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将令》 第一章 明成祖(朱棣)永乐九年 望着面前硕大的“永定将军府”招牌,冬紫陌默默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转眼之间她竟然成了永定将军府上的女婢。 爹娘死得早,她是在叔叔身边长大的。叔叔开了家小小的书肆,说是收养她,其实也就是把她当女佣一样使唤来使唤去。作为一个女子,每天不仅要抛头露面照顾书肆的生意,还得生火、煮饭伺候叔叔一家大小。要是婶婶或两个堂弟心情不好时,她就成了打骂的最佳对象。反正她是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 她十五岁的时候,叔叔甚至打算把她卖给五十多岁的方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幸好……不!是不幸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方员外因为平时酒色伤身,加上不注意保养,突然暴毙身亡,她这才得以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即便是这样艰难的日子,她也一直安安分分地过着,一天一天地熬着。可惜天不随人愿,半个月前朝廷上来了一大堆的官兵将书肆团团包围,硬说书肆里藏有反书,指责当今圣上抢了侄儿的龙椅。 天底下谁不知道原本只是燕王的朱棣打败了侄子朱允,逼得惠帝和自己的皇后葬身于皇宫中的火海里,这才登上了大宝当了皇帝。只不过当今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老百姓议论这件事,所以藏有反书,那是多么严重的罪名啊! 就这样,书肆被封了,一家人被抓了起来。最后的判决结果是叔叔和两个堂弟充军,她和婶婶被贬成官奴发放。于是,紫陌就来到了这里——永定将军府。 在叔叔家的日子虽然苦,但是有一点好处,因为经营书肆的缘故,她识字,也能看到一些书,还能听那些买书的书生、公子谈谈外头的事。所以,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永定将军府里的主人——申屠厶晔将军是个很了不起的将军。 传言只要是他率领的队伍总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以当今圣上特赐他“永定”二字,意为有他在,大明江山永远安定。能得“永定”二字,跟这位申屠厶晔将军的带兵方法是分不开的。听说在他的军队里,军令之严酷达到极点,在申屠将军旗下,军令高于一切,将军的命令高于一切。只要稍有不小心,就会接受军法处置,轻则被军杖打得皮开肉绽,重……重的话就直接去阎王爷那儿登记注册吧! 想到这些传言,紫陌的腿就打颤。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大概是在叔叔家被欺负惯了,对方只要嗓门稍微大点,她就吓得脸发白,腿发抖,或者就这么晕过去了。没想到她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竟然被发放到永定将军府,这不是老天爷存心和她作对嘛! 唉!长叹一声,她安慰自己,发放到这里做女婢总比充当军妓来得好吧!常年受苦受难的生活铸就了她胆小之外的另一种个性——随遇而安。即使再怎么艰难的环境她也能生存下去,这是她活下去的可贵优势。 带着这样的心情,紫陌跟随官府的人从小门走进了永定将军府。过了偏门,进了后苑,早有小厮打起帘子等在那儿,官府的人交代了两句,这就带着紫陌走了进去。 揣着几分好奇,紫陌抬起头看了看这屋里的东西。摆设相当简单、粗旷,只是一眼,武将的感觉全部出来了。她正四下张望着,从里屋里出来个女子不偏不倚停在了她面前。 “你就是官府新发来的女婢?” 紫陌抬头望过去,是个穿着富贵又得体的女子,从她未髻起的发判断应该尚未嫁人,这么说她不是这个府的女主人喽? 紫陌垂着头小声却清楚地答道:“是!我是发过来的女婢,我叫冬紫陌。” 一边的老妈子介绍起来:“这位是香茵姑娘,府里的总管,有什么事要多听她的,放机灵点,明白吗?” “是。”紫陌答应着,心里却犯了疑。这堂堂永定将军府怎么会请个姑娘当总管,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香茵略瞟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今年多大了?可识得几个字?” 紫陌毕恭毕敬地回答:“今年十九,些许认得几个字。” “正好。”香茵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做她接下来要吩咐的事呢!“既然你认得字,你就去将军书房做粗使丫头吧!将军不在的时候收拾一下文房四宝,将军去书房自有书童、小厮跟着,不用你费心。” “哦。”紫陌觉得这没什么,在家的时候是照顾书肆里的书,现在变成照顾书房里的东西,都差不多嘛! “吴妈,带她去丫头们的住处安排一下。府里有什么要注意的,你也跟她细说说,别让她乱闯乱逛惹了将军她可担待不起。”香茵交代完这就从走来的那方门出去了。 紫陌跟着吴妈向丫头房走去,一路上吴妈说一句她听一句,再记一句,说着说着就说到闲话上头去了。 “虽说你只是在将军不在的时候收拾书房,但你也带我把皮绷紧一点,将军发起火来那可凶着呢!你才来不知道,将军大多时候在边关,这府上每年也就这个时节来住上一段日子,就这样每年还都有人死在将军的杖毙之下。府上早晨起来不是看天色,而是擂军鼓。军鼓一遍,跟随将军来应天府的士卒起来操练;军鼓二遍,在厨房里帮佣的人和各房粗使下人起来准备一天的事务;军鼓三遍,像你这样的小丫头准备着伺候将军。凡迟起或偷懒者一律军法处置。” 话听到这分上,胆小的紫陌不仅皮绷了起来,连全身的骨头都绷了起来。她本身就没几两肉,在这种以军法为准则的将军府里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翘翘,还是熬一天是一天吧! “吴妈,将军他是个很严厉的人吗?” “不仅严厉还很暴力。”吴妈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透着一种兴奋,“听说将军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曾独自一人遭遇敌方数百人围困,他竟然将敌人杀得横尸遍野,满身是血地回到了军营里,那身血不是他自己的全都是敌人的血啊!” 她如此豪情满怀的叙述听在紫陌耳中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嗜血大魔头长着尖爪獠牙站在她面前,好可怕!她越来越觉得这个永定将军真的好可怕。 紫陌小小声地问吴妈:“将军是不是有两个人高,三个人壮,非常粗大的那种?” “你见过我们将军?”吴妈激动地抓住了紫陌的手,“我跟你说,我吴妈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将军是我所见过的男子中最高最壮的一个,简直……简直就跟天神一样。” 是恶鬼才对吧?紫陌觉得头有点晕,就像害怕看到血的人偏偏看见了杀鸡的场面。“吴妈,我能不能跟香茵姑娘说一声,让她替我换个活儿,只要不是和将军有关的活儿都行。” “香茵姑娘那是什么人?她也是随便给你指使的?”吴妈拧着眉,一副“你别不识抬举”的样子。“十年前香茵姑娘跟着将军从边关回来成了这个府的总管,每次将军回边关她也会一起跟去,说不定将军早就看中了她做夫人,只是一直挪不开时间成亲。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发放为官婢的人还敢跟她提条件?再说了,这府上有哪件事不是围着将军来的??嗦什么?还是认命点好好干吧!” 好好干!好好干!紫陌唉声叹气地告诉自己:最起码得把小命保住,再艰难的岁月也要稳稳当当地活下去啊!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冬紫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看四周,和她同屋的丫环们还睡得很熟,她立刻大叫起来:“军鼓响了,赶快起床,将军要杖毙!我会被打死的,赶快起来啊!” “吵什么吵?这才一遍军鼓,等到三遍军鼓才轮到我们起床准备做事呢!” 同屋的丫环翻了身继续睡下去,紫陌却再怎么也睡不着,掀起被子下了床,她换上丫环的衣衫,洗漱之后走到了后苑。面前是一座气势宏大的楼,楼前牌匾上写着“永定楼”。不用说这就是将军住的地方了,也是她将要受难的地狱。 一想到从现在起就要伺候那个像血魔一样的将军,紫陌就全身发怵,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她不禁为自己的生命担心着:听说将军的书房在楼上,万一我不小心把东西打翻,不知道会不会把我直接从楼上丢下来哦?呜呜呜—— 猛地站起身,紫陌握紧拳头大喝一声:“不管怎样,我都要努力活下去!冬紫陌,鼓起勇气活下去!” “你在这里叫什么?” 一道洪亮的声音冲进她的耳际,紫陌迎上去,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穿着单衣站在几步之外。他脸上、颈项、胸口透出层层汗液湿透了衣衫,他身形魁梧、壮硕,从紫陌的视野望过去,大约比她高出了两个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满脸的胡渣,密密麻麻遮了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像是刚练武回来。 紫陌上下瞅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声:“大叔,你是跟随将军回来的士卒吗?这第一遍军鼓是要你们去操练的吧?你还不赶快去,去迟了会被将军用军法处置的。”在她看来,能在脸上留这么多胡子,年龄一定不下五十岁,所以就叫了“大叔”。想想看,这么老了还在军队里当士卒,真是可怜啊!大叔?他有这么老吗?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她,“我清晨的操练已经结束,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可是‘永定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是被官府发放来的女婢,从今天起我就要在将军的书房伺候着。听人说将军很严厉,是真的吗?” “你如果做错了事,当然会受到军法处置,这是军队里的规矩。”他的声音硬得像他手里的大刀,切开人的脑袋也一定噶嘣脆。 他的话让紫陌更加担心起来,双手无措地交握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叔,你还是去将军那边吧!万一他以为你没有操练,一定会打你的,你就赶紧去吧,大叔!” 难道将军大人在众人的心中就是一个动不动就拿军棍打人的家伙吗?这个新来的官婢还真是够胆小。他皱了皱眉头,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紫陌——冬紫陌。” 他大脑袋歪在一边想了想,“好奇怪的名字,怎么写?” 紫陌看了看四周,没见着可以写给他看的东西。她再一想,自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料想没什么好顾及的。拉过他的手,她用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道:“冬紫陌——冬天的‘冬’,紫色的‘紫’,陌路的‘陌’,是大堤的意思。我出生的时候,大堤上开满紫色的花,所以取名叫‘紫陌’。” 掌心被她的手指轻轻撩动着,那分奇异的触觉从手一直传到他的心口。轰地一下,他的脸涨成了红色。 紫陌说完自己的名字,偏过头想问他的尊姓,这一偏一抬间她看见了他胡渣外红彤彤的脸颊。“大叔,你没事吧?”看看他单薄的衣衫,她惊呼起来:“大叔,你刚刚操练完,浑身汗湿了又只穿了一件单衫,这样会受凉的。你看,你满脸通红,一定是发烧了。” 她的手探上他的脑门,想替他量量体温。可是他实在比她高出许多,无论她怎么抬起手,踮起脚都碰不到他的脑袋。不忍心看她这么受罪,他低下头,弯下腰,让她可以碰到他。她的手冰冰凉,模起来好舒服。 “不发烧啊!”紫陌疑惑地蹙着眉,一张小脸皱在了一处。 “别皱眉,我不喜欢看到你皱眉。” 话就这么直白地从他口中流淌了出来,紫陌扬起头看向他,笑容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从未见过那么舒服的笑容,像边关烽火漫天中的一轮夕阳,暖暖地让人有种想拥抱的冲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见军鼓,紫陌猛地一下挺直了腰杆,她向他招了招手,“我要去做事了,你赶快穿上衣裳吧!小心受凉哦,大叔!” “大叔”会记住你的,紫陌姑娘。 ??? 冬紫陌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书房门口,站稳后她先深呼一口气,让气存丹田,再轻轻推开书房门,不让它全开,只开一小道缝,透过缝隙她向里面望去。左瞧瞧右看看,确定将军不在里面,她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准备打扫打扫。 这几天来,她都是这样当丫环的。务必保证绝不正面碰到将军,以免他心情不好,直接拿刀砍了她。 拿着抹布,她这里擦擦,那里蹭蹭。大概是在书肆里待久了的缘故,拿起桌上的书她随意翻看起来。是一本不知道谁写的游侠列传,没想到将军也看这种书,内容挺精彩,紫陌看着看着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骨子里随遇而安的个性蠢蠢欲动,她忘了害怕的感觉,一手拿着抹布,一手翻着书,坐在书桌后的大椅子里这就认真看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门口传来脚步声,当人走进了屋子里,她依然沉浸了书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陌直觉反思起来,最近她似乎经常听到类似的话,什么你在这里叫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是等一下,谁?谁在说话?难道是将军?完了完了! 她放下书,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一看来人,她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是那个她前几天清晨遇到的操练回来的满脸胡渣的大叔。“大叔,你怎么来这里?这可是将军的书房,你不能随便进来的,要是被将军知道了,他一定会杀了你。” 将军就那么喜欢杀人吗?他皱着眉,看了看她手边东西,随意问道:“你识字?” 紫陌也知道女孩子识字得并不多,世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便是大家闺秀也不请西席的。大叔大概因此觉得她识字很奇怪吧!“我以前在叔叔的书肆里帮忙,所以认得几个字。” “那你又怎么会变成官婢发放到这儿呢?” 紫陌就将朝廷说叔叔的书肆藏有反书,全家人下狱,充军的充军,为奴的为奴全给说了出来。“就这样!我就给这个动不动就打人的将军做了女婢。” “除非你犯了府里头的规矩或是违犯了军法,否则我才不会动不动就打人呢!” “我知道你不会,可是将军会啊!”紫陌看看他,又将视线转到屋外,“时辰差不多,大概将军快回来了,我得赶紧离开,万一不小心撞到他,说不定会吃军杖的。” 难怪他每天回来或离开的时候都见不着她呢!原来她成心躲他,都赶他不在的时候来,赶他快回来的时候走,他就是再想见她也碰不着面啊! “你就那么怕我?” “我不怕你,我怕将军。”她还补充说明,“大叔那么好,我怎么会怕大叔呢!可是将军有两个人那么高,三个人那么壮,还会用军杖将下人给打死,我当然怕啦!” 一听这话,他火大了,“谁在你跟前造这种谣?我非找出这个人,我非杀了他不可。”他回过头,看见紫陌惨白着小脸,全身直打哆嗦,明摆着被吓到了。他捋了捋满脸的胡子,用他所能发出的最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话:“我只是说说,你别当真。”私底下,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那个人,而且他要割了那人多长出那几寸舌头。 紫陌鼓起勇气重新坐到他身边,“大叔,是不是当兵的都打打杀杀?” “战场上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这是没得选择的。” 她顿时觉得面前这个“年老体衰”的大叔好可怜,这么一大把年纪不但不能安享晚年,在家里含饴弄孙,还要在烽火硝烟处对敌作战。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比她的人生更加悲哀,真是好悲惨啊!她想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可惜身高差距够不着,她只好改成拍他的胸膛。一边拍着她一边轻声安慰道:“大叔,反正我也没有家人,跟你一样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你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你就跟我说,有个病痛也告诉我,我会安慰你,我会照顾你,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一样。” 饼了这么多年的军旅身涯,他的确羡慕有家人的生活。受伤的时候希望有人照顾,疲倦的时候希望有人安慰,孤单的时候希望有个人可以陪在身边说说话。她这平白无常的一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看着面前瘦巴巴的小泵娘,他常年浸泡在杀戮中的眼神竟渐渐放柔。 “紫陌,其实我不是什么大叔,我是……” “对不起,大叔!将军真的要回来了,所以我先走一步,你也赶紧离开吧!要是给将军知道了,你会倒霉的。我走了!咱们有机会再见。”她冲他摆摆手,带上她的东西迅速地冲出了书房,临了不忘轻轻地掩上门,让一切保持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感觉。 看着她消失的身影,他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拿起她没有看完的那本游侠列传,他帮她放在了可以随意拿到的位置。 一动不动地坐在大椅子上,他回想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紫陌,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大叔,我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口中嗜血的永定将军——申屠厶晔。 ??? “将军,你找我?” 香茵进了书房,迎面看到申屠厶晔正在擦拭他的刀。看见她,厶晔放下手中的刀让她坐了下来,“我是想跟你说一声,魏泱就要回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香茵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他要回来了?”她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想见到他,却又有种无名的犹豫,她这是怎么了? 对她的狐疑,厶晔表示出再度的肯定,“他大概下个月就会到应天府,这次我是借着皇上召见的名义逼着他回来的。” 虽然他要回来了,可香茵沉下的脸却涌不起一点笑容。逼?多么严重的字眼,他就这么不愿意见到她吗?从十年前起,不管她做什么,表示什么,他就是不肯给她任何一点正面的答复,总是一再地躲着她。她去边关,他借故出去替士兵们看病,她回京,他再回边关。即使躲不掉正巧碰在一处,他也嬉皮笑脸从不说出个正经。他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次就让他给你个正面答复吧!你也都二十六了,该找个人家嫁了,他不能再这样耽误你啊!” 厶晔对他们之间的事再清楚不过,所以才会让香茵来府里做总管,并随着他穿梭在军营中,其实就是想给她和魏泱创造更多见面的机会。只是魏泱这小子医病头脑一流,对待感情却犹豫不绝,这件事一直就这样悬着,竟悬了十年,让好端端的香茵从一个娇滴滴的小泵娘变成了二十六岁的老姑娘。别的姑娘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魏泱这样拖下去到底想怎样啊? “香茵,干脆我直接把你许给她,就说是军令不得违抗,你说怎么样?”他那个装满铁甲英豪的脑袋瓜里就只能想出这种办法。 “不!我不要这样。”香茵坚决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不能让魏泱不情不愿地娶他,也不愿他因为内疚而对她负责任。 十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泵娘的时候或许她想过这辈子一定要做他的娘子。但是十年……十年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那个过度奢侈的美梦。她想见他,想跟他谈谈,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心底的想法,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只此而已,再无别的奢求。若是他说他十年来从未喜欢过她,她会不声不响地回到她该回的地方,一个字都不会多作要求。 只可惜她的这份心情并不是厶晔这个大老爷们所能了解的,“香茵,你等了魏泱整整十年不就是因为喜欢他,想嫁给他吗?那我这个将军直接下命令把他给你不就行了嘛!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放心吧!军令如山倒,他是我的手下绝对不会违反我的命令。” “你真的不懂感情,厶晔哥。”私底下,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主仆之别,她都管他叫“厶晔哥”。“我知道,一个军令的确能让我拥有魏泱,但那不是感情,那只是一种服从,一种占有。我所想要的是真正的爱,是爱……你明白吗,厶晔哥?” 他不明白,他也不想去弄明白。“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会紧紧握住她,将她拴在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让我喜欢她,反正只要我喜欢她就好了嘛!般那么复杂干什么?” 香茵笑着摇了摇头,厶晔哥有时候还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是没有爱过吧?如果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大概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厶晔哥,你今年都二十八岁了,别的男人在你这个年龄小孩都十多岁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娶妻?” “我常年在边关忙着打仗,哪有时间娶什么妻?再说我也养了几个小妾!”厶晔身边的小妾一直换个不断,虽从未缺过,却也没人能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超过半年,更不要说扶为正室了。 香茵看着书桌上放置的书籍,随意说道:“前些年的确要忙着打仗,但这两年边关已经渐渐安定下来。皇上赐了你‘永定将军’的名头,又赐了这座永定将军府。现在你边关、应天府两头跑只是自己闲不住罢了。你不要找借口,如果你想娶妻早就娶了也不会等到今天。应天府多少小姐想嫁永定将军为妻,你难道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厶晔承受不起地蹙起眉来,“那些大家闺秀看着就让我倒胃口,要是娶妻,我希望能娶个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人?说到这里,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小小、白白让人感到心疼的脸。凑到香茵跟前,他有丝困窘地问道:“香茵,丫环中有个叫冬紫陌的,你知不知道?” “冬紫陌?”府里丫环太多,她一时间也想不起谁是谁。“哪个冬紫陌?” “就是给我打扫书房的那个啊!” “你是说前些日子被官府发放到府里为女婢的那个冬紫陌?”她终于想了起来,“厶晔哥你问她做什么?”难道那个女婢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他了?她看那个冬紫陌挺伶俐的,要不然她也不敢安排她来打扫厶晔哥的书房。 厶晔笑得有点不自然,“你把她调来我身边做贴身侍女,好不好?” “你是这个家的主子,我只是府里的总管,你问我好不好?”厶晔哥笑得有点奇怪哦!难道说他看上了人家?“你为什么要调她到你身边做侍女?你不是一向不要丫环伺候你的嘛!而且你身边的几个小妾都在贴身照顾你,让冬紫陌做你的贴身侍女也没什么用处啊!” 这个问题他自有办法解决,“我明天把那几个小妾赏给下面的军僚,这样紫陌就能做我的贴身侍女了,对不对?” “厶晔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叫她“紫陌”,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亲昵的关系?香茵不明白,从不知道他会这样对一个女子,而且还是对一个女婢用心,难道说他看上人家了?“你不会想纳她为妾吧?” 厶晔很肯定地摇摇头,“我并不想纳她为妾,我只是想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她。” 好嘛!这下子比纳妾更惨。香茵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去安排,让她做你的贴身侍女。”“要快哦!” 催什么催?他还猴急上了呢!香茵这边答应着,那边拽了拽他满脸的胡渣。“厶晔哥,你才二十八岁用不着留着满脸的胡子吧?看起来像头熊,还像个到了中年的熊。把它剃干净吧!” 以前在军队里整天忙于打仗,哪还有什么时间管这些胡渣啊!回应天府也是接到皇上的命令匆匆前来,厶晔一直都没顾得上打理自己,反正他也不觉得这胡渣碍眼。不过既然香茵这么说,紫陌又把他当成大叔,那就把胡渣剃掉吧! “我待会儿洗澡的时候就把它给剃了。” 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香茵随手翻开一卷书正想看下去,没想到厶晔的熊爪一下子扣了上来,夺过了她手上的那卷书。他还底气十足地向她宣布:“这卷书是紫陌上次没有看完的,我将它卡在这里,还特别做了记号等着她下次来的时候继续看。你要看书还是换另外的吧!” 又是紫陌?香茵终于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放下书她认真地问他:“厶晔哥,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人家了吧?” “不可以吗?”他反问她。 是啊!不可以吗?申屠厶晔一向做事随着性子来,就算他想娶一个女婢为妻也没有人敢阻挠,有什么不可以的? 问题只有一个,若是冬紫陌知道自己将要成为嗜血的永定将军为贴身侍女,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晕倒? 第二章 冬紫陌没有晕倒,当香茵将她要去给永定将军当贴身侍女的命令传达给她的时候,紫陌并没有晕倒。她独自在风中站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吹得全身都没了感觉,她仍然没能晕倒。 什么叫吓傻了,她用实际反应作了注解。比老鼠还小的胆在风中抖啊抖,她就是没有勇气拒绝这项任命。她只是反复回忆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接受这样残酷的惩罚?难道老天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留给我,非要我早死早超生不成吗?我只是想活下去,即使再艰难的环境我也凭着求生本能尽量地活下去。老天爷是觉得我的随遇而安本领太强了,它嫉妒我是吗?所以你干脆让我去刀尖上讨口饭吃,老天爷你到底还让不让我活啊? 就算有再多的抱怨和胆怯,紫陌毕竟还是要活下去。身为官府发放的官婢,她是不能逃不能躲的,如今她只期盼自己的小心谨慎能保她平安活下来。 第三遍军鼓停下,紫陌端着洗脸水准时站在将军卧房的门口。虽然她已经一万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千万不能出差错,可是她的手脚还是抖个不停,抖得盆中的热水都洒了下来,吓得她赶紧用脚上的鞋当抹布去擦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鞋底不大吸水,无论她怎么擦,洒出的水也擦不干净。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厮走出来招呼了一声:“新来的侍女,你愣这儿干什么?还不赶快把盆端进去伺候将军洗漱!要是惹怒了将军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说将军好可怕吧!紫陌“哦”了一声赶紧将洗脸水端了进去,怯生生地报说:“将军,洗脸水端来了,请将军洗漱。” “紫陌,你来了?” 吧净而略显粗旷的面容摆放在紫陌面前,它有一双深刻而熟悉的眼睛,还有一个坚挺、饱满的鼻梁,感觉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紫陌皱着眉苦恼地问道:“你是……” “你不认识我啦?”申屠厶晔模了模自己的下巴,“我把胡子剃掉你就不认识我了对不对?我是……咱们在楼前,在书房都见过的啊!我是……” “你是大叔。”她想了起来,再一转念,不对啊!大叔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将军的卧房嘛!罢刚那个小厮也要她把洗脸水端进来给将军,难道说…… “你……你是……” “我就是永定府的将军——申屠厶晔。” “你是永定府的将军——申屠厶晔?”紫陌一瞬不瞬地瞅着他,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一瞬间的工夫太多记忆挤满了她的脑袋。她的手模了将军的手和额头,她当着将军的面在书房里看书,她还说将军如何如何嗜血……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 紫陌的老鼠胆破裂,她脸色惨白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这一次她是真的晕了。在她晕倒的前一刻,她的手抖了两抖,手中的盆摔在地上,里面的水将厶晔的下半身彻彻底底地浇了个透。即使是晕倒,老天爷也不让紫陌错过这精彩的一幕。 她最后的知觉就是告诉自己,告诉老天爷:神啊!请你不要让我再醒来。 非常不幸的是,紫陌的这个愿望不管是申屠厶晔还是老天爷似乎都没有要达成的意思。昏昏沉沉中她感到有雨落在了她脸上,还是冰冷的那一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紫陌猛地张开了眼睛,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将军那张“恐怖”的脸。再看看他手中的茶盏,紫陌顿时明白了雨由何而来。 此情此景不禁让她在心里嘀咕起来:先是泼我冷水,接下来就该用鞭子抽我了,然后呢?想起来了,在我伤口上洒盐水,一定是这样……呜呜呜!我要死了啦! 厶晔瞧她的眼神有些迷离,顿时担心起来,“紫陌,你还没有完全清醒吗?那我再喷点水给你吧!”他喝了一口茶水,这就要再喷到她脸上。 “不用了!我已经醒了,完全醒了,你不用再折磨我了。”紫陌手一挡,正好推在他脸上,这下子她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缓缓地将手从他嘴巴上挪回到自己身边,紫陌用一种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碰到将军您高贵的身体,我只是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您要原谅我!一定要原谅我啊!”呜呜呜!我要被鞭子抽了,我的小命就要完蛋了啦! 她的反应让厶晔感到莫名其妙,“你先前也有用手碰我的掌心,还有额头,难道你都忘了?” 不要再提醒她先前的事了,她多希望他患了失忆症早就全部忘记了,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她都已经害怕得想直接撞墙死了算。不!不能死,说什么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紫陌用最恳切的声音哀求着:“将军,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忘了先前的事吧!” “不能忘!怎么能忘呢?” 厶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紫陌的心再度掉到谷底,熬了十九年她的小命终于熬到了头。就算她再怎么耐活也活不下去了,等吧!等着死吧! “我就算是死也会记住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想着那些话,厶晔的眼神在不知不觉间柔和起来,“你说我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就跟你说,有个病痛也告诉你,你还说你会安慰我,你会照顾我,你要我把你当成家人一样——你说的这些话我这辈子都会记住。” 将军的表情不像要宰了她的样子,紫陌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这一放,她开始注意其他早该注意到却被忽略的事情。 她……她居然躺在他的床上,而且她的身体还靠着他坚实的手臂。这还了得!她一个女婢居然躺了嗜血大将军的床上,她下贱的身体还靠着他高贵的手臂。这简直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嘛!紫陌像被烫到一般跳下床,远离他的身体,大声嚷嚷着:“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要躺在将军大人的床上,也不是故意要靠着大人的身体。请您原谅我!原谅紫陌!” 厶晔挑着眉看着惊慌失措的紫陌,语气茫然地问了一句:“你很怕我,是吗?” 紫陌早就听说他随随便便就能打死一条人命,只有一颗老鼠胆的她能不怕吗?哆哆嗦嗦地站在地上,她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喜欢你怕我,我不要你怕我,我想跟你像以前那样相处。”这是他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他的要求。他要她把他当成以前的大叔一样相处,他就一定要达到这个目的,这就是申屠厶晔的个性。弯下腰,他的脸靠近她,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边。“记住!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真的不用。” 他的话成了一种鼓动,这种鼓动让紫陌暂时忘了心底里无尽的恐惧,她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炙热的目光。此刻在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嗜血的永定将军,不是高高在上的申屠厶晔,只是一个靠近她的男人,或许不够亲切,但是他就这样坦率地向她靠了过来,让她挡都挡不住,也不想去挡。 “将军……” “叫我‘厶晔’吧!我叫申屠厶晔,我喜欢你叫我‘厶晔’。这是命令,你必须遵守的命令,明白吗?”他捏了捏她的手,用狂野的笑容将命令传达给她。 叫他的名字?她一个小女婢居然直呼他的名字,即使他不砍她的脑袋,给外人听见她还要活了吗?“将军,这不太好,万一给人知道会……” “叫我‘厶晔’!”他冷着脸再度命令,一副“你再不叫我就抽你”的恐怖嘴脸。 好……好吧!小老鼠害怕地点了点头,紫陌试着叫了声,“厶晔将军。” “厶晔就厶晔,什么‘厶晔将军’?”他这辈子听人叫“将军”早就听烦了,他不要这个称呼再从她的嘴里吐出来。 “记住了,见到我就叫‘厶晔’,这是将军我的命令。你就把它当成军令,你要是敢不遵守,我就军法处置。”话一出口,他就看见了她害怕的眼神。糟糕!习惯了把军法挂在嘴上,放在手边,一时间忘了她很害怕这个。 有点烦恼,厶晔月兑起了裤子,他的手刚解开腰带,他的耳朵立刻听到了尖叫声。出于直觉,他冲她吼了回去:“你叫什么叫?叫魂啊?再叫我就砍了你!” 紫陌咬住嘴唇,用惨兮兮的声音说:“你……你在我面前月兑裤子。” 他给忘了!以前都是小厮或小妾在旁边伺候他,他忘了如今在他面前的这个紫陌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这就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拉着裤子,他不自在地扭过了头。“刚刚你将洗脸水倒在了我的身上,湿乎乎的裤子穿着很不舒服,我想把它换下来。你看你……能不能先转过头?”他干吗这么委屈自己?在她面前月兑裤子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麻烦! “哦!”紫陌转过身子,还不自觉地说了一句傻话,“你放心,我不会看的。” “你想看也没关系!”天哪!他堂堂永定将军都在说些什么呢? 将换下来的裤子丢在一边,厶晔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忘了拿要换上的裤子,而她转过身所对着的地方正好是衣柜。 这下要怎么办? ??? 已经是中午时分,申屠厶晔坐在永定楼的小饭厅里等着下人为他端来饭菜,他在等一道很想要的菜,那就是冬紫陌。从早上她拿着他换下的裤子出去浣洗,就一直没再出现。难道说她的心情还没平复呢? 他正想着,他等的菜就上来了。紫陌带领着下人端着饭菜鱼贯而行,她停在他的身边,一手接过下人端着的菜,往桌上放一盘,她就报上一个菜名。所有菜都已摆上,她说了一句:“将军……”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阴冷的视线已经射得她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反复检讨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什么地方触犯了将军——称呼,她对他的称呼错了,她犯了军法。 “厶……厶晔,请用饭!” 厶晔让所有的下人通通离开,他也不忙用饭只拿一双眼单单地瞅着她,“你的脸到现在还红着呢?” 早上他换下湿裤子的时候忘了拿干净的裤子,她又挡在他和衣柜之间,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随口就叫她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紫陌也没弄清这“另一边”到底是哪边,她非常迅速地再将头转回来,正好对上他什么也没穿的下半身。从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像掉进红色染料缸里似的,居然一直红到中午,这样充血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厶晔担心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红彤彤的脸颊,这一碰却把感觉碰上来了。虽然他碰过不少女人,但是这么细致的肌肤他从来没碰过呢!像上瘾一样,他对着她的脸又是捏又是拉,想充分满足自己的手感,完全忘了男女之别,也没注意自己下手的力道。 紫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看了将军大人的身体居然要接受这种……这种“捏脸”的惩罚,是呀!若是换了她在换裤子的时候被别人看个正着,她也会生气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将军大人呢!所以虽然被折磨得脸痛得像火烧一样,她也不敢吭半声。强忍着痛,她只等将军消了心头恨,好伺候他用饭。 手感满足了,厶晔这才想起来要满足自己的口月复之欲。拿起筷子,他端起饭就往嘴巴里扒,一边吃他还不忘招呼:“你怎么不吃啊?你也坐下来一起吃,饭菜有很多呢!” 这等尊卑不分之事,紫陌哪敢从?她摆了摆手,坚决推却,“你……你吃就好,我一个女婢待会儿到厨房里弄点剩饭剩菜就已经很好了。” 他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碗,顿时就拍起了桌子,“这怎么可以?我怎么能让你吃剩饭剩菜?绝对不行!” “将军府里的剩饭剩菜很好吃,比我在叔叔家过年吃的东西都好呢!”紫陌提起这些事,心里就特别兴奋,“你身为将军,你不知道平常人家的粗茶淡饭都是什么样子。而且我从小就是吃剩饭剩菜长大的,早就习惯了。在叔叔家的时候,我每天做好饭得请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弟先吃,只有他们吃剩的我才可以吃。有段时间书肆里的生意不好,婶婶每天就买一点点菜,堂弟们又正在长身体吃得都很多,我常常要一连几天饿肚子。叔叔犯了事,我被关在牢里的时候能有个不馊的窝窝头就很不错了,现在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我真的很高兴嗳!” 一直以来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还有她那个该死的叔叔,要是让他知道这个恶叔叔被充军到何处,他一定要好好折磨他,替紫陌讨回公道。厶晔看着她瘦巴巴的身体就觉得心疼,他手一伸硬是将她拉到了身边坐下来,拿过勺子,拨了满勺是饭菜递到了她跟前。嘴一张,他只说了一个字,“吃!” 紫陌愣愣地看着他,终于还是被他坚定的目光给震住了。张开嘴巴她好不容易才将满勺的东西吞了进去,没等她好好咀嚼,下一勺又伸了过来。她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愿意,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往下吃,直到被饭菜噎住再也吃不下为止。 她涨红脸,伸长了脖子,指指自己的嘴巴并痛苦地摇着头。厶晔还呆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你噎住了,是不是?” 紫陌拼命地点着头,如果将军想用这种办法置她于死地,未免也太残忍了一点,能不能换一种死法? 厶晔没想到自己想让她吃多吃好的心意竟会差点害死她,倒了一杯茶他送到她嘴边。“快点喝下去!”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茶水,他忍不住埋怨起她来,“吃个饭都不会好好吃,不想吃或者我喂得太快,你不会告诉我啊!真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瞧见她嘴边又是饭粒又是水渍,他拿过桌上放着的布巾用力地替她擦着嘴巴。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根本控制不好力量,那么大力地擦着,简直快把她的皮给蹭了下来。将军大人为她擦嘴巴,即使痛得眼泪快掉下来她也不敢哼一声啊! “你吃饱了?”厶晔用他所能做到的温柔瞧着她,“那去睡午觉吧!早上军鼓敲得早你醒得也早,现在去睡午觉好好养足了精神,把自己养胖一点。” 当贴身侍女中午还能睡上午觉?紫陌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不行啊!我还得伺候你吃饭,下午你不是要在书房处理公文嘛!我也得在一旁伺候着。” “不用不用。”他推着她要她去睡午觉,“我在边关的时候,战事繁忙,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我,你就去睡午觉吧!” 紫陌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那……那我去睡午觉了?”单独一个人伺候他的确很累,再加上时刻紧绷的神经,她也快撑不下去了。考虑到要打起精神继续待在嗜血将军的身边,紫陌终于还是决定去睡个小小的午觉。 嗜血将军给小女婢喂饭,还让她去睡午觉? 他真的是嗜血将军吗? ??? 申屠厶晔在书房里批示着公文,放下笔他看着楼外的风景。 现在紫陌该睡得正香吧!虽然让她去休息,想把她养胖一点,但看不到她,他心里还真有点……想念。对!就是想念,想看到她,想每时每刻把她锁在自己的身边。没想到他申屠厶晔,堂堂皇上御赐的永定将军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子有这种感觉,真是太神奇了。想去看看她睡着的样子,又怕吵醒了她。他忍着不动,心思却难放在公文上,回忆着她的一颦一笑,就连想起她,他嘴角都带着笑。 “将军,魏大夫到了。” 是魏泱!魏泱终于来了!厶晔走下椅子,直走到厅上等他,看到那方久别的身影,他顿时笑开了,“你终于上京了!我这一催,可催了有一个多月啊!” 魏泱满脸带笑,骨子里自透着一分雅然。“我一个大夫,你要我上京跟你面见皇上请功,还说已经写了折子上去,这算什么事啊?” “没法子啊!”厶晔不妨将话挑明白了说予他听,“我将香茵带到边关,你给我躲到各处军营中医病,香茵回去了你才给我现身。我来应天府,你死活不肯来,非得让我抬出军令、皇命双重轿子硬将你给抬来了。这次好不容易把你送到了香茵面前,你什么也别推辞,就跟她把话好好说清楚就行。” 魏泱倒坐在椅子里,随手拿过茶来喝,吊儿郎当地反驳着:“你让我说什么?我没什么可说的。”“人家香茵为了你违反了师父的命令,私自出来,还等了你整整十年,她今年都二十六了,你还想耽误她到什么时候啊?”这小子真是反了!厶晔决定这次就是押,也要把他给押给香茵做新郎。“我不管你?嗦什么,反正香茵你是娶……” 他的话停在了半截,因为他看见了紫陌的身影,她靠在门边,垂着头却没有进来。 “紫陌,你快点进来啊!”他招呼着她,脚倒是比嘴上的速度还快,他干脆去拉她进来。 魏泱打量着这副情景,心里不禁思忖起来:眼前这个被唤做紫陌的女子穿着府里丫环的衣衫,身份应该是丫环啊!可看厶晔哥对她的反应怎么不像是主子对仆人?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厶晔已经拉着紫陌进来了,他也不把她介绍给魏泱,径自倒了杯水送到她手上。“这么快就睡醒了?” “嗯。”紫陌低声答应着却仍旧不抬头。 “你怎么了?”厶晔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不等她回答他的手已经朝不对劲的方向探了去。他用手强行抬起她的脸,眼神一下子变为惊骇——她的脸蛋上布满了青青紫紫,嘴角边更是像蹭破了皮似的泛起了血丝。 看到她这副样子,厶晔立刻火大地吼了起来:“谁?这是谁干的?谁欺负了你,居然敢动我的人,不想活了他!版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我要他十倍清还。” 紫陌小声地咕哝着:“没……没有谁欺负我。” “脸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说没有人欺负你?这脸蛋上明明就是给人扭肿了的伤痕,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他竟然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厶晔一想到这些恨不得拿刀砍了自己。“你别怕,快说是谁欺负你的,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 “真的要说啊?”紫陌不确定地瞟了他一眼。 “一定要说!” 在他的紧迫盯人下,紫陌终于招了:“是……是你。” “我?怎么可能是我?”厶晔一脸“你别说笑”的表情,“我怎么可能拿手掐你的脸,我更不可能把你的嘴角蹭出血丝……” 等等!他将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放到她的脸蛋上比照了一下痕迹,嘿!还真一模一样。难道说真是他弄的?厶晔仔细回想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看她的脸红红的,就想去捏捏,后来忍不住多捏了几下,难道就这几下就让她白白女敕女敕的脸肿成这样?还有她嘴角上的伤,中午喂她吃饭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拿布替她擦了擦,不会就那么几下就把皮给蹭出血丝来了吧? “真的是我?”他不肯定地找她确认。 “是……是你。”他的眼神好可怕,紫陌吓得缩紧了全身,生怕他的拳头会落到自己身上来。受伤的是她嗳!他的表情干吗那么可怕? 厶晔猛地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我……我竟然让你受伤?我的手居然伤了你的脸,我真是该死!”他现在连拿刀剁了自己手的冲动都有了。“来人啊!”他冲外面的小厮喊着,“把我房里皇上御赐的白玉膏、凝肤丸,还有所有治皮外伤的药全部给我拿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白玉膏、凝肤丸有多珍贵,身为大夫的魏泱可是再清楚不过。那是治疗皮外伤的极品良药,在病人受到刀箭等创伤,生命垂危时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厶晔哥身为将军,常年在边关征战,所受大小伤无数,有好几次都差点没命,全靠这些皇上御赐的膏药才保下一条性命。 由于这种膏药所费药材极其珍贵,很难配齐,所以连厶晔哥自己不是生命垂危都只用一些普通膏药,现在居然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用在一个小女婢身上,而且还只是起消肿、止痛的作用。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难道说这小女婢对厶晔哥有很不同寻常的意义?莫非…… “还痛不痛?”厶晔轻手轻脚地替紫陌擦着药,像在触模一尊极为细致的玉观音。不!就是皇上亲赐的玉观音都不会得到他这样细心的抚模。 魏泱计上心头,他走到紫陌身边,笑呵呵地介绍着自己:“我是魏泱,随军的大夫,也是厶晔哥的好兄弟。你叫紫陌是吧?”说着他一手抢过厶晔手上的药棉,这就往跟前凑,“这种上药的活儿还是我这个大夫比较擅长,让我来弄吧!” 没等他的手向前伸,厶晔的咆哮已经到达他的耳边:“魏泱,你的手要是碰到她的脸,我就把你的手剁掉,你知道我一向是言出必行。” 苞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魏泱当然知道厶晔从不说废话,他说出口的就一定做得到。而他想知道的答案,厶晔已经通过他的反应最直观地回答给他了——这个小女婢对厶晔哥来说有非常不同寻常的意义。 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现在魏泱的心头只有一个问题:香茵要怎么办?香茵跟在厶晔哥身边十年的时间,他又是师父看中的香茵夫婿人选,如果厶晔哥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婢,香茵的未来要怎么办? 找不到答案,在他的眼前,厶晔正小心翼翼地给紫陌擦药活血,嘴里还一个劲地跟她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要害她受伤。 她对他真的很重要是吗?那他魏泱就要毁了这分重要,为了香茵他什么都肯做,即使是天诛地灭,他也认了! 第三章 听到魏泱回来了,香茵精心打扮好自己这就来见他。丫环说他正在永定楼的小厅里,她忙就找来了。十年未见,那份紧张的心情一时间难以克服,她站在门廊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希望可以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 “我喜欢你。” 那是魏泱的声音,香茵心头一紧透过帘子打里边瞧去,站在那儿扬着一张笑脸的人的确是魏泱,即使再多几个十年未见,她也一样可以一眼认出他来。 “我喜欢你。” 魏泱在说什么?他在跟谁说这句话?他喜欢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香茵细瞧了瞧,小厅里除了魏泱还有一个丫环,她不是厶晔哥钦点做贴身侍女的冬紫陌嘛!她怎么会和魏泱站在一起,难道说魏泱刚才的话是对她说的? “我喜欢你。” 他话说到第三遍,一直在奋力擦桌椅的紫陌终于抬起头,非常慷慨地匀了点注意力给他。“魏大夫,您不要随便拿小女婢开玩笑。换作别人,可能会当真的,到时候您可就麻烦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当真的。”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过,为了香茵他也必须认真下去。“我真的喜欢你,你就嫁给我为妻吧!这样你也能月兑离现在这种为奴为婢的生活,过上我所能给你的好日子,怎么样?你就答应了吧!”无论怎样她必须答应,他没有办法扭转厶晔哥的意思,只能先在她这里下手了。 紫陌低下头,继续擦桌椅,她一边擦一边回答他的话,好像他的存在只是擦桌椅之中的一项调剂品。“魏大夫,不管您是不是跟奴婢在开玩笑,我都不能跟您玩下去。我是被发放到这府里的女婢,我没有人身自由,我不可能嫁给你。” “那我就去求厶晔哥,我求他将你许配给我。” 将手里的抹布丢到水桶中,紫陌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而想娶我吗?” “当……当然。”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淡然,那份淡然似乎能洞察一切,看得他在尴尬的情绪中避开了视线。 他的表情已经将答案告诉紫陌了,或许她的胆子小了点,她的性情也过度随和了点。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性情中的淡然铸就了她的随遇而安,而这份淡然正来自于她看透一切的了然。只不过有些时候眼睛能看透,心却逃不开,所以人才会活得那么累。 就像她明明看得出厶晔不是一个嗜血将军,但他与身俱来的那股子霸气仍让她不自觉地想逃开。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待在厶晔身边,那是一种每天浸渍在恐惧中的煎熬。 重新拿起抹布,紫陌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虽蹲在魏泱的身边,她却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魏大夫为什么会跟我开这个玩笑,不过我还很忙,不能陪魏大夫,您还是找别的丫环玩吧!”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女婢,魏泱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她的实力,她的确有吸引人的地方,平淡中掩不去聪慧和那若有若无的孤傲,她并不是任由男子去驾御的寻常姑娘家。看到了她得好,魏泱更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厶晔的身边,保不准什么时候厶晔下了狠心娶她为妻,那香茵这一生就真的完了。 魏泱猛地将她拉起,手臂的力道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抓着她的肩膀,他狂傲地告诉她:“我要娶你,你必须做我的妻……我要娶你,你必须做我的妻……” 他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被束缚了多年的野兽在一夕之间挣月兑了缰绳,有一种要把所有能看到的活物都咬死的意味。 看着他的眼神,紫陌害怕得全身发抖,她不自觉地叫嚷了起来:“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厶晔,救命啊!厶晔——” 危险中的下意识反应,她叫出了申屠厶晔的名字。此时的厶晔正好从后花园过来,他隐约听到紫陌的叫喊,立刻从后门扑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拉开魏泱,他一手护着紫陌,一拳头就挥上了魏泱的嘴角。 “你敢欺负紫陌!你居然敢欺负紫陌!” 不等魏泱站起身,他重重一脚跺了下去,直跺在魏泱的肚子上,痛得他蜷缩在地上。厶晔还不肯放过他,这就要补上几拳,幸好一旁的紫陌及时拉住了要杀人的他。“魏大夫只是拉住我,并没有欺负我。你们是兄弟又是朋友,不用为了我伤和气,还是算了吧!” 靶觉着紫陌的手和自己的手臂贴在一起,厶晔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俯视着地上的魏泱,以最为严肃的声音告诉他:“紫陌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这句话你给我记住了,要是做不到,别怪我到时候翻脸无情。” 这起突发事件更加触动厶晔作出决定,他拉着紫陌的手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紫陌,嫁给我,做我申屠厶晔的妻——因为我爱你。”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有这么多人想娶她为妻,没搞错吧?紫陌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的铁掌中挪出来,看情形似乎有点难。她只好先口头拒绝:“可是……可是我只是一个官府发放到将军府的小女婢,我怎么能做将军夫人呢!厶晔,你别开玩笑了。” “我说可以,谁敢说不行?”厶晔像在战场上一样,气势恢弘地扬起了手。“正因为你是官婢,你的一生都是属于将军府,属于我的。所以我要你嫁给我,你不可以拒绝。” 居然……居然还有这个说法?做他的贴身侍女一天至少还有六七个时辰可以不用面对他的霸气,要是做了他的妻,除了他上早朝那几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得对着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吓破胆而死。为了自己能多活几天,紫陌拼着老命也要抗拒,“你还是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做妻吧!至于我能做个侍女已经……已经很荣幸了。” “你不想做我的妻,是不是?”厶晔将她揪到自己面前,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视她。不用刻意做出威胁的样子,他满脸的严肃已经吓得紫陌全身发抖。既然是全身发抖,头自然也在抖,将她的发颤当成答应,厶晔大声命令着:“我申屠厶晔要娶冬紫陌为妻,三日后举行婚礼,一切就交给香茵去准备吧!” 这就……这就定下来了?紫陌有一种想晕倒的冲动,看着自己的腰被他揽在臂弯中。她没有当将军夫人的喜悦,只有一种前途黯淡的悲观。做这样一个霸夫的妻,就像是走在刀尖上,她总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把小命给玩完。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也不能这么个随法吧! 直到厶晔揽着紫陌走出小厅,魏泱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厶晔哥下手可真是又准又狠,几拳几脚下来要不是他躲得快,小命都去掉半条。让魏泱更感到沮丧的是,他如此费心安排不仅没有将冬紫陌那个女婢从厶晔哥的眼前带开,反而还促成了他娶她。下一步该怎么办?在他们的婚礼上捣乱?不!依厶晔哥的脾气就算是没有婚礼,只要他认准了冬紫陌,不管怎么样都会和她在一起,除非……除非…… 他支撑着站起来,随意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蓦地一抬头,他看到了一直隔着帘子站在外面的香茵。 即使十年未见,即使隔着如此厚重的帘子,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站在这里多久了?厶晔哥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吗?或者,她更早就站在了这里,那么他跟紫陌说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控制不住这份压抑了十年的感情,他蹒跚着向前走了两步,轻声喊着她的名字:“香茵?” 香茵没有说话,隔着帘子看着他嘴角上的伤,她心里百感交集。 他就真的这么讨厌她吗?对一个刚见到面的冬紫陌他都能诉说爱意,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说出口了不是吗?可是为何对她,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等了他十年的她,他就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呢? 等了十年,她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十年,却只等来这样的结局,你叫她情何以堪? “香茵!” 魏泱疾步向前迈着,那种想见她的冲动磨灭了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她却快他一步转过身向来时之路退回,她不想看到他的脸,也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只因,她不愿面对他的残酷和自己脸上的绝望。 ??? 不管冬紫陌再怎么不愿意,她终究还是在三日后成了申屠厶晔的夫人。其实婚后的日子跟原先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她依然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说照顾也不太恰当,她只要随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就算照顾了。至于一应的事务,他自会料理,不用她劳心劳力。 若要真说到不同,大概就是下人们对她的称呼和态度上吧!以前大家都是紫陌、紫陌的叫着,现在表面上全管她叫夫人,私底下什么难听的都说出来了。 有人说她找机会在厶晔面前表现自己,先是赶走了将军原来的小妾当上了贴身侍女,然后又使狐媚功夫迷去了厶晔的魂魄,抢了香茵姑娘的夫人宝座。 紫陌也不为自己辩解,她知道这种事辩解也没有用,她倒是有点替这些嚼舌根的人担心。以厶晔的脾气和他保护她的态度,万一让他听到这些话,府里势必会兴起一场动乱,不打伤几个人让大家长点教训,他绝不会罢手。她不希望这样,她只希望能平平淡淡地活在世间,可是和永定将军沾上关系,这个愿望对她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再一个让紫陌有点担心的就是香茵,厶晔一说成亲她就二话不说地忙碌起来,活月兑月兑一个尽职尽责的大总管。虽然紫陌做了夫人,但香茵仍是府上的总管,府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做决定。考虑到主仆有别,也是照顾新夫人的面子,香茵常会拿事来征询她的意见。紫陌还不是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做,可即使这样她仍觉得香茵似乎在刻意躲着她。 就说今天上午趁着厶晔早朝时分,她们俩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香茵竟然都不愿意看到她的脸,这一点让紫陌着实有些不自在。说不定,香茵早就想做这永定夫人的位子,只是她的出现破坏了她的梦,也难怪人家不愿意见到她的脸。 越想越不自在,紫陌决定去前苑转转。做丫环的时候成天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时间四处看看,趁着现在厶晔不在,她决定让自己过一把闲云野鹤的瘾。只可惜再闲再野,也还是在这永定将军府,她逃不出他的霸气,也逃不出他的爱。 一路随性行去,没有丫环跟着,又没有人敢拦她,紫陌竟走到了前苑的操练场。身为将军,厶晔每年回应天府身边都会跟着一帮士卒,一部分驻扎在应天府南边的军营,另一批干将随他住进府中。 此刻的操练场上,厶晔正在训练这批年轻有为却缺乏作战经验的干将。只见场上尘土飞扬,军士们穿着战衣手持武器口里喊着军号,脚下虎虎生威。 紫陌身在平常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她活了十九年见过的男子都没有这一刻见到得多。她惊奇的目光四下里张望,望着望着就看向了她的夫君。 平时觉得他生得太过高大、魁梧,没想到穿上战袍竟会这么好看,站在操练台上他威严的表情更是意气风发,引得紫陌移不开目光。 厶晔正在训练那批军士,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更没察觉她痴望的眼神,军队里却有那眼尖的小伙子瞧见了她。趁着步伐转移间,他跟旁边的人咬起了耳朵:“看!快看!那就是新上任的将军夫人。” “她就是啊?看起来温柔得像水做的,论相貌嘛……却还没有香茵姑娘长得好看呢!” 这两个人一议论,旁边的人也凑起热闹来,这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那边喝了声:“听说她原来只是官府发放到府里的女婢,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迷了将军娶她做夫人。” “我还是希望香茵姑娘能做将军夫人,她长得好,人又好,而且跟在将军后面这么多年,又能适应边关的生活,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我们将军夫人了。” “对啊对啊!” 他们当永定将军是聋子还是瞎子,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厶晔站在操练台上火大地吼了起来:“东南方阵在干什么呢?在操练场上还敢给我走神,要是在战场上,你们早被敌人的铁骑踏平了。这一方阵所有的人都给我拉下去,每人打上五十军棍。” 有那一等好事不服气之徒嚷了起来:“不是我们要走神,而是这操练场上来了个让我们走神的娘们。” 厶晔顺势望去这才看到了她,也不顾下面的军士,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紫陌——” 本想趁机逃掉的紫陌刹住了脚步,真是背啊!平时躲他还不够,今天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厶晔腾腾腾几个大步跳下操练台,满脸含笑地走到了她面前,这才站住了脚。“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打搅你们操练,我这就离开。”听说打扰军士操练会被军法处治,她的胆子又处在了破碎的边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到你们的,我四处走走,没想到竟然走到了操练场。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发火,我这就回后苑……回后苑。” 他拉住她,从她的腰间找出丝绢替她擦了擦脸上的尘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可以拿捏好碰她的力道,怎么着也不能再把她碰伤了。“我没有生气,我也很想见到你呢!你来得正好,和我一起上操练台吧!” “不!不用了。”她害怕跟他待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霸气就会染上她的身,让她躲都躲不掉。 厶晔才不管她怎么想呢!他想看到她,所以她就得跟他走上操练台,这就是他的想法。拉着她,他向身后的军士叫道:“发什么呆呢?没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刚刚走神的东南方阵,通通给我拉下去赏五十军棍。” 有副将看在眼里,赶上来为他们求情。“将军,这五十军棍打下去可不轻,看在情有可原的分上就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什么情有可原?”厶晔扯着嗓子向身后的军士喊话,“就因为本将军的夫人到来,所以你们就能走神,这就叫‘情有可原’?那要是在战场上,敌方的将领是个女的,你们不是一个个要抹脖子为她自杀了嘛!版诉你们,我现在的残酷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在烽火硝烟中可以活得更加长久。”他毫不留情地下着命令,“五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给我打。” 虽然紫陌不想惹事上身,但再怎么说这件事也是因她而起,她推卸不掉责任。拉了拉厶晔的衣袖,她恳求他:“算了吧!是我的错,我不该到这里来,你就放过他们吧!” 紫陌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她对什么都是一副可有可无没所谓的样子。难得她开口作出请求,厶晔很想答应她,可是军令如山,他不能随随便便拿军法开玩笑。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崇拜香茵的小伙子冲着一边的紫陌吐起了口水,“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谁不知道你就是用这套手段迷惑了将军的心让他娶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女婢。你夺了香茵姑娘的夫人位子,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告诉你,像你这种贱婢给香茵姑娘提鞋都不配。”紫陌原本就是随和之人,反正这种话她平时也听多了,而且香茵的确很能干,所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厶晔可就不同了,敢这样说他心爱的女人,简直比当面扇他耳刮子都更让他恼怒。他几个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敢说紫陌是贱婢?我会要你为你所说的话付出代价的。” 他转过身朝着站在旁边的幕僚问道:“在军营里以下犯上,侮辱将军者该当何罪?” 幕僚犹豫着到底还是说了:“论罪当杖毙。” 厶晔也不含糊,大手一挥他吩咐左右两旁,“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打到死为止!” 小伙子秉着一股子血性还就是不求饶,他恶狠狠地瞪着紫陌用撕裂般的声音叫喊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没等紫陌反应过来,那边一杖一杖已经打了下去,小伙子到底挨不过疼,声声喊得凄惨。紫陌像是大梦初醒,她拽着厶晔的衣袖苦苦哀求:“你就放过他吧!他只是骂了我,并没有伤害到我啊!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你还是放了他吧!” “不行!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我这个永定将军还要不要当啊?”厶晔发了狠心要用一条人命树立紫陌的身份和地位,他不要再听到有人对她不敬,他心爱的女人绝不能受一点点的委屈。“打!继续给我打!狠狠地打!” “不要!不要!”紫陌怎么也没想到,她如此一个平常之人,只想苟延残喘地活在人世间,而她的存在竟然要剥夺另一个人的性命。她死命地揪着厶晔的手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再打了,再打他真的会没命的,我不要任何人因为我而死,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活着会不安的。厶晔,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我求你!” 厶晔困惑地看着她,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她,为什么她不懂呢?别的就算了,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能答应她的要求。拂开她的手,他残酷地下着命令:“给我打!他不断气你们就不准停下来。” 紫陌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似乎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被押着打的人,耳旁听着那一声声痛苦的哀号。没有任何前兆,她腿一软晕了过去。等厶晔发觉,她已瘫倒在他的怀中。没想到一幅杖毙的画面竟会换来她的晕倒,厶晔当着众人的面喊着她的名字,将心底里那份浓烈的爱喊了出来:“紫陌!紫陌——” 原来,即使是晕倒,她也逃不出他的怀抱,这就是她——冬紫陌可悲却不可抗拒的命运。 ??? “紫陌!紫陌……” 有一个声音像牛头马面的催命符在她耳旁不停地呼唤着,紫陌缓缓地睁开眼迎面闯入的就是申屠厶晔焦急的面庞。 她模糊的视线看着他,看着四周,这里是卧房,她现在躺在床上。天色还早,她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她疑惑地回忆着,回忆起了下午在操练场上的情景,回忆起了因为她的到来而引起的骚乱,也回忆起了那个因为侮辱她,而被杖毙了的小伙子。 她要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她的存在剥夺了另一个年轻的生命活下去的资格。 紫陌惊恐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厶晔,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脸上一直移到他的双手。就是这双手,这双手亲自杀了那条生命。 “你怎么了?”厶晔疑惑地看着她。魏泱不是说紫陌是因为过度惊吓才会晕倒,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嘛!为什么她醒来后的反应这么迟钝?难道说她身上还有其他病?他伸出手去抚模她的额头,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烧的迹象。没等他的手碰到她,她立刻尖叫了起来:“你别碰我!你的手不要碰我,你走开!走开!” “紫陌,你冷静一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逃开。“你怎么了?我是厶晔,我是你相公,你不记得我了?” 紫陌吓得一直往床里边挪,千方百计想逃开他手的触碰。“你不要碰我……你的手沾满了血,我不要沾上血……我不要!我不要!”她抓着被子,嘴里一直重复着,“我害死了一个人……我害死了一个人,他是因为我才会被打死的,他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我不想的,我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而死。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个样子……” 厶晔终于明白了她的害怕从何而来,他坐在床边试图跟她解释,无奈她就是不肯听。冲着她,他只能大吼起来:“他没有死——那个军士没有死。” “真的?”她怯生生地望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申屠厶晔需要骗人吗?”看到她晕倒,他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军士的死活,喊了停手他直接抱着她找来了魏泱。“可是你记住,紫陌,我是一个将军,我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维护军营里的秩序。在军营中,军法、军令就是生命。今天如果不是你晕倒,即使天皇老子来了,我也要杖毙他给在场所有的军士一个惩戒。” 偏过头看向她,他的手抚上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眸,他清楚地告诉她:“没有人可以侮辱你,即使是用血,是用生命,我也要告诉众人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要所有人像尊敬我一样尊敬着你,因为你是我申屠厶晔的夫人。” 她不要用血,用生命换来的尊敬。她只是一个小女婢,从小在孤苦中成长起来,她努力地活着,活在这世间,即使今天成了堂堂永定将军夫人,她也从未想过要得到如何尊贵的地位,只求能活得心安理得,活得轻松随意。 可是他却霸道地用他的方式占领了她全部生命,只因为他爱她。 爱,可以成为占据一个人的理由吗?紫陌不知道,但她却知道,这种爱她不想要,却没有抗拒的勇气和资格。活在他的霸气下,总有一天连最后一点随遇而安都会离开她,总有一天她会在他的爱中逃离或者死去。这是她必然的下场,无法改变的下场。 正当她发呆的时候,屋外传来香茵的声音,“夫人醒了吗?” 见她来了,厶晔从床边站了起来,“她刚醒,你喂她吃点东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他细细打量着床上的紫陌,温和地抚开她脸上的发丝,“吃完东西你先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香茵坐在床前的圆凳上,亲自端过了东西。紫陌冲她笑了笑,自己伸出手接了过来,“我自己可以吃,不敢劳烦香茵姑娘。” 香茵也不坚持,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厶晔哥的父母死在战火中,所以他从小就发誓要当个大将军扫清敌寇。他从一个士卒一天天成长为今天的永定大将军非常不容易,所以他有时候处理事情极端了一点,你不要太在意。” “我有资格去在意吗?”紫陌反问她,“我只是一个被官府发放到将军府的小女婢,能做将军夫人简直是天大的荣幸,不知道几辈子积来的德,我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满意也会遭天谴的,不是吗?”香茵瞧着她,莫名其妙地漏出来一句:“你的心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 她说对了,任何人能像紫陌这般一路艰难地活下来,即使再柔弱也会被岁月练就出坚强的个性来。否则,她早就自杀了,还能熬到现在?她反观香茵,笑容中透着几分探询,“你呢?你似乎也不像表现出的那么冷漠。” 现在的香茵最不想提的就是感情,每次看到紫陌,她都会想起那天在小厅,魏泱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说要娶她的事。虽然这之后无论是厶晔哥、紫陌,还是魏泱似乎都没把那当一回事,但香茵的心就是平静不下来。所以看到紫陌的时候,她都会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就像现在。 恰巧这时候魏泱过来看看紫陌醒了没有,他正要往里走,老远就看到了正坐在床边的香茵。来应天府已经这么多天了,她总是避着他,她不想见到他吗? “香茵,你也在这儿?” “魏大夫,你来了?”她像一个尽责的总管站起身让座,“你就为夫人好好把把脉吧!若是她出了点什么事,将军大人可是会很担心的。” 紫陌不知道他们俩之间有什么纠结,但她的明眸可将香茵瞬间转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香茵姑娘,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让魏大夫给你也看看吧!反正也是顺便的事,是吧,魏大夫?” “夫人说得是。”魏泱担心地伸出手请脉象,“香茵,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 没等他碰到她的手,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手臂并藏于身后。“我没病,我手上还有事,你赶紧给夫人看看吧!”留了丫环下来伺候紫陌,她这就离开了有他的地方。 不!不是她离开他,而是他选择了弃她而去,从十年前她向他表白感情的那一天起,他就远离她的身边,这一逃就逃了十年。现在她的离开,只是将平静还给他,还给他这个…… 走到门口,香茵故意转过身看向魏泱,嘴角带笑地说道:“相隔十年,很高兴再见到你,哥哥。” 第四章 “不要!不要!不要——” “紫陌!紫陌,你醒醒,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申屠厶晔将紫陌从噩梦中摇醒,他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只是一场噩梦,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如果伤害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呢? 昨天皇上、皇后设宴请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出席,他带着她去了。一方面是尊皇命,带她去宫中玩玩,另一方面也是像世人召告他永定将军的夫人是冬紫陌。 宴席中,紫陌退下来去花园闲逛时遇到了布政司的夫人,一个胖子贵妇。明明是这位贵妇撞到了她,还朝她破口大骂,说什么“你一个奴婢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不要以为有申屠将军护着你,我就怕你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只是个贱婢。” 其实紫陌倒不太在意那位胖夫人的话,反正她的确曾是奴婢,而且她那份随遇而安的个性也难以人起计较。府里的闲话她早就听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燕归来,居然把这位布政司夫人推到了水中为她解气,紫陌也就此交了燕归来这么个朋友。 紫陌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不想这个布政司夫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居然傻不啦叽地跑到厶晔面前告状。这下子可把所有的一切都抖搂了出来,厶晔一听就火了,扯着嗓子他就对人家贵妇吼了起来:“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骂紫陌是贱婢?”他随手拿了宫里侍卫的佩刀这就要砍她,要不是皇上出现的及时,恐怕那一刀早就下去了。 虽然胖夫人没受伤,却让紫陌再次品尝到了厶晔的保护欲来得多么强盛。即使他现在这么用力地抱她在怀,她依然觉得好冷,身边穿梭的全是他的霸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霸气就会变成杀气,将她身边的人全部都杀光,真的是太可怕了! “厶晔……” “什么?”他抚着她的头,想借着这种抚模抚平她心中的不安,却不知道她的不安正来自于他。“不!没什么。”她想要他少爱她一点,少疼他一点,这样他面对她的时候或许会少些霸气,她也会自在些。可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想来对厶晔来说,说也没用。 知道她做了噩梦睡不着,厶晔决定陪她说会儿话哄哄她:“紫陌,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你把我当成大叔叮嘱我要多穿件衣衫。后来,你又对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你就跟我说,有个病痛也告诉我,我会安慰你,我会照顾你,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一样。’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要定了你,这一生都要和你在一起。因为你是第一个能让我真正觉得温暖的人,所以啊……我会好好爱你,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我要给你最大的幸福。” 而他正是她不幸和不安的来源! 要如何才能让他明白,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十九年来她一直孤独一个人在艰难中挣扎,她活得很好,很自在。她不要人生被霸气所包围,也不想生命中多出一个参与者——这才是她真正的心意。 她的洒月兑,她的淡然,她的心平气和,她的随遇而安来自于“不在乎”。 她对人生不在乎,所以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对她来说什么地方都是一样,这就成了所谓的随遇而安;她对叔叔、婶婶和堂弟这样亲人不在乎,所以他们怎么对她,她都没有太多的感觉,他们是死是活也和她无关,这是她的洒月兑,她的淡然;她对永定将军夫人这个名号不在乎,所以不管府里的下人或是外头的人怎么说她,怎么笑她,她都能心平气和地相对。 而申屠厶晔的存在,正一点一点打破这种不在乎。 她想对他浓烈的爱不在乎,可是她发现她越来越难做到。他用他的霸气硬闯了进来,逼着她正视他的感情,逼着她接受生命中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逼着她交付真心。 一个人能做到不在乎是因为两个关系,一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怕失去什么;二是因为她没有心,在长期困苦的生活中,她早已埋葬了她的真心和她所有能动的感觉。一个感觉太过丰富的人是没办法在那样的环境下活下来的,她会在饿死或者累死之前被自己的感觉折磨死。所以,她学会了随遇而安,学会了心平气和,学会了麻木不仁。 这样一个早已没了心的人要怎样向另外一个人交付真心?除了逃或死,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她可以选择爱上他,像他爱她一样地深深爱着他。 不可否认,紫陌活了十九年,厶晔是给她最多爱的人。他会注意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他甚至会在她不舒服的时候彻夜陪着她,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他也会为她考虑周到。只要是她说喜欢的东西,哪怕世上只有一件,哪怕再难弄到,他也会亲自送到她的面前。 作为一个女子,能被这样一个男人如此深爱着,说一点不感动,说没有任何幸福的感觉,那是自己骗自己。 若是试着去爱他,不知道她的手中握有几分把握。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拥有一切后尝试失去的滋味,让一个没有真心的人交出真情,一旦失去一切,一旦真心被毁,她将永远不再有感情。这个赌她还要不要下? 紫陌抬起眼望向枕边的他却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答案不在他身上,而在她心中。 ??? 快到了晌午,紫陌估计申屠厶晔差不多该下早朝,她让下人预备好午饭,自己坐在楼上书房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喵呜!喵呜!喵呜……” 什么地方传来猫叫声,紫陌放下书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窗外应该是树啊!难道说有猫爬到了树上?紫陌狐疑地推开窗户,正对着的树上真的有一只“大猫”呢! “归来,你怎么来了?” 燕归来施展轻功从树上飞进了屋里,“我从向府跑出来玩,你说你是永定将军夫人,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 紫陌上下打量着他,他穿的简直跟外头打杂工的一样,她乍一看还真有点没认出来。“你过来就过来,干吗穿成这样啊?” “不穿成这样万一被向闲却那家伙看到了,我会被禁足的。”燕归来口中的向闲却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说起来上次在皇宫中,燕归来帮紫陌教训了那个布政司夫人,她还没感谢他呢!他来得正好,可以陪她打发无聊时光。“这应天府好玩的地方你都玩遍了?” “是啊!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引起我的兴趣,所以我就上你这儿来了,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永定将军府有什么特别之处。我都已经绕了一圈,好像和向府没什么区别。”燕归来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空中晃啊晃的,时不时地拿起盘子里的点心往空中这么随便一丢,美味就自然掉进他嘴巴里了。 瞧他自由自在的样子,紫陌好不羡慕,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像他这样随性就好了。“我也好想出去,好想离开这永定将军府出去透透气。” “叫你相公陪你出去不就好了。他那么疼你,我估计就是你要他死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他用力嚼着点心,像跟点心有仇似的。“相比之下我才叫倒霉呢!想出来玩居然还要偷偷的,真想回到燕霸山的日子。” 紫陌一直生活在应天府,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燕霸山这么一个地方,她好奇地追问:“燕霸山好玩吗?” 燕归来是在燕霸山上长大的,他也说不准那里究竟算不算好玩。“燕霸山上的人原来都是在动乱年间跟着我们燕家祖辈当土匪讨日子的,后来天下太平了,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山上的人就洗手做了平民老百姓,大家耕种、织布过着悠闲的田园生活。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不过大家的感情还是很好,彼此间就像是一家人。” 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带给紫陌无限向往,“好想去看看燕霸山哦!” 燕归来大气地拍着不够结实的胸脯,“这还不简单,你丢给你相公一封书信,我这就带你去燕霸山,至于向府那边等我什么时候有空让人送封信给向闲却就是。” 他说得太简单,对于紫陌来说那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厶晔根本不可能让她跟燕归来去燕霸山,他只想把她拴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看着眼前这个轻松享受每一天的燕归来,紫陌眼底流露出无限的羡慕。“归来,我好羡慕你能活得这么自在,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你当然可以。”在他看来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你要是不喜欢你相公,你就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你要离开永定将军府。人家‘休妻’你‘休夫’,把他从自己身边踹开不就好了嘛!” 休夫?紫陌还从未听过这么大胆的想法,事情可以这么简单吗?她可以休了厶晔,再从他身边走开吗?可以吗? 燕归来吃着点心突然想起什么来,“我刚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差不多有二十多岁的姑娘迎风站着,她的身后有一个男的,也傻乎乎地站着看着她。那两个是什么人?”难道这永定将军府的人不喜欢吃点心喜欢吃风? 他说的是香茵姑娘和魏泱大夫吧!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那天香茵姑娘亲口叫魏大夫“哥哥”,可是看他们俩的样子也不像是兄妹啊! 紫陌正犹豫着,楼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厶晔!是厶晔回来了,归来你赶紧从窗户外面出去,要是给他看到屋子里有个男子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好吧!我这就离开,过几天再来找你玩。”燕归来这就打开窗户,用轻功飞上了树,他还摇着手向她打招呼:“美女,咱们下次见,到时候记得换几样点心啊!” “知道了!”十七岁的他真是孩子心性不改,顽皮得要命。 紫陌这边关上窗子,申屠厶晔从那边进来了。“你一个人在房里?我怎么好像听到有声音?” “一直就我一个人,丫环在楼下候着呢!”紫陌的语气有着撒谎者的慌张,好在厶晔也没太在意,“下去吃饭吧!今天早朝下迟了,要是你饿了不用等我,自己先吃,知道吗?” “我不饿。”她拉着他的手想问他点事,“厶晔,有点事我能问你吗?”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就问吧!” “魏泱大夫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一愣随即拂袖向外,“不该你关心的事你不要多问,吃饭吧!” “那你和香茵姑娘什么关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勇气,紫陌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据府里的下人说,香茵跟在厶晔身后有十年的时间,他带着她边关、应天府两头跑,而且她一个女子出任永定将军府的总管。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卡在紫陌心头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想让她敞开心扉接受他,首先她得弄明白这一点。 厶晔站在门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处。终于,紫陌的老鼠胆再也撑不下去了,她别开脸默默地说了一句:“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转身向楼下走去,没有喊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丢下了她,这是第一次他将她丢在了一边。是不是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原来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也不过如此,他的爱是有限度的,等到爱用完了,等到他永远地抛下她,她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爹娘说什么最爱紫陌,到后来还不是抛下她独自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可以对他用心,冬紫陌,记住了!不可以对申屠厶晔用心。 都说了不要对他用心,为什么心口还是会觉得疼?她不是没有真心嘛!她不是从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嘛! 或者,他早用他的霸气霸占了她的心;又或者,她的心早就遗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第一次说爱的时候…… ??? 拿着军营中四十五到六十岁的军曹花名册,香茵满怀疑惑地走进了书房。“夫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好!放这儿吧!”紫陌拿起这些花名册翻看了起来。燕归来要给一个四十岁的望门寡妇找老伴,他没什么人选所以托了她帮忙,紫陌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调动了府里的力量想找些没有娶妻或有续弦意思的老军曹,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美事呢! 香茵放下东西本想出去,可是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折了回来。站在书桌前她打量着紫陌,“夫人,我多嘴问一句,您要这些个花名册做什么?” “帮一位寡妇选夫,你要不要也来凑一份热闹?”这个张军曹条件挺好的,可以说给燕归来看看。 “夫人,”香茵上前一步,挪开她面前的花名册,“您还是将心思都放在将军一个人身上吧!他不喜欢你将过多的精力留给别的人。”最让香茵感到奇怪的是夫人久居府中,怎么可能接触到什么寡妇呢?她那天走过永定楼后面的花园,乍一抬眼竟然看到楼上的书房站着一个英俊少年,这话说起来可大可小。要是给厶晔哥知道,非把这个家掀翻了天不可。 见紫陌还在看桌上的那些东西,她索性一把推到旁边。“夫人,您以前不是很怕将军生气的嘛!为什么自从您做了夫人以后胆子竟然慢慢大了起来?” “你是在暗示,我以前装胆小骗得厶晔娶我为妻吗?”紫陌不温不火地迎上她的视线,“我问你,一个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香茵随口答道:“每个人所害怕的都不尽相同。你呢?你怕什么?” “我怕死!”大概年少时目睹爹娘病死的煎熬,紫陌一直都很怕死,只要能活着,什么样的煎熬她都能忍受。“我要活下去,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我都努力地活下去,只要能活着什么苦什么难我都能度过。可是如果某一天,我发现有种感觉比死还痛苦,我会宁可选择死,即使死在厶晔手上,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月兑。”她不是变得胆大了,而是在他身边生活的时间长了,她开始明白每天活在战战兢兢的日子里,生命会更加的脆弱。 在紫陌看来,心痛的感觉比死还难受,上次他丢下她独自离开,她已经将这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尝了一次,她不想再尝第二次,所以她决定继续过自己平平静静的生活,不让申屠厶晔霸占她的心。 在香茵看来,等待的感觉比死还难受。你看不到结局,只是一天又一天重复着等待,在等待中消耗生命,在等待中猜测着可能出现的每一个结局。而你所等待的可能是其中最糟糕的那个结局,你在泪水中结束生命,有时甚至连这点泪水老天爷也吝啬地不肯给你。 在这种比死还痛苦的感觉中香茵徘徊了十年,该是结束的时候了,找个机会她打算跟魏泱谈一次,最后一次。 知道再多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香茵在走之前决定叮嘱她几句:“我跟随厶晔哥身边已经多年,凭我对他的了解,跟你说几句本不该我说的话。你最好乖乖待在他的身边,让他爱你,疼你,宠你,否则不仅是你,包括你身边的人都会倒霉。” “你是说,如果我不服从他,我会被杀了?” “以他对你爱的程度,他绝对不会动你半根毫毛,不过跟你有牵连的人恐怕会死得很难看。”这是厶晔哥的个性,很难改的个性。极度的保护欲、占有欲交织在一起,它所能发挥的威力是可怕的,没有人愿意去尝试。 而这却也是紫陌最害怕的地方,待在厶晔身边她像一只被束之高阁的玲珑玉器,他很细心地呵护着她,而他的每一举动却都在玉器上面留下划痕,一道道的划痕累积在一起,总有一天那些划痕将深入玉器的心月复之所,直捣得粉身碎骨。 她有勇气,有能力摆月兑这命运吗? 香茵走后没多久,燕归来就如约从树上进了书房。“紫陌!紫陌,我要你帮忙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都在这里呢!”紫陌将手中的花名册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条件都很好,你打算把他们中的哪一个介绍个向大人的姑妈做夫君啊?” 燕归来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一时间全没了主意。“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选哪个才好。我打算把这些花名册、画像什么的都拿回去,让向闲却和他姑姑一起选,选出一个最满意的就是了。”收拾起那些东西,他随意将它们揣进怀中,进而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听向闲却说,你相公,也就是永定将军已经向皇上提出返回边关的请求,皇上也准了。说不定你很快就要离开应天府,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大家朋友一场,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在府里的这段时间,燕归来是她惟一的朋友,也是惟一能让她感觉轻松的源泉,如果她跟着厶晔去了边关,很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他。想到这些,她有点伤感。 相比之下,孩子心性较重的燕归来可就显得洒月兑多了,他拍着她的肩膀大声道:“你放心!有机会我会去边关看你的,说不定你前脚到那儿我后脚就跟来了呢!” “你要是敢跟来,我会杀了你的!” 就在他们友情绵绵的时刻,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窜了进来,直吓得紫陌三魂少了两分,七魄飞了六缕。她猛一抬头正对上门前站着的申屠厶晔,他回来了,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燕归来。 他也正凝视着她,凝视着她脸上的慌张。丢下燕归来,他直接走到她面前,“你趁我不在,在家里养汉子?” 扁是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已经让紫陌吓得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再来解释。而厶晔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他一把抓过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嘶吼着:“你解释啊!你给我解释啊!魏泱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捉奸在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吓得不敢说话,燕归来可不是省事的主儿,他不服气地嚷嚷着:“喂!你不要说话这么难听,什么捉奸在床?我跟紫陌只是朋友。” “朋友?”厶晔眯着眼,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气息,“是朋友,你来府上拜访都不用下人通报的?是朋友,你单独跟我的夫人待在书房中?是朋友,紫陌见到我干吗这么惊慌?” 想想看,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燕归来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挠了挠头,随便丢给厶晔一句,“反正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啦!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紫陌真的只是朋友,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她啊!你不是很爱她嘛!” 厶晔紧紧地盯着紫陌,脸上酝酿着一波风起云涌。“是!我是很爱你,可是你却欺骗我,伤害我,背叛我。我要杀了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杀了他!”他发了疯般直抢过书房里放置的刀朝燕归来逼去。“你……你不能杀我!”燕归来从这个桌上跳到那个椅子上,脚一刻也不肯落到地面。“你要是杀了我,有人会找你算账的。”天啊!这次他的小命真的要给他玩完了。没办法,看来只好豁出去算了,他使出全身功夫,准备跟厶晔拼个你死我活。 正当他准备出招之时,一直吓呆了的紫陌突然恢复了神志挡在他的面前。“归来,你快点走。别忘了,要是让府上知道你偷偷来到我这里,你一定会被骂得很惨。所以,你听我的话赶快走,知道没有?” 她说得对哦!要是让向闲却那家伙知道他在永定将军府被“捉奸在床”,一定会说他有辱门风,非剁了他不可。可是就这样把紫陌丢在那个耍大刀的人手里,真的没问题吗? “紫陌……” “你听我的话,走就是了!”紫陌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居然将他推出了窗外,转过身她背靠着窗子等待着厶晔的靠近。 “你给我让开,今天说什么我也要杀了那个奸夫,你给我让开!”厶晔一把推开她,死命地要追上燕归来,紧要关头被推倒在地上的紫陌冲他喊了一声:“他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伤害他,只要你放过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竟然为了那个奸夫,跟他说这种话?厶晔狂躁地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揪起了她,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想让心情平复下来,可是丝毫不起作用,他猛地松开手,只说了一句话:“去收拾你的东西,我们马上启程去边关。从此后你再也别想回到这应天府,再也别想见到那个奸夫。” 紫陌蹒跚地站起身,她平静地向门口走去。依着从前的性子她一定是默默接受这样的结局,可是这一次她选择了不同寻常的一步。看着他起伏剧烈的背影,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问了他一句:“你真的认为归来是我的奸夫吗?” “我不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怕我会出动所有的手下摘下他的人头不可。”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原本他赶着回来想跟她解释自己和香茵的关系。那天没有回答她,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后来看她一直都闷闷不乐的,也不太说话,他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找到今天这个机会,他这就赶回来跟她把一切说清楚。没想到他人才走到后苑就被魏泱拖了去,他拉他站在花园中向楼上的书房瞧风景,他真的看到了这一生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风景——紫陌跟一个年少的男人单独在书房说话,居然还很亲密的样子。 他让她这就去收拾东西是怕她再待在他面前,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在盛怒下伤了她。可是,她不动刀枪,却轻而易举地用她的方法伤了他这个皇上御赐的永定大将军。 她够狠!她真是够狠啊! 直到这一刻,厶晔才明白香茵的话。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不仅希望可以把她留在你身边,每天都能看到她,更希望她能用同样多的情感来爱你。不是强迫,不是感念,不是同情,不是勉强,不是……同样发自真心,只因两颗心同样爱着对方。这种境界不是你能强求来的,却是每个陷在爱里的人所渴求的。 既然达不到那样至高的境界,那么就让他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她。如果他得不到她的心,那么谁也别想得到,他会用这双手将她困在身边,就是死——她也休想离开他一步! 休想! 第五章 坐在窗边,紫陌从高处看着四周的风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里还是永定将军府,却不是应天府的那座,她现在人已经在边关的榆林镇上。这里的永定将军府规模和应天府的那座差不多,而且离军营很近,申屠厶晔每天就往返于军营和府里。而她被禁足在这座永定楼中,每天只能在楼内走动,连花园都不能踏入半步。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在乎。打从他没有正面回答是否相信她和归来有通奸关系起,她就再次回到了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中。 曾经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被人爱,没有尊贵的身份,没有活下去的资格,甚至没有真心。所以她不怕失去,也不在乎任何东西。是他!是他给了她这一切,他让她在拥有一切后再失去一切,在试着交付真心的时候再毁了那颗心。 好吧!此刻的冬紫陌回到了从前的随遇而安状态,在满不在乎中继续活下去就好了。 从窗前收拾起目光,紫陌拿起一直没时间看完的那本游侠列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可是不管她再怎么看,总觉得比她上次看的时候多了几分沧桑感。是因为心情的关系吗? “我可以进来吗?” 紫陌认出了这个声音,它属于魏泱大夫。她招呼了一声,“你想进就进来吧!” 魏泱走进来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目光终究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你似乎还挺悠闲,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向他,“你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连问出的话都一模一样?我应该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吗?是!我是很害怕,我害怕厶晔他杀了我。可是这样能解决问题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与其在这里不停地想着怎么害怕,还不如轻松等死来得好呢!”她多随遇而安啊!再害怕日子她还不是照样要过。 “你不恨我吗?”对于她,他是有些内疚的。毕竟他是出于私心,才带着厶晔哥去找她的麻烦,从良心上他不能原谅他自己。 “你就是希望我恨你,我也很难成全你。”她这辈子连那么恶毒的叔叔、婶婶都没恨过,很难去恨这么个魏泱大夫。因为她没有对谁用过心,所以也不曾认真在意过谁,何来恨意可言? 魏泱站在她的面前,不绝蹙起了眉头。她真的很特别,平时明明特胆小,可是到了真正大问题的时候她偏偏比谁都有面对的勇气,让他这样的大男人都望尘莫及。直到今天他对这个小女婢才有了点实质性的认识,她看似柔弱,内心却很坚强,她的怕只是放在嘴上的,一旦她选择了无畏,即使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能坦然地去死,她的生命有种超越常人的柔韧性。这是不是就叫做“无欲则刚”?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紫陌翻过一页书,换上一张淡淡的笑脸对着他,“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有就直说吧!” 魏泱低头唤了两口气,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脆弱。“你离开厶晔哥吧!你离开永定将军府跟那个燕归来一起过吧!” 紫陌埋首看书,答着他的话:“先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说这些。是替厶晔来试探我?不对,他不会选择这种方法。那是……为了香茵姑娘?为了让她能坐上将军夫人的位子?” 他一震,向后退了两步,侧着身子摇了摇头,“不……不是。” 还是让她把所有的一切理个清楚吧!“你一回府上,才第二次见到我就说喜欢我,你要娶我。今天你又要我离开厶晔,你就是不想让我当这个夫人,对吧?可是为什么呢?我离开将军府对你有什么好处?若是我离开,最有可能当上将军夫人的人就是香茵姑娘,或者说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是我抢了她的位置,你现在只是要我物归原主,我推测得对不对?” 她谦和的外表下藏了一颗玲珑的心,在她面前魏泱根本无所遁形。心一横,他点头承认了,“对!你说得很对,我就是这个目的。最适合做将军夫人的是香茵,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除了厶晔哥没有人更适合做她的相公。你还年轻,你和那个燕归来的关系也挺好,你就把厶晔哥还给香茵吧!” 终于说出口了,一直以来下人们在私底下说,军士们在操练场上说,香茵姑娘不愿看到她的脸,终于有个人把众人的愿望说出来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她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成全他们。“你认为我能从厶晔的身边走掉吗?你觉得他会放我走吗?”她幽幽的眼神瞥向他,那其中的无奈与忧伤是那样的明显。 在厶晔的身边徘徊像在水与火的交接点游走,他可以带给你温暖和清凉的感觉,却也能置人于死地。曾经她贪恋在那种感觉里,却只是与死为伴。她想逃开,水火交替缠住她的身体,就是死,她的尸首也只能落在他的手中。 紫陌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里的游侠列传,唇隙间微微丢出一句:“现在你明白了吧?还有什么别的话吗?要是没有,你就走吧!要是给厶晔看到你在这里,又会说不清楚。”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间,申屠厶晔的身影已经荡在门口,他冲着紫陌和魏泱大声咆哮起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泱看看厶晔再瞧瞧身边的紫陌,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平静无波,他一个闪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上来看……看看紫陌。” “紫陌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厶晔几步上前,揪着他的衣襟往外推,“滚!你给我滚出去!” 用力关上门,他转过身冲紫陌压过来。“你连在屋子里还要给我勾搭男人?”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照旧看着她的书,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厶晔岂能容忍她这样的漠视,猛地,他抓住她的肩膀逼着她正视他的愤怒,“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做我申屠厶晔的夫人吗?我对你不好吗?我不够爱你吗?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用尽全身心地爱你,你还有什么不够满足的?说啊!说你要什么啊!” 我要离开你——这句话她根本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答应。除了他,没有人希望她还留在将军夫人这个位置上,而他的霸气也彻底打翻了她随遇而安的平静生活。归来的出现给了她一种渴望,他像一本活在身边的游侠列传,第一次让她看清楚原来人可以活得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又欢乐无限。他给了她一种冲动,一种不仅要活,还要活得精彩的冲动。 申屠厶晔,他像一根绳索将她牢牢捆住,他的爱变成霸道成功困住了她那颗想飞的心。他要她待在他的视线里,他要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他,他以爱为筹码要求她付出全部生命。她害怕死亡,可是她早已被他的霸气杀死。活在他的身边,她等于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因为她,身边的人会被他伤害,甚至杀死。如果她这个小女婢一跃变成将军夫人是用其他人的血或生命垒成的阶梯,那她情愿从最顶端摔下来,即使摔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她出奇的沉默让厶晔觉得恐慌,好像她正一点一点从他的怀抱中流走,是那样地无声无息又不可阻挡。有一种强烈得近乎窒息的念头,他狠狠吻住了她,在狂吻中将自己的印记强行印到她的身上。 他用爱在她的身上印下一个个标记,除了他谁也不准碰她,他是她的占领者,而她,却是他爱的奴仆。 ??? 从永定楼回来,魏泱打起帘子回到自己房间,一抬头他愣住了。 “香茵?”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可她似乎总是躲着他,今天到底出现了。 “你等我很久了?” 见他坐了下来,她随即站起身。“我不想耽误你时间,我自己也很忙。咱们就直说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想干什么?”他还未弄明白她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关于厶晔哥和冬紫陌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要她说得再清楚一点吗?香茵逼近他,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我听说是你带着厶晔哥去书房捉住夫人和一个男子在一起,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泱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厶晔哥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他娘子背着他红杏出墙,做兄弟的能不提醒他一句吗?这也不符合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啊!” “你撒谎!”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挣扎和犹豫,她知道事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你明明知道紫陌虽然和一个男人单独在屋里,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也知道厶晔哥对紫陌有多爱多在乎就有多霸道,让他知道这种事只会将事情闹大。你若真把他当兄弟就不会这样做,或者你根本就是别有目的!” 被逼急了,魏泱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是!我是别有目的,我要让冬紫陌离开厶晔哥,我要让你当上将军夫人,只有你才配这个位置,只有你!”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根本没想到他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她,为了把她推到厶晔哥的身边,为了让她当上将军夫人。她等了十年的人,等了十年终于见到的人,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把她推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他这个“哥哥”做得还真够格啊! 魏泱并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自己的目的:“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别的姑娘家到你这个年纪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你还是小泵独处。你跟在厶晔哥后面做总管做了整整十年,跟着他边关、应天府两头跑,对他平时的生活习惯或是脾气都很了解。他又是皇上御赐的永定将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什么都有,你要是嫁给他做夫人一定会很幸福的。你就听哥这一次,你就嫁……”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掉了他未说完的话,她看着他的眼神比他这个被打的人更悲伤。“我找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期盼了十年又失望了十年,我不是要用十年的时间来听你告诉我嫁给谁更幸福的。” 他宁可拆散厶晔哥和紫陌,让她做上将军夫人的位置,都不肯考虑改变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啊? 不想再管,也不想再问。走了十年,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都已经没有十年前她为他跑到厶晔哥跟前哀求着留下来的时候重要了。现在她来找他只是单纯地想阻止他再做荒唐事,只是如此。 “老百姓都说:宁拆十座庙,不坏一门亲。你要是真当厶晔哥是兄弟,也别再继续胡闹下去。紫陌对他的重要性不是你能估计得到的,要是让厶晔哥知道你打的这些个如意算盘,说不定他会将你轰出永定府,永远不让你再进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撩起帘子她这就要离开,偏着头她送他最后一句话,“别自以为是地替我张罗婚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哥哥!” 帘子摔下来的同时,魏泱跌坐在椅子上。 他做错了吗?他想将她嫁给厶晔哥的愿望难道是错的吗?他只是在履行当年和爹的约定啊!若是抛开这个约定,是谓不孝;若是再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他会因破坏别人的婚姻而遭受天谴,怎样做才是对的,他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十年的无奈在一夕间压在了他的心上,甩都甩不开。 ??? 清晨的曙光从窗棂子透进来,申屠厶晔躺在床上看着紫陌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梳理着头发。 她越来越沉默,和他在一起常常很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可是半夜里她却经常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害怕得全身发抖,好像处于一种很可怕的境地,她的心一刻也得不到平静。 这样的她让他感到伤心,他不明白像他这么爱她,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应该觉得很幸福才是。为什么她却整日活在恐惧中? 有时候他真有点怀念她给他作贴身侍女或者她将他当成大叔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她虽然怕他,可他们还是可以相处得很愉快。而且那个时候的他只要每天能看到她就已经很满足,不会像现在这样,他不仅想看到她,更想得到她的心,她的爱,希望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个。 算了!不去想那些了,她不爱他,就让他来爱她好了,让他一个人将两个人的爱一起补齐,她只要乖乖陪在他身边享用这些爱就够了——现在他就是这么想的。 “你准备一下,今天我带你出去转转。”他起身下床,紫陌按照平时那样为他拿来衣衫,他取饼来自己穿上。“你到边关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吧?今天镇上赶集,挺热闹的。这里和应天府不同,虽然没有京城的繁华,倒也自成风味,你那么喜欢看游侠列传之类的书,应该会喜欢这边的风光。”紫陌没有太多的意见,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她只要温顺地服从他就好。即使今天他送她去黄泉路,她也没有力量抗拒,不是吗? 厶晔走到鞋柜边,紫陌以为他要取靴子赶忙走了上来,“你要穿什么?我帮你拿。” “不是我要穿,是你要穿。赶集不能一直骑在马上,你要下来走路,路走多了脚会疼,所以我得帮你选一双软一点适合走路的鞋——就这双吧!” 那是一双鹿皮制成的女鞋,他去打猎的时候特意为她猎下的一头鹿,叫人制成了鞋或靴子,特意给她用做出门的时候穿的。 提着鞋他走到她身边,“你快点坐下,我帮你把鞋换上,袜子也得换掉,否则会磨出水疱来的。”她只是一个小女婢,什么苦都吃过,哪有他说得那么娇气,她知道他只是心疼她。他浓重的爱化开了她心底的压抑,推开他的手,她焦急地说道:“不……不用了,我自己穿就好。”让堂堂永定大将军帮她这个小女婢穿鞋,她怕会折寿。 可他决定的事会随便动摇吗?他把她推到床上坐下,自己则在脚踏边单膝下跪蹲了下来。轻手托起她的脚,他先为她月兑下脚上的绣花鞋和布袜,再取来软丝袜,在一月兑一穿之间他的注意力全为她一双起着茧的脚所吸引。 她没有裹脚,一双只有他大手一半长的脚在这个世道已是大得出奇。大概从小受苦的原因,她的脚底起了薄薄一层茧,模起来硬硬的,磨着他的心升起疼痛的感觉。 “你的脚怎么这么冷?”冰冷冰冷好像一点温度也没有,就跟她的心一样,再多的爱也无法让她温暖起来。 “我的脚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他不说她自己都不觉得,大约是七经八脉不够顺畅,她的脚总是冷得像冰一样。 他控制好力道用手来回搓着她的脚,他甚至将她的脚放进了怀中,他想让她温暖起来。他真的做到了,她的脚在他的抚摩下渐渐暖和起来。借着这股温暖,他为她套上软丝袜,再穿上软而质地厚实的鹿皮靴,最后为她理了理裙子,他这才站起身。“好了!站起来试试,看看舒不舒服。” 紫陌顺着他的话走了两步,果然非常舒服。温暖的感觉包裹在顺滑的丝中,鹿皮的柔软让她的脚像裹在被子里,厚实的质地又不会让坚硬的地面磨到她的脚。 他真的是什么都为她设想周全,身为皇上御赐的大将,身为一个男人,他竟然能半跪下来为她这样一个小女婢月兑鞋穿袜。 能被他所爱,到底是幸亦或不幸? 在她的注视下,厶晔拿着去街市上要带的东西,整理好一切,他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吧!苞我出去转转。” 紫陌看了看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脸上涌出几分不自在。“给下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闲话?我牵我娘子的手,他们会说什么闲话?”厶晔径自向前走。想他被扣上绿帽子的事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他还在乎别人说闲话? 他不在乎,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厶晔带着她骑上高头大马,一路向市集走去。离赶集的地方近了,他将她抱下马,找了个马厩将马拴好,这就拉着她四处逛了起来。 紫陌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集市上呈现的东西都很有边关特色,还有些东西是从鞑靼的呼和浩特城运过来的,紫陌算是大开了眼界。 看着她的脸上渐渐涌起笑容,厶晔觉得这趟总算是没白来。他跟着她停在一个小摊跟前,拿起几样精致的小东西放到她面前。“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快点看看吧!这每逢初一、十五才有赶集,可不是想碰就能碰到的,所以有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立刻将它买下来。” “我真的可以买下来吗?”她不确定地看着他。她刚刚觉得那个木头雕成的小偶人很有意思,可是她身上没有银两不敢随意拿起来看。 厶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你不说,我就帮你买下来。” 正是她看中的那个小木头偶人!他竟然知道她想要帮她买了回来,紫陌激动地一时忘情,“谢谢你,厶晔,谢谢你!” “我不要你的感情,我只要你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我这样爱你。” 他的眼神中传达着浓浓的深情,浓得让紫陌不自觉地避了开来。“我……我去那边看看。” 她躲开了他的眼神,难道她心里还有其他人?她还在想着那个叫燕归来的小白脸?一想到这些厶晔就难以平静,他刻意和她相隔了一段距离,他怕现在走到她身边会破坏这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祥和气氛。 就是这一时的犹豫待他再抬起头找她的时候,视野里已不见了她的踪影,难道说她从他的身边逃开了? “紫陌!紫陌——” 厶晔在街市上大声叫了起来,他环视四周想找到她,却只是徒劳。她逃走了?不!不可能,她不可能从他身边逃开,就是死也不可能。 他盲目地向前走了一小段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伙人正围在一起,那些人对圈子中间又踢又打,嘴里还不断地骂着:“你这个荡妇!贱女人!居然敢背着相公偷汉子,你简直把申屠将军的脸都丢尽了。你还敢出来见人?还敢一个人出来勾搭男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贱货!贱……” 听到他们骂的这些话,厶晔一下子冲了过去,拨开人群,他看到了被打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紫陌。他蹲在地上抱紧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紫陌!紫陌,你醒醒啊!你醒醒!我是厶晔,我来了,没事了。” 她微微张开眼,不说话,只是揪紧了他的衣衫,她的手中握着他买给她的木头雕成的小偶人。越过他的背,她看着刚刚还站在那里骂她、打她的老百姓,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居然全都逃掉了,厶晔的霸气还真够威力啊! “厶晔……” 他抱着她站起身,四下环视一圈,“你等着,那些打你的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要让他们以十倍的代价偿还你所受的伤。” 那种表情紫陌曾经见过,在应天府那座永定将军府的操练场上,当那个小伙子骂她是贱婢的时候他就是这种表情。还有那次在皇宫中,当他得知布政司的夫人骂她的时候也露出了这种表情。每次他的眼中放射出如此危险的光芒,总有人会倒霉。 她不希望,不希望有人因为她而流血、受伤,甚至牺牲生命,她的命不值这个价,她不要他去找那伙老百姓算账。 “算了,咱们回去吧!我想回去,我觉得好累。” “你等着,我们这就回去。”他抱着她这就向马奔去。 她脸上的伤已经很可观,身上还有不知道多少伤痕,也不知有没有受内伤。厶晔现在也没心情跟那帮不要命、多管闲事还喜欢欺弱怕强的老百姓计较,他只知道没有什么比他怀中的这个女子重要。 即使豁出性命,他也保护他的紫陌不受任何伤害,他就是这样对自己发誓的。 第六章 昏昏沉沉中,紫陌感觉到有一双轻柔的手正抚着她高热的额头。那动作又缓又柔,像是抚着一件极其贵重的东西。 是谁?是谁这样珍惜她?这世上还有人在爱着她吗? 紫陌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厶晔……” “是我,你终于醒了。”他的担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解。当魏泱告诉他,紫陌伤得不轻时,他真后悔不该放过那帮胆大妄为的老百姓。 由于受伤的关系,她现在正处于高热状态,他为她换了一块冷布巾,还顺势擦了擦她肿起的脸。“你伤得不轻,月复部、背上,还有手臂、脸上都有伤,要是疼就告诉我,知道吗?”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正浓,她似乎已经睡了很久。“现在几更天了?” “四更了,很快天就该亮了,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他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丝毫的疲倦,她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你照顾了我一夜,赶紧休息吧!等天亮了你不是还要去军营嘛!”她不想他再为她付出了,她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承受不起,被这份爱活活压死。 厶晔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关心,仍是用手测着她的高温是否退下去了。“我不累,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也没关系。倒是你,被那些人打怎么不叫我?你要是叫我的名字,即使相隔再远我也能听见,我也会赶到你身边救你。” 紫陌不回答,将头扭向一边,“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那你睡吧!有我守在这里,你就安心地睡吧!没有人能伤害你的。”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又换上一块冷布巾敷上她的额头。“紫陌,在睡着前听我说句话,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大声呼叫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赶过来救你的。知道吗?” 紫陌阖着双眼,虽然因为高热的原因总是昏昏沉沉,可听了他的话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该如何告诉他,她并不是在逛集市的时候被那帮老百姓打的,而是……而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那帮人逮住的。 是的!她逃跑,应该说她企图逃跑。 当时她回过头找寻他的身影,却看见他背对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时间,她想起了魏泱的话,她想起了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她继续留在他身边,如果她就这样走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到此为止? 只要她从他的身边逃走了,香茵姑娘就不会再看到她这种讨人厌的脸,魏泱大夫也不用再苦苦想办法赶走她,下人们不必再议论纷纷,军士们希望她这个不够格做将军夫人的小女婢滚下台的愿望也就能实现了。从此后,没有人会因为她而被他责打、伤害,她也再不用活在恐惧中。似乎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转化,只要她趁这时候离开他,永远地离开他。 没等她把一切想清楚,她的脚已经遵循自己的感觉向没有什么人烟的小巷子里跑去了,她就这样……就这样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了。 或许他的霸气真的太盛,盛到连老天爷都被他的气势所折服了。没等她跑几步,道上就出现了一群平民,其中一个还是军士,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申屠夫人,在他的带领下那帮人很快就将她打倒在地上。再后来,厶晔赶来了,他救下了她,也成功地截断了她的逃跑。终究,她还是没能从他的手上逃开。 她早该知道的,她根本无法逃出他的爱所酝酿的霸气,她逃不掉的。所以这顿打,她挨得哑口无言,她甚至将它当成了上天知道她要从他的身边逃开而给她的惩罚。 他的霸气就是这么强大,强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怕他,她真的怕他。那种恐惧是从心底冒出来的,躲都躲不掉。 “你很冷吗?”一直守着她的厶晔瞧她打了一个冷颤,他钻进锦被中像每一个夜晚一般抱着她睡了下来。“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她靠在他的胸前点了点头,他的爱给了她温暖也带给她恐惧,两种感觉就是这样不可避免地交汇在一起。要快乐就必须接受伴随着的痛苦,就这样活在他的怀抱中一辈子,她真的甘心吗? 她的手握成拳放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抑住心底的缠绕。她的枕边放着他送她的那个木头雕刻成的偶人,它笑得很甜,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 紫陌能下床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了,她躺在床上的这段日子,申屠厶晔常常抱着她出去透透气。她身体好了之后,他的禁足令也跟着解除,他反倒希望她能四处走走,如此这般对身体有好处。这一天紫陌正在后苑收拾花草,墙外突然传来了几声猫叫,“喵呜!喵呜!喵呜……” 好熟悉的猫啊!她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差点没吓地叫出来:“归来?你怎么来了?” 燕归来半个身子吊在墙里,半个身子荡在墙外,一副吊儿郎当地样子冲她吹着口哨,“我想你啊!所以就来边关找你了呗!我已经在这墙上徘徊了好几天,今天才看到你。你快点给我找个地方啊!我身上的银子都用光了,已经有两天没吃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得找找这将军府的厨房在哪里,先把饥饿问题解决了再说。” 这样一上一下的说话,别说是他,就是紫陌的脖子也受不了。“你听着!从这边的墙上一路走,一直走到头,你能看见一座和应天府的永定楼一模一样的高楼,你待在小厅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从很早以前起,她就知道他是一头饿狼。 两个人约好后再次相会在小厅里,也来不及叙叙旧情,燕归来先狼吞虎咽地将紫陌端来的东西送进月复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他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将军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我从应天府一路过来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说起这个紫陌倒是想了起来,“你怎么会到边关来?你不是该待在向府的嘛!向大人怎么会允许你一个人出来?” “这是没娘的孩子——说起来话长,咱们改日再说。”燕归来甩甩头,所谓饱暖思婬欲,他不想些歪门邪道的,可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个倒霉事。“申屠厶晔那个霸夫对你还好吧?他没有欺负你?” “我跟他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没变好也没变坏。”紫陌叹了口气。她有点羡慕燕归来,不想再待在向府就这么一个人出来,过起了游侠一般的生活。她却被困在了申屠厶晔的爱中,哪里也去不了,连原本随遇而安的生活也失去了。 跷着二郎腿,燕归来一边抖着腿一边回忆着这段时间的生活和将要继续下去的旅程。算起来他出来也这么些日子了,是时候该回家给老爹和九个哥哥一个交代。他有一个不错的提议,“紫陌,你上次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去燕霸山看看嘛!我来边关看过你之后就打算回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过一段时间的乡野生活,再回来当你的将军夫人。怎么样?” 他等着她的回答,却等来了她恐惧的目光,燕归来模模自己的脸,虽然他长得不算帅,可也不至于丑得让人惊骇吧?更何况紫陌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回她的注意力。“紫陌,你怎么了?我正在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燕霸山过一段时间的农妇生活,你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样,喂!你到底去不……” 他话尚未说完,只感到一方黑影缓缓向他压了过来。燕归来直觉地回过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这一回头,一把高背椅直冲着他的脑袋砸下来—— “不要!”紫陌惊呼一声,四肢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椅子倒在一边,燕归来仍旧稳稳地站立着,他坦率的目光望着面前的男人——申屠厶晔扬着一张从地狱里升起的容颜残忍地瞅着他。燕归来冲他笑笑,上一次幸运地从他手里逃了出来,这一次他终于中招了。 紫陌奔到他的身边摇晃着他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归来!遍来,你没事吧?你还好吧?归来——” 血,从燕归来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先是一滴一滴非常缓慢而稀少,然后变得急速。紫陌拿起手帕想止住血液的流淌,可是无论她怎么按怎么压都没有用,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涌。带着他的生命慢慢地从她的身边走开,这一次连归来也要离开她了吗? “归来……” 他不动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盛怒之下的厶晔。“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的夫人吗?或者,你并不是不相信她,你只是被自己强大的占有欲所支配着,你想把她锁起来,除了你自己,你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想法,对吗?” “轮不到你跟我说话。”厶晔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这一推燕归来再也没能支撑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归来!”紫陌想去扶他,身体却被厶晔用力地拽到了怀中,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挣月兑不了他的束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被自己的相公推倒在地,看到燕归来头上不断涌出的血染红地面。 不!不能这样,这样下去归来会死的,他不能死啊!他不能死在厶晔手上,他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而被厶晔杀死,否则这一次她和厶晔之间就真的完蛋了。 她扭过头去求厶晔,“你快点叫魏大夫来,你快点叫他救救归来!遍来不能死,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 “不要说。” 此刻的燕归来已经是气若游丝,他的目光渐趋涣散,一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他用最后的理智嘱咐紫陌:“不要说出来……因为我……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身份了……我就是我……燕归来……” 厶晔睇着倒在地上的燕归来,以男人的口吻丢下一句:“你有种!耙打我申屠厶晔的女人的主意,你就要准备承担后果。居然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这就送你去黄泉路上,看你还怎么带走我的女人。” 一手紧抓着紫陌,他一边扬头招呼护卫:“来人啊!把这个人给我关到柴房里,什么也不用做,等他死了找个地方埋起来。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擅闯军营的贼寇,本将军按军法将他给处置了。” “是!” 护卫们拖着燕归来瘫软的身体这就往外走,紫陌还想挣扎,“归来!遍来!遍来——” 容不得她的眼睛看着那个软蛋,容不得她的嘴巴里口口声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更容不得她的心一直想着那个小白脸。厶晔拖着她就往楼上走,最后干脆抱起她进了卧房,他用脚踢上房门,顺手将她丢在了床上。 “这才几天的工夫?你才安分了几天啊!居然又把那个燕归来带到了家里,你到底想怎样?” 此刻的紫陌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抱着他的手臂,一个劲地央求着:“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你不救他,他会就这样死掉的,你快点找魏大夫救救他啊!” 她居然求他去救那个男人?厶晔一把将她甩开,“不可能!我就是要让他死在柴房里,我要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让他永远不可能把你带走。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你就再也不会干出这种龌龊的事了。” “不是这样的!”紫陌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才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给他解释事情的原委,而是想办法救下燕归来。“厶晔!厶晔你赶快让魏大夫救救归来,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一切都完了。”“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白脸吗?”厶晔觉得自己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什么地方比我好?或者我换一个问法,我什么地方不好?我那么爱你,那么疼你,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我是大将军,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我用我的生命想给你幸福和快乐,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大力地挤着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想将她的真心,他所渴望的被爱从她的身体里摇出来。他的渴望,他的霸气,他的索取成了她恐惧的来源,她颤抖着全身缩成一团。突然间,她的眼前浮现起燕归来为了维护她跟布政司夫人起冲突的画面,她想起了他的快乐,他的自由自在和他的真挚、热情和爽朗。 他有着她所向往的一切,他出生在一个燕霸山那种平静而安详的地方,虽然母亲早逝却有老爹和九个哥哥一起疼爱着他。家中算不上大富大贵,可在物质上从不缺少什么。他会一点武功,想去什么地方都随性而去,像书里的游侠。他可以将心底的想法真诚地表达出来,不必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代表着紫陌的一个梦。如果他死了,就意味着连这个梦她都无法拥有。 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脑袋中回荡着,它告诉她:不能害怕!你不能在申屠厶晔面前胆怯,归来的性命掌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害怕了,这一次他真的会死掉。 紫陌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厶晔的面前,下一刻她给他跪了下来。“我——冬紫陌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归来,他不能死!只要你肯救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她不停地向他磕着头,一个一个磕下去。她磕头的声音敲打着他的心,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逼他。她在磕的不是地,而是他的心。他如此珍爱的女子竟然为了另一个男人这样求他,她所提出的要求他从不拒绝,这一次却要他面对这样的抉择,老天爷存心难为他是不是? 难道不管他怎么做都不能让她爱上他吗? 好!既然他得不到她的心,那么谁也别想得到,就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身边。 厶晔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紫陌,我告诉你,就算今天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放过那个燕归来。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我也不会让你再见到他,除了我,你的眼里、你的心里不能有第二个男人,即使你不爱我,你也必须留在我的身边,你也休想爱上其他人。就是下地狱,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爱,他的宣誓! 他的爱编织成一个牢笼将她困在里头,他的霸气成了最坚实的绳索狠狠勒住她的颈项,将她勒得透不过气来。 紫陌彻底地放弃了,手一松颓然地倒在地上,像那具他送她的木头雕刻的偶人。 不想看到这个样子的她,厶晔掉转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仍是放不下她。侧过脸去,他想看到她,却又怕看到她。想看她,是因为心里有她;怕看到她,是怕被她的表情所伤害,因为那样的表情是为了另一个男子。 他捏紧拳头狠狠地挥向一边的墙,想揍掉心口的郁闷,墙上、手上,还有……心上留下一道伤痕。痛,从拳头延伸到他的心口。在他伤害燕归来的同时,他自己也受到了伤害,而她的眼却只看到燕归来流血的伤口,他呢?她就可以放着他不管吗?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所付出的爱,她怎么可以? “你就对他死心吧!” 他丢下她,大步向楼下走去。黑暗渐渐降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 ??? “厶晔哥?” 魏泱正准备吃晚饭,没想到申屠厶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瞧他面色凝重,是为了下午的事吗?他一回府就听下人们在议论,说夫人的奸夫又来了,还给将军逮了个正着。这么说…… “你跟夫人吵架了吗?” 他不回答,沉默了半天方才说出一句:“你带上大夫用的东西去柴房一趟,那里有个伤者,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得救。要是能救,就把他救回来找辆马车把他送出府;要是没得救……没得救就算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要救下那个奸夫?魏泱心头一惊,“厶晔哥,你是说……” “你别管我说什么,你照我的话去做,现在就去。”丢下话,厶晔这就在他疑惑的视线里转身离开。 终究他还是挨不过紫陌的哀求,只要是她要求的事他就是没办法拒绝,他就是这样爱着她,他就是这样对自己无能为力。 魏泱来不及细想,拿起药包这就去了柴房。此刻的燕归来已经陷入了幻觉中,他呓语连连:“向闲却,我要是死了,你……你就再也不用跟在我后面收拾麻烦……你这个笨蛋,我都快死了你还不来救我……来救我啊!我不想死……向闲却……” 一道人影闯入了他的眼帘,魏泱低着头看了看他,“伤成这样还能骂人,看来你暂时还死不了。” 他蹲下来替燕归来检查了一下伤口,“幸好没砸到要害,只要止住血就没事了。把手给我,我替你号号脉。” “你是谁?你不会是申屠厶晔那家伙派来解决我的杀手吧?”燕归来瞪着眼睛看他,“那个无耻的霸夫就知道使用这种手段,紫陌跟了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瘟霉,我一定要救她月兑离苦海。”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虽然伤口不在要害处,但是只要再拖延一段时间,你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的。我说的话听懂了吗,奸夫?”魏泱号着他的脉,突然表情一呆傻傻地看着他,“你是……” “我是奸夫啊!你干吗要救一个奸夫?”燕归来不屑地抬起头来用下巴对着他,“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把我治好,否则我一定会带着紫陌离开申屠厶晔,我也会用椅子狠狠砸那个霸夫,不砸死他我就不姓‘燕’。” 他的话提醒了魏泱,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紫陌离开厶晔的机会,说不定这一次厶晔会因为被伤害得太深而放弃紫陌,从而选择和香茵在一起。对!就是这样,结果一定是他所想的这样。魏泱一边为燕归来包扎伤口一边说着自己的计划:“等一下我会准备一辆马车,马车里准备好了在路上换的药、食物、水和一些银两。你上马车后在榆林镇的西郊等着,我会带紫陌去见你,你带她一起离开。我不管你带她去哪里,总之走得越远越好,听清楚了吗?” 听是听得很清楚,正因为听清楚所以燕归来才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说出来听听。” 他想让香茵幸福,这个目的要怎么说给面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家伙听?“你别管这么多,听我的就是了。” 打理好了这一边,他去找厶晔。不出他所料,厶晔正独自待在书房里。看见他,他立刻放下疲惫的神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问起话来,“那人怎么样?死了没有?” “没有。”魏泱答着话,“厶晔哥,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厶晔没精神再跟他兜圈子。 “我要跟你说的话就是……”魏泱呼气吸气,再呼气吸气,终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撒到他的面前。“对不起!” 他撒出的是迷药,没等厶晔了解他“对不起”的内涵,人已倒了下去。将厶晔扶到椅子里躺好,魏泱看着他的身影,从心底里发出内疚。“对不起,厶晔哥,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你能带给香茵幸福,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让紫陌离开你。对不起了!” 魏泱反锁上书房的门,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卧房。“紫陌,快点收拾东西,我送你去和燕归来会合,你们俩一起离开这里吧!” “他还活着?归来他还活着?”紫陌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说真的吗?他没有死?厶晔没有杀了他?” 偏过头,魏泱撒起了谎:“厶晔哥本来要我杀了他的,可我不能这么做,你还是跟他一起离开将军府吧!要是再留下来,不仅他要死,你也会有危险的。” 是啊!他说得没错,紫陌想起了香茵姑娘曾经和她说过的一段话—— “你最好乖乖待在他的身边,让他爱你,疼你,宠你,否则不仅是你,包括你身边的人都会倒霉。以他对你爱的程度,他绝对不会动你半根毫毛,不过跟你有牵连的人恐怕会死得很难看。” 现在,香茵姑娘的话成了现实,她的确拖累得归来差点没命。一直以来他以爱为借口一再地伤害着她周围的人,这一次血更是溅到了她惟一的朋友身上。如果第一次算是归来逃得快,第二次算他走运,那么第三次呢?他还有没有第三次? 遍来说得对,厶晔并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被自己强大的占有欲所支配着,想把她锁起来,除了他自己,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想法。 被了!她不要再被这种可怕的爱所占据着,如果幸福和痛苦并存,她不要痛苦,也不要他的幸福,她只要自己原本那随遇而安的生活。她走!只有她走,香茵姑娘才能当上将军夫人;只有她走,永定将军府才能保留体面;只有她走,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才能平安地活下去;只有她走,他才不会因为她而双手染血。 只有走…… 紫陌二话不说收拾起包袱,她的手触到了枕边他买给她的那个木头雕刻的偶人,握着它像是握着他的手。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给她的爱一幕一幕涌入脑间。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闯进了她的心里,她的走是在割断身体的一部分。说没有感觉,说没有不舍,她只是在骗自己。 谁说她不在乎,谁说她怎么都无所谓,谁说她没有心? 她有,却不得不舍弃,为了她所渴望的平静生活,为了摆月兑每日生活在恐惧中的煎熬。 将偶人往怀里这么一揣,紫陌望向魏泱,“还有什么是我需要做的吗?” “给厶晔哥留一封信,说是你主动离开他的,你也知道如果让他知道是我放了你,我会……” “魏大夫,你不适合编谎话,还是不要说了吧!”他什么也不用说,她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不过她还是会照着他的意思做,因为那正是她所想做的事。“你手上有笔墨纸砚吗?我想写一份东西交给厶晔。” 魏泱神情一僵,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拿出笔墨纸砚,他交到了她手中。紫陌将自己要说的话飞快地写在纸上,折叠好放在了桌上。她从箱子里找出那件她为他做了好久才做好的衣袍,将它平整地放好,再将信压在上面。取来包袱,她环视四周突然停了下来,她冲魏泱道了声:“你先等我一会儿。” 她整理着屋子里没放好的东西,这里抚抚,那里模模,每件东西都寄托着她的感情,都盛满她和厶晔之间的回忆。直到要离开,她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她是爱他的,只是不喜欢他爱她的方式,所以她选择隐藏起自己的爱,去寻找想要的“随遇而安”。这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割舍,在摆月兑痛苦的过程中割舍快乐。 她知道,从此后这世上没有谁对她的爱能和他付出的相媲美;她也知道,从此后这世上没有谁能让她像爱他那样去爱。 这就是感情中的惟一,她将要割舍掉的惟一,他就是她的惟一…… 虽然只是简单的动作和话语,但从紫陌的表情里魏泱明白了一件事:他错了!他一直以为只是厶晔哥单方面爱着紫陌,她只是被迫和他在一起,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看起来淡漠随和,没有太多炙热的冬紫陌对厶晔哥也有不舍的情感。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屋子里忙碌着,魏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是他!是他亲手拆散了她和厶晔哥。他会遭报应的!他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是呀!他已经遭到报应了,老天爷逼着他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算不算最大的报应? “我可以走了,魏大夫,你带我去找归来吧!” 站在门口,紫陌最后一次看着这间装着她所有幸福和痛苦的卧房,手中紧握住了厶晔送她的木头偶人。 不做木头偶人!她不要做木头偶人…… 第七章 “我说过,你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就跟我说,有个病痛也告诉我,我会安慰你,我会照顾你,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一样。 可是现在我要违反自己的誓言,我要离开你。 我知道你爱我,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可你的爱贯穿着你的霸气,它成了一种让我喘不过气的束缚,更成了一把伤害他人的利器。一直以来我都简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背负着你的爱,更不想背负别人的血或生命。所以,我走了。 在走之前将我为你做的衣袍送给你,你说你喜欢黑色,可我觉得黑色太沉重,所以自己做主做了一件藏青色的衣袍给你。嫁给你为妻的这段时间里,你为我做了很多事,送了我很多东西,我却只能为你做一件衣袍,真是抱歉!接下来,我要做一件更抱歉的事。 做相公的不满意娘子可以休妻,我知道你不会主动休了我,那么现在就由我来休了你这个相公吧!这样你会恨我,会放了我,也会渐渐地忘了我。 厶晔,不要再爱我了,不要再爱我了……” 申屠厶晔早晨从迷药的气息中醒来,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下人说柴房里的犯人不见了,又说少了一辆马车。他直觉冲进了卧房,进入他眼帘的就只有这封信和这件藏青色的衣袍。 她走了,她竟然跟那个奸夫一起私奔了! 放下手中的信,厶晔的手抚着桌子上的那件衣袍。 那段时间他将她禁足在卧房内,突然有一天她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衫。他随便丢给她一句:“黑色。”没想到她竟为他做了一件衣袍,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件衣袍竟成为她送他分别的礼物。这算什么?补偿吗? 如果她真的想补偿,就用她的一生来赔偿他所付出的爱。逃,她休想逃出爱的包围。 厶晔猛地站起来,招呼手下兵马:“传我的令下去,所有士兵除驻扎在营中的都出去给我找!就是将全天下翻过来也要把夫人给我找出来,我要她毫发无伤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记住!是毫发无伤!” 听到申屠将军的命令第一个惊讶的人就是魏泱,他原本以为紫陌都做到了“休夫”这一步,不管怎么样厶晔也该对她死心了,没想到他还是要将她找回来。他是中了冬紫陌的邪了,还是吃错了药把脑袋吃坏了? “厶晔哥,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冬紫陌她都跟男人跑了,你还要把她抓回来干什么?你就是找回她,你们之间也不会有幸福的。你要是真爱她,你就给她自由,让她和她爱的人生活在一起算了。我看你还是跟香茵在一起……” 厶晔狠狠地瞪着他,声音中难掩愤怒之情。“我没有忘记昨天晚上你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也很容易猜到紫陌是怎么离开这里的。如果没有你从中做手脚,想必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我不跟你算账,是因为我现在急着去找紫陌。等我找回了她,我会好好把这笔账跟你算一算的。”他冷冷地放下话,转身要走出去。 “你应该跟香茵在一起,你只要跟她在一起,你和香茵……你们两个才都能得到快乐。”魏泱一把抱住他,不让他出去跟兵马会合,他不能让他去找紫陌,否则他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厶晔哥,这一次你就听我的,放弃那个冬紫陌吧!” 厶晔一把推开他,毫不在乎自己的力道是否会伤到多年的兄弟。“我曾经跟你说过紫陌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现在我再跟你说一句,谁也不能把紫陌从我身边带走,这条路不管走多远,不管是对是错,哪怕是遇魔杀魔,遇鬼除鬼,我也会将紫陌带回我的身边。” 魏泱从地上迅速地爬起来,他不服气地冲厶晔喊了起来:“香茵哪一点比不上冬紫陌,冬紫陌只是一个官府发放来的小女婢,香茵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她?” “你根本不知道紫陌对我意味着什么。”厶晔停在卧房的门口,他的手温柔地抚模着她亲手为他做的那件衣袍,像在抚模她的手。“二十八年,我孤独地活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我在战场上勇猛厮杀,我没有感情,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我只知道……要活下来,即使在最血腥的战场上,即使受再重的伤我也要活下来。我就这样麻木地活着,直到那一天紫陌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还有来世,他一定还会在那里等着她,等着和她的相遇,等着再一次爱上她。即使明知道相爱之后她会给他很多的痛苦,他依然会坚持走完这条路,永不后悔。 爱上她是偶然,爱她一辈子却是他选择的必然之路。“当她用她纤细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写下‘冬紫陌’三个字,她的名字从此刻到我的心中;当她把我当成大叔,要我多加件衣衫,小心着凉,我就已经发誓这辈子要好好照顾她;当她对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你就跟我说,有个病痛也告诉我,我会安慰你,我会照顾你,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一样。’我的心,我的整个人就不得不为她所沉沦。” 哀着手中的衣袍,他像是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紫陌。他的手指微微颤动,那是她给他的震颤。“我清楚地知道,我和紫陌两个人之间有多么相似。我们都一样艰难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都把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当成自己的信念;我们同样有着孤独和不为人所知的渴求,渴求一颗真诚的心向自己靠过来。我会选择她,不是一时的激动,而是很久以来的一种寻找,一种终于找到后一定要拥有的坚持。” 站在楼上,厶晔放眼四周,他的视野在这一刻变得壮大。伸出手,他让手中的衣袍临空飘扬,她说过她喜欢这种迎着风的感觉。只要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会忘。 “她让我变得完整——你明白吗,魏泱?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男人,是个为她而活的男人,是个张扬着血性的男人。她看起来很柔弱,其实她比同龄的姑娘更加坚强。没有了任何人,她都能活得很好,可我不行。没有了她,我连心跳的感觉都找不到,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再爱上别的人吗?” 他的话带给魏泱的只有震撼,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紫陌表现出的柔弱和胆小让厶晔爱上了她,原来这份爱的背后竟然深藏着这么多内涵。他不懂爱,所以老天爷惩罚他失去爱。 没有关系,他魏泱失去爱没有关系,可是老天爷你要记得给香茵幸福啊! 站在厶晔的身后,魏泱试图作最后的挣扎:“厶晔哥,香茵她……” 没等他把话说完,厶晔出口反问:“魏泱,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连爱一个人的胆量都没有了?看起来你所做的每件事好像都是在为香茵打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根本就不要你所给她的一切。至于她想要的是什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手一撑,厶晔从楼上直接跳了下去,他稳稳站在地上,冲着上面的魏泱喊道:“你要是有什么真心话想跟香茵说就快一点,等我带着紫陌回来的时候就是你小子倒霉的日子了,到时候就算你想说,恐怕也没机会了。快点抓紧时间吧!是男人的,想爱就去爱,管那么多做什么?”他说的话倒是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消半个时辰,厶晔的搜索就得到了结果,有兵来报:“报永定大将军,已查出夫人所乘马车所行方向,虽然目的地还不太明确,但探子已经一路跟踪上去了。” “好!”厶晔准备了三千兵马准备去将紫陌和她的“奸夫”给抓回来。 这边没等他有动作,香茵进来回说应天府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闲却向大人到。这向闲却年纪轻轻坐上一品大员的位置,十六岁中状元,乃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稳做着他的京官,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到边关来还特地来见他这个武将呢? ??? 虽然急着去找寻紫陌,但申屠厶晔还强奈下性子请进了向闲却。同朝为臣,两人一文一武,彼此间虽不是很熟悉倒也相互认识。厶晔刚想说“废话少说,你有屁快放”,没料到向闲却先站了起来。 “今天来我也不想跟申屠将军谈礼数,讲客套。我此次从应天府赶来只为一件事,我想请教将军,最近有没有一个叫燕归来的人到过府中?” 提起这个名字,厶晔就火大。“你问燕归来?难道说……他也把你夫人拐跑了?”到底是武将出身,他的嘴巴可真快——什么丢脸说什么,真糗。 向闲却一听忙摇了摇头,“不!不是。听将军口气,似乎他带走了您的夫人?” 堂堂永定将军夫人跟别的男人私奔了,这是多大的事?底下的士兵也只听说夫人被土匪掳去了,可是在这位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向闲却向大人面前,厶晔就是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是啊!他先是说要带我夫人离开我,结果被我听到,拿起椅子就砸了他的头,命人将他关到柴房里。后来……” 没有什么后来,向闲却的脸色已经在一瞬间变成惨白。“你说你拿椅子砸他的头?你真的砸了他的头?你怎么能打他?” 燕归来企图带将军夫人私奔这是多大的罪,厶晔到现在还在后悔当时没有一下子砸死他,否则现在也不用四处寻找他的逃妻。“是啊!我砸了他,要不是我这里有奸细把他给放走了,我还准备等他流血过多而死之后再将他丢到荒原上喂狼呢!” “他受伤了?他伤得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向闲却一句一句紧追着他问,像是快被内心的恐惧逼疯了似的。 厶晔不高兴地推开他的手,“他能拐走我的夫人,至少他还没死。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这就要带兵追上去。” “我可以随将军一同前往吗?”焦急之下向闲却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提出了这个不情之请。“不瞒将军,为了找到归来,我已经奔波了一个多月,可是至今才有了这么点消息。归来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所以请你允许我一同前往。” 瞧向闲却听到燕归来受伤时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一脸的深情,好像燕归来是他的心肝宝贝,难道说……难道说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向闲却大人竟然有……竟然有断袖之癖?他……他喜欢脔……脔童? 恶!厶晔想着就想吐,这燕归来还真有两把刷子,长那副鸟样,不仅让紫陌跟着他私奔,还让一品大员为他魂牵梦绕。不行!他一定要尽快将紫陌从那个脔童手里救回来,晚一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呢! “来人啊!我们这就出发。”瞧了瞧站在一边,神色竟然跟他这个去追妻的相公同样焦急的向闲却,他妥协了,“你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吧!只是你瘦瘦弱弱的,骑马没问题吗?” “我经常跟皇上一起去围场打猎,骑马完全没问题。”向闲却看起来玉树临风,身子骨可是挺结实的。而且在他所安排的计划里,他得越累越好。 两个男人揣着同样的心情,追寻着不同的目标上了路。 ??? 追寻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跟踪的探子曾一度失去了紫陌的线索,好不容易再次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行到很远的地方。这样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停在了燕霸山的前方。 此时的向闲却已经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原因很简单,他把自己活活饿了三天,除了喝点水其他什么也不吃。这到了燕霸山,他更是换了顶竹轿坐了上去,一副快死的模样。 避他玩什么花招,厶晔只想快点找到紫陌。他看着面前的燕霸山,正准备派人上去探路,向闲却突然递了一张地图过来,“图上有条小道,可以直接通到山上的大屋,如果我猜得没错,尊夫人和归来应该在那几间大屋里。”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为了尽快找到紫陌,将她从那个脔童的手中抢回来,厶晔也只好接收了他的地图。 依着地图上的标记,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屋跟前。谁知燕归来那小子真的把紫陌藏在大屋里,听到兵马的声音,他不但不出来见他,还要他有种自己撞进来。 他要是能撞进来,早就撞了,还等到现在啊?也不知道这燕霸山上的人用了什么办法,这大屋异常结实,居然撞不开。 “燕归来,你这个没胆的家伙,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燕霸山移为平地,你到底出不出来?”站在大屋跟前,厶晔连吃女乃的劲都拿出来吼了,“你到底出不出来?想把紫陌从我身边带走,你就乖乖出来跟我较量一番。” 燕归来还真的跟他杠上了,“你说出来我就出来,那我多没面子?不要!” “不要?你说不要?”他拐走了他的紫陌,让他这个永定大将军颜面扫地,现在他还敢跟他说“不要”?厶晔再也忍受不了了,指挥着兵马他这就要踏平这几间大屋。 “让我来试试,如何?” 一直坐在竹轿上,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向闲却轻声说道:“我有办法让归来出来,只要他现身,你就能带回你的夫人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个有……”断袖之癖的家伙?申屠厶晔现在连看到他都觉得难受,真没想到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居然……居然喜欢男人,还是那种小小、瘦瘦的脔童。而那脔童竟然拐走了他的紫陌,哦!想起来他就要吐了。 向闲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吩咐身边跟随而来的崔管家,“崔大叔,麻烦你朝屋子里头喊,就说向闲却要死了,希望在死之前再见归来一面。”他连说这几句话的力气都使不上,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崔笛听了这话赶紧跑过去,腿一弯,他跪在了门前。“夫人……夫人你就快点出来吧!大人为你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崔笛带大人给您跪下来,您出来见上一面吧!”不行!厶晔真的要吐了。他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一个大男人管另外一个大男人叫“夫人”,这能听吗?真不知道紫陌怎么会为了那种男人离开他,不行!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她从燕归来的身边带回来。“燕归来,你给我开门,信不信我放火烧了这屋子?” “除非你想把紫陌也一起烧死。” 他终于出来了——站在屋子门口,燕归来瞟了一眼坐在轿子上咳个不停的向闲却,才多长时间不见,他怎么一副随时可能死掉的模样啊? “你终于出来了?”他努力冲燕归来笑着,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想不到我向闲却还能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就是死……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凝望着他,他心底起了疑惑:归来的脑袋怎么用白布包了起来?是被申屠厶晔打伤的吗?申屠厶晔所说的用椅子砸归来,就是这么个砸法?好你个申屠厶晔,居然把我夫人打成这个样子,我要跟你拼命!不行!我病得都快死了,怎么跟你拼命?下次再说吧! 看着他如此虚弱的模样,燕归来的心竟不知不觉为他所牵动。“喂!不是吧!你……你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死了?你都要死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啊!”他深情回望着他,全力打造激情时刻。 这两厢对望俩情深,那头厶晔终于缓过神来,“燕归来,想不到你不仅有断袖之癖,喜欢拐走别人的夫人,你居然还喜欢穿女装,你……你简直是……” 燕归来月兑下鞋子就往他脑门上丢,“想不到申屠将军打仗厉害,眼神这么差,什么断袖之癖?什么拐走别人的夫人?我本来就是个女的,你到今天还没看出来是不是?” 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向闲却这家伙才成天用什么女子不准抛头露面来约束她,她不得以换上男装出门,这才有了两次被申屠厶晔“捉奸”的经历。本来向这个死霸夫坦白也没什么,可在应天府的时候,他跟向闲却同朝为官,要是告诉了他自己是女的,燕归来怕他跑到向闲却那儿告状,谁让他霸道成性,尤其是对紫陌。后来在榆林被他捉到,还没等燕归来解释已经被椅子砸倒在地,说什么说?闲却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申屠将军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这么怪异,还特地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原来他把归来当成了男子,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成了那样那样,这次丢脸可真的丢大了。 遍来一步一步跳到厶晔的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鞋,她再打他一下。“你用椅子把我的脑袋砸到开花,我带走紫陌,咱们两不相欠。现在她就在里面,你要怎么办,进去自己跟她说。” 她不是傻瓜,在和紫陌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看得出紫陌对这个霸夫情有独钟。这次休夫也让紫陌明白了自己心底割舍不下的情感,或许再度相逢可以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所以她决定放过申屠厶晔,让他能和紫陌面对面地把事情谈清楚。 真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爱一个人很难说出理由。紫陌爱上了一个霸夫,而她也爱上了这个病夫。 她这边和向闲却说着再度相逢后的感慨,那边申屠厶晔只觉得晴天打下一道霹雳。他竟然怀疑紫陌和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闲却的夫人有染,他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拿椅子砸了人家,还想致人于死地。他要怎么面对紫陌?怎么求得她的原谅? 这一次,问题真的搞大了! 第八章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燕归来是女的,她穿成那个样子,举止又是那个样子,没人会把她当女的。所以我才会那样那样,如果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她是女的,我绝对不会把她当男的,我也不会误会。所以……所以不是我的错,你……你就跟我回去吧!” 申屠厶晔一边看着手上的小纸条一边跟紫陌道歉,那是他写了一整个晚上,写坏了七百六十一张纸才写出来的道歉宣言,可是念起来还是有点疙瘩。 昨天向闲却就带着燕归来离开了燕霸山,没想到燕归来竟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闲却的夫人,也属于逃妻一族。你瞧人家,逃归逃,回去不也就回去了嘛!可紫陌说什么也不肯跟他回去,没办法,他这个须眉在她面前是不得不折腰了。 坐在一边的紫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屋里燕老爹和燕家九个哥哥。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回去呢?” “我就踏平这燕霸山,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无论如何也会把你带回去。”厶晔不习惯软磨,几番下来本性毕露。 紫陌就知道他会说出这些话,拿起放在身后的包袱她向燕老爹和燕家九个哥哥道了别。“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给山上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我这就走了,再见!” 这就解决了?厶晔傻愣着眼站在一边,他以为这样威胁她根本没用,正准备了下一页他不擅长的软功去泡她,没想到她就这么乖乖跟他回去了?真是乖啊! 不等十个男人为她送别,紫陌拎着包袱就向外走去,走到厶晔准备的马车边,她看了看高度,费力地往上爬。一只大手将她托了上去,是厶晔。 “你在上面等着我,咱们一会儿就回家。” 她待在马车上看他做些什么,只见他朝燕家那十个壮汉走了过去,难道说连收留她的人都要倒霉?紫陌心口微紧,下一刻厶晔在所有属下面前单膝下跪跪在了那十个汉子的面前。隔得太远,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燕家那十个汉子又是扶他又是作揖,一脸的不好意思。最后厶晔站起身冲他们鞠了一大躬,这才转身向她走来。紫陌赶紧从马车边收回头,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厶晔第一次在身体状况完全健康的情况下没有骑马而选择了他视做牢房的马车,他坐进来,原本宽敞的马车立刻变得狭小,紫陌不自觉地向旁边移了移,尽量不靠近他的身体。 “我没有想要置燕归来于死地,即使那时候我把她当奸夫,我也没有想要她死。我让魏泱去救她了,并且让魏泱准备马车把她给送走,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也和她一起走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十分不习惯的样子。“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你也知道我不习惯跟人解释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在乎你,在乎你的每一句话,你求我去救她,即使再不愿意我也会救那个人。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答应,除了离开我——就是死,你也不能离开我。” 紫陌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去看他。他不会为自己找借口,她相信他说的一定是真的。她之所以会跟他回去不是因为听了他的威胁,而是这段时间离开他的日子让她看清楚了一个事实: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快乐和痛苦,这两样总是交织在一起的。他可以带给她快乐,也将痛苦包裹在其中,她割舍掉痛苦也就放弃了快乐的权利。在她那随遇而安的心里,一方面蕴藏着对他的爱,一方面是对平静、自由的向往。离开他,她品尝到了平静和自由的味道,可是她却将心留在了有他的地方。 没有了心,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了自由,她的生命将会枯竭。两厢比较,何去何从连她自己也弄不清,跟他回去是申屠厶晔帮她作出的决定。 回去吧!先回到那一个家,至于是否回到他的身边,紫陌在犹豫间握紧了手中的木头偶人。 ??? 这条回家的路很短暂,一方面照顾紫陌的身体状况,一方面赶着路程,申屠厶晔尽可能快地赶回了榆林镇上永定将军府。 魏泱怎么也没想到厶晔这么快就将紫陌给带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紫陌从马车上下来。她也看到了他,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魏大夫。” “夫……夫人。”他的谎言被揭穿了?不!应该还没有,否则冬紫陌该恨他才是啊! 紫陌凝神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仍旧不肯抬头看她的香茵姑娘,终于还是独自走上了永定楼的卧房,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轻松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卧房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她真的有种回家的感觉。抚模着每一件东西,她在用心述说着—— “我回来了。” 等她一件一件把东西收拾妥当,早已是掌灯时分,拿出怀中的木头偶人,她将它放在了枕头底下。人真是奇怪得很,在这里的时候时刻想离开,想飞到外面的世界,真的离开了,飞得远远的,又思念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这个屋里的男主人。 “你饿了吧?该吃饭了。”男主人进来了。厶晔走到她的身边,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很久没有这么近地靠着她了,即使只是这样抱着,这样看着,这样感觉着,他也觉得心中涨满了莫名的感动。“紫陌……” 他想吻她,紫陌却先一步从他的怀中挣扎开来。血,她看到了血,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血从归来的额头上流淌下来。他的碰触让她觉得那些血流到了她的身上,她不要。 厶晔不知所以地上前一步,“紫陌,你怎么了?” 她躲开他的手,躲到床边坐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以为在外面自由地飞上这一圈,她的胆子变大了,原来只要遇上他的霸气,她的鼠胆依然没有招架的功力。 紫陌这是怎么了?厶晔狐疑地坐到床边,她立刻向床里面挪去。她分明是在躲他,这个认知让厶晔极端恼火,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试着让她放弃挣扎,“紫陌,你怎么了?我是厶晔,我是你相公,你干吗怕我?我又不会伤害你。” 他的手伸过去想将她从床里面抓出来,她吓得又是用脚踹他又是用手推他,还大声地喊了起来:“不要!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紫陌——” 她居然要他不要碰她?她是他的娘子,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居然要他不要碰她,她就这么不想待在他身边吗?还是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给她多少爱都没有用? 既然做什么对她而言都是无用,那他索性什么都不做,他要用强硬的手段逼着她接收他的存在。 “你不是怎么样都好嘛!你不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嘛!你不是可以随遇而安嘛!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安稳地待在我身边?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厶晔抓住她的两只手硬是将她拉了过来,他借着男性强大的力道将她压在了身下。“不准你离开我!不准你从我的身边逃开!我不准!不准!” 他动手去扯她的衣衫,手更是强制性地将她束缚在自己的气息包围下。不管紫陌怎么踢怎么打都是白搭,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逼着她放弃挣扎,向他臣服。她真的放弃了,像一个木头偶人没有任何感觉地任他为所欲为,只是眼角边两行泪水不知不觉滑了出来,滑落在他的面前。 厶晔就像被雷打了一般,他猛地一下抬起头,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她做些什么残忍的事情。他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像一只经历了血的洗礼的野兽困顿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周遭,他看见了他送她的那个木头偶人。 原来,她一直都将它带在身边啊!即使离开永定将军府,即使去寻找她想要的平静和自由,她都会把它带着。他申屠厶晔,皇上御赐的永定大将军还不如一个木头偶人。更可悲的是,为了她,他情愿做一个木头偶人只要能留在她的身边,他就已经觉得满足。 手指轻抚着那小小的木头偶人,厶晔将它重新放在她的枕边。拂去她眼角的泪水,他在她耳畔细语轻喃:“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真的不用。”为她系好衣衫,看着她像木头偶人一样不动、不说话,甚至没有感觉,只是一个劲地流着无声的眼泪,他真的想把自己给杀了。 “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碰你。你要是……” “我害怕。” 紫陌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她的眼神涣散,不看他,只是茫然地望着一个未知的方向。“你让我觉得害怕,你用你的方式霸道地爱着我,你把我困在你的霸气中,像是孩童贪占着一个玩具。你要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你的爱像一件囚衣紧紧地束缚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霸气会变成杀气,将我身边的人全部都杀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的手缓缓地向他的脸伸去,这一次她主动地感受他的体温。“这一次是归来她运气好,椅子没有打中她的要害,可是下一次呢?还会有下一次吗?如果她真的……真的死了,我要怎么跟向大人,怎么跟归来的爹和九个哥哥交代?我会一辈子活在内疚中的,不!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就是死也被痛苦折磨着。我一直享受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我不想这份闲淡的感觉被打破,我更不想你的手为我沾满血腥,我不想啊!” “我知道了。”厶晔握住她的手,以男人的血性起誓。“我答应你,从现在起决不随便伤害你周围的人。我要是再随便动手,你就……你就离开我。”这对他而言是最重的誓言了,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怕我,不要随便说离开,更别提什么‘休夫’,听到了没有?” “你又吼我!”她猛地坐起身冲他吼,“你以为就你嗓门大,是不是?我吼起来比你的声音更高!”她真的胆小吗?不会是装的吧? ??? 紫陌再次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自从申屠厶晔起了誓之后真的有所收敛。不朝她吼,也不再随便发火,更没有发生动手打人的事。 天气正在渐渐转暖,这一天紫陌正在收拾起厶晔的皮衣,门外传来了魏泱的声音,“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她料到他迟早会来,也料到他要说什么事,她让丫环请魏泱大夫在后花园等,自己这就过去。没办法,嫁了个霸夫,凡事还是注意些得好。 紫陌走到后花园的时候,魏泱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个人在凉亭里坐下。魏泱再也忍不住开了口:“我对你撒了谎。” “厶晔要你去救归来而不是杀她——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知道为什么她还一直笑脸迎他,连厶晔哥也没找他算账?魏泱继续招供:“而且那天晚上替燕归来把脉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子了,可我却没告诉厶晔哥。” “你希望他认定我和奸夫私奔了,好彻底对我死心,娶香茵姑娘为妻。” “你都知道?”魏泱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官府发放来的小女婢竟然有这么高的智慧,他果然是太小看她了。 紫陌在书肆待了很多年,各种各样的客人,他们谈吐间的深意,她看也看懂了一些。“我知道你的用意何在,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你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魏泱也觉得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大家都知道她叫香茵,你可知她姓什么?”不等她回答,他自行揭开谜底,“她本姓‘魏’,和我相同的‘魏’,她叫魏香茵。” 这么说他们真的是兄妹?紫陌狐疑了。就让魏泱将事情的本末统统告诉她吧! “太祖皇帝虽然统一了中原,但是在边关一直不太安定。厶晔哥的家里本来是边关一带的大富商,而我是仆人家的孩子。那一年有外敌入侵,他们趁机抢了申屠家的财宝,杀了好多人,连我也受了伤。厶晔哥背着我没命地逃,一直逃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为止。因为当时我们还都太小,所以对事情的真相也不是很清楚。” 紫陌从来不知道厶晔竟然有这样一段悲惨的童年,看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还以为他天生就是强者。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悲伤的往事才促使他总是强烈地想将珍爱的东西留在身边,他的霸气来自于对失去的害怕——她对他真是太不了解了。 魏泱回忆着过往继续说下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是一对魏家老伯救了我们,他们一个懂医术,一个会武功。厶晔哥说长大后要进入军队抗击外敌为父母报仇,所以他就认了懂武功的大师伯为师,而我身体不好所以就跟了懂医术的老伯。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关系,还是我的年纪实在太小,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那个老伯干脆认我为孙,我就有了‘魏泱’这个名字。” 紫陌找出了一些头绪,“香茵姑娘是那个老伯的亲孙女,所以她才会叫你‘哥哥’,对不对?” 魏泱用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是的,香茵是两个老伯惟一的亲人,他们很疼她,我和厶晔哥也很疼她,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厶晔哥十四岁那年进入军队当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后来我听说他当上了军里的副将,那个时候他才十八岁。那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那是对他和香茵的人生有重大转折的一年,那也是十年煎熬的开始。 “那一年春天的时候,先是大师伯病死了,爷爷——也就是我的师父随即让香茵去找厶晔哥,并说要将香茵许配给厶晔哥为妻。可是香茵不肯,她说……她说她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我。可是爷爷以兄妹之间不能成亲为由,硬是让香茵去军营,去厶晔哥的身边。 “其实我知道,爷爷一直都更看重厶晔哥。从身分上说厶晔哥是主子,我是奴才家的小子。后来他更是成了大将军,我一辈子也只能是个随军破郎中。爷爷为了香茵的幸福着想,决定将她许配给厶晔哥,这些我能理解。所以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夜赶去了军营,要厶晔哥准备准备娶香茵过门。没想到的是,我前脚才到军营,香茵后脚就跟来了,她说爷爷已经死了,她说她不要嫁给厶晔哥,她要……” “她要嫁给你,因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紫陌已经大致能明白事情的经过了,她替他将说不出口的话全都说出来。 “她到军营不是为了找厶晔,而是为了找你。她当将军府的总管,也是为了能跟着厶晔出入于应天府和边关好随时见到你。你为了成全爷爷的愿望,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躲,躲着不见她,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嫁给厶晔。而你没想到的是,一个女子的坚持竟然能坚持整整十年,十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嫁给厶晔,而厶晔却娶了我。为了让香茵能坐上永定将军夫人的位置,你说什么也要将我从厶晔的身边赶走。因为你认为自己不能给香茵幸福,你满怀内疚希望有另一个人可以将成倍的幸福带你给香茵,而你觉得这世上惟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厶晔。” “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子。”魏泱由衷地赞叹,“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女子都更为坚强……厶晔哥会那么爱你,看来真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紫陌笑着摇了摇头,她其实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只是在常年艰难的生活里对生活多了几分渴望,就因为这些渴望难以达成所以才会变成一种执著的向往。一方面胆小怕事,告诉自己要随遇而安;另一方面又期盼自己能像归来那样自由自在、快乐而无拘束地生活着。有时候,她到底要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 还是先来说说魏家兄妹的感情问题吧!“魏大夫,你医术高明可惜却不了解女人的心。你让厶晔去给香茵姑娘幸福和爱,且不论厶晔会不会照你的意思去做,单说香茵姑娘那方面,你就真的肯定她希望做上将军夫人的位置吗?” “可对香茵而言,这世上还有比厶晔哥更适合她的人吗?”魏泱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比划,“她和厶晔哥从小一起长大,厶晔哥很疼她,他会好好照顾她的。而她后来又跟在厶晔哥后面做总管做了整整十年,跟着他边关、应天府两头跑,对他平时的生活习惯或是脾气都很了解,两个人又能合得来。厶晔哥是皇上御赐的永定将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什么都有,他能给香茵想要的一切。她嫁了他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好的?” 这就是男人所能想到的,总觉得物质上全都给了你,心理上也不欠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认为香茵姑娘嫁了厶晔以后真的是什么都有了吗?”紫陌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回答,“她有爱吗?她最渴望的爱,厶晔能给她吗?她爱的明明就是你,你却把她推给厶晔,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什么都为她考虑到了,什么都给了她,你不觉得你这种做法伤她太深吗?” 紫陌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魏泱心中最脆弱的角落,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爱她的。虽然他没有厶晔的地位、财富和荣耀,但他对她的爱却比这些外在东西多得多。 “魏大夫,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即使我走了,即使你如愿以偿让厶晔娶了香茵姑娘,她依然不会幸福,你也永远不会快乐。”紫陌拍拍他的肩膀,她希望这耽误了十年的感情能够重新拾起来,“能给香茵幸福的人只有你,你该相信你自己。” 魏泱抬头看她,不想却看到了一张洋溢着愤怒的脸。“厶……厶晔哥……”他干吗这样看着他?一副想把他拆吃入月复的感觉。 厶晔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紫陌放在魏泱肩膀上的那只手,他的眼睛都快冒火。“魏泱,你想让我把你的肩膀剁下来吗?” 肩膀?魏泱瞟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好!紫陌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下子他的肩膀要离开他的身体了。他忙不迭地想让肩膀月兑离紫陌的玉手,偏偏紫陌还就跟厶晔的霸气干上了。她的手动也不动地黏着他的肩膀,鼓足全身的勇气看着面前快气炸了的厶晔。她就是想试试他到底能不能为她转性,不再随便生气、动怒,不再对她身边的人动手。 话说江山易改,那本性是能轻易转移的吗?厶晔大步向魏泱走来,霸气熊熊燃烧,直烧得魏泱想逃。 魏泱觉得自己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根本就不关他的事,却牵连他的肩膀遭殃。对不起了,肩膀!你就等着下辈子再做我的肩膀吧! 厶晔力道十足的大拳头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挨到魏泱的肩膀上…… “你发过誓,你说你要是再随便动手,我就可以离开你——你不遵守承诺,我会遵守誓言的。” 是紫陌!必键时刻她拿出身体里所有的勇气搬出了他的誓言,孰不知她的小腿一直在底下打颤。 即使她已经说出了这些话,厶晔挥出去的拳头也没能收回来,魏泱闭起了眼睛等着挨那道痛楚,紫陌也心寒地看着他继续任意妄为。 只听“轰”的一声,他的铁拳砸向了凉亭的石柱。再收回时,拳头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我出去转转,你们……你们谈。” 他捏紧了拳头,掉过头就向府外走。他收住了怒气,收回了拳头,保住了誓言,留住了她,却伤了他自己。 拳头上的血顺着垂下的手臂一路滴着,沿着那些血色,紫陌看清了他的心,他那颗深爱她的心。 他就这样从她的视野里离开了,再次归来……再次归来却已是面目全非。 第九章 申屠厶晔遵照了他的誓言没有对魏泱动手,可是他带着伤离开的样子却让紫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握着木头偶人坐在卧房中等他归来,她要向他解释下午的事情,她不要他将误会或是怀疑压在心中,这对他不公平。 可是,今天奇了,平时老早不早就该回来的他,今晚却是左等也未归,右等也未回。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走下永定楼,走到大厅里去等。她刚走进大厅,香茵姑娘就急急忙忙冲她走了过来,迎面一句:“出事了!” 是厶晔……是厶晔出事了吗?紫陌强打着冷静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慢慢说清楚。” “有士兵回来报告说将军下午带着几个护卫出了城,向鞑靼开设的一处集市去。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敌军一个认识将军的混蛋,他一叫出将军名字,对方就组起了几百个人想要追捕将军,跟着的护卫有一个逃回来通报消息,说将军……说将军很可能会凶多吉少。” 紫陌跌坐在椅子里,她的脑子乱糟糟,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直以来她总是想着要怎样从他身边逃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离开她。 怎么会?怎么会连他也要离开她?先是爹娘,然后是他,难道注定了她要永生享受随遇而安的生活吗?这种自由她不要,她不要!请上天收回给她的这种解月兑吧!她只要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回来啊! 香茵看出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之大,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厶晔哥死缠着紫陌,原来她对厶晔哥也有情啊!可是她为什么从不表现出来?难道真情流露是那么难的一件事吗?是啊!想要直白地表达感情的确很难,这一点没有人比香茵更清楚了,她为此付出了十年的代价。 然而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厶晔哥的生命正握在他们手中呢! “夫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得赶紧拿个主意。”香茵向她谈起了细节,“军营里几个副将意见不统一,有的说这就攻打鞑靼把将军救下来,也有的说先这样按兵不动,等朝廷的命令下来再说。到底该怎么办,您是将军夫人,此事关乎将军性命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对!现在不是暗自伤心的时候,她要想办法把厶晔带回来,这一次轮到她去把他带回来了。 紫陌握紧手中的木头偶人,拿出夫人的威严命令下去:“我要去军营,请魏大夫跟我一起去,香茵姑娘,府里就拜托你了。” 放下话,紫陌没有耽搁时间这就去做准备。那头魏泱听到命令立马赶了过来,冲着香茵就叫开了:“厶晔哥真的遭遇危险了吗?” “是。”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香茵决定跟他心平气和地待上一小段时间,“夫人要去军营为营救厶晔哥的事做决定,她要你跟他一起去,你准备一下,最好拿上药包,可能会用得到。” “我知道。”听到厶晔遭遇危险,他就将这些东西带上身了。“我陪紫陌过去,你一个人在府里好好待着,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香茵点了点头,伸出手替他整理起衣襟来,“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听明白了吗,魏泱?” 她叫了他“魏泱”而不是“哥哥”,其中的情意没有人比他更能领悟。放任自己握了握她的手,他第一次放任情感透过目光告诉她:“我会平安回来,更会带着厶晔哥和紫陌一起回来,你就放心吧!”这是他欠厶晔哥和紫陌的,他一定要把这份情还上。 ??? 时间紧迫,魏泱带着紫陌匆匆赶到军营。即时主帅吉凶难测,那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当紫陌出现的那一刻,气氛更是一下子压抑了下来。 有不客气的少将劈头问道:“你来干什么?” “来救我相公。”没有胆怯,紫陌鼓起勇气迎接所有冲着她而来的挑战。她告诉自己把害怕都留到以后再用吧!现在她的心中最大的恐惧就是失去厶晔,她不能……不能失去她的霸夫。 可惜并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她的心思,营帐外的士兵甚至高呼:“贱婢滚蛋!贱婢滚出军营!” 不可以退缩,紫陌上前一步对各位副将说出自己的主张:“请你们调十五个人给我,我要去找我的相公。” “别开玩笑了。”立刻有副将堵住了她的话,“鞑靼那边很可能已经派重兵把守边界,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十几个士兵能救回大将军吗?” “能!一定能!必须能!”她坚定的声音压住了副将的轻蔑,“我知道厶晔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他决不会从我身边离开。他说过,就是死,他也会和我一起。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把他救回来。今天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出城找回他。” 她给人的气势有些像申屠大将军,几个副将不觉犹豫了。可这毕竟是牵涉到边关战事的大事,若是她惹出什么乱子,他们要怎么向朝廷那边交代呢? “这样吧!”有一个副将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军夫人,您自己去帐外对士兵们说,若是他们中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去,就算私下里出边关,即使出了什么事也算不上两国间的军事问题。您看怎么样?” 氨将把难题丢给了紫陌,救不回厶晔等朝廷来函再决定是打是守,救回厶晔那当然是更好,反正谁也不用向朝廷那边负责任。 没时间再犹豫,紫陌走到军帐外,冲着外头的士兵喊道:“我需要十五个士兵跟我去救厶晔,你们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 “你一个贱婢能做什么?滚啊宾啊!” 大家根本不愿听她的请求,只想把她赶快轰走。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士兵向她围拢一副要把她吃掉的样子。面对汹涌的人潮,紫陌退缩了,她向后退着,好像所有的勇气都快被抽光了似的。无力的双手握紧了那个厶晔送她的木头偶人…… 不能退缩!不能就这样放弃厶晔,他还在等着她,等着她来到他身边呢!木头偶人没有心,它的心在一个霸夫的手里。冬紫陌啊冬紫陌,你一定要把心找回来。 “咚”的一声,紫陌跪在了所有士兵的面前。 魏泱一下子急了,“紫陌……”厶晔哥不在的时候,做兄弟的要代替他照顾紫陌,他怎能让她受这么大的罪呢! 偏偏紫陌就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她仰头望着那些血气方刚的男儿。“对你们来说,厶晔只代表一个将军,他若是不在了,自然有人会接替他的位置带领你们作战。可是对我来说,他是我的相公,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可以没有他。你们都有娘,有的也有妻,想想看,若你们死在边关,这军营里只会觉得少了一个士兵,再征召自然就会有新的人代替你们去打仗,可是对于你们的娘,你们的妻来说,你们是惟一的,是不可缺少的。若你们死了,她们的心也会跟着死去。” 一直以来总是厶晔将他的爱不停歇地交给她,她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躲着他,避着他,想从他身边逃走。她总是在不断地挣月兑,挣月兑到最后连自己到底要什么都忘了。上天不会给人所想要的一切,有获得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这是不变的道理。 想要活在他的爱里,她就要放弃一定的平静和自由;想要获得快乐,就要随时准备好接受痛苦。重点在于,他将永远离开她的可能性提醒了她一个事实——在她的心里,他比平静、自由重要,爱比随遇而安更加可贵。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对什么都说不在乎的冬紫陌了,她在乎!她在乎他胜过自己的生命,他若要永远地离开她,她没有办法再说“无所谓”,没有他的地方她再难随遇而安。 那么这一次,就让她来为他做点什么吧! 紫陌重重地给在场所有的人磕了一个头,不在乎额头被地擦出血来,“我求你们,我求你们跟我去找厶晔,我要把他找回来。我知道他在等着我,等着我去找他——我求你们!” 偌大的军营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品味着紫陌的话。然后,有一个小伙子站了出来。 “夫人,你起来吧!我跟你去!” 紫陌抬头看着他,印象中好像在哪里见过。是那个……是那个在应天府时因为侮辱她,而被厶晔拉出去说要杖毙的小伙子。 “谢谢你!”她冲他磕了个头,这才在魏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在小伙子的带领下,全军营的士兵们都动了起来。看着紫陌,他们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姐妹和邻家正在等着他们回去成亲的姑娘。他们要帮紫陌找回申屠厶晔,是找回申屠厶晔,紫陌的相公,而不是什么永定大将军。 小伙子在众人中选了十几个最厉害的士兵,一行人带上兵器上了马,紫陌坐在魏泱的马上向城门走去,这一次她要去找回她的心。 厶晔,这一次不是你不准我离开你的身边,而是我要向你的方向奔去。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 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眼见着天色渐亮,敌人很可能会借着初阳的光辉发现他们的行踪,若是再找不到申屠厶晔就真的要放弃了。 紫陌明白这个道理,焦急迫使她放弃骑在马上,步行下来细细地找。她沿着那个集市一路找过去,说什么也要把厶晔找回来。 “夫人,你还是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一个晚上赶了那么多路程又如此细致的搜寻,这样的劳动强度连常年征战的士兵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紫陌一个女人家。小伙子将水袋递过去想让她稍稍休息一下,紫陌只是摇了摇头,她要抓紧所有的时间尽快找到厶晔。或许他受了伤,或许他出了什么意外,不管怎样他一定在等着她。只要她多找一个地方他获救的希望就更大,她不能犹豫更不能放弃。 当清晨第一缕曙光落下大地的时候,紫陌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这黎明。她骗自己天还没有亮,她要继续找下去。 看着她盲目地寻找着,魏泱忍不住上前捉住了她的手。“夫人,我们该离开了。” “不要,再找找!我要再找找!或许厶晔就躺在下一个拐角中,只要我再往前找找,一定能找到他。我要再找找……再找找……” “紫陌——”魏泱喊着她的名字,“你放弃吧!厶晔哥或者被敌人抓了,或者已经……已经……” “不会的!”紫陌拼命地摇着头,不让他把那个可能说出来。“他不会离开我的,他说过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我喊他的名字,就是在千里之外他也会赶到我身边。” 头脑中有个声音告诉她:相信申屠厶晔,相信他一定还为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会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丢下,你要相信他! 相信他!我相信他! 紫陌张开手掌,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起来:“厶晔!厶晔,你快点出来啊!你不是说过嘛!你不是说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会赶到我身边的嘛!现在你出来啊!申屠厶晔——” “紫陌,别这样。我们不能暴露目标,我不能让你遭遇危险,我答应过香茵要将你平安无事地带回去。”魏泱捂住她的嘴巴,其余的士兵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要是他们的行踪被敌人发现可就糟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紫陌挣月兑他的手继续喊着:“厶晔!厶晔,你快点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离开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再也看不见我,所以你一定要出来,出来留住我,把我绑在你的身边啊!厶晔,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不能再这样让她胡闹下去,魏泱干脆手脚并用将她捂了个严实。恰在此时,一道森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曾经跟你说过紫陌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魏泱,你到底要我跟你说几遍?” 魏泱心头打了一个寒战,倏地松开了手。紫陌愣愣地转过身—— 他浑身是血,身上穿着的正是她为他做的那件藏青色衣袍,衣袍被利器割得残破不堪,破碎且沾着血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他手中握着刀,刀刃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刀尖抵着石板路,支撑着他的身体稳稳地站在她的面前,这一刻,他就像是个从地狱里回来的斗士。 是的!他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为了她从地狱里赶回来了。他知道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世上。他怎么舍得把她丢下? 厶晔看着面前这个为他而来的女子,眼神中勾起一抹笑意,不用强迫的手段,不开动他的霸气,她终于愿意留在他的身边,这是他此生得到的最好礼物。 “厶晔!”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能再看到他,这是上天给她最大的安慰。“厶晔……” 她的表情让他为之动容,但是下一刻——刀落下,他带着笑容倒在了她的面前。 “厶晔——” 她扑向他,在他倒地的一瞬间扶住了他的身体。放下刀,她愿意做他的支撑。 她,冬紫陌向上天起誓,愿用心的力量做申屠厶晔一辈子的支撑。再也不躲不逃,从此心甘情愿…… ??? 看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面无血色的申屠厶晔,紫陌强打着十二分的心力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二十七处之多,有五处伤口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她面前的? 香茵解决好军营那头的事也赶到了永定楼,见到正在收拾药包的魏泱,她赶紧问道:“厶晔哥的伤势怎么样?” 魏泱瞧着床上的厶晔轻声说道:“幸亏厶晔哥活下去的毅力够强盛,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在替他治疗的时候,他仍能保持清醒,这样看来问题就不大。我已经让他吃了药,让他多睡一会儿,休息一段时间,一定会康复的。军营那边呢?” 香茵正是为这事而来,“追捕厶晔哥的是鞑靼那边的一员大将,听说曾是厶晔哥的手下败将,因为不服气所以才违反停战和约企图将厶晔哥当成一般的平民给杀死在边界上。没想到厶晔哥这么厉害,独自一人杀死两百多士兵,硬是冲出重围活着回来了。因为是鞑靼那边无理在先,所以他们已经派了使臣过来道歉,并送上许多礼品,朝廷那边听说有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闲却向大人帮厶晔哥说话,皇上不但不追究,还赞赏厶晔哥的勇猛为我大明正了军威,特地赏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给厶晔哥。” “这就好。”魏泱点头称是,他回头看了看正在照顾厶晔的紫陌,突然有感而发。 人生短短数载,生老病死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有人能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灾难,为什么要等到快死的时候才想到要把平时说不出口的真情告诉对方呢?若是能抓住日常相处的每一刻,好好珍惜你所爱的人,即使是死也会少点遗憾吧! 魏泱默默凝望着面前的香茵,十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小泵娘蜕变为成熟的女人,他已经错过了目睹她成长的过程,难道还要再错过可以给她幸福的机会吗? 紫陌说得对,他该相信自己,该相信自己是这世上惟一能给香茵幸福的人。厶晔哥可以那样无畏地去追求他想要的情感,为什么他不能? 他能!从这一刻起他一定要给香茵幸福,给自己爱的力量。 “香茵,我……我……” “我有话想跟你说,魏泱。”先他一步,香茵开了口。 看着紫陌一直将对厶晔哥的感情深深压在心中,看着她在将要失去厶晔哥的那一瞬间眼中饱含着遗憾和对爱的茫然,她告诉自己不要重复紫陌所走的路。所以当魏泱带着紫陌去找厶晔哥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再见到魏泱,她一定要将埋藏在心底十年的感情说出口。即使他不爱她,即使他继续躲着她,她也要说出自己心中的感情。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对得起自己这十年的等待、牵挂、徘徊和……爱。 “我没有把你当成哥哥,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今天,我都在将你当成一个男人来爱。不管爷爷说什么,也不管你的身份比厶晔哥差多少,我选择的人,我爱的人都是你。” 说完香茵离开了永定楼,魏泱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香茵!香茵,其实我……”他追着她而去,她等了他十年,该是他去追她的时刻了。 此时的屋子里只剩下紫陌守着厶晔,握着他的手,她再也不会放开。 “厶晔,我曾经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对什么都不在乎,都无所谓,我可以做到随遇而安,因为我从不把心放在任何人的身上。是你……是你给了我一切,让我拥有一切。因为拥有,我开始害怕失去。所以我不敢留在你身边,我怕有一天我会贪恋上你的爱,我会放不开。若是到了那时候你再收回你的感情,你再不爱我,我会受不了的。” 她是一个真正胆小的人,害怕很多东西,更怕失去。所以她从他的身边逃走了,只是想摆月兑害怕的感觉。 “我拿你的霸气当借口,先一步选择离开你,去寻找我想要的自由,我以为我能放得下,原来我只是在自己骗自己。其实我的心早已落在了你身上,离开你等于失去了心,我就像木头偶人,随遇而安或是自由对我来说早就失去了意义。你比它们都重要……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快要失去你了,我才肯承认原来……原来我是爱你的。” “你没有失去我。”厶晔蓦地睁开眼,握了握她的手。“你不会失去我的。我说过,即使你不爱我,你也必须留在我的身边,你休想爱上其他人,就是下地狱,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现在你明白我这句话有多认真了吧?所以别想从我身边逃开,不准你离开我!” 紫陌无奈地笑了,“不会了!有这一次的经历已经足够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离开你我会死的,我会因为没有心跳而死去。” 有她这句话,即使让他再战一百场,再浴血一千次,再受伤一万次,他也无怨无悔,因为值得。能换到这句话,对他而言比什么都值得。 “紫陌,我有礼物要给你。不过,在你收礼物之前,先把这个东西给处理掉。”他指了指柜子上方,示意紫陌将东西拿下来。 到底什么东西,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急着要取出来啊?紫陌打开柜子看到了里面躺着的那纸书信,是她在离开永定将军府的时候写下的“休夫书”,他还留着啊?她以为他会气极了,当时就把它给撕了呢! “你为什么没把它给撕了?”这太不符合他的个性了。 厶晔扫了一眼那东西,喃喃说道:“因为那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书信,虽然看着很气,可是我没舍得把它给撕了。” 痴情至此,天底下怕也少见。紫陌拿着那封书信问他:“那你现在要我取出来是什么意思?读一遍给你听?或者你还想要我再写一封‘休夫状’给你?” “当然不是!”他伤还没好,可不想先气得吐血而亡。“我希望你亲手把它撕掉。” 这人不是毛病嘛!又说舍不得又要她亲手撕掉,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申屠厶晔,你不会伤到脑子了吧?” 这是小女婢对主子说话该有的态度吗?她的胆是越来越大,她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厶晔伸出手抚去垂在她肩膀上凌乱的发丝,即使现在她的样子这么狼狈,他依然控制不了心动的感觉。到底是自己的妻,看着就亲! “以前我无法留住你的心,所以就想留住你的人,你的每一件东西。看着这些点点滴滴、细枝末节,总觉得自己离你更近了。现在我拥有你的心,就像拥有了整个天下。这些东西……不需要了。”前一刻他的神色还是这样的温和,下一刻他就张牙舞爪,连声音和气势都跟着强盛了起来。“更何况,你居然敢休掉我这个相公,每次看到这封书信我就想到你居然撇下我,跟着燕归来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跑了,气得我恨不得拆了这座楼。每看一次我气一次,这样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气得七窍流血,活活给气死,所以你还是趁早撕了它,免得年纪轻轻做寡妇。” 这人真的受伤了吗?怎么底气这么足?要不是紫陌亲眼看到那大大小小二十七处伤口,她还以为他在装呢! 好吧!受伤的人最大,她“刷刷”几下撕了那张“休夫书”。 厶晔还嫌不满意,襥襥地跟她打算盘:“你以后不能再动休我的念头哦!” “那你也要保证,不能随便跟我吼,不能随便吃醋,不能随便散发霸气,不能随便动手打人,不能随便……” “好好好!我都答应。”只要她爱他,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更何况不就是口头答应嘛!做不到那也不能怪他啊!从枕头边拿出他去集市带回来的礼物,他放到她手上。“给你!我出城去集市就是为了找这件礼物。” 是个不倒翁!它停在她的手上,摇摇摆摆却就是不倒。 紫陌推它一下,看它在翻倒的边缘继续站起来,她吃惊地笑开了,“好奇怪的东西,居然怎么都不会倒。” “因为它的身体里有颗重心,只要以那颗重心做支点,它就永远也不会倒下。”厶晔若有深意地看着她,“我的重心就是爱你!我不停地跟你诉说我的爱,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对你的爱,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倒下,为了你,就是死我也要站着去死。别再说什么有一天如果我不再爱你的傻话,你是我的重心啊……生命、感情的全部重心。” 能说出这么有深意的话,他果然伤得不轻啊!捧着不倒翁,紫陌含泪盯着他,“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东西的?” “我以前打仗去鞑靼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种不倒翁,看到你和魏泱贴在一起,我差点就动手打了他。我怕你生气,所以就想买件礼物当赔罪,我想到了不倒翁,这才出了城去敌方所开设的集市上,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东西,却被那个没种的家伙给盯上了。这可是我拼了性命送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保存。还有……” 紫陌二话不说掀起被子就捂上他的嘴巴,大有一副要把他闷死的样子。动手归动手,被子前却留着一道缝,力道也不大。 “居然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差点丢了性命,你是笨蛋吗?你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死了,我才不会感动呢,我也不会流泪,你更别想我为你守寡。我会立马收拾包袱回应天府,第二天就让归来帮我找个八十多岁快死掉的王爷嫁了。我非气死你不可!我要让你死都阖不上眼!” 厶晔那霸道的心可容不得这种玩笑,他扒开被子这就要朝她吼回去:“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啪嗒!” 一滴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厶晔傻傻地抬起头,“你……你哭了?紫陌你哭了?”他手忙脚乱地擦去她的泪水,他申屠厶晔经历多少场战役,什么风雨没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看到她的眼泪。 “你……你别哭啊!”天杀的!就是再给他两刀都没这两滴眼泪让他觉得疼。“我……我说错话了吗?我要是说错什么,你就当我在放屁,你当没听到不就行了嘛!紫陌,不哭了哦!不哭了!痹乖,我们不哭了哦……” 她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傻瓜!你这个笨蛋!你还没当爹呢!就学会哄小孩了?”偏过头,她想了想,“你送我一个不倒翁当礼物,按理说我也该回送你一个才对啊!送什么好呢?”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可多了,竖起一双手,他有十根指头可以跟她算礼物。“你可以再送我一件衣袍,这件衣袍被刀划坏了,我简直心疼得不得了。还有……” “我会再帮你做一件衣袍,不过现在我有另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她抓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肮处,“送你一个宝宝吧!一个会叫你爹的宝宝。” “呃?”厶晔瞪着她的月复部,目光缓缓上移,一直移到她脸上,他傻傻地看着她,一道笑容从嘴角放了出来。“你有身孕了?我要做爹了?哇!我要做爹了!”他有了一个可以将她永远拴在身边的法宝,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会再失去她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笑容,他霸气冲天, “怀了身孕你还敢骑马?你还赶这么多路去找我,你还一直扶着我回到这里,都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你想死是不是?我告诉你,你现在就给我上床好好睡觉。不!我得先叫魏泱来替你检查一下,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说着他这就掀被下床,先轻手轻脚地把她按到床上,他立刻鬼叫了起来:“魏泱!魏泱——” 哎!霸夫就是霸夫,到了地狱他也是本性难移。 尾声 后花园中,魏泱和紫陌两个人依旧撇下丫环单独坐在凉亭里,更让人感觉暧昧的是,魏泱大夫居然深情款款地看着这位将军夫人。 “我爱你——虽然我从来不说出口,但是我的爱如滔滔江水奔腾不息。请你给我机会,让我给你幸福,我相信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这样爱你。” 紫陌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魏泱,你真的会爱我,珍惜我,呵护我一生吗?” “是……” 他的海誓山盟尚未说出口,那头一把大刀已经横到了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将军府里申屠厶晔那熟悉的咆哮声。 “魏泱,不要以为你是我兄弟,我就不敢杀了你。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紫陌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你想死,是不是?好!今天我就成全你!” 紫陌一把拉住他,脸上涌起关心之情。“厶晔你怎么起来了?你的伤还没好呢!跋快回去躺下,要是伤口裂开可就麻烦了。” 厶晔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他手一挥,刀笔直劈了下来。“我还能躺下?就这么会儿工夫,你都跟他亲亲密密,你侬我侬,我要是再躺下去,回头你带我的孩子就跟他跑了,我上哪儿找去?你要我怎么能安心躺着?”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紫陌叉着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你向我保证,不随便跟我吼,不随便吃醋,不随便散发霸气,不随便动手打人。你又想找架吵是不是?” 厶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直接把个刀挥舞地漫天飞,“你都跟魏泱那样了,我要是再忍下来,我还是男人吗我?” 眼看形式对自己大大不妙,魏泱想找机会逃。他逃得了吗? 厶晔手中的大刀飞出,正好削去他肩膀上的那块衣料。“我数到三,你要是还没能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这把刀就不是飞到衣料上,而是直接插在你喉间了。” 爱情价虽高,生命也很可贵啊!魏泱一鼓作气解释起来:“我想向香茵表达自己的感情,嫂子说要帮我当参谋。所以我把她当成香茵,将心里的话说出口,请她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合适的。” “这样啊!”厶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一刻他跟大爷似的坐在一边,还不忘招呼起来:“你们两个坐……坐啊!继续排练,我也帮你参谋参谋。香茵就像我妹妹一样,她的终身大事我当然要帮忙,你们全当我不在这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表白就怎么表白。” “你的身体没问题?”紫陌最担心的还是他的伤势,这才几天的时间啊!那么重的伤能痊愈吗?“完全没问题。”能看到她,他就是快死了也能立刻活过来啊! 既然如此,紫陌示意魏泱坐下来两个人继续演绎刚刚那段表白,“香茵姑娘很可能会提出一些质疑,你有没有准备一些要向她解释的话啊?” “有啊!有啊!”只不过他尚未来得及说厶晔哥的刀就来了。魏泱准备了一下情绪,深情的双眼中全是紫陌的身影。“我总以为像我这样一个没什么用的随军郎中无法给你幸福,我希望你嫁给厶晔哥,我觉得只有将军夫人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美好。原来我错了……” “错什么错?”厶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更是握紧了大刀。“紫陌当然是嫁给我才有幸福,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跟我……” 在紫陌的瞪视下厶晔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耷拉着脑袋不停地给魏泱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冲着紫陌说话,我一时间忘了你说话的对象其实是香茵。”话锋一转,他怂恿魏泱,“你继续说!继续说!就当我不存在,我现在不在这里呢!” 魏泱瞥了瞥厶晔手上的刀,有点心寒地叹了口气,调整好感情状态,他爱的眼神再度望向紫陌。“现在我明白了,我要鼓起勇气,我要好好爱你。请你相信,相信我的诚心诚意,我会用爱的行动弥补你对我这十年的等待。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说到关键处,他更是牵起了紫陌的手,“你愿意……” 不等他的话说完,厶晔的铁掌变成手刀斩到了他的手上,力道之大迫使他痛地松开了手。“厶晔哥,你干吗?” “说就说,你碰紫陌的手干什么?她的手那是你能碰的吗?”厶晔不仅砍了他的手,还相当理直气壮地朝他吼,“她是我的妻,只有我能碰她的手,你就是我兄弟你也不能干这种事啊!你小子借着这个机会给我玩阴的,是不是?” “我……我没有!”魏泱真是百口莫辩。“我就是一时情急,把嫂子当成了香茵,然后就……就那样了!我真的没有动什么歪主意,厶晔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是……” 厶晔才不会听他的解释,更不会相信他呢!他这边扬起大刀那边就准备砍下去,有个人比他还快一步。 “申屠厶晔,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 谁说紫陌是老鼠胆,谁说小女婢都是乖巧可爱的,她吼起来声儿比他还大。撩起袖子,她冲他又是拍桌子又是挥拳头的。 “说什么不随便跟我吼,不随便吃醋,不随便散发霸气,不随便动手打人。全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这日子没法过!我要写休书,我要休掉你这个夫。你等着吧!我非带着你的孩子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不可,你就等着吧!”她掉转头就往书房走去,摆明这就准备写下休书将这个霸夫给休了。 厶晔哪里还有工夫拿刀砍人啊?他追在她的身后一声声哀求起来:“紫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我真的错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下次吃醋只砍我自己,绝不砍奸夫,这样总行了吧?紫陌……” “什么奸夫不奸夫的,全都是你这个霸夫胡乱想出来的。你什么也别说了,我这就写下‘休夫令’。” “娘子,不要啊!娘子……” 被丢下的魏泱沉重地垂下了肩膀,他现在所考虑的问题是:即使香茵接受了他,他的未来很可能也会碰上厶晔哥这种动不动就被“休夫”的状况。 看来,休夫——依然没得商量!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休夫没商量:休将令 休夫没商量:休君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