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是作家》 第一章 “有人说,我和日意的相遇是上天安排好的奇缘,也有人说早在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起就被丘比特一箭穿两心,更有人说我们是前世感情的延宕,她是我今生命定的新娘。其实,我们的相爱远没有那么浪漫动人,用日意的话说就是‘一点也不像言情小说’。” .lyt99.lyt99.lyt99 “这就是我的全部简历,请各位先生详看。我很希望能加人到诸位的行列中,成为‘伟宇’私立学校的一员,为这所明星学校的发展壮大贡献出自己全部的热情。” 废话!眼看着九月将近,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就得回家当蝗虫,我当然要拿出全部的热情将这份工作骗到手——东方日意尽量维持着表皮以皱纹方式呈现出的笑容。她决定出门就开始吃香口胶,脸部神经笑得有些麻痹了。 决定她生死的校方领导摆出一方百无聊赖的神情快速测览她的简历,趁这工夫日意打量起这所成立了五年的私立学校。 被暂时用作招聘现场的会客厅阴沉沉的,连蔚蓝色的背景图案都让日意感觉压抑。要不是顾及到这身特意为应聘工作而买的职业套装不能一次就报废,她真想撕开裹腿的裙摆,摆一个最炫的pose,以吸引对面坐着的这五个老头子。 锗!不是五个老头子,而是两个头顶具有反光效果的老头子,两个浪费月复部衣料的中年老头和一个正值青春年华,长得还不赖,身材也不错的小男人。 来应聘工作之前日意做了大量的工作,不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素质让校方接受自己,而是翻阅了所有关于“伟宇”的消息,以确定它是否有真材实料能养得起她。这也是应聘工作的一个重要环节,日意将它称之为了解应聘单位的人文背景。 在铺天盖地的信息堆里,日意记住了他的名字——宇皈——“伟宇”私立学校的投资人、创始人,现在是这所从幼儿园到高中集结一校的贵族学院理事长。简单来说。在今天的应聘中,他主宰着日意的生杀大权。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日意怎能忽略?挑着眉,她摆出一副看货品的眼神勾画着宇皈的形象素描。 别说,他长得还真是一副青年才俊的面孔,根据网上发布的信息,他手下有六所大型私立学校,还有两所分居日本和加拿大的汉语语言学校,怎么说身价也不低于几千万美金吧9而且他今年好像才三十二岁,很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标准嘛! 说到言情小说,日意的心潮澎湃起来,对于言情小说她可是很有见解的,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 “你是言情小说作家?” 宇皈从标有“东方日意”名字的厚厚一摄档案里抬起了眼睛,灰色的眼眸不含任何感情地瞄着她,瞄得她心里直发怵。 “是啊!我从十九岁开始写小说,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至今仍然是个三流小说家,就是那种作品永远登不上推荐版的“赔钱货”——日意自嘲地笑笑,继续以伪装出的书卷气十足的眼神盯着宁皈。 不过,看起来他倒是也不客气,坦坦荡荡摆出——你不是看着我吗?好啊!我就坦率得让你看个够,反正我长得虽不算绝顶大帅哥,却也属于遗传基因中的优良产品,完全对得起父老乡亲——这样的表情。 他比较难理解的是堂堂一个作家干吗还要来应聘初中语文教师的职位,难道言情小说家也需要用如此方式来体验生活? “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这算是面试提问吗?对于这种档次的问题日意早已做好了月复案。堆起甜美无比的笑容,她的脸上满是经过打磨的专业素质。 “因为我无比热爱教育事业,我毕生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教书育人的教师。” 蠢死你啦?光凭我这个三流言情小说作家的版税那不饿死也穷死了,不找个工作怎么行?所有工作中就属教师每年有近三个月的假期,足够我拿来创作言情小说了。再说,现在教师福利高得很,不仅基本工资高于公务员,还能拿到十三个月的薪水。像这种明星贵族学校,每年暑假还有一次免费的双飞旅游,上哪儿找这么优越又适合我的工作? 日意的回答是宇皈听到的第十三遍,他今天总共面见了十四位应试者,其中一位之所以没有作出相同的回答是因为当时他忘了问这个问题。这算是幸运还是悲哀?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有教师所应该具备的耐心、细心和责任心吗?” 炳!电视、漫画和言情小说里那些教师需要这些玩意吗?麻辣一点才够味,否则《g·t·o}怎么如 此受欢迎?《潇洒出阁》里的江秋水怎么比双胞胎姐姐受读者青睐? 好吧!看在应聘的分上,日意决定将虚伪进行到底,“我当然具备耐心、细心和责任心,在我还是一名实习教师的时候我就最爱学生了。”所以实习那段时间我的体温才一直停留在三十七度五,烧得嘛! 她那一点点白眼珠没能收藏好,尽数落到了宇皈的视野中,他心里有了底,“这样……你先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吧。”也就是所谓的后会无期。 一向自以为聪明的日意却没听清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还洋洋得意地以为自己面试发挥得不错。 “好!我所有的材料就留在这里,请各位给予指导。谢谢!再见!”向在座的几位考官鞠了一个颇似遗体告别仪式的躬,她踩着小碎步朝电梯走去,期盼着能以教师的身份再次回到这所豪华的贵族学校。 拜拜吧您哪!宇皈在心中默默地为她哀悼三秒钟,顺手将她那沓厚厚的档案丢进了垃圾桶。 她不是“伟宇”所需要的教师,因为她不符合他心目中对优秀教师的标准。她的伶俐变成了一种狡黠,那是对教师这种特殊职业的侮辱,虽然她的档案显示她的确是大学中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 “宋秘书,把会客室收拾一下,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以领导者的姿态放下话,他径自走人自己的领地。一只手解开西装纽扣,另一只手从桌上抽取甄选出的几位应试者档案,宇皈斟酌着该用谁去担任高一三班的语文教师。这几位应试者都是硕士学位,英语全部过了专业六级,口语成绩也相当不错,到底选谁才好呢? “理事长,我可以进来吗?” ‘有事?”不过是收拾一下会客室,宋秘书能有什么事等着他去解决? “是这样的,”理事长喜欢有才干的人,不喜欢那种既无主见又无办事能力的蠢货,宋秘书小心谨慎地应付着局面,“刚才在收拾会客室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东西,可能是哪位应试者丢下的,理事长您看应该如何处理?” 宇皈略膘了两眼,从书名和它那六十四开的小身材上判断,应该隶属于言情小说范畴。又俗称“口袋本”,它是初中、高中老师查处打击的重点目标。 站起身,宇皈随手取了一本翻开来看看,作者名为“日意”,就是那个东方日意吧?想起来了,东方日意在展示特长的时候曾经将她所创作的十七本言情小说作为礼物送给校方。 这种东西也能作为礼物送给一所贵族制明星学校?幼稚得令人怜悯。 回身看看以书柜叠成的一整堵墙,它被哲学、心理学、逻辑学、教育学、法学和各种各样的原文书籍堆得满满的,哪里还有摆放这种“口袋本”的地方? 再说,让人看到“伟宇”的理事长办公室放置着这种书,他的学校还如何以“明星”学校的姿态示人?简直是胡闹。 “丢掉,把这些书通通丢掉。” 但他却忘记了,他敢丢自然有人敢捡,而这一捡却检出了一段足以描述成言情小说的爱情。 .lyt99.lyt99.lyt99 丙然是贵族制明星学校啊!扁是校园的占地面积就大得不像话,学校的软硬件条件更是出类拔革吧?就连学生的校服都比一般服装高了几个档次,难怪有那么多人挤破头想到这儿来当老师呢! 被“伟宇”的豪华所吸引,东方日意有些流连忘返,反正最近也不急着写稿子,不如利用这个空闲的时间四处转转,说不定以后这里会成为她长期驻扎的教育基地呢! 她就像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糊里糊涂地看着豪华得无比陌生的校园。绕过操场,走进那栋最有气势的办公楼,再过一个拐角,她看见刚才应试时请她人座的宋秘书。 凭借日意库存不多的交际经验,她决定上前跟她打个招呼,且不说日后她们可能会成为同事,光想到来秘书成天待在宇皈理事长的身旁,她就觉得这朵微笑非绽放不可。 “宋……” 等等!她手上抱着的那摞书怎么看着那么眼熟?人的本能让日意凑近几步想要看个仔细,只见宋秘书将那摞崭新的书爽快地丢进了垃圾回收桶,随即离开。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催促着日意上前、再上前……停!停在垃圾回收桶的旁边,她白净的手打开了桶盖。 啊,啊,啊—— 作者:日意……作者:日意…… 一本本标属着“日意”的言情小说躺在垃圾桶里等待着废物再回收,原来她的特长在宇皈的眼中只是一个个垃圾。而她又是什么?垃圾制造者吗? 呵呵!唇角紧抿,日意的冷笑映衬着那一方方“口袋本”显得苍白。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情绪在瞬间爆发,她不喜欢平庸,不喜欢被人轻视,更不喜欢被人侮辱。 捡起那一本本用心炮制却被人鄙称为“口袋本”的书,在每一个伸手、握紧又收回的动作中,她作出了决定。 抱着十七本书,日意冲向电梯,她一遍又一遍地按着电梯下降标志,电梯却依然以自己的速度缓缓地荡在半空中。心一横,她冲进安全梯,硬着头皮愣是爬向十六层楼。 宇皈!宇皈,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等着,我这就……这就来找你算账来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向颈项,日意随意用手臂蹭了蹭,怀里的十七本言情小说却安然无恙地躺在她的怀中。 “宇皈,你给我出来!宇皈——” 所谓输人不输阵,这打仗先要将声势打出来,日意尚在十三层徘徊,她的吼叫已经穿越楼梯爬上了十六层。 危险的预警就这样事先传达到了正巧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宇皈耳中,“谁在那里大呼小叫?”既然是教育系统就要保持最高级别的严肃,难道这么基础的问题在他自己的学院里还有人不知道吗? 他扣上松开的西装纽扣,平静的脸部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中央空调更是恰倒好处地让他的身体和心以同样程度的冷静对待着那个叫嚷着他名字的怒吼声。 理事长不在意,做秘书的可不能松懈。宋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毕恭毕敬地请示着:“理事长,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办就好,您还是忙您的正事去吧! “不……” 没等宇皈反驳,已经有个脆亮的声音将宋秘书吼到三米之外,“无理取闹的不是我,莫名其妙的人——就是你!” 呼哧呼哧!日意大口喘着气,刚做完“爬楼运动”的她脸蛋粉嘟嘟的,像极了小猪。将金刚怒目从宋秘书身上收回来,它们毫不客气地转移到了宇皈身上。 “想不到一所明星学校就是这样对待别人赠送的礼物。”她捧出手中十七本言情小说,冷笑中有一种抓住他人把柄的快感,更有些许不被尊重的伤感。 像是做坏事的小孩被抓个正着,宇皈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失妥当,但他的理由很充分,所以他也无所畏,“这种礼物并不适合‘伟宇’,还请东方小姐带回。” “你以为在我亲眼见到你的秘书将我的作品丢进垃圾桶里,我还会将它们交到你手上吗?该说你自傲还是我太不自重?” 这个答案很重要吗?宇皈不觉得,“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东方小姐就请回吧!暑假即将结束,我们正在准备教学任务,就不陪你了。” 眼看着宁皈不知羞耻地转身准备离开,他甚至连一句道歉的话语或一丝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如果他丢弃的是名人著作,他还会如此坦荡荡吗? 不!他根本不会把名人著作丢弃,他会丢弃的就只有被鄙视为“日袋本”的言情小说! 眼珠死命地盯着他冷漠的背影和缓步移动的双腿,一把无名之火在日意心中冉冉烧起。君子动口不动手,她东方日意是君子,绝对不动手……动脚——动黄飞鸿的脚总可以了吧!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动力,“噌噌噌”几步走到距离他三十公分的地点,她抬起右脚以九十度曲膝,再来狂猛有力地一踢,狠狠地踹向他身体中的关键部位…… 嘿嘿!那个,大家请不要想歪。 她不过是从身体后方踹了他正在运动的膝盖,这一踹倒是踹得相当巧妙,宇皈正准备向前跨步,不想后方给了膝盖一道作用力,他的身体在瞬间失去平衡,于是狗吃屎——就很符合他现在的姿势了。 在场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憋屈状,惟一笑不出来的人就只有宇皈。活了三十二年,他头一遭活得如此难堪。什么时候他竟然被一个女人给踢倒在地,这人真的是女人吗?怎么如此粗鲁又无礼? “你……” “你也觉得我很没礼貌是不是?那你呢?你的言行又代表什么?”根本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将那十七本言情小说当成宝贝似的紧紧搂在怀中,日意退去应征时的虚伪笑容,她的脸表皮变得紧绷。 “或许在你眼中,言情小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它只是一堆放着碍眼的垃圾。可是对我这个言情小说读者、言情小说创作者来说,它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明白亲眼看到别人将自己的心血作品丢弃在垃圾桶里的滋味。” 她已经压抑够久了,她需要一个输出管道将心里的话一吐为快。环视四周,她没有笑容,每一道纹路都为她的话而喘息。 “是,言情小说不是什么撼人生而畏五洲的旷世巨著,它所描写的也不过是一些与现实相结合的爱情,甚至有时候它只是作者为读者创造的一个梦。可就是这点梦支撑着青春期的女生、爱情中的女子、婚姻中的女人一步步走向成长。它的平凡构筑成无数女性不平凡的梦想,它的通俗成就了元数世俗女性不俗的爱情梦幻。” 癌视着摔倒在地上的宇皈,看着他假装从容地站起身,日意开始觉得这个外貌、背景、气质、风度极其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的男人远没有那么优秀。她决定当一回老师,给这个看不起言情小说的男人好好地上一节课。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压得宇皈有些呼吸困难。他并不是完全否定言情小说,只是觉得这种书没有存在的价值。 “同样是当今社会流行的时尚小说,武侠、玄幻、网络、校园、都市小说就可以得到大多数人的尊重和认同,而言情小说却始终遭遇你们这些‘正面人士’的白眼。” 日意的话句句击中宇皈的要害,她看透了他的心思,也看透了言情小说所遭遇的尴尬。她的脸退去开始的红潮,变得有些苍白。 浸渍在那片苍白里,宇皈突然很想告诉她:我所否定的只是言情小说这种创作模式,并不是你。 没给机会让他开口,日意一口气将埋藏在心中的声音都给倾倒出来。细女敕的手揪住他的领带,她毫不客气地掠夺着他的空气,“就像流行音乐一样,总有一天言情小说也会将它的辉煌展现在你们面前,等着瞧吧!” 昂着头,她趾高气扬地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在宇皈冷峻的面孔消失的那一刻,日意所有的勇气都被蒸发成了水,顺着她的冷汗流淌而出。 她的工作就这样被那番“豪情壮语”给抹杀了,还是赶紧回家写小说,先把这个月的伙食费挣出来再说。 暧!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靠在电梯里,日意盘算着该如何应付老妈的盘问,总不能告诉老妈:“你女儿我把人家贵族学校的理事长给踹飞了!”她担心这样的回答会让自己被老妈给踹飞。 突然,“砰”的一声,电梯停在了半空中。从最初的惊恐中晃过神来,日意心都碎了,“不会吧?居然这么倒霉,连坐电梯都会遇到这种意外!我最近到底犯了哪座神仙?” “就我这座!” 一张脸从渐渐打开的电梯门外晃了进来,日意的视线顿时被撞击得模糊不清。 是……是那个被她踹飞了的理事长?难道说电梯是他故意弄停的,好将她逮个正着,这么说他是打算就她踹他一事来个彻底了结喽?怎么了?私了还是公了?他是派了黑社会的打手来阻截她,还是叫了警察准备送她一程?无论是哪种,看起来都不太妙啊! 现在才知道害怕,太迟了!双手环抱,宇皈笑得有点阴,“跟我走。” 贩卖人口?“去哪?”先前的气势被那一踹用光了,日意怯生生地瞅着他。 懒得跟她多作解释,宇皈长臂一挥拉着她的衣袖就将她拽出了电梯,压根不给她有拒绝的机会。 身体被他拖着,日意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瞪着他的侧脸。想不到这男人长得那么斯文,居然一点都不绅士,跟最近言情小说中流行的温柔男主角完全相左,没劲! 第二章 “知道了吧?这就叫‘缘分’、就像你所乘坐的公车到站,走上来一名乘客,她坐到了我身旁的空位。不同的是,在坐定后,她并不是对我报以微笑,而是狂轰乱炸,甚至拳脚相加。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读大学的时候修过法语,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是这样说的;‘我相信一见钟情,这是真理和命运。’抱歉的是:我压根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甚至于我认为那是视觉艺术的欺骗。但我却在第二眼见到日意的时候决定让这样一个不符合教师形象的小骗子留下来,为什么?谁知道呢!” .lyt99.lyt99.lyt99 “你就是要带我来这里?” “就当是我为自己不够礼貌的行为赔礼道歉吧!”他想了解她,在办公楼里并不合适。 东方日意那点小聪明如何能拼过宇皈的老奸巨滑,她狐疑地盯着他,像是要望穿秋水。面前这位看不起言情小说的男人哪根筋断了?居然带她来这种豪华西餐厅,这一餐少说也要削掉他几千块吧? 不过这种场景倒是经常在言情小说里出现,一般都是有钱有势的男主角领着灰姑娘似的女主角来这种场合。然后,一定是女主角的单“蠢”与“可怜没人爱”的气质深深吸引了男主角,从而让恋情得到突破性的发展。 可惜,她东方日意可不是那种女主角。举止得体又优雅地使用着面前的餐具,她完全像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千金大小姐。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进餐?”以宇皈的逻辑判断,一个要应聘初中语文教师的大学应届毕业生应该不会经常出人这种地方吧?可她的礼仪好得让人嫉妒。 日意得意地咧开嘴,形象全毁,“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像我们这种创作言情小说的人,为了描写富豪的生活对这种社交礼仪都有一定的了解。不瞒你说,光是西餐礼仪这一块,我在网l就找了不少资料。在描写的过程中,自己也学会了很多东西。而且那些非本土言情小说最喜欢写总裁生活,看多了之后,这方面的内容我都快能背下来了。” 她说到言情小说的时候目光真挚而坦率,笑容中溢出的热情与那个在应聘过程中频频露出白眼珠和假笑的东方日意大相径庭。老实说,宇皈对她有点兴趣。看清楚了,只是兴趣,无关其他。 “你对我是不是有点‘意思’?” 日意突然停下进食的动作,用一种比盘子里的松露更诱人的暧昧眼神对着宇皈。他倒是足够冷静,定定地瞧着她,完全不搀杂任何情感。 “何以见得?” “一般言情小说中像我们这种情况的男女主角互相见面后,都会摩擦出爱情的火花,直到最终踏进结婚礼堂。”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已完全掌握事态的发展走向。他忍住笑,略带好奇地瞄着她,“是不是言情小说作家都像你这样?” “你是说都像我这样忙着找工作吗?”日意心中依然掂着这份被踹飞的工作呢! 用手撑着脑袋,她若有所思地想着答案,“国外的言情小说作家大多是职业化的,这大概跟他们的生活状态有关吧!你也知道,在国外结过婚的女人有一部分不再外出工作,他们一方面在家做全职太太,一方面创作。我们这些被称为‘原创作家’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不仅要工作养活自己,还要挤时间创作。尤其是像我这种三流小说创作者,靠版税会过得很辛苦。” 所以她就想挤进“伟宇”当老师?宇皈总算理清了思路,但是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她来回答。 “我看了你的档案,在四年大学生活里,你年年拿一等奖学金,你是系学生会主席,你是优秀学生干部,你甚至是省人事厅推荐的‘品学兼优三好生’……” 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日意下意识地用嬉笑打断了他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不应该有这种档案,对吗?还是你觉得我的档案都是伪造……” “为什么到现在尚未找到用人单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宇皈不让她有任何逃避话题的借口。 “正常的本科毕业生在每年的三月就已经完成了人才的招聘工作,到了这个时间全都已经在各用人单位安营扎寨,剩余的全都是一些自身条件不行的待业人员。我就是特意选择这个时候招聘教师,简单点说,我不想招聘像你们这种菜鸟似的应届毕业生,我需要的是有专业知识和经验的高级教师,而你的出现的确让我很诧异。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这个东方日意只是想从教学生涯里找寻一点写作的素材或者糊一时之口,他的决定将有所变动。 透过盛满水的高脚杯,日意凝神地注视着宇皈的每个表情。沉寂了许久,在他们都无法任沉默蔓延的那一刻,她轻轻开口。 “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言情小说,你知道吗?在初踏入这行的那段时间里,我被采用的小说还不足被退稿的三分之一。我不是那种才气惊人的言情小说家,从来都不是。即使人行这么久,我的小说依然属于那种永远也不会被各大言情小说网站推荐的范畴。只是,我不想放弃。说不出为什么,我就是苦苦地撑着,努力地写着,我就是不想放弃。像一场不够深沉却又模糊不堪的梦,你明明清醒地知道这是在做梦,却就是不愿醒来。” 端起那杯清水,她喝了一口再放回去。在高脚杯移开的那一瞬间,宇皈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沉重的渴望和永不放弃的坚定。 “来‘伟宇’吧!”他有了决定,因为她眼底的那分坚持。 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得她瞪大了眼睛,“初中语文老师?”他不会把她丢到幼儿园当孩子王吧? “高一三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薪水、待遇方面绝对比初中语文老师高一级别。”相对的,辛苦程度也要上一台阶。 宇皈清楚、认真地宣布着他的决定,更清楚地看到日意张大的嘴巴出卖她的不相信。“别怀疑,只要你考虑好,咱们午饭后就可以回到学校签合约。” 蹙起秀眉,日意神色凝重,“喂!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踹飞了,你干吗这么好心地给我这份工作?你不会是想先把我整成你的下属,然后再百般虐待我吧?” 是不是写小说的人都如此富有幻想力?用力地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宇皈真想拿手里的这把叉子戳死面前这个麻烦的女人,“我宇皈是小人还是君子,你以后会知道。一句话:这份工作你要不要?” “要!” 吧吗不要?待遇如此优渥的工作,不要不是傻子吗? .lyt99.lyt99.lyt99 要了才是傻子呢! 东方日意抱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完全一副举家迁移的模样。贵族学校总是万般豪华,占地面积自然不会小,那么大块地当然不会安置在市中心,于是她也就搬来了这条名为学府路的市郊。贵族化的学校里从幼儿园到高中,所有学生都是寄宿,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晚上回来。 环顾四周,将这里称为学府路真是一点不错,整条路上整齐排列着各所遐迩闻名的重点大学,尤显得“伟宇”特殊得合乎规格。 只是,这下子可苦了日意。别的教师靠着优握的待遇开着车,她却因交通不便,每周一到周五必须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她基本上把半条命卖给宇皈那个工八蛋了。 想到那家伙她就火,明知道她今天搬来学校,他也不知道出校门迎接一下,好歹帮她提提行李啊! 她正用意识流发表牢骚,一辆看上去好老的中古车停在了她的旁边。从车窗里探出的那个脑袋公式化地问道:“公寓中所有设备一应俱全,连教师服装都是统一准备好的,有必要带这么多行李吗?”她狼狈的样子像是去支援边疆,仿佛八年。十年都回不去似的,宇皈的目光透着几缕讽刺。 谁管他想什么,此刻的日意正庆幸抓到一个免费搬运工,“帮帮我,劳工!” 老公?宇皈的脸绿了一半,“你将成为一帮十六岁学生的班主任,注意你的言行。”加大马力,他毫不客气地让尾气污染她纯洁的灵魂。 “小气鬼!” 等等!这副场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好想想……对了!上次去湘水别墅区送材料给学姐,出来的时候就有这样一辆中古车从她的身旁擦过,差点撞到她。不错,就是这辆中古车,如此古董级别的老车,想来全市也不会有第二辆。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起脚,对着远去的中古车临空踹上一脚,还怒吼一声:“老男人!下次再让我碰到你,一定狠狠踹上你的罩门!哼——” 不是吧!预言这么准,她真的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狠狠踹了人家的罩门。早知道,她该祈祷小说大卖的,不知道现在诅咒发誓还来得及吗? 提了提滑到腰间的笔记本电脑,日意再度发表她对宇皈的感慨,“虽然外在条件和物质基础都挺不错,可论内在……一点都不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标准,亏我还打算以他作为原型写部言情小说呢! 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宇皈不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标准的种种,要不是双手提着行李腾不出空来,她已经准备记下有关宇皈的十条罪状、八大控诉,好用在以后创作“坏男人”的题材里。 在漫天飞的口水中,她终于爬上教师公寓的三楼,停在新家门口。放下行李,从一大堆口袋里找出那把钥匙,在打开这扇房门之前,她觉得用以下这番控诉为自己的发言总结:“今天之内别让我碰见你,否则我一定用黄飞鸿的脚踹飞你。” “看来你腿部的反应弧非常健全,动不动就需要临空一脚来体现它的机能。” 宇皈漫不经心地拉开房门冲她浅笑,像一只吸取人灵魂的幽灵飘在最碍眼的半空中,看得日意气嘟嘟的。 “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她忘了,他是这所学校的创始人、投资人和理事长,他想进这套公寓简直跟回家一样简单。 等等!日意倏地瞪大眼睛,用看的眼神瞅着他,“这么说,我岂不是很危险?”在来的路上她仔细搜索了一番,这所贵族学校的高中部里还真没多少年轻的女老师,莫非…… 宇皈无聊地吐了一口气,跟作家打交道,尤其是跟这种言情小说作家打交道还真是非同一般的累啊! 就跟她玩玩吧!谁让她长着一副“我很好玩,快来玩我”的模样。依靠身高优势,他将她压到墙角边,以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再三搜索,“老实说,除非整容,否则这一生你注定当不成美女。没有‘秀色’,就算我是狼,也食不知味啊!”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日意喘着粗气极力压抑想再度将他踹飞的冲动,这家伙完全不符合言情小说中斯文男主角的角色,日意在心中第一百二十四次地给他打个叉。 她更加肯定的是: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一般像她和他如此具有戏剧色彩的相遇,最终都能擦出爱的火花。虽然他们之间的火花的确擦出来了,但却是都快烧成战火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巴很坏?” “谢谢你的赞美,我会继续努力。当然,此项优点只对你。”宇皈从容不迫的应答让日意气歪了鼻子。 他的嘴巴坏?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宇皈从小受着最良好的教育,一路读到博士,他是百分百的新世代好男人。对于女士,他谨尊礼仪和……距离。面对东方日意,他的种种幼稚举动甚至出乎自己的意料。 是因为她痛快地踹了他一脚吧?原因先不去管,既然日意是他收进学校的教师,他就必须对她……对她的学生负责。 “我没闲情逸致来为你整理房间,更没情趣来当拐你的。”在日意抬脚踹人的前一秒,他悠悠然地拿出厚厚实实的文件资料,一样样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学校的简历和各项规章制度,这是高一语文教学任务安排,这里还有班主任工作守则,这是高一任课教师的简历,这些是我对你单独提出的要求,这是人宿制度……还有这些材料,总之你慢慢看,待会召开高中一年级八个班任课教师会议,我将把你介绍给各位同事。你有二十七分钟看完这些资料,至于收拾房间的事……你看着办吧!” 还说他不是有意要报这一“踹”之仇,这才第一天到校,他就开始整她了。日意不服输地将行李丢在一边,着手看起这些资料,忙中偷闲,她不忘赶人。 “该说的你都说完了,堂堂理事长单独待在年轻女教师的公寓里,这影响不大好吧?你看你是不是该挪一挪尊腿?或者,让我直接把你踹出去?” 他倒是客气,“不劳您大驾,我这就离开,只要你不后海就好。” 后悔?她为什么要后悔?“我才不会……” “从教师公寓步行至教学楼需要十七分钟,我本来打算开车载你过去,好争取一点时间让你看完这些材料,看来是不用了。”他故作无辜地耸耸肩,那孩子气的话语和举动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地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我这就离开,免得流言四起。” “喂!不要啊!”日意拖住他的手臂,耍起了言情小说中女主角常用的赖皮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啊!”死男人,你这辈子也不配做言情小说中的男主角。 人家言情小说作家都这般委屈了,他大男人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他腾出时间给她看资料,自己则老神在在地巡视着她带来的行李。 笔记本电脑?她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写言情小说?她以为高中语文教师兼班主任的工作那么轻松吗?等她进人工作状态就会知道她的算盘将全面落空。 所以此刻,日意在不觉中已经踏空了第一步。 “什么?班主任早晨还要带学生晨跑?有没有搞错?我又不是体育教师,要我跑步会送掉半条命的。理事长,我英明、伟大的理事长,您就放我一马吧!” 闭目养神的宇皈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报那一“踹”之仇呢! .lyt99.lyt99.lyt99 我恨晨跑! 坐在偌大的学校餐厅里,东方日意用下巴抵着面前的餐桌,像条哈巴狗似的张着嘴巴喘着粗气。 九月中旬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可怜的她每天清晨六点半就得爬起来带高一三班那三十七位学生晨跑。他们一路从初中读过来,对这种生活规律早已习惯成自然,可苦了体育成绩向来难登大雅之堂的她。 说起来都怪宇皈那个乌龟王八蛋,没事干吗让她当什么班主任?她只要当一个清清闲闲的语文教师,平时改改作业、备备课,闲来写写言情小说就好啦!说起宇皈…… “我觉得他长得好有个性,虽然没有明星似的帅气,但他的五官凑在一起透着十足男人味。” 原来是日意班上的几个女生正趁着早餐时间讨论“男人”。这个年龄阶段的女生都这样,不足为奇。所以,身为班主任的日意决定——竖起耳朵听她们在议论的对象是哪位帅哥,说不定还能挪到言情小说里呢! 五六个女生凑在一处,旁若无人地讨论着她们青春期的偶像:“他不仅长得不赖,身材也好啊!我记得那次在游泳馆看到他——东方男子的偏瘦骨骼,加上结实的腰围,再配上一百八十三的标准身高,绝对的封面模特。” “我以前不喜欢穿西装的男人,觉得好老好土,可是他总是能穿上最合适的西装,越看越有成功男人的魅力。” 谁?日意像一只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狗,以最迅猛的姿态抬起了下巴,四下找寻目标。这学校有这么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标准的人物吗?她倒是觉得教授外国语的几个洋鬼子长得很符合审美标准,总不会是教授日语的那小子吧? “快看!快看!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女生将尖叫压到了最低点,日意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直勾勾地看了过去,只见身着西装的宇皈慢条斯理地冲着她微微含笑,顺手将一杯女乃茶放在她面前,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看来你已经渐渐习惯学校的生活,瞧你气色不错,看来你的身体十分喜欢晨跑这项运动。” 日意总觉得他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中洋溢着几分讽刺,身体内的激奋因子被晨跑挥洒掉了,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需要计较的是:闹了半天,青春期的女生喜欢的成熟男人就是这副德性,她要好好研究一下,争取发挥到小说中。从随身携带的大红色背包里取出蓝色的笔记本,她一笔一划地记录些什么。 哟唷!今天不跟他顶嘴了?平时他说一句,她势必要扳回本来,毫不把他这个理事长放在眼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乖巧?真无趣! 宇皈有些失望地瞟了她一眼,“你在记什么?”他时常看到她拿出不同颜色的笔记本来记着什么,她到底想干吗? “记下你被青春期的女生暗恋之事实。”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她的话吓到,日意有点期待。 和他相处这段时间以来,总感觉他太冷静了,做什么事都是稳稳当当,有条不紊,是不是男人活到三十二岁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二十二岁的日意无法想象。 宇皈用他的反应再次证明了日意对他的评价,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被青春期的女生暗恋,他丝毫没有过激的反应,平静得像死海里的浮尸,“你是在嫉妒我吗?因为你长得太丑,不符合青春期男生暗恋的标准?” “我哪里丑?”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别人指控她的相貌,“我属于‘耐看型’的女生,越看越有味道,连电视台的策划人都认为我可以去应聘vj。”那位策划人正巧是她表哥追了三年零五个月的女生。 “你肯定是vj,不是dj?”他凉凉地笑着,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的侮辱。 用尽全身的力气瞪着他,日意气鼓鼓的脸颊像一只皮球,“为什么你总是跟我过不去?学校里有那么多老师,你要是想找个人凋侃没必要找上我吧?”真是奇怪得紧,他对所有同事都是正经八百,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偏偏遇到她,总要用那张“坏嘴巴”调侃一番。莫非…… “你爱上我了?” “噗——” 这一次日意成功地让宇皈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非常果断地将女乃茶给喷了出来,毁坏他“青春期少女之白马王子”的形象,“你言情小说写多了,是不是得了妄想症?如果是,我可以推荐几个相当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你。” 啊呸!手肘撑着下巴,日意的眼神充满少女的梦幻,“在言情小说中,有那么一种常见情节:男主角和女主角开始的时候完全不对盘,两个人见了面就针锋相对吵得风云变色,可是到最后呢!你依我依,感情生动,那真是……” “那不是有病嘛!”二十多岁的人还爱幻想,简直无药可救。 宇皈不敢苟同地摇着头,“两个人之间要真是情感深厚,还吵什么吵?有那个工夫你还是多给我带好几个学生,他们的父母花大价钱将他们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拥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他们中的很多人,高中毕业后是要出国读书的,你身为班主任绝对不能失责。” 又来了,无聊!从她到“伟宇”起的第一天,他就喜欢跟前跟后地在她耳边唠叨,三十二岁的男人长着一张婆婆嘴,果然不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的要求,没有研究价值。 作出死刑判决后,日意别过头去不想理他,却看见几双嫉妒的眼睛,绝大多数来自于年轻女教师。她可不想成为《潇洒出阁》中的江秋水,还是早点跟他谈开比较好。 “亲爱的理事长先生,身为这所贵族学校的投资人、创始人和总管理人。我想您一定是日理万机,忙得不亦乐乎。请别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您不是还有其他五所学校需要管理吗?去吧!这就去吧!不要再有所留恋,这就上路吧!” 前方是殡仪馆吗?他怎么越听味道越不对?不过她倒是说对了一点,身为理事长他的确没有时间浪费在她身上,正以颜色,他拿出理事长的威严训导起她来。 “听着,东方老师,在这所学校里,你的资历最浅,学历最低,经验最少。我整天跟在你后面是怕你闯祸,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吧吗把她说得如此不堪人耳?说得好像她完全没有资格在这里任教似的,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录取她,他有病啊? “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的。”少瞧不起人了! 站起身来,日意昂着高贵的头颅走出宇皈的视野,她要用事实告诉他:她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绝对能! 宇皈,你就等着瞧好吧! 第三章 “不瞒各位,我刚开始和日意相处的时候,对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倒是很担心她会把‘伟宇’弄得鸿飞狗跳——你又踹我?穿着婚纱还踹我……那时候成天跟在她的后面就是收拾残局,收拾得我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力气想象她是否对我的胃口。那段日子,有时候我想杀了她,有时候她想杀了我,简直是惨不忍睹……” .lyt99.lyt99.lyt99 “东方日意,你给我出来!” 抛开三十二年的良好教养,宇皈站在高中一年级教师办公室的门口大吼了起来。 理事长站在走廊上叫嚷,这是多大的事啊!一时间所有老师都探出头来张望,想看看罪魁祸首到底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日意满脸无辜地伸直了脖子,惧意全无,“怎么了?”她自问没做错什么,干吗要害怕?洗干净脖子候着他。 还问怎么了?敢情她闯了多大的祸,她自己还不知道呢!“你……你……你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我问你……” 视线在不经意中碰触到周围等着看好戏的老师,宇皈咬紧牙关,愣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日意是他招进学校来的,在当初录取她的时候,学校里的校长、教务主任就满肚子意见,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让他们知道了,对他这个理事长的面子也会有影响。委屈自己片刻,宇皈大步踱到日意面前,拉起她的手臂就往外拖,也忘了“空穴来风”这句话。 “你干吗?你到底要干吗?”日意不耐烦地摇摆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不是神经病啊?一言不发地将她从办公室里拖出来,又拖上车,再神色凝重却平稳地驾驶着他那辆相当有档次的中古车,他到底想干吗?眼看着天色渐晚,他不会想将她弃尸荒野吧? “有事你就快说啊!我约了学生晚上到我的公寓里讨论当今言情小说的发展趋势,我发现他们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也非常有见解。居然还有的学生看过我的书,我正想听听他们对我的意见呢!也不知道……” 宇皈猛地刹车停在半道上,惯性的作用让没有系安全带的日意冲进了他的怀中。没有半点怜香惜工,更无言情小说常见的激情镜头,宇皈抓住她的肩膀严厉地追问道:“你在主题班会上都跟学生说些什么呢?谈漫画、武侠,还有你那些狗屁不通的言情小说?” 他真的火了!今天下午“伟宇”的一位投资人打来电话,询问他最近是不是请了一位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来当班主任。 这位投资人本身也是一位父亲,他的女儿就是高一三班的学生,那女孩平时就爱看这种没营养的言情小说,身为父亲不知道规劝了多少次。周末女儿回家的时候突然说班主任是一位言情小说作家,她的兴奋与激动立刻激起了父亲最强烈的反感,找到机会就将电话挂到了宇皈这里,弄得他手足无措。 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明白麻烦为何物,他开始后悔,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冒如此大的风险请日意来“伟宇”。如果可以挽救的话,此事又另当别论了。 偏过头,宇皈试图用最亲切的表情规劝她无厘头式的行为模式,“你利用工作以外的时间写言情小说,这我没有意见。但你有必要告诉学生,你自己是个言情小说作家吗?”她到底想干吗?过几天她不会把自己的书拿到学校里来推销吧? “我没有。”她委屈。 “班会课的时候,班上的同学想多多了解我这个新上任的年轻班主任。其中有个女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我是言情小说创作者,就缠着让我说说平日的生活,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漫画、武侠和现今的言情小说上头。” 在日意的印象里,班会课总是出奇地枯燥无味,而那节班会课的活跃却出乎她的想象,她和这些贵族子弟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一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换来的却是宇皈满脸怒容地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冲她吼,搞得她好没面子。她到底做错什么啦? 简直是死不知悔改!宇皈没有耐心跟她—一解释,作为一个教育管理者,他需要的只是绝对的服从。 将手放在方向盘上,他注视着反射镜中的她,“这是我的学校,你是我请来的教师。我必须对自己的事业和这里的学生负责。我希望你明白,你现在的言行相当危险,很可能会为你日后的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要说的是;和上课无关的话题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嘴巴里听到、否则……卷铺盖回家。” 镜中宇皈的双眸冷冰冰的,又成了那个将她的言情小说扔进垃圾桶的混蛋。心中有个声音蠢蠢欲动,叫日意难以按捺。 微眯着眼,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说是失望,对他,说不出的挫败感不知从何而来。 “你是不是想说:“不就是一个写言情小说的训有什么好炫耀的?我肯录取你做我们学校的老师是你的荣幸,居然还不知珍惜?’你是不是觉得,凭着你肯录取我的这分恩情。我就应该对你俯首贴耳,将你所说的每句话当做圣旨?你是不是认为,像言情小说这种东西早就应该绝迹?” 他没有立刻否认,因为在他的心中,这种思想多多少少占据了一部分。 他的沉默换来了自意打开车门跳了出去,再用力地将车门关上。掉转头,她笔直地向学校走去。 她干吗?不过是被上级批评了几句,就使小性子?难道她是面粉捏的,禁不起说话时吐出的气吗? 算了,好歹比她大个十岁,宇皈自认颇有风度地让了一步。一边倒车,他一边招呼她;“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不要。”她倔强又不给情面地昂起了下巴,“你根本就看不起我,我再也不要被你这种老古董侮辱。”人和车一样。 越说越不像话!宇皈缓缓开动着车,探出头来跟她理论起来:“我哪里看不起你?真的看不起你,我干吗请你来‘伟宇’?” “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个言情小说创作者,看不起言情小说!”她咆哮,为了她一直坚持的梦。 好吧!他承认,他的确觉得言情小说没什么意思,言情小说作家也不能跟一般的文学作家处于同一个等级,但他并没有看轻东方日意这个人啊! “还是上车吧!我送你回去。”理事长的身份束约着他不便解释,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宣布自己的低头。 日意却丝毫不知领情,“谁要你送我回去?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脚,用不着你这种人送我。我才不要跟一个总是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我的三十二岁老男人坐在一辆车上呢!” 你有脾气,我这个理事长就没有脾气吗?放下脸,宇皈最后问道:“你真的不上车吗?” 说不上就不上,这叫骨气。日意将脸扭向另一边,存心不给他留面子。 好啊!你不是有骨气嘛!我就锻炼锻炼你的骨骼强度,看你缺不缺钙。 宇皈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中古车飞快地出了日意的视野,她这才慌了起来,“喂!你真的走啦?难道都不会掉头回来接我的吗?” 不是吧?一般言情小说中的男主角即使一时赌气丢下女主角独自开车走了,片刻后都会放段回头接女主角的。这宇皈未免太出格了吧?居然一溜烟开了个无影无踪。 这里可是市郊,杀人、抢劫和都曾在此发生过,难道她要魂断于此?晚风袭来,日意全身寒毛统统起立,四下望望,她有一种草木皆兵的慌乱。还是赶紧坐出租车回学校吧! 瞧吧!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在日意最恐慌的瞬间一辆出租车不急不徐地向她开来。只要竖起大拇指,百般潇洒地叫一声“taxi”,一切0k。只是…… 出来得太急,她将钱包丢在了办公室,口袋里连一枚铜蹦都“蹦”不出来。难道她得使用双腿走回学 校?从这里走回去起码得两个多小时吧?就这样走回去,她的脚还会属于她的吗? 完了!天要绝人之路。 .lyt99.lyt99.lyt99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千遍一万遍,我诅咒你生生世世。像你这种完全不符合言情小说标准的男人,铁定一辈子找不到老婆,惟有那些瞎了眼的笨蛋才会嫁给你! 拖着那双跛脚,斜挎着笔记本电脑,东方日意艰难地移动在办公楼的走廊里,她惟一没有倒下的理由来自她的诅咒。每诅咒宇皈一句,她的内心就充满了力量,磨出水泡的脚也没那么疼了。 做教师的就是倒霉,脚疼成这样还要坚持站讲台,教授说这就叫“师德”。 说这话的教授那年八十五岁,是中国十大“红学(《红楼梦》研究学)”研究代表人物之一,在“红学”研究领域那是一跺脚天地晃的权威,身边全是博士生跟前跟后。那一次他拖着得了静脉炎的肿腿在大礼堂上站着讲了三个小时的课,他的身旁就放着一把学生送来的椅子,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坐过片刻。 那一次,日意发誓做老师就要做这样的老师,以“她的方式”做一个她理想中的老师。 所以初来高一三班,她将如何与学生缩短距离,如何了解他们目前的生活状况放在了教学计划第一位。因此,第一堂班会保她和学生们讨论了他们喜欢的漫画、武侠和言情小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良苦用心却轻易被宇皈全盘否定。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日意烦躁地摇了摇头,顾不上疼痛的双腿,她紧走了几步像是要甩开缠绕眉间的烦躁。 从应聘那天看到宇皈命令秘书将她的言情小说丢进垃圾桶里,她就清楚地知道身为理事长的宇皈看不起言情小说,更看不起她这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可是,在不断的接触过程中,她总是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什么。 那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在这所贵族化的学校里,在这所遍布外教和硕士以上教育工作者、充斥着冷眼、讥讽、挖苦的“伟宇”里惟一的支持。 别傻了!日意苦笑着摇摇头。她早就知道结局的,两个月前她不是已经付出代价了嘛!何必再自找苦吃。 脚步蹒跚地挪移着,一方黑影悄悄罩住了她,看着眼皮底下那条西服裤,她轻易知道来者是谁。整问学校,能穿得起如此高档次的西装也就只有高贵的理事长了。 “你的脚怎么了?”宇皈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晚的事。 早上她带学生跑步,他远远地看见她时不时地停下来,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她上课期间,他透过窗子注视了她片刻——他不承认这是对她的特殊关心,他只是觉得作为一名新教师,她需要被监督——她讲课的时候半个身子倚着讲台,来回移动的过程中步履蹒跚,表情痛苦。 他本想趁午餐时分找她谈谈,环视餐厅全不见她的影子。才要去办公室找她,远远看见日意一跛一跛地挪着步,她这是怎么了? “你在什么地方摔着了吗?” 抬头,瞪他,撇过头,日意冷言冷语地说着:“拜某人所赐,我穿着六公分的高跟鞋散了两个小时四十九分钟的步,现在是通体畅快。这双腿已经成仙了,完全没有属于我的感觉,是这双脚在不停地喊疼,证明它依旧长在我身上。” 这怎么能怪他呢?宇皈无辜地皱起了眉,昨晚她很有骨气地拒绝坐他的车回校,所以才会弄到现在这步田地。算了!他不该那么小家子气地跟她计较,女人就是麻烦。 “去我办公室吧!”宇皈诚心邀请,就当是为昨晚的事道歉。 他办公室的环境比教师用的大办公室要好得多,与办公室相连的还有一间不算小的休息室,有时候他晚上不回家就睡在那里。如果他记得不错,冰箱里还有一些食物,借助微波炉片刻即成,她应该还没有用午餐吧! 可惜有人偏生不领情,抬着眉毛,日意很小人地问道:“你不会又要训我吧?” “你今天又做错什么事了吗?”他斜着眼瞅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在他身为她衣食父母的分上,日意决定委屈一点,暂且接受他的好意,“你背我。” 她架子还真大,有着魔女头头的气派。“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再怎么说他也是她的“头头”,他需要树立威信,对其他教师如此,对她亦如此。 日意没有给出任何正面答复,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双脚,“疼。”她存心要让他内疚逼他就范。 宇皈妥协,环视走廊,他恨不得视线能拐弯,好看看转角处会不会突然出现哪位教师。确定暂时安全,他弯下腰,有力的双臂果断地将她驮在背上,脚步迅速地向自己的办公室移去,生怕片刻的耽搁让人看到这副场景——他全然有种做贼的错觉。 “你真的一点也不符合言情小说对男主角的要求。” 从他的背上移驾至休息室里的沙发中,日意一边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絮絮叨叨地批评着他的不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都是敢做敢为,才不会担心外界如何议论呢。否则,很多言情小说根本无法架构。” 所谓人言可畏,活在尘世中难免为他人的言论所左右,宇皈自认尚未“超凡月兑俗”。取出便当,他熟练地操作着微波炉。趁这工夫,日意已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继续她的言情小说创作事业。 她还真会抓紧时间,将色彩丰富的便当放在她面前,宇皈坐在她身边,凑过去看了两行: “瞧她正在忙着手里放不开的工作,他拿着筷子夹起她最爱的栗子饭送到她的嘴边,轻声嘱咐道:“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要吐!”这是宇皈给出的第一直觉,“你笔下的女主角是弱智还是残臂吗?她饿了自己不知道吃东西,难道还要人去喂她?还有,这世上的男人完全没有事业心,全都只会围着女人转吗?太不合情理,完全不符合现实。” 将惨遭折磨的脚举到离地二十五公分的高度,日意的目光在脚和他的膝盖处游移,大有“你再说我就踹你”的威胁含义。 大丈夫不赌一时之气,宇皈抿住双唇,依然用着那双坚持真理的眼睛瞅着她。 在相互的对视中,日意率先败下阵来,败给那双太过冷静的眼眸。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认输。 “你说得对,言情小说的确充斥着许多梦幻,说得难听点,就是不现实。而这些梦幻或是与现实完全相悖,或是高于现实。无论哪种,它都是现实生活的曲折反映。它将现实生活中难以达成的梦想变成一张惟美的画面展现在喜欢它的读者面前……但它的存在自有它生长的土壤,想要彻底地消灭它,武断又缺乏理智。” 虽然没看过言情小说,但宇皈感觉日意的话有点道理,他耐心地听下去,顺便将勺子递给她,催促她快点进餐。不正常进餐对胃不好——这句话他差点月兑口而出。 “像你们这些站在文化界。教育界的指挥者与其一味地反对、查禁,不如想法子将言情小说引导到一个正确、健康的轨道上。这样既繁荣了文化市场,也树立了良好的导向。总比让那些盗版、婬秽的小说在黑市里任意泛滥来得聪明。”同他说话不能专心写作,日意拿起勺子吃着那些快餐,这叫巧妙利用时间。 不可否认,与日意接触以来,宇皈对言情小说的态度正在慢慢转化,只是他毕竟不存在于这片土壤中,对很多问题他仍不能理解,“这些理念你没有对管理层提过吗?”私心里,他觉得她的看法挺有道理。 她苦笑,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表现得最多的表情,“我不过是一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连‘家’字都称不上,我有什么资格对言情小说指手划脚,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私底下议论几句罢了。在言情小说界,创作者很多,能站在绚烂灯光下的明星只有那么十几位,更别说像我们这种被贴上‘原创’标签的后辈。” 近八年里,国外的言情小说已经占领了大部分的言情小说市场,它像珍珠女乃茶一样,以它独特的风格席卷中国。纵观言情小说的情节、内容、男女主角个性、模式,可以写的,可以用的,可以创造的已经所剩无几。而本土言情小说创作业从近两年起才逐渐成型,要想在浩浩荡荡到几乎泛滥成灾的国外言情小说中闯出一片天地,谈何容易? 这些问题太过沉重,严重影响日意的胃口,放下便当,她对着显示屏思考着下面该写的内容。 日意就这样突然停止了话题,宇皈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不可否认,她是理智的。能清楚地作出如此透彻 的分析,她的目光清晰而锐利。她又是梦幻的,执著地活在那方言情小说构造的梦想中,她活得比谁都认真。 他的心随着那定在侧脸上的视线变得模糊,一时间他分不清那种感觉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 “理事长在吗?” 相邻办公室里传来的叩门声将宇皈拉回最纯粹却也是最残忍的现实中,转过那道门,宇皈叫了声:“请进。” 来者是担任高一三班化学教学任务的刘老师,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经历了特定时期的洗礼后,对知识尤其渴望。他自学成材,三十八岁读成硕士,职称评定属高级教师,现在的身份乃是“伟宇”化学组的顶梁柱。对他,宇皈也是格外地敬重。 “坐!”让宋秘书倒了杯茶送进来——刘老师这个年龄的人是喝不惯咖啡的,宇皈坐在他的对面恭敬地询问:“刘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理事长,您看看这个。”刘老师将一张捏得皱巴巴的小纸条摊开在宇皈面前,“这是我上课的时候从高一三班的两个男女同学间搜出来的,他们在我的课上传纸条,我一看这纸条上写的内容,简直大吃一惊啊!” 宇皈扫了一眼,随即放了下来。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晚上在花园后的长椅边见”,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宇皈冷淡的反应刺激了刘老师的神经,为了让理事长加强警惕,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描绘着:“我当堂问了他们班的同学,又问了两个当事人,我可以百分百地确定,他们有早恋倾向。说不定,早就已经开始了。才是高中生就一天到晚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以后还要不要学好啊?” 这个年龄阶段的男女生闹出这种事来,再平常不过,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说得好像班上出了犯似的。 “这件事我会交给他们班主任处理的,刘老师,真是辛苦你了。”宇皈站起身,大有送客的意思。 但那刘老师还是坚持安坐在椅子里,丝毫不肯挪窝,“这件事你可不能交给东方老师处理。您想想啊,她自己就是个写言情小说的人,成天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能教育好学生?要我说啊,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她的责任,那么多班的学生都没早恋现象,怎么偏偏就她班上的学生做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可耻……”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妥善处理,你就放心吧!”显然刘老师还想说什么,宇皈干脆站起身为他开门,这根本是变相送客。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望向休息室,潜意识里一丝担心涌上心头。 门再度合上,宇皈安静地坐四日意的身边,她手边的便当完全没有动过,她的指尖停顿在键盘上。他膘了一眼显示屏,跳动的鼠标键始终停在那句未完成的台词后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这是他对她的承诺,而他却兑现……” 第四章 “恋爱前,你可以将你对爱人的标准列出一张完整的清单,可一旦你遇到了生命中让你怦然心动的爱人,所有的标准在刹那间就被推翻。当然,这让你有点难以接受,想要弄清楚自己的情感,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而日意给我的刺激看起来有点庞大……” .lyt99.lyt99.lyt99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按下清除键,东方日意抹去了这句话。 “这世上没有谁有资格享受这句话,即使是相爱的人也不例外,这就是现实,与言情小说完全相左的现实。” 合上笔记本电脑,日意的脸上晃动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在宇皈陪她沉寂的这三分钟内。 “下周一的班会,你去旁听吧! “你想在班会上公开处理早恋的事?”宇皈猜测着她可能做出的举动,她不是一般的人,行为举止也难以用常理判断。 “为什么要用‘处理’这个词?为什么要用‘早恋’这个词?”她反问他,“你受过高等教育,你修过教育学,你该知道在西方教育词汇中根本没有‘早恋’这个词。因为青春期内分泌腺的生长发育,由于雌雄激素的分泌,这个年龄阶段的男女生对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朋友会产生朦胧的情感,他们将这种情感以成人恋爱的方式表现出来。这很正常,我不认为他们应该接受‘处理’,我倒是为他们的正常发育而庆幸。相反的,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要是对异性完全没有感觉,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也是从这个年龄阶段走过来的,这种感觉你很清楚。” 用一个“早恋”当棍子打翻了一船活在青春热情中的年轻人,即便你是老师,你又有什么资格全盘否定青春旅程中最圣洁,最没有利欲攻心的情感? “那张纸条别给我,这属于学生的隐私,我不想看。” 拖着那双跛脚,不给宇皈任何发表言论的机会,日意背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迅速消失在门口。她是怕,怕再耽搁片刻就会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世故又无情的教训。 她需要一点支持,哪怕是假想出来的也行。谁让她是这所沉浸在正统教育理念的学校里为人所不齿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呢? .lyt99.lyt99.lyt99 让宇皈心心念念的班会在一个阴霾的下午停滞在高一三班的教室内,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期待着她的表演。 上课铃声响起,日意准时走进教室,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两张题词板,从讲台上走下来,她走到学生的中间笑容可掬地摆出一副讨好的面孔。 “你们都知道我是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 怎么又提到这茬,不是都要她别再提的嘛!宇皈紧蹩着眉,有一种想将她从教室里揪出去的冲动。好吧!看在那么多学生正聚精会神盯着她的分上,他就暂且放过她,且听她下面怎么说。 “一个言情小说创作者需要爱情题材,现在最流行的就是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或是校园里发生的青涩少年情。你们能不能施舍一点身边的恋爱故事给我,就当是帮我的忙,让我挣到这笔稿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居然向学生讨要恋爱故事做言情小说题材?她有没有搞错……等等!宇皈似乎感觉出了什么,日意的所作所为一定有她的标准、原则和目的。要相信她,更要给她机会。 日意的目光扫视全班学生,最终停顿在宇皈的脸上,在他的眼底她看到了信任和宽容。倏地,她愣了。 “他们的视线交叠在一起,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此生他都会支持她,都会守在她的身边,生死不离。” 那一瞬间,这句台词窜进了日意的脑中,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样的句子,只是这一刻那种感觉却分外清晰。这是众神大殿里的十一根石柱,支持着她没有资格倒下去。 深吸一口气,她决定按原计划执行下去,“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都不帮我。别这么小气嘛!不过是说说故事给我听,这都不行啊?” “东方老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那个名叫张惟的男生站了起来,眼神中透着几许不屑。他就是“早恋”故事里的男主角,他老爸是位知名企业的老总,也算是学校的投资人之一。有这种身份背景支撑着,他当然“牛”得很。 男主角如此当仁不让,女主角更是一往无前了。许娜娜推开椅子放肆地瞪着日意,“我们就是早恋了,怎么啦?是要接受拘留还是判刑啊?” 顺着她的话,班上其他几对“小情人”纷纷议论起来,言辞让宇皈有点担心,担心日意撑不下去。 沉溺在他担心眼波中的日意却是出奇地轻松自在,歪坐在学生的课桌边,她笑得非常无辜,“我可没说你们‘早恋’啊!即便你们真的‘恋’上了,这也是你们的私事,我还要写我的言情小说,没那么多闲情逸致管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不过,我最近在小说的创作过程中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她瞥了众人一眼,让他们在她平和的视线里逐渐安静下来。“你们也知道我正在创作一部有关校园题材的言情小说,可是我实在不了解十几岁的年轻人之间的恋爱心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到底喜欢对方身上哪些特点?你们又觉得自己身上哪些特点让对方喜欢呢?可以写在题板上吗?也好让我创作小说的时候参考一下。” 学生们私底下传来骚动声,随即化为一片安静,日意再接再厉攻下这道心理战,“当然,我写小说向来以真情实感取胜,如果你们无法确定自己是真心相爱可千万别写题板。我可不想破坏自己的风格。” 她将两块题板分别放在张惟和许娜娜身前一米处,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日意状似无聊地四处看着,就是不肯忙里偷闲地施舍宇皈一眼。 总算让日意给盼到了,在经历了五分钟的煎熬之后,许娜娜率先拿起了题板,抽出水彩笔搞刷”地写开了。张惟也不再犹豫,一字一字写开来。 第一战,日意胜。 .lyt99.lyt99.lyt99 “时间到,选手回答完毕,现在评分。” 东方日意像一个兴奋的小孩子和学生们玩起了智力答题的游戏,其他的学生也兴致勃勃地想看到张惟和许娜娜的答案是否统一。 如众人所愿,日意将两块题板放到一起,同时对向全班同学。 “啊?” 一片哗然惊四座、题板上张惟书写出自己最吸引许娜娜的地方是;博学、有男人气概、iq高、有担当;而许娜娜认为张惟最吸引她的地方是:玩的花样很多,酷酷的样子很帅,篮球打得好。 至于张惟对许娜娜的评价就更离谱了,他喜欢她的理由是:漂亮、温柔、可爱;而许娜娜对自己的评价却大相径庭:了解张惟、气质不凡、对爱坚定,绝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蠢女孩。 相信这样的答案让两位当事人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们以为彼此非常了解对方,他们以为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真爱,他们以为他们的爱比言情小说更像言情小说。 真的吗?十六岁的你真的了解你所恋上的那个人,你真的知道你所想要的情感是以何种面目出现在转弯的瞬间,你真的明白你所追求的“真挚”就停靠在最纯粹的对岸吗? 沉默是日意留给三十七位学生的思考题,懒懒地靠着桌子,她的眼神飘渺而忧郁,“要听故事吗?一个真实的故事,还是一个有关‘性’的故事哦。” 学生们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新来的班主任如此大胆,竟敢在班会课上跟他们谈……谈“性”?果然是言情小说创作者,勇气就是不同凡响。 凝重的目光停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宇皈像第一次看见她似的认真地打量着她的每个表情,生怕错过什么。 日意的目光顿在窗外,她没有力气去注视任何人,她沉浸在那个遥远的故事里,像沉浸在自己的小说中。 “就是你们这么大的年纪,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喜欢上了一个转学来的酷酷男生,女孩的娇俏也吸引了男生的目光,他们很快就成了班主任口中的‘早恋’学生。无论老师怎么规劝,家长怎么威逼都没能阻止他们相守在一起。他们将这种感情定义成‘爱’,他们以为这种感情会成为北极星一般的永恒。 “青涩的年龄,他们对爱的渴望与梦幻让他们选择了成人表达爱的方式。牵手、拥抱、接吻,接下来是什么,你们应该能够猜到——活在二十一世纪,你们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即使做教师、当家长的,如何遮着掩着,你们也可以从多种渠道得到这方面的知识,我没必要故意隐瞒什么,你们处于青春期,你们有权力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的每个变化。只有正视才能认知,我一直这么认为。 “就像你们所想的那样,在男生的冲动之下,他们之间有了性关系。这种事,第一次很难,接下来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因为太过年轻,他们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再后来……再后来就像言情小说里的故事一样,女生怀孕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月复中成长。现在,我想问问在座的男生,你们中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告诉我:‘我要这个孩子,我会承担起他们母子的幸福。’谁能?” 我不能一一答案埋藏在宇皈的心中,他清楚地知道身为一个三十二岁,事业有成的成年男人他都没有这份担当和胆量。想要承担两个人一生的幸福。不是每个男人都足够坚强的。 全班二十一个男生没有人敢站起来,甚至没有人敢动动嘴唇。冷漠的目光跳过宇皈,日意试着用最平静的语言描述这个故事。 “看到了吧?知道了吧?这就是现实,言情小说里一旦女生怀孕,男生就会勇气十足地站起来主动承担下这一切。那不过是女孩子自己的幻想,或者说是一种渴望罢了。身为男性,并不代表他们会比女性更有勇气,他们也会害怕,会逃避,会没有担当,会不负责任。只因为,他们是人,是尚未成熟的人。” “故事里的男生活在现实里,所以他只能选择最现实的手段。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家长,又没有办法单独去医院就诊。百般无奈之下,他们选择了一家不具备医疗资格的小诊所,买下两颗促使流产的药物。一条小小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而更大的后遗症还在后面等着那个曾经单纯又可爱的女生。 “这件事看似解决了,却在他们双方的心里留下了不少的创伤。男生没有女生想的那么具有男子汉的人格魅力,女生也比男生想象中的更麻烦、更世俗。不知道是因为潜意识里的逃避还是机缘巧合,男生遇到了他初中时暗恋的女孩。曾经纯粹的感情激起了他埋藏以久的心绪,他试图结束和原来女友的关系,将一切从零开始……” 这就是人,得到了一半总想看看相反的一半是不是更好。十几岁的男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并非罪不可赦,每个人都有权利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他选择了,他伤害了她,也失去了自我。 说到这里,日意不得不停下来,底下女生们义愤填膺地骂着故事里的男主角,男生们却一个个缩着头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成为女生炮轰的对象。只是,他们的单纯并不能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 “如果是言情小说,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男生在经历一切磨难之后回心转意,发现自己最爱的依然是从前的女友。可这是现实啊!这是一段残忍却标识着青春烙印的现实啊! “男生越是想摆月兑女孩,女孩越是用尽一切手段想挽留这分情感。我知道有人会说她傻,说她真没用,说她一点骨气都没有。可你们不是她,你们又怎能了解她的处境和感情?为了这分她以为的大荒地老爱情,她荒废了学业,丢掉了“好学生”、“乖孩子”的称号,她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她的男朋友,她不适合有朋友。非法流产在她小小年纪的心灵上留下了恐惧的后遗症,所有的后果她已经无法独自品尝。 “走到这一步,她需要生命中惟一的支撑,即使那道支撑着她的防线也是摇摇欲坠,她却无法坐视它倒下。留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这就是她全部的……全部的想法。” 旁观者清,旁观者也轻。你可以冷静、客观,甚至残酷地去评价别人的决定,只因你不是她。 “知道那个单纯、可爱的女生用了什么方法来留住她所爱的人吗?”两秒钟的停顿,只因日意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性——她用性关系来留住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于是,事情变得很滑稽。男生与他暗恋的女孩玩着最单纯、最真挚的情感游戏,却在同一时间因为经不起身体的冲动而和另一个他自以为曾经深爱的女人玩着成人化的性关系,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女生第二次怀孕为止。” 坐在后排的宇皈痴痴地看着台上的日意,他需要她的一点点目光,他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故事里的女主角不是她——日意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这个孩子没让她费心,在她如厕的过程中,胎儿变成一摊血水从她的体内排出。她不知道初次受孕的人根本不该非法使用药物流产,这种流产方式很可能会导致她终生不孕。她惟一知道的就是:这个故事该结束了,这一次真的该结束了……” 从回忆中醒来,日意站在自己的舞台上环视着她的观众,她要他们进人剧情,她要他们随着她所安排的剧情喜怒哀乐。 “我以为我爱他,其实我错了。我所爱的只是恋爱这种形式,我从来都不了解他,就像他从未了解过我一样——这是高中毕业前这个女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便渐渐失去了她的消息,只是依稀知道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在商场里再次见到她。我坐的电梯向上运行,她挽着一位陌生男士的手往下行去。在接触到我视线的那一瞬间,她扭过了头装作不认识我。我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愿意再次触模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一段失败、坎坷而又充满终身遗憾的过去。” 明知道东方老师不过是借这个故事来说教,全班的学生却无法对她的话不屑一顾。这不是看一遍觉得很烂就可以丢开的言情小说,这是残酷的事实,是他们逃避不了的事实。 “东方老师,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我们……可以当成故事听听。 张惟语气上的服软证明了日意这堂班会课没有白上,走上讲台环视她的第一帮学生,她拿出了言情小说创作者的语言功底。 “我想对所有的女生说:保护好你们自己,你的身体不仅属于你自己,更属于你最爱的人。他可能就在你身边,也可能正在未来的道路上等待着与你的相遇,他值得你将更好的自己展现在他的面前。而在座的各位男人,”她强调着“男人”这个词,“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好好珍惜她,她是你要用一生去爱的人,她是要陪你走完生命的人,她值得更好的对待——你知道的。 “只有这样的相爱才更显可贵,我不称呼它为‘早恋’,它不是言情小说,却比言情小说更让我感动。” .lyt99.lyt99.lyt99 “你别走得这么快啊!” 宇皈急赶了几步终于追上想要匆匆离开的东方日意,“干吗那么急着离开,怕我批评你吗?我觉得你这堂班会课上得很成功,非常具有说服力,起到很好的教育效果,你还是很有潜……” “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吧!我还要回教师公寓写小说。”日意不耐烦地看着手表。今天下午,她的情感透支大多,她已经毫无心情再和他唇枪舌战。 这堂班会课她不仅是在说教,她是在表达一分情感。那个残酷的故事压在她心中太久了,她需要一个管道疏通自己的心情。天知道!那天她多想上前向曾经的朋友打声招呼,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声: “你还好吗?” 可是,她没有,她不能,她做不到,她不该打搅那个女生的生活。因为,她知道,那才是对朋友最好的问候。 片刻之后,一向有条不紊的理事长出现了抓耳挠腮的举动,就像一只尚未进化完全的类人猿做着愚蠢又好笑的蹩脚动作。远处,几道凌厉的闪电划过他的眼帘,也劈出了他的决定。 “你……你不愧是写言情小说的,故事编得实在是太完美了。” “你以为那是故事?”她蹙着眉头问他,语气里充满着指责的成分。 “难道不是?”他想听到肯定的答案,他必须听到肯定的答案。可是……为什么? 轰隆隆的雷声在他们的耳畔炸开,日意伸直手臂扯了扯他的领带,像在扯一根系牛的绳子,“知道吗?言情小说是不允许悲剧结尾的,否则会遭遇退稿——你这个笨蛋!” 呼吸先是一紧,随即松开,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更让宇皈憋屈,下一秒暴雨从天而降,将他那颗湿漉漉的心浇得冰凉。 .lyt99.lyt99.lyt99 心灵失温,宇皈开着车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那是一片富人聚集的别墅群,时而会有几个邻居过来串门,久而久之,这几个邻居也成了他在这座城市寥寥可数的朋友。 “阿曼?下雨天你怎么来了?” 扬扬手中的红酒,阿曼说明来意;“鹰正在和他的爱人温存,不识趣的我被赶了出来,只好找你喝酒。” 阿曼是位黄头发蓝眼睛的瑞士人,出生在阿曼,所以有了这个名字。他和鹰,还有一位女子同为战地记者。这三人小组并不隶属于任何政府或新闻单位,他们将拍摄下来的战地画面和报道高价卖出,阿曼主要负责的就是销售报道和采买进人战地所需物资的工作。最近没有工作,所以他们挺闲。 “进来吧!”宇皈请他进去,顺手取来冰块桶插入红酒,“我去换衣服。” 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阿曼已经坐在沙发边品起了红酒。两个人说着朋友间的话题,屋外雷雨交加,屋内阿曼心疼着他那被当成消愁工具的名贵红酒。 “嗨!宇皈,你有心事。” 要不怎么说外国人直接呢!宇皈算是深受其苦,“何以见得?” 听不懂中国人的文字功底,阿曼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说下去:“以前你喝红酒都是用‘品’的,今天你是用‘灌’的。”他沾沾自喜的表情仿佛在炫耀他对中国文字的领悟,可他却不了解中国人的情感方式。 “阿曼,你说……”宇皈反复思量着该找个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一个绝对不可能动心的人有那种恍惚又不确定的牵挂,你说你会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日意可能存在的过去,只要一想到她曾经属于那个该遭雷劈的无耻小男生,他就有种发疯的冲动。活了三十二年,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控制不了的情感,也有失去理性的时候。 阿曼哪里知道他的烦恼,他甚至听不懂宇皈繁复的语言技巧,“什么叫‘绝对不可能动心’?既然都不可能动心,为什么还会出现‘控制不了的情感’?难道……难道你爱上了一个男人?” 话音刚落,天空亮出一道闪电,连老天都为之震惊。 “什、什么呀?我只是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上了一个我不可能喜欢上的女孩。”别说是阿曼,连他自己都糊涂了,还是顺着线索一点一点理下来。呷了一口红酒,宇皈的眼前出现了第一次与日意相见的情景。 “第一次见到她,我对她一点好的感觉都没有啊!她实在是太平凡了,除了那双狡黠的眼睛时时透出我不喜欢的诡异光芒外,没发现她有什么特殊啊!阿曼,你能想象吗?就是这样平凡的女孩发起怒来简直势不可挡。我不过是把她写的言情小说丢到垃圾桶里,她居然洋洋洒洒给我上了一堂课,末了还踹了我一脚。” “有个性,我喜欢。” 阿曼亮晶晶的眼睛让宇皈看了极不舒眼,“我认真跟你说事,你好歹做个文明观众啊!” i’msorry——继续!”要不怎么说“爱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呢!现在的宇皈简直龟毛到家。 “后来她成了我们学校的老师……” “停!”阿曼的问题来了,“她不是踹了你一脚嘛!谁这么大胆,敢应聘她做‘伟宇’的教师?”谁?好大的胆啊!这不是存心跟宇皈过不去嘛! “……我。”要不怎么说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呢! 他那挣扎的表情让阿曼仰天长啸:“闹了半天你从那时候起就爱上她啦?” “哪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比自己小十岁,成天沉浸在言情小说中的梦幻小女生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又不是言情小说,阿曼你想什么呢?” 宇皈笑得有点假,阿曼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瞅着他,直瞅到他不自在,瞅到他的笑慢慢退去,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言行逊毙了。 这不是言情小说,他对日意的确没有一见钟情的惊心动魄,可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的美好一点一点融化进他的心中。她并不是沉浸在梦幻中的小女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理智超越了她的实际年龄,她笑容背后的挣扎、坚韧与勇气才是真正吸引他的本质。 所以,每次见到她,他才会忍不住对她使出“坏嘴巴”,百般的言语刁难只为了透视她的本来面目。只有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绅士风度才会荡然无存,只因在他的心中,她是特别的那一个。 所有潜意识中的悸动在一场普通的班会课后全面爆发,从日意的言语中他隐隐感到那个有关早恋的故事不是杜撰出来的,一想到故事中的女主角很可能就是她自己,宇皈全身肌肉顿时变得紧绷。 紧锁着眉头,他一口接着一口地灌红酒,想要把自己灌醉,更想借酒壮胆冲到教师公寓里追问她:“那不是你,对吗?” 然后呢?如果她说“不,那就是我。”他该怎么办?他还要不要将这分半生不熟的情感继续下去? 要吗?不要吗? 用力放下酒杯,鲜红的液体从透明的杯里蹦了出来滴在原木茶几上,红红地映着宇皈的眼。 这不是言情小说,他没有办法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给所爱的人一个拥抱,然后告诉她:“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我所爱的只是现在的你。” 开什么玩笑?一句话可以让过去烟消云散吗?怎么可能?他是男人,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功男人,他有着每个成功男人惟我独尊的骄傲、自私与任性。他也和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有着不公平的男女守则: 在结婚之前他的生命中可以停留很多女人,和他玩玩的女人也无须守着贞节牌坊,但私心里他始终期盼着与他相守一生的人洁白如纸。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言情小说所无法涵盖的残酷。 不一样的准则决定了不是每个爱情都会以“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做结局,言情小说不允许有悲剧结尾,现实中的爱情却总是伤人如斯。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宇皈丢下阿曼抓起手机走进书房。他又不是哈姆雷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跌宕反复,只会在伤害自己的同时又刺伤了对方,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当初他少了这分果敢,他就难以成就今天的事业,他宇皈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按下智能键,他清楚地看到电话本里储存的日意的手机号。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将她的手机号存进自己手机里的。 号码正在接通中,他紧张的心扣在一线之间,弹指即断。许久后手机里这才传出日意的声音:“谁啊?”看来她正在赶稿,声音里透出的全是不耐烦。 “是我,宇皈。”天杀的,他的声音居然有点沙哑。 “有什么事明天去办公室说,我正写到关键阶段,男主角就要向女主角表白真情了。”说完,她这就准备挂断手机。 “你等等!” 宇皈没来由的一声大吼,吓得日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的沉默成了一种鼓励,于是他当仁不让地追问下去:“下午你在班会课上说的故事里的女生就是你自己,是不是?你就是那个因为早恋而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女生,是不是?就是因为有了自己切身的教训所以你才让学生们好好珍惜自己,珍惜这个年龄阶段单纯又朦胧的情感,是不是?还有……” “你在说什么呢?”出于礼貌日意本不想打断他的话,只是这话听得越来越不是滋味,她忍不住反驳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宇皈急切地想追寻一个否定的答案,他一口气将心中最坏的猜测倾巢而出。 “你不要否认,我知道,你就是因为现实太过惨痛,所以才着手写言情小说,你希望自己沉浸在梦幻的美好中,忘记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你就是那个故事中的女生,告诉我是……” “我还是处女!” 平地一声雷,大雨倾盆。 “嘟嘟嘟嘟——” 宇皈呆愣愣地握着手机,那声雷炸去了他所有的反应。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雨,他的心脑肺被洗劫成一片空白,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曼推门走进书房,迎面看到的就是宇皈那痴呆的表情,“宇皈……” “什么?” “你的下巴……掉下来了。” 第五章 “就这样,我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心意。说真的,爱上日意,我有些许挣扎,更有些不甘。总觉得像我这样的男人没道理会栽在她这种毫无魅力的女人手上——我知道我嘴巴坏,日意你就将就一点,巴!好歹在这个场合别使出你那只黄飞鸿的脚——更让我觉得不甘心的是:她……她居然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lyt99.lyt99.lyt99 “早!” “理事长早!” 理事长今天早上来得可真早啊!这才六点半他就穿着一身运动服在学校的林旁不停地做着原地跑,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向后望去,他是在等谁吗?那等待的方向似对着教师公寓。 他等待许久的人终于打着呵欠从林的树梢下探出头来,宇皈赶紧奔了过去,“早,日意!” “别叫得那么亲热,变态老头。”她没好气地赏他一个白眼。回想起昨晚她被气疯了居然对他说出那么丢脸的话,她的脸就又开始发烧。不能想,绝对不能想,再想下去她又想踹他了。 出于习惯,宇皈忍不住又跟她动起嘴来:“什么‘变态老头’?我既不是变态,也不是老头,你不要做人身攻击好不好?” “你还不变态?你昨晚在电话里问我那么变态的问题,你不是变态,这世上就没有青蛙这种动物了。”她气呼呼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这个场景颇有几分暧昧色彩。 宇皈本想反驳,可是将她的话仔细一推敲,不对啊!“为什么说若我不是变态,这世上就没有青蛙这种动物?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创作言情小说的人都蕴涵如此丰富的词语创造力?怎么他都听不懂? “笨蛋!青蛙是从蝌蚪变过来的,属于变态动物,此变态非彼变态——就说你是老头子吧!老得连这种新石器时代的语言都听不懂了,还不bt!” 或许她是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但她绝对是一流的骂人先锋,骂得他哑口无言,全无还手之力。他似乎应该仔细斟酌斟酌,要是娶了这种女人回家,他素来的沉稳、冷静和泰山崩于眼前却面不改色的修养就该寄回扬州姥姥家了。 他的思索正处于现在进行时,远处高一三班的学生正排着队准备晨跑,领头的男生一路小跑停在了日意面前,是张惟。 “理事长早,东方老师早!” 日意最不情愿的时刻到来了,“我马上就去领你们晨跑,不用催我。”反正每次领他们晨跑都是全班三十七个学生跑在顶前面,她一个人像条死狗似的被拖在五十米之外。她倒觉得或许没有她,学生们的晨跑会更成功一些。 “东方老师,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晨跑的事。”向来又酷又牛的张惟居然会露出害羞又为难的表情,连宇皈都感到难得,莫非是为了昨天班会的事。 还真给他猜中了,张惟抓了抓头发,“东方老师,你昨天在班会课上说的话和心意我和娜娜都听清楚了。” 他没有承诺会和许娜娜分开,重新回到单纯的朋友关系,也没有向日意保证什么,她也不介意,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当做了解。 张惟本想这就走开,跑出了几步远复又调转过头,遥遥地喊着:“还有……谢谢你,东方老师。” 被了,做老师做到这分上——够了。 日意丢下杵在一边的宇皈,追上自己的学生,“你们要不要听听我当年的恋爱经历,免得有人胡思乱想以为我专门编故事骗人。” “要!”学生们齐声嚷嚷着,总算是把宇皈的心神给嚷出来了。 于是,在晨跑的道路上整个学校的人都看到一队以龟速前进的队伍,他们的外围站着一个老师,她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她的“早恋”故事,而她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向来有条不紊的理事长,此时他正伸着头想要听个真切呢! “就这样,喜欢我的人,我不喜欢他;我暗恋的人却正跟我的同桌恋得不亦乐乎。最有趣的是今年春节时候高中同学聚会,再看到我曾经暗恋的男生,我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十几岁时候的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横看竖看,即便是闭上眼睛瞎看,怎么看也不像是我会喜欢的男生啊!那时候觉得他酷酷的,有个性,有才华,有魅力。现在回头看看,这些特点在他身上我全没发现。最惨的是,即使他仍是我十几岁时想象中的那个样子,跟这种男人生活在一起,我会疯掉的。” 这一天的晨跑随着日意那段并不遥远也不精彩的暗恋故事奔走,学生们回寝室冲凉换衣服准备吃早餐,林上依稀只剩下宇皈和日意两个人。她蹲在地上系着快要松开的鞋带,他笔直地站立着,俯视着她单薄的背脊。 “我们早恋吧!”他终于说出口了,用他的方式。 “什么?”她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系着她的鞋带,勒紧,再系紧,因为不确定它是否会再松开。 望着她一再重复的动作,宇皈清楚而冷静地告诉她:“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如果你的爱情故事也是一部言情小说,我要做这部小说的男主角。” 她倏地站起来,动作之快并没有吓到宇皈,仿佛她所有的反应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太冷静了,让人害怕。 “理事长,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居然有工夫和我这个无名小老师开这种玩笑,还是把这些笑话留给你那个档次的金领女人听吧!我怕自己一当真,到时候你可真的惨了。” “我就是要你把它当真。”他的表情再认真不过。 他二十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女朋友,在遇到日意之前的这十二年里陆陆续续有过五位女友,她是第一个他想娶回家的女人……而她甚至不能用女人来标识,充其量还只是个女孩,一个发脾气的时候动口不动手,但会动脚的女孩。 他直勾勾的眼神让日意备感不自在,偏过脑袋她装作在观察面前的这棵树每分钟掉几片树叶,“别傻了,就算我的爱情故事是一部言情小说,你也不符合言情小说中对男主角的标准啊!” “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只是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吗?”果然是研究学校管理和教育心理学的,宇皈轻而易举吊起了日意的兴趣。当她的眼神完全集中到他的眼眸里,他方才宣布答案:“因为你的言情小说太落俗套。所以只有不断地颠覆以往言情小说的套路,闯出自己的路数,你才能升为一流。” 他没有研究过言情小说,可大体上每个课题之间都是如此,只有创新才能有所建树。她的建树就是将梦幻版的言情小说和平淡如水却真实感人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而她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接受一段现实生活中存在的感情,他自然是第一人选,最好的人选,也是惟一人选。 他说得很有几分道理,日意几乎就要心动了,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在下一个套,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你要跳吗?”宇皈的眼中全无平日斗嘴时的玩笑,他怔怔地凝对着她,在等待她最后的答复。 日意本想彻底、果断地否认,可当她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她的答案变得脆弱。像是看出她犹豫的心思,宇皈决定给自己留有一个机会,“你不需要立刻回答我,只要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什么时候想好了答案,再来找我或打我的手机。” 丢下话,他迅速逃离现场,不给她立刻拒绝的机会。其实他很清楚,即便真的遭遇拒绝,他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言情小说中的情节都是事先布局好的,结局也一定符合作者的审美要求。男女主角最终一定会在一起,其他的配角全无插足的余地。而现实世界里的爱情守则,套用一句名嘴的话: 谁都会有机会! .lyt99.lyt99.lyt99 “对不起,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宇皈的女朋友’这个光荣和美好的身份让给别人,我们俩压根不来电啊!还有,你不觉得我跟你……不太般配吗?你看啊!你的身价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三高’啊!斑学历、高收人、高个子,你这个高的标准跟一般的高还无法同日而语。” “可我呢?一般的大学本科生,在你手底下混个小老师的工作,平时写写在你眼中根本是垃圾的言情小说。我们这样的两种人要是凑在一起会起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啊?所以……所以您还是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免得日后咱们俩反目成仇,我是没了男友还得失去工作,那多倒霉——基本上,这番台词还不错吧?” 午间休息的时间里,东方日意独自待在办公室里面壁思过了半天,总算是理出了一个头绪——拒绝宇皈的头绪。 说起来这都要怪那个宇皈,没事干跟她玩这种恋爱游戏干什么?这又不是言情小说,哪有那么多的麻雀能变成凤凰?即便真有那么几只变种鸟类,放在现实生活中她们的结局也并非全是美好,背叛、分手、离婚不是大有人在嘛!基因突变总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拒绝他——这个信念早在东方心头扎根。 只是,咋晚坐在电脑前,她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反反复复就在想着到底该如何拒绝他,才能更好地避免将来他以此事为由报复她。毕竟,“伟宇”可是人家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一切准备就绪,日意一路复习着准备已久的台词,停在了死亡之门前。敲敲理事长办公室的门,死亡在门内向她绽放出最诡异的微笑。 “可以进来吗?” 那份小心翼翼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想甩开门进去丢给他一句:“我不喜欢你这种男人,你太没劲,少烦我!你敢再来,我揍你!” 这个月她已经惨遭退稿,要是再被炒了鱿鱼,她就等着回归自然吧!只是,门里的那家伙连接受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吗?怎么到现在都不出来开门! “理事长去广州参加教育调研了,顺便去检查设在那里的学校。他不在,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校长。” 宋秘书生怕理事长办公室的门被日意捶出一个大窟窿或是踹开一块板,索性说了实情。 这场景就像是你中了体育彩票,你看了一遍又一遍中奖号码,终于确定你真的中了六百万大奖。当一切准备就绪,你甚至已经将六百万该如何花都计划好了,在开奖前三秒钟主办人突然告诉你:因某种原因奖金暂不发放,请耐心等待,下次发放前再行通知。 那滋味,比被猫抓还痛苦。 看着宋秘书带着担心的眼神转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日意瞪着理事长办公室的门,瞪得眼冒金星。 骗子!宇皈是骗子! 说什么要做她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这根本就是骗人的话。昨天才对人家表露真情,今天居然一个招呼不打就滚去了广州,他是个十足的骗子。说不定他昨天那些话根本就是骗她的,纯粹是闲着无聊,跟她插科打浑。这样看来,他真的是很无聊。 不过这样也好,她完全可以将这桩烦心事丢在一边,继续过她的逍遥日子。趁他不在学校的这些日子,她大可以舒服地写她的稿子,再不用担心办公楼里会突然窜出他的身影,嫌她这里,批评她那里。 秋天花会谢,鸟儿自由自在,我的心不等待,爱我的人,你别回来…… .lyt99.lyt99.lyt99 教师餐厅的一角,一对黏在一处的男女,彼此间的亲密程度极容易让人把他们当成情侣,他们所谱写出的还是段异国恋情。 “意大利,”东方日意记不住那长长一串的外国名字,反正他是意大利籍的外教,教的又是意大利语,她索性叫人家“意大利”。 “这么说在你们国家也有言情小说?” “名称不太一样,不过大概内容是差不多的。都是些情啊爱啊,男女之间如何挣扎,不过在内容方面比你所说的原创言情小说复杂多了。”意大利又是耸肩又是缩脑袋,将外国人那套肢体语言生动地表现在日意面前,看得她眼底都流露出暖昧的笑容。 “你等等!”翻出一本绿色的笔记本,日意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录起来。一边写她还不忘交谈:“意大利,你能跟我说说意大利的美食、风土人情,还有取名字的习惯吗?” “你想听?”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她笑得那样甜,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任谁看到都以为她对人家意大利有意思。 意大利也不吝啬,吃着中国菜,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切他觉得有趣的事物。日意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她哪有闲工夫吃东西,一对耳朵用来听,手里不停地在绿色、蓝色和红色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看看意大利,真是全情投入,令人敬佩。 “原来意大利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啊!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见识。”说话的同时,日意拼命地记着什么,眼不抬地催促着意大利:“说啊!你接着说,我很想听。” 坐在她对面的意大利沉寂了几秒钟,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下一刻他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那个……那个我下午还有课,有机会咱们下次再说。” “喂!别走啊!咱们说好了今天说个痛快,我已经记下了日本、英国、法国、韩国,就剩下一个意大利了,你怎么能这么不够哥们义气地跑掉呢?” 日意赶紧想去把意大利拉回来,猛地转过身对上一张许久不见的脸。依旧是那么冷静自持,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隐忍的怒气,因为谁?一定不是她。 “嗨!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十八天而已。”宇皈将行李交给跟在他身后的宋秘书,自己则拎着一个黑色的小皮箱坐在了她的对面,“看样子,我不在的这十八天,你过得出奇地好啊!”脸都圆了一圈,难道他是她饭后的减肥茶吗? 日意憨傻地笑着,内心里却为将要回到牢笼里而哀悼。他不是有六所学校在国内,两所学校在国外嘛!他干吗不长期驻扎在外地,非要回来折磨她做什么?看情形,他还是一下飞机就直奔她而来,说不定他在飞机上就盘算着她又犯了什么错,必须接受怎样的惩罚。在他手下讨生活,她真是倒霉! “你……你过得倒是不太好哦?连下巴都尖了,不过这样更有男人味,你半夜走在街上一定有一帮女人往你身上贴。” 说得好像他是牛郎,他才不要一堆女人呢!他要谁,她不会不知道吧?“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考虑得怎么样?” 她还当真不知道?或者,她早把他让她考虑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原来,在这本言情小说里,吃苦受罪的是男主角啊!为什么不把它写成一本女追男的故事呢?现在不是流行那样的情节架构嘛! 有点气闷,更有些不甘。不明白为什么一向自认优秀的自己会败在一个小女人的手上,还败得这么落魄。 编下一杯苦咖啡,他的火气更大了,“小姐,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去广州出差?不就是为了给你一个空间,让你好好考虑我们之间的事嘛!我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你的留言或是短信,看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我却没有接到。我挨了十八天,却没有等到你的任何消息,我实在忍不住了这才赶回来。你倒好,居然把它忘得一于二净,还在这里跟那些外国伦打情骂俏,做我的女朋友就这么让你心不甘情不愿吗?” 他不想生气的,他是大丈夫,有着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于色的胸怀和修为,他真的不想破坏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更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是个极没度量的男人。可是……可是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看到她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另一个男人,他所有的修为尽数退化。 不发火,除非他不是男人。 这又不是言情小说,玩什么怀柔政策?女人不能太宠,否则只会让她忘了爱情的本来面目。 说是这么说,可要他硬起心肠,摆出男人的架子,用言情小说里那些变态男人连恐吓带威胁的手段逼迫女主角就范,他做不到。 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旅途劳顿,还是看到她的关系,宇皈累得半合上了眼睛,“我真的不明白,你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总是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再经历一番坎坷磨难,最后终成眷属,为什么现实生活中我想要接近你,就那么难?” 他在说什么?什么她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模了模鼻子上被他炮轰的灰尘,日意小小声地嘀咕:“你又没看过我的书,你怎么知道我写些什么?” “你笔下的男主角大部分是话不多,骨子里透着温柔。你偏爱那种外表看起来带点邪气,内心充满正义感的中国传统男性。你故事里的女主角大多是智慧型的,不一定绝色,气质上却一定不同凡响。 “这样的两种人调和在一起,往往是在日渐平淡甚至琐碎的家庭生活里展开矛盾冲突,最终达到爱的顶峰。还有,你笔下的男主角都比较擅长厨艺,困为你自己本身是个烹调白痴。最重要的是,你所描写的男主角身高全在180公分以上。” 宇皈就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一句句地背着,他用他的面无表情见证着日意渐渐张大的嘴巴。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难道……难道你看过我的小说?” “不多不少,总共十七本。我去了广州你所在的出版社将你所有出版过的小说全部买齐。好在你这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的书卖得不怎么样,没有一本月兑销,我这才得以全部买齐全。” 他的“坏嘴巴”不会因为他心有所属而从良,依然贱得让日意想拿出黄飞鸿的脚。宇皈及时地将皮箱里标有“作者:日意”字样的书统统倒了出来,这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免遭摧残。 “你真的买了?你真的买齐了我的书?”日意一本本地翻看着,从她最初的校园题材,到玄幻类爱情小说,再到都市浪漫故事,以及近期的平凡真情,一本不少,他真的全都买了。 目光从自己的每本书移到他的脸上,一股分不清滋味的热流涌进她的心口。女生总是容易为情所动,生活中最朴实的浪漫却容易促成最伟大的幸福。即使是言情小说创作者也需要被点点温情所感动,只因她是女人。 “岂止是买了?我还每本都看了呢!”宇皈用手支撑着疼痛的头,k了太多的言情小说,他的脑神经有点受不了。 活到三十二岁,他发现原来自己仍然残留着对爱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激情。坐着飞机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他突然很想知道日意会青睐什么样的男人。他想到了她创作的言情小说,想到了她笔下的男主角。 他依稀记得她曾提过,惟一支持原创言情小说的只有一家位于广州的编辑部。没有犹豫,下飞机后他依照些微的记忆找到了这家出版社,买下了日意出版的所有小说。他幼稚的举动连自己都觉得突兀,他发誓做这种傻事,一辈子有这么一次就已经够糗了,绝不能再来第二次。 日意哪里知道他正在为这件事后悔,难得能抓到一个男性现行读者,她追不及待地拉着他,追问他读过后的感觉:“怎么样?怎么样?什么地方写得不错,什么地方需要再修改的?说给我听听啊!” “还是不要了吧?”他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更怕她管不住自己的脚。 “要的!要的!我就是想知道你们男人对我小说里爱情故事的看法,这样以便于我更准确地抓住男人的心理。你也知道,我到现在一次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闭门造车的瞎想实在很辛苦啊!”日意拿出红本子做着预备动作,只等他一开讲,她这就准备认真记录,把大学时上大课的精神搬出来。 他非常不肯定地觑着她,“那……那我就说了?”再喝一杯苦咖啡,他以苦壮胆,“不是我说你,你笔下的爱情故事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两个人就爱上了,几乎没什么理由的。” 她瞪他,“爱情本来就没有理由。” 好吧!这条不算数,下一条,“我知道,你想突破国外言情小说月兑离现实又成套路的故事模式,故意让言情小说与现实题材相结合。可是,并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你的思想。年纪小的读者就是想要那种梦幻形式,年纪大的读者又觉得你对现实的描写力度不够,总之你是猪八戒……” “你说什么?” 别生气,他还没说完,“我说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再喝一口咖啡,他要对她的小说展开再接再厉的批判。 “还有啊!看得出来,你在对自己的写作风格。文笔力度等方面不断展开挑战,你的下一个系列小说总是力求描写你不曾写过,不擅长写的题材。可并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你的转变,而你的每一次转变都等于将自己以一个新作者的身份从头开始,像你这样写一辈子也只能停留在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的行列当中。” 她有那么差劲吗?日意嘟着嘴不服气地耍起小脾气,“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啊!”他还说上瘾了,完全不管日意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现在已经散发出惨蓝色的光芒了。 “有没有读者说你的小说看不下去啊?我不知道言情小说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不适合我这种男人去看。但你的小说真的让我看不下去啊!不是看得我想睡觉,就是看得我头痛如裂,我好不容易看完整本书,简直比看原文的医学著作都痛苦!” 日意“刷”地站起身,弯着腰直逼宇皈,“总之一句话,我封笔不写是最好,对不对?”死男人,一点都不符合言情小说男主角的完美品质。人家小说里的男主角,即使自己喜欢的女生再怎么没用也会把她当成一块宝,他倒好,压根把她当成草。 “我实话实说,你要是想在这一行有长足的发展就必须改掉这些缺点。”宇皈的确是秉持着“为她好”的态度。 日意愣了三秒钟,提起笔在红色笔记本里记下了他的意见,“行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去备课了。” 她这就要走?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通,她还没有给他答复呢! “那……那件事,你到底怎么说?”活了三十二年,他从未如此窝囊过。算了算了,拿出言情小说里霸道男主角的特色,“反正,我的心意如此,不管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放弃的。我会让你知道,我和你是最合适的一对。” 当这是卖鞋呢?还最合适的一对?什么玩意?日意翻了一个白眼,真想再给他一脚。他真的喜欢她吗?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能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说几句动听到有点肉麻的情话,说不定她会禁不起鸡皮疙瘩的折腾,弃械投降呢? “当然,我所做的只代表我这方面,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再对你纠缠不清。” 他纠缠她了吗?干吗把自己说得好像犯一样?宇皈骨子里的那分洒月兑自在都被运送到哪去了?难道爱情真的会让一个人完全改变?“虽然你是我的下属,但你放心,我宇皈不是那种小人,不会因为求爱不成而故意刁难你……” “我答应了。”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辞职,我会为你……呢?”日意刚才说了什么吗?他好像漏听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笨蛋、白痴加三级。日意抛出一个言情小说女主角经常使用的“卫生眼”,“我说我答应了。” 她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可是—— “为什么?”她刚才明明还反对得一塌糊涂。 “你不是说了嘛!我创作的言情小说男女主角都是莫名其妙就在一起了,我也告诉你了,爱情是没有理由的。咱们暂且凑合着待在一块儿,你要是后悔了,可以随时一脚把我踹开。没结婚,你还不用给我赡养费。” 而她呢!也借这个机会好好了解真实世界里正常男人的心理,顺便多个读者对她所创作的小说提点意见。说不定能借这个机会,一举成为一流小说家——估计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那么,就让三流言情小说家来段一流的爱情吧! 第六章 “你们一定觉得我和日意的交往来得有点荒唐吧!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注定我们要在一起,我们先谈恋爱,再开始了解对方,竞奇迹般地发现,原来彼此之间是如此的契合,而我们的恋爱方式却有点与众不同,所以矛盾的产生也提出格。” .lyt99.lyt99.lyt99 “请你相信,这绝不是谎言,我对你是真心的,只是你还不了解。一个深爱你的人,明白爱你有多难,却痴心一生不改。” 自从宇皈和东方日意交往以来,她从不说甜言蜜语,他真有些怀疑她答应与他交往的理由有多少是出于爱的需要。此刻望着日意发来的短信,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也不禁爆发出毛头小伙儿的欣喜若狂。再往下看去,短信显示: “只是上述真情告白中每句第二个字连读才是我本意。” 宇皈认真地照着手机上的提示将每句的第二个字大声连读出来: “你绝对是个白痴。” 他翻了个与三十二岁的年龄不相符的白眼,“东方日意,你又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什么幼稚?是二十二岁的天真可爱。”她从走廊那头傻呵呵地笑着出来,看到他被耍真是太有趣了。就说高学历不代表高智商吧! 好吧!他是彩衣娱亲,全当将“二十四孝”发扬光大。这些日子跟日意相处下来,他渐渐了解了她,只有当她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些无聊的手段来放松情绪。 “晚上一起吃饭吧!”她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成天趴在笔记本电脑前赶她的稿子。 “又是吃饭?你都不会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制造一点浪漫和惊喜吗?真没意思,我要写稿子。” 日意像往日一样窝进理事长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灵动的手指敲打着键盘,她手中的这部小说已经接近尾声,她想抓紧时间将它完成。 宇皈也不强求,放任她写着她的稿子,他则专心于他手中正在进行的一项教育科研。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搅。借大的休息室鸦雀无声,好像根本没有人存在。 “好啊!只要是你喜欢的亨,我一定为你做到。” 写完这句对白,日意进人发呆状态。瞧人家小说里的男主角多懂得柔情蜜意,她由衷感慨自己笔下的女主角真是幸福啊!猛然间,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男朋友。 “喂!宇皈,为什么你都不会宠我?” “你想说什么?”宇皈头也不抬地问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逐渐开始了解她。每次她莫名其妙地突然问问题,后面一定跟着她极大的不满。他要做好准备,以防中招。 瞧!就范了吧!“我是说,一般女朋友责怪男朋友不能制造浪漫和惊喜,身为男朋友的你不是应该努力改进,想尽办法宠着我嘛!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啊!我刚到这个学校的时候,你总是跟前跟后,跟在我的身边。现在你很少跟着我,什么事都要我自己想办法解决。都说男人在恋爱前和恋爱中是两种不同的人,如果我们真的结了婚,说不定你会把我当奴隶使唤。” 她心中的牢骚累积许久,只是因为近期赶着写稿所以才一直没机会吐槽给他。 “你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干吗要宠你?刚进‘伟宇’的时候你还不太熟悉咱们这里的管理模式,现在你已经是个挺称职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不需要再跟在你身边。你懂我的意思!” 他的视线盯着面前的科研报告,没有停止的打算。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他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背景。 “可我是你的女朋友啊!男朋友不是都应该宠着女朋友的嘛!” “你说的是哪本言情小说呢?”宇皈对此嗤之以鼻,“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感觉,咱们以后说不定会结为夫妻长厢厮守。如果我天天宠着你,惯着你,你会不知道天高地厚。不仅会爬到我头上来,更会永远也长不大。再说了,走在外面的社会,没有人会宠着你,让着你,你得学会生存。” 他的话好像有点道理,简直是在挑战言情小说的思想境界。懒得跟他说,日意继续写她的小说: “他拿出一张金卡塞进了她的口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有个问题困扰日意很久,趁这个机会她决定将疑惑一次性解决,“宇皈,你很有钱吗?” 对于经济问题,宇皈选择巧妙地反问:“那要看你对‘很有钱’的定义是什么。” “你的固定资产加上流动资金,起码有几个亿吧!”她大胆揣测,小心求证。 他也不含糊,“如果你说的是美金,那么我没有。” “那你岂不是言情小说里的‘凯子’?”抓住了关键问题,下面的问题就好追问了,“人家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都会给女主角一张金卡,为什么你不给我?” “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我的情妇,我无须包养你,给你金卡做什么?”她写小说写出毛病来了吗?“你如果有需要,我倒是有几张‘银联’。”他不是小气鬼,更不是铁公鸡。与其省出那么点钱,不如学会如何赚钱。只是——“平常你很少上街买东西,要 不是我拖着你,你连冰箱里的牛女乃喝完了都不会去超市。你要‘银联’干什么?” 宇皈一脚踩在日意的痛处,她平时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写小说。为了不浪费时间,她每次会超市都是先开好一张购物清单,按照单子上的所需一次性拿好,十天半个月绝不浪费时间在购物上。 有一次宇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亲自帮她跑超市买吃的、用的东西。这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日意所有要买的东西都由他全权负责,他不买,她就不吃不用,非让他看不下去就范不可。 他不疼她,也不宠她,他只是以他的方式照顾她。 越和日意相处,他就越深刻地体会到她的生活有多苦。作为高中老师兼班主任,她每天要工作至少十个小时。午休时分,她紧赶着吃完午餐,便逃到他的休息室写小说。晚上的时间也大多用在写作上,偶尔灵感来了,她会写上通宵,直到凌晨四点多才人寝,睡上不到两个小时又要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 他心疼她,却也责怪她。 她没有时间像一般的女朋友那样陪着他,他们之间最大的娱乐就是看看dvd,吃吃饭。即使是这种轻松休闲的生活,她的脑子也没能完全忘记她的小说创作。 日意的身边总是随身携带着蓝色、红色和绿色三种笔记本。蓝色的笔记本记录着一些风土人情和她不了解的文化背景,红色的笔记本用来记录她突然想到的题材和需要修改的段落,绿色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她为故事中主人公所取的名字以及名字的来历。 很多时候他们正聊得开心,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记下什么。还有一次,他正准备吻她,她突然拿出笔记本想要将接吻的感觉记录下来,以备写作的时候用。那一刻别说想吻她的冲动,连心底里的激情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一团乱。 作为一个男人,他希望女朋友的心思能更多地放在他身上。作为东方日意的男朋友,他却只能在私底下嫉妒着她笔下的男主人公,因为他们比他更吸引日意。 有的时候,宇皈甚至会自私地希望日意的小说越写越烂,在不断遭遇退稿中放弃言情小说的创作。只是,他明白,创作言情小说是日意灵魂的一部分,她不会放弃,更不会为他这个男朋友放弃,否则她就不是“东方日意”了。 他们的恋情开始得仓促,三十二岁的他不了解二十二岁的日意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所要的不多,只是希望她给他更多的注意。说来可笑,向来自命不凡,冷静自持的他竟然也有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 “日意……” “你爱我吗?” “呃?”他被她突来的问题问住了,“你怎么会这么问?”不爱她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他又不是言情小说中那些莫名其妙又元聊到极点的男主角。 “可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你爱我。”日意的口气有点抱怨,“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都会对女主角说一些甜言蜜语,可你从来不说。” 又是言情小说?言情小说都是女人写出来的,所以里面的甜言蜜语看得男人直起鸡皮疙瘩。他又不是莎士比亚,压根说不出那些话。 “我爱你。” “咳!”心波微颤,宇皈被心潮呛到,“你……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话?”弄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昨晚临睡前他还在盘算她对他的感觉有没有临界喜欢的中位线,今天她就突然向他示爱——她是女生吗?妖女!十足的妖女! 日意歪着脑袋满不在乎地盯着他,“在跟你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我发现虽然你不是我理想中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但你身上有很多东西都很吸引我。我的心告诉我:我爱上了你,所以我的嘴巴就诚实地表达出来,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十岁的年龄差距在对待感情的表达方式上已经悉数显现出来,宇皈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高兴。日意却不肯就这样放过他,“喂!我已经说了我爱你,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说你爱我?” “你都知道的,还说什么?” 他装作急需研究手上的科研材料,没空陪她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日意却不依不饶起来。她坐到他的腿上,硬是用手扳过他的脸。在言情小说里,只要女主角用上怀柔政策,男主角总是无以遁形,难逃一死,相信在现实生活里也不例外。 “说嘛!说嘛!说你爱我嘛!” 眼见这关是逃不过去了,宇皈鼓起勇气,抬头迎祝她的目光。她眼底的期待让他心悸,就为了那一个眼神,他死也值了。 “我……我……我爱……爱……” .lyt99.lyt99.lyt99 就在这关键的当口,宋秘书那不识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打扰好事。 “理事长,刘老师找您。” 谢天谢地,谢谢刘老师的大恩大德,宇皈可算是得救了。将东方日意从腿上推开,他像一个逃犯忙不措地整理着身上的西装,生怕让别人看出个所以然来。 “日意,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办公室见刘老师,不要随便出来,知道吗?” 日意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沙发里点了点头,他们俩的关系在学校里属于保密状态,宇皈说这样做的原因是怕学校里的老师误会。 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他们相爱,所以相恋。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好误会的?老男人的想法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说到那个教化学的刘老师,向来和日意不对盘。动不动就当着众多老师的面指责她纵容学生,训斥她的不负责任害了学生。她只是以自己的教育方式管理着现代教育体制下的高中生,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作对。 又是一个头脑抽筋的老男人,不知道他这次又抓到她的什么小辫子跑宇皈这儿打小报告呢! 是好奇也是调皮,日意凑到与办公室相邻的门边偷听他们正在谈些什么…… “理事长,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不用看,只是瞥了一眼宇皈就知道刘老师递过来的东西是什么——日意新出版的言情小说,书名叫《就是爱定你》。在日意的逼迫下,他成了此书的第一个读者,还没读完就将书丢在了一边。因为不想为这种言情小说浪费时间,再说,身为一个大男人他实在看不下去这种情啊爱啊的书,无聊! 要不怎么说,他一点也不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呢!因为他不会在任何事情上都以日意为中心,他也不会认为她所说的每句话,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完美无缺,这绝不代表他不爱她。只是爱的方式更现实,也更真实。 “有什么事,刘老师你就直说吧!” 宇皈预感到事情可能跟日意有关,而日意就在休息室里。最近赶着完成手中的作品,她又一连四次遭遇退稿,再加上《就是爱定你》这本书的评价很快就会在网上出来,日意的心理压力一直很大,他不希望这件事再让她受其他什么不良的影响。 刘老师总算逮到机会可以诉说起日意的不是了,“这本书是我在上课的时候从高一三班一位叫林颖的同学手中搜来的,上课时她不好好听课居然看这种歪门邪道的‘口袋本’。我一看才发现,这是我们东方老师写的书啊!她的书居然已经茶毒起了她们班上的学生,这还得了?我已经通知了林颖的家长,她母亲下午就会到学校来处理这件事,到时候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刘老师,这件事还是交给东方老师处理吧!毕竟,她才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宇皈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这件事不能由刘老师插手,否则日意将永远也无法在“伟宇”立足。 而且另一方面,她也必须长大,长成一个能够抵挡外界各种压力的成年人,只有这样的东方日意才适合站在他的身边。 面对宇皈的决策,刘老师却并没有表示赞同,“理事长,我认为东方老师根本不适合担任高一三班的班主任,她甚至不适合教授高中语文。你也知道,高中年级的老师每个都是硕士以上学历,她不过是个本科生,从学历上已经不适合待在高中部。而且她写这种‘口袋本’……这种侮辱年轻人心志的文化垃圾,她完全没有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她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学生,在这样下去‘伟宇’这块牌子会倒的。理事长,你应该……” “这所有的作品轻浮、无聊、琐碎、贫乏,它一味迎合低级趣味,是抄袭、表面、东拼西凑、乘兴杜撰的东西,因此缺乏美感,缺少道德价值和社会价值。所有的一切都是夸张,使人不能相信,因而也不能打动观众。” 随着每一句激烈又苛刻的言辞,日意从相邻的休息室现身到刘老师面前,停驻脚步,她紧紧地盯着他,不让他有所逃避。 “刘老师,刘硕士,你知道上述这些话是谁说的吗?你知道它是评价什么的吗?” “我又不是学文学的,我……我怎么知道?”明明该理直气壮,可是看到自己正在贬低的人突然站在自己的身后,刘老师还是有所慌乱。 日意倒是随和得很,她微笑着揭开谜底:“这是十九世纪两位著名的文豪对莎土比亚作品的评价,而这两位大文豪正是英国的萧伯纳和俄国的托尔斯泰。你能想象吗?这是两大文豪对另一位世界级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评价,你不觉得它跟你评价言情小说的口吻极其相似吗?或者我该称呼它为‘口袋本’?你更喜欢哪一种?” 靶觉到日意语气中的不善,刘老师先发制人地沉下了脸,“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身为一名语文老师,想跟刘老师谈谈文学。”日意挪了一把椅子径自地坐在字皈旁边,目光扫过他直接顿在刘老师身上。 “十九世纪的时候,萧伯纳和托尔斯泰一味地强 调戏剧应该表现重大社会问题,艺术应具教育和感化作用,所以他们才会对莎士比亚的作品作出这种诅咒性的结论。时间和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刘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时间也会证明你错了?” “你……” 日意倏地站起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不好意思,我和宇皈还要商量晚上去什么地方吃饭,你还是快点回教师办公室吧!” 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是一种宣誓,更是一种警告。她不是善人,绝对不能允许有人在她背后捣鬼,尤其是这种小人。 刘老师狐疑的神色徘徊在宇皈的鼻翼边缘,终于还是默默无声地离开了。日意用力地甩上大门,一声“哼”算是送给他的回礼。 “你有必要如此刻薄地对待他吗?”宇皈叹了口气,全身的重量沉在转椅里。刘老师的教育理念过于陈旧,不过他是个能提高升学率的教师,作为一所贵族学校的理事长,他需要这样的中坚力量。 “还有,你在这个时候宣布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故意给他下马威嘛!” 日意凑到他的身边,拉下他的领带,像个湿漉漉的小水珠放射着它向太阳借来的光芒,“你会站在我这边,对不对?” 懊如何告诉她,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她笔下的言情小说,他身为理事长必须遵守学校的管理制度。她既然已经公开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他就更不能站在她的身边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扶正日意的身体,他面色凝重,“日意,你听我说,下午林颖的母亲会过来,你最好趁现在去跟林颖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下午她母亲来的时候,你也好作出最准确的判断。” “我不喜欢见家长,下午她来的时候你帮我接待,好不好?”她缠着他撒娇。或许这一招在言情小说里很管用,可面对现实它往往适得其反。 “日意,你不要像个永远生活在梦幻里的小孩子好不好?这不是你笔下的言情小说,你不是整个故事里的上帝,没有人必须围着你转,你该学会围绕社会、围绕现实转动。你明白吗?” 一本言情小说,一个单纯的故事,作者就是故事里的上帝。你想让谁和谁最终走到一起,他们就会在一起,所有的第三者都是注定的失败者;你想让谁死他连一天都别想多活;你想让女生撒个小小的娇就征服事业有成的男主角,他不敢不从命;你想让故事里的反派受到不得好死的下场,他也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 然而,在现实中,你做不到,你连想……都是一种奢侈。 “我知道了。”日意转过头,让背接受宇皈的视线。“待会儿我去找林颖谈谈,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她冷静得有些异常,反倒让他颇为担心,“你没事吧?” “我会有什么事?”她笑得轻松,像个活在童话森林里的小泵娘,“我总想缩在梦幻的壳子里,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壳已经不能再承载我的身体,我必须走出去,走进现实世界里。我必须直面现实世界里的欺骗、狡诈、残忍和斗争,只有这样我才够格做宇皈的女朋友。我明白……明白……” 不是这样的,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想告诉她,言情小说固然美好,但现实生活有着它本来的面目。她不能一味地逃避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该活得更鲜活。 只是,每个人对鲜活的标准相同吗? .lyt99.lyt99.lyt99 从宇皈的办公室走出来,东方日意先去教师办公室做好上课的准备,这才起身想去找林颖了解一下情况。她尚未起身,一位干练的女士领着林颖正向她走了过来。 “你就是东方老师吧?” “您是林颖的母亲?”日意拉过椅子想请她坐下慢慢谈。 斑贵的女士推开椅子扬起同样高贵的下巴对着日意,“不必了,我只说几句话,说完我就离开。”扫视在场所有的老师,她语气尖刻地指向日意,“听说你是位写言情小说的作家?” 日意谦虚地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业余爱好,谈不上什么作家。” “我想也是,真正的言情小说大作家会窝在这里当个小小的高中班主任?光是版税恐怕都赚翻了吧!” 正视妇人尖酸的表情,日意听出了话外之音,“听您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你说对了,我这就是来跟你理论的。” 她用力拍起桌子,瞬间将所有老师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时间走廊里挤满了人,宇皈走过来跟一位老师商量事情,他就站在不远处,那段距离并不妨碍 他听清她们之间的对话。 日意命令自己不要紧张,面部表情一定要放松,这点专业素质她还是有的。微笑!再微笑,然后礼貌地开口:“您想跟我说什么,咱们可以敞开心扉好好谈谈。” “你自己是个不上档次的言情小说家,要是你的书真的卖不出去,你只要说一声。我先生和我还有那个闲钱买下你全部的书,犯不着让小孩子承担。我告诉你,我的女儿以后可是要去哈佛念商科的,她怎么能沉溺在这种污七八糟的玩意上呢?你自己没本事,写这种垃圾来创造成就感,别把我们孩子的前途搭上。”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是真的不懂,不懂一个女生上化学课看言情小说,怎么会扯上她的错。 熬人喷了两鼻孔的灰出来,“你就别再装了,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再装下去有意思吗?当我们这些做家长的都是木头是不是?你不是因为小说太烂卖不出去,所以动员全班的学生买你的书,我女儿这才上当受骗的。” 日意心头一紧,她无法相信林颖会找出这样的理由对母亲解释。她直直地瞪着自己的学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因为不敢相信,也是因为伤心,更是觉得自己的教育出奇地失败。 趁此时机,刘老师赶紧凑上来,先安抚林颖的妈妈,随即数落起日意的不是来:‘冻方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有违师德嘛!像你这样,我们‘伟宇’还要不要发展壮大,我们教师形象还要不要树立,我们国家的文化事业还要不要健康有续地开展下去?” 日意呆滞的目光漂移在半空中,它在人群中不断地转啊转啊,终于找到了寻觅以久的主人——宇皈,救我,帮帮我,快过来帮帮我! “嗳对!这个课题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完成,你们和计算机教研组要注意合作。不懂的地方要主动找他们谈谈,彼此间互相探讨一下……”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将我请进了“伟宇”,是你给了我再次站起来的勇气,继续从事言情小说创作的机会。在所有人都鄙视我,抛下我的时候,是你一直站在我身边用你的默默无语支撑着我。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惟一支持我,会永远支持我的人。 这下你知道了吧?爱上你不是莫名其妙,是我内心中悸动许久的守候。 她无声的呐喊并没有换来宇皈的援手,他依旧状似认真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我跟他们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你放心,相信江老师不会坐视不管的。有机会我再跟他说说,这是‘十五’期间我们学校的重点科研项目,你们一定要圆满完成,争取拿下全国第一块牌子。知道吧?” 宇皈将手里的材料递给身旁的老师,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日意,她脸上的绝望在很多年过后他仍然难以释怀。 面对彻底放弃反击的日意,妇人像一个凯旋的斗士放下准备好的胜利宣言:“我告诉你,这次就算了。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会再来找你,我会直接将材料上报给教委,到时候别怪我毁了你的前途。” 刘老师满脸殷切的笑容,弯腰弓背地送妇人出去。林颖独自向班里走去,推开围观的人墙,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东方老师。咬紧嘴唇,她头一撇以最快的速度逃开了。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师们知道围观是一件缺乏教养的事,他们迅速作鸟兽散,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各干各的工作。 日意夺门而出,疾步奔出办公楼。宇皈快步地追了上去,“日意,你……还好吗?”听见他的呼喊,她的脚步骤停,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的心情反倒更紧张。 “人在痛苦中成长,如果这是你希望看到的,我可以告诉你:我正在成长。是你……是你让我明白……” 生存往往比命运更残酷,而我……却不肯认输。 第七章 “这件事对我和日意的影一响都很大,只是当时我忽略了她的心情,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这就是人,这就是相爱的两个人……你以为自己处理得非常好,你以为你所做的完全是为对方着想。而你所有的理由,包括你对她的爱都不该成为束缚她的理由。我以为我够成熟,我以为我够了解她,原来真正活在梦幻中的人是我!是我把爱情想得太美好,太专横了。 在今天这个场合,我要当着诸位长辈、朋友的面,郑重地向日意道歉:‘对不起,我很抱歉! .lyt99.lyt99.lyt99 “日意,你开开门啊!日意……” 宇皈不断地拍打着门,他看着她跑进了公寓,所以他向公寓管理员借来了这套公寓的钥匙。好不容易进来了,却发现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不肯出来。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更加无法判断她在做些什么。 “日意,我知道那位家长说的不是真的,我知道是林颖在撒谎,咱们可以联系林颖将这件事弄清楚。日意,你听到没有?” 这是怎么了,宇皈?你不该是保持着最高级别的冷静吗?你不是从来不知慌乱为何吗?你不是决定了要让日意在现实面前不断成长起来吗? 冷静,冷静下来,宇皈。她不能永远活在她的言情小说世界里,她不能动不动就拿现实和言情小说相比较。她是你宇皈认定的妻子,她是要陪你一生的人,她该活在最真实的世界里,活出真正属于她的色彩。 背靠着门,他安静地等待着她主动走出来。在心里,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她是一个成年人,她该学会用成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学会了,在他的逼迫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高一三班语文课的时间即将到来,日意终于从 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宇皈原以为她会哭得鼻子红红,而她的脸上完全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要赶去教学楼,你要留在这里吗?”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让同事看到我们这样的关系不好。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想混为一谈。”她语气冷淡,那表情像极了从前的宇皈。 宇皈以为她还在为中午的事生气,只想等她冷静后再谈,“也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晚上要赶稿子,你知道的。”不是刻意的拒绝,只是她晚上真的有事。 宇皈了解地点了点头,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也该有自己的事业。虽然她所创造的事业并不是他所看重的,但他也不能逼着她放弃,“也好,晚上我打电话给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写不完明天再继续。这几天你的肩周炎犯了,耳鸣现象严重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每次她赶稿子,肩周炎的毛病都会闯出来折磨她。右肩的抽痛会一直蔓延到颈椎,有时候会痛得她一夜难眠,不得不打电话找他寻求语言安慰。而且伴随着肩周炎的发作还会出现耳鸣、偏头痛等生理反应,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整日皱眉——真不知道她为 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这不是在折磨自己嘛! 趁着她换鞋的工夫,他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按摩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用着他们早已习惯的方式。 沉溺在他难得的温柔中,日意几乎以为这是一部浪漫温馨的言情小说。 不是的,这是现实,是你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那是谁的声音,是谁在提醒她别再做梦了,没有人必须承担你的幸福,你要为自己而活。 推开他的手,日意向前跨一步,跨出了那道门,“我赶时间,你请便。” 她在他的面前蜕变,从二十二岁的小女生蜕变成他想要的活在现实中的成熟女人。这样的东方日意真的是他所想要的吗? .lyt99.lyt99.lyt99 抓过手机,宇皈找到熟悉的手机号码,“日意,晚上去我家吃牛排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吃烤牛排嘛!” 手机那头用不冷不热的语言回他一句:“我怕得疯牛病。” 疯牛病?现在哪有疯牛病?你别侮辱英国畜牧业。算了,她不是总说他应该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哄着她,宠着她嘛!他就破例肉麻一次,“那……吃羊肉?” “有口蹄疫。连多莉都感染上了,你还敢吃羊肉?” 这都是哪朝代的事,现在还拿来说?她上个星期还说她最喜欢吃羊肉呢!再换一个,“鸡肉。”鸡肉总行了吧? “鸡瘟。” 鸡……鸡瘟?宇皈苦笑着摇了摇头,跟日意交往之后,他才发现以前的那五位女友是如何的识大体。晓大局,简直是标准的贤妻良母,真不知道当初他对她们怎么会有诸多的嫌弃?反观手头这个小女朋友,任性、固执,动不动还会要小孩子脾气,一副没长大的样子。真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会看上她? 就因为她是东方日意,是他想要的东方日意吧? 算了,他告诉自己:大人不跟小人计——年纪大的人不跟年纪小的人计较。谁让那天他看到她被林颖的母亲欺负还不出手帮她呢!她一气之下用冷脸对了他五天,她不怕自己的脸冻成一张薄纸,他还怕自己的眼睛被冻伤。顶多今天一整天扮言情小说,宠着她也就完了。 等等,宠?我干吗要宠她?我又不像言情小说男主角! “东方老师,请你马上到理事长办公室来。” 就不信这招不管用,瞧他够狠吧?这才叫“酷”! 老男人!居然耍阴的,你有种。 日意拖着沉重的步伐,用慢放镜头的速度举步艰难地向理事长办公室走去。小人别的不会,耍阴的是拿手。原本五分钟就能到达的路程,她坐着电梯上下了五次,跟同事聊了十分钟的闲话,关心学生的生活用了十五分钟,临了还跟宋秘书嗑了嗑家常,等她出现在宇皈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用这招,你以为我怕你啊?多年的修为是怎么炼出来的?就是被你们这些小女人磨出来的。 “坐。”关上办公室的门,他走到她的身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宇皈那沉稳冷静的神色着实让日意有些失望。 下一秒,宇皈扶着椅子的手环到她的腰际,逼人的气息袭上她的唇——原来,一个三十二岁的老男人也有属于那个年龄阶段的激情——闷骚一个。 “你……。” 原来言情小说中描写的亲吻是这样的,以前没吻过,所以她的言情小说里每次有接吻场面都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这下子总算是得救喽! 日意迅速从随身携带的三本笔记本里抽出蓝色封面的那一本,宇皈像是早知道她会做些什么,相当配合地递上自己的笔,眼瞅着她“刷刷”地记下接吻的动作和感觉。 无奈的他只是翻了一个白眼,谁让他的女朋友是言情小说创作者呢?注定他无隐私可言。 写着写着,日意突然停了笔,傻傻地望着前方的笔记本电脑,她倏地合上了笔记本。 “怎么了?”他还以为这一吻,已经让他们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不愿意去触模的矛盾烟消云散,她的沉默却在他的心底点起了一把莫名的火,什么东西即将燃烧。 “宇皈……” “嗯?” “你说我为什么要记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我为什么要写言情小说?”她的表情呆滞,看不出任何潜在情绪,眼底内心的死水沉沉,氤氲出她内心的挣扎。 她是在为林颖的事生气吗?宇皈不确定,有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朋友到底在想 什么。算了,还是将先前的事跟她解释一通吧!免得她胡思乱想,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日意,那天你和林颖的母亲在交谈,我不方便上前掺和,别人会说我存心袒护,你也不好再单独面见其他家长。”我不想让别人说我假公济私,我希望你在这件事里慢慢成长起来,成长为适合我的妻子——最后这几句话他说不出口,他给现实下的定义其中包括“善意的谎言与隐瞒”这一项。 日意默默元语地将身体向前倾,一直倾到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肩头,她难得有时间,有心情小鸟依人,平时这时候她大多在写她的稿子,找一些言情小说素材——恋爱,只能用嘴巴谈一谈。 “我为什么要写言情小说?”她又问这个问题,不像在问他,倒似在自问,“如果我不是一个言情小说创作者,或许我就不会受到刘老师的刁难,林颖的母亲也不会说那些话,这一路走来我就不会这么辛苦。是不是,宇皈?” 是! 他想这么回答,因为这是事实,但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日意只是径自往下说,将这么多天压在她心口的话一次性地倒了出来:“我知道你想说‘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也知道你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你并不希望我继续从事言情小说的创作。在你看来,这只是一种浪费时间,又没有什么意义的无效工作,对吗?” 对! 她只是一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她的书销量不好,她在那一行没什么名气,她的作品永远也无法走上各大言情小说网站的推荐行列。 另一方面,作为一名高中教师,言情小说创作者的身份将她夹在了矛盾的中心。教育界的人鄙视言情小说,同事们看不起她这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而他这个男朋友……也羞于跟自己的硕士朋友提及他的女朋友是个喊不出名号的言情小说家——在那些高层次的朋友眼里,言情小说跟小说是没有区别的。 相对于她这个不成功的言情小说创作者身份,她却是个成功的教师。当初正是她眼底的青春、活力与创造力让他将她招募进了“伟宇”,进人高中部,去管理那些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孩子。 她没有让他失望,她的语文教得很有特色。虽然她的学历没有达到硕士,但她的知识面相对较宽,属于博学型人才,比一般的高学历教师更具潜力。作为 一名班主任,她创新了教育方式。稍加几年培养,她完全可以走人学校的管理层,近到他的身边。 这一切都需要精力和时间,而言情小说创作恰恰是最浪费时间的事。她写小说不似别人用以娱乐,她是全情投人,非把自己逼到喘不过气来才肯罢休。年纪轻轻,在她的超负荷运转下,肩周炎、手指肌腱炎逐个爆发,睡眠不足还影响到了她的消化系统。再这样下去,她还要不要陪他到白首? 如果她能放弃……如果她能放弃…… “你认为我该放弃言情小说的创作工作,对吗?” 宇皈猛地抬起头,惊愕地发现日意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该是孩子气的单纯,怎么可能看透他潜意识的思想呢?不……不可能,是他的错觉。 “这是你自己的事,由你自己决定,我没意见。” 瞧!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心中明明有了决断似的想法却还故作大方地让别人自己决定。如果这就是成长,这就是现实,你还要不要? 我有说不要的权利吗? 日意无聊地玩弄着手里的笔记本,她知道该是作决定的时候了。连宇皈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到底还在期待着什么? 她所剩无几的期待已经被他悉数收回。 .lyt99.lyt99.lyt99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东方日意放下粉笔,站在讲台上环顾四下她的学生们。 张惟率先站了起来,“东方老师,听说你跟理事长正在谈恋爱,这是真的假的?” “你们可以去问问理事长,他的话更具有权威性。”她没资格说自己是宇皈的女朋友,他倒是可以委屈一点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没什么问题,现在下课。” “等等,老师。” 小小的声音从空气里炸开,日意本能地抬起头来,“林颖?这一课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我……”林颖的手指绞着衣角,这分勇气她积累了很久,“对不起,东方老师。” 摹然间,日意松了一口气。从大学毕业,她带着年轻的激情、梦想和从书本上学到的完美型教育理念踏人“伟宇”,走进高一三班。她让她的学生张扬个性,给他们发展的空间,她抛弃老套的教学观念,她将学生当成朋友,她希望彼此间是完全平等的关系。她不指望做个“麻辣教师”,只希望她的每个学生在回想起她时不会说——“高中三年,我恨死了东方老师。” 然而林颖的谎言和一再受到的挫折让日意开始怀疑自己的梦想是否有价值,或许她的教育理念就像她的言情小说一样没有存在的必要。又或许,她应该彻底地甩掉梦想,活在真实却平庸的现实生活里。 林颖的道歉虽然很简单,却在不经意间挽回了她濒临绝境的心情。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她有权利保留一点最后的残梦。 放下手中已经拿起的课本,日意呆呆地靠着讲台站着,“你们知道我第一次给人签名是什么时候吗?”她笑,浅得像云烟飘过她的嘴角。 “是我做实习老师的时候,他们从我的同学那儿知道了我是创作言情小说的。我离开那所实习学校的时候有很多学生拿着笔找我签名,那一瞬间我真的激动得要命。我一边笑一边假装谦虚地告诉他们:‘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名人,只是个三流作家罢了。’ “其中有个男生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才不管你是作家还是科学家呢!我要你签名是因为我要记住每个我认识的老师,我决定恨他们一辈子。”’ 底下一片哄堂大笑,谁也不知道当时日意的手停在纸上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挣扎。她的朋友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放弃了一所著名的师范类院校,心甘情愿地填写了二流大学的会计师专业。她的理由很充分: “我可不想前半辈子恨老师,后半辈子被人恨。”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改变教师在学生心中的印象,但我希望做我学生的你们不会活得太痛苦。好了,别再说这些煽情的话了,这又不是拍青春校园剧,有什么好说的?” 她放松的笑容让林颖更加无地自容,她本来只想用一时的谎言逃过妈妈那一关,没想到妈妈居然会借题发挥让东方老师在那么多老师的面前受到伤害。她一直害怕东方老师会彻底查清这件事,然后找妈妈理论,谁知她等了又等,东方老师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追问。东方老师越是这样做,她就越无地自容。 不道歉,她会永远记在心里,摆月兑不了这个精神上的包袱。终于,在这一天,她决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整件事坦白。 “我的家教一向很严,妈妈不让我看言情小说,说这些东西是没营养的垃圾,说它们只会污染我的心 灵,影响我的智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不让我看,我越是想看……” “因为它寄托了你对青春,对爱情的梦想,因为它将你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达到的完美,幸福地展现在你的面前。” 日意笑得沉着,一副看透世态的老练。“或许多年后你回过头去看看会发现,这段看言情小说的岁月尤为无趣。只是,在成长的岁月中,它早已刻进了你的骨髓里,忘也忘不掉。” 这就是梦想,那现实冲不垮的梦想。 “没什么!没什么!”日意挥着手让林颖坐下,“这没什么嘛!我当学生的时候,每次考不好都怪老师没教好,正常!正常!” 她笑得脸有点僵,眼角的余光在无意中瞥见了窗外那张沉静的脸。 “有人来接女朋友喽!”张惟和许娜娜带着全班同学一齐鼓掌,大有吹须拍马之嫌。 日意的笑脸很平和,慢慢走到教室门口,她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他点头,没有说话。学生们识趣地从后门跑开,宇皈顺着窗沿走到她的面前,“还顺利吗?”他听到了林颖的道歉,他以为这件事终于顺利地告以段落。 这些天,在她的面前,他一直有些内疚,今晚总算可以放下心了。手指扯开领带,他难得露出如此随意的样子。 日意静静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自从他认为她已经达到了他的标准,不再需要他跟前跟后地加以照管,他就绝少再来教室找她。今天他的出现实属例外,她猜他可能有事。 他撇过头看了看附近的走廊,确定周遭没有闲人,他这才伸出大掌拉住了她的手。日意冷眼打量着他的小心翼翼,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细抚着她的手掌,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指尖那些浅浅的茧,那是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磨砺。 顺着指尖的感觉,宇皈望进她的眼眸深处。这几天,她正在潜移默化地转变,变得消极,变得沮丧,变得不像那个会抬起一脚踹他的东方日意。他总有种抓不住她的感觉,他该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日意,我爸妈这几天会过来看我,和他们一起吃个便饭好吗?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以未来儿媳的身份——这句话即便他不说,她也明白。 “这几天,我正在修改刚完成的那部作品,可以下次再见面,再吃饭吗?”修改……修改……真希望这样的修改永远不会停下来。 宇皈像是早已下了决定,非拉她去见自己的父母不可,“只是吃个便饭,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你的修改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啊!要是再被退稿,还得再修改,何必急于……”他无心的话在看到日意瞬间变为苍白的脸后停滞下来,他没想说到这一步的,可是话就是从嘴巴漏了出来,真是该死。 “你说得没错,反正寄到编辑部也是遭遇退稿的尴尬,我干吗急着修改呢?索性先寄过去,等他们打回来我再修改,这还省了我很多事呢!” 苍白的脸映着她的笑容分外冷僻,宇皈懊悔不已,“对不起,日意,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的。我只是……” 你只是在潜意识里埋藏着这些想法。摇了摇头,日意不想再追究到底谁对谁错,没意思,什么都变得没意思。 她扬起轻松的笑脸,像个孩子似的朝他招招手,“别愣着了,不是说要和伯父、伯母吃顿饭嘛!吃什么你选、你做,我只管吃就好了。” 她的轻松让他跟着松了一口气,柔柔地抚着她的头,他没有看出她眼底伪装的自在,“这次见面是我第一次将女朋友介绍给父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不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甜甜蜜蜜、恭恭敬敬?”日意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对付老年人最有一套,而且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最终总会得到未来公婆的欢心,你就……”她蓦地顿住了嘴巴,眼神紧收。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宇皈一个劲地抛出自己的担心,忽略了日意停顿的表情,“我母亲是教育理论研究方面的权威,父亲是硕士生导师。他们俩都不知道什么是言情小说,我怕他们俩听了这个名词会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误会她是写“小说”的? “要是他们再找你要几本言情小说看看,一定会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一个年轻女孩把时间。精力放在这种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上…… “所以,你就说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就好,别再说其他的职业,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他都已经作了决定,还需要她的“不可以”吗? “日意……日意,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她怎么了?因为他的决定而不高兴? 她浅浅一笑让他放心,“我很好,你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她真的没事,宇皈呼了一口气,他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过去的。父母会对日意很满意,他们也会顺利地在一起,像言情小说一样顺利。 第八章 “我自以为是地做好了一切安排,以为这是对日意最好的选择,也是对我们的未来最好的打算。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言情小说对日意的影响竞然会那么大。那是她的事业,即便不成功,她仍守着那摇摇欲坠的梦甜美地笑着。我毁了她的梦,也彻底地毁了最真实的‘东方日意’。回过头去看看,才发现我只是自私地将我认为最好的强加在日意的身上。为此,我们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lyt99.lyt99.lyt99 “伯父好!伯母好!”东方日意拿出她的招牌笑容向宇皈的父母打着招呼。 没料到儿子第一次向他们介绍的女朋友居然是个甜美的小女生,宇皈的父母在片刻的惊讶后平静了神色,有好的修养才证明自己受过最好的教育。 宇皈紧张地为两边做介绍,随即招呼大家吃饭,生怕中间过程会有什么闪失,他完全失去了平日泰山崩于顶而不改于色的沉稳。只因他在乎父母对日意的感觉,在乎他和日意共有的未来。 四个人吃着东西,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宇伯母随意问道:“东方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日意一字一字地背着答案:“妈妈是公务员,爸爸是一家大型运输公司的‘头头’,他一年有大半的时间不在家。我要是有什么事由伯父。舅舅照管,他们都在政界工作。” 政界?宇皈一惊,他从来没有问过日意的家里情况,当然也不知道她家里的人大多从政。 这个词更是引起了宇伯母的关心,“那东方小姐怎么会甘心留在学校里当老师呢?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吗?” 日意状似随意地抛出炸弹,“原本想做个一流的言情小说作家,现在看来这完全是痴人说梦,穷其一生我也只能是个三流的垫底货。”宇皈的厨艺真不错,味道一级棒。 “日意——”宇皈想要阻止她,可惜为时已晚。 宇伯父扶了扶眼镜,高度重视起日意的话来,“言情小说?你是个言情小说作家?就是国家三令五申查处的‘口袋本’?” “国家查处的是盗版,具有色彩的言情读物,我所在的出版社完全是规范经营的楷模,宇伯父不用为我担心。”汤很鲜,我的口福真好。 做教育理论研究的宇伯母更加困惑,“那些言情小说对中学生的心理影响极大,你作为一名高中老师怎么会……怎么会……” “知法犯法?”日意帮她提供最准确的词语,高级知识分子就是睑皮薄,她厚脸皮惯了,在学校也被同事们指责多了,不在乎再被批得体无完肤,这就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不认为自己在犯法,我倒认为这是教育界的失策。我们都是从十几岁走过来的,现在的孩子跟你们那个时候不同,从十三四岁,甚至更早他们就对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开始感兴趣。你可以随便找个高中班级问问,你问问那些学生,他们谁不曾对异性产生过兴趣。他们需要爱情方面的教育、指导,需要符合他们心情的读物,言情小说恰恰是补上了这个年龄阶段女生的一种渴求欲。要怪,就怪其他的作家弥补不了她们心灵上的缺口。” 眼见着父母的表情从柔和变得僵硬,宇皈忙不迭地打起圆场:“快点吃菜啊!菜都快凉了,别光顾着说话浪费了我的劳动。” “吃菜吃菜!”宇伯父纯粹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拉着老伴冷静地吃完这餐饭再说。 日意可是一直遵守着“边吃边说”的原则,感觉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开始做起这餐饭的主角。向宇伯父、宇伯母微微点了个头,她看着他们的眼睛清楚地告诉可能会成为她未来公婆的人。 “从学历上说,我是个一般的本科生,比不上宇皈的双料硕士;从事业上说,他是赫赫有名的‘伟宇’贵族学校理事长,手上拥有六家私立学校,还有两家设立在国外的中文学校,而我只是个小老师;从生活上说,他完全可以独立生活,而我是离开妈妈活不了的人,我根本不会任何家务;从心理上说,他成熟、稳重,我幼稚、可笑,有时候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撒娇。 “还有,我是个言情小说创作者,是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完全喊不出名号的那种。有我这样的女朋友只会让宇皈丢脸,所以你们可千万要提醒他,绝不能让他跟我这样的人交往下去。” 宇皈的氧气在瞬间被夺去,“日意,你……” “感谢你们的款待,我吃好了,先走一步。”她拎着包就往门外走,步伐轻松了许多。这就是她今天来这里见他父母的目的,现在所有的任务全部达成,她可以轻松上路。 宇皈丢下父母,拿起车钥匙追了出去,“日意……日意……” 她不能走,他更不能失去她! 宇伯父和宇伯母面面相觑,“小宁这次来真的?”做母亲的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向沉稳有礼的儿子居然喜欢这样的女孩。 宇伯父一切听老婆的,反正活了半辈子他在这个家也没什么地位,索性一路没地位地活下去,还少操一点心。 “如果是真的,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宇伯母瞪了老伴一眼,“问你儿子去!” .lyt99.lyt99.lyt99 “日意……日意,你等等!”宇皈追到路口,终于追上了她。 东方日意紧急停步,将满脸笑容堆到他的面前,“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你要跟我分手吗?”怎么会这样?他将她介绍给自己的父母,本来是打算能够促成将要到来的婚礼。为什么形势会急转直下,变成这个样子?“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不合适。”走到这一步,日意不想再骗自己,“简单点说,你认为我配不上你,你认为有我这样一个三流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做女朋友是件丢脸的事。你从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连介绍给你的父母都要遮遮掩掩。你不需要这样为难,只要换个女朋友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不……不是的我只是……” 理由!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挽回日意,挽回自己失陷的心,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觉得丢脸,所以才不愿把她介绍给朋友,不想将她另一种身份介绍给自己的父母。 这里不是国外,言情小说成不了真正意义上的伟大文化。想他宁皈一个堂堂双料硕士,六所私立学校兼两所驻外中文学校的理事长,竟然有一个创作言情小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低级读物的女朋友。 每天她忙碌于言情小说的创作,她连自己的正常休息都保证不了,她如何像一般的女朋友一样陪在他的身边,她更没有时间处理家务。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更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他的沉默证明他正在一点点消化日意的话,她的目的就要达成了,可是她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现在明白了吧!分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很快就会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期盼从我身边逃开。” “那么你呢?你想从我身边逃开吗?”这才是宇皈最关心的,他想听到否定的答案。 从追她开始,他就一直模不透她的心意。她像一条泥鳅,在嬉笑间将所有的真和假混淆在一起,他抓不住,也拿捏不准。 “你曾经说过你爱我,你真的爱过我吗?如果是,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从我身边逃开?难道从一开始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你想写言情小说?你想更多地了解现实生活中男人的心理?” 说啊!说你不是,说你是爱我的。只要你说了,无论未来有多大的痛苦,我都会一个人扛着,留给你一片艳阳天。 她侧着身,斜斜地望着他,眼神悠远而缥缈,依然是那么地让他把握不住,“你明白二十二岁和三十二岁的区别吗?在我爱你的时候我可以真挚地表达出来,在我不爱你的时候我也会轻易地从你身边抽身。这是三十二岁的你所做不到的,这些再次证明了我们之间不合适,更不应该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甩开什么狗屁沉稳、冷静,爱情不需要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黑布罩起来。如果她是嫌他老了,他可以变得跟她一样年轻。 “事实是,你爱你的言情小说胜过爱我,你选择了言情小说而抛弃了我。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为什么你不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为什么你不肯为了我而放弃你的言情小说创作?” “放弃了,全都放弃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放弃了。”日意的笑像这冬日夜晚的寒风,冷得刺骨。 宇皈心头一怔,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什么意思?” “在来你家之前我已经将手头最后一篇小说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发给了编辑部,随着那份附件,我还跟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从今后,言情小说界再没有‘日意’这个名字。” 砰!宇皈向后倒退了两步。她放弃了,她放弃了所有,她放弃了他,也放弃了她的言情小说。 他们之间正像她所说的那样门不当户不对,他们的不般配就像一本麻雀变凤凰的言情小说,梦幻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她的言情小说也或多或少地寄托着她对梦想的向往。一时间她放弃了生命中所有附着梦幻色彩的亮点,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向现实投降了? 他曾经希望她成长,从二十二岁孩子气的她蜕变成和他一样的成熟、稳重,如果这就是她蜕变后的结果,他宁愿要那个会飞起黄飞鸿的脚踹他的东方日意。 “日意,你真的放弃了?” “如你所愿。”她背过身,像个孩子似的玩起了单脚跳,“还记得吗?那天我踹了你一脚之后,你反倒请我去吃饭。在西餐厅里,你曾问过我,在四年大学生活里,我明明相当优秀,为什么到现在尚未找到用人单位。当时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不想回顾那段让自己不开心的往事,现在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实情。 “早在今年三月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一家国际学院录取,做那里的高级中文教师。一切都很顺利,只等着八月中旬去那家学院报到。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最后一关‘政审’中,我被刷了下来。对方给出的理由是—— “他们认为一个言情小说作家无法将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中。这是一道晴天霹雳,伯父、舅舅双方面去找了那家学院的上级教育机关。人家明白地告诉他们:作为一家国际化的学院,校方不能允许自己的教师从事这种低级趣味的兼职,除非我放弃言情小说创作,否则他们将另外择优录取。” 大陆的言情小说市场,尤其是内陆地区,这里的人们对言情小说的观念完全不能和国外相提并论。在主流文化、正统思想中,言情小说等同于小说,它是低级趣味,它茶毒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它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这种情况像极了八十年代初邓丽君的歌首次带来流行歌曲这个概念的时候,不经历一番冲击,不经过一番阵痛,难以知道最后的战况为何。 而日意却再也无法亲自见证这最后的胜利,‘怕父和舅舅一个劲地劝我放弃言情小说的创作,他们要我改邪归正走上正道。我任性地坚持着自己的梦想,以为只要不断地努力就一定会成功,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线最顶级的言情小说作家,我会用自己的作品回敬所有抨击言情小说的人—— “言情小说也是一种文化,它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指导青少年,陪伴青年,愉悦中年。我甚至希望言情小说能闯出多种出路,它可以与电视综艺节目中某些内容结合起来,它可以成为偶像剧、舞台剧、广播剧的蓝本,它甚至可以改变成漫画。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你不是也说了嘛!” 路上的地砖成了一块块小小的格子,日意用一只脚不断地在从这块格子蹦到那块格子,蹦来跳去却永远也跳不出那每个困住她的方框。 “你分析得没错,我想突破国外言情小说月兑离现实又成套路的故事模式,故意让言情小说与现实题材相结合。可是,并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我的思想。年纪小的读者就是想要那种梦幻形式,年纪大的读者又觉得我对现实的描写力度不够。无论我怎么做,都冲不破那张网。 “我对自己的写作风格、文笔力度不断展开挑战,我总是力求描写自己不曾写过,不擅长写的题材。可并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我的转变,我的每一次转变都等于将自己推到一个新作者的身份从头开始,像我这样写一辈子也只能停留在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的行列当中。 “而我……而我又不甘心总是停留在最擅长的人物、风格、故事情节里。我希望自己的言情小说能言之有物,我希望能改变教育界对言情小说的看法,我希望作为第一代原创言情小说创作者能见证大陆言情小说市场的成熟。事实证明,我根本是在异想天开,以我的水平根本就不该抱有这么庞大又不切实际的梦。” 不,事实不是这样的——宇皈想帮她留住她的梦,却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根本无法帮她。 “我是一个口软心硬的人。” 日意的突然开口比他更早断了自己的后路,“每一次说自己坚持不下来,每一次向责任编辑叫苦喊累说烦恼的时候,我心里从未想过要放弃。无论在网上看到多少读者的批评意见,我仍然坚持着自己的创作理念,不想改变,不曾后退。我以为这是坚持,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这是盲目。 “失败就是失败,你想不承认都不行。就在林颖母亲来的那天中午,我上网浏览了一下读者对我近期小说的评价。你猜怎么着?骂声一片——这在我的意料之内。你知道在所有骂声中,让我觉得最失败的是什么吗?” 他不知道,他对她的小说评价就是…… “看不下去。” 眼神的交叠中,宇皈第一次发觉或许自己一点也不了解面前这个看似幼稚又活在梦幻中的女孩,而她却出奇地了解他。她像是有种天分,能够看到人心底最自私、最脆弱。最隐藏的地方。或许,这才是她成为小说创作者的真正原因。 “读者若是评价你的小说如何如何不好,至少证明他看完了你的作品,当他告诉作者,‘你的书我根本看不下去。’就证明一点,我完全在做无用功,我根本没有再继续创作下去的必要。从那天开始,我就在考虑是不是……是不是该从这一行抽身,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碧执得一点理智都没有,最后喊痛的人依然是我。” 难怪那几天,她一直问他一些很奇怪的问题,原来她在寻求答案,或者说她在寻找一点支持。因为……因为其实只要有一点点的支持,她都不想放弃,不甘心这样败退。是他,在她最需要鼓励的时候撤去了她最后的依靠;是他,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爱。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压力。我真的不知道,你从来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写言情小说,你希望我能做一个单纯的教师,将来帮你管理‘伟宇’,以太太的身份帮助你打理事业。虽然你从来不说出口,但我……都知道。”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所有的一切在左右摇摆中烟消云散。 当一段感情结束,说再多都已失去了意义。她不要他背着包袱起程,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爱错了人,她不值得他用遗憾去悼念。 “现在好了,我卸下了如此大的包袱,我轻松了,我解月兑了,我无忧无虑了。不用再写小说,我每天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看dvd,做美容,逛街,买衣服,寻找好吃的东西。说不定我还会去考硕士研究生,谁知道呢?” 她在空中转身,再让地球引力将全身的重力吸附在地球表面上。什么是现实?这就是现实!只要你活在地球上,就要受到地球引力的吸引,就要被自身的重力所控制,即便飘在半空中也终会落到地上。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度过这么长的时间,是时候该直面她曾真爱过的宇皈,做那最后的道别。 “我决定放下所有的包袱,这其中也包括我在‘伟宇’的工作。我已经跟伯父、舅舅商量好了,他们会帮我留意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是你让我作出了这么明智的决定,也是你让我正视必须到来的成长和现实。” 她是存心要切断所有和他有关的联系,她是真的决定彻底放弃了。什么明智的决定?如果对她最好的决定是从他身边离开,如果她成长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的爱,宇皈绝对不同意。 大步上前,他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旧意,这件事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好吗?”不要这么轻易地说出拒绝的话,不要这么坚定地将我推出去,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 原本优越的工作就因为她是个言情小说作家就这样丢了,在日意最茫然的时候,是宇皈接受了她,是他用他的方式给了她支持。 即使这种支持有一大半是她假想出来的,即使他的支持少得可怜,但那毕竟支撑着她走过了这段路。她原以为牵着他的手,一定会看到她想要的风景。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梦幻,他亲自将现实捧到她的面前,还不让她有说“不”的机会。 “我的行李、笔记本电脑,还有平时用的东西暂时放在教师公寓里,过几天我再去取。”她没有办法面对那些东西,蓝色、绿色和红色的笔记本,还有那台陪了她三年的笔记本电脑,想到那台记载着她在言情小说界的奋斗与失败的电脑,她想哭。 “帮我跟学生们说‘再见’。”这一声“再见”是她送他的最后礼物。 他教会了她成长,她也真的成熟了,就该离开他,独自去与现实抗争。 日意从宇皈的怀抱抽身,转过身她独自踏上那条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从此,一个人走。 .lyt99.lyt99.lyt99 得知东方日意辞职的消息,最得意的就属刘老师了。这几天,他是神轻气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下了课,他捧着茶杯走进办公室又开始挑刺了。 “这办公室的地怎么这么脏啊?都没有人擦的吗?” “平时都是东方老师擦,她是新人嘛!现在她走了,当然就这么脏喽!”意大利真的好想东方啊! 意大利的话让众人想起离开已经一个多星期的日意,办公室里突然少了个人,原本那些不喜欢日意的教师竟有些不习惯。最不习惯的还是高一三班的学生,趁着午休时间他们全部拥到了理事长办公室门口。 “为什么东方老师要辞职?” 张惟还是那么“牛”,一进门第一个问题就问住了宇皈。为什么日意要辞职?即使她放弃了言情小说创作,放弃了他,她也不需要离开“伟宇”啊!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是在乎他的? “可能是在这所学校做得不开心,她想换一家吧!”宇皈面不改色地看着桌上的行政文件,那副沉稳的表情却压不住他连续失眠的疲惫。“你们的语文课暂时由二班的语文老师兼教,刘老师兼任班主任,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们才不要那个老古董当班主任呢!他该改行去当牢头算了!”许娜娜大声嚷嚷出全班同学对刘老师的不满。 “理事长你知道吗?刘老师竟然把班级的前、后门堵住,窗户关上,然后让我们将书包一个个交给他检查,检查通过的同学从前门走。凡是查到言情小说、武侠小说和漫画书的,就喊家长到校。他根本就是个变态啊!” 宇皈不胜其烦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找他谈,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先出去吧!” “我们要东方老师回来。”一向怯生生的林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意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在拍青春校园剧呢! 全班三十七个人集体向宇皈示威,“我们要东方老师回来!我们要东方老师回来!我们要东方老师……” 那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压得宇皈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吸气。这是一种召唤,像库尔德人听见了战争的号角,被宇皈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渴望迸发了出来。所有伪装出来的镇定。坚强和自持被推开,他大声地吼了起来。 “我也想啊!我也想让她回到我身边啊!可是她放弃了她的事业,也放弃了我。她决定一个人上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瞬间凝固,随着宇皈颓唐地倒在转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停驻在了他的身上。学生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沉稳的理事长也有激情的一面,原来三十二岁的老男人也有为爱激狂的一天。 宇皈将脸埋在双手里,他知道身为理事长的他该保持冷静,他该稳重地解决所有发生了的和可能要发生的问题。可是,作为男人,一个失恋的男人,他也有权悲伤,不是吗? 张推走到宇皈的面前,拿出同是男人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好好珍惜她,她是你要用一生去爱的人,她是要陪你走完生命的人,她值得你珍爱——老大,这是东方 老师对我们男人说的话,你也该接受接受这个教训,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他大手一挥将安静的空间还给宇皈,宇皈缓缓地抬起脸望着逐渐合上的门,心中啼笑皆非: 现在的孩子都成“精”了! 第九章 “在爱情中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爱与不爱。没有永恒和天长地久,只有不断了解,重新爱上对方。因为爱,所以不能失去,所以无论让我用什么办法我都愿意,只要能挽回这段感情。即使让我陪她一起活在梦幻里,我也心甘情愿。不是痴情,只是为心所动,为爱所迫。只是明白,我真的想成为她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 .lyt99.lyt99.lyt99 当初爱上东方日意的时候,他没有玩逃避游戏,今天他更不会活在逃避里。 在逃避了十一天之后,宇皈相当勇敢地确认了这分心意。清晨,他开着车来到教师公寓,决定将东西替她收拾好送到她家,顺便告诉她,他希望可以重新开始。 不管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他都愿意再努力一次,就像当初努力追求她一样。 从管理员那儿拿到钥匙,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所有的东西都没动过,只是细细地铺了一层灰。宇皈走进去,坐在日意经常坐的书桌前,翻着她动不动就会取出来的蓝、红、绿三色笔记本。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日意总是时不时地将它们抽出来记些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她到底记了些什么,因为他从未打心底里真正关心过她的言情小说事业。 打开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他一页页地翻着,发现里面记录了许多风土人情和文化背景,甚至记录了各式各样的日本料理的做法,法国菜的考究,著名服装的品牌、风格,鸡尾酒的调治方法,咖啡的种类,古代刀剑的名称,龙的来历…… 日意曾经说过一个言情小说作家需要了解很多一般人所不注意的事,她不是一个活在上层社会的人,却要像个正在接受培训的名门淑女做着她的功课。 绿色的笔记本记录着她为故事中主人公所取的名字以及名字的来历。她很注重主人公的名字,要别致,要有意境,还要突出人物性格。她身上的中国文化底蕴在人物的取名中—一展现,而他从前却未曾注意过。 最后这个红色笔记本他知道,是日意用来记录她突然想到的题材和需要修改的部分。那上面密密麻麻划了很多,从笔记本上看,她手头至少还有十一个题材已经构思得差不多,却在这时候放下了。 日意她……她真的甘愿吗? 打开陪她最长时间的笔记本电脑,那时候他总是戏称这台电脑才是她的第一情人,最亲密的情人。说这话的时候他多少有点吃醋,总觉得她爱她的言情小说多过爱他,现在他倒情愿拥有那分不够完整的感情,至少还拥有。 手指移动着鼠标,宇皈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文档再关上,在一遍又一遍地打开、关闭中,他无意间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文档。 “这算什么理事长?竟然,胆敢—— 把她写的言情小说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她是来应聘的,不是来自取其辱的, 所以就算他后来还是给了她一个工作, 甚至尔雅地提出交往与她的要求, 她也绝对不放弃自己坚持的梦想。 他不是歧视言情小说作家, 只不过很久以来就被灌输了这种想法。 何况这个女人其实潜力很好, 最适合站在他的身边陪他走过一生。 所以到底是梦想重要还是现实重要, 就算逼她也要她看个清楚,但结果……” 这是日意写的言情小说内容提要,她准备写他们之间的故事,她真的准备写下这个故事?从她的文笔看,以她原来的构思这是一篇轻松有趣的言情小说,它绝不可能是悲剧。 望着显示屏,宇皈莫名地笑了起来。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活该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他总是说:言情小说带着梦幻似的美好,但现实生活有着它本来的面目。他总是要求日意不能一味地逃避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该活得更鲜活。其实真正逃避现实的人是他,他妄想改变她,他自私地希望她能适应他的生活环境,配合他的步伐。 他忘了,创作言情小说是日意灵魂的一部分,若是放弃,她也就和普通女子无所不同,那不是他想要的东方日意——这就是现实,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他找到答案了,他找到了解开他和日意之间矛盾的答案。日意,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来宣布答案。 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依稀显示着这样的独白—— 转过身我们背道而弛,这只是暂时的分离,在转过一个圈后,我们将在正面相遇。我张开双臂,等着你投入我的怀抱。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这一刻。 .lyt99.lyt99.lyt99 “找我有事?” 宇皈曾经送东方日意回家过,虽然没能进去,也依稀记着她家的方位。只是,他不好意思在见到她的第一刻张开怀抱,人家更没想让他进去。 既然日意没有寒暄的意思,他倒也不客气,开诚布公地宣布今天来的目的,“你跟‘伟宇’签的合同中注明:三个月内不准辞职。合同从九月一日开始生效,要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为止才算三个月。时间没到,你不能离开学校。”如果他正面请求两个人重新开始,料定她不会答应的,他干脆以大义凛然的姿态实施旁门左道。 你以为沉稳的男人就不会耍阴的?告诉你,这种问骚的老男人一旦耍起阴的来比一般男人都狠。 日意头大地皱起了眉,“宇皈,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吗?不就还剩下五天了嘛!你留我五天有什么意思?都说了我们之间结束了,我不想再留在‘伟宇’做老师,你耳背还是哪根神经出毛病了?” “我身体状况非常正常,不劳您担心。我现在只是公事公办,你可千万别想太多。”这叫以退为进,是教育学中很关键的一门学问。有的时候您要把自己的爱人当成小孩子——这是他从网上学来的爱人宝典。 宇皈又搬出了他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每每这样,日意就拿他没办法,今天亦然。双臂交叉环绕在胸前,她快疯了。 “我既然已经辞职就不会再回到学校,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因为我还剩五天没有待在‘伟宇’而找我索赔吗?宇皈,你都是三十二岁的老男人了,不要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好不好?”十一天没见,他智商退化了,脸皮倒是变厚了。 “我不想玩什么幼稚的把戏,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重新回到我的生命中?”他凝望 着她的眼,深情隽刻在眼底。 炳!“这又不是言情小说,你能不能别像个痴情男主角似的?”话一出口,日意的脸色就变了。 她压抑了十一天,每次一想到言情小说就给自己找点事做,话语中只要一粘到和言情小说有关的词语就赶紧闭嘴。她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没想到所有的一切在见到宇皈后再度土崩瓦解,所有的建树都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无名火起,日意用力地推着宇皈,想要将他推出门去,“你走吧,你快点走啊!我不想看到你,我好不容易才决定要放弃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呢?走啊!” “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你逼着自己放弃明明不想放手的事业,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咱们的幸福就这样被你放弃,因为……因为我爱你!” 日意的手从他的身上滑落到她的腿边,他坚持着成功男人的形象从来不屑说这些甜言蜜语。她以为这一生他也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没想到他竟在分手后放下男人的身段,来跟她说这些。 按照言情小说的固定模式,一般故事演到这里,女主角大多会为男主角的情深一片而感动,进而投降,随即扑到他的怀中以一个紧紧的拥抱将所有的矛盾挤出两个人之间。只是,她的故事有所不同…… “谁啊?你是谁啊?干吗抱着我的女儿?” 宇皈像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倏地松开手毕恭毕敬地望向来者,“伯……伯母,您好!我是宇皈。”哇!气势上既精明又强干,原来日意的那一踹尽得伯母真传。 “你是宇皈就代表你能缠着我女儿了吗?”伯母一个瞪眼,要不是宇皈长期练就的沉稳工夫,早吓得夺门而出了。“你是谁?今年多大,干什么的,—一招来。” 伯母以前是做警察的吗?宇皈认真地作起口供,“我今年三十二岁,是‘伟宇’的理事长,也是……也是日意的男朋友。” “前任的!”日意特别强调。 她老妈一听自己女儿的男朋友竟然是“伟宇”的理事长哪里还管是“前任”,还是“现任”?一把抓住宇皈的手,拿出三姑六婆的特长喋喋不休地问了起来:“听说你是双料硕士,手里开着六家私立贵族学校兼两所驻外中文学校,是吧?” “呃?”宇皈笑得有点虚,“呃!” 看样子,他的收人、学历都很高。“那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公婆不能太差,要不然以后负担会比较重。 “教育工作者,一般的教育工作者。” 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一定是有的啦!东方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三十二岁?配女儿年龄稍微大了点,要是身体不错那还好。否则女儿岂不是要早早守寡? “那你身体还好吧?” “我每半年做一次全身体检,上一次的体检显示我没什么毛病。”这是什么问题?宇皈冷汗直冒,泰山大人真的崩于眼前,有多少人能不变于色的? 日意,救命啊! 宇皈拼命向日意使眼色,她像是故意要惩罚他似的,躲到一边吃她的苹果,谁让他多嘴地说是她的男朋友,这分教训他该受。 不过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也是有坏处的,不信?等着吧!日意的背脊在不经意间打了个冷颤。 .lyt99.lyt99.lyt99 报应啊报应!这是现世报啊! 原本东方日意是指望八婆的妈妈给宇皈一个深刻而难忘的教训,难忘到他再也不敢到她家来骚扰她,深刻到他没命地逃掉从此再也不敢闯人她的生活,更别提说爱。 没料到。当妈妈对宇皈的考察取得非常满意的成果之后,倒霉的人换成她了。 妈妈责令她跟宇皈回学校继续当老师,赶她出门之前还在她耳边嘀咕,说什么这么好的丈夫人选可千万抓住了别松手,兔得让别人捡了便宜。她甚至要她周末也不用回家,好好和宇皈培养培养感情,争取在明年把事儿给办了。 事儿?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 好像她女儿天生嫁不出去,好不容易来了个瞎子,笨得要娶她似的。最悲惨的事还不在这里,等日意傻乎乎地坐上宇皈的中古车才知道这下可上了贼船了。 他宣布,很多学生要趁着圣诞节和元旦去与身在国外的父母团聚,所以学校暂时关闭。教师公寓正在维修中,他已经将她的行李物品带回了他家,要她跟着他走。 骗子!宇皈是个十足的骗子! 日意本想打电话向老妈求救,你知道她那聪明的老妈怎么回答她吗? “我看人家宇皈对你挺有心的,你就将就一点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抓住他,可千万别松手啊!你也不想想,你这辈子能遇到几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你妈我的眼光最准确了,他不会让你委屈的,放心吧!” 放心?她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给卖了,反正有老妈跟在后面收尸嘛! 日意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将所有的烦心事丢给宇皈,她自己则要好好享受生活。所以,一到宇皈的家,她就抱出崭新的被子、枕头,呼呼大睡了十几个小时。要不是肚子饿得慌,她还真不打算起床。 “现在几点?” “晚上十点半。”看见她,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顺势揉了揉眼睛,“你饿了吗?微波炉里有吃的,你自己动手吧!” 日意坐在一边吃着她的晚餐,时不时地拿眼瞟着宇皈。有人说,看一个男人是不是英俊,就要看他的侧脸——这话谁说的?好像是表哥追求的叫什么“草绿女生”的四月的名言。 老实说,他的侧脸真的很有线条感。若是不将他沉稳、现实的个性算在内,他的确可以做个名副其实的言情小说男主角。 啊呸!都说不要想到言情小说了,她怎么又犯规? “老男人,你在做什么?”他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写什么呢?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她:“论文,一篇对我很重要的论文。” 神秘兮兮的,她随手拿起遥控器找着想看的电视节目。电视剧?以前因为写小说,她每晚都坐在电脑前根本没时间看电视,都不知道最近正在流行哪些好看的节目。 停住手中的遥控器,日意嘴巴里含着勺子,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突然,她大叫起来;“这部电视剧跟一本很著名的言情小说挺像的,都是说穿越时空的故事。真是……” 日意在宇皈的注视下蓦地住了口,她已经不再活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她已经丢下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沉甸甸的包袱,为什么她还是逃不开心口纠结的网? “明明逃不开还死命地想忘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幼稚!”一旦转回正常的宇皈,他的嘴巴依然坏得可以。 “谁要你管,老男人?”日意孩子气地甩开手里的遥控器,钻进了厨房。她挖了许多零食抱到沙发上 啃着,存心要把宇皈吃穷。 奇怪了,这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零食,为什么他家里都有?事先准备好的?那他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以前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摆着一副成年人的理智状,还喜欢一本正经地训斥她专门吃这种不健康食品。 他的关心,他的爱和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不同。对他来说,她不仅是他所爱的人,更是他打算要相伴一生的人。 爱会变质,情无永恒。只有当爱情转化成亲情,只有所爱的人变成你最亲的人,才要真正地相携白首——这句话她曾经在言情小说里描写过,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难怪她的小说总给人看不下去的感觉,只有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即使是十几岁的读者,也不是好骗的。 现实与幻想,成长与挫折,这是个很好的言情小说题材——我要记下来。 日意四处找笔和她记录题材的红色笔记本,它们就放在书桌的一角,那么安逸,好像它们本来就该躺在那里,从来也不曾离开,好像这里就该是它们的家,男主人和女主人共处的地方。 打开红色笔记本,日意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说要放弃言情小说创作了,我都说不再为这种无意义的生活奋斗了,我到底在干吗? “你在做什么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宇皈将笔安放在红色笔记本的中间,打开书桌上的台式电脑,他熟练地登陆到一家同站,然后找到他所需的网页,自己则无语地抽身离去。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日意无聊地抬眼望去,是一家很有规模的言情小说网站的bbs。主题贴的名字叫做—— 你喜欢日意的书吗? 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逃避,日意避开眼睛想要走开,宇皈温暖的大掌将她按四位子上,不放她起身。他知道,如果这一次让她逃开了,她永远也没办法面对这些现实中的问题。他要一个完整的东方日意,不要一个活在逃避和禁不起挫折的小孩子。 “看看吧!你不会失望的。” “我不要!”她疆着身子,像条蛇拼命地躲开天上的老鹰。 “如果你真的放弃了你的言情小说,为什么还会害怕看别人对你的评价?”他吼。 “我觉得没必要,可不可以?”她声音比他还大。 牛不喝水你就强掼头,宇皈缓缓地松开了手,他什么也没说,一步步地向后退,直退到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灯光下的日意,她别扭地昂着头,像一头浑身是伤却不肯倒下的老水牛。 只有他最清楚,对言情小说创作她到底付出了多少;也只有他知道,就是因为付出了太多,失败了太多,所以她才害怕面对再一次的打击;还是只有他知道,内心里她有多渴望读者的认同和支持。 日意,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书房的门缓缓关上,日意一动不动地缩在靠椅里。时间在滴答声中悠然滑过,三年来她在言情小说创作道路上走出的每一步,跌倒的每一次,失去的每一样无不历历在目。 三年的努力,她需要一个告慰自己的答案。 深吸一口气,她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张名为“你喜欢日意的书吗?”的主题贴—— “我看了日意的几本书,觉得她的文风太平了,没有吸引人读下去的魅力。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能成为作家的!你们对日意的书有什么意见,大家来讨论讨论,吧!” “日意的书……我实在看不下去,即使是为难自己勉强看完,也是痛苦到了极点。她写的这种类型的书,根本不能跟一流作家相比,到底是功力不够啊!决定了,再也不看她的书,无聊至极!” 日意的眉头渐渐锁紧,右手食指停在小小的“关闭”按扭上,是移动滑轮还是按下左键?中指一滑,她看到了下一条评价—— “日意的书充分体现了‘普字见实’的道理。普普通通的故事,平淡的描写,似乎没有大风大浪,却不乏理性。她笔下女主角的思想和行为往往让我拍案叫好,那是一种成熟女性的见解,充满了知性的光辉,我尤为欣赏这样的女主角。 “另一方面,日意的书的确是风格迥异。没有粗制滥造的重复,她不断地突破以往的格式。在平淡中带给我们不同的感受。如果日意能够一如既往地发展下去,我将永为之书迷。 “希望日意不要在商业化写作的潮流之下失去自我特色,一直能够带给我们稳中有升的作品。” 心中空空的,找不到一点飞扬的思绪,眼泪莫名地顺着鼻翼滑落到唇角…… 一直以来不是别人贬低她,瞧不起她,是她首先看轻了自己。或许她永远只能是个三流的言情小说作家,然而在这片天地里,只要有一个人正在支持着她,她就不该放弃。 宇皈靠着门站在她的身后,除了微笑;他什么也不想做。她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清楚地知道他就在她的身旁,从未离开。 “你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眼泪吗?” 这个问题字皈曾经在某本科普杂志上看到过,好像是这么说的,“因为体内要保持一定的盐分,眼泪传达体内的讯息,它让身体保持在一定的状态下。” 她轻轻地摇着头,朦胧的视线里似有眼泪在飞,“因为人类是从海里出生的生物,所以神在人的眼睛之中留下小小的海洋。” 无论是什么样的评价,只要是读者说出的,都是给予作者最丰厚的回报——这就是眼泪和海洋的关系。 .lyt99.lyt99.lyt99 没劲!真没劲! 东方日意无聊到要数脚趾头了,这两天宇皈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居然整天趴在笔记本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他打得不累,她听着都快发疯了。 “你就不能停一会儿,陪我玩玩嘛!”如果不是连着几天下雨,天气又阴又冷,她早就一个人出去玩了,还轮到跟他纠缠不清?“要不!咱们去买洗发水?” 宇皈含笑地甩了甩头,以前听说凡是艺术家都有些怪癖,果然不假。或许日意算不上艺术家,但她跟艺术这一行好歹还沾点边,她的怪癖就是买洗发水。 只要去超市,刚走到洗发水专柜,她的腿就挪不动了。凡是她喜欢的洗发水品牌,她没有买过的新品种,她一定要一瓶瓶地嗅嗅,再看看这些洗发水的特点,最后就把自己喜欢的全部买回去。常常小推车里能放上七八种洗发水,拿回家后她这个使使,那个用用,过段时间全都丢到一边,因为又有新货上架了。 结果家里的洗浴台越堆越满,她也不管,等有时间做清洁的时候全部丢掉——浪费的小家伙! “我正在忙,就快结束了,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陪你。”宇皈没什么力气地答着她的话,每天在电脑跟前工作十五个小时,他着实有点吃不消。 只是,能困住她的时间就快接近底限了。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伟宇”与日意之间的合约也将到期,没有理由再困住她,他该如何追上她离去的步伐? 抓紧时间,用一分一秒赶上她的脚步,他绝不放弃。 “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啊?简直比我赶稿子的时候还辛苦。” 那天晚上看过读者在bbs上的留言之后她倒是不再逃避,可是尚未鼓起勇气继续做她的三流言情小说家。所以每天的时间都用来吃喝玩乐,生活愉悦得有点放肆了。 日意凑上去想看个明白,宇皈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别!这纯属工作秘密,你就别难为我了。”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无事可做,日意这里蹭赠,那里模模,干脆躲去客厅发起了手机短信。拇指一族的娱乐项目,老男人不懂的。 宇皈这头却是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这时候电话响了,“喂?……妈啊?什么事?……什么?相亲?” 棒着门日意的耳朵竖到半边高,想要听个真切。只听那头宇皈抱个电话痛苦地拒绝着:“妈,你就别操心了……我知道,我知道阿姨是好心,可是我有我的打算……不错,我并不打算放弃……我不觉得这是一件丢自尊的事,我就是要她,这有什么不对吗?好好好!我不跟你说,我还要忙手里的事,咱们下次见 面再说吧!” 他径自挂上电话,坐到笔记本电脑前忙着他的工作。日意抱着手机,笑得头都埋到了膝盖里。 炳哈!本来我觉得老男人看不起我这个三流言情小说作家,现在看起来老男人实在很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居然为了我抗击父母的相亲策略。老妈说得对,这么好的男人要是错过了实在有点可惜。可是,明明是我先提出分手的,现在又要我主动回头去找他和好。多丢脸! 正当日意拼命想着到底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跟宇皈破镜重圆,还要做到既不伤感情又不丢面子时,宇皈捧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了书房。 “终于出关了!”他将笔记本电脑随意地放在她的面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出于职业习惯,日意瞥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文字,开头是这样写的: “有人说,我和日意的相遇是上天安排好的奇缘,也有人说早在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起就被丘比特一箭穿两心,更有人说我们是前世感情的延续,她是我今生命定的新娘。其实,我们的相爱远没有那么浪漫动人,用日意的话说就是‘一点也不像言情小说’。” 日意心头一怔,移动着鼠标上的滚动轴,她快速地测览一遍——女主角在第二次见到男主角的时候飞起黄飞鸿的脚将他踹趴下了,他们之间不平衡的心理状态,挣扎的情感世界,无法相同的价值观在字字句句中展露无疑。 他写的不是什么论文,是他们之间的故事,是一部只属于他们俩的言情小说——《诶?你写言情》。 看着她的眼神、表情,她的一举一动,宇皈的心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可惜的是,这部言情小说尚未写完,文章停留在男主角将自己写的言情小说放在女主角面前,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举动表明自己对她的事业、梦想、个性的支持。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举动告诉女主角:‘对不起,是我错了,请给我们俩一个机会,让这个言情小说式的爱情重新开始。”’ 鼠标停在文章最后一段、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的后面,她的视线停在跳动的鼠标符号上,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写这篇言情小说?你并不想要个三流的言情小说作家当老婆,不是吗?” 她已经如他所愿地放弃了,在她的心中,他的位置已经比梦想更靠前,他何必多此一举呢?他不该激起她心中本该平静的涟漪,他不该。 宇皈走上前,从身后环抱住她纤细的双肩。初识她,任性、孩子气,总要人哄着宠着;细瞧她,理智、平和,宽容的心智慧地承载着她的世界。面对困境,她坚韧,甚至倔强地不肯放弃。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东方日意,都让他想这样抱着,再不放手。 而失去言情小说作家这个身份的日意,却不是完整的东方日意。言情小说,不仅仅是日意的梦想,更是她生命价值的一种体现,即便它比不上钻石的璀璨,即便它只是一颗颗小小的雨花石,那也是她的珍宝,割舍不下。他会怎样选择,答案已经很明确。 “做你想做的,失败了,你可以对着我这个老男人洒下你眼中小小的海洋。” 她笑,海洋在眼中云集。够了吗?不!还不够。 “我……学历一般” “我也不是哲学博士后。”要学历的话,我干脆娶一本《永乐大典》算了。 “我……除非整容,这辈子做不成美女。” “我——老男人一个。”我嘴巴怎么这么贱,没事干贬低她做什么?人家明明是气质高雅的小家碧玉一个。 “我……薪水不多。 “我不是小白脸。”顶多你失业,粗茶淡饭——我养你。 “我……孩子气,不会做家务,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你。” “我幼儿园大班毕业了,会照顾这个家。”你只要有时间做老婆、生宝宝就好。 “我……不讨你爸妈喜欢。” “我太老,担心你老爸、老妈不满意。”父母那方面,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磨,真有了孙子,谁怕谁? “我……我……想继续当个三流言情小说作家。” 宇皈收紧手臂,用下巴抵上她的头顶,“为这本书写最后的结局吧!我希望我可以向全天下的人宣布——我的老婆是言情小说作家!” 第十章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接受大家的祝福,今天我终于可以告诉在场所有的人:我的老婆是个言情小说作家。” .lyt99.lyt99.lyt99 谁?谁发明了在喜宴上一定要叙述恋爱过程?还一定要新郎叙述?说了这么长一大通,宇皈的嗓子都快冒烟了。更让他气恼的是凭什么要说那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两个人放在心里就好啦!瞧日意笑得那个偷腥状,一副赚到的样子。 “他的老婆我……的确是个言情小说作家——三流的,被骂永远比被夸来得多。”东方日意不好意思地向到场嘉宾点头致意。她真的是不好意思啊!人家结婚送喜糖,她结婚回送自己言情小说。没办法,谁让她写得太烂,为了提高销量只好用这招。 台下的阿曼拿出西方人喜欢凑中国式热闹的本性,一边鼓掌一边为他们祝福:“这才是真正的缘分,言情小说式的缘分。” “缘分?”日意歪着脑袋想了想,“缘分是前世临终时感情的延续,缘分是此生轮回前不变的誓言,缘分是你我曾说过的幸福约定,缘分是再做人时还能相遇的美好……” 丙然是言情小说作家,水准就是不一般啊!底下的亲朋好友正准备鼓掌,突然日意嘻嘻哈哈地暴出总结性台词: “猿粪就是猴子的粑粑啦!” 噗! 多少酒水、菜肴尽数喷了出来,果然是言情小说作家,水准……就是不一般啊! 走下台,新郎、新娘向亲友们敬着酒,突然冲上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生,手里还拿着日意的书,“日意!你就是日意!” “是……是啊!’日意的声音虚虚的。宇皈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他只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闭上眼睛,日意反复做着的心理建设:我知道,我知道我的书很烂,我知道我的书太平淡让你看不下去,我知道我的书是垃圾根本就不应该被推出,我知道我是个笨蛋…… “你简直是个天才!我太喜欢你那本《诶?你写言情》,真的好喜欢哦!” 女孩的声音让日意的眼睛为之一亮,“是吗?天……天才?我……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嗳!” 你的皮是用天“材”做的,难怪这么厚。宇皈稳重地问道:“请问你是……” “刘蓓。” 刘备?日意大眼瞪小眼:怎么诸葛亮没来? 女孩忙着解释:“我是代表我爸爸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也不对!应该说我是偷了我爸的请柬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日意狐疑地想从女孩甜美的长相里找出她老爸的印记——在日意心中,所有的读者都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完美无缺、美伦美免、靓丽清新,上帝嘛!谁敢说上帝是丑鬼?我k他! “你爸是……” “刘老师……你爸是我们学校的刘老师吧!”宇皈倒是猜个正着。他也顺势猜出了刘老师讨厌日意的原因,闹了半天是恨她玷污了自己女儿纯洁的心灵啊!他想将这层关系跟日意说明,她倒好,忙不迭地帮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书迷签名,就差没送上香吻了。 唠唠叨叨、啰啰嗦嗦地送走了亲朋好友,宇皈载着他的新娘坐着那辆中古老爷车回家。忙了整整一天,新婚之夜显得越发疲惫。 回到家中,宇皈忙着收拾一些零零散散的礼品。礼金,等他换上居家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日意已经洗完澡走进他们的新房了。 难道……难道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宇皈的心不规则地跳动了两下,一股热气冲上脑门,他赶忙钻进浴室,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干净清爽的自己展现在新娘的面前。 打仗一般冲出浴室,老男人居然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徘徊在卧房门口不敢入内,就怕唐突了佳人。 “我要一杯绿茶,谢谢!” 门内的指挥声让他的心脏短时间停摆,这不等于在催促他赶紧进房嘛!达令、亲爱的,人家这就来了! 端着绿茶,宇皈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仔细确认自己够不够好。轻轻推开那扇门,眼前的日意正穿着薄如纱的睡衣坐在床上背对着他。 不能表现出急色鬼的模样,千万不能表现出,绝对不能吓坏她——宇皈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让温热的绿茶熨贴她的脸颊。 “这么晚还喝茶?对身体不好,换杯牛女乃吧!” “喝茶提神啊!这样才能让我保持清醒,一夜不睡。” 保持清醒?一夜不睡?宇皈的大脑神经线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简直都要烧着了。他的手抚上她的肩,习惯性地替她按摩肩肘部位,以缓解她的职业病所带来的痛苦。让他不明白的是,日意的手放在床上干什么呢?为什么总是背对着他? 他探出脑袋想要弄个清楚,找个明白,这一探头,烧到极至的兴奋中枢断档了,“为什么……为什么笔记本电脑会在床上?” “因为我正在写言情小说啊!” “为什么你新婚之夜在写言情小说?” “因为我的灵感、激情通通来了,我要把咱们婚礼上发生的事描写到这本小说里,一定精彩。” “所以你打算保持清醒,一夜不睡?” “要不然我干吗喝茶?” “你急赶着洗完澡进房间就是为了写小说?” “对啊!”她没有注意到他哭丧着的脸,只是快速地敲打着键盘,记下今天在喜宴上的精彩一幕。 是他!是他会错情,表错意。连新婚之夜,也要允许第三者插足。谁……谁让他娶了个言情小说作家当老婆? 救,救命噢! —→全书完←— 后记 后记——当一个言情小说作家的六大好处 你想做一个言情小说作家吗?先来跟我看看做一个言情小说作家有哪些好处吧! 一大好处:减肥。如果是放假在家,每天要在电脑面前创作十个小时左右,写稿的时候双手和脑子都在运动,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因为写作需要长时间地坐着,这样可以让小腿变得更纤细,是不是很减肥? 二大好处:有助于了解各种美容保健的护肤品。长时间坐在电脑跟前,电脑的辐射对脸部肌肤的破坏比较大。加之有时激情来了,往往通宵写作,睡眠不好对皮肤的影响也很大。为了不让二十岁的人有张四十岁的脸,会对美容护肤这方面尤其注意。 三大好处:见识广泛。为了写小说,往往要查阅各方面的资料,久而久之相对于一般的同龄人,自然是见识广泛。 四大好处:培养出宽容、冷静的心。当小说出版一段时间后,会去各大言情小说同站看看读者对它的评价和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读者喜欢的风格不同,自然评价也各不相同。作为尘世间的几人,自是看到表扬的留言更高兴,但对于作品中确实存在的问题咱也会粘贴到专门的文件夹里,仔细分析琢磨。最有意思的是,憋足了劲看到读者对你的小说提出一大段的批评,甚至是谩骂,末了才发现他只看过这本书的内容简介或者他将另一个作家的作品当成了你的书,这时候——一咳,你需要微笑。 五大好处:锻炼出火眼金睛。为了收集写作素材,你会对无意间看到的爱情片段尤为关注,渐渐地,你会蜕变成一个三姑六婆。 六大好处:刺激国民经济增长。在电脑面前坐久了,近视在所难免,度数与日俱增。防辐射的眼镜一再更新,隐形眼镜不断换代。因为每日打字时间过长,肩周炎、手掌肌腱痉挛等症状不断出现,我们是增加消费刺激国民经济增长的好公民。 还有一些其他的好处,暂时我还没想到,想到再补份“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