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 前言——死亡 你害怕死亡吗? 我怕。 不久前的一天我早上醒来后,不自觉地想到了“死亡”这个词。想到自己大概会什么时候死,怎么个死法。越想我越平静,平静得又睡着了,差点上课迟到。 以前不觉得,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年龄从“一”字打头变成“二”字开首,我开始想到生命终了这个问题。 中国古代有很多相面、相手之说。人的手上有三道纹路,分别被定名为生命线、事业线和爱情线。从很小的时候起,别人看我的手相都会皱眉头。因为我的生命线比一般人来得短,短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别人说我会短命,我对生死问题一向是口无遮拦。跟人打招呼常使用诸如:“你还没死啊?”有时我也会拿自己开玩笑:“哪天我瘦到跟赵飞燕一样,飘啊飘,飘到马路上正好给汽车轧得扁渣渣的。”我和蝈蝈她们在一起,只要一有人叫无聊,另外三个人就齐声嚷嚷,“无聊是吧?跳楼!现在就跳!要我们帮你把窗户打开吗?” 熟悉我的人不以为然,关系不是很亲近的人往往会被我的话吓一跳,甚至不高兴。其实我不是对生命无所谓,我会怕。怕自己死的时候还留有很多的遗憾,很多在有限的时间内该完成的事没有做完,该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所以,一旦我认真决定要去做的事,我就会去做,不给自己留有遗憾的机会,因为死亡不会因为未完成而顺延。 知道我对死亡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我想把自己的器官捐出去,我希望它们可以代替我看世界、呼吸空气,活在延续的生命里。 楔子 “dragon”集团旗下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祝您健康长寿、永远安泰—— 你现在正处于生命的巅峰,还是已经尝到了岁月在身体里造成的伤痕?你有没有想过从出生到死亡,你在这个世上的时间正越来越少,你的身体、你的精神正一天天地走向下坡路,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答案是:没有想过。 那么,就让“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来为您考虑所有和死亡有关的问题吧! 生命,原本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请跟着我坦然地走到上帝的面前,在那里,我们是平等的。只是,在启程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只要你能说得出,我们就一定能为你做到。这是我们的承诺,请您记在心中,让上帝为你公证。 在生命的最后,你想要达成的合理愿望,我们有专人为你去实现;你想让生命的一部分继续代替你活在世界上,我们有最具法律权威的器官捐献事宜;你担心的遗产分配问题,我们有专业律师为您办理;你希望死的地点、方式,以及后事处理,我们将在权威机构的监督下帮您—一办妥。 珍惜生命,请从端正心态面对死亡开始。相信我们,你是在相信上帝对死亡最好的安排。 垂询电话:48484848(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网址:http://.dragon/death 总经理寒沙以上帝的名义在此为您祈祷! 第一章 每年从三月起,高校的毕业生都开始忙着找工作或者继续考学,整个大学的校园里都是忙得不亦乐乎的人群。今天,夏三更就挤在了这堆人群里。今天交上了毕业论文,就等着拿学位证书了,可她的工作还没看到影子。 “完了,就快赶不上了。”三更气喘吁吁地往家里跑。 你当她赶不上什么?赶不上做晚饭啊!大姐正月是女警,还是带枪的那种,每天她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压力大,劳动量也大。二姐初二是影楼的摄影师,工作时间不完全固定,难得准时回家吃饭,已经累得快垮了。 再加上她们三姐妹的爸爸带着妈妈去新西兰公干,身为家中么女的三更只好承担起了大部分的家务劳动,好在她做事非常有效率,完全不用姐姐插手帮忙。 嫌电梯太慢,三更直接爬起了楼梯,反正她家住得也不高,第十层而已。一边爬楼她也没有闲着,从兜里掏出钥匙,她准备好在第一时间打开门冲进厨房。 到了!就要到了!她将手中的钥匙对准钥匙孔想以奔跑的惯性将钥匙插进去…… 门猛地打开,三更来不及刹车,与站在门边的初二撞到一起,这惯性十分强烈,将两个人的身体一起推进了屋里,直撞得正月摔倒在地。三姐妹就像是躺倒的叠罗汉,一个压一个,直压得大家哀叫连连。 好不容易站起身,三姐妹齐齐地凑到了厨房,一起准备晚饭。正月身为长姐教育起了小妹,“三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莽莽撞撞?你就不能放慢速度,做事稳妥一点吗?” “大姐,生命匆匆,转瞬即逝,今朝不待明日,我们怎么能浪费时间呢?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好好把握,让生命在结束的时候更加辉煌。” 正月沉思了片刻,脸上涌起层层笑容,“你说得很对暧!”正宗傻大姐作风。 初二用手上的芹菜敲正月的脑袋,“你这是在教育她吗?”根本是在助长歪风邪气向外滋生蔓延。 话说回来,三更这副急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改过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三更,你今天怎么会那么晚回来?我记得你下午只有两堂课啊!”三更属于那种下课铃一响,比教授先一步冲出门的没礼貌学生,今天怎么会晚回家呢? “我去应聘了。”找不到工作,她更急了。 “有结果吗?” 三更耸耸肩有点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味道,“不知道。” “人家公司招聘处没什么表示吗?”总会看出点苗头吧! 说到这儿话可就长了,三更快速度地洗好菜,这就准备开炒了。“有六家公司所招聘的人员和我所学的秘书专业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把材料全都递上去了,人家让我回家等消息。还有五家公司所招聘的人员跟我的专业沾点儿边,他们问了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以上每家公司我花三分钟撂倒他们,另外有四家公司不招聘人,不过我也把材料递给他们总经理助理了,反正这些公司都在一栋大厦内,不用花我什么时间的。”颠勺出锅,这么会儿的工夫,她就炒好了一盘菜,效率真是高,一点时间都没浪费。 正月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我请问一句:这栋大厦总共有多少家公司?” “十五家!”好嘛!这栋大厦的每一家公司她都投递了自己的材料,这不是给清洁工增加负担嘛! 初二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摆平这十五家公司你总共花了多少时间?” “四十三分钟——中途有个总经理内急,我等了他五分钟。”她说得不甚在意,应聘十五家公司她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这在她看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理所当然听在理智为主线的初二的耳中,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小妹这种急性子要是继续发展下去,危险性可就大了,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心理疾病呢! 晚饭过后初二拉着正月去了自己的卧房,“姐,咱们帮三更找个工作吧!” “好啊!”可是替她找什么样的工作呢?正月在警局工作,她倒觉得三更更适合去消防局。 “你想把她介绍到你们爱情服务公司,还是想让欧熏波把她弄去诞生一条龙服务公司?”欧熏波是正月的男朋友,也是“dragon”诞生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总经理,经过了一番风雨,两个人的感情渐趋稳定。准小姨的事,他一定会帮忙的。 “这两家公司都不适合三更去。”初二极其客观地分析起来:像她所在的爱情一条龙服务公司,客人沐浴在爱情中都是慢半拍的,要是像三更这样的风风火火非把房顶烧了不可。换作欧熏波的地盘,要是三更去了,每个孕妇都会早产的。初二自有打算,“姐,你记不记得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总经理寒沙?” 正月想了想,她身在警局跟死亡打交道的机会不算少,其中有些死者身前跟“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签订了死亡服务,还有一次她随欧熏波参加“dragon”集团的工作酒会,倒是见过寒沙几次。感觉上他就像一只……乌龟! 头脑倒是挺精明的,可是做事总是慢半拍,好在他经营的是与死亡有关的服务行业,要是换了别种行业,他恐怕早就被集团董事会辞退了。 “你的意思是把三更送到那只乌龟身边去磨练一下?” “一个火烧房、一个慢乌龟,综合一下或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更说不定会把人家下面的椅子给烧了,也有可能慢乌龟发了急脾气,忍不到三天就把三更给炒了。”正月觉得初二想得太美,不切实际。 “不管怎么样,咱们试试看吧!” 就试一次,让慢乌龟和火烧房凑到一起,看看会出现怎样的化学反应,说不定会起泡泡的。 什么样的泡泡?等着看不就知道啦! ☆.4yt☆☆.4yt☆☆.4yt☆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要赶不上了!” 夏三更急匆匆地撞开厨房门,想着弄些最迅捷的早餐填饱肚子,好换上衣服出门。另一边的房门缓缓打开,初二带着一张惺忪的睡眼钻了出来,“三更,你急什么?现在才七点半,你不是九点才上班嘛!” “路上说不定会堵车,也可能出什么意外,我要 比总经理早一步到才好。”别把她的反应当成第一天 上班的紧张,三更永远会比预定时间早到一些。至于是早五分钟,还是早五十分钟,这就是一件值得讨论的事了。 初二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等着三更将早餐送到餐桌上。她一边烤吐司,一边煎鸡蛋,知道怎样利用 时间效率最高。 “三更,你完全不用着急,我相信你一定会比你 们总经理——寒沙早到的。”他是乌龟,乌龟可以比兔子跑得快,但一定不如火烧房来得迅猛。 多说无用,三更照样是急急忙忙吃完早餐,换上 正月为她买的职业装,临走之前她还不忘拿拖把将回 廊拖干净。一路向汽车站跑去,眼看公车已经徐徐驶 向车站,她更是拿出百米赛跑的精神向车站冲去,也 不怕被脚上的高跟鞋给绊死。 好不容易赶上了公车,三更开始计算时间。从这里开到公司估计需要三十七分钟,现在是八点整,到了公司她还有时间熟悉环境,最后再去见总经理。 一切会如她算得那么美满吗?当然不可能! 早上正是车辆行驶的高峰期,公车专用线上各路公车就像火车车厢一样一节连着一节。公车行驶的时间远远少于等待,站在车窗边,三更急得直想跳车用跑的方式前往公司。盘算着是等公车蜗牛爬来得快一点,还是用两条腿跑得更迅捷一些。 三更探究的眼睛落到一辆崭新的敞篷莲花跑车上,它正与公车并驾齐驱在等待的战线上。车中坐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斯文的男子,他听着舒缓的轻音乐,脸上露出懒懒的笑容,很有学者风度。 被困在车阵中依然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情,三更为他的平稳心态所深深折服。再看莲花跑车流线型的设计,三更更是露出渴望的眼神。别误会,她不是羡慕它的名贵,纯粹是觉得驾驶起它来速度上会比较快,能节省不少时间呢! 她的羡慕先放到一边,一辆重型机车以身在赛车场的速度超越了莲花跑车。坐在车里那位安详自在的斯文男子幽幽地吐出一句:“赶什么赶?赶着去死啊?” 三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这是斯文男子该表现出的言谈吗?她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发觉公车已经开始它的蜗牛爬,旁边的非专用车道也渐渐骚动了起来。 到底是轿车使用的道路,不动则以,一动惊人。不一会儿的工夫,车流已经穿行起来。再看那辆显眼的莲花跑车,好家伙!它是属乌龟的吗?怎么一直用龟速行驶?就像一辆用了几十年的老爷车,看上去随时都有熄火的意思,真是可惜了这辆莲花跑车的身价。 在三更的感慨中,公车将她送到了公司附近,那辆莲花跑车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在公车的后面化成一个小点,直到看不见,可不是快得找不到烟了。 抬手看看时间,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就说还是早点出门划算吧!否则第一天上班就迟到,那多没面子啊! 整整身上的衣服,三更走到公司一楼的服务台,“您好,我是第一天来公司的夏三更,职位是总经理助理。” 服务小姐脸上的笑容让三更想起了那个坐在莲花跑车里的斯文男子,有点悠闲,更多的是慵懒。 “人事部已经安排好你的职位,不过总经理还没到,你先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估计……估计再过半个小时总经理差不多就该到了。”这还属于保守估计,大胆估计那可就很难说了。 总经理大张旗鼓地迟到?三更有点不能接受,既然人家服务小姐都这么说了,她就姑且相信吧!她的办公桌被安排在总经理办公室的外面,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三更满意地放下包准备先自行熟悉一下环境。 这家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隶属“dragon”集团,这是一家遍布全球的大型集团公司,下属包含各行各业,诞生、爱情、葬礼这三个服务公司是服务业的顶尖公司。 三更学的是秘书专业,作为一名应届毕业生,担任总经理助理这一职位实在有点过分。能得到这个职位,恐怕跟欧熏波和二姐月兑不了关系。他们一个是诞生服务公司的总经理,一个是爱情服务公司的支柱,她能进人葬礼公司总觉得有点裙带关系。 老实说,她原本不想来的,可是初二说“dragon”集团从不要无用之人,它所选择的一定是精英,就是三更的档案材料让易日董事为之心动,所以将她安排在这个职位上。三更听了这话后想来试试,如果做不好她会自动辞职,她可不想给准大姐夫和二姐丢脸。 兜兜转转的三更最终又回到了一楼咨询大厅,大概是时间还早的关系,整个咨询斤零零散散落坐着几位顾客。 其中有位看起来足有八九十岁的老妪是来咨询葬礼种类的,大概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她的语速非常慢,说几句还要用手中的帕子擦擦眼角的分泌物。听了足足有十分钟,三更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希望自己死后安排葬礼队伍吹吹打打,一直将她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 三更盘算了一下老妪说的老家距离这座城市的总路程,如果是开车差不多需要三天的时间,再加上摆灵堂、下葬、仪式和回来的时间,总计不少于半个月。老太太不觉得太耽误活人的时间吗? 再说另外一个三十多岁的顾客。他是来咨询器官捐献的有关事宜的,一旁的工作人员跟他详细说明器官捐献所需要办理的法律手续。工作人员的语速不仅慢,而且非常轻柔,听在三更耳朵里直想睡觉。 不过她还是听清了器官捐献所需要的全部手续,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烦! 那哪是器官捐献啊?比活人捐献都麻烦,又是这个公证、那个说明,又是家属签字、朋友陪同。还有许多地方不能办理,难怪每年有那么多急等着捐献器官的人,等来等去却只等到前往另一个世界的直达车。如此庞杂的手续,就算别人有器官捐献的心愿也会被这么多的手续给吓倒了。 还有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更让三更有撞墙的冲动,从她到达公司向服务小姐打招呼时她就在哭泣,她转了一圈,浏览了那么多东西再回到这里,另外还听了两位顾客的咨询内容,可她依然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不断地抽噎。三更非常佩服坐在妇人对面的那位工作人员,这么长时间他可以维持一种表情,一副坐姿,一言不发地为她递面纸。他也不劝人家节哀顺变,更不在乎浪费时间,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状况。 看在三更眼里,只得出一个问题——这家公司所有的工作程序都是慢半拍的吗? 她开始明白二姐为什么会把她送到这家公司了,那两个姐姐是故意要磨练她急匆匆的个性是吧?三更有种会死人的不好预感,她怕自己会被这里的工作给拖死,更怕这里的人会被她的急性子给折腾死。 为了为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她还是趁现在就离开吧?就当她从没来过,反正也没见到总经理,她就算是当快餐店的打工小妹,也比每天活在这种气氛下稳妥啊! 主意打定,三更拿上包用奔跑的速度向大门口逃窜。她的速度实在太快,迎面撞上了一堵墙,她的“对不起”刚落音,那头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赶什么赶?赶着去死啊?”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暧!三更顺着声音抬起头,对上一张斯文有礼的面庞——是……是那个…… 此时,所有的服务小姐带着慵懒的笑容半鞠躬向三更面前的这名男子打招呼。 “早上好,总经理。” ☆.4yt☆☆.4yt☆☆.4yt☆ 总经理? “dragon”集团下属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总经理就是那个把莲花跑车开得像乌龟爬,还喜欢把“赶什么赶?赶着去死!”当成口头禅的男人? 有点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夏三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给这种人当助理,她真的会死的。 逃吧!还是赶紧逃吧!这就叫“工作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要是每天在这种乌龟的身边浪费时间,她等于在自杀。她不要,她可是把时间当成生命的人。 打定主意,她这就准备装做走错地方的样子往外跑。此时的服务小姐速度倒是快了起来,手一扬,指尖正好对着三更。 “总经理,这位夏小姐就是新到任的总经理助理。” 寒沙以身高的优势俯视着面前这个身材矮小的小女生,他看她,三更自然要看他。一边看,她还一边在心里嘀咕:你长得高了不起啊?我二姐一百八十公分,她喜欢的森一百九十二公分,你顶多也就一百八十五公分,就是因为太高所以速度才慢。 豹子的身体与地面的垂直距离不长吧!可是它跑得快,电线杆与地面的垂直距离倒是长,它慢得要死,一辈子也动不了半分。哼! “你……跟……我……来” 慢!好慢! 他的确是连续说话的,可是那么慢的语速听在三更耳里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算了,人家总经理都知道她来上班,这时候离开会显得自己很没礼貌,说不定还会连累欧熏波和二姐,就先在这里干两天,然后再随便找个理由辞职不就完了嘛! 想着想着,三更的脚已经走出了许多步,再一回头——总经理呢?她的顶头上司,那只乌龟爬哪儿去了?不会被她踩到脚下了吧? 三更下意识地抬起脚看看下面……啊呸!总经理那么大体积怎么可能被她踩到脚下?八成还没爬来,三更沿着原路望回去,果然!总经理在她身后十几米以外,那么慢的走路速度让人看着就急。 出于下属的自觉三更站在原地等他,她真的很想走过去拉他。可是这样做,似乎有种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的意思,还是算了吧! 他们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寒沙慢吞吞地按下按钮,“端庄”地垂手立于一旁。无聊得令三更觉得这家公司的电梯运行速度都比一般的电梯来得慢,很适合老人、小孩使用。 终于模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按程序三更要先跟总经理有个大致上的交谈,明确工作范围和一些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三更规规矩矩地坐在总经理办公桌的对面,等着乌龟坐下来。 只见寒沙先月兑下了外套,将它整齐地挂在衣架上,随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这才慢悠悠地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下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三更原以为现在可以开始谈话了吧? 不!先不急。 寒沙慢动作地打开办公桌边的电脑,等电脑进入状态,他也不急着从中调取文件,而是以无比优美的姿势拿过桌上的报纸,翻到发放讣告这一栏,他研究了片刻。 一只眼睛看着报纸,他抽出另一只眼睛扫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时间算得非常准,秘书端了两杯咖啡进来。寒沙接过其中的一杯,慢吞吞地送到嘴边,浅浅地啜了一口,他满面微笑地向秘书道谢:“你泡咖啡的技术越来越棒了,每天早上能享受到这么美味的咖啡,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啊!” 那么多废话,一句“谢谢”不就完了嘛!浪费时间的乌龟——三更将评语溶解在咖啡中。 现在咖啡也喝了,可以开始谈话了吧?三更用她那双着急的眼等着寒沙早点做出反应。等啊等,等到了他开始打喷嚏。 原来乌龟打喷嚏跟一般人都不太一样,他先是转过身子,然后慢慢地张开嘴巴,张啊张,张啊张,那口气就是上不来,等得三更也跟着他张开了嘴,等得她泪水都快流出来了,那个喷嚏才以轮船靠岸的速度钻出他的鼻子。 上帝啊!你杀了我吧! 每天跟这种乌龟待在一起八个小时,三更怕自己会有上吊的冲动。 不管怎么说,三更总算等到了总经理与自己谈话的时间,她偷空看了看表。从他们在大门口遇见一直到开始谈话,他整整浪费了三十九分钟! 三十九分钟!急诊室能救回多少人的性命?难怪他是经营死亡的总经理呢! 终于等到天荒地老,等到他们将该谈的全部谈完,三更再一次看了手表,呵呵!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二了,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去吃午饭,一早上的时间就这么被耽误了。 “刚才忘了告诉你。”乌龟慢半拍的声音在三更的身后响起,“我们公司的上班时间比较自由,只要你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就可以离开,跑完预期的业务就可以离开。相对的,如果你没有完成,也没有加班费给你。你身为总经理助理,工作时间跟着我走,基本上我晚上都会工作到十点左右,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从早上十一点才开始工作,不工作到晚上十点也对不起公司啊!可是,为什么倒霉的是她? 微笑地关上办公室的门,三更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受不了,一想到她要跟在这种乌龟的后面浪费时间,她就觉得正把自己的脖子套到一条绳索上,脚一蹬,随时都有吊死的可能。 真的受不了啦! “啊——啊——啊——” 她大声地尖叫起来,以排泄心中的郁闷。这种特有的“夏三更排除郁闷法”吓得办公室的同事一个个毛骨惊然地看着她;吓得寒沙手一抖,咖啡洒在办公桌上;吓得公司所有的电脑出现三秒钟当机情况。 三更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如果里面那只乌龟想开除她,那再好不过,省得她用大火炒乌龟肉了。 灾难!火烧房对抗但乌龟的灾难从这一刻开始。 第二章 熬啊熬,夏三更满心盘算着做够了三个月就把乌龟和鱿鱼放到一起用旺火炒炒,可是她的算盘将再一次落空。 总经理办公室里,寒沙看完了秘书提交上来的报告,缓缓地抬起眼睛对上面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小矮个儿女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才来公司几天啊?财务部已经上交了一系列需要她来赔偿或维修的物品名单,长长一串,看得他心惊胆战,她是来拆卸他们公司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商业间谍?的确够厉害的,再让她待下去,公司完全可以关门大吉了。 “我可以解释。”三更很强调这一点。 “我很想听听你的解释。”他需要一个非常好的解释,“先解释一下你办公桌上的电脑是怎么坏的吧?”那可是新买的电脑,这位小姐居然能让它坏到专业电脑维修员都找不出毛病来,真是威力无穷啊! “情况是这样的。” 三更唾沫横飞地快速解释起来:“那台电脑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每次等它连线其他电脑,就像等孕妇生孩子似的,左等不行右等还是不行。我就把电脑的硬件信息调出来看了看,一瞧是奔四2.2的——我想啊!这么好的配置怎么能不发挥出它最好的作用呢! “所以,我就从公司的图书馆里找了一本电脑书,想把电脑的速度给调上去。我依照上面说的拆开了电脑,把能添加的槽口都插满了内存条,还在主板上粘了一些硅胶加快它的散热。没想到再把电脑装回去之后,它连转都不转了,真让人泄气。” 听起来她好像还挺委屈?让寒沙感到困惑的是,“这些事你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如果是在办公室人员都在的情况下,总有一两个有识之士会阻止她这么瞎胡闹吧!若是他们视而不见,那他真要考虑本次处罚需不需要连座措施了。 很可惜,答案不是他所乐意听到的,“我都是在你晚上加班的时间做的这些事,那个时候你正在忙,而我的工作又都做完了,公司也没什么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不能浪费生命,自然得找些事让自己做。” 这种事不做也罢!电脑的问题寒沙总算知道了,下面来说说饮水机吧! 就算电脑是新来的,有些水土不服,不大好使。可这饮水机在公司待了两年了,那么多员工用都没事,怎么单单落到她手上就报销了呢?“饮水机是怎么……”“饮水机是这样的。”听他慢吞吞地发问,三更情愿自己主动交代。 “饮水机的出水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每次等它出水,等得我直想上厕所。所以我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饮水机的出水速度快一些,我先把它拆下来看了看,不知道怎么回事,饮水机里面的某根电线沾到了水,再插上的时候,饮水机烧了起来。当时的情景挺壮观的,连公司保安都上来了,他们还准备通知消防局呢!我的反应非常快,直接拿一桶水泼了上去,问题这就解决了。”她沾沾自喜的模样明摆着缺乏反省的姿态。 整个茶水间一片狼藉,饮水机坏了两台,这叫解决问题?寒沙悠悠地摇了摇头,手中的笔在两台饮水机的单子上划了钩。 “还有复印机。”不用说,她的回答一定又是复印机的速度太慢,她想让它变快一点,最后不是变快一点,是变坏一点。 三更很诚恳地面对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公司的复印机似乎比一般地方的复印机要迟钝那么一点。” 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慢得她直想捶它,她真的捶了! “我只是敲了它那么一下,希望它变得快一点,谁知道……谁知道……”它干脆罢工不干了——这不是她的错,绝对不是。 “不用说,诸如打印机、扫描仪、数码相机等等之类的东西,你都是因为他们的速度太慢,所以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他们就坏了,对吗?” 他或许是乌龟投胎,那绝不表示他没有头脑。但是有一点他实在弄不明白,“那厕所的抽纸为什么全部坏了呢?清洁工指控是你弄的,我有点怀疑。”他不希望别人把所有的坏事都栽赃在她头上,他愿意听到最真实的回答。 很遗憾,三更再度让青天大老爷失望了,“是我自己向厕所清洁工认错的,因为抽纸的确是我弄坏的。我嫌抽纸出来的速度太慢了,所以就不停地抽。不停地抽,越抽越多,而且卷不回去,结果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抹了一把脸,寒沙在感叹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下属,“这么说,这张单子上所写的损坏和维修的物品全都是你的大作?”’ 虽然有点不甘愿,但三更还是承认了全部责任,“是!全都是我弄坏的。”看在我是破坏狂的份上,快点开除我吧! 不是故意要这么做,但这是她能离开这家公司的最好借口,她等着寒沙命令她去写辞职信,还能拿份被炒掉的赔偿金,生活就是这么美丽。 好吧!寒沙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这都怪公司里的东西速度太慢,又不太禁得起折腾。可是,面对一长串的单子,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你的行为我已经作出了决定。” 哦!可以回家喽!不要在这里自杀喽!三更这就准备领赔偿金回家,她的心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我决定从你每个月的薪水里扣百分之十作为这些损坏物品的赔偿金或维修费用,我大概地算了一下。现在非常高兴地告诉你,三年内你是绝对不会被裁员的,因为你得赔偿完这些金额才能走人。” 三更的心从半空中坠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她本来想离开的,即使不能马上走,她也等着三个月的期限一到立马卷包袱滚蛋,可是现在到好了,别说是三个月,就是三年她都走不了。这个饭碗真的很稳固啊!摔都摔不碎。 “呵呵!呵呵呵!谢……谢谢总经理对我这么好。”好得我想咬你啊! 寒沙谦谦有礼地笑了笑,“应该的。”她是个很可爱,也很有能力的女孩,如果不把她的急脾气算在内的话。 他连微笑的速度都像电影慢放镜头,先是眼睛里揉出一抹笑意,然后脸上每个牵动笑容的神经开始抽动,最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来,就像杂技演员在走钢丝一样——看得三更连哭的心都有了。 “总经理,我可以出去了吗?”不管跟他待在一起多长时间,她的生命都处于虚度之中,总有一天,她会死在他手上的。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谋杀,他浪费了她的时间,他耗尽了她的青春,他是凶手,谋杀她生命的凶手。 “夏小姐,你可以出去。不过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一会儿还是要跟我待在一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似乎知道三更对他的不耐烦。 又要跟他待在一起?‘你要我跟你做什么?” 他啜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回答她的问题:“出去……跑业务。 “这不是总经理的工作范围,这应该由业务部来做,不是吗?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跑业务?我是你的助理,就算你想亲力亲为,没理由拖着我啊!”三更非常想让老板把自己给炒了,所以对他说话,她已经完全不带客气的。 寒沙倒是丝毫不介意她的语气,他的手臂向下弯垂,就像一个抽了筋的老人缓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他先将它们理一理,觉得每页纸都很整齐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了,这才将那叠资料放到三更的面前。 “这是这次业务的背景资料,你先拿去看一下,咱们三十分钟以后出发,能赶得及吧?” 不就是七页a4纸的材料嘛!需要看三十分钟,三更不舒服地吐了一口气。好吧!跑业务能够多拿点薪水,这样百分之十扣起来也比较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上那笔损失费。她就暂且委屈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吧! “公司同事怕你留在这里会继续破坏东西,他们抱怨说茶水间已经一团糟了,不希望整间公司被拆掉,所以希望你尽量不要待在公司内部——这就是我要带你出去跑业务的原因。你刚刚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她几分钟之前问的问题,他现在才来得及回答她,他真的是乌龟精变的吗? 三更火大地用力关上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站在门口,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然后—— “啊——啊——啊——”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同事在瞟了她一眼之后又重新做起了手中的事;电脑也非常配合地运行着,只是液晶显示屏上的画面微微抖了两抖;寒沙幸免于难,泼出来的咖啡没有浪费,全部漏到了他的嘴巴中。 “夏三更郁闷排解法”的效用正在渐渐降低! ☆.4yt☆☆.4yt☆☆.4yt☆ 在寒沙的拖拖拉拉之下,原本说好三十分钟以后上路,最终全变成了四十八分钟之后才来到停车场。 “请吧!” 寒沙极其斯文有礼地为她拉开车门请她坐进去,总经理都为下属小助理做到这一步了,三更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乖乖地坐进去,她无聊地打量起他的车来。 再次看到他那辆颇为拉风的莲花跑车,夏三更没有任何的激动,只是觉得它非常可怜。跟着它的主人,这辈子它也甭想在马路上逞威风,别人只会把它当老爷车看待。 等上了路,三更就更加想为这辆跑车鞠一把同情泪了。它长得比别的车漂亮,性能比大多数正在路上行驶的车都好,自身可以开足的马力更是没得说。可是实际情况是,别说是跑车,也别说是路上那些二手车,就是女士骑的摩托车都比它的速度快。 “以这样的速度到达顾客家里,我们不会迟到吗?” 别误会,她可不是在关心公司的运营情况,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的生命别浪费在车里。而且看着一辆辆的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她有一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寒沙抽空看了看时间,“不用担心,跟顾客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是算好时间出来的。” 他还真了解自己的龟速到底有多慢呢!三更闷闷地想着,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耳边突然传来了警车的声音。三更顿时狐疑起来,他开得这么慢难道还会被交警逮? 交警骑着摩托车很快就赶上了他们,人家也不叫把车停下,一边骑着车一边提醒着寒沙,“先生,这里是高速公路有最低时速的限制,你的行驶速度太慢,请开快一点。” “我知道了。”寒沙礼貌地答应了交警。 最得意的就属三更了,有最低速度的限制,他总不能违反交通法规了吧?她没能得意多久,在下一个转角处,寒沙转进了另一条道路,简单地说就是他离开了高速公路,他是宁可绕远道,也绝不开快车。 有个性!真的很有乌龟的个性! 揣着一肚子的闷气,三更跟着寒沙来到了约定见面的那个顾客的家中。资料上说顾客是个八十八岁的老人,患有严重的心脏疾病,已经无法治愈,生命不久于世。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还曾担任过政府财政方面的官员。作为葬礼服务公司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有钱又有名的大客户,寒沙极力想拉到这笔业务。 走进老人的家,三更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大,接着是气派。有钱有势的人家就是不一样,连管家看人的眼睛都是横着的,跟金巴狗似的——事先申明:她这样说决没有侮辱狗的意思。 “我是寒沙,约了时间来见钟老先生。” “寒总经理,非常高兴见到你。”出来的人是钟老先生的儿子钟良,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三更不太喜欢这个人的笑容,看起来有种惟利是图的感觉。 双方坐下来,钟良开始套起话来:“我跟你们‘dragon’集团的竺阙君董事和吕意董事都很熟的,最近还在一场酒会上看到了他们,能把老爷子的葬礼托付给你们公司我非常放心。”相信遗产不会分配不公。 听他的话,寒沙心里有了自己的想法。在“dragon”集团中,易日更多的是管理公司,竺阙君和吕意跟外界接触稍微频繁一些,但是他们绝不会和这种看起来像豺狼的人有什么公事以外的交情。 想跟公司上层套好关系,是为了钟老先生的遗产吧!听说老先生的遗产方案尚未定下来,钟良担心财产落人外人手中吗?可是资料上显示老先生只有这一个儿子,钟良虽有三个子女,难道他怕自己的子女跟他抢财产? “爸爸,您一个人跟人家总经理说什么呢?” 三更迅速将眼前这个打扮妖烧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跟资料里的介绍相对应,她是钟良的女儿,叫钟心。看样子,她的确是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钟心先抛了一个媚眼给寒沙,这才风情万种地坐到钟良身边,“爷爷的财产到底怎么分配,我们孙辈也该有资格知道吧!我的好哥哥、亲弟弟——你们说,是不是啊?” “当然。”事关钱财的分配状况,钟厚和钟实都是当仁不让的。他们全部挤到钟良的身边,冲着寒沙嚷嚷,“老头子要你们来处理他的葬礼,其中也包括他的遗产分配吧?我们能分到多少?说出来听听!” 什么钟良、钟心、钟厚、钟实?这些名字真是具有讽刺意义,缺什么就给他们的名字里加人什么。带着这些名字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补上一些他们最最缺乏的东西嘛! 相对于三更难看的表情,寒沙就显得有风度多了。他斯斯文文地笑了笑,用三更最看不惯的慢动作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我尚未得到钟老先生的委托书,还没有权利办理所有和钟老先生死亡有关的服务,你们所提出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们。” 小一辈的看寒沙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捞,各自都找了借口准备离开。还是老豺狼比较精明,不见兔子先撒鹰。 “寒总经理,我知道家父的脾气,如果他没有意向将所有跟死亡有关的事务交给你们公司,他是绝对不会请你来的。有关葬礼的事,还请你多多费心。”言下之意,能帮的就请寒沙帮一把,尤其是在遗产分配的问题上。 寒沙能听懂钟良话中的意思,准备离开的钟心。钟厚、钟实就更能听懂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三十多年的父亲此话的意思。更何况他们都是同一种人,彼此心中打着什么算盘,大家都了解。顷刻之间他们再度围上了寒沙,你一言来我一语,所谈话题明里暗里逃不过两个字——遗产。 这种谈话对三更来说不仅无聊,而且还很气愤,老先生要死了,身为亲属他们不是感到惋惜,而是急着分他的家产。那还不如找个杀手把老先生给杀了,所有的遗产按法律规定分配。 你当这些人没想过啊?可惜老先生早就立下遗嘱,如果他死于意外或谋杀,遗产全部捐到社会上去。这帮认钱的人哪还敢对老先生下手脚,这就叫精明。 耐着性子在这里坐了十分钟,三更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她不要这样浪费自己的生命。而且,现在的她很想如厕。 “我去楼上看看。” 在寒沙还未作出回答之前她已经向楼上跑去了,厕所!这么大的家不会连个厕所都找不到吧?三更内急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门就拧开看看,不是……不是……这间也不是…… 咦?这间像是卧房,是卧房一定有配套的卫生间吧! 三更闯进去,四下看了看,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漫天胡说:“你很懒暧!都这么晚了,你还不起床,你这是在浪费时间,你知不知道?浪费时间就是在浪费生命,你都这么老了,你还有多少生命?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急着上厕所,卫生间在哪里?” 莫名其妙地被教训了一通,老人非常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房间那头隐蔽起来的问,“卫生间……在那里。” 天呀!又是一只乌龟,无论是动作还是说话的语连都跟寒沙像透了。 三更冲进卫生间开始方便,坐在马桶上她还不断地自言自语:“最近真是倒霉,碰到的人全是乌龟转世,天天跟这种人打交道,我浪费了多少生命哦!” 解决了内急,三更以同样的快速度冲出卫生间,“谢谢你把卫生间提供给我。”她正准备离开,省到了老人的床边放置的水果。 “这么好的水果不吃就浪费了,要是摆的时间长了,它就会不新鲜、不好吃,你这是在浪费水果的生命,你知不知道?更严重的是,你浪费水果的生命就等于在浪费果农的生命,这还不包括为这些水果包装、运输等等那些工人的生命。这样算起来,你说你谋杀了多少人的性命哦!真是作孽! 三更觉得自己有将老人从杀人犯的危险边缘救回来的义务,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老人的床边,拿过一把水果刀她是切的切、削的削,不一会儿的工夫,老人的面前就放满了可以吃的水果。 找来一把水果叉子,她叉起一块送到老人嘴边。大概是因为惊讶,老人瞪大眼睛看着她,就是不张开嘴。 “又没毒,你怎么不吃啊?” 瞧她是真的坚持让他吃水果,老人张开嘴巴吃下了那块苹果,还很大方地招呼她:“你也吃啊!” 用了人家的卫生间,又吃人家的水果。三更不太好意思,她本想拒绝,可是看看盘子里的水果实在太多,估计老人吃不完,为了避免他成为二度杀人犯,她决定好心地帮他解决一部分,就当是回报他借她厕所的好处吧! 一老一小吃起水果,很自然就聊起天来:“小泵娘,你叫什么名字?” “三更——我姓夏,叫夏三更。不过我们家有三个女孩,所以一般熟悉的人都叫我的名字,你可以直接叫我‘三更’,省时又省力。”节约时间是三更最大的目的。 老人将她的名字放在口中念了念:“这个名字好奇怪,为什么你父母会给你起这种名字?”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们夏家三姐妹的名字都很有意思。我大姐叫‘正月’,二姐名为‘初二’,我最小,取名‘三更’。有时候我们姐妹三人会感叹,幸好妈妈没再生第四个孩子,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好呢,总不能叫‘巴时’吧?” 她的表情把老人给逗乐了,他已经有多久没笑过,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你爸妈有你们三个姐妹在身边,一定很快乐。” “是啊!他们快乐地双飞双宿去了新西兰公干,把我们三姐妹单独抛在这边。”三姐妹中三更的年龄最小,对父母的依赖也是最大。好在有傻大姐正月和精明理智的初二罩着她,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柔和的目光打量着三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充满希望之美的艺术品。她太年轻,充满了活力与生机,那都是他极度想要的东西。“三更,你有喜欢的男孩吗?” “没有,我没时间交男朋友。” 别人在大学里大多都会谈恋爱,可惜她没有,因为觉得那种得不到结果的恋情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当然,大学中的情侣最后结婚的也有一些,不过比例相对低了点,三更不想冒这种风险。 嚼了嚼苹果,三更瞟了一眼正处于冥思中的老人,“你有吗?我是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老人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曾经有个女子让我心动不已。” “她是你老婆?”在三更的思想中一个人最爱的人就该是和他共度这一生的伴侣。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的夫人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对她的尊敬大过爱恋。”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按照父母的意思娶了妻,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的时间,她就去世了,她为他留下的惟一纪念就是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三更比较好奇的是让他心动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看老人的样子至少有七八十岁了吧!这么老的人谈恋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哦! “她还活着吗?你们最近经常见面?” 老人默默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有六十年、整整六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三更的嘴巴张得老大,正好把苹果塞进去。六十年?那是多长的岁月啊?六十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都六十年不见,他依然掂念着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子,他真的很爱她,是吗?有些感动,感动于这六十年的情深难移,就是这份感动让三更决定帮老人做点什么。 “老爷爷,你说吧!你把所有和那个女子有关的资料都告诉我,我帮你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墓,我一定能帮你找到她的。” “谢谢你,三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经准备委托一家公司专门帮我处理这件事,那是一家专门和死亡打交道的公司,而这是我死前惟一的愿望。” 专门和死亡打交道的公司?他所委托的不是“dragon”葬礼服务公司吧?难道他是……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钟老先生。” ☆.4yt☆☆.4yt☆☆.4yt☆ 寒沙对着面前突然冒出来的夏三更着实吃了一惊,“夏助理,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还当她在这栋大别墅里失踪了呢!再瞧瞧她,手里拿着水果盘,嘴巴里塞满了各式水果,她不会以为他们是来吃水果拼盘的吧? “我内急找卫生间,所以就找到这里了。”她的回答非常理直气壮。 “找卫生间,你找到主卧室来了?”难得一次,乌龟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点,纯粹是被她吓的。 三更看着一副乌龟样的寒沙,眼珠子也跟着凸了出来。她不是为了内急的事,而是为了床上这位老先生。没想到他就是他们要拜访的大客户啊?她居然还教训人家浪费生命,不懂得珍惜时光,而且她还借了人家的卫生间,顺便吃了人家一大半的水果。虽然说她不珍惜这份总经理助理的工作,也不至于这么嚣张吧? 在心里骂着自己,三更微微颤抖地站了起来,“钟……钟老先生,我不知道你就是钟老先生。” “你也不知道我快死了,对吗?”他笑笑地看着面前这位缩到壳子里的小泵娘,“重新介绍一下,我叫钟枢汉,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总经理助理。”不太称职就是了,成天想着赶快被炒鱿鱼的总经理助理。 钟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冲着寒沙打了声招呼:“我很欣赏你们公司的员工,专业操守非常好,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乐于帮助我这个老头子。更重要的是,身在为死亡服务的这种工作里,她对生命,对时间的领悟力让我很感动。” 寒沙附和地赞同着:“是!钟老先生说得是。” 她天生就是急脾气,所以才会在公司没上几天班,就先弄坏了一大堆的东西,这叫做对生命、对时间的领悟力?在寒沙看来,老爷子是有点糊涂了。 不管怎么说,拉到这笔业务是真的。客套了几句,他缓缓地转向今天来这里的正题:“钟老先生,您今天叫我们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吗?” 明人不说暗话,钟枢汉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他们打官腔,“相信你也知道,我在这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刚刚在楼下你大概也见到了我的儿子、孙子、孙女,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可我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眼看着就要死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他们都是靠不住的,我需要你们帮我办理一件事。” 他尚未说,三更已经猜到了,“是要我们找寻那个失散六十年的女子吗?” “是的,我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她一面。就像三更你刚才说的那样,活,我要见人;死,我要见墓。”那是钟枢汉一生最大的心愿,也是死之前惟一的心愿。“如果这件事办好了,有关我葬礼的全部事宜就交给你们公司处理。如果办不成,我也会付这笔找寻的费用。” “钟老先生,你就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三更的急脾气又上来了,连一点眉目都没有,她就急着答应了下来。 相对而言,寒沙就显得专业了许多,“有什么可以参考的资料吗?” 钟枢汉让三更将床边的柜子打开,里面有一沓资料,“这是些所谓的相关资料,是我最近根据自己的回忆写的。” 三更翻了翻,钟老先生要寻找的是个名叫苏秀的女子,不能说是女子,按照他所提供的年龄,苏秀该是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了。看着资料,三更的心中不免升起疑惑来。“钟老先生,都过了六十年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想到要找她?” 寒沙悠悠地打断她的话:“夏助理,你的问题太多了。”这涉及客户的隐私问题,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是不该问的。 钟枢汉犹豫了片刻,含含糊糊地说道:“大概是我快死了吧!最近特别想把人生留下来的遗憾都给补齐。以前忙,忙得没有时间去为往事追悼,也没有时间去弥补遗憾。现在……现在想弥补,怕是没有时间了。”还有一个原因是胆怯,人将要死,胆子就变大了。从前诸多的害怕,在死亡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从钟老先生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寒沙没有多问,“您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帮您找到这位女士的。” “我还有两个要求。” “您请说。” “第一个要求是:在事情尚未有眉目之前,先不要告诉我的儿子和孙子、孙女。”他怕那帮没良心的东西从中作梗。 寒沙明白他的意思,“我答应您。另外的要求呢?” “这件事我希望由寒总经理和三更亲自帮我处理。”钟枢汉的时间不多了,他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他们两个。一个稳重、另一个办事效率高,只有交给他们两个,他才放心。 对于客户的正当要求,寒沙没有拒绝的权利。点了点头,他答应下来。眼神扫过正在奋力吃水果的三更,他的眉头微微打结。 领着三更从钟老先生的房里出来,寒沙与老人的家人做了一番周旋,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掩盖了要寻人的事,他们这才得以顺利逃月兑。 “喂!我有话跟你说。” 三更没把乌龟放在眼里,她直接把他踩在脚下。停在车前,她耀武扬威地伸着手,“刚才钟老先生也说了,他要把这个业务交给我们两个人,我可还没答应要和你联手。” 他慢悠悠地跟她讲道理:“你也是公司的一分子,你应该服从公司的大局。” “抱歉,我是总经理助理,不是业务员。”有本事你把我炒了啊!我还就等着这一天呢!谁喜欢跟乌龟为伍啊? 寒沙看出了她的刁蛮,暂且不跟她计较,先把钟老先生的事办好了再说。“你要什么条件?说吧!他等着她狮子大开口。 狮子没开口,三更的嘴巴倒是张开了,“回去的路上让我开车。” 就这么简单?不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寒沙小心翼翼地追问着:“你……你有驾驶执照吗?”他可不想死在她的魔爪之下。 “当然有。”她从包里找出来,还不忘向他炫耀一番,“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考上驾照了。” “好吧!那就由你来开。”估计……可能……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不会有问题,她只是要让乌龟尝尝奔驰的快感而已。坐上驾驶座,她调整了一下距离方向盘的位置。 看不出来,乌龟的个儿还挺大,居然离方向盘这么远。瞟了一眼身旁的寒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了一个塑料袋给他,她很亲切地冲他笑着,“把塑料袋拿好了,一定要抓紧,知道吗?” “塑料袋?”他困惑地看了看她,坐车要塑料袋干什么?他又不晕车。 答案,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三章 难得这天早上,寒沙准时九点到了公司。走进办公室之前,他跟秘书打了声招呼。 “通知各部门的负责人,一个小时以后开会。负责人不在的,助理代为出席。”他要尽快处理钟枢汉老先生的事情,很可能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秘书答应了这就去安排,片刻后端了一杯咖啡转回来向总经理汇报情况,“总经理,我已经通知全部的人了,这是您的咖啡。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的吗?” “夏助理来了吗?”公司做事靠的就是诚信,既然他答应了钟老先生,三更就是寻找苏秀女士的关键人物。 “夏助理还没有来。”今天真是奇怪、,一向只会早到、绝不会迟到的夏助理到现在还没来。反倒是一惯迟到、绝不早到的总经理准时来到了公司。而且看上去,总经理的气色还相当差劲。 “总经理,您今天不舒服吗?” 寒沙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自己出了车祸,而且他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因为吃不下去。 自从昨天坐了三更开的车后,他就变成这副德性了。至于塑料袋的作用,他在坐上车两分钟后就明白了。那是给坐她车的乘客用来吐的,他不晕车,不代表不晕云霄飞车。 回去的路上,他的车又被交警追赶了。这次和去时的情况完全不同,交警追赶他的原因是超速驾驶。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抄牌,原因很简单,因为交警根本追不上三更开的车。可是当时他真的非常期盼交警能够拦下她,哪怕是罚款、抄牌,也比让他体验那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感觉强。 不能想,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头又晕了,连带还产生了想吐的感觉,他算是被她的急脾气给害惨了。 寒沙的身体状况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已经是开会的时间了。照例是大家你先我后、陆陆续续、慢慢吞吞地走到会议室,彼此间打打招呼、嗑两句闲话。秘书为每个人端上了咖啡,有的人要求拿掉咖啡换水,又有的人要求喝茶。如此折腾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到正式开会,有的人已经喝了两杯咖啡。 “今天召大家开会,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清了清嗓子,喝两口咖啡,再翻翻资料,寒沙慢条斯理地说下去:“钟枢汉老先生,一位八十八岁的老先生,一位成功的商人,曾经是山色的政客的老先生……” 他这头为钟枢汉介绍着身份,那边秘书困难地做着记录,怎么听怎么觉得总经理在说的不是钟枢汉,而是四个老先生。 寒沙咳了两声继续说道:“简单一点说,钟老先生快不行了。我的意思大家都懂吧?” “懂懂懂!”下面一片议论纷纷。等安静下来,时间又悄然跑完了几分钟。 “现在的状况是这样的,钟老先生委托我们……” “总经理!总经理!总经理!” 三声催命鼓,催得寒沙心惊胆战,妈妈呀!女飞车党又来了。不能怕,不能躲,这次会议她可是关键性人物。寒沙示意秘书让她进来,三更却示意他出来说话。 无奈总经理没有助理有权威,权衡之下寒沙还是出去了,“你赶快进来吧!我们正在开会讨论寻找苏秀的事呢!” 又是开会——浪费时间,蹉跎生命的庞大工程。三更是决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的。抓着他的手,她就把他往外拖。都已经拖到一半了,慢半拍的寒沙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拖我去哪儿?” “回你家。” “去我家干吗?” “收拾旅行用品。” “我们要出差吗?”他这个总经理怎么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安排? 他问那么多干什么?按照她说的去做不就好了嘛!真是个龟毛的男人。“我要你收拾行李跟我去郊外的小镇啦!从这里开车到那个地方,一天是无法回来的,我们大概要在那里住一个晚上。” 她喜欢和他一起去度假吗?寒沙心里有点怕怕,“你到底要干吗?” 没见过这么麻烦的男人,三更没好气地吼他:“我想把你卖了,因为有许多制造‘乌龟精’的保健品公司都出高价想买你。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寒沙可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夏助理,我现在以公司总经理的身份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他长相斯文,性情又舒缓,这绝不代表他没脾气,尤其是遇到这个火烧房的小丫头,更是让他有种使用“夏三更排泄郁闷法”的冲动。 难得一次乌龟有了驴脾气,三更心甘情愿地败给他,“我们要去郊外的小镇,因为我找到了苏秀。虽然现在还不能证实她到底是不是钟老先生要找的那个女士,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要找的人若不是她,那么苏秀就已经死了。” “你那么肯定?”现在距离钟老先生提出找人的时间尚不足二十四小时,她都已经可以宣布寻找结果了?未免太快、太草率了吧? 瞧他那细嚼慢咽的模样,三更心里就有火,“我昨天晚上回家拜托了我在警局工作的大姐,她根据钟老先生提供的线索搜寻了警局的档案库,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叫苏秀的八十三岁的老太太。 根据警局档案里的记录,她住在郊外小镇的老房子里,地址正好就是她和钟老先生认识的地方。另外,我们也发现其他叫苏秀的老太太都已经死了。所以可以肯定,如果不是这个苏秀,这世上就没有钟老先生的苏秀了。” 寒沙傻乎乎地瞪起了乌龟眼,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钟枢汉老先生要找的人一直就住在原址,六十年都没有挪过窝?这次的寻找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所有的事都说清楚、交代明白了。三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位让钟老先生六十年都难以忘怀的苏秀老太太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总经理大人,现在我们能启程了吧?” “等等!” “又有什么问题?”他烦不烦啊?早知道她就独自前往了。 “我们谁来开车?” 对哦!这倒是个大问题,攸关生死的大问题。如果他开车,她会急得想跳车,受损害的是她的生命安全。换做她来开车,他很可能会把肠子、胆汁统统地吐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到底谁来开车比较安全呢? “我有办法了。”还是三更比较聪明,“你开一半的路程,我再开一半的路程,这样我们俩都只要忍受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行了。” 她的办法多完美啊!只不过乌龟听到后,翻起了死鱼的眼睛。 ☆.4yt☆☆.4yt☆☆.4yt☆ 急速刹车之后,夏三更快乐地跳了下去,看着面前石碑上的标志,她欣喜地大叫起来:“到了,到了!就是这里——锦绣村。只要到村子里问一下,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苏秀女士了。总经理,你……” 她回头瞧了瞧半天仍没什么动静的寒沙,不禁抱怨起来:“你在磨蹭什么?钟老先生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暧!咱们越快找到苏秀女士越好,你到底还想不想做这笔生意?”这年头的下属都不得了,一个个比老板还厉害,这个长相清秀的斯文型老板尤其没什么威力。 现在的寒沙哪里还想提升什么威力,他抱着塑料袋依旧呕吐不已,将胃里所剩无几的水都给吐了出来。再坐几次她开的车,他将正式死于车祸——在车里发生的祸事。 瞧他那痛苦的模样,三更小小的同情心迅速泛滥起来。她走过去,抚了抚他的背为他顺气。举止还算温柔,语言可就只能体现暴力倾向了。 “真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为什么喜欢斯文型的男人?你看看你,虽然长得还算清秀,脾气挺好,做事有条不紊,身形也是高大。可我越看你越觉得……” 她皱着眉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他长得是不错,脾气、个性都让大多数女孩中意,可是看在三更这个急脾气的人眼里,就变成了—— “乌龟,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开这么炫的莲花跑车,你应该去开一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老爷车,那种开两步就需要人下来推的车最适合你。坐在里面又安全,就像一只背了壳的乌龟。”说来说去,她就是在讽刺他。 那头继续难过地喘着气,他没有反驳,三更更来劲了,“老实说,你今年多大?不会是那种实际年龄四五十岁,只是看起来年轻的中年人吧?在我看来只有那些被老婆、孩子磨光了锐气的中年大叔才会做什么事都慢慢的,一点时间效率都没有。你呢?你到底多大?不会老婆、孩子一大堆,还在外面装年轻小伙……” 寒沙抽出空来拍了拍自己的车,“抽奖——得来的,我并不想开它,可是又不想花钱再多买一部车。” 三更愣了愣,她说得好好的,怎么又说到车上来了?等一下!在她说刚才那段话之前,她曾经问他有关为什么会开这辆跑车的问题,敢情他连回答问题都比一般人来得慢啊? 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好运暧!随随便便抽奖能抽回一辆限量销售的跑车,这到底是什么奖,有机会她也想试试,二姐总是说她开车太快会有危险,坚决不让她碰车,要是她能自己抽到一辆跑车,那多棒啊! “喂,你在哪儿抽来这辆车的?” “二十七。” “‘二十七’是什么东西?”三更抓耳又挠腮,“有什么抽奖的地方叫‘二十七’吗?” “我今年二十七岁。” 他所回答的又是一个过去式的问题,三更所给予的回答当下只能是;“如果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不!用不了一辈子,三天!只要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三天,我就会直接去跳楼,免得你浪费了我的生命,气得我想杀了你。与其成为杀人凶手,我情愿自杀。” 为了早日月兑离苦海,三更决定尽快解决钟枢汉老先生的问题,好歹也能得到一笔不小的业务费,说不定她很快就能还上那笔损坏公司电器设备、外加卫生间手纸的赔偿金了。 有了奋斗的目标和战斗的激情,三更扛着随身携带的物品就往小镇上冲,“前进前进前进!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等等我!”乌龟慢吞吞地爬在了她的身后,用虚弱的声音抱怨着,“赶什么赶?赶着去死啊?” 三更一个冷眼瞪了回去,她讨厌他的口头禅,从第一次听到就讨厌!讨厌!像是为了报复他,她故意走得很快,好在寒沙虽然动作慢了点,可是腿长步子大,倒也能赶得上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镇上,三更冲到镇上可以看见的第一家小店门口,直冲冲地问人家:“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苏秀的女士,她应该有八十三岁了。认不认识啊?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啊?” 她的横冲直撞吓坏了店里的小孩和店外的狗,小家伙很不给面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孩哭狗也跟着叫嚣,引得路边的人全都用一种仇视的眼神望着三更,这下子火烧房真的烧起来了。 “你别哭!你别哭啊!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来找人的……”她的语速太快,因为紧张嗓子也扯了起来,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狼外婆。 寒沙悠悠地摇了摇头,“都说小孩和狗最能分辨一个人的本质,原来一点不假。”被她恶整了好几次,偶尔抱怨一下不会影响他斯文人的形象。 话说回来,再怎么说这也是公司的生意,不能放任不管,他半蹲子,减慢的语速如和风细雨吹到孩子的耳边,“小朋友,告诉哥哥,这个小镇上有没有一个叫苏秀的老女乃女乃?告诉哥哥,好吗?” 这样说就管用,她才不信呢!三更翻了一个白眼嘴巴里嘀咕了一句:“二十七岁的男人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称自己是‘哥哥’,会不会太老?” 老不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哥哥征服了小孩的心,小孩和狗同时站了起来,小小的手掌和软软的狗掌同时模了模寒沙的手。 “我知道苏女乃女乃住在哪里,我带你们去!”这当然是小孩说的,狗用吠的。 真的管用?三更的眼珠子都突了出来,像一条充满攻击性的蛇对准了寒沙。对方还给她一个耸肩,懒懒的笑容挂在嘴边,像一只吃饱了没事干的凸眼乌龟。 三更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小孩都喜欢乌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用在意——我干吗在意他?他不过是个浪费我生命的凶手,虽然有人说过受小孩和狗欢迎的男人往往是好男人,可以作为结婚对象考虑的好男人——我在想些什么?完了!我被气疯了。 小孩将店交给隔壁的邻居带为照看,自己则带着三更、寒沙去找苏女乃女乃,狗跟在他们的后面,这幅场景为傍晚的霞光镀上了一层特殊却无比温馨的光辉。 ☆.4yt☆☆.4yt☆☆.4yt☆ 小镇不大,他们在孩子的带领下很快就找到了苏秀。站在栅栏边,夏三更好奇地四下张望着。园子里种了些她叫不出名的花,花圃后面隐约见到一栋小小的乡村别墅,这里的风景美丽而高贵,像苏秀这个名字一样。 三更正要敲门,寒沙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想咱们找到钟枢汉老先生要找的那个苏秀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肯定?”再多走几步就知道答案了,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不会是坐云霄飞车坐坏了脑子吧? 寒沙的眼微微泛沉,他全身心地注视着花圃里的那些花,说出了一句三更不懂的话:“秋海棠——苦恋。” 他说什么疯话呢?她一个女孩子都不知道那些花姓啥名啥,他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懂得花语? 很少见她保持沉默,寒沙以为她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园子里所种的花是秋海棠,它的花语就是‘苦恋’——我以前在花店打过工,老板娘要求把每种花的花语都背下来。” 种上这满园的秋海棠是为了将苦恋都埋进土壤里吗?就是这个念头让寒沙更加确信住在这里的苏秀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三更懒得理他,急着喊起了门:“请问苏秀女士在吗?”因为着急,她一遍接着一遍地喊了起来,直到把屋子里的老太太喊出来为止。 “哪位啊?”踩着石板,老太太向栅栏处走来。 她在小镇上住了整整八十三年,鲜少会有陌生人来找她,三更和寒沙的出现不禁让她有些好奇。“我是苏秀,你们是谁?找我有事吗?” 她就是他们要找的苏秀——见到她,寒沙再次确信了这一点。他相信,只有像她这种笑起来如此精致的女人才能让一个男人六十年都难以忘怀。瞥了一眼花圃里的秋海棠,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迟点再说会更好。 作了简单的决定,寒沙先鞠躬行礼,“我叫寒沙。” “我们是‘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三更紧赶着开门见山。 身为总经理的寒沙并不准备介绍自己的身份,有些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于葬礼服务这种项目存在畏惧心理。这个场合并不适合自报家门,可惜已经晚了,三更的行动速度绝对比他想象得还快。 苏秀倒不太在意他们的公司性质,她微笑着婉言谢绝,“对不起,我已经跟小镇上的邻居、老朋友商量好了,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这片花圃里就好。所以,我并不需要把自己的葬礼交给服务公司来办理。” “我们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三更觉得还是先确定她的真实身份比较好,“我们是受人委托来找人的,我们的委托人是……” “夏助理,我们还有事要回公司处理,现在该走了。”寒沙拉着她的手想尽快离开这里,他不想这么快就确定苏老太太的身份,该给她一点时间,最好能慢慢来。“走吧!咱们先回去吧!” 好不容易开车来到这个小镇,什么也不做就离开,这不是浪费时间嘛!在三更看来这种行为是万万要不得的,她抛开一切冲到苏老太太面前吆喝开了。 “您就说您认不认识钟枢汉吧?就是他委托我们找寻和他失去联络六十年的苏秀女士。您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八十三岁的苏秀啊?” “夏助理!”从寒沙斯文的外表下爆发出一声大喝,可是他的发作太慢,也太晚了。 听到“钟枢汉”这三个字,苏老太太就像中了诅咒一样,眼神呆滞、表情僵硬。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钟枢汉……钟枢汉……他回来了?他终于来了?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了,他来了……我终于把他等来了……” 下一刻,苏老太太忽然晕倒在栅栏旁边,幸好三更练就了一身快速反应的能力,双手拦腰抱住了苏老太太,她需要人帮忙。 “总经理,快!快点抱住她,我们得送她去医院啊!” 托着腮,寒沙毫无反应地陷入沉思之中,“她晕了?怎么会晕呢?为什么就晕了呢?她提到了钟老先生的名字,可见两个人的确如我猜测那样是认识的。她又说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钟老先生,既然等到了,她怎么会晕呢?夏助理,你认为……” 四下看看,不远处、三更正艰难地扶着苏老太太向镇上的大路走去,不用说一定是去找医院。 寒沙紧赶着几步追了上去,“我来抱老太太吧!” “不用,你太慢。”这种人要是在急诊室当医生,来八个病患能死掉九个半,那一个半是跟着来的家属,活活被他给急死的。 虽然遭到拒绝,但寒沙的绅士精神还是不允许他袖手旁观,长臂一伸他将苏老太太抱了起来,顺便用下巴指挥三更。 “去问小镇上的居民,看看这附近什么地方有医院。老太太大概是惊吓过度,但愿没有其他毛病。”他可不希望刚找到苏老太太,她就死了,那真是把钟老先生往死路上逼了。 第四章 “您好,我找钟枢汉老先生……是钟老先生吗?我是夏三更,‘dragon’集团下属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夏三更总经理助理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们找到苏秀女士了……对!她一直就住在当初你们相遇的那个小镇上,六十年都没有搬过家,也没有嫁人……一定是你要找的苏秀,她认识你,而且听到你的名字就晕倒了,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什么?你要来?可是你的身体……好吧!苏秀老太太现在正在镇上惟一的医院里,你只要到了镇上自然就知道了,但是……” 手机显示电话已被挂断,看来老爷子的效率也挺高,说不定这会儿就已经上路了。关上手机,三更咬着指头暗自思忖:现在就让钟老先生赶过来合适吗?苏老太太会不会再度晕过去? “你在干什么?”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三更的思绪,她转过头看到了寒沙,“老太太没事了?” “暂时应该没事了,医生让她留在这里再观察几个小时,顺便安排她好好休息一下。”交代完了这件事,寒沙才想起刚刚看到她打手机的情景,“你打电话给家里的人吗?他们不知道你出来了?” 总觉得告诉他打电话的对象会引来他的怒意,三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实话:“我刚才是打电话给钟老先生的,我已经告诉他,我们找到了苏秀,我还说苏老太太晕了,他听了以后很激动,问了我们现在的地址,这会儿大概已经让司机开车赶过来了。” 寒沙的乌龟眼瞪了出来,“你……你都已经告诉钟老先生了?”她的办事效率未免太高了吧? “谁让你告诉钟老先生的,苏老太太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如果这时候让她见钟老先生,很可能会让她的身体再出状况。而且钟老先生的心脏不好,他需要休息,现在开车过来,你想让他死吗?” 明明生气得要命,可是他那舒缓的语调听在别人耳里依然毫无指责的气势,三更自然更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们是接受钟老先生的委托才来找苏秀女士的,现在人已经找到,作为一家服务公司,我们有必要跟委托人说一声,这是办事的效率,你明不明白?想你一只慢慢爬的乌龟也不明白争取时间是多么的关键。” “可是” 听不惯他慢悠悠的说话方式,三更打了一个哈欠,“趁老爷子尚未到达之前,我先跟苏老太太谈一谈,让她有个基本的心理准备,待会儿见了面不至于受太大的精神刺激——我知道我很聪明,你不用太夸奖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夸奖?她的皮会不会太厚?寒沙对着她急匆匆跑向病房的背影翻了一个很有气质的白眼。总觉得今晚会有麻烦,不知道他的第六感准不准? 他的第六感准不准三更是不知道啦!但她倒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错乱,她刚走进病房,才提到一个“钟”字,苏老太太就大吵大叫起来。 “我不认识什么姓钟的人,请你们离开,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苏秀。我就是我,一个在小镇上活了一辈子的老太婆。” “可是您刚刚在晕倒前明明说什么钟枢汉他回来了,他终于来了,整整六十年了,你终于把他等来了之类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转过头,她冲着旁边的护士小姐发问:“人一旦晕倒会不会出现短时间的遗忘症啊?为什么她这么快就忘了钟枢汉老先生,忘了她自己说过的话呢?除非……”急脾气的三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直接说什么,“除非你故意装做不认识钟老先生,因为你不想见他。” 关于苏老太太的态度大家都能看出来,她躺在病床上,把脸转向另一方不肯看到三更。 这个小镇不大,医院的医生、护土大多都是镇上人家的子女,对于苏老太太的故事他们从长辈那儿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 在这个保守的小镇上,她终身未嫁,过了六十年孤孤单单的生活,眼看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淳朴的小镇居民希望这个美丽的老太太能得到善终,也是惟一的幸福。或许让这个外来的毛躁小姐和老太太单独谈谈会更好,护士小姐决定给她们提供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向三更嘱咐了几句,她这就出去了。 护士一走,病房突然变得空荡荡,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让三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感觉。站在原地,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从未像现在这么无聊过,手脚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沉默中,苏秀哺哺地念叨着:“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他都没有回来,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钟老先生大概想见见你吧!”看苏老太太现在的情况,她还是先不说人家钟老先生就要死了的话好,先探探她的口气再说。“您愿意见他吗?”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等待不是三更所喜欢的,以前她总觉得这是一种浪费生命的无聊玩意,现在她却发现在等待中能听到你和他人的心跳声,那声音清楚得让你看到别人最深层的情感波动。 许久许久,苏秀在沉默中选择了拒绝,拒绝生命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她这一生徘徊在幸福的门外,末了……末了也没有再追求幸福的意义了。 “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大概也就你这么大的年纪吧!他走后的第一个十年,我告诉自己,如果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爱他,我要嫁给他。到了第二个十年,我开始怀疑他还会不会回来,即使如此我仍告诉自己,只要他回来,我依然会原谅他让我等待的苦楚。再到第三个十年,我开始觉得他永远都不回来,一切只是我的空等罢了,我发誓即使他回来我也不会原谅他把我丢下这么多年。 再后来……再后来我已经忘记了等待的心情,忘记我依旧活在等待之中。一转眼,我等了他六十年,我耗尽我的一生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我常常问自己,这样度过的一生值得吗?小泵娘,你来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要她来说?三更木讷地反问了一句:“要说实话吗?” 又是沉默,三更把它当成了默许,那就说实话吧,“不值得!要是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把那个让我等待的人找回到身边,要不然就完完全全地放弃他,再去爱其他的人。生命很短暂,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突然死去,如果就这样什么结果也没有地等到老死,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啊?” 是啊!多少年来苏秀一直在不停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想得到什么?我到底希望上苍给我怎样的结果? 今天,结果出现了,她却反而不敢去看、去听。 “他……他过得好吗?” 一个八十八岁的老头,有钱有地位,什么也不缺少。可是他得不到亲情,一生有大半的时间都一个人独自活着,现在更是要孤独地死去。钟枢汉的状况能叫做“过得好”吗? 三更抓不到答案,只能这样回答她:“他知道你晕倒,这就叫司机开车把他送过来,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他,这样你不就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了嘛!” “不!我不见他!我不要见他!” 苏老太太突然精神紧张地大喊起来,三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呆呆地愣在原地,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束手无策。 怎么办?钟枢汉马上就要到了,苏秀却不愿意见到他,这下子三更夹在中间要怎么办才好呢? 急脾气果然也会带来不少的麻烦! ☆.4yt☆☆.4yt☆☆.4yt☆ 看着面前原本应该再晚几个小时才到小镇的钟枢汉老先生,寒沙不由地感叹起来:最近怎么尽碰到急脾气的人,连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都这么有干劲,自己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 抓住寒沙,钟老先生急迫地追问着:“寒总经理,苏秀呢?苏秀她在哪儿?三更说她晕倒了,她不要紧吧?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在哪儿?到底在哪儿,你快告诉我啊!” “您先别着急,您的身体不能激动。” 寒沙盘算着该怎么委婉地告诉老先生才好,刚才三更从病房出来说苏秀女士不想见钟老先生,可现在人家已经赶过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推出去吧! “情况大致上是这样的,苏秀女士的确曾经晕倒过……”钟老先生的心被他的话给拎到了半空中,下一刻又被放了下来。“不过现在已经抢救回来,月兑离危险了,您不用担心。”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她在哪儿?”钟老先生激动地四处转着,就差在医院里大声喊出苏秀的名字。 寒沙试图阻止他的危险行动,他可不希望今晚一下子出两条人命,“那个……那个钟老先生,您先听我说。您最好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顺便喝点东西什么的,至于看望苏秀女士的事咱们先不慌……不慌。这件事一点也不急,慢慢来、慢慢来,一切会好的……会好……” 不会好的,钟枢汉已经推开了苏秀所在的病房,正碰到夏三更从病房里出来,一老一小两相对望,钟老先生立刻明白了。 “苏秀在这里?她在这里,对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秀出于直觉抬起了头,两个六十年不曾相见的男女在这一刻看到了彼此昔日的身影。即使隔了整整六十年,即使岁月的印记已经爬满了他们的脸庞,即使身形再不复当初的年轻,但他们的眼中依然能认出那颗曾经深爱的灵魂。 “是你!” “是你!” 两个人同时喊了出来,这份旧梦重温的念头尚未燃起,苏秀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也撒向了另一边。“我不认识你,你走!” “我是钟枢汉呀!苏秀,你认识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我呢?苏秀——”钟枢汉激动地喊了出来,见到她,被她所否认的事实不断刺激着他不堪重负的心脏,老先生捧住了心。 寒沙一看情形不对跟着紧张了起来,如果老先生因为这件事有什么不测,公司将要负全部责任。扶住钟老先生,寒沙试图挽回局面,“我们还是先出去透透气吧!饼会儿再见面也不迟。” “不,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我不能就这么带着遗憾进棺材。”钟枢汉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再向病床边前进了两步,“苏秀,我找你只是想问你,六十年前,你为什么不赴约?我在大钟下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为什么没去?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六十年,你可以给我答案吗?” “这个问题也是我等了六十年想等的答案。”苏秀的神情跟他一样像被激情的因子所覆盖。 他们老了,就因为老了,曾经的遗憾才更显得明朗,它就像一根刺扎在彼此的心中。不把它拔出来,就是进了棺材,化成灰,灵魂仍旧会感到痛。 看到他们眼中的挣扎,寒沙和三更只能选择沉默,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听着当事人往事中挣扎,在往事中沉没。 苏秀的手指掐紧了被单,她在掐着自己将要失控的心情,“六十年前那个正午的十二点整,我们约好在大钟下见面,说好见面后你去都市发展你的事业,然后回来接我。我轻易相信了你的誓言和我们的约定。我在那里等了又等,直等到深夜十二点,你依然没有来。我回到你住的地方一打听才知道,你已经坐车离开了镇上。你根本就不打算赴这场约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钟枢汉大步上前,对着苏秀将埋藏在心中六十年的疑问全盘托出。 “当时我去了,可是我没有看到你,我以为你没有赴约。后来车要开了,我这才离开了大钟前往都市。我以为你根本不想等我,我以为所谓的约定只是你骗我的把戏。毕竟你是那么美丽、那么让人心动,而当时的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伙子,我没有资格让你等到我事业有成之时。” 苏秀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她认定了是他抛弃了自己去追寻都市生活,她更认定自己六十年的不幸等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出去!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听你的花言巧语,我不要再听,你给我出……出去……”气急攻心,苏秀忽悠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秀!你怎么了,苏秀?医生!医……” 不用喊医生了,钟老先生自己也心痛倒地。面对危机,寒沙和三更站到了统一战线上来,两个人一快一慢紧接着喊道:“医生——” ☆.4yt☆☆.4yt☆☆.4yt☆ 这家小镇上的医院总共就两间急救室,现在都处于全力急救之中。站在急救室的门外,夏三更来回地踱着步,大有把水泥钢筋踩烂的意思。 刚才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都被送进了急救室,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万一两个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好哦?想到这些都要怪寒沙那只乌龟啦! 冲到他面前,三更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你的行动怎么这么慢啊?你就不会在钟老先生进病房之前拦住他,跟他说‘苏秀女士还没准备好见你!’,你要是当时说了,现在什么事也不会有。” “这还不都是你的快速行动造成的,要是你没有通知钟老先生说我们找到苏秀女士了,哪会来这么多事?”他的心里也很窝囊。毕竟他是公司的总经理,出什么事他要负大部分的责任,可是罪魁祸首绝对是这个火烧房的急脾气驴子。她要是不那么急匆匆的,凡事都想好了前因后果,跟他商量好了再去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呢! “你推卸责任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嘛!”三更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如果不是你的速度太慢,我需要这么超强的行动力吗?你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你活着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我要是你,我干脆撞墙算了,省得浪费资源,白给世界增添负担。” “你不觉得你说得……” “这么慢的速度别和我说话,听着人就头疼。”三更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想听到他那种奇慢的说话速度,他当自己是2003年版的郭靖,她也不能让他有机会糟蹋这世间的蓉儿妹妹。 “你说你好好一个二十七岁正当年的大男人成天跟一只乌龟似的以龟速活在这世界上,你丢人不丢人啊?除了七十岁以上的老头,你恐怕是全世界交警碰到的第一个在高速公路上因为行驶速度太慢而被交警追赶的男人。你不觉得丢脸,我都为你的莲花跑车脸红。” 寒沙想辩解,可一来她的语速实在太快,几乎是不带标点符号和换气的,二来他的语速也插不进去,只能装腔作势地意思几个字,“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你就是差劲得要命!”三更一句话给他判了死刑。反正她也不打算在他的手下长干,真希望现在就被他给炒了,不用还那笔庞大的赔偿金,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小笔遣散费呢! 打着这种如意算盘,三更教训的口气更凶了,“我真的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当上公司总经理的。居然带头迟到,还让底下的员工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只要把一天的工作做完就行了。社会上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的人,发展速度才会减慢。你应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他到底是惹了天上的哪座神君,竟然会碰到这样的下属。手模了模头疼的地方,既然他根本吵不过她,干脆选择不开口,谁让他是斯文型的男人呢!他终于明白这个时代为什么流行他这种类型的男人,因为好欺负嘛! 对他的沉默,三更依旧感到不满。来回踱着步,她每走一步就数落他一句:“自从到了公司以后,你自己浪费时间也就算了,还拖着我一起浪费生命。每天你来得那么晚,工作效率又那么低,动不动就加班加到十一二点,我这个助理跟着后面倒霉,每天回家都很迟,做不了喜欢的事,还拿不到一分钱的加班费。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会碰到你这样的上司?” 这句话他最想问,抬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危险的画面,“小心!”还是慢吞吞的语速,手倒是先一步伸了出去。 “小什么小……啊——”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入了寒沙的怀抱,她惊魂未定地看过去,有个坐轮椅的小男孩将轮椅当成了重型机车,在医院的走廊上飙着。要不是寒沙及时拉住她,她现在已经被撞得七荤八素了,现在可没有急救室能够提供给她。 急剧的心跳声尚未平息下来,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慢性子决定了他的迟钝,轻柔地拥着她,他依旧是只沉默的羔羊……不!是乌龟。 “吓死我了。”她是嘴巴毒,胆子小,遇事就会瞎折腾。虽然他的个性让她受不了,不过再怎么说今天是他出手救了她,免她受了皮肉之苦,她该表示一下。“谢谢。” “不客气。”这次他的回答倒是挺迅速。 回想一下这还是他们相遇以来第一次如此亲近对方,有点舍不得放开,寒沙就这么长长久久地拥着她。反正他习惯了跟死人打交道,对她……他毫无其他心跳的想法。 缠绵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四下飘散,直到一阵突来的尖锐声将其打破。 “寒总经理好兴致啊!居然在急诊室的门口和女下属卿卿我我。” 三更和寒沙同时从对方的身边分开,依旧是一快一慢地反应力。寻着恶毒的声音望过去,是钟良和他的儿子、女儿,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全都到齐了,是钟老先生等候在外的司机通知他们的吧! 寒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他的责任他不想推卸,但也不希望这件事被钟家这些不良的子孙利用。“钟老先生正在里面急救,咱们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 逮到这个机会身为孙女儿的钟心哪还能等,吊着嗓子,她刻薄地骂了起来:“你们葬礼服务公司的服务项目还真的挺周到呢!连老头子失踪了多年的恋人都被你们挖了出来,还把老头子弄得半死不活的,你是不是打算趁着老头子糊涂的时候让他把遗产全部给他的老情人啊?” 面对三更这个下属的冒犯寒沙都没有反击,对于顾客的家属他更不能说什么了。沉默地站在一边,他任凭他们怎么想,这件事的确是他处理得不够妥当。 他越是这样,钟家的人越不把他放在眼里,钟老先生的两个孙子更是一唱一和地侮辱起了寒沙的家人。 “有件事很奇怪,这才几天的工夫你居然把失踪那么多年的老太婆都给找了出来,该不会是假的吧?”钟厚话音刚落,钟实就当仁不让地凑了上来,“姓寒的,你是不是故意拿你妈出来骗我们家老头子,好分得一大笔的遗产啊?你的算盘打得还真精呢!” 寒沙捏紧拳头,抿起的唇角成了一道水平线,怒气正缓缓上升。他的速度终究太慢,他还没来得及开火,三更已经把战斧式巡航导弹都发了出去。 “你们这些人够了没有?自己的亲人在里面急救,你们想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谁在抢你们的遗产。告诉你们,我要是钟老先生,别说是遗产,我就是一个破瓦盆也不会给你们的。我就是拿肉包子打狗,狗还知道叫两声,下次见到我说不定还会蹭蹭后腿,你们呢?老爷子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你们养成豺狼的吗?” 她一口气骂完,不等钟家的人发标,她扳过头来骂寒沙:“说你是乌龟,你真的是乌龟啊?是不是慢性子的人脾气都特别好?人家骂你,你就钻到乌龟壳里都不晓得反击的,你这只乌龟精真是窝囊。” 三更侮辱性的话语并没有让寒沙感觉不舒服,相反地他开始有点欣赏她火暴又冲动的个性了。只有她这种人才会把钟家那几只豺狼骂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比他活得率真。望着她向上四十五度角翘起的下巴,他开始觉得她骂人的样子好漂亮。 他能忍,钟良可做不到。这一生只有侮辱别人的份,还从来没有被别人侮辱过。拿出上层阶级特有的气势,他的食指指向三更。 “敢这样对我说话,你会付出代价的。寒总经理,我要你马上就开除这名员工,否则你休想承担老头子的葬礼业务,不仅如此我还会告你们,告你们侮辱我的人格。” 三更万般愧疚地合拢双手,“对不起!” 以为她怕了,钟良更加跋扈,“现在知道道歉?晚了!” “你想得太多了吧?”三更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我刚才在心里想象你们这种连狗都不如的家伙也有人格吗?可是想完后,我发现这种想法实在太对不起狗了,简直有辱狗的‘狗格’,我那声‘对不起’是在对狗说的,就算你想自动对号人座,也要问人家狗愿不愿意要你这种东西啊!”说完后,她双手叉腰非常豪爽地大笑三声,“哈哈哈——” 这种骂人不带脏字却能把人骂得吐血的词语只有她能想得出来,寒沙在心里摇了摇头,表面上却十分为难地对向钟良。 “钟先生,对您的要求我只能说非常遗憾。夏助理弄坏了公司的很多东西,像电脑、饮水机、打字机、复印机、扫描仪等等物品,她欠公司的维修费还没有还清,我们已经定下了协约,每个月从她的薪水里扣除百分之十,差不多需要三年才能全部还清,如果我现在就把她给开除恐怕很难服众。而且……” 他故意吞吞吐吐地凑到钟良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您有所不知,她是易日董事亲自指名到我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的,如果我贸然地把她给开了,董事会那方面如果追究起来,我势必要实话实说。您上次不是说跟我们两位董事关系都很好嘛!万一夏助理到他们面前一说,恐怕他们会认为钟先生你这个朋友很不给他们面子哦!” 听寒沙这么一“分析”,厉害关系全部显露出来。钟良一直都想跟“dragon”集团的上层攀上点关系,可是每每不得其法,往往只能在酒会上匆匆见一面,有时候连个打招呼的机会都找不到。如今听说三更是董事会中最神秘的易日董事亲自介绍到寒沙那里的,他巴结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对她不敬? 紧赶着上前几步,钟良堆上马屁精的特有笑容给三更赔不是,“夏助理真是年轻有为、口才了得,我的这几个孩子要是有夏小姐一半的能力就谢天谢地了。夏小姐,刚才多有冒犯,“改天我请你吃饭,不介意的话邀上易日董事一齐出席啊!” 吃饭?她可没那个闲暇时间,她现在正担心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的情况呢! 没让她等太久,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双双被护士、医生从急救室推了出来。 “医生,情况怎么样?” “老头子大概什么时候死啊?” “他的头脑还清不清醒,能立遗嘱吗?” 除了钟良还知道做做样子,钟家的其他人都直接把关注的目光停留在了遗产的问题上。三更和寒沙倒是凑到了病床边,先瞧瞧两个老人的气色再说。 医生对着面前这帮子看起来冷冰冰的家人,最终将目光投向寒沙和三更,他们看起来更符合小镇上的人们对情感的标准。 “他们暂时是没什么大碍,可是两个老人年纪都大了,身体状况也不好,现在说要全面治疗有点不切实际,你们要作好思想准备。在这段日子里尽量不要刺激他们,他们想做的、需要的,做晚辈的要是能办到就尽量替他们办吧! 这是一种变相的死亡通知书,三更心里明白,她就曾经体验过。 “三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她,三更寻着声音挪动脚步,她看到了钟老先生微微张开的眼睛。“老爷爷,我在这里。” “我想……留在……留在这个小镇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他不想看着那些豺狼一样的子孙,他知道这个愿望只有三更能帮他办到。 难得钟老先生如此相信她,三更绝对不会让老爷爷失望的。挺直腰杆,她朝钟良一撇嘴,“听到了没有?你爸爸想留在这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再坐车回家。放心,我不会把他拐跑的,过段时间我就把他还给你。” “这怎么行?”老爸没说话,精明的女儿先冒火了,“要是你趁这段时间拐骗老头子,让他把遗产全部都留给你怎么办?” “就是!就是!”两个急着等钱花的兄弟也跟在后面反对,“你当我们是傻瓜啊?这种事绝对不能让它有机会发生。” 钟良也犹豫了,易日董事是他想巴结的人,可是上亿的家产他总不能拱手送人吧!老头子的脾气这么古怪,让他把钟家的财产全部送给外人,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 还好寒沙出面从中调和。他向钟家人那边走去,走过三更身旁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所有要表达的意思在这慢慢悠悠的动作中全都表达清楚了。三更知道他一定会处理好,她相信他。 “钟先生,现在钟枢汉老先生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随意搬动,如果你们硬要带他走,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老先生出了什么意外,这算不算意外死亡?如果算,老先生的遗产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你们不是不清楚吧?” 他慢悠悠的,看似轻闲、平淡的话却抓住了钟家子孙最在意的东西——遗产。钟老先生曾经做过这样一份法律公证:如果他死于意外或谋杀,遗产全部捐到社会上去,他们这些豺狼一分钱也别想捞到,这是他们最不愿意得到的结果。 “好吧!我们先走,过几天再来接老头子。” 钟心他们还不放心地跟寒沙、三更打招呼:“你们可别打什么主意,如果遗产有什么问题,我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想打架吗?三更才不怕呢!她大姐可是女警,带枪的那种。 终于把大鬼、小表通通赶走了,三更和寒沙跟随护士将两个老人送到病房。寒沙觉得三更和钟老先生更合拍一点,把她推到了钟老先生身边,自己则凑到了苏老太太的病床旁守候着,像个孙儿一般看护着自己的女乃女乃。 停了片刻,他细心地发现其实老太太早就清醒了。这里没有其他外人,她不需要再伪装,寒沙也想听听她的意思。 “苏女士,您还好吗?” “我只是一个乡下婆子,听不惯人家叫我‘女士’,你直接叫我老太太吧!我都是八十有三的人了。”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再多谈,还是体谅寒沙他们辛苦了,她用眼睛瞄了瞄他。“镇上很少有外人来,所以没有旅馆,你带着那位小姐去我家歇歇吧!钥匙在门廊上的花盆的旁边。” 累了一整天,眼看夜已深沉,寒沙觉得还是养好精神明天再来解决两个老人六十年的恩怨情结比较好。叫上三更,他们披着月色,相伴……回家。 第五章 苏秀老太太的这件屋子虽然不大,但是很舒服,很有家的感觉。那是一个女人用她八十三年的心建构而成的,体现了她对家全部的希望和爱。而这个家,却一直只有她独自一人孤苦无依地活在漫漫的等待中。 昨天深夜回到这里,寒沙很有风度地把卧室让给了夏三更,自己去客厅睡又短又小的沙发,临睡前还让她把门锁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三更抱着被子差点笑到地上,他是希望她安心睡觉,还是他不放心自己? 管他什么答案,三更把门大敞着,结果仍旧是一夜好眠。清晨七点整,她体内的生物钟像往常一样提醒她醒来,精神十足地从卧房出来,她立刻闻到了阵阵诱人的香气。昨天一整天几乎都没怎么吃,如今睡了一觉把精神养足了,食欲也跟着爬了上来。 走进老式的厨房,三更看到了在油烟中的寒沙。靠着门她沉静地看着他,以前不觉得,原来他长得这么有……味道。 虽然是慢性子的人,却长着精干的身躯,神情犹如泡在研究室里的研究员,他斯文得很吸引人,如果不说那句“赶什么赶?赶着去死啊?”的口头禅的话,她会更欣赏他的。 太专注于他,竟没发觉他已回过头冲着她招手,“你已经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呃?”有点尴尬,三更偏过头傻笑了起来。 寒沙以为她是大清早看到一个男人在面前晃荡有些不自在,他将简单的早餐放在她面前,低着头认真瞪着面前的食物,以减少跟她视线相撞的机会。 “不过你现在起来刚刚好,我已经做好了早餐,你大概饿了吧?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煮了燕麦粥,你凑合着吃一点吧!” 看出寒沙有意避开她的视线,三更想着找点什么话题来说:“我倒奇怪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才七点哎,你每天不是都要十点多才进公司的嘛!” “小姐,我每天六点整就得起床照顾我妈啊!”话是月兑口而出,没来得及让寒沙经过自己的大脑处理一下,他装做什么也没说转过了脸。 可三更是那种会轻易放过隐私的人吗?迫在他的后面,她一句接着一句紧赶着追问:“你为什么要那么早起来照顾你妈?你妈生病了吗?她不舒服?你喜欢围着你妈转?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你说啊!你都说了一半了,为什么不说?你故意吊我胃口是不是,你明知道我性子急,最禁不住别人把我吊在半空中了,你快点回答我啊!” 被她催得有些急了,寒沙这才吞吞吐吐地丢出一句,“我妈……我妈她半身不遂,她需要人照顾。” 三更被他的话震住了,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的事,没想到他的家竟存在这种问题。“那你爸爸呢?你爸爸不照顾你妈妈吗?”下一刻她会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幼稚。 “我读高二的时候,我爸爸就出车祸去世了。”寒沙不习惯跟别人谈起家里的事,他的面部表情有些僵硬。手慢慢地拨着碗里的燕麦粥,像是在拨动往事的琴弦。 没想到乌龟竟然有这么悲惨的往事,三更忽然陷人不知所措中。用手握着筷子,她不停地跟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虽然我觉得你的性子慢得像乌龟,跟你在一起简直是在浪费我的生命,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你爸爸、妈妈,你的祖宗王八蛋……不对!不对!我平时骂人骂顺口了,我不是要骂你祖宗,我是骂你的乌龟孙子……也不对!也不对!我不是要骂你孙子,我是要骂你……还是不对!我是想说……”天啊!她这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寒沙不经意地笑了起来,被提到往事的伤感也在她莽撞的语言中轻易化解。“我不怪你。” 轻缓的一句话,让三更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眼里竟是迷醉的神采。 平时看他只觉得这只缩头鸟龟很讨厌,现在三更反而觉得自己有时候的行为很偏激,着实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犯罪行为。 “我……我有时候是不是让你觉得很讨厌?”捣着碗里已经很烂的燕麦粥,她是在捣着自己焦急的心。挺怕他会讨厌自己的,以前没觉得他对她的看法会这么重要啊! 寒沙茫茫然地看着她,“讨厌你?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她常常在他办公室门口使用“夏三更郁闷排泄法”,他以为她特别讨厌他,毕竟他悠然的个性看在她的眼中,可能会衍变成魔障的。 说到他的慢性子,和三更那种每天追赶生命的生存法则相比较,她的确排斥到了极点。偶尔她也会检讨自己,做事情是不是太急、太冲、太莽撞。可是从十三岁起到现在,她急冲冲的个性早已养成,想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其实,我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说,以前我并不像现在这么急赶着时间做事。” 她是要跟他说心事吗?寒沙不自觉地拧起了耳朵,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将他的沉默当成了慢半拍的犹豫,三更径自说了起来。 “我十三岁那一年,有一天上卫生间的时候突然发现尿液中出现了血丝。爸妈送我去医院,当时医生说我得了不治之症,现代医学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治疗,估计可能将不久于世,为了让我最后的时光能活得比较快乐,医生建议爸妈带我回家。 医生就是这样说的,可是听在我的耳朵里他就是让我在家等死!开头的几天,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要死了,我才十三岁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我甚至还没有尝到活着的许多快乐,我竟然就要死了。那段时间我什么也不做,整天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 没有任何滋味比等死更难受,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躺在床上,你甚至能看到死亡的阴影。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就在下一刻,你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回顾过往,你却发现生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你开始怀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活了一生只是为了等待死这一刻吗? 在不断的反省中,三更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要为生命留下印记,即使下一秒我就得离开这个世界,这一秒我也要让世界记住曾经有个名叫夏三更的女孩存在过。或许我的生命很短暂,但它一定很精彩。” 她没有再把自己埋藏在死亡的阴影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学校。从那天起,她的生命就在跟死神较劲,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她将短暂的生命充分利用起来。认真地读书、做功课,和朋友们开心地待在一起,拉着两个姐姐去参加公益活动,最后她想到了要在死后捐献出自己的器官。 那时候她天真地想着,即使死于肾病,她的很多器官还是可以提供给其他需要它们的人们。她想留下自己的眼睛在她死后的数年间继续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她希望自己的心能够在另一个人身上品尝到她来不及体验的爱情…… 三更的急性子就是从那时慢慢养成的,总觉得自己的生命短暂,所以她把一天当做一年来使用。她要活够她的一生,这一活就又活了九年。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忙碌的关系,我渐渐忘了自己是个病人。而且我还……”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寒沙,他眉头微蹙,偏着头深沉的目光对着她。他的眼神让三更猛吸了口气,他怎么了?她这个当事人说起这件往事都这么平静,他怎么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你还好吧?” 他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从第一次见到三更起,她就带给他一种无限的活力的感觉。每次看到她,他就觉得世间最强盛的就是生命力了,没想到她的生命竟然是从死神那儿抢来的。他是经营与死亡有关系的行业的人,看惯了生生死死的人,可是没有哪个人的生死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思绪间,他的心口涨满了陌生的情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像是最喜欢的东西将永远消失不见的恐慌。他的手紧握着勺子,紧紧地,像是要捏断它似的。 “你签了器官捐献书。” 三更满十八岁的当天在父母、姐姐和两个朋友的陪同下签了器官捐献书,虽然整个过程非常繁琐,但是她却很高兴地为它忙碌着。天知道,她的这份捐献书将会挽回几条人命。这是她所有的生日里,最好的礼物。只是,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不会是我二姐告诉你的吧?”三更的二姐初二跟寒沙属于同一个集团,虽然服务对象不同,但也算是同事。可是初二是那种鸡婆的人吗? 寒沙当然不会告诉她,因为对她这个急脾气小妞很感兴趣,所以他特地从总公司调出了她的档案。档案上没说她有病,要是知道……他会很伤心的。 “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吧?” 为什么从他的眼神看来,三更会觉得自己快死了?猛拍自己的脑袋,都怪她说得太快,把最重要的一件事漏说了。 “我忘了告诉你,在那个医生下了死亡通知单的一个月以后,我爸妈又带我去另外一家医院请专家进行会诊,结果显示什么毛病都没有,一切身体状况都很正常和良好,之前那个医生的诊断纯属误诊。” “当!” 寒沙手中的勺子掉在了餐桌上,连带着将一些燕麦粥泼了出来,他忙不迭地前去收拾,这一次动作倒很是迅速。 “你怎么了?”今天的他有点奇怪,跟平常那只慢悠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也不生气的乌龟完全不同。三更随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在水池边忙碌,一会儿这里擦擦,一会儿那里弄弄。他到底想干什么? “寒沙。”她没有叫他“总经理”,因为不想。 “嗯?”他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神情却出奇地紧张。 她偷笑着问他:“你在担心我是不是?你以为我随时都可能会死,所以你很担心我,是不是?” 乌龟脑袋缩到了硬壳中,不回答?不回答夏三小姐就没办法了吗?扳过他的身体,小矮个子踮起脚尖凑近了瞧他。为了保持平衡,她的手扶着他下垂的手臂,将一大半的重量都交到了他身上,寒沙本想推开她,可惜速度不如她来得迅猛,人家已经粘上他不放了。三更一直一直得瞧着他,直瞧得他不自在地连续眨起了眼睛,她这才开口。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在意我?或者……爱上我?” “刷!”他脸红的速度倒是挺快。张了张嘴,他半天没能发出任何声响,现在的女孩都这么厉害吗?还是他早就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 没等他脸上的热潮退下去,三更猛地亲上了他的唇。一记漂亮的全垒打,直打得寒沙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当做没看到他的反应,三更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向外跳去,嘴里还轻快地喊着:“开工喽!开工喽!医院里还有一对加起来超过一百七十岁的老人等着我们帮他们解决六十年前的感情问题呢!” 还六十年前,寒沙这只乌龟连六秒前的感情问题都没法解决。 ☆.4yt☆☆.4yt☆☆.4yt☆ 寒沙平日的性子就够乌龟的了,今天更是慢上加慢。夏三更走出两百米外,回头瞧瞧,寒沙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在缓缓地向她这个方向移动。他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烦恼吗? 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主要是三更不想耽误时间,她快跑到他的身边拉住了他的手臂,“走啦!快点走啦!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的身体状况都已经不能再等了,咱们还是赶快把他们之间的事解决了吧!也算是功德一件。” “哦。”寒沙当然知道工作第一,更何况这是一件跟死神抢时间的工作。可是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考虑两个老人的事。 她吻了他,为什么?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吗?如果不是,他该怎么办?喜欢她,然后把自己的负担交给她?不!他不能这样,那他该怎样? 在她面前,寒沙不觉得自己二十七岁,总有种七十二岁的衰老感觉。谁让她总是冲在前头,而他只能慢慢地跟在后面呢!他无法弄懂她的想法,就像乌龟弄不懂兔子为什么在赛跑中睡觉一样。 回想起早上她的那个吻,寒沙的脸第三十一次烧了起来,就算他性子再憨,也不能这样忍下去,这会让他过早地死于脑溢血的。 “夏助理……” “三更——你叫我‘三更’就好。 “好!三更……” “你准备怎么解决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之间的事?” 果然是急性子的三更,三下五除二就堵住了寒沙的口。托着腮,她认真地思索起来,“从昨天晚上他们彼此之间的说辞看来,你觉不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对于六十年前的那个约会到底谁没有去,又是谁在撒谎呢?或者……”或者两个人都没有撒谎,只是上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这可能吗? 她的话题将寒沙引向正途,暂且放下手边的事,两个老人最初,也是最后的感情问题比较重要。“我们分头找两个老人谈谈不就知道了嘛!” “为什么不拉他们俩当面对质,这样效率多快!” 寒沙露出一副快要晕倒的表情,“你想让他们再次进急诊室是不是?这次进去可就不一定能出来了,他们现在见面只能刺激彼此的感情,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分头弄清楚状况之后再说。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你去找钟老先生,我去看苏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别太急,要是冲撞了钟老先生可就不好了。” “知道!知道!”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脚步飞速地向医院走去。寒沙走在她身后一步以外的地方,不紧不慢,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进了医院,三更直接冲进了钟枢汉的病房,今天说什么她也要揭开那段埋藏了六十年的往事。 她莽撞地冲开了门,迎头看到钟老先生正坐在轮椅上,苍老的眼神紧挨着窗外的阳光,神情中似有迷惘和惋惜,是为了这段错过了六十年的情感吗? 耳边突然传来了阵阵钟声,三更忆起,他们来医院的途中看到镇上有座大钟。每到正点,这座钟都会发出“当、当”的响声。据说这座钟有着将近百年的历史,它成了小镇的标志。 听到钟声,钟枢汉老先生明显地颓废下来。他的表情让三更不自觉地想到了“遗憾”这个词,人的一生总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遗憾,在死之前能减少一点,生命的快乐就会增加一点。这个延续了六十年的遗憾就让她来为老爷爷完成吧! 三更急步走上前,像个可爱的小孙女亲昵地喊着钟枢汉:“老爷爷,你的身体好点了没有?” “是三更啊!”这时候会来看他的就只有三更了吧!钟枢汉拍了拍她的手臂,脸上涌现出慈祥的笑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来听您说故事啊!”三更不喜欢拐弯抹角,因为那样很浪费时间,“跟我说说您和苏女乃女乃的故事好不好?”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这两年,尤其是生病的这段时间,很多他早已忘记的细节竟一点一滴地重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的笑容绽放如昔,挤满了他的脑海,溢出了他的心房。 “那一年,我作为小小的公务员被派到了这座小镇上。一天正午,我走在石板路上,忽然我的目光被一片葱茏的花给吸引住了。花圃旁边一个姑娘朝我露出了笑容,她就是苏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漂亮、温柔,就像苏绣一般闪烁着柔顺、华美的光泽,我知道爱上她是一个无须挣扎的念头。 沿着回忆的小径,钟枢汉一路行来,他像当年一样看到了心中渴望的苏秀,他却再也看不到那满园盛开的鲜花。是他自己远离了花的芬芳,去寻找他的水晶花瓶。失去……是上苍对他的一种惩罚。 悠悠地长叹一声,钟枢汉的心在受着煎熬,是病痛还是情绪,对于今日的他来说,已不再重要。 “相爱、相知,我们却没有相守的缘分。像那个年代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我不喜欢小镇上单调、乏味的生活,我追求都市的璀璨,我也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征服一片天地。辞去小鲍务员的职务,我决定去大城市发展我的事业。” 三更忍了半天,再也忍不住,插话进来,“您真的丢下苏女乃女乃一个人走了?这么说是您先负约喽?” “不!我没有想丢下她,我想带她离开。我认为自己可以兼顾事业和爱情,年少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想闯出一番辉煌的事业又不想舍弃人人羡慕的爱情。他忘了,上苍不会如此眷顾某一个人。 “当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时,是苏秀先拒绝了我。她是她女乃女乃独自抚养长大的,她说不能丢下女乃女乃不管,所以她无法跟我去都市。但是她答应我一定会等我回来,等我开着车回来娶她。”六十年前轿车还很少见,开车就意味着事业有成,开车来娶她,那是爱情、事业双丰收的美好结局,可惜他这一生都没能完成。 “我和苏秀约好在我离开的那一天,我们去小镇上那座古老的大钟底下见面,我们要以钟鉴定我们终生的幸福。” “就是刚才敲响的那座大钟?”六十年前的钟依然存在,终生的幸福却早已没了踪影。 事隔六十年,当钟枢汉跨入这个小镇的第一步,他就听到了声声不息的钟声。它是小镇上的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它也是他心痛了六十年的根源。 “我和苏秀约好当天正午十二点整在大钟的左边见面,我拎着行李站在那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必须出发的时间可是她依然没有到。我想她并不是真心想等到我事业有成回来娶她,所以她才会没有赴约。”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觉得是她先舍弃了他们的爱情。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忘记她。他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事业一步步成长起来,在忙碌的空闲中他仍旧惦着某天……某天能和她在街上不期而遇。可他自己却永远没有勇气再踏进这个小镇,怕听到她早已嫁人、生子的消息,怕她早已忘了那个承诺要开车来娶她的毛头小伙儿。 岁月流逝,当初那个站在繁花葱郁中的美丽姑娘……美丽的姑娘如今在何方? ☆.4yt☆☆.4yt☆☆.4yt☆ “我捧着满束的鲜花站在大钟的左边等他,我站在那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日落西移,等到繁星满天,等到深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我相信他是真的不会来了。” 六十年前的失望再度涌入苏秀的眼眶中,对着面前这个曾和她所爱的人差不多年纪的寒沙,她惟有用眼泪去洗刷等待的心情。 “他去都市寻找他五彩斑斓的生活,他根本就不会回来娶我,一切都是谎言,我根本不该当真的谎言” 明明认定了钟枢汉是在欺骗自己,可苏秀就是放不下爱他的心。她苦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这一等就是六十年。她耗费了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享有幸福的权利。这一生她到底在等些什么,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如果不是寒沙和夏三更的突然出现,她将在等待中活着,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就像那满园的秋海棠,讲述着一个“苦恋”的故事。 听完了六十年前的往事,寒沙什么也没说。在这种时刻,任何安慰的话在秋海棠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故事的主角真正需要的是一扇可以倾诉的窗口。等这一天,他们等了一辈子的时间。 默默地从病房中退出来,寒沙迎着正午的阳光走到了医院外的草坪上。三更早已等在了那里,两个人说好出来后交换彼此知道的信息。 “快点,你真慢!”三更跳着催促他。 她好饿,早上吻了他之后,他一直都很不自在,害得她也没怎么吃,浪费了那么美味的燕麦粥,现在她要去补充能量,相信下午还有得忙呢! 拉着他的手,她向镇上惟—一家餐馆走去。寒沙不习惯被女孩子这样拉着,在小镇上的人们朴实的祝福眼神中,他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在餐馆坐下,由于时间还早,整间餐馆就只有他们这一对客人。三更用筷子敲着餐桌,像个饿鬼一样叫开了,“老板,我要蟹香豆腐、罗汉一品香、滋补龙凤汤,再来一个蜀都香螺片,米饭要胭脂米。” 这都是什么菜啊?老板连名儿都没听过,别说做了,“客人您点的这些菜,小店的厨子恐怕做不来啊!” 不想让老板为难,寒沙悠悠然地解释起来,“她点的蟹香豆腐是淮扬菜,罗汉一品香是鲁菜中的名品,滋补龙凤汤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粤菜,最后那个蜀都香螺片当然是川菜喽!听上去好像挺难的,你叫厨子出来,我大概说一下怎么做,他看着做就是了,好不好我们也算是领了他的辛苦。厨子也学几道菜,以后拿上桌面都好看。” 老板乐颠颠地叫来了厨子,寒沙将每道菜的材料、程序说给他听。他说得慢,厨子还用笔记着,一旁的三更简直看傻了。对生命的珍惜养成了她对吃的特别嗜好,人活一世,不尝尽天下美食实在可惜。不过她向来只会吃,从来不知道这些菜的名堂。 说起来有点怪,在公司的时候听说寒沙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还没毕业就被“dragon”集团当成人才网罗进人公司。大学刚毕业他就一手创建了这家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自身的才华自是没得说。 他外貌虽不能让人“惊艳”,也算是现在最受欢迎的斯文型小生,身材又很有看头。而且他又懂花语,又能出入厨房。这么完美的“丈夫候选人”现在上哪儿找啊?想着想着,三更又想吻他了。 厨子去厨房用功,三更和寒沙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三更最感兴趣的就是——“你以前是不是当大厨的?”哇!看他对美食这么有研究,哪天约个时间好好切磋切磋。 寒沙呷了一口凉茶,这才悠悠然地回答起她的问题:“我在饭店的厨房里做过小弟,看到那些大厨做的美味菜肴,我也想做给妈妈尝尝。所以就拣厨房剩下的材料练练手,渐渐地倒也能做出几分味道来。” “你很爱你妈妈?”他的母亲半身不遂,三更早上已经听他提起过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想知道我妈妈是怎么半身不遂的,你更想知道这中间是不是跟我爸的死有关,对吗?”寒沙做事情慢慢吞吞的,但是他的脑子转动的速度可不比她慢。何况就凭她那横冲直撞的小脑袋瓜子,早就将她的问题写在了脸上。 该说吗?这些事他只跟两个人提过,一个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也是他的初恋情人;另一个是三年前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子。结果她们先后走出了他的生命,他还有勇气再跟面前这个急脾气小妞说吗? 说吧!将它当成一个故事说给这个贪图新奇的女孩听,相信听完后她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那是十年前,我读高中时的事了……” 第六章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十次了,十七岁的寒沙听着卧房中爸妈的争吵声以当早餐的佐料。有一阵,妈妈的嗓音压过了爸爸,直压得整个家喘不过气来。 “忙忙忙!你成天就知道忙,你心里还有我和孩子吗?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成天就知道泡在公司里,忙工作、搞业务、拉关系、陪客户,你除了忙,你还有别的吗?” “不忙哪来的钱,没钱我拿什么养你跟孩子,你这个女人不要找架吵好不好?”那是爸理直气壮的反驳,身为男人,他担负着一个家所有的经济负担。压力驱使他在社会上不停地前进,家——他已顾不得许多亲情了。 他忘了,女人是需要爱的,一个十七岁孩子的母亲也不例外。 “你忙得忽略了我和儿子,就算你挣来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我嫁的是个人,不是一架赚钱的机器。晚上一回来你倒头就睡,儿子的功课怎么样、在学校里的生活如何、我最近的身体状况好不好,你从来都不问。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儿子?” 爸不耐烦地推开了在他看来胡搅蛮缠的妈妈,他还赶着去公司上班呢!迟到一分钟,这个月的满勤奖就飞了。 “你成大在家闲着,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我在外面容易吗?我好不容易才升到了业务经理的位置,我需要更多的社会关系,我要跑到更多的业务,公司底下有一群小青年正努力地想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拽下来,做不好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公司炒掉。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你唠叨,你烦不烦啊?” “你累,我就不累了吗?”妈妈委屈地红了眼眶,哭泣的用途只在于安慰自己,“医生说我的血压很不稳定,要我定期去医院复诊,这些事你连问都不问。我要求得不多啊!我只要你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陪陪我和儿子就好,为什么你连这么点要求都做不到呢?” “我忙!我每时每刻都很忙,我的工作压力很大,我活得很紧张,我在跟时间赛跑你明不明白?” 谁不想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他也想啊!谁又愿意那么晚还泡在公司里加班呢?可是现实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上班准时打卡,晚一分钟这个月的满勤奖就喂了大老板的口。公司里每个人都是忙碌而紧张的,他们这些跑业务的人就是在跟时间竞赛,往往晚上一会儿,原本属于你的这份定单就落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想活得更好,你就得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你必须明白时间的残酷性。站在起跑线上,你只能往前冲,没有歇息的机会,更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这些话即使说出来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老婆的神经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慰的。他站起身整了整领带,这就准备离开。“好了好了!我上班时间到了,我还得去公司赶一份报告,你别再烦我了!” 爸急匆匆地往外走,像往常一样,寒沙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吃着他的早餐。 他希望爸能够多陪陪他,了解一下他的班主任是教化学的,不是教数学的;了解他所在的班级是高二三班,不是高一四班;他也不希望班主任以为爸和妈离婚了,因为学校的家长联谊会,他们家总是只有妈妈单独出席。 但他知道,这些只能是在脑子中想想而已的希望罢了。爸很忙,为了这个家在忙。现在寒沙只希望着自己以后做了爸爸,能多给儿子一点时间。 可是妈妈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爸,她追到大门口,扯着嗓子将最残酷的话喊了出来—— “姓寒的!你今天要是这样走了,就再也别回这个家!” 爸什么也没说,坐进车这就离开了家。他真的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大概是上第二节课的时候吧!寒沙被班主任叫了出去,“寒沙,老师现在有话跟你说,你出来一下好吗?” 他跟着班主任来到了小操场,看到老师严峻的表情,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谁?是谁出事了?”是爸,还是妈妈? “你爸爸出了交通事故,现在正在第二医院。” 老师还说了什么寒沙已经听不清了,他一路狂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迎头看到的是急诊室乱糟糟的场景,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躺在急救床上的人。 那不是爸,是妈妈——不是交通事故,是脑溢血。那时候,爸早已面目全非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他真的再也没有回家。 寒沙没有流泪的时间,他只是不断地向上天祈祷,祈祷上帝夺走了爸之后,不要再将妈妈从他的身边带走。在加护病房外待了两天三夜,他向上帝要回了自己的妈妈,一个半身不遂、话语不清、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妈妈。 十七岁的寒沙成了妈妈的监护人,他要监护她以后的人生。 没有时间喘口气,作为家里惟一能自由活动的人,寒沙要出面解决爸的后事。悲哀是一回事,葬礼的麻烦却是他这个十七岁的男人完全解决不来的。 什么摆灵堂、守灵,出殡、道别,这其中的种种礼节,乃至保险金问题,还有爸的公司应该付的抚恤金。零零总总将寒沙彻底地拖跨了,那时候他真的很希望有家处理葬礼事宜的公司能够出面帮他解决所有的问题。 四年之后,寒沙就读于东方学院商科二年级的时候,他第一次系统地提出了葬礼全方位服务这种商业化运作机制。 几个星期之后他见到了“dragon”集团董事会成员之一的易日,他让寒沙详细地说明了自己的创意,接下来他与“dragon”集团签定了用人合约。合约的内容之一是寒沙有权按自己的管理模式来管理这家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也就是后来他用于公司内部的自由支配时间观念。就这样,他正式加人这个超大影响力的跨国集团。 又过了六年,当他习惯了慢悠悠、不急不缓的生活后,有个急匆匆、永远活在时间前面的女孩冲进了他的怀抱…… ☆.4yt☆☆.4yt☆☆.4yt☆ “哇——哇——” 没想到不仅是“夏三更郁闷排泄法”所向披靡,就连她的哭吼也比一般人来得凶猛。寒沙无可奈何地抹了把睑,虽然语速仍旧像平常那样缓慢,可是语调明显得急了起来。 “你……你别哭啊!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这两年医学的发展对妈妈的病大有帮助,她现在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说话虽然比平常人慢了一些,但是你已经可以听懂她在说些什么,我相信最终她一定会痊愈的。” 同样的故事,他的初恋女友听到后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单纯的故事,故事结束,她催着他送她回家,说是很晚了,她还要回家喂小狈呢! 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个姑娘比他的初恋女友多了许多反应,她开口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我们结婚岂不是要我来照顾你妈?我可不干,我是不会和婆婆住在一起的,你请个全天候保姆伺候她不就行了。” 在得到以上两种反应后,寒沙和她们的关系都没能维持多久,分手成了必然的结果。他不觉得痛苦,一个故事让他看清了两段爱情的本质,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那样的感情。 可是,此刻坐在面前的第三个倾听者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只见三更一边将菜往嘴巴里送,一边把泪水混着口水往肚子里咽。即使在这么忙的情况下,她还能哭得特别大声,引得饭馆里所有的服务员都用责怪的眼神盯着他。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寒沙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替她擦着脸上脏兮兮的泪迹,不是他好心,只是觉得她太忙了,腾不出多余的手。 三更吸了吸鼻子,顺便把嚼烂的菜咽进肚子里,然后呼嗤呼嗤地哼哼,“你好可怜……呜呜呜……” “还好吧!”他不觉得。 爸的保险金和公司发放的抚恤金供他和妈妈过完了两年的生活,后来上了大学,他开始在外头打工,再后来与“dragon”公司签定了用人合约,他后两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公司负担的。一走进社会就担任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经理,很多人都羡慕他的事业太过一帆风顺。 三更只觉得他好惨好惨,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鲍主受尽了生活的折磨,而她自己就是后来登场的坏后母,总是欺负可怜的小鲍主,不过谁让公主的性子像乌龟精呢! “对不起!我不该觉得你性子慢,我知道你是因为你爸的事,所以想创造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让每个在你手下工作的人都能多一些时间跟家人团聚。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上司,我却不是一个好下属。” 寒沙淡淡然地笑开了,三更说对了,他让公司的每个员工可以随意支配时间,只要做完了分内的工作就可以离开公司。没有紧张,没有压力,没有争分夺秒的逼迫感。 当然,他能够将这种经营理念用于工作中也跟葬礼服务这种特殊的服务形式密不可分。对于死亡,人们需要的是从容,生的紧张换回死的从容,那才是生命的珍藏。 只是,他并没有跟她说出自己经营公司的这些理念,可是她却能从他爸意外死亡的事件中了解他的想法,她真的和他以前的女朋友很不同。 不对!寒沙额上那两道柔和的眉缓缓地向里靠拢,他暗自泛起困惑:为什么我要拿她跟以前的女朋友相比?难道是因为早上的那个吻? 他外表柔和,骨子里也是斯文有礼的。除了先后交往过的两个女朋友,她是第一个和他接吻却不是以女朋友身份坐在他面前的女孩,更何况这个吻还是她主动的。 三更吞下一颗大大的海螺,嘴巴被堵了大半,她依然不肯浪费时间,“放心吧!”她伸长了手臂拍拍他的肩膀,像在拍革命队伍中的伙伴。 “以后我会支持你的工作,不给你添麻烦,也尽量不弄坏公司里的设备。我会放慢脚步配合你,同样也希望你能稍微——我强调的是‘稍微’加快脚步跟上我的步伐。我们同心协力,共同在人生的道路上创造出辉煌的明……” “为什么吻我?” 他晃晃悠悠,直晃到她说了一大段的话才将她从中间拦截下来。怕她没听清,他再重复问一遍:“你为什么吻……” “因为我喜欢你啊!”语调属于百无聊赖,外加“你这个问题很弱智”的嘲弄。 一口米饭哽在了寒沙的喉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吞吞吐吐间他听到了自己的问题。“你……你怎么会喜欢我?我们俩的个性完全不合啊!”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但三更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排除在外了,“除了你个性太像乌龟,其他的地方都让我很喜欢。至于你的个性问题,我会用我的毛躁加以中和、改正。你是酸,我就当碱;你是羊肉,我就当啤酒;你是……” “那个……那个羊肉和啤酒是什么意思?” 嘿嘿!原来他也有不懂的问题啊!三更拿出教授的姿态教训起他来:“羊肉比较膻,也很难煮,若是倒上啤酒既可以去它的膻味,也比较容易熟透。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明白!可是这跟她为什么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从他挣扎的神色中三更就知道他想问什么,算了算了,不捉弄他了。“寒沙,人的生命就这么长,这一刻我喜欢你,所以我吻你,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的个性向来是急急冲冲的,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无谓的思考。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寒沙低头吃东西。放眼一望,盘子里哪还有东西等着他去吃啊?他的目光缓慢上行,直挪到她的脸上。 三更朝桌上看了看,随即尴尬地抱怨起来,“谁要你吃得这么慢?不能怪我!” 是!不怪她,怎么能怪她呢?要怪只能怪她吃东西的速度也是快得惊人。 将笑容深藏在眼角中,寒沙慢慢地拨着碗里的米饭,很慢,因为他要慢慢理清心中的感情,因为他要慢慢享受被她爱的感觉。 慢慢……慢慢去爱。 ☆.4yt☆☆.4yt☆☆.4yt☆ 寒沙做事的速度到底有多慢,可以从他吃饭的过程中得到最充分的认识。这种认识的过程让夏三更差点喊娘,他们趁着吃饭的时间聊了彼此成长中一些有意思的事,又将钟老先生和苏老太太各自说的故事做了一个交流,最后定下下午的工作计划。 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通,他的午饭还在进行中。他吃得不太多,只是很慢,慢到三更直想咬他。 最后不知道是寒沙不忍心再折磨她,还是他真的吃好了,两个人总算是离开了饭馆前往医院进行最后的计划。 “三更,”虽然知道她的脑子挺好使的,但寒沙还是忍不住为她的急脾气担心,“待会儿要先跟钟老先生解释苏老太太的说辞,然后再说出我们的计划,说话的语速要慢、要有耐心、不要急躁,钟老先生现在的身体不能急。” “我知道。”她笑呵呵地答应他,“我知道阎王爷现在很急,所以我们不能急。” 她不仅性子急躁,嘴巴也不适合做葬礼服务这一行当。无奈地走向苏秀的病房,他希望老太太现在能够稍稍平静一些,她才是他们计划的核心部分。 “苏老太太,您怎么坐起来了?”寒沙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秀正坐在病床边。她在神游,却不知道思绪中有没有那个让她等了六十年的男人。 苏秀扫过寒沙年轻的面容,礼貌地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想听什么故事?” “秋海棠——我想听秋海棠的故事,我想知道故事结束的时候那对男女主人公有没有在一起。” 寒沙以为若是贸然地将计划说出来,苏秀大概不会愿意接受,他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将心比心,等了六十年,都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难道苏秀不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吗? 她想知道,可是六十年的等待早已磨光了她期待的心,“既然是苦恋,结果是什么不是已经很明了了嘛!” “如果我告诉你,六十年前,钟老先生准时赴约了,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苏秀的眼中渗透着含蓄的笑,就算钟枢汉说得都是真的,还能改变什么吗?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能换回六十载春秋的秋海棠吗? 明知道沉浸了六十年的失望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打破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排除公司的承诺和利益,听了两个老人延续了六十年的苦恋,寒沙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即使挽回不了早已失去的情感,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爱能在《安魂曲》中奏响。 “我想告诉您的是,钟老先生时日不多了。” 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或者无谓的理由,简单而清晰的一句话将寒沙所有要表达的情感在瞬间挥洒殆尽。生死悬在一线之间,遗憾已经无法留到明天。 苏秀在沉默中与六十年的悲哀挣扎,她所作出的决定将成全或否定另一个人最后的心愿。 “你想要我怎么做?就这样走到他的病房告诉他:我原谅你了,虽然你让我的一生都活在等待中,虽然你耗费了我全身心的感情,但我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原谅你——你要我这么对他说吗?这就是你们所希望的?” “不,我不能这么残忍。” 他不能这么残忍地对待苏秀,更不能如此狠心地对待钟枢汉。这不是宽恕,这是将所有的遗憾、内疚和痛楚都留给钟老先生一个人去背,他将背着六十年的悔恨上路,即使上了天堂,他也会被这些沉重的包袱压回地狱。 寒沙和三更安排的计划是这样的:“明天正午十二点整,还是那个时间,还是相约在大钟的左边,我们希望你和钟老先生能够完成六十年前那场最后的约会。”这一次真的是最后的约会了,或许此生他们再也没有相约的机会。 “补上延迟了六十年的约会?”要吗?要去吗?六十年的遗憾是能够弥补得上的吗?都走到了最后一步,还有去弥补的必要吗? 苏秀徘徊在十字路口,另一间病房里的钟枢汉却一口答应了三更的计划。 “好!我去,明天正午十二点整,就是爬我也要爬去。” 六十年前没有等到的那个姑娘,六十年前没能完成的恋情,在六十年后生死相织的路口:……是该圆满的时刻了。 “三更,谢谢你。”她所做的早已超过了工作范围,不管明天相约的结果如果,钟枢汉都要真心地向她道谢。 在生意场上、政坛中打滚几十年,他习惯了与人打官腔、要阴险、玩圆滑。老了老了,都快死了,他才感受到真心可贵。三更就像一盏不灭的生命之灯,在他最后的时光中平添了许多生命中最宝贵的乐趣。 他的道谢竟引来了三更少有的羞赧,她一直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工作,总觉得这份工作是在浪费时间。谋杀自己的生命。 与寒沙相处的这些日子,在为钟老先生寻找六十年前错过的感情的这段时间里,她开始觉得这份工作虽然总是缓慢进行,但是它所能体现的生命价值是比每天奔跑在快餐店里要高出许多的。 能够让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他惟一的心愿,能够为已经死去的人保留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能够让活着的人感受到死者的心清,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心满意足了。 哦!还有寒沙,这个一手创办起这家公司的男人,他的出现让她本来就不慢的心跳变得更加快速。 她的心脏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会要他用一生来负责。 ☆.4yt☆☆.4yt☆☆.4yt☆ 坐在苏秀家的门廊旁边,夏三更像一个没事干的小妻子在等待丈夫的归来。下午的时候寒沙被钟枢汉叫了去,两个人好像要谈些什么。秉持着绝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思想,三更先一步回到了暂住的苏老太太的家中。 先是打了个电话跟公司副总经理交代一下这边的情况,然后她打电话到家里。出来的时候比较匆忙,她只给大姐、二姐各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出差,可能要离开两天。这次打电话回去,她重点跟两个姐姐说了一些工作的情况,顺便告诉她们,她的工作伙伴是寒沙。 接下来,大姐正月随便问了一句;“你住在哪家宾馆?”三更老老实实承认这里没有宾馆,她和寒沙单独住在当事人的家里。 怪就怪她不该加“单独”这个形容词,害得身为带枪女警的大姐这就准备杀过来,将她救出魔掌之下。谁知一向理智、谨慎的二姐初二在听到魔掌是寒沙之后,就漫不经心地叮嘱了两声“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紧接着一脚踹开正月,径自挂断了电话。 二姐到底是相信寒沙的为人,还是坚定地认为他们之间绝对不会摩擦出火花,连一丁点小火星都不会冒出?可惜,向来火烧火燎的三更已经做出了点燃火花的事,她不就突袭了寒沙嘛! 有点气闷,三更对着手机喊了好几声,终于还是将手机摔在一边,跑去厨房做一个贤惠的小妻子。 她做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三更开始有点佩服起自己。不到二十分钟,菜已上桌,寒沙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她直接坐在门廊上等他。等到夜幕笼罩了她全部的身体,等到满园的秋海棠将她熏得昏昏欲睡,栅栏外才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寒沙迎面看到的就是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倚在门廊边呼呼大睡,居然在外面就睡着了,秋已渐深,她不怕生病吗? 对她,他总是没什么办法。不忍心叫醒她,他只好抱着她向屋里走去。刚将她放到舒服的大床上,她的睫毛轻眨了几下,瞳孔的焦距逐渐对准他的面庞。 “你回来了?” 声音有些哑哑的,她感冒了吗?寒沙将手放到她的额上,比正常温度高了一些,他担心地瞅着她,“你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吸了吸鼻子,三更不是很在意,“好像有点感冒,不过我的身体一向很好,感冒不用吃药,只要挨个四五天就自动痊愈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他很担心,怕她就这样没了。就像走出家门的爸,再也没有回家。 “我真的没事,我的身体哪有那么娇气?”还是不要说这种危险的话题了吧!大概是生病的关系,三更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着急,反倒是寒沙说话的词语一个接着一个,很是迅速。 “你跟钟老先生谈完了?是有关他的葬礼的事?” “嗯。”寒沙有些沉闷。他皱着的眉头是在责备他自己,他该早点回来的,如果早点将三更抱进屋里,或许她就不会感冒发热了。 没有看清他担忧的眼神,三更的眼皮重得直打架,她好想睡觉。翻过身,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寝,临睡前她不忘告诉他:“饭菜在桌子上,可能有点凉了,你热一下自己吃吧2我要睡了,明天要为钟爷爷和苏女乃女乃完成拖欠了六十年的约会……约会……我们什么时候约会……” 她含糊不清的话语随着睡神的侵袭渐渐消失,坐在她的身边,寒沙一动也不动。她是认真的吗?说喜欢他是认真的,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以给他答案的那个人已经渐人梦乡,她所留给他的只是一桌子普普通通的菜。 坐在桌边,寒沙吃着一个人的冰冷晚餐,口味和菜色都是很熟悉的。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对方拿手的菜各自早就尝遍。没有新鲜,有的只是那份因为熟悉所以安心的回味。 这一餐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别人跟他抢似的。一口接着一口将她做的两人份的食物都送进了肚子里,身体中装满有她的感觉,那种满足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午夜梦回,寒沙看到了许久不曾再见的背影。那个早晨爸就是带着这个背影消失在他的面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到他的身边,永远没有回来…… 离去的背影惊醒了睡梦中的寒沙,四周一片漆黑,他的眼睛失去了白天时的平和、斯文,转而代之的是匆忙和慌乱。沉浸在黑暗中,他完全没有阻碍地推开了卧房的门,慢慢地,他的脚步向床上的三更靠近。 高大的身体半蹲下来,他在一片黑暗中将手伸向三更的脸。食指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它缓缓地靠近她的嘴唇上方,从那里传出的一阵阵的鼻息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她没事,她还在,她就在他的身边,没有去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要走! 寒沙的心中浮现出汹涌澎湃的呐喊声,他想伸出手抓住爸,他想要他留下来不要走。十年前,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如果……如果当时他拉住了爸,哪怕只是让爸多停留了一分钟,或许爸……爸他就不会死于那场车祸,妈妈也不会因为刺激和内疚而导致脑溢血,从此一病不起。 都是他的错,这全是他的错,十年前他该拉住爸的——回来啊!爸,你不要走! 不要走的还有那停不了的爱,那以龟速前行,最终却能超越兔子的爱。 第七章 “钟爷爷,你是不是很紧张?” 越是接近正午时分,夏三更越是忍不住苞钟枢汉打趣。瞧着八十八岁的老人为了这场推迟了六十年的约会既兴奋又紧张,她就想笑。 十点钟的时候,钟老先生就换上了他最满意的一套西装,身体的状况已经不能允许他行走,坐在轮椅上他不时地模模这里,拧拧那里。还让三更帮他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很帅,比寒沙都帅。” “你的小嘴巴可真甜。”钟枢汉会心地一笑,明知是谎言,他还是感到很快乐。 这几日,每每看到三更和寒沙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愫,钟枢汉就好羡慕,如果他能再年轻二十岁……四十岁!不!如果他能再年轻六十岁,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留在这个安详的小镇上守着苏秀过完平淡的一生。 名利、成就、辉煌。金钱,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连子孙的血脉都被钱所污染了。而这座小镇却留有他所想要和他该去珍惜的全部。如果六十年前能看到现在的自己,那该有多好。 只是,人生是不可以回头的,否则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他没能得到的幸福,他希望眼前陪他走完最后旅程的年轻人不要错过。 “三更,你是不是喜欢寒总经理?” “是啊!”她倒是很坦率。反正寒沙既不是罪大恶极的在逃犯,也不是有妇之夫,她喜欢他又有什么不可告人呢? 直接、率真的小女孩让钟枢汉起了想要好好疼爱的心情,“那你要好好和寒总经理在一起,不可以轻易分开,知道吗?” 三更翻了一个白眼,这都是哪个年代的思想?“我才不会浪费宝贵的生命呢!如果他无法爱上我,或者我不再爱他了,难道也要我一直留在他身边吗?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然后开始全新的爱情,这才是珍惜生命的办法。” 钟枢汉一愣,这是两代人在思想上的差别吗?老一辈的人想着长长久久,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了爱情,为了长久以来培养出的那份亲情,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无谓的责任感,为了社会的舆论,彼此之间也要绑在一条绳上,追求那有名无实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而三更这代女生却多了几许无情的洒月兑,她比划着手脚将自己窝在心中的想法完全吐出来。 “像苏女乃女乃多傻啊!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不会傻傻地等上六十年。既然我一直爱着你,那就去找啊!天涯海角、沧海桑田,管它用什么手段,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即使不能嫁给你,我也要知道当初你不告而别的理由。要不然,我干脆一点,换一个人来爱。换一个人嫁了。也总比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来得好吧?” 她的话钟枢汉不否认,他情愿今天的苏秀是个嫁过人的老妇,有儿有孙,有爱有幸福,更不希望像今天这样让她为他苦等了六十年,他心中有愧啊! “啊嘁——” 一声喷嚏打散了钟枢汉的思绪,他瞥过身旁正在擦鼻涕的三更,关切地询问着:“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我让护士推我去大钟那边。” “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过几天就没事了。”让钟老先生一个人去赴约,三更有些不放心,就怕他的身体坚持不到最后一刻。可是这两天,她的身体时时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不知为何。 “咱们出发吧!让女士等,那可不是绅士的作风。” “等一下。”钟枢汉请三更帮他推开洗浴间的门,迎面而来的有一束如烈火燃烧般的红玫瑰。 “这是……这是要送给苏女乃女乃的?”三更简直不敢相信,原来人的浪漫细胞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将它化作行动罢了。 被三更看得有些羞赧,钟枢汉像个年轻小伙子似的红了大半张脸,“我让人将冷冻的红玫瑰快递过来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会!一定会,因为这是苏秀等了六十年的玫瑰花开。 ☆.4yt☆☆.4yt☆☆.4yt☆ “寒先生,你看我的头发有没有乱?”得到寒沙的否认后,苏秀又理了理衣衫,“那衣服呢?衣服的颜色会不会让我脸色看起来特别的苍白?” 寒沙平静地半蹲子,使自己的目光与轮椅上的苏秀得以平齐,“你很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八十三岁的老太太,你就像一束夕阳里的玫瑰,拥有最绚烂,也是最迷人的光彩。” “原来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也会说甜言蜜语。”苏秀生活的年代是不流行这样去恭维一个女人的,所以这一生她还没有这么被男人赞美过,寒沙的斯文劲让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寒沙温温敦敦地向来时的路看去。站在大钟前,他才感受到它的庞大。普通的四五个人站在大钟的一边,另一边赶来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好在他和夏三更事先就说好了相约地点是大钟的左边,那个六十年前钟枢汉和苏秀约定的地方。 等了又等,时间越是接近正午十二点,苏秀越是显得慌乱、茫然。她坐在轮椅上,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手却紧握住了轮椅的扶手,一双老花眼向来时的路上张望着,她在等待六十年前没能如约而至的那个男人。 一双坚定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从上空传来了沉稳的声音——“他会来的,他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的。” “可是……”可是六十年前他也答应了我,他就没来啊! 苏秀不想再猜测任何不好的结果,她的目光转移到了大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她的心也倘佯在最后的希望和绝望中。 “当!当!当……当!当!” 十二声钟响宣告着六十年的愿望最终破灭,他没有来,六十年前他为了追寻自己的梦想离开了她,再也没有来到大钟下,六十年后他依然没有赴约。 一朵苍白的笑映上苏秀的唇角,苦涩在一瞬间蔓延开来,大钟嘲笑着她的多情。等了六十年都没能等回他,如今都是快死的人了,她到底还有什么可期盼的? “走!我要离开这里!” 苏秀用手推动着轮椅的转轴,这就要回医院。寒沙忙跟了上去,“苏女乃女乃,您再等一会儿好不好?或许钟老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再过一会儿他一定会到的。”这个夏三更到底在干什么?平时做事都是急匆匆的,如此关键的时刻她在磨蹭什么呢? “不!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立刻!马上!”一直和煦如春的苏秀的声音在绝望中化成了怒吼。 她不想再等下去,或者说她不敢再等下去。每分每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只要活在等待中,她就会对那个失约六十年的男人抱有止不住的希望,而这种无道理的希望所能带给她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活到死,她只活出了一个“绝望”,这样的人生对上帝是一种亵读。 以全身仅有的力气推动着轮椅,她从大钟的左边绕向正中间,衰老的听力在不期然中听到了同样饱含失望的咆哮从大钟的另一边传过来—— “她没有来,像六十年前一样,她没有赴约。我知道,她是不能原谅我丢下她独自去城里打拼,她觉得是我抛弃了她。她哪里知道,有好多次我都想再回到这个小镇上,再回到她的身边,可是我害怕!我怕看到她早已结婚生子,我怕我变成了她生命中的陌生人。” 声音停了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大口大口的喘息,说这么长一段话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来说似乎有些吃力。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看到苏秀讨厌我的眼神,我根本不该来找她,不该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不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活在怨恨……” 话语乍停,声音的主人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身影。钟枢汉微微转动轮椅让自己离心爱的女子更近一些,他甚至不太敢相信,张了张口,他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你吗?真的是你来了吗?不会是因为思念出现幻觉了吧?” 苏秀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她等了六十年的约会终于到来了,她期盼了六十年的男人终于回到了她的生命中。模糊的视线对上他搁置在腿中那束失去神采的红玫瑰上,嘴唇轻缠,她不太肯定地问道:“那……那是送给我的吗?” 钟枢汉回过神来,赶紧将腿上的红玫瑰递到她手中,连连点头称是,“当然是送给你的,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送红玫瑰给女士,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谢谢!”捧着花,苏秀像是捧回了失去的六十年。 站在他们的身后,三更硬是将寒沙抓到了身边,“喂!你这只乌龟是怎么搞的?平时慢吞吞的也就算了,怎么今天也迟到?钟爷爷差点就走了,要是他真的走了,而你和苏女乃女乃又没来,那错过的可就是一生一世了。” 她的指控让寒沙觉得委屈,“我提前十五分钟推着苏女乃女乃来到了大钟的左边,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没带钟老先生过来呢!”说话间,寒沙还指了指自己刚才待的位置。 三更不服气地指着和他相反的另一边,“我怎么可能不到?我们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等在大钟的左边了。” 寒沙看看她所指的方向,再看看自己刚才所待的地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下一刻,他们都明白了。 寒沙所待的“大钟的左边”是指面向大钟走去,他的左手边,而三更所说的“大钟的左边”是指以大钟为基点,背对着大钟时自己的左手边。结果他们正好待在大钟的一左一右,而钟庞大的体积又恰好挡住了彼此,他们谁也没有看到谁,却都以为对方没来赴约。 想来,六十年前那场约会就是这样错过的吧! 今日,当钟枢汉和苏秀都不愿意再给对方时间,从伫立的那一方走出来,走到大钟的正中央时,他们同时看到了自己等待以久的人。 他们在钟下相聚,他们被时间阻隔了整整六十年,他们错过了人生最美好,也是最长久的时间,却在生命的终点重聚在大钟下。这是幸亦或是不幸? “要告诉他们吗?”三更所指的是六十年前他们错过约会的原因,当事人该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原因吗? “我想在他们相聚在大钟下的那一瞬间,彼此心里都明白了。” 一个小小的误会让这对苦恋的情侣几乎错过了一生,上帝拿钟跟他们开了一个有关时间的玩笑——左或是右,随便选择一方,它将决定你一生的爱和幸福——这个玩笑很残忍,它以最简单的方式毁了全部的爱,却让你无从抱怨,因为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一个以心为中心的圈圈里。你固执地以为活在等待中.终有一天能等到爱人前来赴这场永恒的约会。你没有勇气跨出去,所以你失去了爱的机会。当你离开,爱就在时间的中央等待着与你相会。 走出了自我建构的牢笼,上帝作出了他的安排,相爱的人在蹉跎了六十年后在时间的中点相遇。是中点,还是终点,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寒沙……” “嗯?” 他们互相倚靠着站在大钟的下方望着不远处两个沉浸在爱中的老人,他们是正午阳光下最华美的篇章。六十年的浇灌在一朝花开,美得无与伦比。 是不是非得等上一辈子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不!三更绝对不会让人生活在等待中,她不要留有遗憾,所以她永远追赶在时间的前方。 “我说喜欢你的事……是认真的,考虑看看吧!” 她是在追求他吗?寒沙浅浅地笑了,被她喜欢的感觉还不赖,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这么美妙的时刻不适合谈一些煞风景的话。 “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速度比较慢,要等我吗?” “我会不停地催你,你最好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他笑了,斯文的笑容掩不住脸上的喜悦。 视线向前几步,钟枢汉和苏秀的轮椅并排挨着,他们要将拖欠了六十年的情话一次说够。 “苏秀,如果还有来生,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管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我想留在你身边过完我的一生。” 这一生无须很长,只要再给他一个六十年,他会用生命去爱她。 苏秀暖暖地笑了,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她不再做一个单纯等爱的女子,她会主动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她会抓住他的手,将他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我爱你,枢汉——六十年不变。” 没想到向来羞怯的苏秀会说出如此直白的爱的宣言,钟枢汉感动地握紧了她的左手,“我知道你爱我,就像你知道我爱你一样,对吗?” 他等着,却一直等不到她的回答。偏过头,他看向身边的苏秀,她的脸上涌荡着淡淡的笑容,有一种秋海棠的美丽。 她的手反握住他的,像在攥着一句来生的誓言,只有她那双好看却苍老的眼微微闭阖着。她睡着了,等了他六十年,临了她还是先一步去了另一个地方等着他。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等你的。”钟枢汉再度握了握她的手,像是生怕会松开似的。他迷茫的眼望着秋日里正午的阳光,恍榴间他看到了一片葱宠的花圃…… 花圃旁边一个姑娘朝他露出了笑容,她是那样的漂亮、温柔、迷人,如苏绣闪烁着柔顺、华美的光泽。 美丽的姑娘在等着他,等着他去一个可以相爱的地方…… “当!” 一点的钟声敲响,寒沙想起医生叮嘱的话,两个老人不能在户外待久,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了,该是回医院的时候,他们可以在路上,在医院里继续谈。 “苏女乃女乃……” “钟老先生,我们该回去喽!” 他和三更同时走向那对轮椅,走到跟前,他们俩同时愣住了。钟枢汉和苏秀带着沉醉的笑容静静地睡在日光下,平静地让人不想叫醒他们。惟一夺目的就是他们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紧紧地结成了一个死扣,生死不离。 寒沙的掌心在彷徨中握住了三更紧拉着他的小手,倘样在日光下,身后传来大钟滴滴答答的声响,时间一步一步向前进,带不走的是那沧海桑田永不变换的爱情。 ☆.4yt☆☆.4yt☆☆.4yt☆ 因为钟枢汉老先生在逝世前一天将自己的葬礼全权委托给了‘’dragon”葬礼服务一条龙公司,出于法律上的手续,老先生的遗体被送离了小镇予以火葬。 在离开小镇的那天,寒沙和夏三更以及小镇上的居民按照苏秀生前的愿望,将她的骨灰埋在了种满秋海棠的花圃下。没有停留的时间,寒沙和三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城里,领着公司的员工安排着钟老先生的超豪华葬礼仪式。 听到钟老先生逝世的消息,钟家的四个人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终于可以公开瓜分老头子的遗产了,担心的是不知道这个老家伙到底是怎么处理遗产问题的。所以葬礼刚一结束,钟家的人就齐齐地挤到了葬礼服务公司,想从寒沙那里知道老头子的遗产分配情况。 寒沙慢悠悠地跟他们客套了一番,一直说到他们急得就快蹦起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让秘书小姐请来三更、随行律师和钟老先生指定的律师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瞧见钟家那四只豺狼,三更就火大,在葬礼上他们毫无悲哀之色,身为钟老先生惟一的儿子,又有着三个子女的钟良没显出任何一点大家长的风范,不停地挤到她身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和易日董事一起来家里吃顿便饭。 相比父亲,钟厚、钟心和钟实这三个孙辈就更不像话了。钟厚与前来祭拜的几位美女在爷爷的灵堂前调情,钟心逼着父亲拿钱给她买珠宝,钟实更是连面都没露。气得三更想将这些人赶出灵堂,免得钟爷爷九泉之下看着碍眼。 她正看得眼睛出血,一只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回望过去,寒沙那张斯文气十足的面容正摆放在她的面前,他无声地告诉她:不要生气,不值得因为这帮人生气——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她的心,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的身边,这是乌龟的魔法,让她轻易爱上他的魔法。 长呼一口气,三更告诉自己:我不生气,我才不生气呢! “啊嘁——” 她突如其来地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有休息好,还是这次感冒严重到不吃药好不了的地步。三更觉得到现在自己体温还有点偏高,忙完了这阵子,她想去医院开点药。 “既然大家都到了,可以尽快公布老头子的遗嘱了吧?” 钟家的人早已等不及了,钟厚不停地看着手机想着第几位情妇正在等着自己,钟心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上涂的五彩指甲油,钟实干脆抖着双腿催促起律师来,而他们的父亲钟良正在试图从律师那儿得到最快、最准确的遗嘱消息。 他们越是急,寒沙越是优哉游哉地掌控着全局。他让秘书端上咖啡,品着美味香浓的饮品,他将钟枢汉与苏秀这段缠绵了六十年的感情从开始到最终的一点一滴悉数地介绍了一遍。这是钟家的后辈了解钟老先生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还有一点人的情感,还流淌着钟老先生的血脉,他们就该认认真真地听下去。 他说得缓慢,三更听得悠悠然。若是换作平时她早就用她的“夏三更郁闷排泄法”来反攻了,可是今天她没有这样做。她安心地陪着他浪费大家的时间,顺便将在小镇上的那几日从新温故一回。她想起了他做的燕麦粥、他回忆的故事,还有爱上他的心情。 “寒总经理,我们不是来听你说故事的,你快点念遗嘱吧!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你也不想浪费时间吧?” “对你们来说听自己父亲、爷爷的真情故事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吗?”三更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她很珍惜时间,可是她不会拿珍惜时间当幌子去排斥人的情感。高喊着“我没时间,我没时间去爱他人”的人们,他们不会活得精彩,只会被时间所摈弃。 钟心在小镇医院的那个晚上就看三更不顺眼,趁着这个机会她更是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怒火。 “你不过是个小职员,你凭什么教训我们?别以为老头子挺喜欢你的,你就妄想对我们的家务事指手划脚。告诉你,别人看重你的后台,我可不怕。老头子死都死了,你还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你……”没等三更开骂,寒沙先一步拉住了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是时机该宣布遗嘱了。“这么说,你们不想听钟枢汉老先生跟苏秀女士延续了六十年的感情故事?”他需要确认这一点,这很重要。 在这个问题上,钟家的四个人倒是出奇得一致,“谁要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宣布遗产比较重要!” “就是!就是!老头子跟谁上床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所关心的只是他能留下多少钱给我们。”这是四个人最真挚的真心话。 既然他们已经这么明确地表了态,寒沙也不再拖延时间。他温和地笑着,向公司的法律人员以及钟老先生指定的宋律师招了招手,“宋律师,请你和孙律师一起宣布钟枢汉老先生的遗嘱——这也是我们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服务项目之一。” 听到他们关心的遗产问题,钟家的四匹豺狼的眼睛里一齐迸发出绿莹莹的光芒,那是嗜血的眼神,他们嗜的正是亲人的血。 孙律师作为公司的代表公开遗嘱:“我名下的所有存款、古董、珠宝、别墅及有价证券全部折算成现金交由‘dragon’集团下属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让该公司筹划一项葬礼基金,为孤寡老人完成死前最后的心愿……” 孙律师尚未念完,钟家的豺狼们就跳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大叫着老头子糊涂了,怎么白白地把钱往水里扔。寒沙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舒缓的声音提醒着他们:“遗嘱尚未念完,请各位听完后再抱怨好吗?” 他们怀着期待的心情再度安静下来,就算老头子把流动产业捐了出去,还留下了一家非常有实力和前景的大公司。现在的问题是这家公司将由谁来经营,股份、收益是如何分配的。 “快点念!快点念啊!” 在他们的催促下,孙律师将遗嘱交给了宋律师,后面的内容由钟老先生的代言人来说更为妥当,他怕自己会被四匹豺狼给生吞活剥喽! 后面的内容让来律师有点难以开口,他的目光扫过钟家的四个人,又看了一眼寒沙,最后停在三更面前。片刻之后,他按照遗嘱所立内容照念下来:“公布遗嘱之前,钟枢汉老先生委托‘dragon’集团下属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寒沙总经理,将他和苏秀女士错过了六十年的感情故事告诉自己儿子的钟良,孙子钟厚、钟实及孙女钟心。如果他们能安静地听完,不催着要遗产,便将公司委托给儿子钟良经营,每人各占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这么好的条件是在钟家的人能认真听完钟老先生最初,也是最后的感情故事所能得到的回报。可惜钟家的人都无法开心地笑出来,因为他们给出的反应属于以下情形——“如若他们催讨遗产,则将公司全权委托给‘dragon’集团,由集团董事会代为经营,每年从纯利润中抽出百分之三十给夏三更小姐,以感谢她在钟枢汉老先生最后的时光中所给予的照顾和关怀。” 宋律师合上文件,向三更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受钟老先生的委托,以后将作为你的私人律师帮你处理所有的权益。另外钟老先生还要我代他谢谢你,他说你是他在这个世上惟一还活着的亲人,他谢谢你叫他一声‘钟爷爷’。” 这突如其来的遗产分配情况让三更措手不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推一得到钟老先生遗产的继承人。她更不知道,这每年百分之三十的纯利润价值几千万。 她呆呆地看看宋律师,再瞧瞧一旁的寒沙,显然在钟老先生逝世的前一天他就知道遗嘱的内容。他一直平静地注视着她,可是她在他的目光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天上突然飞下了一大笔能砸死人的遗产,换成是谁也会呆掉的。 陷人呆滞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钟家的人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全部将仇视的目光对准了三更。霎时间,她成了众矢之的。 钟心第一个揪住了她的衣领,“你这个小狐狸精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勾引老头子的?说!你给我说啊!” 向来色欲熏心的钟厚更是向她露出了讥笑的眼神,“我看老头子跟那个苏什么的故事是假,你跟老头子有染才是真吧?” 钟实无知地恐吓出了威胁性的语言,“我不管你跟老头子的关系怎么样,你最好乖乖地把我们的股份还回来,否则我找人剁了你的腿,再要了你的小命。到时候,你就是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我要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钟良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他一个劲地喊着,“我要找律师告你们,你们一定是在老头子神志不清的状况下诱惑他写下这些遗嘱的。我要告你们!我一定要告你们!” 寒沙扬了扬手中的文件,“钟老先生在签署遗嘱的时候有医院人员作为鉴证人,他们完全可以证明老先生的精神状况完全正常,还有站在你面前的这两位专业律师以及小镇上的一位律师共同起草、公证。这份遗嘱完全具有足够的法律依据,钟良先生你最好按照遗嘱办事。” 转过身他拿出办公桌上的小型录音机,对着钟家的几个人摆了摆手,“刚才我反复问你们要不要听完钟老先生和苏秀女士的故事,是你们自己开口拒绝的。你们所说的那些或是威胁,或是侮辱性的言论我也已经记录下来。如果夏助理有任何法律上的需要,我想这些都能作为证据。” 孙律师一本正经地做着补充:“我国已经将录音带之类的音像材料视为可用于提交给法院的证据,夏小姐受到任何人身攻击,你们都在嫌疑范围之内。”所以,最好还是祈祷三更平平安安吧! 没想到寒沙早已做好准备,如此干练的他,三更还是头一次见到。在她的印象中,他是斯文、谦和的,随之而来的便是做事慢慢吞吞、毫无效率可言,原来他也具备成为“奸商”的底子。 趁着三更愣神的工夫,钟心一下子扑了上去,直将三更推倒在地,“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我欠了一的债等着这笔遗产去偿还,你现在居然轻易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一股庞大的力道从身后将钟心拉开,她看到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孔,剔除一惯斯斯文文的伪装,寒沙像一座崇山峻岭雕刻而成的守护之神。 “你最好永远地从三更的身边走开,否则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放慢的速度增加了语言的气势,他在告诉在场的所有的人,他不是在说笑话。 向来温和的人突然散发出的杀气让钟心感到害怕,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拿出全身的力气瞪了寒沙一眼。 “我气不过嘛!只不过是吓吓她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对她怎么样?你身为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怎么这么没有风度,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凭借身高,寒沙轻易俯视着钟家的四匹豺狼,说他们是豺狼还真侮辱了豺狼这一族。“‘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遍布全球,作为集团下属小小的分支公司没有那么容易倒闭的。或者,你们四个人想尝尝‘dragon’集团的威力?” 又不是不要命了,谁想跟“dragon”集团硬碰硬,它的势力遍布全球各个地区的各个领域,据说跟黑道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弄不好,你还没碰到“dragon”集团的皮毛,就已经被轰得土崩瓦解了。这样的实例不是没有过,而且还发生在“dragon”集团创业的初期,谁又能估计它现在的能量呢? 到底是钟良年纪大、见识多,拉着三个子女,他好不容易拿出了父亲的尊严,“咱们要拿出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一定会告上法庭,告你们骗取遗产。你们就等着吧!” 几句威胁的话谁不会说,寒沙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武器——丧家犬四只。 半蹲子他摇了摇倒在地上的三更,不过是被钟心推了一把,她就一直躺在地上,想给钟家的豺狼一点颜色也不兴这种法子吧? “三更。”他用熟悉的慢板喊着她的名字,“起来了,钟家的人都走了,地上比较凉,你还是快点起来吧!” 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又推了推她的身体,结果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将三更抱到怀中,他用额头去感受她额顶的温度。有点热,就像她在小镇上的那几天一样,是感冒还没好吗? 难道说她不是在伪装,她真的晕倒了? 寒沙的脑中刹时蹦出父亲离家的背影,他顿时慌了起来。 不!不能这样,三更你不能走!回来啊!你快点回来! 第八章 “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每个人都惊呆了,一向做事慢半拍的总经理竟然抱着风风火火的夏三更从安全梯直接冲了下来。斯文柔和的总经理如消防队员一般勇猛,抱着三更的手臂异常稳健,脚下的步伐却是快了又快。 “快!快点开车门!” 他冲到莲花跑车边大声地命令跟着他一起下来的孙律师打开车门,将三更稳稳地放到副驾驶座上,他让孙律师为她系好安全带,自己则在驾驶座位上坐好准备开车。孙律师刚为三更关上车门,莲花跑车已经冲出了数十米远,惹得孙律师怀疑总经理以前曾是赛车选手。 一路违反交通规则,将所有追逐他的交警车辆统统甩在身后,寒沙只想尽快将三更送到医院。一手握着方向盘,他另一只手抚上三更的脸庞,她的苍白让他心痛。 “三更,你醒醒啊!不要吓我,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你不能就这样从我的视野里走开再也不回来。你听见了没有?” 他的语速因为紧张变得异常快速,他的爱像他的个性一样缓慢。他不敢轻易爱上别人,怕他们会从他的生命中走开。可是面对此刻的三更,他什么也顾不了了,他只知道她不能有事,她不能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就逃得无影无踪,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握着方向盘他冲到了医院门口,打开车门,他不顾一切地抱着三更往里边冲,“医生!。快来人啊,医生!医生——” 将三更抱到急诊室的病床上,医生、护士一下子凑了过来,寒沙被推到了急诊室门外。他的心重回十年前的那天上午,妈妈也是这样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可是她却没能健健康康地走出来。这一次变成三更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所爱的每个人都要从他身边离开再也回不来?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上天要这样惩罚他?如果可以,所有的灾祸都降临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就好了。放过他爱的人,行不行? 急诊室主任匆匆地走了出来,看到焦急等候在门外的寒沙,他谨慎地问道:“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是!”就算是吧!他对她的爱和担心,决不会比她的家人少。 从他的神色看,急诊室主任猜测不是患者的丈夫,就是男朋友。在他面前,医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病人所患的是急性心肌炎。” 急性心肌炎?寒沙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很严重,是吗?” “初步怀疑是感冒引起的,她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急需动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寒沙揪紧头皮,将头靠在玻璃上,透过这里他能看到躺在病床上、全身被医疗器械所包围的三更。 他该注意的,如果他早注意她的身体情况,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她就不会倒在他的面前。就像十年前,如果他叫住爸,爸也不会那么早地离开他和妈妈,而妈妈也不会因为爸的死而脑溢血导致半身不遂。一切都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这位先生……” 急诊室主任身上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唤回了寒沙的神志,他紧紧地抓住对方的手,像在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只要能救回三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别激动,你先冷静下来。”医生拉住他,生怕里头那个尚未出来,外头这个已经倒下,“现在我们要尽快为她动手术,我所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手术有风险,请你签字。” 看着面前的生死书面协议,寒沙的眼睛一瞬间被冻住了。握着笔,他的手在发抖,她的生命在这一刻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像十年前一样,那时候是爸,现在是她,为什么最难的抉择总是交给他来面对。如果这一次他又错了呢?是不是上帝还要从他的身旁夺走一样最珍贵的东西? 握着笔的手紧了又紧,勒得他的心喘不过气来。不能犹豫,十年前就是他的犹豫让爸的背影永远地走出了他和妈妈的世界,十年后他的犹豫会害死三更的。他不是乌龟,没有慢吞吞的权利。这一次,他要赶,决不赶着去死。 提起笔,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医生们这就去准备手术,寒沙趴到了三更的身边。 “三更,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对不对?三更……” 病床上苍白的三更微皱起了眉头,像是被什么所困扰着,更像是极力想要挣扎起来。他的指月复轻抚上她的额头,“不要走,请你不要走,不要像爸那样就这样走出我的视野。我需要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自己需要你。你充满活力,永远保持着热情与生命的动力。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价值,你怎么可能这么早就离开呢?” “对不起,我们要推她去手术室了。”一旁的护士实在不忍心将面前这个斯文有型的男子从病人身旁拉开,但是目前救人是最重要的。 寒沙用所剩无几的理智逼着自己退到一边,看着医生推着昏迷中的三更走出急诊室,他吼了出来:“救她!请你们一定要救她!没有人比她更懂得生命的意义!”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微点了点头,算是一种尽力的保证。随即,手术室的门“咚”的一声在他的面前合上了。 ☆.4yt☆☆.4yt☆☆.4yt☆ 等待是最可怕的煎熬,寒沙捏紧拳头等在手术室门口,他一步也不想离开。他怕,怕自己这样离开,三更就会永远地走出他的视野。 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医院的走廊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两男两女齐齐地挡在了他的面前。更有一个配着枪的女子想直接闯进手术室,好在她的激动很快就被另一个男人给挡了下来。 “正月,你冷静下来,你想害死三更吗?”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平凡,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跟普通男人一模一样,惟一不同地就是他紧握着她的手——那份坚持,让人想依靠他,直到永远。 只是,这一刻对面前这个配着枪的女子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躺在里面的三更。 “欧熏波,你要我怎么冷静?三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她还用三分钟的时间洗了碗、擦了地,又浇了花、喂了鱼。这才几个小时?公司突然有人打电话说三更晕倒被送到了医院,刚刚那个护士还说是什么跟心脏有关的大病,正在急救。” 她的手熟练地玩着手枪,像孩子在捣弄自己的玩具。一边玩着,她继续将心中的恐惧通过语言发泄出来。 “里面躺着的人是我妹妹,是我那个每天活蹦乱跳、永远走在时间前面的妹妹。她总是那么有活力,总是莽撞又毛躁地活在她的急脾气中。现在,她倒下了,就这么突然倒下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你不要不讲理好不好?虽然你是带枪女警,可这是医院,你怎么能随便把它掏出来?万一吓到孕妇和小婴儿多不好啊!” 他带着职业腔调的话终于让寒沙回过神来,拿着枪的女子该是三更的姐姐吧?对哦!她旁边的男人不是“dragon”集团下属诞生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欧熏波嘛!他竟然茫然到连这个都忘了,没时间理清自己的心情,此刻的寒沙只期盼上帝能够让三更平平安安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别像妈妈,千万别像妈妈…… 放任一个女子拿着枪在手术室外面乱撞,夏初二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姐,你……”她无意间瞥到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寒沙,像是撞到了鬼。 身为婚纱摄影师,初二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情侣间相爱的眼神,她在婚纱摄影界又被称为真爱记录者。她那双善于发现爱的眼睛从寒沙的表情中看到了他的灵魂,他在为谁担心,在为谁撕心裂肺? 他的表情像是正被人活生生地被切割着心,寒沙——这个素来以“慢乌龟”的个性闻名于世的男人,他脸上的焦急是如何伪装出来的? 被真爱的模子雕刻出来的吗? 她光顾着瞧寒沙,不期然有双大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在担心三更吗?” 回过头,初二望着身后的男人。茶色头发、棕色调的眼睛,配上混血儿的面容,再加上一百九十二公分的标准身材,不枉费他——forestyoung(森·扬)曾是世界名模的头衔。如此出色的男人在她的眼中却平凡无奇,只因他是她的男人啊! 在他的面前,她也变得平凡。褪去平日冷静的外衣,她需要别人给他支撑。 “森二更她……” “她不会有事的。”接话的人竟是寒沙,他成功地让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脸上。阖上双眼,他不习惯被众人期待的眼神所包裹,因为他也是正在期待的那一个。 “她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她一定会平安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一直以来她努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生命,她是驾驭时间的人,她怎么会轻易地走向死亡。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会好好地活着,比任何人都会更好地享受自己的生命。” 他没有力气相信自己,他决定相信三更。她总是跑在时间的前方,这一次她也会站在他的前方,笑笑地喊着:“慢乌龟,你快一点啊!”她会回过身来看他,绝对不会丢下他不管,绝对不会只留下残余的背影,绝对不会。 倚着墙,他需要一个信念支撑着自己别趴下。他不能倒,十年前,妈妈倒下,他却不能倒,他要支撑起一个近乎瓦解的家。十年后,三更倒下,他依然不能倒,他要支持着自己的心,即便是破碎也要看着三更完整地从手术室出来。 欧熏波走到他的身边,用看似随意地倚靠支撑起他不够笔直的身体,“你说得对,三更会没事的,她一定会平安无事地从手术室出来。” 森用高大的身体撑起了寒沙另半个身体,“相信你的选择,夏家的女儿都是特别的,她们也有着特别的命运。所以,她绝不会就这样死去,相信她,也相信你自己。” 因为—— 命中有爱,爱不会轻易死去。 ☆.4yt☆☆.4yt☆☆.4yt☆ “手术成功,患者的病情已经得到基本控制,你们不用太担心。” 最后这句话,医生主要是对惨白着脸的寒沙说的,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正等着进手术室的人,好像随时都会晕倒似的。 医生原本想劝解寒沙的话成了一道特赦,他的身体顺着墙壁缓慢地下滑,不过是一瞬间,他已经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手术进行的这十个小时内,他几乎没敢深呼吸,就怕气息过大,三更就这么随着他呼出的气消失不见了。 在场的五个人中属森的年龄最长,他半蹲体以最接近的姿态望着寒沙,棕色的眼中全是关怀,谁让他们在未来有可能成为一家人呢! “先去休息一下吧!这儿有我们呢!而且,三更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醒来。” “是啊!你先回去吧!”欧熏波也觉得寒沙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他需要休息。“你和森都回去吧!森不是还在忙着设计嘛!反正我已经放下了手边的工作,既然进程已经被耽误,索性让我在医院待上一整天。”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对欧熏波来说却很不容易,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那种将全部生命和热血倾洒在工作上的狂人。 他们的好意寒沙心领了,可是他不想离开医院,他想留在三更的身边。现在就算是回了家,他也无法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到她倒在他面前的情景,那副画面和爸离开家的背影交织在一起,他怕自己会一直闭着眼睛醒不来,再也看不到她急匆匆的身影。 “我要留下来,直到她清醒为止。”他的坚定像乌龟壳一样坚固。 夏初二冷静地扫过他,他爱三更——这个念头在她的心底生根。当初将三更推到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就是想用寒沙的乌龟性子磨磨三更火烧火燎的急脾气,没想到这一磨竟擦出了火花。这样两个脾气相互矛盾的人真的能走向正常的爱情生活吗?或者,这只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的一种本能反应? 要给他一次机会吗?她看向身边的森,他含笑着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既然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不替三更给寒沙一次机会呢? 好吧!就给他单独与三更相处的机会吧!冲着寒沙丢出一抹肯定的眼神,初二给自己找了个离开的理由,“姐,我们回家帮三更收拾一些住院需要用的东西,她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我要留下来,你一个人回家收拾东西就好,我要留下来照看三更。”夏正月傻大姐的个性又上来了,初二头疼地皱了皱眉头。有时候她真怀疑爸妈是不是记错了,她和正月之间似乎应该她做姐姐才对。 “走啦!走啦!” “不要!不要!” 还是让欧熏波出马吧!初二使了个眼色交给这世上惟一能镇得住正月的人,欧熏波见了立刻就明白过来,赶紧拉住正月的胳膊,“初二回家收拾东西,我们俩去买些三更喜欢的东西,鼓励她赶紧好起来,你不希望她赶快健康地站起来吗?” “当然希望。”正月被欧熏波鼓动性的话语说服了,没等欧熏波拉她,她已经先一步拽着他冲出了医院。真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陪着三更吧!我一会儿转回来替你。”森揽着初二的肩膀向外走去,将空间完整地还给寒沙。 等大家都离开后,寒沙在走廊上独自站了一个多小时。他一步不移,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中央。 他是乌龟,即使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爬到天边。乌龟赢过兔子,那只是一个童话,连奇迹都算不上。 这样的结果他还要不要爬,他还敢不敢去爱? 三更,你告诉我! 找不到答案,他终于走到了三更的病房外面,换上无菌外衣,他像乌龟一样一点一点慢吞吞地移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那种冰冷的感觉让他想起十小时前的惊心动魄。这种刺激多来几次,他一定会被吓死的。 直到刚才他才明白十年前他没弄清楚的问题,妈妈在听到爸出车祸身亡的消息后,就突然脑溢血倒了下去。他以为那是因为内疚,妈妈一定觉得如果不是她跟爸吵架,爸就不会出事。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明白,妈妈之所以会倒下不全是内疚和悔恨,更多的是爱。失去所爱的心痛刺激了她每一根神经,她的血为了爱而奔腾,那份心痛才是让她倒下的真正因由。 如果说掌心相连,三更身体里的这处地方该是最接近她心灵的空间才对。寒沙轻吻着她的掌心,想将自己的心语传递给她。 不要吓我,你一定要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是生命的主宰,你驾驭着时间,你不会被抛弃,你也不该抛弃我啊!你说了你会催我,催我快点爱上你,现在我就在这儿,你快点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你不是最怕浪费时间的嘛!昏迷算不算对时间的亵读?既然你是急性子,那么清醒也该比别人快,对不对? ☆.4yt☆☆.4yt☆☆.4yt☆ 答案是: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三更平时对时间太过紧迫,上帝特地让她在昏迷中多消耗一些人生。手术后她从加护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到现在已经是两天时间了,可是她至今仍然没有醒。 三更在这两天的昏迷时间里,可把寒沙给折腾掉了半条命,因为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医生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同样的一句话说多了,他的语速开始变快。不停地在病房外面踱过来,踱过去,连他的行动也变迅速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特别慢,他焦急的心让他大半个身体都烧了起来,全身的细胞也被烧得纷纷乱撞。两天的时间,倒是让他由乌龟蜕变成了风风火火的“急匆匆”。 好不容易接捺住焦急的性子,寒沙坐回她的床边,眉头紧张地蹙着,他的性子再也缓和不下来了。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醒来?如果你是清醒地看到自己在用昏迷浪费时间,你一定会用‘夏三更郁闷排泄法’来发泄吧?那你快点醒来,要不然使用排泄法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起床了,上班要迟到了,你每天不是都不到九点就去公司了嘛!现在都快十点了,你迟到了,你听见了没有?起来啊!起来——” 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叫,三更就是不睁开眼睛,寒沙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握住她的手,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手背。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不是让我考虑这份感情吗?我现在考虑好了,我要你,我要爱你。只要你别离开我,我愿意为你改变乌龟个性。你就是要我变得和你一样每天电梯不坐走楼梯、风风火火地弄坏公司的电器、把抽纸弄得满地都是,或者急得大叫都没关系……不!我根本不用改变,我已经变得和你一样了,连心跳都比常人来得迅速。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会疯掉的,你听到了没有?” 她是睡美人吗?是不是王子不给她一个吻,她就永远不会醒来?他不是王子,他连青蛙王子都不是,他只是一只乌龟精,她却是时光女神。 探身上前,寒沙吻住了她的唇,话语呢喃间他喊着她的名字,想将睡美人喊回到自己的身边。 唇温热相连,一双扇型的睫毛眨啊眨,扇动着寒沙的心冷静下来。 “你……你醒了?什么……什么时候醒来的?” “在你说你要我,你要爱我的时候。”因为手术的原因,三更讲话的语速很慢、很柔,一点都不符合她的急脾气个性。不过她抓人痛脚的本事还是一流的,才刚醒来,她已经抓住他的要害。 寒沙有种在商场偷窃女性内衣被人当场抓住的困窘,他挠了挠额头,紧张地移开目光,“既然……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回……回公司了。已经十点多了,我……我迟到了,我得赶紧……” “一向迟到的寒总经理今天想要准时准点上班了吗?”慢悠悠地说话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充分考虑自己的说辞,选取最精妙的地方着重刺激对方,以取得你想要的收获。 她的收获就是他的沉默,乌龟一旦遇到危险就会缩到壳子里,这是他的本质,本性难移。 三更瞟了一眼寒沙,眉头倏地皱了起来,“我一觉睡醒,你怎么就胡子拉茬的啦?” 寒沙模了模自己的下巴,他整整两天三夜没有离开医院,她知道自己睡了这一觉把他折腾得有多惨吗? “喂!”她叫他,不喜欢看他沉默的样子,“你为什么吻我?” “呃?”寒沙愣愣地看着她,一副“我有做过什么”的无辜样子,抵死不承认,你能奈我何? 她又没有失忆,刚刚发生的事怎么会忘记,“你刚才吻了我,我可没有忘记。你还说你要我,你要爱我,你还说只要我别离开你,你愿意改变自己的乌龟个性。这些可都是你说的,你不要不承认哦!还有,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 “要迟到了,我赶着去公司,你先休息。”寒沙以从未有过的迅速逃出了病房,一点也不符合乌龟的形态。 三更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如风离去,总觉得今天的他有点不对劲。算了,反正以后还会再见面,她会牢牢地记住在她醒来的这一刻他吻了她,他承认自己爱上她。记住!一定要记住! 身体经历了一场灾难尚未恢复,三更的眼皮渐趋沉重。在合上眼帘的最后一刻,她脑中惟一的念头就是——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催这只乌龟快点爬向爱的怀抱…… 第九章 “啊——啊——啊——” 标准的“夏三更郁闷排泄法”在病房中回荡,门外走来走去的医生、护士却是个个惊都不惊,保持着平素的微笑,平静又稳重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 最近几天,每隔一两个小时十三床的病人就会大叫几声。她第一次叫的时候,隔壁病房里的心电图全部呈直线、鸣叫状态,医院大大小小的医生、护士全都动了起来,还以为死神来袭。 第二次出现这种状况,虽然仍有些慌乱,却少了第一次的紧张。等到第三次发生同样的情景,他们只是心跳加速了两秒钟,随即就平静了下来。现在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尖叫声,谁还惊讶啊? 没人惊讶,夏三更还是要叫。因为有人让她生气,她当然要排泄这份郁闷。 下次见他?哪里还有所谓的下次?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公司里的同事倒是来了不少探病的,惟一缺席的就是寒沙那只乌龟。 前几天还说是因为要处理钟家那边上告公司恶意诈取钟枢汉老先生遗产的事,说是忙、没时间来不了。这几天钟家那边已经彻底败诉,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过来看她? 他想赖账是不是?亲了她、说了爱她,他还想赖账是不是?想不承认就行了?他当她是什么?玩玩就丢开? 这样说好像有点过分,但是他真的很过分暧!居然吻了她就再也不来了,他不是爱她嘛!难道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啊——”她又要发泄郁闷了,嘴巴刚张开她又硬生生地给关上了。门外出现了一架轮椅,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上面正微笑地瞅着她。 “你叫三更?” 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三更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寒沙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妇人的笑很柔,静静得让三更想起了寒沙那张斯文的脸,“你是他的妈妈?”她不是脑溢血半身不遂嘛!除了腿脚不太方便,好像没什么地方不好。 妇人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扫过自己无法自由行动的双腿,她解释起来:“这十年医学发展得很快,我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只是行动还有些不变。可是寒沙还是像十年前一样时刻惦念着我,每天早早起来抱我出去散步。他是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做妈的欠他太多。” 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跟丈夫吵架,也许他就不会赌气出门,也不会发生那场车祸。如果她不是太爱丈夫,如果她够坚强,她就不会因为脑溢血而半身不遂,让十七岁的儿子不但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她这个不尽责的妈妈。这十年,寒沙过得很累,坎坷的生活磨练出他慢吞吞的个性,全是为了她啊! “寒妈妈,你没事吧?”三更紧张地瞅着她,她的神情有些飘渺,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要我叫医生吗?”想着寒沙,她心里又来气了。 “死乌龟干什么去了?让坐轮椅的妈妈独自来到医院,自己又躲哪儿去了?”话一出口,她就愣了,在人家妈妈面前说儿子的不好,她是不是有点太不留情面了? “寒沙不知道我今天来医院,我让来家里帮忙的阿姨推我过来的。你不用太在意我,我知道寒沙的个性是温吞了一些。”寒妈妈和煦地笑了笑,“只有你这样的女孩大概才会让他那样慢悠悠的人迅速心动。” “嗯?”寒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迅速心动”?那只乌龟到现在都没爬来医院看她,这叫迅速心动吗? 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太突然,寒妈妈把轮椅推到她身边细细打量着她的容颜。 拉过她的手,寒妈妈的眼神似在打量自己的孩子,“你能帮我照顾寒沙吗?这一生我欠他的太多,我没有办法帮他、照顾他,但是我知道——你能!这世上只有你能。”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三更的急脾气在这个时候得到稍稍控制,她是可以这样承诺,可是寒沙真的希望由她来承诺这句话吗? “别怀疑,寒沙对你是认真的。”寒妈妈肯定地眼神回答着她问不出口的疑问,并且拿出了作为母亲最权威的证明。 “我知道你刚进公司见到寒沙就想辞职,后来你打算干满三个月就走人,就这样你在公司的时候还是动不动就使用你的大叫排泄法来排泄郁闷,你甚至在几天之内将公司的很多东西都给弄坏了,而寒沙也借这个为理由成功地把你留在了公司。” “他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把我留在公司的?”三更再偏头想来,“寒妈妈,我的这些糗事寒沙都告诉你啦?”这只乌龟故意想让她出丑是不是?哼!绑了他,煲靓汤! 这女孩的表情真是变幻迅速,一会儿一个样子,难怪让寒沙应接不暇呢! “你的一点一滴我都知道,因为从你第一天去公司起,寒沙每天跟我说的话题总是绕在你身上。久而久之,我每天回来都会问他今天三更在公司里又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后来,你跟寒沙一起去小镇出差,回来后寒沙每天都是笑吟吟的。他常常坐在那里,突然就笑了起来,那种笑是从内心散发出来的,他是真的觉得很幸福。我问他,他也不说原因。 前段时间听说你因为急性心肌炎病倒,寒沙好几天都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却成天愁眉苦脸。我以为是你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摇摇头不说话。那天他喝得半醉回来,嘴里念着你的名字,还反问自己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叫拿我怎么办?”三更气得想大叫,“他吻了我,他说他爱我,我也很爱他啊!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不就好了嘛!不是他拿我怎么办,现在是我该拿他怎么办! 以为这世上只有乌龟会翘尾巴啊?她又不是长得丑的没人要,又不是老的再不嫁会被人骂成老姑婆,她干吗要揪在他的尾巴后面不放,他当他是谁啊?大明星,还是皇室成员?王储还有娶平民的呢! “可以听我说一句吗?”寒妈妈抚着她的手极力想让她冷静下来,生怕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寒沙这孩子心思比较重,他爸离开他的时候才十七岁,我又接着倒下了。他总觉得生命中凡是对他重要的人都会离开他,你对他越是重要,他就越害怕会失去你,所以他不敢来看你,更怕接近你,随之而来的就是市区。” 有好几个夜晚,寒沙从噩梦中惊醒,他呓语呢喃着“不要走”。不要走的对象是爸,还是三更,只有他最清楚。 身为他的母亲,寒妈妈想为儿子做点什么,所以她才背着寒沙来到医院看三更。见到她,寒妈妈更加确定这世上只有她能让儿子忘记过去,好好地享受生命。 她的话让三更陷入沉思之中,在这段爱情故事里,她不断地向前冲,逼着寒沙追赶在她的身后。她忘了爱需要理解,更需要关怀,停下脚步,她该等他一程。 等吗?静静地等着他追上她的脚步,像苏秀一样等上整整六十年,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等到所爱和……死神? 不!这不是她夏三更的风格,即使是等,她也不会坐在这里静等着爱情降临。她会等在原地,更会催他追上她的脚步。 一路同行,真爱不枉此生。 ☆.4yt☆☆.4yt☆☆.4yt☆ “寒沙!寒沙——” 这天早上“dragon”葬礼一条龙服务公司杀来一班人马,冲着总经理办公室这就喊上了。尤其是为首的女子更是拳打脚踢,一副要将公司大楼拆掉的样子。 寒沙步履蹒跚地从茶水间走出来,已经连续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好了,他原本就缓慢的步伐更显迟钝。迎头看到自己办公室的大门正遭受“毒打”,他忍不住礼貌地问了一声:“请问,它哪里惹了你?” 夏正月猛一转头,狠狠地瞪着寒沙,“它没惹我,你惹我了。”要不是欧熏波拉着她,她又准备拿出带枪女警的派头轰他了,“说!你到底对三更说了什么话?” “三更?”寒沙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这个天天害他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的罪魁祸首又怎么了? 还是夏家的老二初二比较冷静,猛地上前,她一把揪住寒沙的衣领拼命地摇啊摇,“说!你给我说,你给我讲,你到底对三更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不见了?”曾经做过世界级名模,后来转行做摄影师的夏初二小姐不但身高惊人,手劲也够狠的。 “不见了?三更不见了?”寒沙额头上的冷汗开始不断地往下流,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都不知道? 眼见着公司里的下属各个竖起耳朵对总经理的私人问题抱以这么大的兴趣,和寒沙同为服务公司总经理的欧熏波和森起了怜悯之心。硬拖着夏家两姐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再把呆若木鸡的寒沙拎进来,关上办公室的大门,他们先将夏家两姐妹安放到一边。 随后,正月的男朋友欧熏波和初二的未婚夫森唱起了双簧。由欧熏波这个诞生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总经理开始:“今天上午我们去医院看三更,发现她不在病房里。我们以为她在医院的某个地方散步,所以就没太在意。可是等了又等,等到医生来寻房,她依然没有回来。我们就满医院找了起来……” 身为爱情一条龙服务公司的总经理,森的普通话可算是字正腔圆。接着欧熏波的话,他继续将发生的事说给寒沙听。 “无论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三更,就在这时候正月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说是她要一个人静静地找个地方,好好地思考你和她之间的问题。” “现在请问……”欧熏波像一个老教授似的发起提问攻势,“你跟她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估计她会去什么地方思考。” 瞧他们说得那么柔声细语,正月火大地将没用的男人推到一边,“姓寒的,你到底对我妹妹说了什么,你最好从实招来。三更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她动的刀子可是在心上,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初二更是当仁不让地挤到了寒沙面前,凭借着自己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她尽可能地俯视他,虽然做不到,她也要摆出这种样子来。 “我将三更推荐到你的公司,不是要你去折腾她的,是想磨磨她的急脾气。我给你机会让你待在医院里陪她,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感情,你倒好!丢下三更就这样离开了,你当她是没感情的人啊?让她深深地爱上你,再甩开她,她的身体本来就没有痊愈,你想害死她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寒沙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炸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害怕靠近她,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凡是他所爱的人总是会遭遇不幸,都会早早地离开他。他希望三更能够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从第一眼见到她,正是她无限的活力与激情叩响了他的心扉,如果他的爱会毁了她,他情愿亲手斩断自己的情感。 他是一只缩头乌龟,害怕面对爱的缩头乌龟,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过得更好的缩头乌龟。 他知道这个自私的决定会伤害到三更,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裹足不前竟然会把她退到危险的境地。 她失踪了吗?她动完那么大的心脏手术才十九天,她怎么能独自一人离开医院呢?万一再次病发晕倒在路边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她需要他,又找不到他怎么办? 她失踪会遇到的一万种可能在顷刻间挤满了寒沙的心房,他快要爆炸了。寒沙来回踱着步,步伐大而快速,一点都不像以慢半拍闻名的葬礼服务公司的总经理,每一步之间他都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 看他想得那么辛苦又毫无头绪,森和欧熏波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外形俊朗的森故作苦恼地撑起了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三更,但是你们估计她会去哪里呢?” 欧熏波拿手臂架着森,两个大男人贴近的身体彼此间交流着只有他们明白的交易,“三更还是一个小女生嘛!小女生的心情是很难捉模的,如果她有喜欢的人那就容易猜了。” 森剑眉一挑,挑向一旁的寒沙,嘴巴却问着欧熏波,“如果三更有喜欢的人,你估计她会去什么地方?” “她要是有喜欢的人,当然是回到曾经和喜欢的人一起待过的地方,那里要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还要承载着许多对她很有纪念意义的事物。最好是……”欧熏波膘了一眼寒沙,装做不经意地提起,“第一次告白,第一次和她所喜欢的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寒沙已经拿出车钥匙冲了出去,他敏捷的行动力让欧熏波和森目瞪口呆。 欧熏波揉了揉眼睛,又朝打开的办公室大门再度望了望,以确认刚才像阵风一样闯出去的人是寒沙。 这就怪了! “不是都说葬礼服务一条龙公司的寒总经理就像死人一样,血液都不会流动的嘛!我怎么觉得他的行动力和三更有得拼?难道是我眼睛花了?” “眼睛花的人还要加上我。”森的话刚落音,他的耳朵就被揪到了半空中。 一个大男人,一个有着一百九十二公分的大男人,曾是世界超级名模,后来又成为“dragon”集团下属服装公司首席婚纱设计师,如今担任爱情一条龙服务公司的大男人被小女子把耳朵揪得半天高已经够难看的了。若他再跟杀猪一样大吼大叫的,那情形根本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 同样陷入此等境地的远不止他一个,欧熏波比森好一点,耳朵没被揪起来,只是太阳穴的边上多了一把没有拉开保险的手枪,那是正月的武器。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初二不是傻瓜,听森和欧熏波一唱一和的样子,她就觉得享有蹊跷。好像他们知道三更在什么地方,故意引寒沙去找她似的。 有一部分英国血统的森还企图保留男人最后一分尊严,“哪……哪有这回事?我……我要是知道三更的下落一定早就告诉你了,怎么会看你这么着急还什么也不说呢?” “是这样吗?”正月手中的枪与欧熏波的脑袋更加地亲密接触。 森这边顶得住,他的搭档就没那么有出息了。欧熏波那头再也受不了被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火的枪威胁着生命的苦楚,他双手举成投降状,乖乖地招了。 “是三更要我们这样说的,她说只有用这种办法寒沙才会主动去找她。” 欧熏波都已经这么不讲义气地招了,森再不争取坦白从宽的机会可就迟了。他抢先一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们没有告诉你们是怕你们知道后会破坏行动,一齐上阵去找回三更。而且你们知道真相后一定无法像刚才那么紧张、激动,戏就演得不够逼真了。” 好啊!游戏玩到夏家姐妹的头上来了,他们就等着死吧! 正月和初二交换了眼神,初二微笑地望着垂手站立的两个大男人,“现在我们来问问题,谁先回答出真实情况,这次的事就算了,后回答的那一个后果自负。” 正月无聊地擦起了枪,“第一个问题:是谁派车送三更离开的?” “他!” “他!” 虽是异口同声,但两个男人很没默契地指着对方,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一人一句地将实情托出。 “森把三更从医院接出来。” “欧熏波开车送她去小镇上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两姐妹都很满意,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是谁决定不告诉我们的?” “他!” “他!” 又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两个人合理利用。 “是森说如果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不会同意让病情还没有完全康复的三更独自去那么远的小镇。” “是欧熏波说,如果告诉你们,那么演给寒沙看的这出戏就不够逼真了。” 好啊!这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听得两姐妹心里真是咬牙切齿地“舒服”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俩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后回答的那个人可是要对这次的事件负责哦!”姐妹花巧笑如兮,看得两位男士心里直发寒。 “这个问题就是:三更承诺给你们什么好处。”他们俩又不是笨蛋,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不用说一定是三更承诺了什么好处。这是她的惯用招数,一般情况在完事后均不予实现。 森和欧熏波交换了眼神之后,长吁一声,招吧!都到了这步田地,不招也不行啊! “三更答应帮我们说好话。” 两姐妹双手抱怀,一左一右分站两方,“说好话的目的呢?” “让你们能早点嫁给我们。”现在看两姐妹的表情,这件事还是延迟再说吧! 这就叫——失算! ☆.4yt☆☆.4yt☆☆.4yt☆ 莲花跑车再度挑战起了自己的极限,寒沙一路杀到小镇才正午时分。停下车,他向镇上奔去。小镇虽不大,但找上一圈也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寒沙决定动员大家的力量帮忙找到夏三更这个害得他差点心脏停跳的家伙。 好在小镇上的人口不多,有个陌生人到来,大家很快就相识了。上次为了处理钟枢汉老先生和苏秀女士的事,寒沙与镇上的不少人都有点交情。拦住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寒沙客气地打起招呼。 “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上次来找苏女乃女乃的那个人,请问你有没有看到……” “你找三更吧?”那人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更猜到他是为了三更而来。嘴一努,他朝着另一个方向咕哝着,“她在苏女乃女乃的花圃旁边呢!你一路走过去就能找到她。” 她在苏秀的花圃旁边?她怎么会去了那里?这些小镇的居民又怎么知道他来找三更?来不及想清楚,寒沙沿着熟悉的道路疾步走上前去。远远地,他看到一方小小的身影缩在花圃旁边——是她!他躲了十几天终于见到的她。 什么也不说,他的手握成拳头停靠在栅栏边,安静地看着她,这一刻他恍惚了许久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姐姐!姐姐,你等的叔叔来了。” 初次来到这个小镇上为他们引路的那个孩子再次看到寒沙,忍不住兴奋地大叫了起来。这一叫,寒沙尚未准备好的心顷刻间被晾在了太阳底下。更让他觉得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三更是“姐姐”,他的级别就上升为“叔叔”了?他有那么老吗? 从屋里出来的阿姨看到寒沙微微点了个头当做打招呼,然后她招呼孩子们进屋睡午觉,把铺满秋海棠的园子留给寒沙他们。 孩子们走了许久,三更依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她一言不发地挖着什么,像是完全没有见到他似的。反倒是他在被晾了两分钟之后,自己先不自在起来。 “三更……” 被喊到名字,她还是以沉默相向,她是在惩罚他将她放在一边置之不理吗?担心她的身体,却又没有权利过问。推开栅栏,寒沙走到她的身边半蹲下来,“你在做什么?”麻烦你开口跟我说话,好不好? 好啊!我这就跟你说话,“苏女乃女乃死后,她的家经过修缮成了小镇上的一处幼儿园,孩子们喜欢在园子里玩,而且他们还小心翼翼地不碰坏园子里的花,因为他们听长辈说这片秋海棠的下面有一个老女乃女乃的灵魂,如果不乖乖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被秋海棠打。”倏地转过头,她瞪着他,“你要是不想被秋海棠打,就赶快从我的身边走开。” 她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你的身体还没痊愈,跟我回医院吧!” “回医院!回医院!”三更忽然激动起来,扯着嗓子跟他吼,“是不是只有我快死的时候你才会表现出你的爱?苏女乃女乃和钟爷爷相互等待又徘徊了六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交握着双手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要我等你六十年,你才愿意承认对我的爱?好啊!那我干脆现在就死了算了,那种等待的痛苦,我不要去尝,更不要尝上一辈子。你听明白了没有?” 没有勇气将她留在身边,他是一只不祥的缩头乌龟,而她也该有被爱的权利,所以他放手。反正他总是慢吞吞的,永远赶不上她的步伐,就让他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吧!他甘愿。 握紧拳头,他放下这一生最难的选择,“你……你可以去受别人。” 他用这种方式拒绝她?三更傻眼了,她看过不少言情小说,一般到了这种情况,在女主角的刺激之下,男主角不是都因为舍不得放手而紧抓着女主角不放,然后故事进入美满的大结局吗?为什么她这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那她不是白演这出戏了吗? 下面该怎么办?像他说的那样去爱别人?这是谁编写的剧本,怎么这么难看啊? 走到这一步,三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急躁地大叫起来:“我要辞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只是希望她能活得更平安、长久,他并不想把她从身边赶走,否则当初她一进公司弄坏那么多电器,他就可以直接炒了她了事,什么每个月从薪水中扣掉百分之十,这都是把她拴在身边的理由。 “你不能辞职,你还欠公司一大笔赔偿金呢!”多么弱智的理由,这一刻也被他用来当挡箭牌。 这些对气急败坏的她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别忘了,我现在手中握有钟老先生公司百分之三十的纯利润,你去找易日董事要那笔赔偿金吧! 她现在可是真正的小盎婆,那么一点钱根本压不住她。这招不管用了,寒沙顿时傻了眼。 真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爱她,不舍得离开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呢?三更抬起眼睛看向他,“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你会微笑着祝福我和另一个男人的婚姻?还是你真的对我没有任何一点感情?” 他不是对她无情,只是,要他克服心中的恐惧,那种半夜醒来探探她是否还有呼吸的恐惧……有点难。 “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随便死掉,你是不是还坚持把我推给另外一个男人?”似乎嫌刺激还不够大,三更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诡异的声音诉说着,“他可能是个家庭暴力分子,也可能在精神上有问题,或者是个公子,成天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然后喝得烂醉如泥,还带着一身腐烂的香水味回家。最后我活活被他打死或气死,那么我这一生不是毁在他手上,而是你造成的悲剧。” 她的话在他的耳畔起了化学反应,寒沙猛地叫了起来:“不!不该是这样的。”如果将她推到别人的怀抱换回的就是这般残忍的结局,他会杀了自己。 “不是这样,该是什么样?如果连我认准的你都不能给我幸福,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因为语速过快,三更有些气息不稳。 “知道吗?也是在这个小镇上,我曾经暗自想过,你的出现会让我本来就不慢的心跳变得更加快速。如果有一天,我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我会要你用一生来负责。现在我的假设已经变成了现实,用你的一生来为我负责吧!” 她在很早以前就作好这样的准备了吗?寒沙痴痴地看着她,眼底盛满了不确定的挣扎,是要拥她在怀,还是要把她推到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怀中,答案很明显,他却难以抉择。 “你是经营死亡服务的总经理,你该知道,每个人都会死,这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希望像苏女乃女乃那样一辈子都活在遗憾之中,直到死才能和相爱的人手牵着手离开人世。如果你比我先死,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因为我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等着我去与你相聚,只要那一天还没到,我就要尽情地享受生命。你呢?你做不到吗?” 得不到他的回答,三更宣布答案:“那你就是懦夫!” 从花圃边站起身,三更指指满园的秋海棠,“迫于社会舆论,钟爷爷直到死也没能和苏女乃女乃埋在一起。我曾经答应过他,将苏女乃女乃花圃中的一株秋海棠挪到他的墓地前,我也将钟爷爷墓地前的一株草移到了这片花圃中——是你告诉我,秋海棠的花语是‘苦恋’。苦不苦,只有恋爱中的人才知道。” 背过身,她走到门廊处,从高处看向他,三更径自做了决定:“如果你有勇气丢下乌龟的壳子,跟着我的脚步活在生命中,那么今晚午夜十二点,我们在大钟下相见。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若你仍未到,我会向你所建议的那样去爱别人。不会像秋海棠一般苦苦地等待自己的春天,等来等去只等到月落黄昏、钟声尽碎。” 风过,秋海棠摇曳在寒沙的心中,远处钟声“当、当”地响起,时间算尽人生沧桑。 尾声 午夜时分,离十二点还有一小榜时间,夏三更早早地等在了大钟的正下方。她现在很希望手里能握有一束玫瑰,这样她就可以摘一片花瓣问一声“他会来吗?”再搞一片,再问一声“他不会来吗?” 她所等待的那个人蜷缩在车里,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想要和她在一起,却又忍受不了那种随时都有可能亲眼目睹所爱的人死去的伤痛,他该怎么办? 爱,该怎么办? 回想一下,人的一生真的很奇怪——人之初,我们因为父母的相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成熟后,我们站在神的面前,与相爱的人乘上爱神的羽翼走进婚姻的殿堂;生命走到最后一秒,我们或者在所爱的人的泪眼中离去,或者带着微笑奔向另一个世界等待以久的爱人怀抱。 因爱而生,与爱相随,为爱而逝。 没有了爱,在生命的道路上我们能走多远?人生不能尽如意,纵然被爱伤害,永远不变的只有两种东西:被爱,它是我们所渴望得到的;去爱,这是我们该给予他人的。 害怕去爱和被爱的人是孤独、脆弱的,像寒夜中的流沙,转眼消逝、毫无痕迹。活着,该给生命留些印记,这印记不在他处,就在你最爱的人心中。纵然死亡临近,爱依然在安魂曲中绽放如昔,因为爱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安魂曲。 寒沙出神地望着夜空,脑中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他需要一种声音安定紧张的神经,这时候,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奔跑,那属于一种直觉的反应。 说什么让她去爱别的男人,他没有那么伟大的气魄,虽然这一刻他依旧没有找到让自己鼓起勇气的办法,但他不想让她走,不想她永远地从他的生命中走开。 狂奔在月色下的石板路上,寒沙每跑一步都回忆起与三夏之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听到她的“夏三更郁闷排泄法”,第一次坐上她开的云霄飞车,第一次被她吻,第一次听她说喜欢他,第一次…… 站在大钟的下方,三更抬头仰望着钟面,“当!”这是第十下钟声,只差两声,她就该永远地从他的身边走开了。她不做一个等爱的女子,因为生命禁不起蹉跎。然而在心中,她又期盼着最后一声不要响起,不要通她做出这么残酷的决定。 “当!”第十一声钟响,然后是最后那一声…… 钟,奇迹般的停了下来,第十二声没有如约响起。 是命中的安排吗?上天让她等一等寒沙,再给他一点时间。人生本来就是由时间组成的,等待是生命的一种体验形式。 等吗?等…… “三更——” 在她作出决定的最后一刻,寒沙气喘吁吁地站到了她的身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乌龟终于爬到了终点,赢得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我……我来了。” 她看到了,她又不瞎,“赶什么赶?你赶着去死啊?” 她模仿着他的口气说着他的口头禅,在他愣住的下一刻,她沉下了声音:“即使这么赶,你还是迟到了。”他总是迟到,上班迟到,这种时刻依然迟到。上帝却愿意帮他,她不等他,竟然让时间停下来等待他的出现。 没有力气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寒沙看向大钟,时间停在十二点差一秒的时候,他刚好赶上。这一刻,该说“感谢上帝”的人是他。 “你有勇气了?”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刚让她失望,他又给她希望。“不过我知道你有勇气,你可以帮我,对吗?就像我赶不上时间,而你永远都走在时间的前面,你可以等我,也可以催我,只要你站在我能够看到的地方给我目标就好。” 她所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是逼他,只是在催他,催他看清这一切,催他回到她的生命中。 两个人在一起,有爱——死也不怕。 背着双手,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步伐似在划着曼妙的舞步,“站在你能够看到的地方给你当目标?好啊!不过这是有期限的,你这只慢乌龟很可能一辈子也爬不到。” 他会努力,只是……“期限是多久?” 她眨眨眼睛,笑笑地钻到他的怀抱,“到我死的那一刻。” “好!”抱住她,他知道在她的鞭策下,他不会爬那么久就能赶上她的步伐。 “当!” 第十二下钟声回荡在他们的身畔,子夜十二点,那是凌晨的开始,新的一天从黑暗中破茧而出。 真爱,在死亡的微笑中绽放如初。 一全书完一 *欲知夏正月和“dragon”诞生一条龙服务公司有关的故事——请看《人之初》。 *欲知夏初二和“dragon”爱情一条龙服务公司有关的故事——请看《神羽翼》。 后记——平凡男人 蝈蝈说我最近喜欢写一些平凡男人,想想看她的话很有道理嗳!罢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喜欢写诸如卫千暮、索狂客这种很有个性的男主角形象。现在看看笔下的男主角,相对于一般言情小说中要么帅得无与伦比,要么狂做得近乎变态,要么专门喜欢折磨女主角,要么花心又喜欢见血,要么个性古怪至极……我最近写的男主角真的是太平凡了。 就拿这个系列里的三个男主角来说吧!欧熏波就是一个你随处可见的男人,不是很帅,不够有个性,除了有点工作狂的特质,他基本属于现实层面上的人物,他甚至不如男配角尹逸来得夸张。再看森,排除因为小说需要而处理出来的外在条件,他也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拥有一切二十岁到三十岁男人的劣根性。最后是寒沙,他就更不用说了,懦弱又有乌龟特性,在一般小说里专门扮演那种不受女主角青睐的倒霉蛋。 我却选择了这三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男性形象走进我的小说中,因为够平凡,因为够真实。剔除小说的夸张成分,他们身上的特性都是现实生活中普通男人的集合体。原本普通的男人加入小说的艺术色彩,再加上三个特殊的服务行业,一个个看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找一找,看看他们的身上有没有你们男性朋友的影子。 一点也没有?那我岂不是很失败。 有?于是,我得到了创作的乐趣。 同系列小说阅读: 命中有爱1:人之初 命中有爱2:神羽翼 命中有爱3: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