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君调》 第一章 明成祖(朱棣)永乐九年 一顶八人抬的官轿行走在应天府的大街上,看到轿夫打出的官牌,路过的百姓心里都明白:这是礼部尚书向闲却下早朝了。 说起这礼部尚书向闲却,那可真是厉害呢!他的祖上曾跟随太祖皇帝平定江山,江山打了下来,他祖上嫌坐江山麻烦,遂带着皇上赏的数不尽的财宝归隐去了。哪知十几年过后,向闲却的老子一举夺下了状元,被太祖皇上破格提拔成礼部尚书兼太傅。这下子,向家是有权有势又有钱,一时间朝堂上的马屁精跟在向家后面满街转。 可惜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愿,向太傅死得早,丢下独子守着数不尽的家财。从此向家门可罗雀,都以为向家会至此一蹶不振,不料向闲却十六岁就中了状元,正碰上朱棣取代侄子朱允,初登大宝,需要人才辅佐,向闲却遂一跃成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官位更在其父之上,一时间有多少皇亲贵胄想着把女儿、妹子嫁给他。 大约是经历了父亲的变故,向闲却对官场上的名利看得淡漠,只求著书论典,倒也躲开了党派之争,缓解了厂卫的监视。娶妻这档子事也就在不知不觉间耽搁了下来,这一晃,他已经二十四岁“高龄”了,尚孤身一人。 这样一个顺风顺水的人本以为一生都会顺当当地过去,然而从这一刻起他的灾星飞到了他的面前,躲是躲不过了。 只见一阵风过,俏丽的身影停在官轿前,没等向闲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已听到开道的护卫大喝的声音。 “何人胆敢挡在官轿前?” “我——燕归来!” 哟喝!口气还不小呢!护卫们拔出刀子冲着她赶起人来,“这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大人的官轿,小泵娘还不赶快让开。” 听到向大人,她可来劲了。拉开架势,她的头扬到半天高,“不是向闲却的官轿我还不拦呢!” 这么说是冲着他来的?向闲却吩咐轿夫停下轿子,又命小厮让护卫先退在一边,他这才缓缓地下了轿。抬眼望去,是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姑娘家,穿着一身花底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小辫儿,脸上还有着薄薄的尘土,一副风尘仆仆为他而来的样子。 双手打拱,向闲却以礼待人,“在下向闲却,不知姑娘拦我官轿所为何事?” 她眼光挑剔地打量着他,语带不屑地说道:“你就是向闲却啊!” 旁边的护卫一听,立马横起刀来,“大人的尊号岂是你叫的?”这小泵娘存心找死来了是吧? 她就是不怕死,“我为什么不能叫?我可是他未过门的媳妇,我为什么不能直呼他的名字?” 难怪这小泵娘不怕死,原来是个疯子。护卫不想再理睬她,也不等向大人吩咐自行赶起人来,“走走走!再不走就抓你去衙门,赏你个几十板子,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小泵娘火了,叉着腰站在路中间骂了起来:“向闲却,你是不是男人,他们欺负你未过门的媳妇,你居然就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路中间看着啊?”从颈项上掏出一块戴了十多年的玉观音,她随随便便就把这尊贵的东西丢给他了,“你虽然长得还不错,看起来也挺顺眼,但是没有男子气概,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大丈夫,我后悔了,我不要嫁给你——这块定亲的玉观音还给你,你娶我嫁从此各不相干,你以后可别来烦我。” 口气还挺大,她到底是谁啊?向闲却拾起玉观音瞟了一眼,只是这一眼顿时让他惊呆了。这玉观音和他脖子上挂了二十四年的这块玉一模一样,他曾看过当年太祖皇帝赐给祖父财宝的清单。玉观音本是一对,可家中只有他脖子上这一块,他还以为父亲把它弄丢了,现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姑娘手中? 向闲却暗自思忖:难道说这姑娘所言非虚?也有可能她或和她有关系的人是小偷,当年从向家偷出了这块玉观音。对!很有可能,他不妨诈她一诈。 “姑娘,您是从何得来这块玉观音?” 他想知道?小泵娘歪着脖子像背书一样背给他听:“我爹说你爷爷当年遇土匪,我爷爷救了你爷爷,你爷爷就拿出这块玉观音给了我爷爷,说是定亲的信物。可是偏偏你爷爷生下的是你爹,我爷爷生下的是我爹,两个男人不能结亲,这玉观音就变成了咱俩结亲的信物。现在我已经把东西还给你了,咱俩的亲事就算解除,我要回去了,咱们后会无期。” 听她说得煞有其事,向闲却不觉也认真了起来,“敢问姑娘家住何方?” 她一听,火头火脑地叫了回去:“我家住哪儿,我干吗要告诉你?我们俩又不熟!” 或许以后会很熟。向闲却尔雅一笑,“你不敢告诉我你家住在什么地方,难道说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块玉观音根本就是你偷来的?” “说就说!我家住在燕霸山。”一个盛产土匪的地方,听着名字就知道了。事情办完,燕归来觉得没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招呼也不打,忽地撞开护卫跑了个无影无踪。 瞧着她奔走的背影,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涌上了向闲却的嘴角—— 有意思!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向闲却回了家一头扎进书房,这就翻开了《向家记事》,这是爹所记载的向家家史。他原本盘算着说不定在这里能找到一些关于玉观音的答案,没想到还真就找到了。不过,事情的真相和她所说的可就有所出入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当时他爷爷带着他爹和太祖皇上赐予的财宝路经燕霸山,她爷爷正是盘踞在燕霸山上的土匪。事实的真相根本不是她爷爷救了他爷爷,而是她爷爷绑了他爷爷。大约她爷爷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大,对那些皇上御赐的珍宝也不是很感兴趣,就想了一个能保子孙富贵平安的法子——结亲。他爷爷当时为保性命就答应了下来,以玉观音为两方结亲的信物,偏生两方生下的都是儿子,这一结就结到了孙子辈,也就是向闲却这一辈。 这样看来,他和那位燕姑娘的确有婚约在身喽! 她住在……燕霸山是吧? “来人啊!”他要走一趟燕霸山。 向闲却这边正走在去燕霸山的路上,此时的燕霸山上已风风火火地召开起紧急会议,燕老爹带着九个儿子面对幺女的行为脑袋都快炸了。 “我说宝贝啊!”那是老爹对幺女的昵称,“你玩什么不好,去玩那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再怎么说当年也是你爷爷绑了他爷爷,他要是怀恨在心带官兵来剿了我燕霸山可怎么得了哦!” 燕归来坐在过于庞大的椅子上,两只腿悬在空中晃啊晃,晃啊晃,直晃得人头晕,“他敢剿咱们家,我就把他剃成光头绑在应天府里亮相。” 她还有理了呢!燕九,也就是归来最小的哥哥忍不住教训起妹妹来:“他可是官高权重的向闲却,他不是一般人啊!” “你妹妹我是一般人吗?”归来气势汹汹地噘起了嘴巴,“他敢惹到我头上,我让他出门踩到狗屎,下雨天坐上没有顶的官轿,吃饭被沙子咯到,喝水茶壶里面有小乌龟。总之,从此以后他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燕八忍不住为向闲却说句公道话:“幸亏他没准备娶你过门,要不然他的下半生比死还惨。” 听不得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宝贝妹妹,燕一大哥护了上来,“谁能娶到归来那是他的福气,这向闲却不识好歹,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地登上我们燕霸山亲自求归来一见。” 就那么巧,不用早晚,倒霉鬼这就来了。 一个小厮从山下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寨主,山下来了一顶官轿,还有几十个护卫,官牌上打的是‘向’字。” “这向闲却还真来了啊?”归来随手拿了一把椅子就往外冲,“我先砸死他再说。” 燕老爹一把拉住她,他不是担心向闲却会死于非命,他只是舍不得他的宝贝拎着这么重的椅子。 “冷静!宝贝,你可得冷静下来。咱们燕家九代以来就你这么一个女娃,你可是爹心头的一块肉疙瘩啊!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向祖宗交代哦!我的宝贝嗳——”这算什么土匪头头嘛! 到底是做大哥的冷静,燕一指挥众人分头行动,“看来形势对我们不妙,山上的兄弟们先躲起来,我们九个兄弟出去探探风头,回来再说。” 别人尚可,归来头一个不肯躲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躲?燕霸山早就不再做土匪生意了,咱们耕种、织布过着自己的生活,犯得着他向闲却什么事,他凭什么来这里抓我们?” “我没说要来抓你们啊!” “谁跟你说话来着,我说向闲却呢!” “在下正是向闲却。” 众人齐回头,此时的向闲却换下了官服,着一身便装,看起来颇有翩翩公子风度,看得归来的九个哥哥一个个流口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能做我们妹婿,那多好啊! 还是归来比较冷静,绝不为他的外表所迷惑。手中用来砸他脑袋的椅子尚未来得及放下,她正好用它组建防御攻势,一把够大够坚固的椅子硬是横在了他们中间。恶狠狠地瞪着他,她底气十足地叫道:“你怎么会突破我们的防御攻势,这么快就上来了?” 向闲却扬了扬手中一张发黄的图纸,“这是十年前官府对燕霸山所绘的地图,我在图上发现了一条小径可以很快通往这几间大屋,所以我就上来了。我本来想找人通报一声,可是大家好像都在忙着收拾东西,一副逃难的样子,我也不好打搅。擅自闯入,向某真是深感抱歉。”逃难?他说得还真好听,没有人比他心里更清楚,他这个官就是那个“难”。 他的回答让归来九个哥哥的口水流淌到了胸前,彼此之间挤眉弄眼,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如此聪明又礼貌,看起来软趴趴,瞧身手绝对不是小妹的对手。如果小妹能嫁给他,那可就是一品夫人,简直太棒了! 燕老爹也是这么想的,夺过宝贝手上的椅子,他请向闲却坐下来说话:“向公子来我燕霸山是有什么事吗?” 拿出手中的玉观音,向闲却决定直说来意:“我已经确认过了,燕姑娘丢还给我的这块玉观音的确是祖上用来和贵寨定亲之物,也就是说燕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此次冒昧来访,就是想跟燕老爷谈谈这门婚事。” 原来是来谈婚事的啊!燕老爹带上九个儿子齐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暂时舒缓下来。 遍来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扯着他的衣袖,她想把他直接踢到山下去,“本来我对你感觉还不错,想着要是嫁了你也没什么不好,可是那帮狗仗人势的护卫欺负我的时候,你居然都不帮我,现在才来谈婚事?晚了!我已经跟你解除了婚约!” 她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啊!闲却走上前作了一个大揖,也省得她再拽他的袖子,他可不想光着膀子下山,太失官家身份,“先前不敢确认姑娘身份,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但是婚约既然早已定下,就是天赐良缘,不可随便反悔,还请姑娘再作考虑。” “对啊!对啊!”燕老爹赶紧给女儿敲边鼓,“宝贝,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良缘,你可要好好考虑。”“是啊!是啊!”燕家的九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首先出场的是燕一,“你想啊!妹妹,这向闲却可是一品大员,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燕二为大哥的话作补充:“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啊!除非你想嫁给皇帝,否则没人比他更有权势了。” 遍来把头一偏,“有权有势有什么了不起?我要那些权势做什么?” 站在一边的闲却忍不住点了点头,不为功名利禄所动,她的确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燕三摆出另一项诱惑:“他家很有钱,三代都是皇帝给的金银珠宝,用都用不完。” 燕四上场将好处摆明:“那银子多得……你能买很多很多好东西。” 遍来无聊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我燕归来缺银子花吗?” 好样的!闲却淡淡地笑了起来,富贵不能移,有德行。 这招不行,燕五被推上了场,“他是太子太傅,应该挺有学问的。” 燕六附和着:“你有什么不懂的都能问他,这么有才华的相公上哪儿找?” 打了一个哈欠,她有点困了,“我对做学问不感兴趣,再说了,我要是想找个有学问的人,还不如嫁给一屋子书呢!” 聪明的姑娘!闲却的笑容渐渐扩大,重视人品大过内涵,此女不俗。 这招又失败,燕七凑了上去:“可是他风度翩翩,实在是一位佳公子啊!” 燕八连连点头,“他长得这么好看,放在家里当摆设也好啊!” 好无聊,她拧起了衣角,“他又不是花瓶,放家里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他貌比潘安,颜如宋玉,天天看着也会厌烦的。” 此时的闲却已是笑容满面,不重外在重内在,简直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他更是打定主意非娶她不可。 被众人寄托希望的燕九走到妹妹面前,贴着她的耳朵他用足以让闲却听到的声音不急不徐地说道:“他是一书生,看起来这么没用,你要是嫁了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比在燕霸山还要自由,简直跟当女霸王似的。这么好的条件,不嫁白不嫁嘛!” 遍来的眼珠子愣愣地瞅着远方,突然她一捶手二跺脚,很干脆地吆喝了一声:“好!我决定,嫁了!” 嫁……嫁了?这就嫁了?就因为能肆无忌惮地欺负他,所以她就同意嫁了?闲却傻了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能不能反悔? 当然不能!瞧见了没?一个爹爹九个哥,通通上来跟他道喜,他还能反悔? 闲却呆呆地笑着,呆呆地说着:“同喜同喜!” 很快,他就能尝到这同喜的滋味了。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他乡遇故知向闲却十岁的时候感受过了,金榜题名之时他十六岁,二十四岁的今晚他要完成这第三件喜事。 一时的激动让他为这个朝气勃发的小泵娘吸引住,一时的冲动让他去燕霸山提亲,现在他要承受心动的结局。但愿她不会像那天说的那样,来向府做个女霸王。不要紧,就算她有什么出格的想法,凭他这个太子太傅还不能把她给纠正过来吗?打着满心的如意算盘,穿着新郎的大红礼服,他停在了新房门口。 “燕姑娘……”不!从今晚起她将成为他的妻,他也该换个称呼叫她。泰山大人叫她“宝贝”,九位大舅子叫她“妹妹”或是“小妹”,他该叫她什么呢?归来!他就叫她“归来”吧! 整理了一下衣衫,闲却希望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见自己的新娘子。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最符合真实状态的新娘子。 红盖头被丢到了床顶上,归来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大块大块的羊羔肉吃得是不亦乐乎。瞧见他回来了,她还显得挺高兴,“你回来了?吃饱了没有?我坐在这里饿死了,好在桌上的这些东西都很美味哦!你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他叹了口气坐在一边。总得找个话题说吧!名字……对了!名字。 “归来,你的九个哥哥分别叫一、二……一直到九,为什么单单你的名字叫‘归来’?”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大部分家庭比较重视男儿,男孩子的名字都是很用心起出来的。她家的情况好像有点相悖,即便如此博学的他也没想出原因。 遍来撩下羊腿耐心地解释给他听:“因为我是燕家九代来惟一的女孩,我的名字是几代以前就由族长定下的。说是燕家生下的第一个女孩就叫‘归来’,希望有多一些的女孩能够归到燕家来的意思。”跷着腿,撩开裙角,她显得得意洋洋,“现在知道了吧?要是你敢欺负我,我的九个哥哥,和三十七个堂哥都不会放过你的。” 在婚礼前,与归来相处的时间虽不多,但闲却已经充分领悟到她的顽皮不羁到底有多骇人。他本来就不指望她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对起码的礼教、规矩该有个谱吧!偏偏这些他视如生命般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全是狗屁,要知道他可是礼部尚书,她作为他的夫人是不是更应该循规蹈矩一些。现在可好了,她居然自己揭开了红盖头,还大口大口喝起了酒,连裙角都掀开了。看在今晚是新婚之夜,他不跟她多做计较,以后再凭着他身为太子太傅的功力一点一点纠正她。好在还有姑姑可以从旁帮他教导新媳妇,说起姑姑…… “归来,我们家人口比较简单,这个家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望门寡的姑姑。” 停下忙碌的进食状态,归来从盘子中央抬起头来看向他,“望门寡?是指女的还没嫁人,原先定亲的相公就死了吗?” 闲却点了点头,将家中的状况逐一说给她听,以免她日后不小心踩到刀刃上,“姑姑是我爹的堂妹,姑姑那一族人丁稀少,我爷爷就将她接过来抚养。她小时候跟人家定了亲,没想到那人十几岁就死了。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一直没有再嫁,她一直帮我料理府上的事。我娘死得早,我一直把她当我娘一样孝敬,你要和姑姑好好相处。” “我一向很招人疼的,你就放心吧!”她倒是挺自信,转念一想,有什么地方不对,“既然你把姑姑当娘一样看,为什么今天拜堂的时候她不在?”她偷偷透过红盖头看了看来宾,没瞧见有老女人啊! 拜堂的时候女方家里齐齐坐了十个壮汉,他这边却没能出现半个长辈,多少让闲却觉得有点遗憾,“姑姑因为是寡妇,又不是直系长辈,坐上尊位怕不吉利,所以今天一直待在芙蓉阁呢!芙蓉阁是她在府里的住处,明早我们要一起去拜见她。” “大清早地还要拜见长辈?好麻烦哦!”她嘟着嘴巴为自己灌上一大口酒,“你们府上还有什么需要麻烦到我的地方,赶紧说清楚,省得你一天告诉我一个,烦死了!” 闲却想了想,倒还真给她说中了,“姑姑身边还有一个崔大叔,帮忙料理家中上下事务,可以算是整个家里的管家了。除了姑姑,崔大叔在府上做了三四十年的奴仆,在府里的地位极尊贵,他这个人脾气很硬,对姑姑更是誓死效忠,你要尊重人家,明白吗?” “明白明白!但是——为什么总觉得他像个讨人嫌的老妖怪?”归来感觉不妙,她想当女霸王的梦想似乎还存在一些障碍。不过不要紧,反正她有一生的时间在这个府上慢慢泡,她的霸王志愿总会实现的。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大好起来。把一双手擦得干净,她从怀里掏出一件毛茸茸的东西递到他面前。“你给了我这块玉观音,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希望你喜欢。” “你还给我准备了礼物?”有几许惊喜,可瞅着面前这条像狗尾巴似的东西,闲却困惑了起来,“这是什么啊?” “这叫百兽尾,猎杀一百种动物,然后从它们的尾巴上截取一小撮毛串在一起就组成了这条百兽尾。你将百兽尾系在腰间有驱魔庇佑的功能,我特意为你做的。”她很得意,也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做东西送给男子,她老爹和九个哥哥都没这福分,谁让他是她夫君呢! 可她这番话听在闲却耳中却变了味,“你……你……猎杀了一百种野兽?”他娶了一个嗜血的女魔头吗? 瞧他惊恐的表情,归来忍不住逗起他来,“是啊!这几天我就忙着杀野兽,到现在手上还有血腥味,不信你闻闻。” 她将手凑到他跟前,他作呕地避了开来,“你……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 “骗你的啦!”她朗朗地笑了起来,“那是很早以前制作百兽尾的方法,现在都是把野兽抓住,再从它的尾巴上拔下一撮毛,随后就把它放掉。” “你在野兽的尾巴上拔毛?那不是很危险?” “对啊!为了做这条百兽尾,我被野兽抓了好几道伤痕呢!你看你看,”她卷起袖子让他看她的手臂,又朝下拉了拉胸口的衣衫,“手臂上有,胸口有,连背上也有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闲却一边挪开目光,一边提醒着自己:我是礼部尚书,我是太子太傅,我怎么能随便看人家姑娘家的身子呢!她不懂事,不遵守礼法,我怎么能跟着她瞎胡闹? 可是,我是她夫君啊!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为什么不能放任自己胡闹一把?这一晚不是做什么都可以被允许的吗?! 这样想着,向闲却开开心心地放任自己享受起属于他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洞房花烛夜来。 第二章 和平常的安静不同,芙蓉阁内传出一阵阵的骚动,那是丫环、仆役争相挤着看热闹的场景。新婚第二天,新上任的女主子在大人的陪同下过来拜见姑太太,这是多大的事啊!大家怎能不凑凑热闹。更让他们不愿离开的理由是:新上任的女主子和一向严谨的大人居然比规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过来,气得姑太太脸都白了,这下子有戏看喽! 向府哪能容下人们如此放肆,崔大叔走过来先是大声地咳了两下嗓子,“都没事做啊?” 下人们赶紧各忙各的,这崔大叔可是府里的阎王,谁敢跟他过不去,这不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嘛! 看热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向闲却还拉着自己的媳妇跪在地上呢!遍来就是想不通,不过就是晚来了一个时辰,干吗要给这个老女人下跪啊?他们来晚了,老女人先吃早饭就是了,有什么好等的? 闲却可就没她那么大义凛然了,原本他是早早地醒了,偏偏归来还在熟睡中,就是不肯起来。她不起来也就算了,还抱着他不肯松手,害得他一时心猿意马将洞房花烛夜燃烧到了清晨,再度醒来时可不就晚了。一想到自己做的事,闲却就羞得无地自容。想他还是礼部尚书,还教太子读书,他竟然色欲熏心,他哪还有什么脸见姑姑,干脆直接跪了下来。 向姑姑也气得脸色苍白,“这才新婚第二天就起得这么晚,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向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姑姑教训得是。”垂着头,闲却恨不得时间倒流好挽回这一切。 “还有你!”向姑姑把矛头转向归来,“你身为新媳妇要在家里树立尊贵,居然由着闲却胡来,你到底要不要……”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归来抬起头仰望着处在上方的向姑姑,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愧,坦白得就像一卷宣纸,“不就是起迟了一点嘛!泵姑你从来都不会睡晚吗?” “归来……”闲却来不及阻止她,竟敢驳回姑姑的话,她就等着倒大霉吧! 丙然,姑太太生气了,“你……你敢跟我顶嘴?”向姑姑怎么也没想到遵守礼教、规矩的闲却竟会娶进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娘子进门,“简直是反了你!来人啊!搬出家法伺候。” 泵姑对媳妇发威,做侄子的不好说什么,这时候惟有崔大叔出面了,“姑太太,还得去拜祭祖先,今天就饶他们一次吧!若是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向姑姑深吸一口气,这才松了口:“时候不早了,跟我去拜祭祖先。” 没等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归来已经跳了起来,一只手拉着裙裾,她一只手揉了揉膝盖骨,“我在燕霸山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人叫我跪过,没想到跪在地上还挺疼呢!闲却,你干吗还跪在那里?跪着很好玩吗?” 因为姑姑还没叫我们起来啊!闲却拉了拉她,想叫她再跪下,好在向姑姑这一次选择眼不见为净,“起来吧!起来吧!这要是叫下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拽着闲却,归来就要往外冲,“你们家祠堂是什么样子的?你带我去看看啊!” 用身体将她挡在后面,闲却拱着身请姑姑先行,“您先请。” 睇了她一眼,向姑姑这才在崔大叔的开路下仪态万千地往外走。趁着空档,闲却忍不住教训起她来:“有长辈在场,要让长辈先请。我们俩也不能并排,女子必须行于男子身后,这是起码的礼仪,你到底懂不懂?” “哦!”他们家真是麻烦,像她在燕霸山多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没人管她。 不管再怎么不情愿,到底是进了祠堂,归来跟着闲却,按照崔大叔的指挥一步一步拜祭了向家的祖先。她偷着空四处看了看,这里实在不怎么样,房子大归大,可是看起来空荡荡又阴森森,一点也不好玩。向家这么大,她想去别的地方转转,可惜闲却和那个老姑婆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从烛案上拿过一沓厚厚的写满字的纸页,闲却将它呈现在她的面前,“这是向家的家规,首先你必须熟记于胸,然后要一字不漏地照章办事。” 微微斜了一眼,归来看到第一页这样写道:“此乃向家子孙需牢记之规,凡触犯家规者依情节轻重分别处以罚跪、禁食、杖行以至逐出家门等惩罚,以净家谱,清家道。”掂掂那些纸页,她的嘴巴都张开了,“这么重?到底多少条啊?” 闲却熟悉地翻看着每一条,轻飘飘地告诉她:“原本是七百二十六条,我爹在世的时候加了一些,变成了八百三十四条,姑姑这几年又增加了些许,现在总计正好是九百九十九条。” 九百九十九条?这么多她怎么可能背得下来,就算背下来了又怎样?这么多规矩,她就是每天只犯一条,三年也犯满该滚蛋了。噘起嘴巴,她不乐意地瞟了他一眼,“不背行不行?” 没等闲却开口回答,向姑姑已经怒发冲冠,“你身为闲却的媳妇,你就是向家的人,是这个家的人你可以不背家规吗?” “可是,家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抖着手上的家规,她像在抖一件肮脏的东西,“这都是一些死人或者老人写的东西,我干吗要背它?” 她这不是在间接骂向姑姑是老不死嘛!不等姑姑发威,闲却教训起归来:“女德有云: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现在我是你夫君,你嫁了我就得听我的。我要你背,你就必须把家规一字不漏地给我背下来。”说着话,他还向她使眼色——归来,你快点答应啊!要是再次冒犯了姑姑,可真的有你的罪受了,我这是在维护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就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叉着腰,她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什么在家从父?我长这么大,只有我爹听我的,没有我听我爹的。为什么嫁了你,就要听你的?你是谁啊?你是太子太傅,你又不是我燕归来的师傅,我干吗要听你的?你说得不对我也要听你的吗?这些东西背下来又怎样?我不想遵守我还是不会遵守,就是背到熟烂于胸也没用。最可笑的就是最后一句,还夫死从子?你不是说你把姑姑当成娘吗?那么你现在就要她给你跪下来,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给你下跪。” 从怀里掏出大哥为她打造的小剑,她将家规抛到空中,手随意地舞了舞,厚厚一沓家规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顿时变成了纸片飞啊飞,情景甚美。 “反了!反了!”向姑姑气得发抖,指着闲却再指指归来,她的脸都青了,“闲却,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你给我把她休了,你现在就给我把她休了。” 闲却也料到归来不大合姑姑的意,可万万没想到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一时间想让归来转性看来是不大可能,那么只好在姑姑这边下功夫了。 上前一步,他试图说服姑姑:“您别生气,归来她在山间生活惯了,自小娘死得早,又有爹爹和九个哥哥宠着她,难免脾气坏了一点。若是由姑姑您出面教导她,想来也会让她变成一个温顺贤惠的好媳妇。这件事我本来准备拜祭祖先之后就跟您说,看来现在就得把归来拜托给姑姑您了。您就好好教导她,像疼我一样疼她吧!” 疼她?归来翻了一个白眼,她看这老妖婆的确想“疼”她,才第一个早上已经让她的膝盖骨疼得要死了。 从一时的气愤中平静下来,向姑姑也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失体统。先不管这个新媳妇到底能不能教导好,若是进门第二天就把她给休了,还不知外面人会怎么看向家呢!向家禁不起任何闲言碎语,闲却也不能在朝堂上丢这样的面子。既然闲却给了她台阶,她还是主动一点自己走下来吧!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从今天起负责教导你媳妇。”转过头,她拿出大家长的权威厉声说道,“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将你身上那些粗俗劲全部改过来,若是有半点让我不满意的,我就拿家法伺候你。” 遍来嘴上不说话,私底下却握紧了拳头——老妖婆,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就揍你。哼! 向姑姑冲丫环吩咐道:“把我准备的东西拿上来,交给夫人。” 原来这老妖婆还不是太坏,也为她准备了礼物啊!遍来满心欢喜地瞧过去,这都是什么啊?绣花针线?你当我是佣人啊? “向家的媳妇要有一手好的女红,这才能把夫君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闲却的衣衫一向是我在操心,现在有了你,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吧!” “我不要。”她才不要这些东西呢!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有新媳妇敢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没听清是吧?都说老妖婆年纪大了嘛!那她就勉为其难再重复一遍:“我不要!”推开面前的绣花针线,她底气十足地告诉众人:“我不是不会做针线活,小时候没事干跟嫂嫂们学过,可我不喜欢做这玩意。如果闲却要穿衣衫,就请专门的女工来做不就好了。我才不要把精力都放在这些东西上头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顺手拿起那些绣花针,手臂一挥潇洒地将它们扔了出去,非常巧妙地将向姑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吓得崔大叔和闲却脸都白了。 “啊啊,忘了告诉你们,我会武功,虽然不是很厉害,但用来对付老妖婆还不成问题,所以……最好少惹我!”想做女霸王,她当然是有备而来。 拍拍,她走得干净利落,“我要四处逛逛,熟悉一下新家的环境。闲却你就不用陪我了,好好安抚你吓坏的姑姑吧!” 天呀!闲却“嗡”的一声脑袋都大了,再看姑姑,她一动不动地定在椅子上,完全被吓坏了。他手忙脚乱地帮姑姑把身上的针拔出来,一不小心就被针头刺了一下。这痛……跟燕归来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 本以为有了上次的绣花针事件,向姑姑再也不敢来找她麻烦。可惜,归来低估了她的实力,来日她就派人把她叫到了芙蓉阁。也不知向闲却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施了什么咒,她竟然完全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一般,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作为向家的媳妇该如何如何。听得她瞌睡连连,差点栽到桌子底下。 好不容易熬到闲却快要下早朝,她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了芙蓉阁,一路直奔到大门口,她兴奋地四下张望着看看他的官轿到了没有。 看到新夫人,站在门口的家丁先是愣住了,随后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按照向家的规矩,女宾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即便要出门,也得由未成年的小厮开道,家丁谤本就不能见到夫人。她这么猛然冒出来,这可算怎么回事啊! “夫人,您……这是……” 遍来随意地挥挥手,完全不当回事,“我来等我夫君,你们要是站累了就回院里坐坐。”她拍拍那几个家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放心吧!我不会对闲却说的。” “燕归来,你这是在做什么?”闲却的官轿尚未停下,迎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在大门口跟家丁拍拍打打,她到底想怎样啊? 没看出他的怒意,归来跑到了他的面前,还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闲却,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你带我出去玩吧!” 玩?还出去玩?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摆出夫君的架子,闲却冲着她冷声命令道:“你跟我进来。” “你要换下官服再带我出去玩吗?”扬着欢快的笑容她追上了他的脚步,一抬腿她跳到了他的背上,像个小猴紧挨着他。 惊讶太过,一时间闲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是先训她,还是先把她从背上弄下来,他傻了,只能直觉地抖着背朝她拼命地喊:“你给我下来!这成何体统?” “你不高兴?”她愣愣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在家的时候经常会这样趴在我爹、我九个哥哥的背上,他们会背着我满山跑,我们玩得可高兴了,你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那九个哥哥,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她坦诚的眼在他的面前上下晃动,“你是我的夫君,你要陪着我过完大半辈子,可以说你是我下半生最亲的人,你应该比我爹、我哥哥更疼我才对啊!” 她根本就不明白,有点无奈,闲却抹了一把脸,他觉得他们之间需要好好谈谈,免得问题越积越多,最后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跟我到书房来。” “哦。” 她拉着他的手,任他怎么甩也甩不掉。算了!闲却告诉自己,反正这是最后一次,待会儿等他把夫妻间的相处之道跟她说清楚,她就不会再这样缠着他了。 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闲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过来,坐在我的旁边。” 遍来开开心心地坐在了他的旁边,“你要告诉我,应天府里有什么地方好玩吗?” “不!我是想跟你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闲却决定从自己熟悉的朝堂说起,“归来,当今的皇上正准备把都城从应天迁往北京,我在朝堂上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希望今天能够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靶觉出他语气的沉重,归来的态度也渐渐认真起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既然如此,闲却决定坦诚地面对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归来,你也看到了,我是礼部尚书,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我们向家是应天府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注视着,做我的夫人,举止要得体,行为要端正。这不是在燕霸山,你也不是什么女霸王,你必须做好向家的女主人,所以很多行为都是以前你可以做,现在你不能有的,明白我的话吗?” 她挑眉望着他,“比如……” “比如,这家里的男人除了我,你只能见崔大叔,你不能见家丁。因为他们都是成年男子,有什么事让老妈子、丫环和小厮张罗就好。若是家中来了客人,除非是我让丫环请你出来,否则你不能随便见人。再比如,你不能出家门,除非是我带你出去。若是我带你出去,你也只能坐在轿子里四下望望,绝对不能像小户人家的姑娘、媳妇随处闯。那会让人笑话你没规矩,我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按理说,像我们这种人家,女子一生只有两次出门的机会:一是出嫁的那一天,坐着花轿被抬出门;二就是她死的那一天,坐着灵车被抬出去……” 遍来的面色慢慢变了变,偏着头问一句:“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他继续将自己的规矩说下去,“姑姑对你的教导必须一点不漏地完成,绝对不能顶撞她老人家。另外,咱们俩虽是夫妻,但是在人前不能太过亲密,否则你会被人说成放荡,我也会被人说成贪恋,传出去不好听。至于关起房门来,你想怎么都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她抬起头笑看他,“也就是说在人前我们要相敬如宾,私底下我可以是荡妇,而你也能做婬贼,对吗?” 怎么话到了她口中就完全变了滋味?闲却默默地嘱咐:“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好。” “是!我记住了。”站起身,她挑衅地看着他,“不过我不准备照你的话去做。” “归来?” 叉着腰,她顺便把一只脚架到了椅子上,手撑着头,膝盖撑着手,她一副女霸王的模样,“我就是我,我燕归来可不会因为你就变成一个循规蹈矩,没有灵魂的布女圭女圭,我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我想出门的时候不用你陪我也会出门去逛逛,顶多我穿得特别一点不让人看出我是当今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夫人就是。”怎么个“特别”呢?女扮男装怎么样? “至于家丁,见到他们,我不会少一块肉,他们也不会多出一块肉,你要是觉得男女不方便,有本事你招太监进来做家丁啊!还有,你那个姑姑,根本就是老妖婆一个,她说什么要我服侍你,伺候你。我就不明白,你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你如果自己都不能照顾自己,干吗还要娶一个夫人在身边?难道说娶妻就是为了找个人照顾你?那你多找两个丫环陪在身边不就好了。还有,我想抱你的时候就会抱你,想趴在你的背上就会趴在你的背上,除非我讨厌你,不想再靠近你,否则你阻止不了我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闲却再一次领教了她的可怕,“你……你太任性了!我是在为你着想,你知道吗?如果你再这样任意妄为下去……” “你就要休了我,是吗?”归来毫无畏惧地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哼,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从见到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对你唯唯诺诺的夫人,既然这样你干吗要娶我呢?你去娶一个大家闺秀,一个符合你标准的女子为妻啊!” 呆了半晌,闲却凝望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嫁我?只是为了当一个女霸王吗?” “才不呢!”娇俏的手指摇啊摇,“因为我喜欢你。” 有个什么东西敲打着闲却的心,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回望着她,心里竟涨满了奇异的感觉,“你喜欢我?” “对啊!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我就必须喜欢你噢!而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才想嫁你的。” 粉色的小脸慢慢升起两朵红晕,“那天我无意中问爹,我的脖子上为什么会挂着一块玉观音,爹就把定亲的事说给我听了。我一时好奇想看看这个和我定亲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就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终于知道当今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就是和我定亲的人。我想又是礼部尚书又兼太子太傅,一定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子,说不定早就儿女满堂。这样想着,我就打算拦下官轿将玉观音还给向大人。没想到,我拦下官轿看到的人竟是你。” 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涌出无限愉悦,“只是那一眼,我就认定了你,可是你却在怀疑我的说法,看到护卫对我又喊又叫竟然无动于衷,我一时生气就把玉观音还给了你,我以为咱们俩再也不会见面。可是在燕霸山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摆摆谱,拿拿乔,我希望这样你能更珍惜我,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娶我,只是因为这是你爷爷的承诺,你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不能说话不算话,是吗?” “我……” 这一切来得太快,闲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停在她的侧脸上,他看到了她的笑容,“没关系,你现在不用回答,我知道我不是你所希望的那种夫人。反正嫁给你我挺高兴,所以我才送你百兽尾。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爱上最真实的我,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改变自己来迎合你的要求,我会继续这样我行我素下去。要么,你接受我,爱上我,要么你休了我,重新娶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夫人好了。” 她倒是很爽快,完全将问题丢给了他去思考。冲他挥挥手,她向外跑去,“我想你需要时间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今天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自己出去玩,不用你陪。放心!我已经找到一条不错的小路,我可以翻墙出去,不会被下人或老妖婆看到的,也不会害你丢脸,你就安心地思考我说的话吧!” 她还真是考虑周到啊!翻了一个白眼,闲却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谈话没有取得向闲却想要的结果,他这几天面对她都呆呆的,大概还在想如何跟她相处的问题呢!而燕归来也似乎笑得太早了一点,即便她的夫君对她放低要求,她夫君的姑姑可不会随便就放过她。瞧吧!一逮到机会她又要被骂了。 “一整个下午你都跑哪儿去了?”向姑姑训斥着面前的归来,“我派了丫环在后院找你,也没找到,你究竟跑去哪里了?” 她去外面玩了,向姑姑也要跟她一起去吗?不是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女人一生只能出去两次,一是出嫁,一是出殡。既然向姑姑是望门寡没有出嫁的机会,那不是只剩下出殡才能离开这深宅大院吗?真是可怜的女人啊! 靶叹之余,坐在椅子上的归来习惯地摇晃着双腿,顺便将桌子上放的点心往嘴巴里丢。芙蓉阁里的向姑姑让人看了就烦,崔大叔也是成天板着一张老脸,就连这里的下人都不如别的地方的下人看着亲切,总而言之这里只有点心挺合她的心意。为了弥补自己郁闷的心情,她两块点心一起往嘴巴里塞,这吃得才叫过瘾啊! 瞧她这样子,向姑姑火气又上来了,“你看你,你有一点做夫人的样子吗?” 遍来不想再听她的教训,顺口就顶了回去:“姑姑你做过夫人吗?要不你怎么知道夫人是什么样子。” 这话听在身为“望门寡”的老女人耳中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了,她拍着桌面,不受控制地嚷嚷了起来:“你居然……你居然这样顶撞我,真是太不懂规矩了。今天我不好好给你一个教训,我还怎么当这个家啊?来人啊!傍我请出家法,我就不信教不好你。你就是一块顽石,我也要把你磨成玉。”你以为我会乖乖坐在这里等你拿家法出来伺候我啊? 遍来逮到机会就往门外跑,边跑她还边叫:“老妖婆发疯了!快点来人啊!老妖婆发疯了!” 大概是跑得太快,她一时没注意撞上了迎面赶过来的闲却,抓住她,他劈头问道,“你怎么在庭院里跑了起来?这要是让下人看到会怎么说你啊!而且,你在叫些什么?谁疯了?你胡说些什么?”“我没有胡说,你姑姑疯了,她居然想拿家法教训我。”开玩笑,她是谁啊?她可是被爹爹和九个哥哥捧在掌心里呵护的燕归来,敢打她,这个人可不是疯了嘛! 泵姑如果疯了,一定是被她气疯掉的,而且快要疯掉的人还得算上一个他,“你可不可以不要搞那么多花样?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自从她嫁到这个家,每天他坐着官轿从朝堂里回来的路上都在想,不知道今天她在家又闯了什么祸,不知道她跑出去玩有没有被姑姑逮到,不知道又有什么麻烦等着他去帮她收拾。这样下去,他早晚会精疲力竭。 他这边撑着头想办法该怎么对付她的顽皮,那头崔大叔已经追了出来。扫了一眼归来,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闲却,“大人您回来了,姑太太还等着我带夫人进去发落,您看……” “你先回姑姑那儿,一会儿我带她进去,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姑姑说。”领着归来,闲却硬着头皮地往前走。他干吗给自己惹这种麻烦上身,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忍不住他还叮嘱她一句:“等会儿进去记得给姑姑道歉,我说话的时候你少犟嘴,否则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说不犟就不犟,那她算什么?“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是老妖婆想打我嗳!” 闲却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是你夫君我的姑姑,你该给她以起码的尊重,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叫她不该叫的称呼,不仅是她,就是我也要搬出家法来训你,听到了没有?” 好嘛!好嘛!看他好像真的生气的样子,她就暂且听他这么一次。瘪着嘴,她不开心地答应着:“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脸少了平日的嬉笑活泼,他竟觉得自己有点残忍。环顾四周,避开下人们的身影,他模了模她的脸颊,想让笑容再度铺满她的嘴角,“只要你乖乖的不惹姑姑生气,待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保证是你没去过的。” 一听到他要带她去玩,她的脸上刹那间飞霞满天,“真的?你真的要带我出去?” “我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怎么会骗你?”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身份还真好用,连哄娘子都行。 遍来伸出小指头向他要保证,“咱们拉钩钩。” 拉钩钩?什么玩意?他疑惑地看着,照着她的样子伸出了小拇指。归来让自己细弱的小指头串过他的,两根指头纠结在一起。她扬着笑脸看着他,“向闲却保证带燕归来出去玩,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 这样也行?闲却好笑地摇摇头,四顾看看他生怕有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了他们亲昵的举动,“快点放开吧!要是让下人们看见了多不好。” 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机会,她哪会那么容易放掉他。硬拉着钩钩,她占起了他的便宜来,“还有,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我们拉钩……” 就在这个时候,闲却看到姑姑房里的丫环出来了,他猛地抽掉自己的手,没让她把话说完,“我们进去吧!” 这个钩钩没拉完,归来隐约觉得有点不安,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她宽慰着自己:没关系,还有机会,下次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的。 下一次……要知道,在爱中是没有下一次的。 和前几次一样,闲却为归来说着好话,姑姑虽气得不行,有他护着倒也不能拿归来怎么样。顶多也就是教训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他们前脚刚走,芙蓉阁里的气氛立刻就陷入了一片僵持之中。 向姑姑临窗而坐,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崔笛已经明白了她心底的伤痛。 “芙蓉……”他叫着她的闺名,用已经苍老的声音。 “我可是这个家里的姑太太,不需要我再提醒你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吧,崔管家?” 她那冰冷的声音打消他尚未出口的关怀,“你没听到归来的话吗?她说得没错,我这一生都没能做成任何人的夫人,我守着自己的尊贵与圣洁,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看着华发盖住青丝,看着皱纹写满脸颊,我一步一步将希望走到头,直到我看见了绝望。不!我早就绝望了,从你拒绝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绝望中挣扎着。我从一个少女被折磨成老妖婆,这就是你认为的最好的结果。” 一字一字咬出这些话,泪不知不觉从她早该干涸的眼眶中掉了出来。曾经,她是一朵圣洁的芙蓉,如今她已变成苍白的老妖婆。青春在脉脉凝望中远离,她却连追回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她没有,是她心中的激情早就被岁月磨平,磨出一道道的纹路,那就是她心头的伤痕。 她的话伤害着她自己,也在惩罚崔笛,他痛苦地摇着头想要摆月兑这份折磨,“芙蓉,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是……” “不要……不要说出那个字,你不配,我也不配。”揪紧双手,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痛得不可察觉,“我们各自用不同的方式玷污了那个字,再说出已是徒然。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你还想让我在你面前再死一次吗,崔管家?” “芙蓉——”喊着她的名字,他全身颤抖。 颤抖,竟是他惟一能给她的,惟一能给那段已逝的…… 第三章 “你说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环顾四周辉煌的灯火,归来显得有些兴趣缺缺。她还以为向闲却会带她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呢!闹了半天竟是皇宫,难怪他让她穿上朝服,真是没劲! 向闲却一面向各位大人打着招呼,一面领着她往大内走,“我说要带你去从没去过的地方,我没有失言吧?要是你连皇宫也来过,那真是奇怪了。”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要带我来皇宫呢?”皇宫是能随便带家眷来逛的地方吗? 她都问到这分上了,他也只好老实招了,“今天皇上宴饮,让三品以上官员带家眷出席。我的家眷只有姑姑和你,姑姑是绝对不会出席这种宴会的,我只好带你来喽!” 叉着腰她使劲地跟他嚷嚷:“听你口气,怎么好像无鱼虾也可,你当我是小虾米啊?” “你要是虾米,未免也太大个了。”打着趣,他领她前去大厅,“待会儿跟着我向皇上行礼,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答应着,跟着他一路走到皇上跟前,她一点都不害怕。顺着闲却的样儿,她向皇上行礼,“归来拜见皇上、皇后娘娘,祝皇上和皇后娘娘永远幸福安康。” 这么新奇的拜见词,皇上和皇后可是第一次听到,皇上觉得新鲜,皇后可就觉得舒心了。什么千岁、万岁那都是虚伪的梦想,身为女子,谁不想获得幸福,尤其是皇宫中的女子,即便是皇后也想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 闲却哪知道皇上、皇后的这份心意,他一听到归来擅自改变了拜见词,他的心就再没放到安全位置上。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此时大殿上站满了三品以上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着他倒霉,谁知道他们会向皇上进什么谗言啊!一个不小心,归来很可能会变成刀下亡魂,他不要看到这样的结局。 彬在地上,他大拜皇上、皇后,“拙荆乃是山野村妇,不善言辞之道,还请皇上、皇后莫怪。” “来人啊!” 皇上叫了来人,为什么要来人?来什么人?来人做什么?闲却心头一紧,直觉抓住了归来的手——不要!不要…… “赏礼部尚书向闲却的夫人黄金一千两,夜明珠两颗,南海珍珠一串。”为了她那句幸福、安康,皇上乐呵呵地赏了一大堆东西。 皇后娘娘更是走下大座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你叫‘归来’?本家姓什么?” “燕!”归来笑眯眯地瞧着美丽端庄的皇后娘娘,一点都不怕生,“我姓燕,叫燕归来。” “燕……归来——好名字。”当美人迟暮,在年复一年中盼着心中的燕儿能够归来,她的名字正巧对了皇后娘娘的心思。解下头上一支珠钗,她放进了归来的手中,“这是我送给你的,为了你那句敬辞。” 遍来心里寻思着,既然皇后娘娘送我东西,我要是不送回礼那多没意思啊! 从腰间拿出一块木头雕刻成的饰物,她送到皇后娘娘眼前,“我没有皇后娘娘那么贵重的礼物可以奉送,这是我出嫁的时候嫂嫂们教我雕的香木饰物,说是可以保佑妇人平安生产,我把它送给皇后娘娘,希望您能够平平安安。” “好!我收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握着她的手,皇后娘娘简直要掉泪了。 闲却站在一边不禁狐疑起来,归来不仅惹人生气的本领一流,哄人的本领倒也是出类拔萃。他身为太子太傅,对后宫之事多少有些了解,谁身边的子嗣越多,谁在后宫中的地位就越稳固,就连皇后也不例外。她还真能送礼,一送就送到人家心坎里去了。 拜见过后,照例是一场正襟危坐的晚宴,名为君臣同乐,坐在这种地方用餐有多少人能乐得起来?显然,归来是快乐的,吃着面前由御厨炮制的美味佳肴,她时不时地还抬起眼打量着四周的人。哪位大臣的眼睛瞟向了其他大臣的家眷,哪位夫人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夫君不高兴,又是哪位大臣和哪位将军正在私底下较劲,这些都是她观察的焦点。 晚宴结束,皇上宣布大臣们可以带着家眷四处走走,赏赏宫里的景色。这边皇上、皇后一走,她那边就迫不及待地从边门跑走了,闲却想追都赶不上。 这么急,她会去哪儿?当然是茅房了。 哇!憋得好辛苦啊!为自己解放,归来沿着小路一边赏景一边闲逛,好不容易来宫里一趟,就算再怎么不喜欢,逮到机会总要玩玩,否则不是白来了嘛!皇宫嗳!那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吗? “你一个奴婢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不要以为有申屠将军护着你,我就怕你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只是个贱婢。” 谁在这里大呼小叫,还叫人家贱婢?归来好奇地伸出脑袋向声音的来源看了看,闹了半天是一个肥婆啊!她再看看被骂成“贱婢”的那位,是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夫人呢! “我并没有在你面前放肆,是你先撞了我。”连她的声音都这么谦和、柔软,归来的保护欲泛滥成灾。 好!决定了,归来平时最看不惯人家仗势欺人,她要去帮助那位温柔的夫人。飞身跳下去,她落地的时候还顺势推了那个肥婆一把。 “谁?谁这么大胆,敢推夫人我?” “我——燕归来。”气势十足地指了指自己,她把女霸王的架势摆出来了。转过头,看向那位夫人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显放柔,“你没事吧?你叫什么?” 她谦谦雅笑,“我叫冬紫陌。” “你的名字跟你人一样温柔呢!” 她们两个聊着天,肥婆趁势上下打量着归来,燕归来——没听过,哪个不中用的大人家的夫人?“你可知道我是谁?竟然敢推我?” 遍来不屑地瞟了她一眼,“你不就是那个什么布政司的夫人嘛!是呀!长得这么肥,穿衣服都多费一些布料,难怪你夫君是布政司呢!” “你……你……” 遍来天生有把人气死的功底,她学着她的样子,“我……我……我……我什么我?有本事你也来推我啊!” 胖夫人真的笨到来推她,归来巧妙地让开身体,胖夫人一个不稳,直接掉进了旁边的水池。那是一处靠近假山的装饰水池,虽然不深,也足以让胖夫人从头到尾浸在冷水里好好反省一下。 遍来大笑着朝她嚷嚷:“布政司夫人,你不是想推我吗?来啊来啊!” “救……救命啊!杀人啦!”胖夫人大声呼叫,眼看着宫里的太监、锦衣卫都涌上来,归来拉着冬紫陌就往假山后面跑。 两个人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桥上,这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没想到在宫里也能发生这么有趣的事,真是不枉这一趟啊!” “对不起,你为了替我出气才会得罪那个布政司夫人,是我连累了你。”冬紫陌觉得很抱歉,其实她自己倒不太在意那位胖夫人的话,反正她的确曾是奴婢,而且她那份随遇而安的个性也难以人起计较,“你叫燕归来?你怎么会来到宫里?” “我跟我夫君一起来的。”归来不想提向闲却的名字,是不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夫人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向闲却是她的夫君,“我刚才听胖女人说你是申屠将军的夫人,你就是那个驻守边疆的申屠厶晔的夫人?” 冬紫陌笑着默认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是。” “他不爱你吗?”在归来看来,除非两个人不相爱,否则婚姻中没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哦!我知道了,他是不是要纳妾,所以你不高兴了?” “爱,多简单的一个字,有时候却有着致命的可怕。” 冬紫陌的眼神传达着哀怨,那是归来读不懂的情思,她情愿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泵娘,“别说那么多了,你是我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是申屠将军的夫人,他不是被封为‘永定将军’嘛!我知道‘永定将军’的宅院在应天府东巷那边,有机会我去看你。不过,我听说申屠将军很快就要回去戍边了,到时候我们可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要是来看我,就去向府,你只要问向闲却的宅院在哪儿就能找到我,我是他娘子啦!” 原来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夫人,冬紫陌倒是没想到那样一个正经八百的男子居然会娶个这么有趣的姑娘。 两厢交换好了交情,那边寻人的声音也陆续地传了过来。 “归来,你在哪儿?快点出来!”闲却气得要吐血,这么一会儿没盯紧她,她居然把人家布政司的夫人推进了水里。幸好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要不然她就等着上门赔礼道歉吧! “归来——” “紫陌——” 好像在找人的不止他一个啊!顺着声音扭头望去,见同是朝堂上的大人,闲却打了声招呼:“永定将军。” “向大人。”申屠厶晔来不及打官腔,劈头就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眉宇间透着温柔。” 原来同是天涯找人者,闲却正要回答,从微弱的灯火下走来一位姑娘。 “我在这儿。” 听见声音,申屠将军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紫陌,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也不顾闲却的目光,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来回揉搓着,“你看你,在外面待久了吧!手怎么这么凉?”月兑下自己的外衫他不由分说地披上了她的肩,那份自然让闲却看得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再站在那里,闲却急忙向申屠厶晔道别:“我还要去找人,先走一步,告辞!” 瞧着他匆忙的背影,紫陌随口问了一句:“他是谁?” 这一问让申屠厶晔眼睛瞪得老大,“你的眼中除了我,不能有其他的男子!”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她为自己辩解,虽然知道没多大用处。 难得这一次申屠厶晔脑袋开了窍,竟然主动告诉她:“他是向闲却,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他就是向闲却?”紫陌好奇地眼继续张望着,申屠厶晔立刻扳过了她的脸,“我都说了,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 瞧见了吧!这就是冬紫陌所说的:爱,多简单的一个字,有时候却有着致命的可怕——可怕的来源便是申屠厶晔。 向闲却在宫中找了整整两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归来的身影。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他坐上官轿打道回府。从皇宫回家的这条道路,他每天上下早朝都会走上一遍,算起来他也走了快八年。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这条路好长好远,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坐在轿子里,他不时地望望两旁的路景,心里竟冒出很多古怪的念头。 遍来……归来会不会离开了?她会不会就这样从我的身边利落地抽身,从此再也不回来了?或者,她遭遇了危险,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救她?又或者,她已经坐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为她今天不适当的言行赔罪?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只想赶快见到她,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她把他的世界折腾个天翻地覆,他也认了。 揣着这般复杂的心情,闲却一路走到了府邸,下了轿,他也顾不得要在下人们面前摆出什么官老爷的架子,撩起衣襟就往他们俩共同的“闲来阁”奔去。走进后室,他见着丫环就忙着追问起来:“夫人她……” 不用丫环告诉他答案,他已经看见了从床榻边垂下来的那只鞋了。打发走了丫环、小厮,他慢慢向床榻走去,让他找寻了一整晚,担心了一整晚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懊死的!我找得人仰马翻,你二话不说丢下我就回来睡大觉,你也太不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了吧!看我不把你拉起来,好好训上一顿,今晚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女德。 气势汹汹地走近她,闲却训斥的声音已经走到了嗓子眼,然而当他的目光碰触到归来的一瞬间,什么怒火,什么训斥,什么乱七八糟的理性思维都飞到了海角天涯。 大概玩了一整个晚上太累了,她穿着衣衫,连鞋都没月兑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被子没盖,枕头也不是垫在头下方的,而是给她抱在怀中的。均匀的呼吸声从她唇齿间微微地颤动,透着她独特的体香闯入他的耳中,空气在他们身体里流窜,融合着彼此的气息再给予对方。 像是着了魔,原本还怒气冲冲想着要怎么教导她、如何训斥她的闲却竟放轻脚步坐到了床边,轻手轻脚地为她褪去脚上的鞋袜,他拉过被子为她掖好。指尖轻触着她脸颊上柔女敕的肌肤,他贪恋上了这种感觉。 原本以为,经历了父死,家道起伏的变故,他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十六岁中状元,伴随在君主身边他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他看多了朝堂、后宫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逼着自己习惯冷漠,通晓淡然,学会恪尽职守。他一步一步成为今天为人所景仰的向闲却,他也一步一步失去人所该有的热情、真挚、坦率与潇洒,直到归来拦下他的官轿,握着那块玉观音站在他的眼前。 活泼、真诚、执著、坦然、率直……归来,她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她哪里知道?就是那一刻,他已经认定无论她是不是爷爷为他定下的新娘,无论她愿不愿意嫁给他,他都会抓住她,让她陪完他这一生。她问他为什么要娶她,他想就是因为这个吧!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溺水而亡的人,而她的陪伴是他生存下去的最后一块浮木,不抓住她,他会淹死的。 内心起着澎湃的挣扎,闲却在漫无意识中渐渐握紧了她的手,紧得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闲却……” 她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将他从自我困顿中解月兑出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她心里直犯嘀咕:闲却的眼神好奇怪哦!好像……好像很炙热的样子,噢!我知道了,我一定是在做梦,要不然闲却才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呢! 既然是在睡梦中,那么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对吧?她手臂一伸钩住了他的颈项,“闲却……闲却,你要接受我,你要爱上我……你不可以生我的气,你也不可以娶其他姑娘哦!” 没有回答,也没有承诺。他松开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柔声哄着她:“快点睡吧!” 这一睡,在梦中你会给我答案吗? “呀喝——” 清晨的闲来阁传出一声呐喊,紧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向闲却先是月复部被踹了一脚,紧接着又落地摔得生疼。疼痛攥紧了一张脸,他指着站在床上眼冒绿光的归来,“你干吗?” “我踹你啊!”踹人的这位气势十足。 闲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一会儿丫环进来,面子上过不去,“你大清早起来就踹我?你有没有搞错?” 她叉着腰,底气十足地顶回去:“谁让你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我!” 闲却真是要大喊冤枉,好端端地被踹到地上,还担了这么一个罪名,“我……我……我什么时候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你?” “在梦里!”她冲他喊,“你在我梦里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我,我都知道了!” 在……在梦里?就为了梦里的景象,她大清早把他踹到床下来?闲却无奈地抹了一把脸,凉凉地说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不仅仅是在梦里,在现实中我也会纳一群小妾。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休了你,我会让你每天看着这群小妾是怎么伺候我的。好让你下辈子再投胎的时候能做个合格的夫人,到时候我再娶你,日子也好过一点。” “你想得美!”归来继续拿脚蹬他,力道却不大,“这辈子我都受够了,还下辈子?下辈子要我嫁你也行,你做夫人,我做夫君,我也在家里摆上一个老妖婆,天天折磨你。” “归来!” 他厉声叫着她的名字,这是发火的前兆。归来赶紧用被子包住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干吗?今天还没开始,我还没来得及犯错误呢!” 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他正色对她,“姑姑是除了你以外我惟一的亲人,也是这个家里的长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教训你,可是你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符合一个一品夫人该有的样子,我希望你能尽量按照她说的去做,更要尊重她。能答应我吗?” “不能!”归来大声拒绝着,她打心底里不想见到那个老妖婆,她才不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呢! “闲却,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爱上最真实的我,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改变自己来迎合你的要求,我会继续这样我行我素下去。要么,你接受我,爱上我,要么你休了我,重新娶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夫人好了。” 手一摊,她满脸写着无所谓,“反正,你一早就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那你干吗要娶我?你可以休了我,再娶一个大家闺秀,一个符合你标准的女子为妻啊!不用在意我,没了你,我照样过我的逍遥日子,大不了回燕霸山继续做我的女霸王好了!” “你以为我不会休了你吗?”她的无所谓激怒了他,一想到她可以轻松地从他身边抽身,走得潇洒,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怒火,“如果你再这样放肆下去,不用我动手,姑姑绝对会以长辈的身份为我纳妾,她更有可能以‘七出’为名让我休了你。到时候,即使我再怎么不想也不得不照办。” “如果你真的不想,没人能强行将我们分开。”归来的面容出现难得一见的凝重,她似乎明白一切,懂得一切,只是固执地不想说,“除非你想——你想纳妾,你想休妻,所有的掌握权都在你手上。”她轻易戳穿他的借口,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其实是他想拥有一个更符合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这个身份的夫人。 面对她的目光,他显得有些尴尬,张了张口,他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掩饰。 “是!你说得对,可你也说过,你喜欢我,你想做我的妻。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为什么你不能为我改变?为什么不能为我变成一个被姑姑所接受的女子?难道你说的喜欢就这么肤浅吗?你知道我不想休掉你,但你不要逼我。你知道我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们不是乡野小民,活在这应天府,我也有我的情非得已。” 她喃喃自语:“听上去好像娶我让你很为难似的。” “你知道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我都明白了。”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归来决定就让一次步放他一马,“我会在我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做一个让老妖婆……不!是让姑姑满意的媳妇,会给你留面子,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就放心吧!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要上早朝嘛!怎么还不走?” 这么轻易就被他说服了?闲却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直到她亲自为他拿来官服,他这才相信今天的她真的有些不一样,“你……” “你为什么从来不把我送你的百兽尾别在腰间?”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摇着手里的百兽尾,她兴师动众地训起他来,“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就为了做这个,我还被野兽抓伤了呢!别看它这么干净,它可是沾了我的血,你居然从来都不戴在身上,你什么意思?” 废话!要是把这种东西挂在腰间,人家还以为他的尾巴长错了地方呢!他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怎么能丢这个脸? “我……我穿朝服,不好戴这个,下次出门穿便服的时候再说吧!” “这可是你说的哦!你说穿便服出门的时候会戴上我送你的百兽尾,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难得一次,她像个贤妻良母为他套上官服。感觉她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闲却心头,别过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这样的接触让他有勇气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谢谢你,归来!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你自己。” “你还是别急着谢我,说不定我的改变不会成功,也说不定,你会喜欢不变的我。” 究竟答案为何,还是慢慢走着瞧吧! 第四章 照例是清晨的这个时候去芙蓉阁给姑姑请安,归来背着手,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前走,每天走这一遭就跟走黄泉路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这几日,她不是答应了闲却要改变自己做个合格的一品夫人嘛!所以她都没跟向姑姑顶嘴,每天向姑姑训话,她只能应着,然后向姑姑就来了劲,再使劲地训她。如此循环往复,归来觉得总有一天不是她去自杀,就是她把向姑姑给杀了。 不信?不信说给大家听听。 每天她准点过去,向向姑姑请安问好,至少要在一边站上半个时辰,听向姑姑无缘无故训了半个时辰,她才有位子可以坐。然后,她倒茶给向姑姑喝,向姑姑嫌茶盏没用温水烫过;她给向姑姑捶背,向姑姑嫌手劲太大;她做糕点给向姑姑吃,她嫌太甜;她跟向姑姑学做女红,她嫌她手脚粗碰坏了她的花;她陪向姑姑吃饭,给她夹鸭腿,她说她吃斋,她故意坏她的修行…… 诸如此类的事简直说不胜说,要是归来为自己辩解上一句半句,向姑姑就开始叱责她不尊重她这个长辈,居然敢顶嘴。 遍来怀疑自己活了十七年挨的训都没跟向姑姑相处一盏茶的工夫来得多,她更怀疑是不是没嫁出去的女人到了这把年纪都会变得难以伺候。 既然向姑姑这么难伺候,她不伺候她总成了吧!虽然她答应了闲却要改变,要尽量做一个讨姑姑喜欢的媳妇,但她可没说要用什么方法。如果……如果能把向姑姑嫁出去,那她就不用再面对她,也不用再讨她的好。哈哈!她真是聪明啊! 好!决定了,今天伺候完向姑姑,她就去永定将军府找紫陌,她夫君是将军,想必手下一定有很多五六十岁还没娶妻的老军卒,而且归来也打算找些准备续弦的员外啊辟大人什么的。等她收集好这一长串的名单,就能顺利地逃离苦海喽! 这样想着,归来的心情跟着愉快起来,一脚踹开芙蓉阁的门,她大喊大叫起来:“姑姑,我来给您请安啦!” “风风火火像什么样子?你可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给下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向姑姑训斥着,眼里却仔细地盯着侄媳妇。她似乎总是很快乐,幸福的表情荡漾在眼底,不是刻意,却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难以忽略,因为她嫁了一个她想嫁的人,是因为这个吗? 训吧!你就尽情地训我吧!很快你这个向姑姑就要被嫁出去了,到时候你想训我都没机会,所以我就忍耐忍耐再给你多训两天——荡着笑,归来决定不跟向姑姑计较。 向姑姑不知道这里头的情由,她还暗自纳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我训她,她还笑? “姑姑,我今天可不可以早点离开?” 闹了半天是有事求我啊!向姑姑冷眼瞟着她,“你有什么事要早点离开啊?” “我想给姑姑准备一份礼物。”那的确是份礼物,能把她给嫁出去,这还不是给予她的最好礼物啊! “你要给我礼物?”平时两个人就有够犯冲,现在归来居然要送她礼物?有点受宠若惊,向姑姑连训斥的话也忘了,“你去吧!” “好嘞!”我说要送她礼物,她马上就放我走,这我可得更加努力赶紧给她找个好老头。转过身,归来就往外跑。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向姑姑忍不住在她后面嘱咐:“你慢点,小心磕了牙。” “你开始喜欢这孩子了。”崔笛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 “她弥补了我没能有个女儿的遗憾。” 在向芙蓉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也幻想过以后的生活,幻想过有儿有女,有个如意郎君相陪伴的幸福。可是,她向芙蓉生来命薄,做了望门寡,今生都注定不可能有子嗣。幸好有闲却一直守着她,可在心底她同样希望能有个女儿。终于,归来走进了她的生命,可是归来和她原本想象的女儿样完全不同。她费心费力,想着要把她变成她所希望的那个样子——她……是不是错了? 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对生命的遗憾,那是崔笛无法忽略的,因为这份遗憾他同样也有,“芙蓉,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当时我带你离开向家,现在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芙蓉扭过头,背着光从低处看他,“在你作出选择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说‘如果’的权利。如果……如果我当初死了,你今天连说‘如果’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们可以重来啊!”崔笛走近她,却无法将身边的光带到她的生命里,“向大人和原来的向老爷不同,要是我们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他,我想他会成全我们的。” “他成全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一个人。更何况,他会成全你,我却不会。”她猛地站起身向后退,直退到没有阳光的角落中,“二十年前你都没有成全我,现在凭什么要我来成全你?崔笛,你害了我一次还不够,难道在二十年后还要再害我一次?” 崔笛上前一步,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芙蓉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你说的已经够多得了,你还要我听你说什么?”背对着他,她笑得苍凉,“‘你是向家的小姐,你是望门寡的寡妇,你要守住你的贞洁,你要维护向家的名声。我不能娶你,如果我娶了你,我就是破坏向家尊贵的罪魁祸首,我会对不起老爷,所以我只能伤害你’——这不都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吗?难道你忘了?” 转过身,她用最刺骨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是忘了,我随时随地可以重复给你听,我记得很牢,在我跳湖自杀前的一刻,我的心中涨满的全是这番话。我告诉自己:芙蓉啊芙蓉,就是下了黄泉,就是进了地府,就是喝了孟婆汤,你也要牢牢记住这些话,牢牢记住那个把你推到地狱的人。是他!是他让你这么痛苦,还是他……让你连死都不成,只能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崔笛的心中有几千几万句抱歉,可是他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芙蓉,你知道吗,芙蓉?你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在一遍一遍地伤害我,我和你有着同样的难过啊!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从头开始,我们……” “不要说‘我们’!你没有资格说‘我们’,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你也很难过?” 她握紧双手,渐趋衰老的面容被扭曲,“你知道吗,崔笛?有的时候我好嫉妒,我好嫉妒归来可以笑得这么灿烂,我好想一巴掌打掉她脸上的笑容,为什么?为什么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只有我不行?就因为我是芙蓉吗?就因为芙蓉就该永远守着她的贞洁,直到死的那一天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答案自在她的心中。 迎着日光的方向,她孤独地站着,像是已站立了几百年,“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不是什么芙蓉,我也不是什么向家的小姐。我想和归来换一换,我好想像她一样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么,我只要能和我的爱在一起,就足够了……足够了……” 忙碌了好几天,归来终于把这份要给向姑姑的礼物准备好了。站在大门口,她就等着自己的夫君回来,再怎么说做姑姑的要嫁人,他这个侄儿总得给个参考意见吧! “闲却!快点快点!”她向他的官轿招着手,也不管他人的目光一个劲地叫着,“就等你一个了,你倒是快点啊!” 向闲却下了轿,像往常一样心平气和地冲她走去,“你干什么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你别站在大门口,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她才不理他的唠叨呢!拉着他,她一个劲地往前冲,“今天不一样,你快点换下官服,咱们一起去芙蓉阁。” 一听这话,闲却顿时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又惹姑姑生气了,等着我带你去打圆场呢?我说你真是……这才安分了几天啊!你怎么又惹事了?你就不能乖乖地在家里待着,少让我烦心?你要是……” “不是不是!我没有惹事!”归来摆着双手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惹姑姑生气,也没有惹什么事。我急着要你去芙蓉阁,是因为我有礼物要送给姑姑,我希望你也能在场。” “你什么时候跟姑姑的关系这么好了?”有点惊异,不过闲却还是照着她的意思换了衣服陪她去了芙蓉阁,一路上他都在问,“到底是什么礼物啊?” “反正一定是姑姑会喜欢的礼物,你就放心吧!” 瞧她那自信十足的样子,闲却也就顺理成章地放下心陪她过去了,“等一下姑姑要是不喜欢你的礼物,你可不能当面摆脸色给她老人家看,知道了没有?” “不会的!不会的!这个礼物她一定喜欢,绝对的!我敢跟你打赌。” !$@#$@% 看着面前一张张的中年乃至老年男子画像,再看看面前厚厚一本花名册。向姑姑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瞅了瞅闲却,再转向归来,她冷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整个应天府四十五到六十岁准备续弦或娶妻的男子名单和他们的画像啊!”连这个都没看出来,看来姑姑真的是太开心,太激动了啊! 闲却隐约明白了她所说的礼物是怎么一回事,他更先一步领悟了事情的糟糕程度。挡在归来面前,他想将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来,“归来,快别说傻话了,你从哪儿弄这些东西来逗姑姑开心呢?快点收起来啊!” “什么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我和紫陌辛苦了好几天才整理到了的呢!紫陌为了帮我收拾这个,还被那个申屠厶晔将军熊了一顿。”说起来,那个申屠厶晔真的是太霸道了,她不就穿着男装跟紫陌靠得近了一点嘛!他凭什么对她和紫陌又吼又叫的? 先不想这个,归来摊开花名册和画像一个一个指给向姑姑看,“您看您看,这个张员外家里非常富裕,人也很好。还有这个李军头,身体很强壮,人挺憨厚的。还有这个……” “归来,我要你把东西收起来,你听见了没有?”闲却厉声向她喊去。 在心底里他还留有更深层次的呼喊:燕归来啊燕归来,你都在干些什么啊?你没注意姑姑的脸都青了吗?就连一旁的崔大叔也是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天啊天啊!你怎么会给我出这种乱子?归来是看出姑姑的脸色不似往常,她以为那是激动的啊!“闲却你叫什么叫?我也是为了姑姑好啊!难道姑姑不想嫁人吗?住在家里是挺好,可是姑姑也想被一个人疼着爱着吧?虽然现在嫁人是迟了点,但只要能够拥有幸福,什么时候也不算迟。我说得对不对,姑姑?”姑姑可能不太好意思说,那就问崔大叔吧!“崔大叔,你说呢?对了!我听说你也一直没娶妻,等忙完了姑姑的事,我也替你张罗张罗。”她倒挺热心的。 她的后半段话让向姑姑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她冷冷地扫过归来,直勾勾地盯着闲却,“你嫌姑姑在家里碍了你的手脚是不是?竟然让你媳妇跟我玩这种花招。” “不是的,姑姑。”到了这一步,闲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我事先并不知道归来给您的礼物竟然是……竟然是这种东西。” “现在知道了?”姑姑愤怒地瞅着他,“那你还要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吗?” 他岂会不知道姑姑的意思,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满桌的“火药”,他拿出夫君的权威命令归来,“你现在就跟姑姑道歉,说下次再也不敢了。照我的话去做,快点!”居然干出这种事来,她想死啊? 遍来偏过头来,一副比他还凶的样子。“我又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是!我是不喜欢姑姑在家里成天对我指手划脚地教训我,但我也是为了姑姑的幸福着想啊!她这样子每天就缩在这小小的芙蓉阁里,又不能出去,又没事做,成天脸上都没有笑容。眼看着一天一天地老去,如果在姑姑死之前都没尝过深爱的滋味,那不是很可惜嘛!我想……我想让她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个生活重心,我更想让她在有生之年可以爱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很好啊!” 闲却、向芙蓉和崔笛都被她的话震住了,他们这些用自己的幸福、生命来捍卫向家家规的人从来没有过归来这样的想法。她的想法太过强烈,强烈得让人感到刺眼,因为这份刺眼的感觉,大家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也不去感受。 向芙蓉更是摆出了大家长的架势坚决抵制这突来的阳光,“闲却,向家家规第五百三十一条是怎么说的?挑拨他人做出不贞不敬、不义不孝之事,将给予什么样的惩罚?” “姑姑,我看还是……” “我问你话呢,你干吗不回答我?” 这一次姑姑是真的生气了,闲却只能乖乖回答:“是……杖……杖行。” 她横眉一挑,冲他发问:“那你还不赶快动手?难道要我这个做长辈的亲自动手不成?崔管家,还不快请出家法?” 直到这一刻归来才终于明白她所做的事根本没一个人领情,对着姑姑的冷脸,她简直不敢相信,“你要打我?我为你找幸福,你却要打我?”怎么会这样?一年前,她帮八哥哥找到翠翠做媳妇的时候,八哥哥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冲着她直傻笑了半个月,为什么到了这里就完全不同了? 她转向闲却,希望夫君能给她答案,“闲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怎么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她错在哪里?闲却无奈地长叹一声,“归来,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姑姑……姑姑是望门寡,按照向家的家规,寡妇再嫁是不贞是不洁,是不被允许的,你怎么能帮姑姑找嫁人的对象呢?你这不是给家里添乱嘛!” “为什么寡妇再嫁就是不贞是不洁,是不被允许的?那向家的男人死了夫人以后都不再续弦了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归来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眼神中找到最真诚的回答,“还不都是结发夫妻中的一半死了以后,另一半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没有什么不同啊!你是不是又要跟我提你那个妇德、女训?这世上有那么多规矩制约着女子,为什么就没有夫德、男训?如果我死了,你会不再娶妻吗?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会不再纳妾吗?你说啊!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啊!” 他被问住了,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大人,十六岁就中状元,博学多才的向闲却被问住了。他尴尬地甩开她的问题,不予理睬,“我是在告诉你,你什么地方不符合向家媳妇的要求,不是要你跟我说这些无稽之谈的。你现在就去给姑姑斟茶、磕头、赔礼、道歉,否则我就真的动家法了。” “我也告诉你!”她指着他的鼻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没有错,我不会道歉。”她好心地帮老妖婆寻找幸福,她有什么错?为了这件事,她还差点被申屠厶晔那个霸道狂揍一顿,向闲却和老妖婆不感激她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她道歉?门都没有! 她的执拗激起了闲却隐藏的脾气,他一步上前揪住了她的手腕,“我是你的夫君,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我要你道歉你就必须去道歉。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你是我的夫君,我就得听你的?我是你的夫人,那是不是代表,我说的话你也必须服从?” 反了!她真的是反了!心一横,闲却决定给她一点教训。如果再这样放任她下去,别说她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向家媳妇、一个端庄的一品夫人,她连他这个夫君很快都会不放在眼里了。难道她还真想在这个家里当她的女霸王? “来人啊!傍我请出家法来。” 遍来一惊,满眼写着不相信,“你……要打我?” 现在知道害怕了吧?那还不赶快求饶。闲却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真的要打我?”她脸上涌出惨白,沉默中流淌着危机重重,“我长这么大,我爹,还有我九个哥哥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所爱的人。你居然……居然要打我?”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狠下心来要将家法执行到底,一门心思想着要让她服和怕他。那些软话,他说不出口——归来,你不要用那种控诉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只是想给你一次教训,让你学乖。我是为了你好,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夫妻关系走到头,我不想被迫休了你,所以你必须改变你自己! “大人,您吩咐的家法已经抬上来了,您看……” 所谓的家法也不过是一根长板凳,一根粗得像小树一样的杖棍,不用说都是用来伺候她的。 闲却扶着姑姑坐到上位,自己坐上尊位,然后以这个家的掌权者身份吩咐下去:“夫人犯了家规第五百三十一条:挑拨他人做出不贞不敬、不义不孝之事,按家法给予杖行三十。崔大叔,你是这个家的管家,就由你来行使家法吧!” “这……”崔大叔下不了这个手,他总觉得向芙蓉这次的动怒不是冲着归来发的,而是在惩罚他和她自己。潜意识里,他觉得归来说得没错,为了这厚重的家法,已经有太多的快乐和幸福被毁了,他不要归来再毁在它的手上,“崔笛我……” “崔管家你也要造反吗?”向姑姑不动声色间提醒着他的身份,“别忘了,身为这个家的下人,你就必须听从主子的。” “可是……”可是真的下不了这个手啊! “崔大叔,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归来直直地站了出来,视线却对着处于上方的闲却,“我说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让老妖婆满意的媳妇,我说我会给你留面子,我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现在,这些话统统作废,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做任何一点努力。你是要纳妾也好,你是要休妻也罢,我悉听尊便。” 此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子正照在屋子的中央,她和闲却正好分居阳光的两头,他不愿意走下来,她也不想再往前跨。他们就这样默默相对着,在彼此的凝望中只看得到属于阴暗的冰冷。 “向闲却,你听好了!今天不是你打我,而是我给你机会打我。我要你为这件事……后悔一辈子——这就是我让你打我的原因。” 她不再多说什么,非常主动地趴在了板凳上,朝站在一边的崔大叔招了招手,“崔大叔,你打吧!我不会怪你的,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家困住的人。”可我们不一样的是,我能走,而你却连离开的心愿都没有——这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崔笛紧握着手中的杖棍,抬头看向向芙蓉——芙蓉,停止吧!停止你愤怒的发泄吧!你从来都不是这么狠心的人,你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样呢?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一手毁了你的幸福。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天我都为着这件事而恨着我自己,这种惩罚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惩罚这个孩子?她只是想为你找幸福而已啊! “你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动手?”向芙蓉催促着他动手。再被他这种眼神看下去,她怕自己也会动摇的。 没有反抗的余地,崔笛手起杖落,打在了归来的身上,“一……二……三……”一杖一杖,他打着她,自己的身体却绷紧了。 遍来咬紧牙关,咬得嘴唇血肉一片,却死也不肯喊疼。从头到尾,她都拿一双失望、愤怒、不敢相信的眼睛看着坐在她正对面的闲却,看着他如何拿起茶盏,看他如何别过头,看着他如何欣赏着她被打的画面。 遍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想打你的,是你逼我,是你逼我动手的! 闲却撇下心中的呐喊,别过眼睛根本不敢看她,他手握茶盏,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抖得简直无法将茶水送到自己的嘴巴里。索性放下茶盏,他双手握成拳,停在两膝处。松开,握紧,再松开,再握紧……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喊停。可是……可是他不能,旁边坐着身为长者的姑姑,四下站着家丁、丫环和小厮,崔大叔正在行使家法,他身为这个家的掌权者怎么能自己推翻自己说的话,那以后他还怎么管理这个府,怎么支撑这个家? 他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落在了向芙蓉的眼中,她这才明白,原来闲却比她想象中的更爱归来,只是他努力地压抑着,不肯表现出来。他的爱一旦决了口,将再无止境。这份爱里有着冲毁一切的爆发力,即便是向家的家法也会被冲毁的。正因如此,他才这样克制着吧! 放眼全局,似乎她才是最大的恶人,可是她的悲哀又是谁造成的呢?她的幸福,她的爱,他们谁能为她偿还? “三十!” 崔大叔停下了手中的杖棍,俯子他想扶归来站起来,“夫人!可以起来了,夫人。夫人……”没有动静,他低下头一看顿时呆了,“夫人!夫人,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崔笛,你睁开眼睛啊!”“咣当”一声,闲却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摔出破碎的声音。他几步冲到归来的身边,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归来,你醒醒!遍来……归来你不要吓我,归来——” 到底是崔大叔年纪大够冷静,站起身顿时吩咐下去:“你们几个去请大夫,你们几个去大人、夫人的闲来阁准备准备。大人,您先别慌,抱夫人回房吧!” 闲却再也顾不得什么,抱起归来就往闲来阁冲去,“归来……归来,你醒醒啊!你不能有事,你知不知道?” “不……要……碰我……我不要你……不要你碰我……”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就再度昏厥过去了。就是这几个字在闲却伤痕累累的心上撒了一把盐,她要他陪着她一起痛吗?如果是的话,她轻易做到了。 下人们各忙各的,大家全都散开了,一时间整个芙蓉阁就只剩下向芙蓉和崔笛两个人默默相对。 站在门的方向,他静静地凝望着她,“现在你满意了?你痛快了?你高兴了?用打那孩子的方式来惩罚我,你心里舒服了吗?如果没有,杖棍在那边,你可以直接用它来打我。这样……我心里会舒服一点的。” “是她做错了事,我打她是应该的,我没有做错什么。”握着手中早已冰冷的茶盏,她倔强地迎视着他的目光,再不肯低头。 他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是的!你没错,你怎么会错呢?二十年前错的人是我,二十年后错的人是归来,你永远站在正确的地方向别人索取幸福,自己却不肯跨出一步。这就是你——向芙蓉。”挥开衣襟,他跨出高高的门槛,跨过阴暗的大屋走进阳光里。 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她站起身来往前紧赶了几步。他要走了吗?他又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吗?他要把她丢在这空荡荡的大宅子里,自己去寻找阳光了吗?不要啊…… 抬起手,她将冰冷而苦涩的茶灌进口中。 其实,她可以选择不喝的。 第五章 笑脸…… 那是归来充满朝气的笑脸,她笑笑地站在他面前向他挥了挥手。向闲却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碰触那张笑脸。突然,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归来……归来,你在哪儿?你快点出来啊!你不要从我身边离开,我不准你离开……” 在黑暗中他拼命地找寻,拼命地叫喊,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就这样离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他跌跌碰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光芒,终于远远地有一个东西向他飘了过来——是一双眼睛,一双包含着愤怒、控诉、质疑和伤痛的眼睛。他认得这双眼睛,那是他决定打她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向他靠近,像要把他吞噬了一般,惊慌失措中他大喊了一声:“归来——” 闲却猛地坐了起来,这才从噩梦中惊醒。四周的环境有些陌生,他多瞧了几眼,这才清醒过来。下午大夫过来给归来看了病,开了药方子。为了不打搅到她休息,他暂时搬到了书房来睡。看看窗外的天色,应该刚过三更天吧!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睡意全无。忍不住披衣下榻,他想去房里看看,看看他不她身边,她睡得可安好。 放轻脚步,他走进房里坐到了床榻边。看着床上的归来,他的心竟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不再为刚刚的噩梦所纠缠。 回想起来,这还是娶她之后他们第一次分开睡,归来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让自己的鼻息撩动着他的颈项。这一晚,没有了他,她抱着枕头也无所谓吗? 为了怕碰到伤口,归来是趴着睡的。床上的她合着眼,秀眉轻蹙,被打的伤处还是很疼吗?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疼了她。下午的时候他亲自为她身上的伤处上了药,看着她雪白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甚至破皮流血。他恨不得拿手上的药瓶砸向自己的脑门,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三十杖竟然能打得这样厉害。 她不是说了嘛!长这么大,爹和九个哥哥都不曾碰过她一根指头,那么这样的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探上她的唇角,他目睹了上面不均匀的伤口。他明白了,她就是这样忍下来的。咬紧嘴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她却依然不肯开口喊疼,更不肯向他低头。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看着床上沉睡中的她,他心底压抑的情感再也忍不住地爆发出来,“归来,你是故意要让我担心,要让我害怕的,对不对?你在惩罚我,你在用最简单却最残忍的方式惩罚我。你要我后悔,你要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你说今天不是我打你,而是你给我机会打你,你要我为这件事后悔一辈子——你说对了!我真的后悔了,从打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 握紧拳头,他怕会控制不住揍自己,“我早该明白,你的倔强,你的任性根本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我不想伤害你,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你明白吗?” “不明白。” 遍来突然睁大眼睛对着他,就像是没穿衣服站在人前似的,闲却赶紧避开眼睛不去看她,“……我……我吵醒你了?” “下午睡了太久,我不想睡了。” 遍来才不会告诉他,她是习惯了抱着他,突然间伸出手臂空空的,连身上盖的锦被都觉得冰冷,她根本就睡不着。因为这个原因他一进来她就感觉到了,因为还恨着他,所以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干脆合着眼装睡。听他说了那么一大通真心话,她的气有点消了。原来他这么担心她,这么后悔打她。看在他情真意切的分上,她就原谅他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能原谅他,谁让他竟然打她。 话又说回来了,平时看他那么冷静又谦和有礼,这种激动又自责的表情才更想好好看看,不能错过啊! 再次面对她,闲却有点不自在,“大夫说你高热还没退下去要好好休息,你还是快点睡吧!” “你说睡我就能睡得着吗?” “那你要怎么办?”自己有错在先,这一时半刻间却拿不出夫君的架子。 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立刻提出要求:“你陪我说话。” 说话?他瞧着她,“你要说什么?” “说你娶我后不后悔。”看他呆滞的表情,她解释起来,“我是说,你既然对我这么不满意,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娶个符合你要求的大家闺秀?那样你开心了,老妖婆舒心了,不是大家都省事省心嘛!” “你是在鼓励我休了你吗?”和噩梦中的预兆一样,她要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你干吗表情这么难看?我们只是在说话啊!”归来捣了捣他的大腿,“我想知道原因,你快点回答我。” “那你呢?你嫁给我,后不后悔?如果换成是燕霸山上的某个男人,他一定会对你很好,你不用面对一大堆的家规,不用讨好难伺候的姑姑,也不用试图改变自己,更不会……不会被打。可是,你嫁了我,嫁了一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你后不后悔?”闲却的心揪紧,他从来不知道他所等待的答案竟然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 遍来嘟着嘴认真地想了想,“小的时候我看哥哥们都学武功,我就缠着爹让他教我。爹告诉我,学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会受伤,会感到痛,会留下不好看的疤痕,还会没有时间和山上的孩子玩。他这样说了之后问我还要不要学,我说我要。爹说,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就必须好好地走下去,不能后悔。所以之后学武的道路虽然很苦很累,我也没想过要后悔,因为我在作出选择的同时就已经放弃了后悔的权利。这样说,你明白吗?” 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们都一样,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后悔。她的选择是嫁给他,而他的选择是背负着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名头,背负着向家的家规与荣耀。他们都一样,没有后悔的余地。 “可是,我可以放弃。” 遍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这也是在被打的时候她就已经作出的决定,“是我作出的选择,我不能后悔却不等于我不可以放弃。这条路,如果我不想再走了,我就可以停下来去走其他的路。我不后悔,我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直走到头,没有其他岔道口可以选择的。只有人们不想选择,不会没得选择。因为舍不得,因为害怕,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像一头牛明知这条路已经百般艰险却偏要走下去,我不做这样的傻瓜。所以,闲却……” 她清楚的眼眸对着他,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因为老妖婆的事打我。但是下一次,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我说到做到。” 他知道她能说到做到,在他看到那双饱含着愤怒、控诉、质疑和伤心的眼睛时,他就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伤害她,她绝对会利利落落地从他身边抽身走人。 没有他,她似乎能过得很好。若他没有了她呢?他却已经不愿去想象。 “喂!你发什么呆?这么晚了,你不累,不想睡吗?但我突然又想睡觉了。”归来抬起上半身拍了拍床榻,“快点上来睡吧!我现在就是想把你踹下床,也没那个力气。” 会跟他开玩笑,是真的不再生他的气吗?还是,她将这份气保存了起来,等着下一次来个大爆发?猜不到她的心思,闲却只是贪恋着这一刻身边有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床的里面挪了挪,自己方才和衣躺下。 猛地低下头,发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瞅着他,他轻声问她:“不是想睡了吗?怎么还不睡?” “闲却……”她唤着他的名字,将一只手放到他胸口的位置上,感觉着他的心跳。她惟有合上眼才能诉说出心底的冲动,“不要逼着我离开你,我不想的。” 遍来躺在闲来阁养伤,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这一天,她已经可以坐在书房里随意地看点书,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选择了画画。丹青、水粉她是不懂,不过信笔涂鸦她倒是挺高兴的。要是紫陌在就好了,她对这些很拿手,可惜她随着那个霸道的申屠厶晔去边关上任了,想必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她还是自己随便涂涂吧! 手中握着笔,她不知不觉就画出了闲却的音容笑貌,看着那张画,她的心一下子就飞出了闲来阁,飞出了向府,飞到了他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疚,这段时间他对她很好。不再要求她做这个做那个,也不成天在她耳朵边嘀咕什么女德女训,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风平浪静。可他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因为这次的事而化解。它被埋了起来,只要风一吹,随时都会横在他们中间,切断这条连理之线。 他要一个中规中矩的妻,要一个遵守向家家规的贤内助,要一个符合他一品大员身份的夫人,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归来能够做到的。要么她改变自己,变成一个他想要的女子;要么他接受最真实的她,放弃他脑袋里的女德。 最后一条路只有一个字:休! 只要她不再做他的妻,他想要什么样的夫人,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就都不再重要了。就像黑火药,点燃了就会炸,关键在于什么时候点燃,这份契机在哪里。 想着这些,归来的手不自觉地掏出了藏于袖中的百兽尾。他总是推月兑说穿朝服不好戴在身上,其实她知道,把百兽尾挂在腰间有点难看。可这是她亲自为他做的,寄托着她的希望和祝福,她总盼着有一天他能主动地把它挂在腰间。她暗自作了决定,他不是说下次穿便服就戴在身上嘛!下次看到他穿便服,她一定提醒他戴上。 这时候,书房外的走廊上传来崔大叔问丫环的声音:“夫人在吗?” “夫人正在书房呢!” “是崔大叔吗?”归来在里面喊了一声,“请崔大叔进来说话吧!” 丫环打着帘子,崔大叔这就走了进来,归来请他坐下,丫环上了茶,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客套地寒暄起来:“夫人在书房做些什么呢?” “我在画画。” “夫人还有此等雅好?”崔大叔凑近看了看,“这就是夫人画的画吗?” 这画的到底是什么啊?纸上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看出画了一张肿脸,五官却全然不可辨。有手有脚……应该是人,他还得在末尾加个“吧”字。 遍来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画来:“这是我画的闲却——帅吧?” “大人的确相貌俊朗,风度非凡。”崔大叔果然是当管家当老了的,瞧人家多会遣词造句,他说的相貌俊朗,风度非凡,指的是向闲却本人,他可没说她画的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如何美妙。 遍来握着手中的画卷自鸣得意地直点头,“我觉得我画得还不错,把闲却的神韵全画出来了。”那是因为大人的神韵全部刻在了你的心中——看着面前的归来,崔笛不禁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向芙蓉,想到了她曾经有过的快乐和青春,她对爱的憧憬,以及失去爱的绝望和愤恨。 在这份默默凝望中,他开口问道:“夫人的伤势好些了没有?” 因为是崔大叔亲自动的手,大概他很愧疚吧!遍来摇了摇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不想去芙蓉阁给姑姑请安,所以才一直说伤势没好,不肯出门见人的。这不是你的错,崔大叔你不用介意。”“不!这是我的错。”崔笛垂着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会挨打。” “这是什么话?”归来不大明白,“我会接受家法惩罚是因为我胡乱替姑姑寻找幸福,这才触怒了她,惹来闲却发狠要给我一个教训。还有,我之所以会乖乖挨打是想让闲却为这件事后悔,让他知道想要用这种方法改变我是不可能的。否则以我的武功,当时就可以逃开,等我再回来大家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料想也不会挨这顿打。” 话是这么说,可崔笛心中的愧疚并不会因为这番话而有所改变,“如果不是我,芙蓉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一时心绪难平,竟说漏了嘴。等他察觉失态,已经晚了。归来的脑袋瓜子对这种事最灵了,她一下子就洞悉了崔大叔和姑姑之间的不平常关系。 “芙蓉?我好像听说这是姑姑的闺名,你叫她‘芙蓉’?”偏着脑袋,她状似认真地想起来,“让我想想,你待在她身边二十几年,对她惟命是从,只要是她的要求,即使再无理你也照办。而且你终身未娶,依你的条件给你说媒的人应该不少啊!我听说前些天还有一个算是富裕的寡妇托了人来提亲,却被你婉言拒绝了,难道说你喜欢的人其实是姑姑?” “夫人,这种玩笑开不得。”崔笛老脸都快挂不住了,“姑太太是这家里的主子,还是大人的长辈,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哪里还开得起这种玩笑,会让人笑话的。” 他越是这样说,归来越是要刨根问底:“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如果不是你,姑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跟姑姑以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对不对?”见他不开口,归来难得一次拉开主子的架势,“崔管家,好歹我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身为主人向你问话,你还这般遮遮掩掩的,有违做下人的道理哦!” 被问到这个地步,又被主子说了这样的话,崔笛料想再也扛不住。转念一想,归来的心思与常人不同,或许她能想出什么妙法、奇招帮他们解开这二十年的疙瘩。 “姑太太……芙蓉从小与应天府南边一位钱姓人家定了亲,不想那位钱家公子十三岁的时候就病死了,芙蓉小小年纪便成了‘望门寡’,这就被老爷——也就是大人的爹给接了回来抚养、照看。那时候我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常常能见到芙蓉。她受了什么委屈,有个什么烦恼也愿意跟我说,后来……后来我们就……” “情投意合了,是不是?”老人家就是这个样子,对自己年轻时的感情一点也不坦白,“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崔笛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你来这个家有些日子,大人一定跟你提起过老爷。老爷二十五岁夺下状元,被太祖皇上破格提拔成礼部尚书兼太傅。官高权重,老爷最在意别人的看法、评点。” 遍来不禁感叹起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那个没见着面的公公简直跟闲却一模一样嘛!我好像说反了,应该是他跟他爹一个模子出来的。” “不尽然。”这是崔笛历经两代说出的真心话,“如果说大人的在意为五分,那么老爷对家族颜面的在乎至少有十二分。芙蓉曾托了人旁敲侧击地问老爷是否允许她再嫁,没想到托去的那个人竟被老爷乱棍打了出来,他要芙蓉守着那份贞洁的好名声给向家光耀门楣,他绝不允许她坏了向家的名望,落下不贞不德的骂名。” “幸好我没见到这个公公。”归来一边说一边大力地捶着桌子,“要是我见到他一定会忍不住揍他。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他让一个女子白白浪费掉她的青春,让她苦守终老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他还管这个叫‘光耀门楣’?他有没有搞错啊?我要是你,我就带着芙蓉……姑姑私奔,非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为止。” 崔笛瞧着她,眼中泛着慈祥的光芒,“有时候我觉得你和芙蓉还真的很像,那时候她也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哇!”归来的嘴巴张得老大,她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瞧着今天动不动就拿出家法来训斥人的老妖婆,实在看不出她曾经竟有为爱私奔的念头,“那你们怎么会到今天还保持这种主仆的关系呢?是私奔被我公公抓住了吗?” “不,是我……是我没有跟她一起私奔。” 往事悠悠,一晃过了整整二十年,再度提起当年的那段感伤,故人依然心痛。 “芙蓉决定和我一起私奔,我们约好在府邸西边的芙蓉池边相见,然后逃出应天府,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她向我描述这一切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看着她,我真的心动了,所以我答应了她的计划。但是当我冷静下来,我才发现‘私奔’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真的要去做……我没那份勇气。 “先不说我们是否能逃掉,老爷是否会轻易放过我们。即便老爷真的不通报官府,我们真的逃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拿什么养活芙蓉?她是堂堂大家小姐,从来就没吃过苦,洗衣、做饭不会,织布、养鸡不行。我从小在向府中做书童,后来做小厮、管事,我根本不会种田、耕地。我们靠什么生活?我害怕我们真的不顾一切私奔了,到最后却落得互相埋怨,每日在怨恨中熬日子。”不可否认,他所顾虑的事都有道理,归来顺理推断下去:“所以,你没有赴约去芙蓉池?” “不!我去了,我早早地等在那里,看着她满心欢喜地扑在我怀中,可我却把最残忍的回答给了她。” 揪紧双手,这份回忆对崔笛来说是艰难的,“我告诉她——我不能娶她!然后我丢下她一个人独自回了下人们的厢房。可是不久,我就听见……”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啃着他的心,“我听见巡逻更夫的惊叫声,我这才知道,芙蓉她……芙蓉她跳进芙蓉池企图了结余生。” 同为女子,归来更能理解姑姑这分举动背后的绝望,“因为你的话扼杀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你将她独自留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对她来说,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不过换作是归来一定不会死,她要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和银两出去好好玩一玩,等花光了银子心情好了再回来。不过这似乎不像是大家小姐做的事,她果然还是本性难移啊! 崔笛站起身,迎着门的方向而立,“如果我知道她的心意如此坚决,无论如何我也会带她离开。其实从听到她跳湖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无法保护,更后悔自己没有争取幸福的勇气。” 这就是归来无法理解的了,“既然已经有了这份认知,那姑姑伤好后你为什么没有带她离开?”“从归来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变了。” 遍来这可来了兴趣,“姑姑变成什么了?让我想想,她叫芙蓉,她跳进了芙蓉池……哦!我知道了,她变成了一朵芙蓉花。” 这孩子传奇故事听多了吧?崔笛摇摇头,因为她的笑谈脸上少了几丝凝重,“她变得和老爷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家规如何,女训为哪般。她很少笑更是连正眼都不肯瞧我,我知道她恨我把她一个人丢下。” “所以你就终身未娶陪在她身边,帮她料理这个家,以一个管家的身份照顾她,她说的话哪怕是不对的,你都会支持。”归来准确地猜出了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谅你,能重新变回以前快乐的芙蓉。” 遍来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一直在努力,我总以为有一天她会因为感动和时间的流逝而变回从前的她。可是,夫人您来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二十年的时间我不仅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她变本加厉地憎恨我,憎恨她自己,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崔大叔说“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会挨打”,她帮姑姑找幸福,触动了姑姑最敏感的神经,那个神经的另一头所系着的人正是崔大叔,打她是为了让崔大叔痛苦——老妖婆的招数果然狠毒。 蹒跚地走了几步,崔大叔倚着门,满脸愁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靠近她,关心她,想改变她,却只是徒让她继续活在恨中。那是不是只有离开她,才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我有办法!”归来的鬼主意最多,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至于能不能解开这二十年的纠结可就要看造化了,“崔大叔,你按我的方法做,咱们试上一试。首先你要……” 她话没说完,那边丫环走了进来,“夫人,跟着大人的随从回说,大人已经回来了,正换上便服准备出门赴宴,问夫人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没看我这儿忙着嘛!他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我为他穿鞋啊?”她原则性挺强,绝对不会时刻黏着他,人家一直秉持的就是:没有你,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再怎么说崔大叔也是下人,哪敢耽误大人的时间啊!向归来告了辞,他这就准备离开,“夫人还是去大人那边忙吧!说不准有什么事正等着您过去张罗呢!” 等着她为他张罗?这话听得归来心里挺美,好吧!我就过去看看。回过头,她还叮嘱崔大叔:“等我回来咱们继续谈那件事,谁让芙蓉是闲却的姑姑呢!我也想做个讨人喜欢的媳妇啊!放心吧!有我在这向府一天,我就一定要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如果,她不在这向府了呢?还有谁能想出这么多的鬼主意帮忙解决二十年的纠缠,还有谁能坐这个讨人喜的媳妇位置,还有谁能让向闲却担心、烦忧却割舍不下。 如果,她不在…… 第六章 “闲却……” 等归来回房的时候,闲来阁已是人去楼空,丫环说大人已经出去了。有一点点失望,坐在桌边,归来顺手玩着摆放着的茶杯。一簇毛茸茸的东西从她的怀袖中掉了出来,是百兽尾。 想起来了,他说穿朝服不好戴这个,穿便服出门的时候一定会戴上她送他的百兽尾。今天不就是换了便服出门赴宴嘛!轿子估计也走不多远,归来想着现在追去应该能赶得上。 揣着百兽尾,她这就依照熟悉的路线翻墙头上了应天府的大街。嫁到向府这么久,别的不行,这应天府可是给她逛了个遍,哪条小道通往哪个方向,她一清二楚。身上有些武功底子,脚程也比轿夫们来得快。没用多久,她就瞧见了闲却坐的轿子。 她正要赶上去将百兽尾交到他手上,硬逼他戴在腰间,却见轿子停在了鸿福楼前,那是应天府中最大最气派的酒楼。没等闲却下轿,迎面陆续来了几顶轿子,其中还有一顶小轿看起来像是女眷坐的。 遍来暗地里起了计较:好啊!你个向闲却,你不是常跟我唠叨什么三从四德,女德女训,你不是说女子不能出门嘛!这下子有女子跟你一起赴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 遍来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想要看看闲却到底如何面对这局面,小施轻功,她趁他们寒暄的工夫一跃上了楼。找到一个伙计,她装模作样地问道:“我是彩织坊唱曲儿的姑娘,来给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大人他们唱曲祝酒的,不知大人的酒宴安排在哪个厢房。”她编幌子还真快,这就找到一个好借口,都亏平时对应天府大人们的玩意有够了解啊! 伙计一听是彩织坊唱曲的姑娘,一下子就乐了,“姑娘你说的是为向大人纳妾准备的酒宴吧?在锦字间。” 纳妾?归来的表情一下子绷了,捉住伙计她再问一句:“纳妾?你说闲却……向大人要纳妾?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一个彩织坊的姑娘哪知道这些个官场上的道道啊?”伙计一脸兴奋地咕哝着,“向家的姑太太对官家的女眷们抱怨,说向大人新娶的夫人如何如何不中用,当不好家,做不好夫人,张罗着要为向大人纳房妾。你想向大人多高的官啊!他一说要纳妾,这应天府谁不想把自己家的闺女、妹子往他面前送。” 凑到归来的耳边,伙计尽情地八卦着:“今天请客的这位听说还是个五品官,妹子差不多快二十了还没嫁,做哥哥的成天巴望着能攀个有头有脸的妹婿,好靠裙带关系继续往上爬。逮到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肯放过?也不知他托了多少人,套了多少交情这才请了向大人出来赴这桌宴。我刚在下面张罗才看见,他竟然把自个儿的妹子也带过来了,眼看着当晚就要向大人收房啊!” 纳妾?收房?归来的火气一冲天高,她倒要看看向闲却如何过这一关。她满脸堆笑,和伙计套上了近乎,“原来还有这层底细,小二哥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 “哪里哪里!”这么美的姑娘跟他一个小伙计道谢,难道他要走桃花运了?这可怎么是好哦! 遍来一脸娇羞带怯的模样向伙计微微靠近,“小二哥,你看我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原是一场纳妾的酒宴,可我要是这样回去,当家的姐姐断不会罢休,一定会说我偷懒。你看能不能让我坐在屏风后面为向大人唱曲,这样彼此脸面上也过得去。” 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言只有失了心的人才会相信,伙计连连答应着,这就去安排。等归来在屏风后面站定,闲却也在五品官的开道下坐上了酒宴。 “向大人今天肯给我这个面子,真是赵某人的荣幸啊!” “大家同为当今圣上办事,彼此间都是一样的,何来贵贱之分。”向闲却对官场上的交情太过熟悉,向家不就是在这样的风雨中一路起伏过来的嘛! 酒过三巡,赵大人吩咐了下人几句,眼看着下人出去,他自己则使眼色让陪酒的大人跟闲却寒暄起来。来作陪的心里都有数,抓住机会跟闲却套话。 “大人位高权重,身边事务繁忙,家里当有个贤内助才好啊!赵大人有个妹妹聪明、贤惠、才貌双全,赵大人就是太舍不得这个妹子才在身边留到现在。赵大人常说要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一个品德才貌皆备之人,我们几个都觉得这世上除了向大人,再没有如此完人。所以今儿个借酒宴之机抬了赵小姐来给向大人看看,要是大人您满意,我们也当成一美事。” 把一个姑娘抬到酒宴上,硬逼着人收在房中——这哪是什么大家小姐?青楼姑娘也不过如此,这赵大人真的是心疼自己的妹子,还是等不及了要找个人提拔? 闲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皮笑肉不笑,“我向闲却何德何能有如此福分,诸位也知道,我几月前刚娶妻。这就纳妾,恐怕会遭人非议。” “不会!绝对不会!”围坐的几位大人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都知道向大人的苦衷,娶妻娶贤,您不休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休不休我跟你们几个死老头子有什么关系?竟然说到我头上,你们死定了!遍来摞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不行!她得先忍住,看看闲却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就这会儿的工夫赵小姐已经在丫环的搀扶下走进了锦字间,朝诸位大人福了一福,她害羞地目光最终落到闲却身上,“梦甜见过向大人。”瞧着闲却的模样,她暗自盘算起来:这位向大人年轻俊美,深居高位,听说他的夫人甚是粗野,说不定过段日子就会被休,到时候她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品夫人了。 梦甜?谁给她起的这破名字?什么在梦中都是甜的?归来现在是满嘴苦涩,睡着了都是苦的,且耐着性子听下去。 闲却略瞟了她两眼,随口打起了官腔:“果然人如其名,感觉甜美。有妹如此,赵大人你好福气啊!” 呼哧呼哧!遍来在屏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向闲却,你敢夸别的女子,你完了!你绝对完了! 诸位陪坐的大人一瞧闲却的反应顿时乐了,“我们先恭喜向大人、赵大人和赵小姐了。” 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归来一脚踢开屏风,“恭喜你个头啊抱喜!” 赵大人一看惊了,“哪家的姑娘敢在这儿胡闹?来人啊!傍我把她轰出去。” “归来?” 看见归来,向闲却差点没被口中的酒给呛到,“你怎么会在这儿?” 见来人和向大人相熟,几位大人顿时猜测起她的身份来,“敢问这位姑娘是……” “燕归来——向闲却的夫人。”这等场合她倒是不客气,一下就把自己的名号报上来了。 “原来是向夫人,失礼失礼!”大家心里所想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传说中不贤不惠的向夫人啊?居然单独出了家门,跟踪夫君参加酒宴,而且还躲在屏风后面偷听,换作是别人早把她给休掉了,向大人真是好脾气。 赵小姐一看这架势,心里更加坚定了要许给向大人的决定,行了礼,她冲归来甜甜地喊了声:“梦甜见过姐姐。” 她的速度倒是挺快啊!遍来踢开面前的凳子,不客气地告诉她:“不要叫我姐姐,你和我是一个爹生的,还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有九个哥哥,三十七个堂哥,没有任何堂表姐妹。还有,看你那张涂了一整盒粉的脸我也知道,你至少有二十七岁了吧!很不好意思,姑娘我今年才十七,做不了你的姐姐,你还是另外找地儿认亲去吧!” 先不论她单独上街,在外面抛头露面,又跟踪他到这个地方,单她刚才那番话已经让闲却面子扫地。他冷声命令她:“归来,不得无理,去跟赵小姐认个错。” “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认错?”归来气势高昂地抬起下巴,“她想跟我抢相公,我还要跟她认错?办不到!” 旁边几个大人自认还有几分尊贵,赶忙打起了圆场:“向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纳妾本就是天经地义,贤妻当遵从夫君的意思才对。” 遍来白了他一眼,冷淡地丢出一个问题:“敢问这位大人,你夫人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同房,你是不是专门守在房门口给他们端茶倒水?” 大人被堵了一刀,顿时结巴起来,“话……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男女有别,这夫妻间的事本就是……” “夫妻间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在你要求你夫人的同时,你是否也该要求一下你自己?否则,你夫人在家给你戴绿帽子,也是你自己向她讨来的。”不跟这帮糟老头子?嗦,归来拉着闲却就往门外走,“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来,你还是跟我回家去吧!” 用力甩开她的手,这一次闲却真的怒了,“归来,你马上给我回家,去祠堂跪着等我回去发落。”“闲却——”她无法置信地盯着他,“你在这里准备纳妾,居然要我回家跪祠堂,还等着你发落?”“我要你回去,你听见了没有?难道还要我派人押你回去吗?”他冷着脸冷着心就是不肯看她。有些话他只能埋在肚里说不出口,他只盼着她赶快回去。她知不知道她这次闯下多大的祸?擅自离开家门,独自在外抛头露面,指责夫君的不是。她这样闹下去,让他的脸往哪儿放?她让别人怎么看他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遍来根本不管结果会怎样,她只要她心中的一夫一妻的关系能够维持下去,“我可以回去,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不想看着你把另外一个女子带进闲来阁。” 抓住她的手,他收拢手臂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贴近她的耳边,闲却冷酷地问道:“你不会忘了‘七出’中有条‘善妒出’吧?我不想在这里让彼此难堪,你到底回不回去?” “让你我难堪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退后一步,凝望着他,归来缓缓说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拉钩钩时我说的话?”眼神扑朔迷离,她当着在座大人的面重复着那段没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的话,“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今天,在这个地方,在诸位大人的面前,在这位梦甜跟前,你告诉我,这个承诺你能不能做到?” 她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吗?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他怎能在人前说出这样的承诺,更何况是在她如此无理取闹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之后,若他说了,明天整个应天府的人会如何看他,会在背后怎么说他?向家的名声,他向闲却的尊贵到底还要不要了?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转过头,他斜瞟了她一眼,“你现在还不赶快走?” 遍来身形不动,脸上却荡出笑容,“原来,当你错过了一次,上天就再也不会给你第二次。” 什么第一次、第二次?闲却隐约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打我,但是下一次,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我说到做到。 甩了甩头,他试图让自己清醒。总觉得有什么事正要发生,可是他伸出的指尖却触模不到。 她不打算再给他去触模、去试探的机会。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眸中,她鼓起所有的勇气这才开了口,“向闲却,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合上双眼,她在心中祷告:闲却,不要逼我,我说过不要逼着我离开你,我不想的。现在,所有可能走的道路都在你手中,你的回答将决定我走哪条路。 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关系,还是归来的问题,闲却觉得有些头晕。一时间大人们嘲笑的嘴脸,路人的闲言碎语,姑姑的责骂涌到了他的脑海中。定了定神,他用最后的坚定命令她:“我要你去祠堂跪着等我,你要是再做出有违妇德、女训的事,我就……我就……” “写休书,休了我吗?”归来帮他把最难说的话说出了口。 她明知道他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向家的名声,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尊贵。她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呢?该结束了,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她该换条路重新开始燕归来的人生。只是,在这岔道口她还有个问题没找到答案。 已经作出了决定,归来显得轻松了许多。她慢慢地抬起头,轻笑着,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喂!向闲却,有个问题我问了你很多遍,你却从未给过我回答,现在可以吗?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我不是一个大家闺秀,不可能做一个符合一品大官的夫人,你干吗要娶我?” 因为……因为她有他所没有的一切,有她在他的身边,足以弥补他所空缺的活泼、真诚、执著、坦然、率直……这种需要她的感觉是爱吗?闲却不确定。 走到这一步,他能不能给她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归来冲着在场所有人笑了笑,非常平静的样子。 “打搅各位的酒宴,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向外走了两步,她又转过头扫了赵小姐一眼,“梦甜是吧?你抓紧时机赶快入向家,虽然进门是小妾,不过很快就能被扶正,做做一品夫人的感觉怎么样,你很快就能知道。我走了,你陪向闲却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闲却隐隐感到不安,模去头上的冷汗,他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只是我在胡乱猜想罢了,我不休她,她永远都是我的夫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有大人客气地打着招呼:“向夫人慢走!” 站在锦字间门口,归来远远地望着闲却。她慢慢地竟又走了回来,站到桌边,她停在了闲却的身旁,拿过他的酒杯,她为自己斟满了酒。举起酒杯她敬诸位大人,敬她的夫君。 “祝这场纳妾宴成功——干!” 她一仰头饮尽满杯酒,酒杯握在手中,她看着面前的闲却。不是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嘛!为什么这般心痛?从初次相识到嫁给他再到今天,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会有一种割舍的痛?她以为从燕霸山到向府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女霸王,走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霸王是他,是他霸住了她的心。如果相识是错,婚嫁是错,那么她爱上他,是不是也是一个错? 离开他,她是在改变这个错误,她是在向一条更正确的道路上迈进,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会舍不得?舍不得他,舍不得这段婚姻,舍不得闲来阁,舍不得放下心中的感情。 燕归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她不要面对这样的自己。 痛苦逼着她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酒杯碎裂在掌心中,碎片嵌进肉中,她却仍紧紧握着那份疼痛不肯松手。血,从握紧的拳心中渗出,她竟浑然没有感觉。 她一直这样站在原地,脸上有着一种生离死别的惆怅,面对这样的她,闲却再也狠不下心来,偏过头他不看她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起了我来这里的原因。”她松开手,破碎的瓷片掉落在了地上。 那清脆的声音引起了闲却的注意,“你的手……” 她不在意地用伤痕累累的手从怀中掏出了百兽尾,顺势递到他面前,“将百兽尾系在腰间有驱魔庇佑的功能,你每次都说穿朝服不好戴这个,下次出门穿便服的时候再说。今天你是穿便服赴宴,我就把这个给你送来了。你喜不喜欢没关系,戴不戴也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再把它留在身边了。你就当发发善心帮我拿着它,要留要丢随你便。” 她的手攥着百兽尾,血从掌心里流出来,一瞬间染红了那条用百种野兽尾巴上的毛串成的百兽尾。闲却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条在温热中散发着血腥味的百兽尾。 空着的双手,空着的心。她冲他随意地笑了笑,当做道别,这次转身她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握着血红的百兽尾,向闲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的庇佑不是别的,正是她! “哈哈哈!炳哈哈哈——纳妾?纳妾的事日后再说……不急!急什么急?赵大人的妹子那么漂亮难道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向闲却握着酒壶猛给自己灌酒,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 陪酒的大人看他喝得实在有些不像样了,赶紧劝了起来:“向大人喝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高兴!我今天高兴啊!”闲却步伐颠倒,舌头都硬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兴,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喝喝!大家喝啊!” 其中有大人实在看不过去了,遂找了跟着闲却的小厮将他扶进了轿中,吩咐了几句这就将他送回府里。 坐在轿中,看着熟悉的街景,闲却的酒醒了一半。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到归来就是在这个地方。想到归来,他的眼中荡着几许迷惘。 想必这个时候归来正在家里生气吧!她生什么气?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啊!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向大人在与官场朋友喝酒的时候,夫人竟踢开屏风闯了进来,不仅把官老爷们吓了一大跳,还教训了一位官小姐,临了还硬逼着夫君回家。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向家的门风,会怎么想他的持家之道,又会怎么想她这个妒妇?这样下去他还要不要当这个官,持这个家,做这个人? 他该生气,不是吗?她不懂什么三从四德,她违反了妇德、女训,她触犯了向家家规,她连“七出”的罪都担上了。回家后他该大声地呵斥她,指责她,教训她,甚至该休了她,不是吗?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一点骂她的念头都没有? 在外面装装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也就罢了,在人前耍耍夫君官老爷的架子也就算了,心里头他骗不了自己。他想见到她,好想见她。他根本不可能休了她,即便她犯下再大的过错,他也不能赶走她。 她不知道,若是她离开他或许会过得很好,可是没有了她,他就是溺水的亡魂,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纳妾,习惯了让归来睡在他的怀中,没有了她的芬芳,他会噩梦连连。这就是为什么成亲之后他从不睡书房的原因,这叫他如何纳妾、收房? 捏着手里的百兽尾,他再度回想起她离开时的表情,总觉得那其中有着几许决绝的意味。是什么意思呢?目光不经意间瞧见了百兽尾上的血红,他的神思更加苦恼。 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手上的伤上了药没有?对伤口她总是不甚在意,上次被刺口的茶盏伤了脸颊,她竟然随便用布擦擦就完事。那伤口过了好几天都没好,气得他把跟着她的丫环通通骂了一顿。他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主人,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只要是她的事,他就根本平静不下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气宇和风度。 他害怕失去她!攥紧手中的百兽尾,他攥着自己的心痛—— 遍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常常会半夜醒来,看见你正抱着我熟睡的面容,我这才安下心来。我要你有所改变就是害怕你的不羁,你的张狂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话柄,变成将你从我身边赶走的理由。我的用心,你到底明不明白? 好吧!今晚就让我放下夫君的架子,放下所谓的家规和男人的尊严,我要敞开心扉和你好好谈一谈。我要让你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要向你保证我不会纳妾,更不会休了你。就你……就你和我两个人生活在闲来阁,它是我为你起的名字——闲却、归来——我们的“闲来阁”,我怎能容得下他人入住? 带着这样的心情,闲却慢慢走进了闲来阁,丫环早已亮起了灯火。喝下一碗解酒汤,他摆着主人的身份故作随意地问道:“夫人呢?” “夫人回来以后就一直待在房里,连晚饭也没出来吃呢!”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谴走了下人,闲却独自走到内室,停在门边,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手轻叩了叩房门,他轻声喊道,“归来,你在里面对吗?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要是你觉得隔着门说更好,那我就站在外面说了。” 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沾了血的百兽尾,闲却这才开口:“我事先并不知道赵大人会带他的妹妹赴宴,要是知道我根本不会去。我也没有要纳她为妾的意思,如果你不从屏风后面出来,或者说如果你今天根本没有跟去,我也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我……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送百兽尾才跟我到了鸿福楼的,我只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毕竟我是朝廷大员,一言一行下面都有人看着呢!你这样会让我在大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停了片刻,他贴近耳朵朝里面细听了听动静,“我说的话,你在听吗?” 房里没有丝毫的动静,闲却感觉不对。太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归来是个闲不住、定不下来的人,怎么会这么静呢? 他推开门,几个大步走了进去。前厅没人,撩开帘子,他走进后室。床榻空空,被子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说,她根本就不在房中? 都这么晚了她到底去哪儿了?她是故意要他担心,是不是? 闲却烦躁地坐在桌边,正想喝口热茶,不期然看见了手边放着的书信一封,用他们定亲的玉观音压着,信封的上头写着几个歪歪倒倒的大字:向闲却拆阅。 他认得这字,这是归来的笔迹,他还曾笑她的字跟孩童一样稚女敕。她给他写信,她为什么要给他写信?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闲却急忙拆开信,这一看他顿时呆了。 “夫:向闲却;妻:燕归来—— 由于夫要纳妾,妻不能接受,故妻写此书要休掉夫。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立字人:燕归来。” 下面还有一张纸,归来只写了凌乱的几行字—— “我走了,定亲的玉观音还给你,不用你休我,我先把你休掉。我说过,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现在,我说到做到。” 纸上隐约留有血迹,大概是顺着手上的伤滴落到纸上的。这么说来,她真的走了?她竟然休掉他这个夫,独自走了? 来来回回踱着步,闲却心如刀割。是他!是他太大意了,他以为只要他不休掉归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夫人,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错了,她不是别的女子,她是燕归来啊!她的行动无法用常理去判断,她曾说过:如果她不想再走了,她会停下来去走其他的路,她会选择不同的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而她所选择的更轻松的路就是离开他吗?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从他的身边离开?他不允许! “来人啊!来人啊!”揪紧手中的“休夫书”,他冲着外面大声喊了起来,“给我备轿……不!是备马,我要去找夫人,我要去把夫人找回来!”他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怎么去议论,这一刻他只要把归来留在身边,“没听见我的话吗?快点给我……给我把归来找……找回来……” 他话未说完,人先晕倒在了地上。这世上有种病叫“气急攻心”,不知道有没有一种病叫“急极攻心”? 第七章 “大哥,你快点给我捶腿; “二哥,捏肩膀的力道大了点; “三哥,你到底会不会扇风啊?要顺着扇,轻轻地顺着风扇; “四哥,把薰香炉拿得远点,太重的香气薰得我头晕; “五哥,你是怎么剥橘子的?这上面白色的茎都没有除掉; “六哥,苹果块再切小点,要一口能吞下的那种; “七哥,我的小狈觉得有点冷,你把你的披风拿给它盖上; “八哥,茶水凉了,你再去倒一杯; “九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点给我念故事啊!”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指使九个高壮的汉子啊?当然是燕归来,她躺在摇椅里,头上包了厚厚的白布,整个头顶跟粽子似的。一会儿指使这个,一会儿要求那个,把大伙儿指挥得团团转。 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九个哥哥终于受不了了,齐齐罢工,“燕归来,你不要得寸进尺哦!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分上,我们可不管你。” 耙跟她叫板,这九个人完了。归来抓着爹的手惨兮兮地咕哝着:“爹……爹,你女儿我快死了,你那九个儿子还要骂人家。” 燕老爹赶不及地去骂儿子:“宝贝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儿子他有九个,堂侄子就更多了,可女孩子统共就归来一个。她这次回来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燕老爹哪里还忍心再说她,“宝贝啊!头还疼不疼啦?” 看到燕老爹担心的表情,坐在一边的冬紫陌垂下了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归来也不会受伤。” “这跟你没关系,是那个申屠厶晔太霸道了。”想起那个申屠厶晔,归来的头更疼了。居然拿那么粗的椅子砸在她的头上,没死算她命大。 “都是小妹不好。”燕九为申屠厶晔叫屈,“你女扮男装跟人家夫人抱在一起,换做是我,我也拿椅子砸你啊!” 遍来离开向府后没有直接回到燕霸山,她带着行囊一路闲逛去了边关,辗转反复找到了紫陌。在路上为了方便行事,她一直扮成男子。不知道是她装得太像,还是申屠厶晔这家伙天生占有欲太盛,居然毫不怀疑地将她当成了紫陌的奸夫,二话不说就拿把椅子砸了她的脑门。这件事成了紫陌和申屠厶晔之间的一根导火索,弄得紫陌也带上东西和她这个伤重的“奸夫”私奔了。这不!等她们双双奔到了燕霸山,归来的头也就变成了超级无敌大粽子。 被哥哥们伺候着,再享受着老爹一口一个宝贝。归来开始盘算起自己最近的状况:她这两个月真的是血灾不断啊!一会儿出个事要她流点血,一会儿出个事要她挨疼,这回更是差点送了性命。找个机会她要给土地公公上点香,磕几个头,要不然用不了多久,她就得去土地公公那儿报到了,她可不想七早八早地生活在土地底下。 趁着她发呆的空档,燕家的九个哥哥把爹拉到了一边,“爹,你觉不觉得小妹这次回来虽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其实心里并不怎么高兴。她常常发呆,有时候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不说一个字,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样。” 自家的闺女,燕老爹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天,第一眼看见她这个爹的时候,“哇”地一下子就哭了起来。直哭得山崩地裂,水漫燕霸山仍不肯罢休。她这样哭还是打娘胎里出来头一次,更让燕老爹惊讶的是,他的宝贝居然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把向闲却给休了,从此再也不回向家了。 话是这样说了,可是她却常常在无意中提起和向家有关的事情,和向闲却有关的东西。每次提到的时候,她都会很快地转移话题当做什么也没说过,还一副不在乎,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做爹的知道,她根本忘不了向闲却。 就像现在,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的眼神就又飞到了门外。是等着谁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为什么宝贝都不肯跟爹说呢? “紫陌啊!”燕老爹叫出了冬紫陌,他想两个都是女孩子家,或许能更说得来一些,“如果你是归来,你会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夫君吗?” “燕老爹,这个问题你让我很难回答。”冬紫陌望着远方,因为她也有着同样的困惑。 申屠厶晔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很气愤,可是真的从他身边逃走了,她反而会思念起他来。莫名其妙地,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到她。她以为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她以为自己够洒月兑,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放下。其实,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她一直不肯承认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也会想那个霸道的家伙,只因为她也爱他。 看着两个姑娘神似的表情,燕老爹有了决定,“好吧!如果向闲却亲自来接归来,我就把归来再交到他手上一次,他们小两口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爹!有人来了!”燕一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跟爹通报消息,“有人来了!是官……” 一听这话,燕老爹可得意了,“向闲却那小子终于来了接归来了?总算我没看错他。” “不!不止向闲却来了,还有其他人!”燕二接着大哥的话,“不止是向闲却,还有另外一路人马包围了我们燕霸山。” 燕老爹觉得不对啊!“难道我们家宝贝这么受欢迎?还有男的为了她而来。” “不是为了妹妹,是为了紫陌姑娘。”燕三揭开谜底,燕四解释起来,“申屠厶晔带着三千兵马将燕霸山重重包围,他要带回紫陌姑娘,更要找一个叫燕归来的小子算账。” “谁?”燕老爹更糊涂了,“谁是燕归来?叫燕归来的那小子出来啊!” 遍来撑着“粽子头”钻了出来,“爹,我就是叫‘燕归来的那小子’——也就是紫陌的‘奸夫’。” 娘呀!问题来了! “燕归来,你这个没胆的家伙,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燕霸山移为平地,你到底出不出来?”站在大屋跟前,申屠厶晔连吃女乃的劲都拿出来吼了。 一个时辰前他带着兵马占领了燕霸山,谁知燕归来那小子把紫陌藏在大屋里,说什么也不出来见他。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这大屋异常结实,居然撞不开。 “你到底出不出来?想把紫陌从我身边带走,你就乖乖出来跟我较量一番。” 燕归来还真的跟他杠上了,“你说出来我就出来,那我多没面子?不要!” “不要?你说不要?”燕归来这臭小子拐走了他的紫陌,让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现在还敢跟他说“不要”?申屠厶晔再也受不了了,他指挥着兵马这就要踏平燕霸山。 “让我来试试,如何?” 一直坐在轿子上,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向闲却轻声说道:“我有办法让归来出来,只要她现身,你就能带回你的夫人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个有……”断袖之癖的家伙?申屠厶晔现在连看到他都觉得难受,真没想到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居然……居然喜欢男人,还是那种小小、瘦瘦的男人。哦!他要吐了。闲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吩咐身边的崔大叔:“崔大叔,麻烦你朝屋子里头喊,就说向闲却要死了,希望在死之前再见归来一面。”他连说这几句话的力气都使不上,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崔笛听了这话赶紧跑过去,腿一弯,他跪在了门前,“夫人……夫人你就快点出来吧!大人为你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崔笛带大人给您跪下来,您出来见上一面吧!”不行!申屠厶晔又要吐了。他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一个大男人管另外一个大男人叫“夫人”,这能听吗?真不知道紫陌怎么会为了那种男人离开他,不行!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她从燕归来的身边带回来,“燕归来,你给我开门,信不信我放火烧了这屋子?” “除非你想把紫陌也一起烧死。” 她终于出来了——站在屋子门口,归来瞟了一眼坐在轿子上咳个不停的闲却,才多长时间不见,他怎么一副随时可能死掉的模样啊? “你终于出来了?”他努力冲她笑着,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想不到我向闲却还能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就是死……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凝望着她,他心底起了疑惑:归来的脑袋怎么用白布包了起来?申屠厶晔说他用椅子砸了归来,可没想到竟砸得这么严重,好你个申屠厶晔,居然把我夫人打成这个样子,我要跟你拼命!不行!我病得都快死了,怎么跟你拼命?下次再说吧! 看着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归来的心竟不知不觉为他所牵动,“喂!不是吧!你……你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死了?你都要死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啊!”他深情回望着她,全力打造激情时刻。 这边两厢对望情深意长,那头申屠厶晔终于缓过神来,“燕归来,想不到你不仅有断袖之癖,喜欢拐走别人的夫人,你居然还喜欢穿女装,你……你简直是……” 遍来月兑下鞋子就往他脑门上丢,“想不到申屠将军打仗厉害,眼神这么差,什么断袖之癖?什么拐走别人的夫人?我就是个女的,你到今天还没看出来是不是?” 闲却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申屠将军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这么怪异,还特地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原来他把归来当成了男子,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成了那样,这次丢脸可真的丢大了。 遍来一步一步跳到申屠厶晔的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鞋,她再打他一下,“你用椅子把我的脑袋砸到开花,我带走紫陌,咱们两不相欠。现在她就在里面,你要怎么办,进去自己跟她说。” 回头望了一眼大屋,归来在心中祝福自己的好姐妹:紫陌,你和申屠厶晔的事自己看着办,我现在要先搞定向闲却这个病表。 她停在他的轿子跟前,先问了崔大叔:“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大叔瞧了瞧虚弱的闲却,声情并茂地说道:“夫人一走,大人就乱了心志,乃至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他醒来嚷着一定要把夫人找回来,也不顾自己的病硬是上了路。听人说看见夫人去了边关,他一路追去,又随着申屠将军的车马劳顿赶到这里。这一来一往,病情加重,可能……可能快不行了。” 配合着他的说辞,闲却又是咳嗽又是喘气,完全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好像黄土已经埋到了腰。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归来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她蹲在轿子边,手抚上了他消瘦的脸颊,“闲却,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抓过她的手,摊开在自己面前,“上次手上受的伤好了没有?你的头也受伤了对吗?我听申屠将军说当时的伤势非常严重,对不对?”完了,一时情急他的语调太过连贯了。 听说话的气息挺正常的,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归来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大叔,以女主人的架势吩咐起来:“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请大夫给他看病啊!” “归来,只要……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我就是死……也安心了。” “夫人,你就快点答应大人吧!”崔大叔伤心地抹起眼泪来,“要不然……要不然大人他真的不行了。” 好歹夫妻一场,虽然已经休了他,但归来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能完全对他忘怀,“好!我……” “咕咕……咕咕咕……” 那是谁饿得肚子正咕咕叫呢?归来四下里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集中到闲却的月复部。目光缓缓上移,她对上他的眼,“是你!是你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一个快要死的病人还知道饿?” 闲却看了看崔大叔,崔大叔摊开双手完全没了主意。他尴尬地甩开归来的视线,“我……我见到你病好了一大半,居然……居然知道饿了……你看,呃,嘿嘿,真是啊!” 装啊!你继续给我装啊!遍来冲他瞪着眼,“你还想骗我?这根本就是我临走前交给崔大叔的锦囊妙计,我要他先饿上几天然后装死骗姑姑,施苦肉计让姑姑原谅他——你居然把这招用到我头上来了?向闲却,有你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刚才太担心这家伙,她也不会被骗。不对!谁?谁会担心这个家伙?他是谁啊?她又不认识他。调转头,她这就朝大屋走去。 崔大叔一把拉住她,“夫人,大人在你走后真的气急攻心病倒了,他也的确拖着病体四处找你。现在更是不惜放下官老爷的架子,足足饿了三天赶来请你回去,看在他做到这分上,你就先跟我们回向府再说吧!” 遍来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要我回去?我凭什么跟他回去?我都把他休了,现在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干吗还要回向府?要我回去?你先问问我爹和我九个哥哥同不同意,你以为他们还会再把我送到向闲却手中吗?” “我们会。” 遍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回过头,一个老爹加上九个哥哥,十个壮汉齐刷刷地站在她身后,朝闲却直点头。燕老爹出面发表送别词:“贤婿,你就放心把宝贝带走吧!你是要休她,还是她要休你,还是你们两个要互相休,我都不管。等你什么时候让她离开了,通知我一声,我去接她。” 遍来怎么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喂!爹,你不疼我啦?你让人家欺负你宝贝女儿啊?” “你就放心地去吧!甭惦记我们九个哥哥,没有你在,我们会活得更好的。”将她的随身物品打成一个大大的包袱,燕家哥哥直接将它丢上了闲却带来的马车。 “喂!喂……你们到底是谁的哥哥啊?” 十个汉子转身进了大屋,关起门来的那一刻,十个人同时垂下了头:归来,这一次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们希望你能幸福,我们也知道这份幸福只有向闲却才能给你。保重吧! 结束了早朝,向闲却匆匆忙忙赶回了府邸。下了轿,他急忙往闲来阁赶。 虽然归来是回来了,可是她再不似从前。以前她会跑到门口来等他,现在这样的场景只会在他的回忆中出现。以前他觉得她站在大门口,有失一品大员夫人的体面,现在他多期盼她能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可这却成了他最大的奢望。 很多时候,他走到闲来阁的门口会涌起一种害怕的感觉,怕她再次离开,怕屋子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再度冲进自己的灵魂深处。都说男儿以国家大事为重,可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他甚至有了不上早朝,不办公事,整天陪着她的念头。有时候他真的嘲笑自己,竟然变得这么无能。 “归来!遍来,你在吗?我回来了,归来。” “咻”的一声,五把尖刀从他的耳边飞过,其中两把非常凑巧地将他肩膀上的衣料钉在门上,另外两把插在他的耳边,最后一把悬在他的头顶上——最近她迷上了练飞刀,成天拿他当靶子练习。 遍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一把一把拔去那五把飞刀,她的脸僵硬着,显然对他练就出来的面对飞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大义凛然非常不满。 闲却了解她没看到好戏而失望的心情,他故意凑近了套近乎:“今天晚上应天府南边有灯会,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如果我想去,我自己会去的,不敢劳烦向大人。您可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身为一品大员,您怎么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去那种地方呢?”她把尖刀放在枕头底下,以防晚上长着一张官老爷嘴脸的采花贼偷偷爬上她的床。从她回到向府的第一天起,这张床就属于她一个人的了,闲却……自然被她撵到书房睡榻喽! 练功有些累了,归来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顺口问道:“我知道我给你的休书让向大人你很没面子,你要休我就快点写下东西,我还等着回燕霸山过端午节呢!” “我不会写什么休书,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 “你说不让就不让?”拖了这么些日子,归来真的有点烦了,“我之所以会跟你再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将我们的事作一个彻底的了结,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这就要走,闲却手一伸紧紧将她抱住,“我不可能让你离开的,你必须是我的妻。” 她想推开他,却发现这个状元郎发起狠来,蛮劲还不小,愣是让她推不动。手上讨不到巧,她只能拼命叫道:“你放开我,有那么多大家闺秀排着队想做你的妻,她们绝对符合向家媳妇、一品大员夫人的要求。你娶她们不就好了,干吗还要缠着我?” “因为她们都不是你。”他对自己也无能为力啊! “可我不想再做你的妻。”使劲推开他,归来向后退了两步,“我曾经很想做你的妻,我很用心……很用心地做。我不喜欢这个家,它太压抑了,它让我觉得灰蒙蒙的。可是……可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还是努力做好这个‘妻’的角色。我乖乖地待在这里,我讨好你姑姑,我甚至改变我自己来迎合你的喜好。可是你呢?你有没有为了这段婚姻试着为我改变过?你总是说你的身份是什么什么,你需要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妻子,你要我为你变成什么什么样。可是你呢?你在做些什么?那天在鸿福楼是你!是你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了,我给了你机会不是吗?我说过不要逼我,不要把我从你身边逼走,我不想的,可是你还是逼着我离开了你。” 摊开右手,她将它放在他的面前,“看看这只手,看看它!当酒杯的碎片划过掌心的时候,割伤的不只是手,还有我的心,它割断了我对你所有的期望。在写下那封休书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哭,离开你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忍不住,泪水就像有自己的主张,自由自在地滑到了纸上。我怎么擦也擦不掉,我看着它将纸上的墨迹慢慢漾开,我一张一张地揪掉再一张一张地写。我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明不明白?” “归来……”他抓着她的手,指尖轻抚过她手上的伤痕,想将它抚平,却只是徒然,“就让一切从头开始,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因为我不想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推开他的抚模,她自己手上的伤痕不需要他来抚平,“那时候我被申屠厶晔用椅子砸到头,我血流不止地倒在柴房里,昏昏沉沉中我想到你,我想要你来救我。我恨透自己居然这么依赖你,比依赖我老爹和九个哥哥还要厉害。而你所能给我的,却只有伤害。那时侯我曾经发过誓:如果这一次我能活下来,我绝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我要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 “归来,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他并不想伤害她,从来都不曾想过,因为伤害她等于伤害他自己,可他要怎么告诉她才好,要怎样她才能相信他是真的……“爱你,我真的爱上了你。” 遍来的眼睛眨了眨,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向闲却爱她?他居然爱他?爱上她这个一点也不符合他要求的妻,可能吗? 可能!他来告诉她这绝对可能。放下官老爷的架子,放下向家人的规矩。这一刻,闲却只是一个想追回所爱的男子。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娶你吗?因为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一切。” 什么意思?归来纳闷: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她身上有什么是他没有的?他有权有势有钱,他还缺什么?哦!她知道了,他是男的,他不能生宝宝,而她能。 背对着她坐下来,他的肩膀看起来有些单薄,“你大概听崔大叔提起过,我爹是一个极其看重家规、门风的人,我从小就被告知要做一个受人夸奖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不可以跟大人撒娇,我要做一个懂事的小大人。 “接下来,我十六岁中状元,伴随在君主身边我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一品大员,我在得到皇上宠爱的同时,也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机,我要自己习惯冷漠,通晓淡然,学会恪尽职守。我从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将自己的真实感情告诉别人。作为一个官,一个男人,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觉得……我觉得我都快被闷死了。然后,你出现了。” 雨后的清晨站在园子里呼吸空气,她给他的就是那种感觉。 不去看她的表情,是怕自己在她面前难以控制,让感情悉数流出。即使到了今天,即使面对她,他仍然保有那份抑制。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终于明白那种极度需要你的感觉是因为我真的……真的爱上了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可我还是爱了,就这样爱上了……爱上了你。”承认自己爱一个人、需要一个人比他想象中的容易。 看着他的背影,归来放任自己的感情倾泻而出。她被感动了,身为女子,面对自己曾经爱过,现在仍然无法断了全部感情的男人,听着他用最深情的声音告诉你:我也爱你。那种感动,不是凭理智可以战胜的。 偏过头,闲却越过肩膀看向她,恰好逮到了她流露出的余温。像是正在做小偷被逮个正着,归来迅速收回自己放肆的感情,抬高下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他也不计较她瞬间的转变,全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走到她面前,他坚定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你是我的妻。生是我向闲却的妻,死亦然——这就是我最后的决定。” 遍来别过脸去不理他,他的决定是他的,她可没说一定会遵守他的决定。再说,没有人能在伤害她之后一走了之,即使是她爱的人也不例外。 向闲却,这是一次变相的机会,你要不要抓住?会付出流血的代价哦! 第八章 今日天气不错,归来随心所欲躺在后花园的石椅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她将刚刚收到的紫陌写来的信折好放进了袖中。 紫陌说她已经和申屠厶晔那家伙和好了,还说那个霸夫兼妒夫对她很好,紫陌问她和向闲却怎么样了。怎么样?还不是那个样子!遍来第一次发现原来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黏起人来也挺有一品大员的架势,居然还不准别人拒绝。她自有办法对付他——你就看着吧,向闲却! 其实成天待在家里跟向闲却生闷气也挺无聊的,不过这应天府早就逛得差不多了,似乎没什么地方好玩。叼了根草衔在嘴里,躺在大石头上晒晒太阳,顺便想想心事,这种生活倒是挺自在的。 咦?从远处走过来的不是向姑姑嘛!自从归来再次回到向家,就没去过芙蓉阁。也不知向闲却跟向姑姑说了什么,她也没来打搅她,两厢相安,归来再高兴不过。让归来比较担心的倒是崔大叔,他愿意将二十年前的往事告诉她,这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她也答应帮人家想办法,她不能失约。 这样想着,归来不禁冲向姑姑的方向多望了两眼。向姑姑身边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大叔。瞧他们俩那紧绷的样子,关系还没改善呢? 在燕霸山的时候,整个山上的人原来都是在动乱年间跟着燕家祖辈当土匪混出来的兄弟。后来天下太平了,从归来爷爷那一辈起山上的人就洗手做了平民老百姓,大家耕种、织布过着悠闲的田园生活。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大家的感情愈来愈浓,彼此间看着都像是亲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归来总是将认识的人的事当成自家事来忙。所以看到崔大叔为了二十年的事耿耿于怀,每天活在一种逃月兑不了的折磨中,眼见着生命流逝,岁月流转,他却只是在痛苦中煎熬,她不能放任不管。 甩着手上的青草,归来挡住了向姑姑的去路,“姑姑,您出来转悠啊?” 向芙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冷漠地丢出一句:“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让开。” 向芙蓉本以为归来这次离开就再也无法回到向家,没想到她的离开竟让闲却那孩子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即使在昏迷中他仍叫着她这个丫头的名字,撑着病体就要去找他。他甚至跪在她这个姑姑的面前求她,求她接受归来,因为他说这个野丫头是他的妻、他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去努力的小丫头都能得到幸福,都能让遵教守规的闲却不顾一切地爱上她,而她向芙蓉却不能? 丢下归来,向芙蓉径自向前走。归来眉头一挑:你想逃?你能逃得了二十年的纠缠,你能逃得了你自己吗? “崔大叔,我看你还是离开向府吧!我爹的燕霸山环境不错,他正缺一个管家呢!你要不要去那里住段日子,我爹会把你当兄弟哦!” “这……”归来夫人啊!你这不是在为难小老儿我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帮你逃离老妖婆的身边,就算你欠她的情,你没有跟她一起私奔,你害得她去自杀。二十年过去了,你欠她再多的东西,二十年也该还清了。如今你年纪也大了,在剩下来这不多的日子里,你就找个娘们好好过日子吧!” 向芙蓉一下子变了脸色,手在袖中轻颤着,她用一种几乎快要崩溃的眼神扫过归来,直至那眼神触及崔笛,“你……你把二十年前的事都跟她说了?你想让我再死一次是吗?” “你是觉得没面子,所以在生气吗?”归来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你想用死威胁崔大叔,因为你手中惟一能握住他的就只有他对你的内疚,你一遍一遍重复着折磨他,其实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拴住他,让他永远不离开你——我说的,对不对?” 向芙蓉满脸惨白,她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归来,而是掐住她的死穴足有二十年的梦魇。 崔笛不忍心再看她这样痛苦下去,他挡在她的面前冲归来大声喊着:“夫人,您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归来反问着这两个人,“你们都不提,二十年过去了,这份纠葛依然存在,所有的一切有改变吗?你们将它藏着掖着,就像将针藏在绣花枕头里,然后你们俩互相把对方推到针尖上,在彼此的冷淡中熬着日子,直到将生命熬尽。” 瞧着面前默默无语的两个加起来将近一百岁的人,她手一伸,一边一个搭在双方的肩膀上,“我有点想知道,到了黄泉路上,你们还会不会再持续这样的关系。所以,我决定……” 使出内力,归来趁两个人不注意,猛地向前一推,直将他们推到芙蓉池中,“如果你们淹死在这芙蓉池里,我很快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救……救命啊!”向芙蓉在池塘里挣扎着,扑腾扑腾想要抓住什么。 遍来衔着草芥,悠哉地坐在池塘边欣赏水中波纹四起,她还时不时地说上两句能气死人的话,“姑姑,你干吗叫救命呢?你不是动不动就说崔大叔想要你再跳一次芙蓉池嘛!现在我成全你,我让你在芙蓉池里再死上一次。您瞧!您闺名叫‘芙蓉’,这里又叫芙蓉池,能死在这个地方也算是应了景、对了心,何必叫什么救命呢?多没劲啊!” 崔笛不理归来的话,拼命地向芙蓉游去,不顾水涌进自己的嘴巴里,他大声地喊着:“芙蓉!芙蓉快点拉住我的手,快啊!” 向芙蓉的手在水中拼命拍打着,水花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看不清四周,当大脑渐渐混沌时,她向他伸出了手。指尖交错间,她的身体向下沉去,力气将要用尽,她脑子里,心眼中惟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抓住这个朝我伸出手来的男人。 她抓住了,或者该说他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谁也没有松开。他们用彼此的毅力和坚持力抓住了两个最后的生命,这一刻二十年前相爱的勇气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 没有憎恨,没有怨怼,没有伤害,他们是互相需要,牵连在一起的一对相濡以沫二十年的恋人。“现在知道黄泉路上你们会怎样度过了吧?”归来将他们从池塘里拉了上来,蹲在他们的身旁,她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姑姑的身上。 看着一向盛气凌人的向姑姑变成这副德性,归来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觉得这个望门寡妇很可怜。她像一具被世界抛弃的蜡像,热情点燃生命,她为此生惟一的爱恋流下一串串的眼泪,而她的生命也在这眼泪中就此结束。 遍来的手指撩开姑姑额边凌乱的发,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水滴,她轻声问道:“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二十年前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你,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你,你又何苦为难他呢?” 将手帕交到崔笛手中,归来站起身离开这个记载着痛苦和爱的芙蓉池,“我去叫丫环,你们俩要谈,也等换下这身湿衣裳再说吧!” 她面无表情地背对着两方交叠的身影缓缓走着,看到一处假山,她慌忙转身躲在其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崔大叔将向姑姑紧紧抱在怀中呢!看样子,她这个锦囊妙计还是挺成功的,这两个人在事隔二十年之后终于完成了他们的芙蓉池之恋。 有戏有喜矣! 向家埋藏已久的问题解决,归来决定解决自己和向闲却的事,她都写了休书了,这事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整盘棋已经下到末了,就看向闲却走哪颗棋子了。 来日,向府大门口张贴出这样一张告示—— “向府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正一品大人向闲却因正室不贤,故有意纳妾数名。凡品貌端正,年龄届乎十五至二十五岁,遵三从守四德,合乎妇德女训者均可报名。妾室的大小以报名顺序先后定排名,欲做妾者从速。特别说明:向大人早有休妻之意,欲从妾中寻合意者扶正。此千载难逢之机,请勿错过!” 如此精彩的告示谁能写出?非归来莫属啊! 这张告示贴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个应天府的姑娘、小姐们都被调动了起来。你瞧媒婆、喜娘、婶婶、嫂子、女乃娘、丫环,还有那大着胆子的姑娘家自己就跑来了。一时间,向府门口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是归来厉害,她站在桌子上大吼一声,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她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发表宣言:“各位各位!请听我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向闲却的夫人……” 一听这话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更有人想趁乱溜掉,幸亏归来及时说明,将后话道出:“告示上也写了,我这个夫人很快就会被向大人休掉,所以各位不用在意我的存在。这次纳妾活动就是我帮向大人举办的,感谢各位的踊跃报名,我代表向大人感谢你们对他长年来的支持与信赖。各位姑娘、小姐们,我听说还有寡妇也来报名了,总之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请相信向大人,相信他一定能给你们幸福,快点加入我们的纳妾活动,有意者请排好队在这里登记,并交纳画像一幅,以供向大人斟选。” 懊说的归来都说了,现在只要坐着喝茶嗑瓜子看戏就好。她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门边,看着小厮们忙碌地为报名者登记,心情不禁大好。 吐出瓜子壳,她思忖起来:看着这气势磅礴的场面,皇帝老爷子纳妃子也就这样了吧!没想到她燕归来的“下堂夫”这么多人抢着要,简直都要挤破头了。不知道向闲却那家伙看到这副场景会不会乐翻了天哦?他以前不是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是应该的嘛!现在这样多好啊!她帮他选好合格的妾,她走后他可以直接在妾中选出满意者为妻,她这么设想周到的夫人上哪儿找啊?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为自己感到自豪,不禁得意了起来。跷着二郎腿,哼着小调,嗑着瓜子,向闲却你准备好接招吧! #@!$@$% 向闲却坐在官轿里,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聚集在府邸门口。他吩咐随从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等了小会儿,随从回来禀报:“大人,说是来报名当您的妾室,整个应天府的姑娘、小姐,还有寡妇都出动了呢!” 闲却纳闷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要纳妾了?难道是姑姑擅自作出的主张?经过归来离家这件事,姑姑已经答应他不再管他娶妻纳妾这些事了,按说不该是她出头啊!可是,这个家除了她还有谁能动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呢? 有!有一个人!他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喜欢惹事的人,下了轿,他走进人群中。猛一抬眼看到了大门上那张特大号的告示,那歪歪倒倒、随心所欲的字不用说,准出自归来的手笔。快速浏览了一遍告示的内容,他转移目光静静地望向正坐在一边喝茶、嗑瓜子的归来。 你……你干吗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我……我是在为你纳妾嗳!像我这么好的夫人你上哪儿找?你还瞪我,你凭什么瞪我?我都把你休了,你这个下堂夫还有什么资格瞪我? 遍来明明挺理直气壮的,可是一碰到闲却那种受伤害的眼神顿时没了气焰,乖乖地把脑袋藏得低低的,她想找机会溜走。 她还敢溜?闲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站到了众人跟前,“各位街坊邻居,姑娘、小姐们,我向闲却何德何能蒙各位不弃愿舍身于我。然向某乃命薄之人,享不起齐人之福,这一生守着糟糠之妻足矣!还请各位收回厚爱。” 他把话说到了头,这一生只和归来一人共度,好与坏,幸福与灾难,他都认了。 懊交代的他都交代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处置这个罪魁祸首了。拉着她的手,他也不顾他人的眼光,任她怎么甩,他也不肯松开,这一拉一直将她拉进了闲来阁。 “你放开我!” 必上房门,他如她所愿放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帮我纳妾?你怎么想得起来做这种事?” 瞧他那副快气炸了的模样,归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是……是你说男人就该三妻四妾的,我想反正我很快就会被休掉,所以干脆给你纳几个妾在房里,也好让你早点选出一个为正室啊!” 他眯着眼危险地瞅着她,“你倒是挺会为我着想啊,燕归来!”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完了!他真生气了。归来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我……我就是在为你着想啊!反正我们俩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能对你好一点我就对你好一点喽!” 等会儿,她的腿干吗要抖?她干吗要讨好他?她干吗怕他生气?她不就是想趁着这件事让他生气休掉她,或者让他选出一个合适的大家闺秀取代她的位子。总之不管怎么样,就是要他放她走就对了,这是她原本的打算,现在打算渐渐向现实迈进,她该高兴不是吗?她……她为什么笑不出来?握着手中的茶杯,闲却的心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蹙着眉,他咬紧牙关问她:“你真的就那么想离开我?” “其实也……”等等!找回自己的理智,归来孟浪地点了点头,“对啊!我都已经把你休掉了,我干吗还要和你在一起?” “知道了。”饮了一小口茶,闲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姑姑和崔大叔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把他们推进芙蓉池中的事。” “嘿嘿!嘿嘿嘿!我……我那是在帮他们。”归来笑得有点假,总有一种惹祸被他抓住的感觉,“是崔大叔告诉你的?” 闲却摇了摇头,“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崔大叔和姑姑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一直不点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况他们双方都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后来你走了,当我忙无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崔大叔要我生病装死。他告诉我这是你告诉他的办法,我立刻想到了他可能要你帮他解开和姑姑二十年的心结。” 想起被他装死骗出大屋,归来就气结,自己被自己出的主意所骗,换做是谁都生气啊! 闲却没注意到她嘟起的嘴角,继续说下去:“那天我去后苑找你,看见你跟姑姑、崔大叔在说话,我也就没有上前,后来我看到你把姑姑和崔大叔推到芙蓉池里,我本想上前救他们。可是,那一瞬间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相信归来,相信她自有她的安排,她不是一个只会胡闹的小孩。再后来我明白了你的用意,你是希望姑姑和崔大叔在生死一瞬间解开二十年的纠葛,真诚去面对彼此的感情……”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归来快被他说睡着了。“你??嗦嗦说这些给我听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请出家法伺候我吧?虽然我的方法是损了点,但姑姑和崔大叔这些天已经可以满脸含笑地坐在一起聊天啦!说不定过几天一个愿嫁一个愿娶,拖延了二十年的婚礼就要举行。怎么也算我功德圆满,姓向的你不能怪我。” 她怎么会以为他要打她?是因为他素行不良吗?闲却望着她的眼眸清楚地告诉她:“我只想告诉你,我听到了你说的那番话。” “我说的话多了,我都不记得我说了些什……” “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你,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你,你又何苦为难他呢?” 将归来的话重复给她听,道出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眼底涌满了爱意。 “我知道我曾经对待你的方式错了,我一直都在反省、改变,难道说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留下你吗?或者说,经过这段时间你开始觉得嫁给我已经不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留在我身边所能带给你的就只有痛苦?如果是这样……”饮下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他放开她,“如果是这样,我还你自由,我让你去找回自己的幸福。” 门推开、关上,闲来阁中只剩下归来孤单的身影。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还不太敢确定,蹒跚的步伐向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触到门,一种说不出的伤悲涌上心头。 他……他走了?他终于从她的身边走开了,她该感到宽慰不是吗?她一直想要从他的身边逃开,现在他放手了,她获得了自由,她该高兴,她该大声地笑啊!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在闲却的面前,她不愿意承认,其实帮他纳妾只是一场考验,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能只爱她一个。当他拉着她站在大门口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很开心,可她却不敢在他面前坦白。 曾经,他担着向家声誉,担着一品大员的名望,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现在从伤害中走过来,换作她燕归来不敢面对他和他的心。他们……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待爱情的态度相互转变了,现在是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和闲却一起走完这条路。为什么?明明可以换一条更平坦的大道重新开始,她却留恋这条艰辛路途。 燕归来,你怎么这么没用? 抓着门棂,她的身体滑到了地上,冰冷的感觉却唤不起她对这段婚姻的勇气。 第九章 心绪难平,归来趁着月色走出了厢房,前厅传来阵阵喧闹声,她不由地问了一声:“前厅在干什么呢?” 丫环回说:“大人请了几位朋友来家里做客,正在宴饮呢!” “是吗?”归来好奇地向前厅走去,她想看看向闲却请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隔着回廊,她站在外面细听里面的动静。不多久,谈话的内容就绕到了她这个夫人头上。 有一位大人酒量浅,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闲却老弟,听说您当着百姓的面说今生只与尊夫人一起度过。真的假的?” 斑举酒杯,闲却一口饮尽,“是啊!小弟我的确当着应天府百姓的面说过此话,可我那位夫人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遍来小脸耷拉了下来,私底下咕哝了一句:谁说我没把你的话当真,我只是还不太敢相信嘛!还是继续听听你们说我什么吧! 另一位大人大力地拍了拍闲却的肩膀,高声说道:“我以前听说尊夫人是个有名的妒妇,没想到传闻都是假的,尊夫人居然亲自为你选妾收房,此等气魄……佩服!佩服!” “闲却老弟有福气啊!竟娶到这等贤妻。” “我才不要她这么贤惠呢!”酒一口一口灌着,闲却就是想把自己彻底地灌醉,没用多久他醉意已起,“什么为我纳妾,帮我选合适的夫人,我不要她为我做这些事,我只是想和她好好地在一起。我就这么点要求,为什么老天爷你不答应我?” 他拎着酒壶将满壶酒倒在地上,嘴里还喊着:“来!老天爷,我敬你,喝下这壶酒,你把归来还给我好不好?我不想休掉她,我不想让她离开我身边,老天爷你有没有听见啊?” 闲却腿一软颓然跪坐在地上,抱着酒壶喃喃自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天下女子这么多,我只想要归来一个,我就这么一个愿望,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为什么——” 他吼向天边,那吼声直冲到归来的耳际。握紧双手,她差点就冲了进去。 “闲却老弟!闲却老弟!”几个朋友看他醉得实在有些失态,纷纷过来拉他,“你不娶妾,没人能说什么,顶多朝堂上的大人们说你疼夫人疼得不像话。这个愿望很简单,不用拜托老天爷,你自己就能办到。”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归来她……” 在他说出令自己颜面扫地的话之前,归来冲了进去。仪态万千地半蹲在地上,她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向各位大人道了万福,“真是抱歉,夫君他喝醉了,各位大人请慢用,我扶他回房。”她转身招呼,“崔管家,你伺候好各位大人。” “是!夫人。”崔笛答应着,这就上来了。 “夫人慢走。”大人们目送归来搀扶着闲却的身影离去,心里不禁疑惑了起来。外面传言向夫人极不守规矩,完全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现在看来都是外头那帮人嫉妒她能成为闲却老弟的夫人造的谣,难怪闲却老弟没有丝毫休妻的意思呢!放着这样贤惠识大体的夫人在家里,干吗要休掉? “来来来!我们继续喝,这杯敬闲却老弟能娶到这么好的夫人,干!” 贤惠的夫人正扶着夫君往闲来阁去,停在门口醉得不成样子的闲却怎么也不肯进厢房,抹了一把脸他硬着舌头嚷嚷着:“我不进去,我不进厢房,我……我去书房……我去书房睡,我不能进厢房……” “我让你进,你就给我进去。” 揽过他的腰,归来硬是将他给拖进了房中。将他搬到床榻边,她手一松,他这就倒在了床上。 闲却蜷缩在床上,手里像攥着什么,紧紧地不肯松开。归来一时好奇,凑了过去想看看他到底握着什么东西呢!拉过他的手,她隐约看到了毛茸茸的小尾巴——是她留下的百兽尾。他还一直留着吗?她颈项上戴了十七年的玉观音她都不曾如此珍惜,为何他竟会将这条染了血,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当宝贝一样揣在怀中? 她想扒开他的手将那百兽尾放起来,怎奈他拼了命地攥着,嘴里还不停地咕哝:“不要拿走我的百兽尾,这是归来留给我的惟一的东西……我惟一可以拥有的……惟一拥有的……” 遍来的心被他醉得早已口齿不清的言语震撼了,抚上他疲惫的容颜,她轻声问着:“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吗?喜欢到放下三从四德,放弃向家家规,放掉一品大员的尊贵也要把我这样一个山野丫头留在身边?” 早已醉到天边的闲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紧抱着那串百兽尾,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替他盖上被子,归来想着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对了,喂他喝点茶吧!不是说茶能解酒嘛!遍来倒来满满一大杯茶坐在床榻边,扶起他,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茶往他嘴巴里灌。 “咳咳咳咳……咳咳……” 闲却剧烈地咳着,将喝进去的茶水尽数咳了出来。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的归来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上次只是给我爹倒了一杯茶他都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都没享受过我这种亲自服侍的待遇,你这个‘下堂夫’可是天底下头一个,居然还敢给我把茶吐出来,真是气死我了。” 遍来气呼呼地将茶往嘴巴里面送,想浇灭自己的恼火,这一喝她自己也把茶给吐出来了,“天啊!这么烫的茶简直要把人的嘴巴都烫坏了,我怎么能……” 瞧瞧手中的茶杯,再看看躺在床上仍咳个不停的闲却,归来沮丧地低下了头。 算起来,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喝醉,她虽是他的夫人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回想起来好像总是她在使小性子,他跟在后面像老爹像哥哥一样照顾她,虽然很多时候他会摆出一大堆妇德女训来说她,但是只要她撒撒娇,或者说上几句好听的,他总会放过她,依着她,由着她再犯家规,再把他耍得团团转。 有时候她得罪了姑姑,也是他帮着赔不是,帮着打圆场,甚至替她给姑姑下跪。她给他下休书,这么一个重视面子和家族荣誉胜过生命的人竟然拖着病体出去找她,他甚至把自己饿了三天,只为了装死求她回来。如此一个吝于表达感情的人亲口说他爱她,需要她,甚至质问老天爷。他是真的在乎她,对吗? 他用他的方式宠她,爱她,只是他从来不说出口。 牵起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归来……归来……你为什么不肯归来?” “我不就在这儿吗?”看着床榻上醉醺醺的闲却,再多怨怼的心思归来都将它放下了。 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总觉得他站在高处,形容清瘦却神思坚定地主掌着他的世界,他是不摇不倒、不偏不倚,他不需要任何人守护在旁。原来,是她错了。她说喜欢他,其实她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有多需要她。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夫人,她的喜欢只是放在嘴上,她连照顾他都不会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他。她不肯原谅他,其实只是因为她自己害怕,害怕他会让她受伤害,所以她才如此这般为难他。 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我,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我,我又何苦为难他呢? 闲却啊闲却,我又何苦为难你呢? 只因为……我也真的很爱你啊! 像每个清晨一样,向闲却准时醒过来。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的眼睛触及到一顶毛乎乎的东西——什么玩意? 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顺着视线往下看,毛乎乎的东西下面有种突兀不平的感觉,娘呀!居然还长着类似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什么怪物?等等!这怪物长得好像归来啊! “啊——”什么好像归来,根本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归来! 闲却惊慌失措地套上衣衫,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来不及套上鞋袜,他光着脚就在满屋子里转悠了起来。 遍来先是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揉了揉惺忪睡眼,她撑起半个身子看向他,“你干吗呢?” 抱着衣衫,闲却简直不知道往哪里躲才好,“我……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书房待着才对嘛!难道……难道说我半夜闯进了你的房间,对你……对你……”他光着脚在地面上来回走着,嘴里咕咕哝哝,“我……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我简直是……简直是……” 状元爷也有想不起词的时候?归来不介意提醒他:“禽兽不如。” “对!禽兽不如,我就是禽兽不如。”闲却捶打着自己的脑子,连撞墙的冲动都有了,“天啊!我反复跟自己说,绝对不能走进这扇门里,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归来白了他一眼顺口问道:“为什么绝对不能走进这扇门?这门里面有老虎还是有妖怪?” “反正……反正我不能走进来。”他怕自己一旦走进这间屋子,会克制不住紧紧抱着她,他不想惹她不高兴,但是他真的忍不住啊!他歪着脑袋,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蹿上了心头,真冷啊! “这是你的房间,你为什么不能住进来?”好吧!她就女子有大量,先开口放他一马。归来坐起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你倒是过来啊!” 闲却犹豫了片刻,终于向床榻边靠了过去,他的身子刚挨到锦被,人立马就跳了起来。不行!只是这样靠近她,他的身体都会贪恋更多的温暖,他不能坐过去。 “不!我不过去,你要是因为我半夜闯进你房间的事骂我,你就坐在那儿骂吧!我……我不过去,我死也不靠近你!”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还把脑袋很有个性地向和她相反的方向扭着,存心不想看见她的脸。 他这话,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说他根本就不想看见她,不想和她在一起?他说他爱她,他不能离开她,难道那都是假的吗? 遍来冷冷地看着他,厉声质问:“你根本不想来这个房间睡是不是?” 闲却鼓起勇气瞟了她一眼,“我……我是不想的,但是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所以才会半夜溜进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本来也打算这辈子都睡在书房里,绝对不打搅你。可是……可是我的身体不听话,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卑鄙无耻的小人,我真的不想的,请你原谅我,不要生我的气啊! 晚了!遍来已经在生气了,“你既然都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还不赶快休掉我?你不是说如果我坚持要走,你会还我自由,会让我去找回自己的幸福吗?那么你现在就去写休书,我要离开你,我这就要离开你。只要我走了,你就不用再躲着我,你就可以回到这间房里来了,是不是?好!我成全你,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或者,你还要我再写一封休书给你?” 此时的闲却脑中一片乱,他什么也听不明白,只知道归来坚持要走,一定要他休了她,“你……你真的那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吗?你真的觉得做我的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是呀!是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将手边所有能丢的东西都朝他丢去,枕头、锦被、衣衫……还有百兽尾。 它躺在地上,上面的血色映着地面显得格外冰冷。那是她的血,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去。就像她给他的感觉,一旦埋进心里就再也难以挥去。 蹲体,他拾起百兽尾将它握在掌心中。低着头,他不肯看她,不肯看到她脸上的决然,“你真的要我休掉你吗?如果你说是,下了早朝我就回来准备休书;如果你说不是,即使一辈子睡在书房,我……我也没关系。” 一时间所有的决定都残留在了她手中,只要她喊停一切就能够顺利结束,关键是……归来,你真的要喊停吗? “夫人,你真的跟大人说了那样的话?你真的要他休掉你?” 崔大叔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本来以为他们小两口只是闹闹小矛盾,接回了归来,两个人成天待在一起很快就会恢复从前亲亲密密的生活,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坐在归来身边,他以长辈的身份劝起她来:“夫人啊!容崔笛说句本不该我们这种下人说的话,大人他真的很爱你,你再好好想想啊!要是写下休书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连看到我都不愿意,也不想和我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结束,他再娶个大家闺秀做夫人,我呢!回我的燕霸山过我女霸王的生活,也许还能去边关紫陌那儿玩玩转转,这多好啊!”嘴巴里说着好,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活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早上当她面无表情地说:“好!等你下了早朝回来写休书吧!”闲却没有再抗拒,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光着脚沉默地走了出去。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折腾她累了,想来闲却他……也早已疲倦想寻求解月兑了吧! 趁着他上早朝的这段时间,她将自己的包袱收拾了出来,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袱,她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她找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找到百兽尾,这才想起早上她将它丢在地上的时候是他拾了去,应该在他那儿吧! 这一次的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归来想着要跟向姑姑和崔大叔打声招呼,所以就来到了这里将要被休掉的事以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们。 “好了!用不了多久,闲却会娶个大家闺秀回来,老妖婆……姑姑……不!是姑太太也用不着成天跟着生气了。见不到我这个讨厌鬼,您能多活几年呢!” 向姑姑瞟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是啊!见不到你这个讨厌鬼我的确很高兴,可是有一点你说错了,闲却不会娶个什么大家闺秀回来,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娶妻了。” “怎么会……” “是他说的!你是他的妻,你是他的妾,你是他的一切,除了你他谁也不要——这句话是将你找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说的,料想他不会为了你这个野丫头欺骗我这个老妖婆吧!”瞧归来震惊的表情,向姑姑叹了口气,“我任性了二十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眼睁睁地让幸福从手边溜走。你……我是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担心我那个痴情的侄子,你这一走,向家是要绝后喽!” 明摆着是想让归来留下来继续当侄媳妇,可向芙蓉还是嘴硬得不肯承认,非说是为了向家着想。其实通过归来帮她和崔笛解开二十年的纠结起,她就打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不合乎向家家规,却充满热情的丫头做侄媳妇。 听了向姑姑的话,归来呆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姑……姑太太您真爱开玩笑,闲却他……他连见到我都不愿意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崔大叔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头,“大人是真的很在乎夫人,怎么可能不愿见到您呢?” 遍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想再摇摆不定,她一口一口吃着点心顺便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还是说说你们吧!你们什么时候一个娶一个嫁啊?” 两个当事人平静地对望着,眼神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是十七岁的归来无法理解的,“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对我们来说能不能结成夫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在一起,一起守着一份只属于我们的感情,即便只是默默相对,心里也是平静的,舒服的。” 好深奥,归来摇了摇头,完全听不懂。脑袋一片模糊,她想起了闲却说的那段话:你真的要我休掉你吗?如果你说是,下了早朝我就回来准备休书;如果你说不是,即使一辈子睡在书房,我……我也没关系。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肯留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即使让他守着她这个徒有虚名的夫人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可是……可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没等归来弄明白,丫环已经进来报说大人回来了。她这一声等于在提醒归来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而这最后的时刻她又该如何面对? 拎着小小的包袱,归来以龟速向书房移动,一步一步,她恨不得能一脚踩死一只蚂蚁。即便再慢,即便书房远在海角天涯也总有到达的一天。归来站在书房门口,磨蹭着不想进去。 “你……来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瞧见她手里提的包袱,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你这就要走?” “是啊!你都不想看见我,我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跟他斗气,嘟着嘴连鼻孔都在喷气,“有我在,你就不能回房睡,我都让你讨厌成那样了,我还不自觉一点赶快给你挪地方。” “不是那样的。”闲却挥着手,比在朝堂上向皇上澄清自己的意见还难,“我是觉得你不想见到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而我若是走进卧房会忍不住……忍不住抱住你,所以我才……我才说什么也不敢踏进那个房间半步。” 是这样吗?归来狐疑地看着他,她还能再相信他的话吗? 看着她默默无语,闲却真的是心都凉了。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这样死皮赖脸地纠缠下去,可是就这样松开手,他真的舍不得。赌吧!赌最后一把,“你……你真的要我休掉你,那么我这就……这就写休书。” 看着他动手研墨,归来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她坐在一边,看着他的手握着砚打着圈圈,眼前竟涌起一片死灰。好像天地间就此变成空白,他们俩是这片空白中惟一的黑点,而这两颗黑点正越离越远,就快看不见对方了。 从来不知道研墨竟然这么快,眼看着他拿起笔,摊开纸,将镇纸压下,这就在一片白净中放下黑色。 他的手在动,笔尖在动,只有她的心不再动了。她的眼停在他手中毛笔的顶端,摇摇摆摆间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痛。有好几次,她都想冲上去,冲上去握住他的手要他别再写了。可是她不能,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没有后悔的余地。她的脚已经踏上那条和他相反的道路,要如何才能再回头?不能了,这一次是真的不能了。 停下笔,他将写好的东西折成札朝她递了过去,“给你。” “放那儿吧!”她不想从他手中接过这封休书,她情愿他先放下她再去拿,她欺骗自己,这不是他给她的休书。 见她不伸手,闲却显得有点着急,“你还是拿着吧!” 拿就拿,反正她也写过休书给他,这下两厢算是扯平了。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休书,归来将它揣进了怀中,提起包袱就准备走。 “你都不看看吗?”他在她的背后喊道,“你还是看看吧!快点看看啊!” 为什么一定要当着他的面看?难道他想看看她接到休书的表情吗?他以为她会哭?不会的!她才不会哭呢!她是谁啊?她是燕归来,她是燕霸山上的女霸主,她才不要在他这个负心汉面前丢脸呢!居然敢写休书给她,他不是负心汉是什么?要他写他还真写……呜呜呜……这一次,她真的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她连他写的东西都不肯看?难道她就这么讨厌他吗?讨厌到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不愿意触碰? 闲却不死心地上前拉了拉她,“你……你就看看吧!” 看!她看总行了吧?不就是休书嘛!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有多少为人妇者看过休书?她就看过,你瞧她多了不起!她不仅看,她还要念给他听,念给所有在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下人听呢! 摊开书信,她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立字人:向闲却。” 一瞬间,归来的眼睛也直了,脑袋也大了,连手都握不住纸了。她茫然的目光对向他,茫然地抓不住内心的感觉,“你……休书……这是……” “我写不了休书。” 闲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娶你进门,我心甘情愿,可我无法心甘情愿地写下这封休书。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即使你讨厌我,不想看到我,不想让我碰你,不想做这个向夫人,我依然想把你留下。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很过分,可是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开开心心地活着,我就很高兴了。你……你想出去玩,你尽避出去,我不阻拦你,我会要护卫跟着你。你要回燕霸山过端午节,我找人陪着你回去,只要你肯回来,肯让我见到你就好。” 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闲却更是慌了手脚,“我很没用,是不是?你觉得我很没用,很不像个男人对吗?可是,我真的对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让我写下休书,让我放你走,让我看着你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很自私,只考虑到自己,完全不顾你的幸福。这世上也许有个很好的、很适合你的男人正在等着你。可是我无法从容大度地把你交给他,我没有那份气魄,因为我真的不能让你离开我,因为我真的爱惨了你。即使不能抱你,我仍想就这样看着你,只是这样,都不行吗?归来……” “行!行!行!”归来手中的“休书”飘落到地上,她踮起脚尖抱住了他,“哪怕你赶我走;哪怕明知道今后的日子你会为了一品大员的身份,为了向家家规不可破,为了在官老爷跟前的面子伤害我;哪怕你家里放着十个老妖婆;哪怕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真的有个比你好、比你更适合我的男人在等我——我都不会离开。”因为……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因为我也很爱你。这个理由比什么话都更具分量。 “归来!” 什么都不用再说,闲却知道他最后的赌注赢得了她今生的陪伴。将她抱在怀里,他要真切地感觉到她真的不会离开他。 这样亲密的拥抱弥补了彼此心中的空缺和伤痛,化解了两封“休书”的戾气,也让他们看到了对方最真实的心意,那些往往难以说出口的爱。 爱呀…… “哎呀!” 那是向大人的痛呼声,紧接着躲在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下人们听见了夫人的咆哮:“你要表示心意不知道好好表示啊?居然让我以为你真的写休书,还害我伤心了半天,你找死是不是?” 她拣起他写的“休书”,细心折好还给揣进了怀里,“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保管这封‘休书’,你要是有丝毫的违反,我就立刻写休书给你。你自己小心哦!” 有书信为凭,这可比什么拉钩钩有保证多了,对吧? 尾声 “不……不要了,好不好?归来,这……这不太好吧?这要是让下人看见了多不好,我多没面子啊!遍来……你……你就放过我吧?” 闲来阁外的下人们一个个嗑着瓜子,喝着茶,晒着太阳还顺便看好戏,待遇比向闲却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还好啊! 听听里面大人挣扎的声音就知道,指不定夫人又想到什么鬼点子折腾大人呢!所以在崔大叔的带领下,大家拿着板凳,捧着瓜子,端着茶就赶来了。虽说夫人整大人的戏经常能看到,但每次戏的内容都不一样,错过精彩那才叫抱憾终身啊! 闲来阁内归来正摇着手中一串长长的毛茸茸的东西,她拿着它在闲却面前挥啊挥啊,威胁性十足地叫喊着:“你到底要不要把它挂在身后面?”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闲却底气不足地反抗着,“那条小的百兽尾我把它挂在腰间已经被大人们说是尾巴长错了地方,要是把这么长一条的百兽尾挂在腰后,人家还真以为我错长了尾巴呢!” “我要你把百兽尾挂在腰后面了吗?”她勾起危险的眼神,“我说过这是百兽尾吗?” 闲却不肯定地瞟了那东西一眼,“那这是……” “这是老爹送给狗娃满月的礼物——一条狐狸尾巴。” “狐……狐狸尾巴啊?”闲却差点没晕过去,连狐狸尾巴都出来了,他犯的错就真的这么不可原谅?拉了拉夫人的衣袖,他的语气竟有那么点撒娇的味道,“归来,看在狗娃刚满月的分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说起“狗娃”闲却的气息就难以平顺,想他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长公子,叫什么不好,居然叫“狗娃”?说长公子是狗,还是说他这个爹是狗,所以生出来的孩子叫“狗娃”。偏偏归来认准了名字贱,孩子好养活的土道理,愣是管他叫“狗娃”。好在小名字在家叫叫,他另取大名就是。 这不!今儿个他就翻出家谱、家规准备给狗娃起个大名,可他翻开向家家规,突然发现在第九百九十九条家规后面竟然多了一条,正好凑成了第一千条,而这一千条正是这样写的: “以上九百九十九条所说全是屁话,向家子孙无须理会。” 能写出这番“豪情壮志”的人放眼全天下也只有归来一个,她自己不遵守家规也就算了,反正现在姑姑只要抱着狗娃就万事足以,也懒得管她符不符合向家媳妇的要求,但她也不能这样侮辱向家祖宗啊!秉着夫君的威严,向家子孙的志气,闲却决定严肃地跟她好好谈谈这个家规问题。 他只是把声音稍微提高了那么一点点,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丁点。她就说他有了儿子忘了娘,什么不疼她不宠她不爱她,到最后她认定了他在外面填房纳了妾,这才借机找她的不是,好休了她。 天可怜见的!别说是休了她,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归来平时男儿气太重了些,自从她怀了狗娃整个人就变得特别敏感,有时候竟然还会流眼泪,吓得他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还……还敢说她? 生下狗娃后她的敏感是没有了,男儿气重新回到体内,他若是得罪了她,她二话不说直接丢出飞刀。好在她的飞刀功夫越来越厉害,即使是闭着眼睛扔出去也伤不到他半根毫毛。大概是常常扔飞刀伤不了他,不敢伤他,又见不到他害怕的样子,归来觉得特别无聊,最近玩起了整人游戏。 像现在,居然拿条狐狸尾巴让他系在腰后面,也不用出向府,只在府里走一圈就把他“吼”她的事全当没发生过——她是用“吼”这个字来形容他稍微提高的声音。 开玩笑,把狐狸尾巴系在腰后在府里走一圈,那他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家的主人啊?还不给下人们笑死了?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归来,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在家规上乱涂乱画,这要是给向家后人看见了多不好。”闲却仍然试图跟她讲道理。谁让人家是“理”部尚书呢! 遍来可不管这么多,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有点风雨飘零味的纸张,特地在闲却眼前挥了挥,“看到没有?这是一年前谁写下的保证书?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念给你听听!” “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不用她念,他背得滚瓜烂熟。就因为写了这东西,他不知道后悔了多久,现在只要他一犯点小错——这错都是她说出来的,她就拿那东西出来堵他的口。得!今天又要栽了。不行!他不能让男儿尊严就此消失殆尽,他要反攻,“我……我是说你做什么我也不生气,我会疼你宠你只对你一个人好,我也没有娶其他人,但我没说……没说你的命令我都要服从啊!所以今天……”清咳两声,他实在得找回点气势来,“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系着狐狸尾巴出去的。” “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我就没法子整你了?归来二话不说,就向外间的书房走去。瞧她的动作,闲却顿时紧张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写休书!” “写休书干什么?” “休你!” 完了!闲却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拉着她的手,什么男儿尊严、一品大员的气派全不见了踪影,“归来,别这样!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要给他个教训让他不敢再拿家规家法、妇德女训、三从四德来烦她。 闲却见挡是挡不住的,急中生智把她拉进怀中,顺势狠狠地吻住她,这下子总该能阻止她的休夫行动了吧! 休夫——还是有得商量的!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休夫没商量:休将令 休夫没商量:休君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