太爱,所以我不能给你再一次遗弃我的机会,所以……我要先一步遗弃你。” 无论她怎么喊,?:他终究还是听不见。当心电复苏都不起作用了时,医生、护士开始放弃希望。 不能放弃,这一生他总是在放弃。只有这一次,说什么他也不可以放弃。 “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要你比我先死。要死,我先死,我要你看着我的遗体悲伤,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比我先死,因为你还没有看着我变老,变成你枕边的丑老太婆。我不准你放弃……你不能遗弃我……不能……” “嘀!嘀!嘀!嘀……” 那是生命复苏的声音,逸辙次他真的没有再遗弃她。 “再说一个!爸爸你再说一个,后来李斯特怎么样了?” 池池跳在病床上推着仍很虚弱的萧何,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这场生死变故,一向喜欢缠着妈妈的池池整天绕在爸爸的身旁,倒把妈妈冷落了许久。 这正是萧何所期望的,或许女儿真的很有做钢琴家的天赋,连听故事都要听钢琴家的故事,“后来啊……” “池池,爸爸需要休息,你向女乃女乃来接你了,还不赶快回家?”池砚将女儿从病床上拖下来,有时候她真怕池池被萧何宠坏了。 池池噘着嘴巴无奈地离开,萧何正要坐起身,池砚扶住了他,还是没有好脸色,“你也是,伤得这么重不好好休息,还围着孩子转?你想对她好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养病可就这么一段时间。” 她不来看望他,他情绪低落;她来了,他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刚醒过来那会儿,他虽然不能说话,但能听见,也有感觉。他以为她还是爱他的,否则她不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满面愁绪。睡梦中他甚至听到她对向珉说:“他一日不醒,我就守着他一夜。他若是终身不醒,我就一辈子陪着他。” 为她这句话,他匆忙醒来,对上的却是她比千年寒冰还冷的脸,“我……我没事,很快就能好。”他不想麻烦她,也不敢。 池砚错过了他尴尬的神色,继续唠叨:“心脏完全停止近一分钟,我们都担心你醒过来也成了废人。还好,你恢复得还算快。” 池砚利落地收拾着他病床边乱放的东西,就像照顾他多年的妻子……对!就是妻子。 可他不敢这样想,怕又是一场空。低着头,他的神色像极了做错事的池池,“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她愣了。 “如果不是我,你跟向珉早就结婚了。” “你也顺利地远离了我和池池,对吗?” 她的语气中搀杂着轻微的怒气,他都能感觉得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不想再见到活生生的我,我以为我死了,你会更开心一他真的这样以为。 “你以为?又是你以为?你有没有亲口问过我?”不想对病人吼,可她还是吼了,“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我要你活得比我长久;我要你看着池池长大;我要你为池池伤脑筋;我要你担心咱们的女儿会重走我们的道路;我要你陪着我……陪着我一天天地变老。你……愿意吗?” 他不敢开口说的话,她帮他。两个人想一起走向幸福,谁先迈出那一步重要吗? 瞪大眼睛,萧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你……不恨我了?” “如果真的完全不恨,也就不会有爱了。”她的话在将他推下山崖的下一刻又将他拽了回来,“就是因为太爱,所以之前才会恨你。不过,眼睁睁地看着你差点儿死掉,我不想再恨了。” 爱,远比恨来得容易。 “这一次咱们慢慢来,恨了你六年,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找回我们的爱,我需要时间。” 他给!他给!再多的时间他也给。 时隔六年能再度得来这次机会,萧何已感谢上苍,“可是,池池怎么办?她今年要上小学了,不能顶着‘父不详’的头衔啊!之前你跟向珉结婚,她就能人向珉的户籍,可现在我……” 顶着那个复杂的头衔六年了,池砚比萧何更能释怀,“她只要知道你和我都很爱她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们的心中都弹奏着钢琴曲,音乐在黑白琴键间跳动,爱与恨游走在缘分的边缘。无论怎样演绎,飘扬着的都是爱的钢琴曲。 那奇妙的和谐啊! 尾声 《爱的钢琴曲》终于写成了,看着曲谱,向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首根据萧何和池砚的爱情故事产生的灵感而创作的钢琴曲,将会在成晔的作品发表会上演奏。他特地邀请了萧何和成晔共同诠释。 两个人不同的音乐感觉,两台钢琴如对话般交织的旋律将黑与白,过往与未来,爱与恨完全呈现给爱好音乐和懂得爱的人。 本来他还有点儿担心萧何的身体状况,不过听池砚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还在积极治疗右手的肌腱组织,想来问题不会太大。 倒是萧何和池砚之间仍然处于朦胧的爱情状态中,让人焦急。 算了,他们俩的爱情让他们独自经营吧!他再不是单恋“墨砚”的“降冥王”。 必上琴盖,他走到窗边。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在他的眼帘中,让他思绪万千。 为了方便工作,他搬到了这栋高级住宅区。搬家的时候难免多出许多东西,手里这部许久不用的手机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痴恋他的人送给他的礼物,很多年不用了,他却从未丢弃。最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他竟然将它重新开通,还是从前的那个号码。 他在等待什么?那熟悉的手机铃声吗? 别想这么多无谓的东西,这周末去接池池放学吧!他好久没见到干女儿了,也不知道她在学校过得怎样,可千万别有了亲爸忘了干爸啊! 正思索着,视屏门铃响了。 “向先生,有位调琴师来找您,说是约好了的。” 他的钢琴早就该调音了,事情一件跟着一件接踵而来,好不容易今天有空,调琴师来得还真及时。 “请他进来。” 他开了门,等待着电梯停在门口。独自坐在琴凳上,他掀起琴盖,露出黑白相间的键,那是他所熟悉的。 “我可以进来吗?” 那声音也是他所熟悉的。 蓦地抬头,他对上了同样熟悉的一双黑眼睛。呼吸在刹那间屏住,他痴痴地望着她,在六年以后的今天。 没得到回应,调琴师凭着感觉向琴边走了过来,手里的盲棍四下捣着,她来到了琴边、凭得只是光的强弱——她是盲女,很多年前就是了。 向珉很自觉地让了过来,将琴完全交给她。盲女手脚很快,将盲棍靠在一边,她这就调起音来。一边忙活她还一边说话:“你别看我是盲人,但我的耳朵真的很灵,我调过的琴,客人都很满意。我刚做这一行的时候,人家还不相信我,时间久了,很多顾客认准了我,非要我帮他们的钢琴调音不可。” 一个盲女,连路都走不好,却要走家窜户四处为顾客调琴。这六年她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到寻常调琴师,究竟受了多少苦? 向珉默默地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空中飘忽着和谐的旋律,它是那样奇妙。正在忙碌着的盲女慌忙道了歉,这就去接手机。 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的电话,等了很久,等到了快要绝望。 “喂?”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是墨砚,你是哪位?” 他又岂会完全平静,“是我。” 是他!真的是他!那双曾经松开的手再度拨通了她的电话,屏住呼吸,墨砚难以吐出一字,惟有细细聆听。 “这些年,你好吗?” “我很好,我成了钢琴调音师,我还……”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莫非…… 墨砚放下手机,四下张望着,看不见,她只能凭着光感应。沿着黑白琴键反射出的亮度,她看到了握着手机的他,还是那样熟悉。 “你……在这里” “我,从未离开。” 全书完 ※近期将推出“奇妙的和谐”系列之小提琴篇——《爱上木头》,敬请关注! 后记 你的爱有多深 我爱你,我很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请问:你的爱有多深?来作个测试吧!; 所爱之人有诸多缺点,有一些是你发誓不能接受的。比如:你不喜欢男人抽烟,可他是老烟枪。这样的爱,你能接受吗? 所爱之人在爱的领域里不够全心全意,比如: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想起从前的女友。这样的爱,你能接受吗? 所爱之人无法让你感受到他“很”爱你,比如:他很忙,忙得没时间跟你在一起,忙得让你以为他爱工作胜过爱你。这样的爱,你能接受吗? 所爱之人以爱的名义将你困住,比如:他想随时知道你身在何方,跟什么人在一起,正在做些什么。这样的爱,你能接受吗? 所爱之人曾经伤害过你,比如:他曾经抛下你爱上了另一个女生,再回头却发现他最爱的还是你。这样的爱,你能接受吗? 阅过一个个问题,现在告诉我,你的爱有多深? 每个人都希望所爱的人更完美,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情值得那份爱。当爱情的圆遭遇弧线,你能越过那份缺陷吗? 别说你很爱我,我知道,你的爱是有底限的。所以,我会好好珍惜,好好完善我自己,来让你更加地爱我。 所以,如果我做得不够好,请你给我时间,让我有机会完善我自己,让我来告诉你:我值得你更加爱我。 ps补录:这篇小说的由来 这篇文章是我送给一个女孩的礼物,也是送给她爸妈的结婚礼物,我叫这个女孩“池池”。 池池是个跳芭蕾的五岁半的小女生,那天,池池的妈妈带着她来我们节目报名,初审很顺利。彩排当天我等了又等,她们母女俩愣是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演播大厅。孩子妈妈左道歉右赔礼,说是不能耽误上班时间,又说在路上耽搁了。我最不能忍受不遵守时间的人,更别说迟到了还找理由。 不能对孩子发火,我怒气冲冲地冲到了孩子妈妈的面前,“你怎么回事?你上班,孩子的爸爸干什么去了?就算爸爸也忙,还有爷爷女乃女乃外公外婆!” 不是我夸张,更不是故意刁难。来我们节目的孩子哪个不是全家老中青全线出击,最沙也是六个人围着一个宝贝。她这个理由找得太烂寻 被我这么一吼,做妈妈的不说话了。 彩排后的第三天是正式录像,要求小选手的后援团全部出席。别的孩子齐刷刷地来了一家子,惟独池池那边的后援团,只来了妈妈、舞蹈老师和老师的丈夫。看着空荡荡的位子,我火气再度上升,没等我发作,池池的舞蹈老师走了过来。 “池池是‘父不详’小孩。” 她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口,私生女? 描写这种未婚怀孕生子的言情小说很多,非常出名的也有几本,其中还有两部是我很喜欢的。但这种经常在小说里看到的名词,真的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无法克制地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这个孩子和她的母亲。 不是鄙夷,只是难掩怪异的神色。 原来,池池的妈妈很年轻的时候认识了孩子的父亲,就像这篇小说里描述的那样。面对未婚怀孕,还是尚未作好结婚准备的情况下,矛盾相继爆发。孩子的父亲刚鼓起勇气承担责任,男方的家人又以“耽误儿子前程”的名义出面阻挠。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池池的妈妈挺着大肚子一个人找工作、生活,直至生下池池。她生产的当天,是到了阵痛开始时才找了一辆车(还不是出租车)进了医院。 听了这段故事,我禁不住大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在我骂声未绝之时,一个男人走向后援团,坐在了池池妈妈的身边。 老师的故事还有后半段,后来池池的爸爸也曾找过池池的妈妈,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但经历了这段挫折,两个人的心境都再不如从前,很难再走到一起。于是,他们俩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彼此照顾着孩子,也寻找着他们之间最默契的交点。 池池来参加节目,她爸爸并不知道,是池池的妈妈没告诉他。她担心,他来了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坐在后援团中;男女双方的家长至今也没有接受他们有个共同的池池;他的身份并不适合有这段不光彩的过去。 而他的出现意味着在三百万人面前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曾经懦弱地逃避了一份责任。 但他还是来了,坐在了她的身边,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笔事的结局是在节目录制结束后池池告诉我的,她说爸爸妈妈要结婚了。她不懂结婚的含义,只知道这场婚礼安排在上半年,也就是她报名上小学之前。 她不会再做“父不详”的小孩,她也有爸爸。 这本书是我为池池写的,她现在才六岁,看不懂这么深奥的爱情故事,等她长大后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出来翻翻就好。我只是想借着《爸爸不在家》告诉她: 虽然爸爸妈妈曾经历过那样布满坎坷的爱情故事,虽然你曾是“父不详”宝宝,但他们都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