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战争》 楔子 前言——战争 2003年5月6日故事开始 我从不避讳自己是原创作家,我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小说中描写现实的残酷。可是,写这个故事,我徘徊了很久。从伊拉克开战前我就在徘徊,到4月10日伊拉克战争概念性结束我还在徘徊,从过小年的时候听闻广州爆发非典我就在徘徊,直至今日。 伊拉克战争、sars抗击战,我预设的这个故事所有线索都围绕着2003年我们所遭遇的残酷战争。因为太接近现实,所以我害怕,怕别人说我哗众取宠,怕写不好破坏了心中的神圣和崇敬之情,怕现实的残酷与小说的浪漫难以融为一体。 可是,今天我还是落笔了,因为一个电话。 那一天接到高中同学的电话,我们许久不曾联络,大家各忙各的,忙着享受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忙着活在我们的浪漫世界里。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夜已经很晚,我有几分疑惑。我们随便聊着,之后她说:“我今年护校毕业,已经在医院实习了大半年。我已经递交了申请书,下周一去市里的sars隔离观察病房帮忙,可能有段时间不会回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处于震惊中也忘了要为她祝福。挂上电话,我才猛然醒悟到她这个电话是在向我告别,作生命的告别。但我相信那不是最后的告别,我更相信她会平安回来。 三月份的时候,我所在的江南地区尚未发现sars病例,我没有感到它对生命的威胁,甚至还拿它向远在广州的编辑开玩笑。在我看来,这跟流行性感冒没什么不同,打打针、吊吊水,最后还是福寿安康。我没有想到,这是一场会要人性命的战争,而且战火在两个月后还蔓延到我的身边,我更没想到,我的朋友即将上战场,虽然今年她还不满二十一岁。 写小说的今天,我放假。因为sars,我们这些学生在“五一”过后又多了一个星期的假期,而我也将利用它完成这篇小说。 截至目前为止的2003年,我们已经经历了大多的战争、失去和悲伤。所以我写了这个故事,送给所有活在战争中的人,送给所有在战争中幸存和失去的人,送给所有用爱抵御伤害的人。 楔子 2003年1月17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日前,伊拉克局势日渐紧张,有关方面指出类似九一年海湾战争的战争很可能将在美国前总统和这后总统任职间轮番上演……” 看到街头大屏幕上的特别报道,覃希踪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又是战争,又将出现战争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又要离开? 不!不会的,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他不能走,如果他真的爱我,就不会离开我。这和一般的灾难、小辨模的局部战争不同,这是大规模的残酷战场啊!九一年在海湾战争中死去的平民,死去的战地记者难道还少吗?为什么这一次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希踪加快步伐想要赶紧离开大屏幕覆盖区域,想将心中的烦恼一股脑儿地丢给这冬日阴冷的天空。寒风灌入她敞开的大衣,顷刻间手脚冰冷。 一队人马从她的身边快速穿过,赶上她正前方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看上去,他似乎挺有修养。 “先生!先生!您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我们是电视台的,这是我们策划的——次街头随机采访,想问问您对伊拉克可能到来的战争有什么感想。” 男士好像忙着赶时间,白而肥厚、类似猪蹄的大手推开镜头,不耐烦地丢出一句:“伊拉克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要我去当兵!自己的事都管不好了,还去管人家,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嘛!” 男人赶着自己的路,将一帮记者丢在身后。找不到他们想要的新闻素材,几个人不死心地将镜头对准几个结伴同行的十几岁学生。“同学,如果美国对伊拉克开战,请问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打仗?”女生们笑嘻嘻地咧着嘴,旁边的几个男生接着喊了一嗓子,“打仗挺好玩的,我到现在还没看过打仗呢!电影里的枪火太假,要玩就玩真的,不知道跟电玩相比哪个更精彩。” 显然,学生的回答也不是记者想要的。兜来转去,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希踪。“这位小姐,您对战争有什么看法,能不能给电视机前的观众说说?” “我不希望看到战争,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争,什么地域的战争,什么理由的战争,我都不希望看到。我要和平,我要全世界都和平,我希望每个角落都安宁、祥和。” “好!非常感谢您!”终于拍到想要的镜头了,记者们赶着寻找下一个随机采访的目标,希踪丢下她的观点继续逆风而行。 这不是奥斯卡颁奖盛典,也不是世界小姐选美大赛的现场,她不需要扯着嗓子高喊着“世界和平”,更不需要说太多冠冕堂皇的美谈。她是真心不希望任何地方发生灾难,更不希望世界的某个角落硝烟弥漫。 灾难总会让相爱的两个人天各一方,战争可能会夺去我们所爱的人,爱的人就这样悄然死亡,这可能会改变我们的一生。 她不是修女,她也缺乏博爱精神,但她衷心祈祷世界和平,为了她所爱的人,更为了她自己。 因为,她的爱人是灾难记者,更是……战地记者。 第一章 2003年1月25日 “我正从台里出来,你在哪儿?”覃希踪走出电视台大楼,握着手机寻找着本该开车出来接她的人,死老鹰不会又迟到吧? “放心,我没有迟到,记者需要准时。”驭鹰以全身靠着车门,左手里握着手机冲她懒懒一笑,那姿态足以迷倒停车场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她怀里六岁的小孙女。 不可否认,他是迷人的。棕发、银蓝色的眼眸,深刻的五官和预示着外冷内热的唇角,走在街头让多少女生紧赶着为他增添回头率。188公分的身高,勤于锻炼的身体让多少服装设计师追着打着想拉他做模特。 可是谁能想到,如果无人提醒,他可以将一条牛仔裤穿上两个月。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的身份、形象故意开一辆非常拉风的跑车泡妞,常常是一辆越野车让人以为他刚从野外写生归来。 这样一个标准老外却说着一口同样标准的京片子,更让人奇怪的是——他惟一的女朋友却是个再平凡不过的都市电视台记者,平凡到只能作现场采访的记者,连上镜头的机会都是微乎其微,因为她压根不上镜。 无所谓,反正他的女朋友,他不介意就好。他更不介意陪她逛超市,当拎包小弟,这不来了吗! 希踪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将手中的包丢到车后座。他没有为她开车门的习惯,他的解释是:别指望每个西方人都是绅士,他的国籍不在英国。 “你今天准备买很多东西吗?”希踪不常上街,但每次买东西都塞足他的越野车,让人以为他们家养了许多人。 能折腾他是希踪感到最愉快的事情,她奸笑两声,像尖耳朵妖精。“难得逮到你一次,我当然要买到你手软、脚软,全身都软。”手软是因为心疼钱,脚软是因为逛商场,全身都软是因为拎东西累的。 驭鹰腾出一只手来扯她的耳朵,其实她的耳朵本来就是尖的,实足妖精像。“什么难得逮到我一次?上周你的卫生棉用完了,是谁开车去买的?” “喂!你专心开车,别瞎扯好不好?”她害羞,脸红了半朵。要不是一时偷懒忘了买那些令人尴尬的东西,也不会给死老鹰逮到话柄。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真正感到西方人的开放式教育有多么“成功”。 他笑着摇头,这才感觉到东方女孩的内敛,即使两个人住在同一间房两年的时间,她害羞的表情他依然当咖啡喝。胆小、害羞,小小的任性,再加上东方女性的温柔、平和,这就是他的覃希踪,惟一和他相处了两年的女朋友。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在他身边待上两年,九一年海湾战争结束以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女朋友。可是,她来了,走进了他的生命里。明明告诉自己,这不是他要得起的爱人,可他还是爱了,一爱就爱了两年,甚至停不了手,放不下怀抱。最近,他常常感到恐慌,害怕有一天他对她的爱会困住自己飞翔的翅膀。 折了翼的鹰什么也不是,只能站在悬崖边等死,等着摔死。 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眼神挣扎,希踪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指。“驭鹰,你怎么了?”他叫hawk,是“鹰”的意思,她给他起了个中文名——驭鹰。这意思……嘿嘿,大家心知肚明。 “没什么。”他笑笑,银蓝色的眼睛没说话,困住自己的心情不想再困住她。 好在他们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趁着驭鹰停车的工夫,希踪已经开始盘算哪些东西是必须买的。要知道,这可是为春节储备的物资,该买的一样不能少。 走进超市,驭鹰像个乖小孩,推着车走在希踪的身旁按着她的指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从架柜上取着她想要的东西,反正他也分不清十三块八的牛肉和十七块五的牛柳到底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就像和谐的夫妇采购着年货,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生活用品的物架旁。超市专门开出专柜做促销活动,男服务生为了提高营业额硬扯着驭鹰说个不停。 “先生,买盒吧!这可是正宗进口货,绝对符合您的需要,我们在促销期间一律买二送一,您要是买够十盒,我们还有精美礼品送给您太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您……” 希踪羞红着脸想赶紧离开,她前脚尚未迈出,驭鹰的怒吼却已经爆发:“你说什么呢?走开!” 他在发火,从他提高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他鲜少动怒,惟一的一次是因为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生病了还在赶新闻稿。他劝她,她不听,顶嘴回了一句:“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那一次,他吼了一声:“我再也不管你了。”然后一个大男人为了这句话小气巴巴得三天没跟她说半个字。要不是她抛开矜持,主动诱惑并且圆满完成任务,他还不知道是不是会气到肺气肿才罢休。 然而这一次,他为何生气?希踪捉模不透地凝望着他,像在瞧一个陌生人。 男服务生显然是被驭鹰的气势吓到了,又是道歉又是低头,驭鹰却似完全没看到,一手推着车,一手拎着希踪的胳膊,大步将她拖出那一区。 “驭鹰,你慢点,我跟不上。”她的抱怨还伴随着高跟鞋带来的疼痛。和他188公分的身高相比,她总觉得自己矮了,穿七公分以上的高跟鞋成了认识他以后的习惯,却也屡屡折腾着她的脚。 驭鹰猛地刹住脚步,手舞足蹈地说了一长串她听不懂的西班牙文。他每到激动之处,就会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西班牙文、意大利语或是阿拉伯语。她害怕这一刻,那意味着驭鹰不再被她所驾驭。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打着手势要他暂停,毫不在乎地在超市里大嚷着:“咱们商量过,在我面前你统统说中文。”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想抽支烟,你继续买东西,我在出口处等你。”他逃了,只有如此才能不被自己恶劣的心情和两年来极力在希踪面前隐藏的秘密所击垮。 他将手推车丢给她,独自越过结账处,她远远地看见他走进洗手间去寻找他想要的平静。她却不懂,他到底是怎么了? 以驭鹰的犀牛皮,绝对不会因为男服务生向他介绍而羞得躲闪不及,他也不是那种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火爆男,没道理他会突然发怒啊! 希踪取下一些生活用品,猛然间她想到了。和他在一起两年的时间,记忆中他们彼此都没有使用过任何避孕手段,而她也从未意外怀孕。这跟他怒火冲天有关系吗? 取下的生活用品再放回去,她的脑中全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购物。还是早点离开吧!她有些担心驭鹰的情绪。 推着车停在收银台,办年货的人很多,希踪耐心地排着队等着轮到自己。一声高喊突然叫住了她—— “覃记者,是你啊?” 希踪回头望去,见是电视台的摄像师小斑,她连忙打了声招呼:“高摄像师,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如果早知道会在这儿碰到你,我会一直等着你,陪你买东西,送你回家——高摄像师憨憨地笑着,紧张地顺了顺前额喷多了睹哩水而变得硬邦邦的发。“上次想请你吃饭,你说已经与人有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 同是电视台的同事,高摄像师瞄上希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大方温和,有着一种含蓄典雅的美。和时下流行的野蛮女友完全不同,见了就叫人心动——其实他哪里知道,每每驭鹰把希踪惹火了,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拿日本产的用于煎蛋饼的铁板锅敲驭鹰的脑门,声音嘎嘣脆! 覃记者的温和成了高摄像师追求过程中的一方屏障,她会微笑着告诉你,她晚上有事不能应邀共进晚餐,你在失望之余却不会绝望,依然期盼着下一次机会,所以永远也学不会放弃,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中浪费时间罢了。 这一次不等希踪开口拒绝,只看到她脸上流露出的为难之情,高摄像师就已经开始见风使舵。“你要是忙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吧!我看你拎了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回家太辛苦了。” “她不会辛苦,我会帮忙送她回家,就不劳您费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驭鹰已经站到了希踪的身边。他接过一包包袋装的东西,还顺利地腾出一只手牵起了希踪的手臂,冷冷清清几句话销毁了高摄像师心头的星星之火。 原来,小花早已配了株名草,小斑压根没戏。 男人生来是不服输的动物,高摄像师还想再死一次。他刚想开口争取让覃记者挽留他,面前的洋鬼子突然眼冒蓝光,像苍穹中的鹰露出看到猎物后的凶残,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先走了。”不服输并不等于愿意拿命冒险,没志气的男人在这世上也不占少数。 驭鹰冷峻的眸光目送妄想动他女人的小男人远离,目测那男人与希踪的距离至少在五百米以上,他这才牵了牵她的手臂,“咱们回家吧!” “我可以把你刚才的反应当成吃醋吗?”她问得简单,他们之间向来不复杂。 他也不会为了男人无聊的面子问题挣扎,坦白交代:“如果我吃醋的反应让你觉得我很爱你,很在乎你,让你感到很骄傲,你大可以放声大笑,我不会阻拦。不过老实说,那个男人实在够不上与我竞争的档次,你的眼光应该没那么差吧!”他的自信来源于懂得她的爱,也懂得珍惜她的爱。 “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她伸出手,想帮他拎点东西,总共七个大袋子装了满满的东西都停留在他一只手中,她不想他为了那点男人的自尊而拎到手臂月兑臼。他的手臂可是很值钱的,随便拍出的东西都得用“万美金”做单位。“我帮你拎些东西吧!” 他没说话,依旧用一只手拎着七个袋子,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向停车场走去。蓦然间,他侧过头偷吻她的脸颊,那一吻急促而慌张,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似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感觉模糊,却热情地成全了他的吻。因为那一刻,她也需要掩饰心底的不确定,证明他依然在她身边,不会因为战争而离开。 ☆☆☆ 驭鹰和覃希踪开着车到家的时候,阿曼和寻寻已经等在家门口了。见到驭鹰,他们立刻抱怨起来:“老大,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们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你们对中国的文化了解挺深啊!”希踪开门让他们进去,驭鹰像个家庭“煮夫”忙着将她购买的东西收拾到该放的地方。 阿曼是位黄头发、深蓝眼睛的瑞士人,出生在阿曼,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寻寻是阿曼的女朋友,而“寻寻”则是希踪为她起的中文名,姓什么希踪也没弄清楚,只知道她叫“zemzem”,这个单词本是古宗教名,古代大食人称之为实施祆教徒。她隶属阿拉伯人,从小在西班牙长大,曾跟随驭鹰师从同一位战地记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师兄妹。 好在外国人不流行师兄妹谈恋爱,人家寻寻爱阿曼到骨里血里,她本人对老大也没什么兴趣。这才让后来出现的希踪有了先机,抓住这么个洋鬼子当男朋友。 “你们要喝什么?我最拿手的就是泡茶,要鸡尾酒找驭鹰弄,还是你们想喝速溶咖……”希踪探出头来问阿曼和寻寻,却看见驭鹰冲他们使眼色,三个人走进了书房。随着房门咚地关上,希踪手里的杯子颓然地落到了吧台边。 她早该想到,阿曼和寻寻这个时候出现绝对是为了伊拉克的战事报道。简单来说,驭鹰、阿曼和寻寻就是个三人新闻报道小组——驭鹰负责掌镜,拍下灾难瞬间,摄下炮火硝烟;寻寻是他的助手,辅助驭鹰完成工作;而阿曼主要负责联系新闻媒体,采买进入灾难现场或是枪林弹雨间所需物资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他们并不隶属于任何政府或新闻单位,完全是自由、真实地报道战争场面。他们冲在战争第一线,将拍摄下来的战地画面和报道卖给国际媒体。这份工作既是他们的理想,也是他们现实生活的来源。 与驭鹰相处这两年来,哪里有战争,哪里有灾难,他就奔赴哪里。希踪只能在他所拍摄的新闻报道和图片资料中找寻他依然“健在”的证据。每一次他的离开都让她提心吊胆,担心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担心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驭鹰已经是残缺不全的。 那是一种希踪无法想象的生活,就像她有多担心他,他永远无法明白。 那么这一次呢?他又要奔赴战争第一线了吗?如果美国真的对伊拉克动武,那将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杀伤力绝对比九一年的海湾战争更为猛烈。很可能……很可能,这一次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该怎么办?放他走吗?眼睁睁地看他走出她的视野,再也无法推门走进这个家?她不要。 蹲子,希踪胸靠着膝盖抱紧自己。这一刻,她好希望他可以伸出坚实的臂膀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松开。 然而,此刻驭鹰的手臂正在为着进入巴格达而奋斗。 “就目前的形式看,巴格达已经成为风暴的中心,即使不开战,也躲不过一场政治风云变幻。” 作为战地记者,驭鹰有着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他的观察鲜少有失误之时。“阿曼,你去准备我们的签证,还有一些必须物资和后备工作。像每次出发时所作的准备一样,记得将伊拉克的高温考虑进去。寻寻,帮我准备所有的摄影装备,要最能抵御战火冲击的那一种。有些东西约旦应该有,但有些东西还是用我们习惯的宝贝吧!”如果枪是战士的生命,摄像机和照相机无疑是战地记者的灵魂。 阿曼和寻寻记录下了要购买的物品和所要准备的东西,他们准备分头行动,最后由老大确认装备,并对一些机械进行改装。经老大的手改装过的机械,那绝对是奇迹。 这头忙碌着,那头驭鹰咬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几乎要将其咬碎吞下去。看他那副窝囊的表情,阿曼猜个正着,“老大,你是不是放不下希踪啊?担心在你离开的时间里她会被人抢走?” “谁敢从我手里把她抢走?”对这段爱情,驭鹰还是有自信的,问题在于食物的鲜美并不能抵抗恼人的苍蝇。想到在超市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他就火大。 寻寻好心帮忙灭火,“既然这么担心希踪,不如娶她啊!只要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套个圈,谁也无法将她从你手中夺走,反正你们现在这样子跟结婚也没多大区别。”老大根本就是“妻管严”,希踪稍微皱下眉头,他就开始检讨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真是没用的洋鬼子。 “结婚?”驭鹰不屑地扯了扯眉头,“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么差劲的办法?这算是办法吗?” “我觉得算啊!”阿曼从一个男人最害怕的角度开始分析,“结婚前不管怎么玩,顶多被人灌上‘花心’的美名,结婚后就不一样啦!如果你想拴住谁,最残忍的办法就是跟她结婚,再生个小孩,包准你们俩有一辈子剪不断、扯还乱的关系。” “够了!”驭鹰猛地站起身,将咬碎的烟啐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下。“我不会跟她结婚的,绝对不会!” “吃饭……”希踪无意识地推门进来,她本想招呼他们吃饭,却将他那句决不跟她结婚的誓言招进了心底,挥之不去。 ☆☆☆ “阿曼和寻寻走了?”覃希踪拿着浴巾擦拭着滴水的发丝,抬起的视线只看见沙发上正与遥控器斗争的驭鹰。”他们两个人出去约会了。”他不自在地歪在沙发上,看着她坐过来,习惯性地接过她手中的浴巾帮她擦着发丝上的水滴。“跟你说过多少次,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再出来,这样容易感冒,你不知道吗?” 她耸耸肩,不在乎地噘着嘴。要是她生病了,他大概就不会丢下她去伊拉克看战火吧?接过遥控器,她一遍又一遍地选着电视节目,心不在焉的眼睛只是为了找个地方投递目光。“最近有工作做吗?” “暂时还没有。”不想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奔赴巴格达,怕她担心,也想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你呢?工作忙吗?” “还是那样,你知道的。作为电视记者,做着一些哗众取宠的节目,没有太多的意思。”同样是记者,他们两个人相比较,她就太没志气了。整天端着电视台的饭碗,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实在无甚建树。 沙发上又是长长的沉默,直到他替她擦好了发。驭鹰站起身,正准备去收拾浴室,她终于忍不住了。 “结婚吧!我们结婚吧!” 他一愣,两只大手无意识地拧着浴巾。“再说吧!” 她盯着他的背,丝毫不肯挪开目光。“趁着我们俩现在都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登记结婚吧!又简单又方便,速度也很快。” 驭鹰不自在地干笑了两声,“哪有你说得那么快,我是外籍人员,咱们俩要结婚还是挺麻烦的,以后有时间再说。” “你是hawk,你想要开出结婚证明,大使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为你办好——别找理由,我不想听。”希踪的耐性就快用完,她认真的语气是发怒的前兆。 他也恼了,不想再继续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理由就是我还不想结婚!如果这是你想听的,我说了。” “为什么?”她就在等他说出心里话,她真正想听的是理由!他不想结婚的理由。“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除了没有法律程序,我不觉得我们俩之间跟普通的夫妇有什么区别。只是去办一道手续而已,为什么你不愿意?” “既然只是一道手续,为什么你又如此在意?”他甩开浴巾,始终不肯转过身来面对她。 既然他不肯向前,她不介意靠近他。走过去,她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那温温的感觉让她觉得他永远都停留在她的生命中,不会飞去战火硝烟的死亡地带。 “驭鹰,告诉我!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你除了我并没有所爱的人,我们之间并没有情感上的问题,也不存在性格矛盾、生活习惯上的差异……这些在两年的生活中都是完美的,我们是天底下最合适的恋人。难道说你对婚姻存在恐惧?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告诉我,好吗?” 她柔情似水的语气最让他无法抗拒,谁说东方女子柔顺无比,她却用柔媚做最好的武器,他总是不战而败。“我还没有准备好,希踪。我还没有准备好跟你结婚,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打破呢?” 为什么要打破?因为她害怕啊!怕他走出她的视野,怕他再也无法回来,她害怕失去他。因为爱,所以无法眼睁睁地失去,更无法亲身体验爱人走进硝烟弥漫的战场,从此后再也无法归来。为什么他不懂呢?如果他真的爱她,就该懂啊!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逼着希踪,她再用这种感觉去逼他。蓦地松开手,他感觉自己的背部刹时陷入冰冷中。 “你没有准备好跟我结婚,却准备好了去伊拉克,去世界的风云中心,对吗?” “这是我的工作,你从认识我的那一天就知道。”那个时候的希踪崇拜身为战地记者的他,称他为勇士,现在她却要他做一个懦夫远离战场。不再飞翔的鹰,她还爱吗?折了羽翼的鹰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她又怎么会爱呢? “好了,咱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我去洗澡。明天还要见美联社的负责人。”既然她已经知道他将要远赴伊拉克,他也没什么好再隐瞒。也许一个月,也许下周,他就将要远离她,奔赴他的战场。 客厅里不再有他的身影,希踪关上空凋,穿着睡衣感觉着客厅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只要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她可能就会得肺炎,最好病得重重的,看他还会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希踪斜靠在沙发上,耳朵里窜进电视正在播报的一条新闻: “日前,广州出现一种疾病,患者感冒、发烧,伴有干咳现象。肺部有阴影,却与普通的肺炎不大相同,专家称之为‘非典型性肺炎’,有关方面已经开始注意……” 第二章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驭鹰迷迷糊糊地用额头蹭了蹭枕头,习惯性地用手去抱身边的……空空如也!他猛地睁开眼,覃希踪已经不在他的身旁。 驭鹰紧张地翻身下床,光果着上身就奔出了卧室。“希踪!希踪……” 她穿着单衣,迎着冬日的寒风靠在偌大的阳台边。手里握着一杯半凉的红茶,早已不再冒热气,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啄饮着,悠远的眼神出卖了她孤寂的心情。 “你在这儿?我以为你不见了。”他抱紧她,不停地用清晨刚冒出胡髭的脸去磨蹭她柔女敕的肌肤,那种对比鲜明的刺激让他确认她仍在他的身旁,永不会离开。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平时不睡到九点是决计不会醒来的,现在才六点多,正是他的好梦时分。手指轻触他暴露在寒风中的肌肤,她推着他,“快去穿衣服,你不冷吗?” 他不在乎,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有你在,不冷。” 偶尔,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像孩子般地撒娇,每到这种时候他脆弱的表情总让她难以拒绝。冥冥中,她感觉他的心底有一块柔软的罩门,是他从不对任何人敞开的禁地。每一次,当她快要走近的时候,他又用男人的坚韧推开她,维护着他男子汉的自尊。其实,男人不用永远坚强,没有人是永远坚强的——除非,你不是人。 “快点进去吧!你不是要去见美联社的负责人嘛!要是你真的生病了,那可要耽误工作了。”她推他,她可以生病,他却不能有事。 就依了她吧!驭鹰像所有普通的早晨一般,冲凉、吃早餐、换衣服、准备出门。 “等等!”在他出门的前一刻,希踪叫住了他:“你今天去见美联社负责人,是不是应该换套西装,还得打领带吧?” “我每次见他都很随便,反正我拍出的东西他一定会要,我开多少价他也一定会给,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他不屑一顾。在战地的时候,几个星期不洗澡都是家常便饭,还换西装?他惟一穿西装的理由是邀请希踪同他约会,美联社的负责人尚未达到那层级别。 希踪拉着他走进更衣室,打开属于他的那层衣柜,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西装,全都是邀请他参加国际性记者颁奖大典、专题片颁奖盛典或是其他社交活动,乃至名人婚礼随邀请函一同送来的西装。 可惜,hawk从不参加这些活动,家里的奖杯倒是放了整间房,连她用来插花的那个水晶杯都是他获得某项国际记者大奖的记念品。 奇怪的是,他越是不参加任何颁奖典礼和社交活动,越是有人一次又——次地将邀请函通过阿曼送过来。邀请函可以丢掉,西装却不能随便送人——阿曼和他的身材不同啊! 所以喽!久而久之,家里的更衣室就累积起了各种品牌的西装一整柜,好在他的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错,随便挑一款穿出去都是模特的标准。 希踪挑了一款结合了休闲理念的黑色西装,同色系的大衣,米色衬衫再配上条纹领带,完美! 原来,不仅男人喜欢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打扮得光鲜靓丽,女人也喜欢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英俊潇洒。既然她喜欢,那他就便宜了那个美联社的负责人吧! 穿衣服驭鹰可以自己来,可是面对这条领带,他就懵了。领带他有几百条,可是活了三十三岁,他从未成功打过一条领带。左一塞,右一绕的,他头晕,干脆不打。惟一一次打领带还是为了和希踪出去约会,那条成功的领带是寻寻帮他打的。整整一天,他都没敢转动脖子,要看侧面的人全身都得移动,希踪还以为他落枕。 相处两年,他这点毛病,希踪再清楚不过。夺过快被他捏成臭带鱼的领带,希踪手脚麻利地帮他弄着,他半蹲着身子,好让她足以够到他的颈项。 东方小矮人——这个形容词驭鹰只能在心中默默说道,千万不能让她听到。否则她又要发了狂似的买超高跟鞋,要知道高于六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对脚都是有害的,他不忍心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受苦。 “驭鹰,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帮你打领带吗?”她状似无意地说道。眼睛虽盯着领带,心却掂量着该如何将最透明、最残酷的心思展现在他的面前。 她收紧领带,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因为每次这样收紧领带结,我都感到你正被我握在手中,如果你飞,我就紧紧勒住你,将你勒在我怀里。” 随着她手指收紧的动作,驭鹰全身一僵,抽回她手中的领带,他避开了她追问的眼睛。“上班时间快到了,你赶快去电视台吧!我先走一步,明天再送你。” 他走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视线。他逃得掉吗?希踪走上南面的阳台,那里正对着别墅的车库。她看着他坐进车里,再看着他使劲地用右手的食指、中指拉扯着领带结,直松到完全月兑离颈项为止。 驭鹰感觉不远处始终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顺着感觉望去,正对上她幽怨的眼神。那是一个比戒指更牢靠的禁锢,让他永远也逃不开。 ☆☆☆ “嗨!覃记者!” 覃希踪抱着新闻稿暂住了脚步,“小孙,有什么事吗?” 小孙是电视台的化妆师,喜欢自称自己“小孙”,大家也就随着她这么叫开了,小孙偶尔也帮希踪她们这帮年轻女孩做做造型,大家混得很熟。 “我这儿有些好东西,送你一份?” “什么好东西?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希踪接过来一看,全是最新款的婚纱设计,还有拍摄婚纱照的优惠卡以及蜜月指南等等。“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做起婚礼推销员了?” 小孙至今仍处于家居状态,见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好男人吗?分我一个!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做新娘。 “这可是‘dragon’集团下属婚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特别优惠卡,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几张。你和你的‘bf(boyfriend的简称,现代流行语)’可是完美登对的等级,怎么样?想不想借这个机会把他骗进教堂?” 电视台的同事都知道希踪的男朋友是个老外,还是个驻中国的记者。他们不知道那个老外记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hawk。 “可惜他不相信任何宗教,绝对不会上教堂。”希踪的话半真牛假。依现在的情况看,驭鹰不可能跟她上教堂,而且他也的确不信任何宗教,即便结婚也不会在教堂里举行。 小孙当她在开玩笑,也没在意,“好姐妹”似的推了她一把说:“这么好的男人你可得抓紧,什么时候不想要了,请第一个想到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想要驭鹰?希踪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想要他的可能性不大,她反倒害怕有一天他不想要她。她的情敌没有别人,只有灾难和战争。仿佛灾难和战争是他的生命,灾难现场和战地采访是他生命中的灵魂,那她呢?她算什么? 再多的思考也找不到答案,既然他不想提结婚的事,她也无法勉强他。算了,还是工作吧!失意的女人总喜欢用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她是凡人,也只有这几招俗办法,成不了仙。成不了仙,所以为爱所困,不懂得放飞自由,惟有收紧手中所能握住的领带结。 长而圆润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动着鼠标,她的眼睛麻木地横扫屏幕,冷光乍现。 同样是记者,她这个电视台小记者成天窝在办公室里编故事混饭吃,比起那些被称为“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根本是废物一个。什么时候,她若是能开辟出自己的战场,是不是心境也会有所不同。或许,她也能像驭鹰一样,丢下所有的包袱,独自翱翔。 独自翱翔——如此豪爽、伟岸的字眼适合小小的女记者吗?还是,她懒惰地只想挽着一双坚实的手臂走在超市里比较十三块八的牛肉和十七块五的牛柳到底有什么区别。 茫然的眼珠里窜进几个陌生的字眼——非典型性肺炎——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词的出现频率正在升温。 不知道是直觉,还是无意识的动作,希踪将那个网址抄了下来。心情不好,连带着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向主任请了假,将手边的工作带回家做。 希踪站在家门口,努力地深呼吸。这是两年来她培养出的特别技能,只要她这样做深呼吸就能判断出驭鹰是否已经在家。今天的答案是:他尚未回来。 沮丧的心情不期而至,希踪将随身背的包丢到客厅的沙发上,小孙送她的那些有关结婚的物品从包里撒出来,掉了满地。她也懒得去拣,反正最近也不可能结婚,它们之于她——无任何意义。 换了居家服,她光着脚走近自己的工作室开始没有完成的工作。没有原因,她找到抄着“非典型性肺炎”网址的便条,从网络上调出所有有关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出于记者的直觉,她总觉得这即将成为重大新闻。希踪专注地盯着网上的资料,没有注意到她期盼的人回家来了。 驭鹰关上大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地将自己从领带的捆绑中解救出来,今天跟美联社的负责人谈得非常顺利,同为战地记者,他们还聊了当前伊拉克的局势。按照大家的推断,他最迟二月中旬一定要赶赴巴格达,开始战地记者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些情况暂时先不告诉希踪,免得她胡思乱想,还是等决定出发日期以后再告诉她吧!他决定了,这几天他要尽量抽出时间陪她,陪她做所有她喜欢的事。 只除了,结婚! 咦?希踪已经回来了吗?驭鹰瞧见她随身背的包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走过去一瞧,地上乱七八糟地横放着各种类似杂志的东西——她又开始乱丢东西了。 谤据两年来的经验显示,一定是心情不好。驭鹰警告自己要小心,免得撞在枪口上。身为战地记者,他无数次地从枪口捡回一条小命,可是每次都逃不过她的炮火轰击。 他帮希踪收拾起丢在地上的东西,放眼一瞧:2003年春季新款婚纱设计展示、春季蜜月指南、“dragon”婚礼一条龙服务公司导向…… 这些……这些全都是跟婚礼有关的东西,她到底想干吗?她到底想要他给出什么样的承诺?他都说了他尚未准备好,她为什么要逼他? 驭鹰怒火中烧,他拿着这些跟婚礼有关的恐怖物品猛地推开了工作室的房门。“你就这么想结婚吗?”他将这些东西砸在地上,砸醒了正在看有关非典型性肺炎概述的希踪。 她一怔,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驭鹰,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是我该问你怎么了才对吧?”他指着地上的危险物品,语气控制不住地咆哮着:“告诉我,你就这么急着结婚吗?你就非要在我去伊拉克之前结婚吗?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把我留在你身边,你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对吗?” 是的,或许他前面两个疑问有些莫名其妙,但第三个问题的确问对了。她不是非结婚不可,她只是希望用结婚这种手段将他留在身边,远离伊拉克可能到来的硝烟。 “驭鹰,我这个办法有用吗?你来告诉我。”她的神情异常平静,似乎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驭鹰的胸口急剧起伏,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总是无能为力。她说对了,一旦娶她就意味着必须对她的终身幸福负责任,他不能在蜜月期内让她做寡妇,势必要取消伊拉克之行。而且,结婚意味着要将他所有的过往,这两年来努力隐藏的秘密尽数抛出,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敢冒失去她的危险。他可以作为战地记者死在炮火中,却不能死于失去她的心痛之下。 捏紧拳头,他残忍地宣布答案:“不管这个办法有没有用,我都不会跟你结婚。”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只是玩玩吗?”她不相信。 他对她的好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人,他们走在一起,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夫妻,所缺的不过是一纸婚约,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她走上前,努力逼近他如鹰般的银蓝色目光,那是银河的颜色吧!太广阔,她的双手握不住。 “驭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告诉我,好吗?”她的直觉从来不会错,两年来她总觉得驭鹰的身上隐藏着某种她至今仍不知道的秘密,会是什么呢?“别告诉我,你在别的国家早巳结婚,妻子、孩子,一个不少。” “怎么可能?”驭鹰甩开手臂断然否决。这两年除了她,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当然,公蚊子就更不可能存在了。“如果我要结婚,会考虑的对象只有你。只是,我需要时间。” “你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两年还不够吗?难道你需要二十年?”希踪真的急了,不是急着结婚,是急着留住他奔赴战场的脚步。她输不起,输……就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他。 驭鹰茫然地摇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门外。工作室的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颓然地倒在门外。 希踪啊希踪,你是我这一生不该爱上的人,却是惟一深爱的人。明知道你不是我能要得起的爱人,我却至今不舍得放手。是不是?是不是当初我们就不该相遇?如果没有遇见你,没有爱上你,没有进入你的生命,你的人生会不会更幸福? 我不要其他,只要你……幸福! ☆☆☆ 两年前—— “疯了!主任一定是疯了!”刚从大学毕业的覃希踪拿着手上的资料一个劲地重复着她的论断。 她根本就是一只才出社会,刚进入记者专业,连飞都不知道是该先扇动左翅膀,还是该先踢腾右腿的菜鸟,主任居然要她去采访鼎鼎大名的世界顶级战地记者——hawk。 hawk嗳!人家可是“鹰”级别的记者,再加上他从不接受任伺采访、论谈,从不出席颁奖典礼,不在公众、社交场合露脸的惯例在先,怎么可能接受她这只菜鸟的访问? 就凭着手上这张“曾经”出版过hawk摄影作品的国际化出版社电话,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说英语,更不知道hawk本人长啥“鹰”样,她连见人家一面都困难,还采访?主任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嘛! 做菜鸟的就是倒霉,明知道飞起来会跌个头破血流,还不能有拒绝的机会。索性希踪已经想好了对策,她要在主任面前做出一副很努力的样子,到时候就说hawk根本不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一句话了结! 知道了吧?菜鸟也有菜鸟守则,这年头谁都不傻。 说做就做,希踪以找资料为由,向主任讨了半天假逛书店。为了显示自己做了非常多的前期工作以博取主任的好印象,她一头扎进了书城。 战争……《战争与和平》算不算战争?《永别了,武器》也能陶冶一下战争情操吧?找一找,找一找,只要是跟战争有关的都来找一找。 “hawk!” 希踪在作者这一栏找到了她将要采访的主人公,她大呼一声,引得书城里的客人纷纷侧目,连洋鬼子都瞪大蓝眼珠瞅着她。 希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翻开那本hawk的摄影集——《逆生而行》,手指划过书页,她利用三秒钟浏览了一遍,买回去看看吧!只当是给主任做功课呢!她随意翻看定价—— “1256元?他抢钱啊?”不就是几十张或是几百张照片累积在一起嘛!居然要她一千两百多?不买了,打死她也买不起啊! 将书放回那一栏,她一猫腰,发现那个帅帅的洋鬼子依然盯着她。希踪丢了个“两国友好”的眼神给他,蹲在书架前继续寻找和战争有关的书,嘴里却忍不住嘟哝起来。 “不知道洋鬼子是不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能吧!只要一想到那浑身上下的毛,包括返朴归真的胸毛,还有全身上下不得不用香水掩饰的羊膻味——羊膻味配上腐朽的香水,加在一起就像木乃伊在世,再好看也是白搭。图坦卡蒙倒是英俊,可惜没人拿他当白马王子。”她自顾自地说着,自以为是地认定眼前足以做男模的洋鬼子肯定听不懂中文。 牢骚归牢骚,工作要紧。希踪在战争类书柜上发现了这样一本书——“《我钻进了金字塔》?钻进金字塔的有三种人,一是考古工作者,二是盗墓分子,三就是法老本人。不知道这本书谁写的?” “唐师曾。” 希踪快速地翻着手中的书,没察觉是谁在跟她答腔,只以为是个和她一样的找书人,她还友好地跟人家玩起对话游戏。 “唐师曾?他是干吗的?盗墓的还是考古的?” “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可符合了希踪的寻找要求。她猛地抬起头想要从那个声音里知道更多的东西,却看见洋鬼子正朝自己笑得俊美无比,那眼神绝对不止于“两国友好”。 等等!他刚才说的是中国话吧?那不就等于他懂中文?完了,她得罪外国友人了。 “呵……呵呵呵呵……”她笑得尴尬,眼神不自在地定在书上。“战地记者?挺伟大的记者,比我们这些成天待在写字楼里编新闻的记者伟大多了。” “你也是记者?”他上前一步,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正是希踪放回去的《逆生而行》。 他靠得这么近,她尚未闻到羊膻味,也没闻到腐朽的古龙水味道,这是个不错的开始。那一点点好感让希踪话多了起来,“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随便拍拍照片——抢钱啊!”他笑得很坦率,银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神秘而广阔的神采,让人想起银河的模样。 被坦率!希踪对他又多了一分好感,“我觉得也是,摄影杂志、书籍统统贵得要死。你手中这本hawk的《逆生而行》居然卖一千两百多块,我这只刚进人工作状态的菜鸟得把半个月的工资全砸进去。” 洋鬼子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可是你知道吗?这本书的精装本在美国的价格是两千四百美金,上架后五个小时内被读者一抢而空。” “照你这么说,hawk是个很富有的人呢!光拿版税就拿到手软。” 他以为面前的东方女孩会对hawk的才华更为崇敬,没想到她只是觉得hawk是个很富的人,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你对战争题材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在这里转悠?” 洋鬼子对中国还挺通,居然知道“转悠”这个词。完了,好感又冒上去一点,快封顶了。“看你这个人也挺忠厚老实的,我就不妨告诉你,反正你也没办法向我们主任告状。我呢!奉命采访hawk,就是这个hawk……” “你要采访hawk?”他惊讶的银蓝色眼睛变得光芒四射。她居然要采访hawk? “是呀!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希踪像是找到了知音,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谁都知道hawk是绝对不会接受采访的,主任居然把我踢到他面前,这不是存心让我这只菜鸟接受一点考验,最终摔成脑震荡嘛!我连hawk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么采访他?说不定他满脸络腮胡,一张熊脸,穿上礼服那身材跟帕瓦罗蒂似的。” 洋鬼子轻咳了两声,手指无辜地蹭了蹭鼻子,想忍住在鼻腔里回荡的笑意。“还好吧!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难看。” “你又没看过他,你怎么会……” 希踪刚想反驳,却看见书城的老总在一行美丽秘书的陪伴下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她一下子傻了,心底暗自给自己找乐——难道说我是书城第十万个顾客,他们老总要送我一张免费购书卡?或者,请我去九寨沟旅游?再不然西藏也行啊!要是能去日本就更好了。 来了!老总向我走过来了,他甚至伸出热情的手,难道他要跟我说:“祝贺您,您是我们第……” “hawk先生,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这真是我们书城全体员工,我们全市人民的荣幸啊!”老总的确向她走来,也的确伸出了热情洋溢的手,可惜握的不是她,而是她身旁帅帅的洋鬼子,而这个洋鬼子居然跟她要采访的对象同名同姓。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外国人同名或是同姓的太多了,光是伊丽莎白女王都得掰指头算,更何况单单一个不知道是姓还是名的“hawk”呢? 又不是言情小说,女主人公要采访男主人公,在不认识的情况下把对方胡贬一通,巧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要采访的对象,然后两个人经历误会,最终百年好合。 这是谁写的三流言情小说?恐怕只有东方日意那小丫头片子才热衷于这种情节——东方日意是希踪在大学时候的学妹,明明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会干部,成绩在系里也是数一数二,偏偏热衷于写言情小说,成为全校一大热门话题。 趁希踪判断洋鬼子与hawk是否为同一个人的问题时,书城的老总已经握得舍不得松手了,“hawk先生,您说您来书城怎么不早点跟我打招呼呢?我也好给您办个签名售书活动,让广大的书迷近距离地一睹您的风采。” “我又不是大明星,用不着这样。”他冷硬地抽回自己的手。他的摄影作品什么时候需要出卖他的色相以增加销售额? 这么说,他真的是她要采访的那个hawk?希踪踮起脚尖冲着他的耳膜大吼一声:“你这个骗子!超级大骗子!” ☆☆☆ 覃希踪气呼呼地向前冲,冲出书城,冲过马路,冲进咖啡厅,拍着桌子大吵大嚷:“冰水!我要冰水!”她要灭火! “冰水到,想用它来浇我吗?” 懒洋洋的语气灌进她的耳涡,希踪惊愕地发现那个长着银蓝色眼眸的洋鬼子……不!是hawk!hawk就坐在她正对面。“你……你怎么追上来的?”他真的是老鹰,这么快就飞过来了? hawk指指上面,“书城南面的通道口是天桥,走下来直接到达这间咖啡厅。”他从天桥上看到她走进来,所以就不慌不忙地跟上来坐到她的对面。“可以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解释吗?”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她还真开始计时?“我只是来书城逛逛,书城老总因为以前曾经见过我所以才这样热情,我可并没有打算探听别人对我作品的评价哦。可是就那么巧,我听见了你对我的摄影作品的定价发出‘抢钱’的感叹,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之后你又开始批评洋鬼子如何如何不好,我身为‘洋鬼子’自然要仔细聆听东方人对我们的评价。随后实在不愿意你把唐师曾这个优秀的战地记者想象成盗墓分子,所以我才出声跟你交谈,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死洋鬼子,抢了圆明园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承认要不是因为她的嘴巴太烂,也不至于惹上这通奇遇。但她受不了自己像个傻瓜被人耍了一通,尤其她还认为耍她的人相当“忠厚老实”?谁发明这四个字的,这不是逼人犯罪嘛! 她的火气依然很旺盛,hawk干脆将自己尚未动过的草莓冰淇淋递到她手边。反正他从来不吃冰淇淋,天知道他为什么要点。 有一口没一口地挖着冰淇淋,希踪硝烟弥漫的脾气总算是冷静下来。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她即将采访的对象,虽然明知道他不会接受她的采访。 “为了表示我的道歉,我给你一次采访我的机会,怎么样?”他简直大方到家了。 上周,法国著名社交杂志派出曾人选世界小姐的美女记者来进攻他,不管对方是否穿了衣服,他照样把人家关在房门之外。即便是顶级摄影师出征,他也不让对方拍他的照片。否则,法庭上见! 反观像希踪这样刚出道的菜鸟记者,连要采访都不知道带个摄影师跟在身旁;加上她对战争不感兴趣,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歧视外国人,而他居然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知不知道,能采访到世界顶级战地记者——hawk,她的身价将一飞冲天,成为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一流记者,连各国总统都会给她几分薄面。从今往后,只要是她想采访的对象,基本不会有人舍得拒绝。 换作旁人,这时候早就对hawk感激不尽,菜鸟倒好,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丢出一句:“我干吗要采访你?我才懒得跟你这种没道德的人打交道呢{我跟主任说你不肯接受我的采访,我要回家睡大觉。” “需要我亲自打电话去电视台的记者部,跟他们说:有一位记者小姐不愿意采访hawk先生吗?” “你卑鄙!” 只要能跟她保持联系,他不在乎自己卑鄙一点,就当是被战争中的硝烟熏出来的个性化效果。“这是我别墅的地址,今天晚上六点,我等你。” 别墅?晚上?等我?希踪的眼中冒出一个个惊叹号,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生肖属狼。 “你要是害怕,我可以提供给你防狼喷雾器,匕首之类的东西我也有准备——需要吗?”东方小女孩的胆怯让hawk的兴致开始勃勃,他忍不住逗她,“放心吧!常年穿梭于欧洲、美洲,对你这样的干扁四季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希踪顿时昂起下巴,挺起胸,“去就去,who怕who?” 很好!东方小女孩果然很好骗!hawk冲她摆摆手,“咱们晚上见。”刚想站起身,他又折了回来,猛地向前,五官直逼到希踪的眼前。“记者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覃希踪。” “很漂亮的名字,跟你这个人——不大相符。” 谁说外国人都是绅士,哪个崇洋媚外的人说的这话?根本是狗屁!“老鹰!死老鹰!” 等着吧!死老鹰,你是hawk,我就是hawker,我是驯鹰者,携老鹰打猎的人,你永远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覃希踪要——驭鹰! 第三章 覃希踪带着下午残存的宏伟志愿,提着傍晚开始蔓延的恐惧心理,一步一步靠向hawk所住的别墅。 喝!他还真有钱,在全市最贵的别墅群中买下这么一大栋房子。靠山临水,风景优美。可惜从电视台坐出租车到这里,只见价码不断地上翻,她心疼自己的钱包啊! 深呼吸,放松!再呼吸,放松!三呼吸,放松…… “你呼吸好了吗?”门悄然拉开,hawk穿着牛仔裤和大件t恤倚着门瞅着正在做放松运动的她。 人家都出门迎接了,她还能怎样?死也得向前挺啊!“家里……就……就你一个人?要是有个老婆,再加上五六个孩子那多好啊!”因为安全。 hawk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几十本护照、暂住证、身份证、五颜六色的卡,各个国家、各个级别的驾驶证等等,一系列乱七八槽的证件都摊在了桌上。 “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专门制作假证件的?” 她怎么不去做刑侦探案记者?“我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是战地记者hawk,而且我至今未婚,连女朋友都没有,更不可能会有孩子。” 苞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又不是来征婚的。废话少说,希踪拿出专业精神,从包里掏出记者采访本,还有录音机,这就开始她的第一次采访,伟大的采访。 “姓名。” “hawk。” “全名。” “我是孤儿,没有姓,只有义父给我的这个名字。” 差点,她心底差点就起了同情浪潮。好在她尚能把持得住,继续做“笔录”。 “国籍!” “我有很多国家的国籍,你也看到了,我还有这么多国家的暂住证或是永久居住权。至于最初的国籍吗?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有西班牙血统,但根据现实来看……”他指了指自己银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我应该是混血儿,只是不知道还杂了什么血在里面。”他回答得相当完整,具有坦白精神,期望从宽处理。 他随和的笑语掩饰不了内心的孤寂,一个四岁或是五岁,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的男孩每日徘徊在街头,跟着流浪汉乞食,直到遇见义父的那一天。 义父是战地记者,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不知道是年龄渐长开始觉得孤单,还是他的出现让义父感到上天安排的缘分。他收养了他,他们以父子相称,他也成了义父的助手。 小小年纪沉浸在战火之中,追逐战争是义父的生命,跟随义父是他的使命。他没有上过一天正规的学校,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义父教的,战地里学来的,用鲜血换成的。为了活下来,他必须拥有语言天赋。在炮火纷飞中,在生命危机里,若是不会当地的语言,那就等于死路一条。 渐渐的,才有了今天的hawk。他成了一个战地记者,一个会六种国际语种,十一个地方语言的权威战地记者。没有选择,这就是命运! 从此,他不信命,更不相信神。想在战火硝烟中活下来,想拍下最经典、最残酷、最永恒的战争画面,他只能相信自己。 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干吗露出如此憔悴的表情,好像被人欺负到姥姥家似的。希踪在小小的不忍之下推了推他的手臂,“喂!你还好吧,鹰?” “鹰?你叫我‘鹰’?”他愕然,为了她这个称呼。 “有什么不对吗?hawk的中文意思不就是‘鹰’嘛!”一个字好像有点单调,还是两个字叫起来比较和谐。“驭鹰——我叫你‘驭鹰’怎么样?就当我送你一个中国名字做见面礼。” “什么‘驭’?”他中国话说得很溜,但对中国字的认识基本属于文盲水准,一个个的方块累加在一起,他看着头大。 希踪贼笑地瞟了他一眼,“驾驭的‘驭’,这名字很有气魄吧!” “嗯。”他点头沉吟,驾驭鹰?谁驾驭鹰?她?他笑而不语,心中透亮。 从帮他起名字开始,她就真心地想为他写一篇采访报道,报道战地记者的平时生活。对了!看不到他平常的生活,如何执笔呢? “我可以搬来跟你一起住吗?” 呼!驭鹰喘起粗气,三十一岁的老男人端起女儿家家的羞怯,“那个……那个我还没准备好,这几年我还不曾与谁同住,所以……所以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你要是真的坚持,当然我也不会反……” 采访本重重地落在他的脑门上,砸醒他一场春梦。希踪叉着腰摆出泼妇姿态站在他的面前吆喝:“你不要搞错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日常生活都是什么样的,你可别想歪了。等到采访结束,我立刻搬出你家,绝对不耽误一分钟。”谁要跟洋鬼子住在一起?天晓得他们会不会全身掉毛,难怪洋人喜欢养狗呢!掉了一屋子的毛分不清是人毛还是狗毛,不伤自尊嘛! 她越是这样说,驭鹰越是想让她更久地住在这里。她生气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星空中璀璨的星星,记得九一年在海湾的时候,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就这样枕着手臂躺在沙漠里看星星。如今,他只想看她。 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此单纯的东方女孩不是他能要得起的——活在战争中的人们,注定孤独终老。 他却渴求着在青色的和平中,有一个微笑盈盈的女孩遥遥地望着他,等待着每一次他从烽火硝烟中安然返回。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双永远等待他归来的眼睛。 ☆☆☆ 直到一觉醒来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覃希踪依然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搬来和驭鹰同住,而且还睡在了他家的客房里。 客人要有客人的样子,她换好衣服这才走出房门,谁想驭鹰已经坐在餐桌边看英文版报纸。 “早!” “早!”他一夜没睡,当然起得早。不是不想睡觉,而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摆月兑不了困惑住他的思绪:她就睡在隔壁房间里,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东方小女孩就睡在与他一墙之隔的那张床上——他能睡着,那才奇怪呢!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拿出男人的礼仪,端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报纸上报道了什么,他是一个词没看进去,她的房门倒是快被他看穿了。他又学会了一个中国词语:望穿秋水。 希踪嚼着干巴巴的吐司,盘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今天你就向平时一样做你的事,我想要记录的就是最平常的你。” 想从不同角度报道他?恐怕东方小女孩要失望了。驭鹰吃完早餐,将盘子堆在水池里,光着脚丫子这就打开电脑开始上网。身为著名的战地记者,他不是抓住新闻要素,而是酣畅淋漓地跟他远在各国的朋友聊天,下载最新的流行歌曲,给喜欢的球星投投票,发表一些评论,连带着跟人玩起网络游戏。 “咔!” 希踪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平常生活,“你……你是战地记者,你是国际著名的战地记者。你是多么神秘的人物,你平常的生活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有时候我也会去楼上的健身房锻炼,偶尔也会去酒吧喝上两杯。”都说她要失望了吧?驭鹰好笑地看着她吃惊的反应,她所有的情绪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当然,碰到喜欢的女生,我也会有男人该有的反应。比如:追求、约会等等。”这就是平常的他,除了在战地,他自认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平庸的大懒鬼一个,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希踪抓住了新闻亮点,如果能记录下国际著名战地记者的感情世界那不也挺轰动的嘛!她倾身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你都是怎么追女生的?说来听听,要不然咱们这就上街,真枪实弹演习一次,也好让我记录下全过程。”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提议。”他眼冒蓝光,待会儿她就会知道她的提议到底有多“妙”。借着她主动靠近的身体,他的长臂握住她的腰。“虽然你不够漂亮,身材也不够好,平凡得就像公车站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出现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小姐,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希踪先是一愣,她的情绪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她忽地微微一笑,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驭鹰,虽然你是洋鬼子,但你真的很土嗳!这种泡妞的方法连东方日意那种三流言情小说作家都不会再用于小说中,你居然还拿它上情场。不用说,准是一个妞都没泡上,对吧?” 对!她说得很对,驭鹰蓝眼冒火光。他从不主动对女人出击,因为他从不对任何女人感到特别的兴趣,她是第一个。在三十一年的生命里,不用他出手,对他有意思的女人会因为他的外貌主动扑上来,要是再知道他的身份,更是没一个肯撒手,所以他往往得借着国际航空公司的班机来摆月兑死缠烂打的女人。 没想到平生第一个他想要的女人居然这样评价他的追求方式,驭鹰懊恼地松开手。 他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玩起情绪低落的把戏来了,简直比恋爱中的女生更善变。“喂!洋鬼子,你抽筋了。” “我中弹了,需要救治。” 玩什么花样?“你要是不想接受采访就直接说。” “我失血过多,你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呃?”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狠狠夺走她的初吻,让她品尝西方人的热情、直接与东方传统习惯的大相径庭。 “——”啪! 她在得到新鲜空气的第一时间赏他一个耳光。然后气呼呼地钻进房里,用力地关上门表示愤怒,再然后……再然后回味着他的吻技好到无话可说。 驭鹰呆呆地望着紧合的房门,像个惹老婆生气的没用大丈夫乖乖地待在厨房里。干什么?洗碗啊! 希踪对自己的囚禁一直延续到下午,再出来的时候显然是午觉睡得太舒服,迷糊中忘了早上的事,也忘了要跟他赌气。 她捧着冰水四处找他,终于在书房里看到了他的身影,他正在处理手头的照片。选着要给那家国际杂志社的作品,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自然地问道:“帮我选选,我需要外行人的意见。” 说她是外行人,找扁!希踪拿起一张摄影作品,画面上一位母亲抱着骨瘦如柴的儿子,你甚至能看到子弹从他们的身边穿过,那种惊心动魄即使不在现场依然感受清晰。 “这是什么时候的战争画面?” “九九年科索沃战争,当时激战七十八天,这是战争临近结束时的场景。当时我正在躲避炮火,忽然看到前方不知何时何处蹿出这对母子,子弹分不清什么是敌人,什么是人民,它们有着自己的生命,按照生命的轨迹飞翔,飞过生命的实体,走人死亡的虚伪……” “你等等!”希踪激动地拿过采访本记录下他说的话,“你的话很经典,不愧为国际著名战地记者的言论,我一定要用在文章中。” “这个时候我又不是了?”他无奈地瞅着她,很怀念平生被扇的第一个耳光。 他还好意思说?洋鬼子的皮可真厚。“谁要你没事干拿我开心,居然亲我!” “因为我想追你嘛!”他坦言不讳。 “我不会随便跟男人玩爱情游戏的。”她是讲究伦理道德观的中国女孩,绝对不玩爱情游戏,洋鬼子休想诱惑她。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做我女朋友呢!”银蓝色的眼睛认真而坚持,连驭鹰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动心居然是为了这个平凡的中国莱鸟小记者。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将成为他奔赴战场的阻碍,总有一天他会因为她而变成折了羽翼的鹰,再也飞不起来。 这样毁灭性的爱,他还要不要?心,不由自主啊! 可惜他的认真,她不当真。“英明神武的国际顶级战地记者——hawk,你跟多少女孩说过这句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盲目小女生。我很清楚,你不是我要得起的男人。咱们俩还是赶紧做采访吧!” 她没有把他的追求当真,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她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抿紧的唇角似在刻意抑制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抑制的是自己的感情,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爱上她。 她更不知道,两年后的今天驭鹰同样希望自己没有爱上她,从来没有爱上她…… ☆☆☆ 覃希踪原以为简单的采访节目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可惜就在当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的时候,驭鹰突然敲响了她的门。 “希踪!希踪!快点起来,希踪!” “什么事啊?”被人吵醒的希踪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冒出发丝凌乱的脑袋。“深更半夜难道地震了?你好好地打扰我睡觉做什么?”? 门缝里的驭鹰正在换衣服,快过中秋节了,他却早早地穿上了很厚的秋装。他没时间注视着她的目光说话,只能无礼地一边收拾自己一边跟她打招呼。 “海岛发生特大地震,情况很糟。我要立刻飞过去完成拍摄工作,很可能会有几天或者几周不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这片住宅区的安全很有保障,但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关好门窗。我到那里以后看情形再给你打电话,我会尽快回来的,你别担心。” 希踪这才想起来驭鹰说过,他不仅是战地记者,也是灾难记者。他的摄像机记录下人类最残酷的镜头,最脆弱的心灵,最感动的画面。他是翱翔在天空中的鹰,孤独地眺望人的心。 眼见着他这就要离开,希踪穿着睡衣送他到门口。空旷的场地上早已停着一架直升机,舱门的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洋鬼子。那是希踪第一次见到阿曼和寻寻,只有瞬间那一眼。 “快点回去睡觉吧!晚上屋外很凉。”驭鹰拍拍她的肩膀,没有更多的语言。 那一瞬间出于人类的本能吧!希踪踮起脚尖抱住了他宽厚的身体,“保重你自己,我等你回来。” 就是那句“我等你回来”——仿佛驭鹰三十一载的生命就为了听到那句“我等你回来”。所有的心理防御、情感抑制顷刻间灰飞烟灭,他反拥着她,再次吻上她的唇,激烈得如生命绽放的最华美的乐章。 “我走了。” 他转身上了直升机,并没有对她说那句她想听到的“我一定会回来”。身为灾难记者、战地记者,他太清楚这份工作的危险性。能回来是奇迹,回不来是这份职业的终极目标。 他一定会回来——希踪的心底充满着强烈的信念,从那一夜起她一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所有跟海岛大地震有关的报道。隐隐约约中,她期盼着,期盼着镜头切换的一瞬间能让她看见那双银蓝色的眼睛。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做些什么,驭鹰明明只是她的采访对象,一个耍花腔的洋鬼子,她没理由要对他投注那么多的关切。既然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她根本就不该留下来,大可以回到她租的小屋继续每天的平凡生活。 即便他真的……真的在灾难中丧……丧…… 她思考不了,只要牵涉到他可能回不来的意念,她全都思考不了。独自待在这间过于空旷的别墅中,希踪这才发现,对这里她没有丝毫的陌生。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家,一直都是,它早已用家的身份印在她的心底。 就像他,从第一眼见到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从她为他取名“驭鹰”,从她决定搬来进入他的平凡生活。她就已经爱上了他,他们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危机的瞬间,爱因生命的本能,抛开所有的怀疑、矜持、胆怯、犹豫,蓦然盛开。 希踪窝在沙发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我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不是国际知名的战地记者。我只是爱上了他,那个被我叫做“驭鹰”的洋鬼子。 从那一天起,希踪学会了等待。在世间最残酷的担心中与时间比赛煎熬的程度,这在之后与驭鹰相处的两年中一直是她最大的折磨。 如驭鹰所说的那样,他到达海岛后真的给她打了电话。可是,要么因为信号不够强,声音听着总是恼人心绪的疙疙瘩瘩;要么因为突然有工作要做,他说不到几句就挂断了手机;要么就是根本打不通。 可即使这样,希踪仍然会在接到他的电话以后傻 乎乎地笑上两个多小时,只因为他的电话透露着他依然平安的消息。对于灾难边缘的人来说,所爱的人在风暴中心平静地微笑着,就是他们最好的礼物。 十一天以后,希踪接到了驭鹰打来的第七个电话,也是最清楚的一通电话。 “你好吗?那边现在怎么样?” “正在逐渐恢复正常。”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可想而知这十一天里,他几乎从未睡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我?”他笑,声音中透着的还是洋鬼子耍花腔的轻浮样。 希踪借着他的口气说道:“是呀!我是很想你,想着怎么骗到你的采访好跟主任交差,他快把我杀了。如果我死在他手上,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用你放过我,我现在就主动投案自首。” 门霍然拉开,门外的他倚着墙,银蓝色的眼微笑地守着满脸吃惊的希踪。“我回来了,我的东方小女朋友。” “你……你……”他回来了,她经历了十一天的煎熬,他真的回来了。 “你是想抱我,还是想吻我?悉听尊便。”他用新学会的词语,拿她这儿来卖弄。 希踪猛扑上他的身,抱着他,吻了他,说爱他。 驭鹰很开心,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这一切。“小姐,我很想牵着你的手,带你出去吃最浪漫的晚餐,然后在烛光下告诉你‘我也同样爱你’。可是,我已经十一天没有安稳睡一觉,我真的很累。可不可以给我一天假,将约会延迟到明天?” “准假!”他的疲惫悉数写在脸上,他不需要这么赶着回来的,希踪知道他也同样期盼着见到她。“我去放洗澡水,你洗澡,然后睡觉。” 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中油然欣慰。三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找到了家,终于体会了什么是“回家真好”。 驭鹰泡完澡放松疲惫的肌体准备回房休息,推开门却发现希踪正抱着枕头横躺在大床上。看见他,她连忙拍了拍床。 “快点过来睡啊!” 她在这儿,他还能睡得着吗?“很晚了,你不回房睡吗?”她是标准的早睡早起族,绝对不做夜猫子毁坏皮肤。 “我还不想睡,你趁临睡前说一些这次拍摄中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东方小女朋友开口要求,他没道理拒绝。“好吧!等我说到快睡着了,你就要离开哦!”否则,他不敢保证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人从灾难中重生,出于本能会寻找一种激情,证明自己依然活着,为生命的繁衍而燃烧。 希踪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吵到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说啦说啦!等你困了,我会离开的。” 他用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拨弄着她的发,回味着这次灾难中的重重历险。许是真的累了,他很快就睡着丁,在临睡前他侧眼瞄了瞄希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就靠在他的胸前梦到了周公。 他哪里知道,每日活在提心吊胆中,她比他更难以成眠。 那天晚上的确如他所愿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惜在半梦半醒的清晨,驭鹰的手碰到了希踪细细的锁骨…… 从此,这场两个人之间的战争再也分不清谁赢谁输。 第四章 咬着指头,覃希踪坐在工作室里回忆着她和驭鹰这两年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一场主任存心考验她这只菜鸟的采访工作,让她和驭鹰走进了两个人的世界。那天早晨从驭鹰的银蓝色视野里醒来,她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她的眼光没有错,驭鹰的确不是仅仅把她当成游戏的对象,他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接受他惟一的爱恋。从那天起,客房还是用做客房,他的房间分她一半。他们俩在一起,这栋别墅成了她的家。那份采访最后还是没有做成,驭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示在她的面前,希踪也写出了满意的报道。可就是因为太满意了,她才舍不得交出去。看到她所描写的hawk,连她自己都会再爱上他一次,她不愿意将这种感觉与其他人分享。 说她小气也好,说她缺乏记者的职业操守也罢,她终究还是很干脆地告诉主任:hawk没有接受我的采访。驭鹰也不介意,反正她采访的是hawk,他只做她的驭鹰。 再然后,这段爱情经历了两年的考验,希踪一直很满意自己的选择,至今无悔。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们是不相配的。hawk作为国际顶级战地记者,以他的相貌、才华、知名度和财富,根本不该和她这样的无名小记者待在一起。幸亏他从不参与社交场合,褪下他复杂的工作身份,他普通得就像一个工薪族。 有时候,她忙于台里的采访,他没有什么工作要处理,便很自然地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活。老实说,他懒得要命,宁可不吃也不愿意洗碗。可是身边有个小女朋友,他可以委屈自己却不愿意委屈她。 有时候,他唠唠叨叨,像只老母鸡,叮嘱的内容往往都和希踪的健康有关。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在意她的身体,哪怕有一点小毛病,他也坚持带她去看医生。她甚至觉得他对生病有种恐惧,一个常年处于战争、灾难中的男人居然会害怕感冒一般的小病,她不解。 还有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他必须飞去世界各地。不是为了拍摄照片,而是为了跟出版商、电视台的负责人或是其他什么买他版权的商人打交道。他最怕面对这些事,往往是阿曼帮着解决,可有些非得他出面的场合,驭鹰也只能暂时离开她。 电视台里的同事会担心自己的男朋友、老公一旦出差,就再也飞不回来,而希踪从不为这些琐事担心。不是她自信,也不是他长得太保险。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很相信他。两个人之间彼此相连的安全感不是甜言蜜语说出来的,不是用一个又一个电话硬讨来的,而是在日日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培养出来的。 他给了她所有他能付出的,除了对战争、灾难、死亡的追逐。 每每什么地方出现灾难或是战争,他总是丢下她毫不犹豫地奔赴最危险的第一线。她惟有在家中对着电视、电脑,等着电话、手机,拼命地想确定他依然健在。 那种每时每刻活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那种生怕下一个电话传来的不是他很好,而是他死亡的消息;那种永远担心今天还待在他怀中,明天不知何方的灾难、战争就会带他远离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 两年的时间,希踪累了,也怕了,她受够了。 多希望自己爱上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是战地记者,也不是活在危险中的生命,他只是她的男人,平安、健康、完整无缺的男人。 老实说,希踪并不真的想结婚,她甚至对婚姻有恐惧。她一直觉得婚姻是不可相信的,否则当年爸妈不会不顾两边家人的反对执意结婚,也不会在她六岁那年,再次不顾两边亲人的反对执意离婚;否则家里的年夜饭不会总是父女或母女两个人单独相对。 可笑的是根本就不相信婚姻的她,却想着要用结婚的方式让驭鹰别去伊拉克,留下来,留在她的身边。 她做错了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人,宁可所爱的人背叛她爱上别人,也不愿意看到他踏上飞往约旦的飞机,从此一去不回。 她的心,为什么他就是不懂? 希踪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孤独地走上阳台想透透气。脚步停在与阳台相临的休闲厅里,她看到了正撑着头站在阳台边缘的驭鹰。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僵直的身体如一尊雕像。 凝望着他的背影,她不想打扰他,也没有勇气靠近。他的双手撑着阳台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半悬在空中,就好像……好像一只站在悬崖边缘的鹰,失去飞翔的翅膀,惟有堕落的命运。 脑中一片空白,希踪冲上前抱住了他的腰,什么也没说,她让眼泪淋湿他的背。 因为她滚烫的泪,他从两年来的回忆中惊醒,赫然发现她依然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 “希踪……” 她用最高的沉默回答着他的呼唤,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飞走,消失在战火硝烟中。 ☆☆☆ 2003年1月31日 这一年没有大年三十,却有正月初一。中国人还是保持着良好的传统习惯,将正月初一的前一天当成除夕夜来庆祝团圆。 按照惯例,电视台给没有直播节目的全体员工提前放假。覃希踪做好除夕夜的晚饭,给分处两地的爸妈打起了电话。不愧是在一起生活过十多年的人,两边的回答出奇的相似: “希踪啊!回家过年吧!妈妈(爸爸)等着你呢!你叔叔(阿姨)也希望你过来啊!” 希望她过来?怎么可能?这不过是大年三十照例要说的客套话罢了。十几年前,爸妈离婚后,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再婚的对象,然后在第二年同一个月,他们同时有了除了她的第二个孩子。 从那时候起,她一直都是不被欢迎的小孩。在爷爷身边住一个星期,再转到外婆怀里待七天,偶尔跟舅舅相处半个月,那段时间婶婶的心情如果不错,也可以跟小堂妹挤一张床睡两天。 十二年里,她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她拼命想逃离这种生活,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来到了这座城市,彻底摆月兑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遇见驭鹰,她才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还有爱她的家人。 从那一天起,希踪一直想和家人过大年三十的愿望才真的有可能实在。只是,驭鹰也很忙。去年这一天,他正忙于冲照片,处理手边有关巴以冲突的记录片。前年的年夜饭,他在印度灾难现场,她惦念着他的安慰,根本是食不下咽。今年,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迈过,越接近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刻,希踪的心越是平静。 他没有回来,她不想打他的手机,不想听到他用抱歉的声音告诉她:”我正在忙着为赶赴伊拉克作准备,你不要等我了,我没办法赶回来陪你吃年夜饭。” 她情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将要飞往风暴的中心,不知道这一次他有可能一去不回。十二点钟声敲响,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正是欢天笑语,一派沸腾。希踪缩在沙发上,却是异常的冷静,她就像一块冰,随着时间的推移冰点越来越低,心……越来越冷。 当电视屏幕上四位主持人招手说着新年祝福语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希踪期待已久的归来。 “我回来了!” 驭鹰推开门却看见屋内灯火辉煌,希踪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很专注的样子。他不想打搅她,饿坏了的肚子主动寻找可以吃的东西。他猛一回头,却看见与客厅相邻的餐厅桌上放满了各种中国特有的年夜饭菜色。那不是一个人可以吃完的,她一直在等他陪她共同跨进新年,而他却失约了。 褪下大衣,他走到她的身边,半蹲在沙发边上,银蓝色的眼中盛满了抱歉。只是这抱歉又能挽回什么? “对不起,希踪。我回来晚了,我以为你们电视台有节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我累了,想睡觉。”她抛下抱枕和他,径自走回房间。 知道希踪在耍小脾气,驭鹰理亏地走去哄她:“除夕夜可是狂欢的夜晚,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睡觉呢?”他轻啄着她的颈项,存心不想让她睡觉。 西班牙血统中的热情因子正在一点点驱散希踪心底里对将要失去他的恐惧,两个人互相拥吻,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电话铃不断地吵闹着,谁也没有去理它——“我和驭鹰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嘟''的一声后留言。嘟——” “老大,是我——阿曼!我想告诉你,我和寻寻已经把去伊拉克的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你跟俄罗斯、法国、德国几家国际电视台的负责人谈妥了吧?咱们什么时候起程?我已经赶不及想感受巴格达的风云变幻了……” 阿曼还说了些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希踪环着驭鹰脊背的手蓦地松开,背对着他,她将自己塞进冰冷的被子里,所有的语言成了多余。 驭鹰艰难地抹了一把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从火热蜕变成冰冷。他有种可怕的感觉,他就要失去她了,他就要失去她了…… ☆☆☆ 2003年2月8日 同样是春节七天假,别人休息回来是清清爽爽,覃希踪回到电视台却是黑眼圈浓重。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那夜之后,她跟驭鹰都努力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她绝口不问他们将要去伊拉克的事,他也努力掩饰自己正在筹备的工作。可是,她却私底下登陆国际网站,调出所有跟伊拉克局势有关的消息。她像一个军事家利用各种信息分析着伊拉克爆发战争的可能性,评估战争的伤亡和危险性……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一次只会比九一年海湾战争更狠,更加血腥。或许,或许漫天的轰炸声将会永远夺去她最爱的人。 “希踪,想什么呢?”主任迎面进来看到正在发呆的希踪,“有件事想交给你去办。” “什么事?主任您说!”她也想给自己找点繁重的工作做,这样对遗忘烦恼会有所帮助。 “你知道广东省正在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吗?” “听说过。”广东省和这座江南小城离得实在是有点远,加上政府不断地安定民心,告诉大家不要恐慌,希踪前段时间并没有将这件事当成什么重大新闻。可是,随着网上信息的不断发布,她开始觉得这一切没那么简单。“主任,咱们要做有关这方面的新闻报道吗?” “再等等!”新闻需要时机,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我需要你留意这方面的动态,有什么情况你立即向我报告,如果有所需要,我希望你能亲自去广州做采访。” 这是记者的职责所在。“没问题,我这就去找这方面的资料。”主任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出于记者的直觉,她总觉得广东省这次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不会那么平静地结束。 一整个上午,希踪都忙于寻找资料,了解广州病情的发展状况。到了午餐时间,小孙端着午饭过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是没有任何食欲。“我不饿,你先吃吧!”看到餐盘里油腻腻的东西她就想吐,完了!她真的要吐了。 希踪扎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小孙紧跟着跑了进来,“小姐,你……你不会是……” “是什么?”她有气无力地望着镜子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猛然间,她明白了小孙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怀孕! 如果她真的怀孕,驭鹰一定不会丢下她和孩子飞往巴格达,他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她,孩子和他,终于可以成就一个完整的家,明年的年夜饭会是三个人的晚餐。 “太棒了!”希踪简直高兴得快疯了,她终于找到能将他束缚在身边最完美的办法。抓住小孙,若不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简直要拉着她跳到半空中。 “太棒了!简直太棒了!我先回家,跟主任说我身体不舒服,工作带回家去做,我会把资料处理好发到办公室的公共电子邮箱里。当然,如果我有宝宝了,我也不会再接触电脑……哇!实在是太棒了!” 小孙傻愣愣地看着希踪滑动着舞步迈出视野,模不着头脑地冒出一句:“我只是想问她是不是过年吃得太多,撑坏了肠胃。她怎么冒出……怀……怀孕来了?” 爱情中的傻瓜!大傻瓜! ☆☆☆ 希踪在回家的路上买了验孕棒,她想先给驭鹰一个惊喜。她前脚到家,主任的电话后脚就追了上来,她只好将东西放在客厅的大桌上,乖乖接受领导训话—— “覃希踪,你无组织无纪律!居然说旷工就旷工,你当我是死人是吧?” 希踪抱着电话拼命摇头,“您怎么会是死人呢?您绝对不是死人!”死人骂起人来,底气会这么足吗?绝对不可能! “少跟我耍贫嘴,你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嘛!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补一张病假条,详细说明理由,你要是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我扣你奖金!” “是是是!”不就是编理由嘛!大不了找东方日意帮忙,那个三流言情小说作家专门帮故事里的主人公编理由。 希踪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主任,她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回过头找起放在桌上的验孕棒。 咦?怎么不在了?难道长腿跑了不成? “你在找什么?” 驭鹰低沉的声音像闷雷炸在她的耳边,她急冲冲地回到家,都没察觉他已经回来了。“你在家啊?” “我问你在找什么?”他将手里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正是她放在桌上的验孕棒,她抬手想要夺回来,他却将手抽了回去。“你买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怀孕了?” “可能吧!”她笑得很甜,眼角边孕育的全是为人母的喜悦。这喜悦包含着能将他留在身边的肯定,她是真的不想失去他。 挽住他的手臂,她独自做着美梦,“驭鹰,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开不开心?这个家很快就会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不知道他会长得什么样,会不会也有一双银蓝色的眼睛呢?”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的声音硬邦邦地刺穿希踪的耳膜,他毫不留情地挥开她缠绕的手臂,那副隐忍愤怒的表情让希踪莫名其妙。“你说什么?什么不可能?” “你绝对不可能怀孕,不可能怀有我的孩子。”他推开她,背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气温骤降。 希踪敏感地察觉到事情正向着一条秘密的小道延伸,她想知道前方、后路是什么。“为什么不可能?驭鹰,我们俩在一起两年的时间,咱们都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我们是成年人了,对自己的行为有承担能力,会有小孩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近乎绝望地大叫,随后是长长的沉默。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彼此间的缝隙逐渐拉大。 终于,背对着希踪,驭鹰深吸一口气,努力隐藏了两年的秘密就此被揭示—— “十一年前,也就是海湾战争的第二年,我就做了永久性结扎手术。我根本不可能让你怀孕,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 “……” 希踪跌坐在沙发里,全身像冰一样僵硬。因为父母的原因,她一直渴望有个完整的家,而她对”完整”的定义就是:爸爸、妈妈和宝宝。 这两年来,她不止一次地向驭鹰描述过她理想中的家庭,可是每一次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以为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做一个准爸爸,原来他的心底一直有这么个秘密,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做防护措施,可她却始终没有受孕。这也是为什么上次在超市男服务生向他推销,却被他莫名的怒火给冲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十一年前,在他才二十二岁的时候就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他就那么讨厌孩子吗?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她失望加上质问的眼神已经逼得驭鹰想逃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将她最美的梦戳破,将最丑陋的事实摊开在她的面前。 她不是他要得起的爱,却也是他惟一放不下的爱。他该怎么办?两年来,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断地隐瞒自己已经结扎的事实。他怕输,怕输掉她的爱。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胜利的姿态却谁也看不见。 ☆☆☆ 覃希踪从来不知道,原来冷战比争吵更可怕。 家还是那个家,空气却冷冰冰的。他们依旧是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准时回家。只是,他再也不说“我回来了。” 同坐在一张餐桌上,谁也不说一个字,什么是食不下咽,她到了今天才有最真切的感受。 夜晚的时候,被子里有他的体温,她却不敢倾身上前抱住他。他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她的身体,宁可将指尖掐进手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痕。 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背对着背留下一道长长的空隙,谁也不肯先跨出那一步抹去彼此间的鸿沟,谁也不肯转过身给对方一个拥抱。因为,那空荡荡的手臂连拥抱自己的力量都不够。 希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隐瞒了两年的秘密,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永远逝去的梦想。她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他的欺骗、隐瞒和随之而来的伤害。她觉得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被自己最爱的人硬生生地夺走了,她想打他,却怕打痛自己的心。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切,更需要时间学会如何原谅他,面对他。 驭鹰知道她需要时间,所以他不敢打搅她。宁可一个人背负着痛苦,也不想再给她更大的压力。他多想告诉她,事实比她想象中来得残酷,但他却又怕再一次的开口只是让她更加远离自己。原来,想象中的情景远比不上现实。两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决然离开他。可当她真的用那双决然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却恨不得自己在一瞬间瞎了双目。 每到夜晚,他多想拥她在怀,不断地告诉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两年,更不想毁灭你的梦。我只是怕失去你,怕失去惟一支撑我从战火中平安回家的期待。” 他是自私的,明知道她梦想中完整的家是什么样子,却还是自私地留了她两年。明知道她是他爱不起的人,却舍不得松手。 这一生,他追求得不多。他只是需要一双眼神,一双等待他的眼神,一双支撑他从生命的边缘返回的眼神。只有她拥有那双如星般璀璨的眼睛,可如今她的目光却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吧?他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家,他命中注定一辈子孤独地活在战火硝烟中,一辈子在生存中等待死亡的突袭。 不想听到她提出最后的道别,他情愿将机会留给自己,留给他注定活在死亡边缘的人生。 冷战还在继续中,像是为了酝酿一场包为磅礴的战事。希踪无意去想将要到来的这场战争导火索会是什么,这两天为了搜集广东省的非典型性肺炎发病情况,她已经累得人仰马翻,回来还要面对和他的冷战,再加上月事的到来,她的心情更为烦躁。她真希望就这样病倒,或许昏迷中的她就不会想太多。 回到家中,她努力地深呼吸。空气中没有他的气息,他还没回来,又去见阿曼、寻寻了吧!最近他们相会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是要离开吗?难道说他就要启程? 对他刻意隐瞒结扎的事,她尚未释怀。此刻要她去面对他的离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以为:若是现在见不到他,或许对两个人都更好。她需要冷静地思考,考虑这段路还要不要走下去。月兑下高跟鞋,她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电话铃声乍响,她心头一惊,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迟疑中她猛地接起电话,“喂!” “您好!这里是国际航空公司,请找hawk先生。” “他暂时不在家,您有什么事吗?”希踪很想知道国际航空公司跟驭鹰之间有什么事,是关系他奔赴伊拉克的手续吧! “请您转告hawk先生,他预订的三张飞往约旦首都安曼的机票已经准备好,他随时可以准备出发。我们会再打电话通知他,祝你们旅途愉快。” 丙然不出她所料,电话那头航空小姐甜美的嗓音却怎么也抹不去她心底的恐惧。 驭鹰,驭鹰他要走了,他要飞往安曼,再坐车直奔伊拉克境内。希踪的眼前像播放电影一般展现出的全是烽火连天的场面,导弹的轰炸声、血与沙混合的色彩,旌旗猎猎映着如血的残阳…… “不要!不要走——”希踪嘶喊出心底最迫切的愿望。 驭鹰正开车回来,脚步顿在大门口,他正想着见到希踪应该使用怎样的表情,是当作没看见,还是继续保持沉默。他尚未调整好心情,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她痛苦的呐喊。他心头一惊,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希踪!怎么了?希踪,你怎么了?” 她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臂紧紧地缠绕住他的身体,在他的耳畔反复地呼喊着:“不要走,驭鹰,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去伊拉克。你会回不来的,我不要你死在战场上,我情愿我所爱的人只是个什么普普通通的小记者,我情愿你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驭鹰''。我只要你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要你平安地留在我的身边,怎么样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他还能说什么?面对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担心、最害怕、最恐惧的问题,她都已经不再在乎。他是不是该谢天谢地,谢谢她愿意留住他? 可是,不!不能啊!从他被义父领养的那一刻起,他就穿上了童话中的红舞鞋,他的生命就是不停地追逐战争,跟随灾难。一旦停下来,hawk将什么也不是,只能等死。 这样的鹰根本飞不起来,又如何承载她的幸福? 他是飞翔在战火硝烟中的鹰,折了翼惟有堕落天涯。 轻拍着她的背脊,他无声地安慰着她激动的情绪,却无法给予任何承诺。 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希踪想要的答案,她要他的承诺,她要他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平安地用最世俗的方式爱着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渴望的眼神像一条领带勒紧他的咽喉。 “驭鹰,说啊!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不会去伊拉克,你说啊!” 只要他说他愿意永远留在她身边,她可以忘记所有对“完美”家庭的幻想,她愿意跟他两个人相守到老,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不离不弃。只要他说…… “希踪,你明白进入战争第一线对于一个战地记者意味着什么。”他爱她至深,因为她是他的生命;他爱战地记者、灾难记者这份工作,因为那是他的灵魂。 眼看着这最后的哀求都无法留住他,希踪真的急了,一种生命被推到枪口的感觉压得她说出最狠的狠话。 “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 “希踪——” 银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他没有想到两个人经历了最艰难的一关,却要因为他的工作而全盘皆输。 他紧握住她的手,银蓝色的眼中全是焦急的追问:“希踪,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逃出他的怀抱,双手握成拳捶着所有能看到的东西,丝毫不在乎手被反作用力刺激得又红又肿。 她不在乎,他却在乎,走上前一步,他妄想握住她狂乱的手,实在握不住,又怕她憋坏了自己,他便挺身提供胸膛,让她打,反正他本来就该打。 如果不是两年前,他主动找上她,爱上她,现在的覃希踪该是幸福、快乐的女生,谈着简单的恋爱,和虽然平凡,身体上却无缺陷的男朋友享受着甜蜜的爱情。再过两年,她会成为幸福的新娘、美丽的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国际顶级战地记者无法给她的最简单的幸福。 他知道这两年,在他们看似平稳的爱情生活中潜藏着诸多暗礁。他也知道希踪一直在隐忍、压抑着心中的不快。以前他害怕,怕她一旦说出口,他连那双等待的眼神都会失去。现在他依然害怕,但他却不允许自己退缩。因为爱她,所以希望她能拥有最完美的生活。 否则,他算什么男人? 希踪的手停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她不知道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她却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两年来的痛苦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 “驭鹰,我受够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会自己把自己给逼疯。”相处两年,她终于将心底最大的恐惧吐露出来。 “你知道吗?我很害怕,我每天活在提心吊胆的生活里,生怕什么地方又发生了灾难或是战争。我怕你星夜连程地赶到最危险的风暴中央,怕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怕接到的电话不是传来你平安的消息,而是……而是你已经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那种不断的担心,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那种今天还待在你怀中,明天不知何方的灾难、战争就会带你远离我的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两年的时间,我累了,怕了,受够了!” 没有一个女人能面对自己所爱的男人而忍受这种生活长达两年的时间,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支持他的工作——说这种话的人,根本没有尝过这般煎熬。 2001年9月11日,纽约双子楼被炸的时候驭鹰就在纽约。他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当时恐怖分子还在策划其他一系列的恐怖活动。希踪吓得噩梦连连,直到他回到家将她拥入怀中,她才敢放声哭泣。 2002年,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频繁爆发冲突,人肉炸弹在街头巷尾横飞。驭鹰总是冲到第一现场去记录下最真实的冲突画面,甚至有余弹的飞片擦过他的左肩胛。他带着伤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希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忍不住地颤抖。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伤再次飞往以色列。 还不够吗?两年的时间磨去了女生的孩子气,将她磨成了最稳练、最冷静、最压抑的女人,这还不够吗? “驭鹰,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自己爱上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是战地记者,也不是活在危险中的生命。他只是我的男人——平安、健康、完整无缺的男人。我要的不多,就只有这些而已。为什么你不能给我?为什么?” 因为折了翼的鹰根本就不是她的驭鹰! 他伸出双臂拥她入怀,两个人温热的额头相抵,只有彼此的体温足以说明他们始终在一起的事实。 “希踪,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生与死,都请你记住——我爱你——teamo!” 第五章 2003年2月14日 这两天,他们出奇地珍视对方,小心翼翼却大把大把地挥霍着幸福,用他们所能想出的各种办法来表示对彼此深刻的爱意。仿佛再迟一步,再迟一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似的。 就像此刻—— 小孙摇着手里的电话,冲覃希踪笑得异常诡异,“希踪,你bf打来的电话,快点来接啊!” 驭鹰从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电话给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说他要飞往安曼了?希踪心一紧,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顺势滚到座位底下。她想低下头去拣笔,她想迟一些再接电话或者永远不接。可是,面对小孙催促的眼神,她还是鼓起勇气,怀着一颗心惊胆战的心接过了电话。 “喂……喂?我是覃希踪。” “你干吗关机?害我必须打你办公室的电话。”听他的口气撒娇的成分远多过抱怨,“晚上出去吃饭?去‘紫罗兰’啊!”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她总算松了一门气。是她多虑了,他不会那么快就飞往巴格达的。“去‘紫罗兰’?那里可是正宗西餐厅,你不是很讨厌穿西装,打领带嘛!而且我下午要计划采访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工作,恐怕会比较晚,也许来不及陪你吃……” 最近她也开始变得很忙,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想给他机会,不想听到他临别的活语。 而他也不想再听到她拒绝的理由,驭鹰握着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极没有绅士风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订好了位子,你没有看见我让人送去给你的礼盒吗?” “礼盒?”希踪狐疑地四下看看,果然见到办公桌上放着包装精美的淡紫色礼盒。 今天是情人节,她还以为是哪个公司的总裁送给主持人的礼物呢!她一个小记者,都没敢多瞧上两眼。现下一看,礼盒上面还插着一张卡片,署名:覃希踪小姐收。 “啊!看到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里面是什么啊?” “待会儿挂上电话你自己看啊!”在挂上电话前驭鹰犹不忘叮嘱:“记得!做完事打电话给我,我在‘紫罗兰’餐厅等你!拜拜!”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玩浪漫实在不适合hawk先生。 希踪好奇地打开礼盒,上面覆了一层纱,揭开轻纱的曼妙,她看见了一件典雅大方的冬日晚礼服。很美,颜色很适合她,是她喜欢的款式、品牌。 小小的记者部立刻沸腾起来,电视台里的女生赶集似的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希踪,你好幸福哦!今天是情人节,我们最多也就收到几枝玫瑰,可你收到这么漂亮的晚礼服,为什么我们的男朋友这么不懂得浪漫呢?” 她们哪里知道,她倒希望驭鹰和她们的男朋友一样,简单却平安地陪在她们的身边吃每一年的情人节晚餐。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希踪在洗手间换上驭鹰送的那套晚礼服,再穿上冬日御寒的大衣,这才来到了紫罗兰餐厅。站在门口,面对侍应生热情的招呼,她始终却步不前。 怕!怕他的温柔是一种告别的形式,怕浪漫的代价是从此失去他,更怕这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晚餐。 “您是覃小姐吧?hawk先生已经等您多时,请吧!” 面对送上满捧玫瑰的餐厅领班,希踪知道,自己已没有后退的机会。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随着领班走进餐厅,她看到了正焦急看着手表的驭鹰。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急了吧?” “不会啊!你难得让我等一次,我该感到荣幸才对。”他默默地摇头,只要她来了就好,他最怕她今天不会来。 今晚的他很帅,最正规、最新款的名牌西装,配上最合适的领带。不用说,准是寻寻帮忙弄好的。他还是和他们刚认识一样,一旦打上领带,就跟落枕似的,不敢随意转动脖子。 希踪平静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帮他松开领带结,最终取下了他脖子上的领带。“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打领带?你可以选择不要它的。” 她沉吟的声音里饱含着她在今晚说不出口的话语,她喜欢他打领带,原因她早已说过。那是她对他的束缚,可今晚她却主动为他松绑,是不是意味着……她已不再想束缚他?或是彻底地放手? 驭鹰银蓝色的眼注视着她,想要将她的一点一滴以最深的烙印刻在心底。“很漂亮——晚礼服。” “你真是个不会说话的男朋友嗳!就不懂得把我连在这晚礼服里一起夸吗?”她也是笨蛋,居然自己拆自己的台,什么连在晚礼服里一起夸?他该夸她这个女朋友才对啊!今天不是情人节嘛!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喜欢,只是能穿上它的机会很少。你知道,像我这种小记者是没什么机会参加大型社交场合的。”她只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爆米花,只要身边有他就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换上轻松的语气拿他开涮,“我可没有为你准备礼物,你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要你送我什么。咱们一会儿吃过饭,我带你去拿礼物。”她能来已经是给他最大的礼物。 希踪皱起鼻子,一副看他不上的样子。“就说你这个洋鬼子太小气吧!情人节送我礼物,还等着我回礼。早知道就加班不来赴约了,好歹还能跟主任骗点加班费。” “好吧!好吧!你买礼物,我付账,这样总可以了吧?”干吗那么小气,她是他惟一的遗产受益人。还有他 买的意外伤亡保险,保额高达五千万美金。一旦他永远地离开她,她能在一夜之间成为超级富婆。 两个人玩着情人间的斗嘴游戏,全不把高级西餐厅的礼仪放在心上。吃饱喝足,驭鹰牵着她的手走在大街上。左转右弯,这两个穿着最高级别礼服的情侣居然停在了大头照跟前,引得周遭的年轻男女纷纷侧目,当这两个人是土包子第一次过情人节。 “你要的礼物就是这个?”希踪不敢相信地将瞪大的眼睛在大头照和驭鹰脸上游移。“你今年三十三岁,还是六岁?” “我想要这个礼物,你到底给是不给?”他缠着她要礼物的表情像极了六岁的无赖小男生。 希踪拿他没辙,凑到大头照跟前独自照了一份,又被驭鹰拉着合照了一份。他把两份大头照贴纸当宝贝似的收在西装口袋里,一张也不舍得给她。无所谓,那么幼稚的东西她才懒得要呢! “接下来,还有什么节目?”她偏着头望向他,却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冒出的汗水。是紧张、激动,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她总觉得他的心正在渐渐失去控制。“驭鹰……” 她唤回他出神的思绪,他尴尬一笑,牵起她的手走到步行街广场中央。“咱们跳舞吧!” “在这儿?”他总是让她感到震惊,今晚他到底还要给她多少震惊才肯罢休? 驭鹰指指身后的大屏幕,“这里有属于情人的音乐,场地也够大够开阔,在这里跳舞,不好吗?” “可是……”看着步行街上纷纷涌动的情侣,希踪再次感到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 他向她伸出邀请的手势,蛊惑着她的每根神经。“来吧!来吧!今晚是情人节,没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 好吧!她算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大不了明天成为电视台的头条新闻,就当增加出镜率。 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中,随着音乐,随着他舞动的脚步,随着她的心跳声,他们在广场上翩翩起舞,舞动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曲。 便场上所有人都把目光给了这对异国情侣,有的情侣加入进来,为他们做衬托;有的情侣欣赏着他们的舞姿,猜测着他们的情感经历;有的情侣羡慕不已,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和谐。 不远处喷泉在夜晚的灯光下射出霓虹般的光华,那幅璀璨的画面是情侣间才有的悸动。 希踪在驭鹰的怀中舞着舞着,几乎要忘记所有现实生活中的不安、战争,直到—— ☆☆☆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伊拉克局势进一步趋于紧张,各国记者纷纷涌入巴格达市内,准备用他们的镜头记录下这场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 驭鹰握着覃希踪的手倏地松开了,他屹立的身躯不断地向大屏幕移去,眼神与屏幕上的巴格达胶住。 希踪只觉腿发软,她无力也无心追上他的脚步,将他带回自己身旁。站在他的身侧,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渴望,银蓝色的眼睛望着新闻报道中的巴格达,闪耀着最有活力的光芒,那光芒……那光芒像是要将他从她的身边带走! 不!不要,不能走,这一去可能真的不回了啊! 希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她大步向前拉住驭鹰的手臂,硬是将他从大屏幕前拽到了身边。她不去看他的眼,生怕他眼底的坚定会让她动摇。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脚,视线交错。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愉悦,连语气中都酝酿着甜美的蜜:“来!咱们跳舞,咱们继续跳舞……跳舞……” 他的脚步动也不动,如磐石难移。希踪发了火,动了怒,懊恼地叫着:“跳啊!陪我跳舞啊!今天是情人节, 你说了要陪我跳舞,快点来啊!你来啊!”她急切地催促着,对即将到来的宣判极力抗拒,明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却只能将徒劳一遍遍写在掌心中。那掌心拉着他的手,却带不动他的舞步。 最后时刻终于到来—— “希踪,我要走了。”驭鹰主动牵住她的手,十指交错,心如盘结。“我已经订好了今晚起程飞往约旦首都安曼的机票,阿曼和寻寻正带着我的行李在机场等我。到了那里阿曼已经准备好了车,我、阿曼和寻寻将开车进入伊拉克境内,执行先期采访工作。如果美国联军对伊拉克进行军事打击,我们将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战争结束。” 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根本就是最后的晚餐,却也是最终的情人节吧?希踪知道这一次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他离去的脚步,她茫然的眼对着不远处湖水中的喷泉。 “不会开战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应该去问战争的罪魁祸首,驭鹰无法、也无权回答。“本来是想陪你过完这个情人节再说的,现在看来……”我得走了。她的表情像是快要彻底的崩溃,他不忍心说出临别的话语,那显得他这个做男朋友的太残酷。 “既然不能陪我度过每一个情人节,我情愿你不要陪我度过任何一个情人节。”她心口一紧,微微发紫的鼻子抽动在风中。 “两天前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那不是玩笑,也不是我一时冲动说出的任性的话。我是认真的,想了很久才找到的解决办法。与其每天活在惊心动魄中,提心吊胆地挨过每一分钟,挨到自己快进精神病院,我情愿一辈子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他的沉默让她对最后一搏都失去信心,像是为了催促他作出决定,也像是要增强自己的决心,希踪再度重复着自己的决定:“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 驭鹰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拼命挤压着,肺里的空气全被剥夺,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他们之间的爱与誓言会随着他的喘息而烟消云散。 沉默在悄悄蔓延,这是一场持久战,谁先开火谁就输了。希踪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期待,她在拿爱赌,赌的是他的命。 没有了灵魂,命对他而言,还剩下什么意义。 终于,在开天辟地般的沉默之后,驭鹰沉下了眼眸,“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心被硬生生地拽离了她的身旁—— 希踪,原谅我的自私。追逐战争、跟随灾难,这是我的灵魂。失去了灵魂,我也将不再是鹰。不再是鹰的我,也不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 我曾想过,等我老了,等我再也飞不起来了,到那时候,我要和你坐在阳台上迎着太阳回味这一路走来的惊心动魄,只是你已不再给我机会。如果因此而失去你,我将一辈子活在生命危机中。 失去了那双等待的眼睛,灵魂只能漂泊在地狱的边缘。 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难题,无论作出怎样的选择,他都将失去所有的阳光。生命就是如此不公,瞧见了吧!这就是生命。 他走了,这一次他真的离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宁可牺牲他们的爱,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去追逐战争。 原来,鹰还是那只不可驾驭的鹰。希踪疲倦地走到湖边,倚着栏杆半坐着,她全身的力气都在他那句“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的回答后被抽去,丝毫不剩。 她不是开玩笑,不是任性地耍小脾气,也不是恐吓他。她是真的无法再等待下去,如果伊拉克真的开战,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情况只会比九一年海湾战争更加糟糕。 为了捕捉炮火轰炸的场面,驭鹰会冲到硝烟弥漫的半空中。如果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坚持到打巷战的阶段,驭鹰会握着镜头走在子弹街里。要是他不幸被围困,他很可能会因为饥饿、缺水或受伤而再也回不来…… 不要!不要!她一个字,一种可能,一番场景都不愿意再想下去。她不想对他的爱、担心、恐惧将自己逼疯。不是爱了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她选择——不爱! 不爱了,不再为他担心,不再每天活在惊心动魄中,这总可以了吧! 明明自己作出了她认为最好的决定,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快乐?手撑着扶栏,她面朝着湖水。喷泉升到最高点,映着霓虹煞是好看。 晚风袭来,喷泉那细小的水珠随风遣散,湿了希踪那身美丽的晚礼服。 新的一年的情人节,她觉得好冷。 ☆☆☆ 2003年3月14日 “看情形,伊拉克的战争局势似乎在所难免。” 这将近一个月以来,每天准时听到办公室的同事对着电视做战争议论,覃希踪已经麻木了。她握在手中的笔写着有关香港和广东省近期流行的非典型性肺炎的病况,无意识的耳朵却不自主地伸向议论的中心。 有同事对战争的爆发存在不同猜测,立刻反驳了起来:“也不是咽!根据以往对伊拉克军方负责人的分析,他总是在最后关头做出一些扭转乾坤的大动作,说不定这次他又会这样。” “我看可能性不大,你也不想想,那美国是随随便便出兵的吗?他将那么多的部队官兵、武装设备停在伊拉克边境,每天的消耗、花费抵得上我们赚十辈子的。他为什么啊?谁没事干拿那么多的钱砸出镜率啊?” “所以啊!伊拉克那边拍拍走人,这仗不就用不着打了嘛!” 如果战争可以这么简单该多好——希踪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这一个月来她完成了十九份采访稿,拼命程度让主任叹为观止,直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她没有失恋,只是急着找房子,打算搬出那栋一个人住显得过于空旷的别墅。 不想再思考这些无意义的话题,她将手中所有关 于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整理好,下午还要在例会上讨论呢! 希踪的神经刚刚放松,却听到极不和谐的声音—— “我希望它打仗,我活了快三十年,还没见过真正的打仗是什么样呢!九一年海湾战争的时候我还太小,没看到那一幅幅炮火硝烟的场面,这次我可得好好欣赏欣赏。”这是像他这样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大多想法。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情有可原。 与他相比,三十而立的男人就失了这般锋芒,“欣赏什么?你自己怎么不主动申请去伊拉克做战地记者啊!就待在那炮火轰炸出的土坑里,等着看最最现场直播的战争画面,那多过瘾!” “正当青春年华,我还不知道我老婆长什么样,要是就这样壮烈了,那多可惜啊!我又不傻!” 有人就很傻!希踪猛地甩甩头,想甩掉一脑袋的榆木疙瘩——不能想,说好了不再想战争,不再想正处于风暴中心的他——她拿起早已冷掉的早餐,大口大口地咬着再直接吞下去,连咀嚼的过程都省了,只是机械地填饱自己的肚子,为身体找点活干。 偏偏同事们正聊到兴头上,围着电视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听说已经有很多外国记者驻扎在巴格达,准备随时对这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最全面的报道。到时候,照片、影像资料会在第一时间传过来。哎!我听说希踪的男朋友就是战地记者啊!希踪,你男朋友去伊拉克了没有?” 聊天的几个电视台同事一致将目光对准希踪,在众人的注视下,包了满嘴食物的希踪傻愣愣地瞪大眼睛。嘴巴被堵上,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开口,又是摇头又是用手比划。最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干脆直接冲进茶水间,堂而皇之地将自己解救于危难之中。 躲到了茶水间,她却躲不过自己的心。原来想要忘记一个人这么难,两个人可以分手,可是相爱的心却很难分开。她该怎么办?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啊! 驭鹰,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驭鹰—— ☆☆☆ 伊拉克首都巴格达 “老大,今天咱们出去做些什么?”阿曼从外面走进来,顺手捡起桌上的水果补充维c。 驭鹰坐在位于巴格达的巴勒斯坦饭店大堂内,万般惬意地喝着他的咖啡,完全没有置身于风暴中心的 靶觉。“寻寻,所有设备准备好了吗?咱们一会儿出去作一些战前记录。” “已经全部在车上了,老大,咱们今天就开始行动吗?”身为阿拉伯人又美丽可爱的寻寻是整个饭店最受欢迎的记者,好在驭鹰和阿曼都精通阿拉伯语,驭鹰又是第二次光临此地,比其他国家的记者要方便许多。 放下手中的报纸,驭鹰状似无意地问道:“其他国家的记者都有些什么动静吗?” 说到正事阿曼收起玩心一派正经,“已经有不少记者开始准备撤离了,如果美国的速度够快,我估计一周内战争将有可能到来。” 这就是战地记者与新闻记者的不同,新闻记者采访的是新闻,战争不是他们跟踪的目标。而驭鹰带领的三人小组,却是为了记录下战争才来到了这里。他们这几天充分地放松,适应环境、地形、气候,以准备可能到来的战争。相对的,别人的撤离就是他们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开始。 阿曼对自己手头的工作作个简短的交代:“另外,几家国际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已经向我们发来传真,第一笔预付款已经到了瑞士银行的账面上;看他们这么急,恐怕……战争不远了。” 驭鹰点点头,明确工作部署,“这两天咱们主要是熟悉地形,以九一年海湾战争分析,我估计如果真的开战将有可能从连续性的轰炸开始,你们要准备好跟我冲进炮火。”他们三个人不是第一次合作,战争、灾难场面着实经历了不少,开着车、执掌镜头穿梭在轰炸声中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哦!对了,”阿曼似乎想起了什么,“刚才我跟那几家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联系的时候,碰到了香港的一位记者朋友。他跟我说香港正在爆发一种名为‘非典型性肺炎’的传染性疾病,他还说中国广东地区也正在逐步蔓延。老大,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希踪?” 阿曼这是借题发挥,香港、广东在爆发非典型性肺炎是事实,老大自从坐上飞机一直就表现出失魂落魄也是事实。铁铮铮的汉子连面对死亡都稳操镜头毫无惧色,除了情爱,还有什么能撼动他? 老大那点情感世界再简单不过,跟他阿曼简直不能比。当然,在认识寻寻之后,他的情感世界也“比较简单”,再简单也比不过老大啊!至少看见穿得挺少的美女,他会侧目,老大却连头都懒得挪。不过老大能将几乎什么也没穿的最具诱惑的美女记者关在门外,可是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希踪从出租车下来淋雨走到门口的这份功力,就算是他也只能自叹不如了。 有时候连阿曼都觉得奇怪,像老大这样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干吗偏生喜欢那个干巴巴的东方小女朋友?更让阿曼感到奇怪的是,老大很害怕东方小女朋友生病,那不是普通的担心,甚至可以用“恐惧”来形容。哪怕希踪打个喷嚏,他都坚持连夜带她去医院就诊,紧张得有些不像话。 他和老大认识整整七年的时间,头五年,老大从未在任何地方住饼三个月以上。自从认识希踪以后,这两年除了外出工作,他从不肯挪窝,纯粹成了家养动物。 如今他们都出来一个月了,老大是一个电话也没打回去,脸色却是越来越沉。再这样下去,他怕战争没起,老大先炸了。更何况,现在想打电话还来得及,要是等到战争形势逼近,一方面炮火硝烟,一方面双方为了战争使用各种干扰设备,手机也不一定能做到全球通。 “老大,你还是打一个电话吧!确定希踪有没有被病毒感染,问问她好不好。” “阿曼,闭嘴!”驭鹰如鹰般的利眼瞪得阿曼闭嘴。什么被病毒感染?这小子尽不说好话。“希踪会活得好好的,绝对不会有事。” 寻寻一语道破天机:“如果老大你真的这么肯定,吼什么?” 丙真是一对活宝,硬生生捅破驭鹰的心。他猛地站起来,瞟了他们一眼吼道:“开工!” 率先走在前头,驭鹰的心情无比复杂。他知道这两年希踪一直活在担心之中,他也知道这一次她是下了狠心要摆月兑这种心情难安的生活,他更知道自己不该打搅她。说不定,她现在正跟电视台的那个姓高的摄像师先生外出约会,都说了分手,他还有什么理由占据她的世界。 沉重的叹息声压下心头甩不掉的爱恋…… 第六章 2003年3月17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北京时间9点,美国总统在讲话中明确向伊拉克宣布——游戏该结束了。他要求伊拉克军方负责人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伊拉克境内,否则一切后果自负。官方发言人还宣称……” “看情形,战争很可能就要开始了。” 电视台的记者们人心躁动,最安静的就属覃希踪了。从上午进办公室开始,她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口一口拼命地吃,好像一辈子不曾吃过的食物要在这几天全部吞进肚子里。像是再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似的。 小孙来找她的时候正看见她嘴巴里叼着点心,手指却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动。“嗳!伊拉克快打仗了,你知道了吗?你盯有没有去伊拉克啊?他是战地记者,对那边的情况了解得怎么样?” “我很忙,我非常忙,我忙得不得了。”希踪眼睛紧盯着显示屏,嘴巴不但用于吃还用于说,功能发挥得相当全面。 “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人数正在呈上升趋势,弄得江南地区都人心惶惶,不断地有人抢购白醋、板蓝根冲剂,现在一瓶醋已经涨到十五块钱一瓶了。居然还有人抢购盐!说什么‘非典’是因为缺少‘碘’而引起的,盐中不是含碘嘛!只要多吃盐就没事了——小孙,你说这是不是吓闹腾?哈哈哈!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小孙傻愣愣地瞅着她,她是来找希踪讨论伊拉克可能到来的战事,她倒好,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广东非典型性肺炎的病情,她到底还让不让人开口啊? “希踪,你bf到底有没有去伊拉克?那边战事挺紧张的,他要是去了,你也该打电话提醒他小心啊!再说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都准备撤出来了,我看就算原先进入的记者也该全部撤退了吧!” “我是记者,我要报道出最真实、最准确的新闻情况。我现在就对‘非典型性肺炎’的情况作出报道,绝对不能让那些不法商人借此机会发横财。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虽然我不是什么著名的国际大记者,但我该做的我绝对不可以疏忽,我不能渎职。”她眼底的认真很陌生,很像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在描述战争和灾难时会发出的光芒。 随后则是长长的沉默,那沉默依稀蕴藏着浓重的悲伤,如沙漠深处逝去的云烟。 希踪特别的反应引起了小孙的注意,她蓦然发现希踪停在键盘上的手指在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确切。 “希踪,你bf不会真的在伊拉克……希……” 希踪冲进洗手间,将塞了一个上午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蹲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熟悉的号码,她的手指徘徊在拨打那一键上。 打开、关上,关上、再打开,反反复复十余次,她始终提不起勇气拨打他的号码。 同一时刻,远在巴格达的驭鹰死命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快要将它瞪得穿孔。屏幕上是希踪的手机号,只要按下呼叫键,他就能听到思念缠绕的声音。可是,他做不到,说好了尊重她的决定,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搅她的生活? 他如此犹犹豫豫,阿曼看着都快喷火了,“老大,你就打一个电话给你的东方小女朋友吧!这次伊拉克方面的口气比从前几次在危机边缘都来得硬,我估计顶多再过四十八小时,这里一定会被爆炸声填满,到时候你想打都打不通希踪的电话。还不如趁这个时候,赶紧告诉她,你在这里一切安好,而且你很想她,你很爱她,你很……” 在驭鹰失落的眼神中,阿曼不自觉地关闭了嘴巴。“老大,你……” “我已经失去了说爱她的资格,我们分手了。”不想听到任何问题或是探究他心意的语言,驭鹰领头向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有星型链坠的项链戴在颈项上,这项链的款式明显不适合他这个铁铮铮的汉子戴在胸前,他却丝毫不在意。手指碰触着垂在胸口那颗银白色的星,他感到勇气倍增。 “咱们该上路了,先去伊拉克的南部城市。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后战争到来,排除全面的轰炸形势,那里该是最先处于危险中的区域。” 战地记者,永远活在最危险的炮火硝烟中。 ☆☆☆ 2003年3月20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北京时间10点05分,代号为‘斩首行动’的轰炸声在伊拉克的上空此起彼伏,以美国为首的联军正式向伊拉克发动军事打击。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是伊拉克境内的机场、军事重地和政府基地,其中包括伊拉克军方负责人位于巴格达的官邸……” “开始了!开始打了!美国终于开始打击伊拉克了!” 电视台里传来阵阵的骚动声,简直像世界杯足球赛的直播现场。正在茶水间里为自己泡杯咖啡提神的覃希踪手指一歪,热烫的咖啡烫伤了她的手背。 开始了,还是开始了,她逃避了太久的灾难终于还是开始了。甩甩头,告诉自己:这跟我无关!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在伊拉克,我不需要担心什么,我只要忙好手中的工作就好,只要管好自己,就好! 踩着七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她昂首挺胸走进主任的办公室。她几乎快忘了,她之所以选择过高的高跟鞋,就是为了配合驭鹰,让跟他站在一起显得娇小的自己不至于给人感觉落差太大……但是现在她不用再站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用了。 “主任,这是我收集到的有关香港和广东地区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我可以作一个大胆的推测吗?” “记者嘛!有时候需要一些大胆的揣测,否则永远无法抓到新闻焦点。”主任倒是很想听听她算不上高的意见。 “我估计这次的非典型性肺炎很可能因为广东人口流动量巨大的原因月兑离广东省,传播到全国各个地区,乃至全世界。” 主任认真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作出第一层面的判断:“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希踪向前一步,双手撑着主任的办公桌,冷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成立一支采访队,需要记者、摄像师和一名助手,三个人一行进入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专门收治非典型性肺炎的病诊处进行实地采访——我愿意以记者身份亲临现场采访。” 同样出身记者的主任对新闻的敏锐自不必说,可是考虑到这次采访的特殊性,他犹豫了。“照目前看来,这个病具有传染性,而它的传染性到底有多强尚未有最准确的报告。希踪,你还年轻,而且这个病离我们江南地区——至少离我们这座城市还很远,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种形式的采访活动需要上级机关的批准,主任的忧虑希踪心里很明白,她难以擅自行动,却又想抓住这个人性化的新闻。“主任,我明天写个申请报告交上来,您先看一下,然后再决定吧!” 可笑啊!做不成夫妻,养不出夫妻脸,找死的心境却能传染。说好了不想他,因为心的犯规,她想甩自己一耳光。 希踪对新闻的敏锐触角让主任非常高兴,“好吧!等你写上来,我再看看。对了,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大好,工作归工作,要注意身体,知道吗?” “谢谢主任关心。”希踪神色平常地退出了办公室。 她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工作太累,而是因为她想找工作来麻痹自己。以为累了,倦了,午夜梦回就不会想到远在战火中的他。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说分手,容易;忘记他,很难;想要抹去心头对他的爱意,更难。 她的心跳注定为他,若他不在了,她的心也就停止了跳动。所有分手的话语,都是徒劳的解月兑。 能救她的人,就只有那只鹰。 而此刻那只鹰正飞翔在伊拉克炮火喧嚣的上空—— ☆☆☆ 无须任何语言,阿曼开着车穿梭在炸弹声中,他将最好、最准确的时机留给驭鹰,在寻寻的帮助下,驭鹰执掌镜头不时地用他的鹰眼捕捉战争最残酷的瞬间。 轰隆声不断,黑夜被战火点亮。导弹、炸弹、火箭像星星坠人沉寂的大地,却无法带来幸福的美丽。 时间在车的每一次转弯中消失,寻寻为另一架相机装上胶卷,换下驭鹰手中的这一架。“老大,给!” “阿曼,冲进炮火中,我需要这个镜头。”驭鹰的眼睛透过镜头看这个被战火染红的夜晚,他平静地诉说着一句话:“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 这是著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在1954年说的经典句子,它是驭鹰义父的座右铭,也激励着驭鹰、寻寻走上这条充斥着危险、死亡、激情和重生的道路。 阿曼停下车,让驭鹰拍摄下沐浴在炮火中的一处平民街头。下了车,驭鹰托着相机正准备按下快门,胸口的星型项链却牵动了他的手。掌心一时不稳,眼看相机就要摔在地上,驭鹰赶紧俯身去接…… 那一瞬间,他趴在了地上,身体被一处房屋遮挡;那一瞬间,寻寻和阿曼坐在最坚固的防弹车内;那一瞬间,一颗从战机上丢下的炸弹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爆炸。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寻寻和阿曼冒着不远处的轰鸣声,冲下车奔到驭鹰的身边。 他摆摆手,无语地诉说着他的不在意。抱着相机站起身,手指却紧捏着胸前的星型链坠。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不是它绊了他的手指,用这种方式让他趴下,可能现在的他已经永远趴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谢你,希踪。即使失去了那双等待的眼神,为了你,我一定要活着回家。 “阿曼,寻寻,咱们上车,继续下一个镜头——” 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如果你在战火中幸存,说明远方的祈祷比死亡更坚定。 因为有爱! ☆☆☆ 2003年3月22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根据伊拉克战事传来的特别消息,今天有两名外国记者死于战争,他们分别是……” 覃希踪站在电视机前,身体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她想离开,她不想看到新闻报道,她什么也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有两名外国记者死于战争,不想知道驭鹰很有可能正在面临危险,不想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界上。 握着手机的掌心不断地冒着冷汗,,湿意盈上她的心头。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打开手机,她忘记了从电话本里提取号码,直接拨打着熟悉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因信号问题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希踪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那个号码,听着手机里传来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害怕突然播出新闻报道,报道又有一名战地记者死在战场上,害怕那个人就是她的鹰。 小孙来办公室找她吃饭,进门就看见希踪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超大屏电视机前面,手指惯性地拨打着手机,微微蹙着的眉是她全身上下惟一活动的地方。 “希踪,你在干什么?咱们去吃饭吧!希踪……” 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就只有好似永远也拨不通的手机,眼睛中就只有电视屏幕上报道着的伊拉克局势。 小孙不放心地推了推她,希望能将她从自我意识中唤醒:“希踪,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一声不吭,我真的很担心。希踪……” “我打不通,我怎么也打不通,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希踪呆滞的目光狂乱地搜索着四周,期盼有人能给她一点点的安慰。可是现在除了鹰的声音,没有人可以安慰她。 “怎么办?我找不到他,怎么办?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正在沙漠里等我去救他?还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所以他无法接听我的电话。或者,他永远也没有办法接到我的电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才能听到他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明知道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还是反复责问着自己,她是存心想让自己陷入疯狂中,她根本对自己无能为力。 主任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已经注视了很久,从刚才新闻里报道两名记者死于伊拉克,希踪就一直站在电视跟前,仿佛灵魂已逝,只剩下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他不放心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打算以主任的权威唤回她的神志。 “希踪!希踪,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家?没有了驭鹰,她怎么会有家?有他的地方,即使硝烟弥漫,战火轰隆,那儿也是她的家啊! 希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用力抓住主任的手,丝毫不肯松开,“主任,您派我去伊拉克吧!我要进入伊拉克,我要去采访,您让我去吧!主任,拜托你,求求你,您就让我去伊拉克吧!我不用别的人陪同前往,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也可以把报道发回来。您就派我去伊拉克吧!我一定要去啊!” “希踪,你先冷静一点!”主任大喝一声,极力喝醒希踪,“你要明白,这种危险的战地采访,我们这种市级电视台是不可能批准的。至少需要省一级的宣传厅下令,才能批准你前往。就算宣传厅批准了,去约旦的签证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下来的。而且你不会阿拉伯语,你怎么进行采访、报道工作。即便你真的到达了约旦,你以什么办法进入伊拉克呢?要知道,那里已经不比战前,现在已经很难进入了啊!” 她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许多,她只知道她要见到驭鹰,要见到完好无损的驭鹰站在她面前,否则她会被自己给逼疯。那比死于战争更可怕! “主任,你说只要宣传厅下令我就能到达约旦首都安曼,对吗?” 希踪的眼神有一种排除疯狂的凛然,好像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只想进入战火的中心地带,只想……回家。 “主任,我请假!请一周……不!或许两周,或许一个月。” “那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报道工作怎么办?”主任手臂微扬,试图以职业的责任镇住她不要命的慌乱。“这两天台里正在对你交上去的报告审批,也许下周就能批下来,你不是很想跑这条新闻吗?难道你要半途而废?” 她不要!那是她追求的新闻,她不想放弃。可是,她追求的爱呢?她要舍弃吗? 驭鹰,你在离开我飞往巴格达的时候是否面临着同样的难以抉择?你不想丢下我们的爱,你也不想放弃你追求的灵魂,但是最终你还是残忍地选择了追寻你的灵魂。如果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学会了,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战场。 只不过,我这个人此较贪心,我要的不是选择而是全部! “主任,我不放弃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采访任务!一旦台里决定派人去广州,请你立刻打我的手机,我会直接飞往广州。我现在有事,一定要走。” 只要见到他,只要确定他一切都好,只要知道他在战火硝烟中依然保存一颗为她跳动的心,她就可以坦然地飞往广州,飞往她自己的战场,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以生命为代价的战场——她这样确定地告诉自己。 希踪头也不回地拎着包冲出门外,现在的她不顾一切,只想飞到鹰的怀抱。 在进电梯的前一刻.希踪找到了空置许久的电话号码—— “东方日意?我是希踪,你的学姐覃希踪,有点事想请你帮忙……现在学校没课吧!到我家见面,好吗?咱们见面再说……好!一会儿见!” 希踪没有给自己空闲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回到曾是她和驭鹰两个人的家,她立刻收拾起行李,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她还将所有跟非典型性肺炎有关的资料、信息全部整集成册,预计在旅途中消化人脑。只有准备好枪,才能随时打响她的战争。 等她手上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东方日意也敲响了她的家门。 “日意?你来得好慢啊!” “慢?学姐,我可是花了五十多块钱坐出租车来的,这还慢?” 东方日意目前就读于希踪毕业的那所大学,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同是学生会成员,彼此还算熟悉。今年日意毕业,曾到电视台面试,希踪顺便邀请她到家里玩,一来二去,两个人反倒比在学校的时候熟了起来。 “学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 希踪没有时间跟她客气,直截了当说明目的:“日意,我现在想进入伊拉克……” “你现在要进入伊拉克?”日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吧?人家伊拉克难民说不定明天就要逃出来,你却要进去?做记者需要这么专业吗?你没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吧?” “日意,你听我说。我所爱的人……我所爱的人正在伊拉克采访,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面对战火硝烟,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写的言情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对白。”东方日意是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就是那种退稿永边远比录用稿件多,即便是出版后的言情小说也没多少人看,即便有人看,也是骂声高过称赞声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呢?” 只要日意肯帮她,这件事就好办了。希踪握住她的肩膀,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日意,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伯父曾经到大学来视察工作。他还特意到学生会来找你,看你在大学的生活怎么样,对不对?’ “对啊!”伯父很疼她,可她却不想借伯父的声望成就什么。没想到,那次伯父去视察还是将她的“老底”捅了出来,害得她在大学窝囊了四年。“你要我帮忙的事跟伯父有关吗?” “他是宣传厅副厅长,只有得到他的同意,我才有机会进入伊拉克。日意……日意,你帮帮我,好吗?” 日意被她的话吓傻了,“学姐,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我倒没发现原来小说中的情节也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我更没想到有人会为了爱而连命都不要——真的是连命都不要。学姐,不是我嘴巴坏,你如果真的进入伊拉克,很可能会再也回不来的。学姐,你可考虑清楚了!”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非常清楚。”就是太清楚自己有多么不能失去驭鹰,希踪才会作出这个决定。“我有护照,是驭鹰去年带我出国玩的时候办的。我现在需要的只有宣传厅的任命书和相关证件,只有你能帮我。” 不是吧!学姐连怎么走,需要什么证件都考虑得一清二楚,不像是神志错乱的样子啊!可她要不是精神有问题,怎么会这个时候为了一个男人坚决进入闪耀着战争礼花的伊拉克呢?这不等于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嘛! 大概是没谈过恋爱,没有爱上过任何人的关系吧!虽然写了很多言情小说,也看了上万本言情小说,但日意仍然无法想象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柔弱女子为了一个男人冲进战火硝烟,面对枪林弹雨,连命都不要的样子。 “学姐,你真的打算不顾一切去找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进入伊拉克,你可是想逃都逃不回来。” 希踪笑一笑,心中酝酿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来,我的内心在不停地挣扎。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害怕失去他,我无法眼睁睁地送他去战地,去灾难现场。我宁可与他分手,宁可不要我们的爱,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他的危险。” 他们打了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没有人是绝对的赢家,也没有谁是彻底的输臣。 分手两个字,很容易就能说出来。可是要斩断心中对他的爱和想念,此生怕是妄想。明知道,他们是谁也离不开谁,何必再辛苦地折磨对方,煎熬自己。她愿意飞到他的身边,不做驭鹰的人,只做一个陪伴鹰飞翔的人,陪他捕捉生命的每一个瞬间。 人说,战地记者是追逐理想的亡命徒。爱上战地记者,才是无畏的追爱者。 “现在我不怕了,我好像终于明白——他是穿上红舞鞋的精灵,注定这辈子追逐战争,跟随灾难。他是一只鹰,飞翔是他的生命。除非他死,否则他永远也月兑不下脚上的红舞鞋,而折了翼的鹰惟有堕落天涯。我愿意陪他飞翔,做他的一双翅膀。” 两个人的战争因为爱而化干戈为玉帛,每个人都是最大的赢家,每个人也是惟一的输臣。赢得的是一生的爱恋,输掉的是自己的心。 希踪的唇角泛起微笑,恬适而安宁,这一刻她无畏无惧。满心里只有将要重见的喜悦。她相信自己一定会飞到驭鹰的身旁,她也相信他正在等着她。 希踪猛地抬头,却见日意正握着笔,搬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刷刷刷地写着什么。“日意,你在干什么?” “把你说的话记下来,以后也许能用在我的小说中啊!”果然是言情小说作家,典型拼命三郎型。 “那你希不希望这个故事以喜剧结尾啊?”言下之意,要她赶快帮忙,她去伊拉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日意身上。 日意合起笔记本,回她一朵如花的微笑,“放心吧!编辑部不接受悲剧结尾的稿件。” 第七章 东方日意的办事效率还真快,第二天清晨,她就将覃希踪前往伊拉克的全部证件办齐了送过来。 “给你!这些东西你全带在身上,万一遇到什么事,你可以找与伊拉克接壤的几个国家的中国大使馆寻求帮助。约旦、伊朗、科威特,全部都有中国大使馆,千万别一个人挺着。我这可不是以权谋私,正好省里有几个记者要出发去约旦、科威特做周边采访,你跟他们一同起程。记得多带几块电池板在身上,遇到什么事打电话回来,知道吗?” “谢谢你,日意。”希踪由衷地感谢她,若不是她的帮忙,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前往伊拉克。 “你先别慌谢我。”日意推开她的身体,严肃地告诉她,“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等你到达伊拉克边境的时候,应该已经无法入境采访。” 希踪顿时手足无措,“那我该怎么办?”她必须进入伊拉克境内,一定要进入那里。“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若是学姐不幸在伊拉克壮烈了,她可真是送佛送到西。唉哟,呸呸呸!童言无忌! 日意将另一个大袋子交给她,“这是国际红十字会的专用证件,如果你以记者身份无法进入伊拉克,就去约旦大使馆找袋子里的这个人——罗宾。他会负责将你送人一个名为‘无国界医生’的救援组织,他们主要是由阿拉伯医生组成的,其中应该有懂英语的人。好在你在大学的时候上过护理课,基本的护理知识都很清楚,你就以护理志愿者的身份随这个救援组织进入伊拉克。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国际救援组织,美国联军的导弹或是伊拉克的子弹应该长点眼睛,不会撞上去的吧!” “你……日意你……”希踪抱紧日意的身体,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谢谢!” 她知道日意帮她想得有多周全,她也知道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么多事需要费多大的劲。日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全她的爱,她甚至没有见过驭鹰,也不知道他就是国际著名的战地记者——hawk。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看不见希踪的表情,日意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 “学姐,你要平安地回来,带着你爱的那个人平安回家。你要证明给我看:言情小说里的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同样会出现。你一定要做到,做给天下所有早已不再相信爱情的人看!” “我会回来,一定会和驭鹰平安回家。” 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你,知道有人在为你祈祷,这两个理由足以支撑任何一个生在危机边缘的人平安回家——回家! ☆☆☆ 2003年3月25日 对着漫漫黄沙,驭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体埋进去。这两天伊拉克的军民为抗击美国的导弹系统,将所有的干扰设备统统用上。美军的导弹到底受到多少影响现在还看不出来,他的手机却信号微弱,怎么也打不出去。这两天拍摄到的镜头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和传真形式发送出去,今天他们赶来拍摄美军进入沙漠的镜头,驭鹰趁此时机打电话回家找希踪。在如此空旷的沙漠中央,信号应该更强——些吧! 趁着阿曼和寻寻在车上处理将要使用的拍摄设备,驭鹰独步到这片沙漠的中央地带,他是想尊重承诺,不再打扰她的生活,他的确想让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是,听到广东地区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逐渐蔓延的消息,他还是忍不住想确定她是否安康。 阿曼说非典型性肺炎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呼吸道疾病,已经逐渐在中国各地蔓延开来,因这种疾病死亡的人数也呈上升趋势。他记得在离开她的那个情人节夜晚,希踪还在寻找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她不会想去第一线采访吧?她的身体免疫力极差,谁都可以去第一线采访,她是绝对不能去的。 从知道这一消息起,驭鹰一直在想办法跟希踪联系。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阻止她去“非典”第一线。 人就是这么奇怪,相爱的人更奇怪。他自己可以不顾生命危险,以战地记者的身份留在炮火硝烟中,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传染病医院。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不公平也罢,只要希踪能平安地活到老,怎么都好! 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听,她的手机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驭鹰只好打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办公室,他的努力终于让电话接通了。 “我找覃希踪!” “希踪不在。”接电话的是主任,其他同事都忙于奔走新闻消息,只有主任闲闲地在看家。“请问你是哪位?她回来,我让她打电话给你。” 或许听不到她的声音更好,驭鹰只是想确定她没有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没有冒险去“非典”第一线采访。“可以告诉我,希踪去哪里了吗?” 主任犹豫了片刻,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号码,他还是说了希踪的情况。“几天前,她突然说要去伊拉克,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昨天她打来电话,说她在机场正准备登机。前往的目的地还是约旦首都安曼,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打她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她的手机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喂!喂!喂——”手机信号突然变弱,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远,任驭鹰再怎么呼喊也听不清。 他颓然地松开手,全身虚软。希踪……希踪要来伊拉克?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来到伊拉克呢?她来这里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市级电视台的小记者,她不可能进入战地。那她要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她不可能是因为担心他而急着飞过来。 即便……即便她真的飞了过来,以现在的局势,她绝对无法进入伊拉克,她也只能留在边境,远远地观望。 别担心,驭鹰,你别担心!希踪是安全的,她绝对安全,她必须是安全的。 明明心底有着如此肯定的答案,为什么他的心还是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如果她真的不顾一切冲到了战地,他该怎么办?他该拿她怎么办?他的手指捏紧颈项间的星型链坠,那里面寄托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是战地记者,他也是人。面对随时到来的死亡,尤其是那种神志清醒,身体的某一部分却已经失去的清醒,他也会害怕,也会想做一个逃兵,逃回安逸的家。 可是他不能,他是战地记者,他们这群人被称为“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只能前进,不能撤退。 于是,他把所有对生的希望,爱的美好全部留给了自己最爱的人。 希踪,你知道吗?你平安地活着,这是我每次从战场,从灾难中重生的勇气。要是没有了你,我只能永远地活在地狱里,没有天堂。 漫漫黄沙随着伊拉克炙热的高温而蒸腾,驭鹰以手代笔,以黄沙为地,在偌大的沙漠上写下这样几个字: “希踪 我爱你 驭鹰” 这几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字对驭鹰来说却有着与众不同的含义,他中国话说得还算地道,可是对方块字就完全没辙了。这几个俗不可耐的字是他背着希踪找隔壁邻居上小学四年级的儿子教他的,他练了好久才能写得端正,本来想在希踪过生日的时候写在贺卡上。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风过,沙漠上的七个字随风而逝。 留痕,痕留心底。 ☆☆☆ 2003年3月28日 覃希踪至今仍不敢相信她真的进入了伊拉克境内,所有的一切都在东方日意的意料之内。 以记者身份根本无法进入伊拉克境内采访,希踪只好带上日意提供的资料和证件找到“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接待她的罗宾在她到来之前已经接到日意舅舅打来的电话,按照希踪的要求安排她进入救援组织。 辗转反侧了两天的时间,今天她终于进入了伊拉克境内。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见到驭鹰。既然是“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他们的责任就是在战争中救回更多的生命。只有真的到了这里,希踪才能切实地感觉到战争的残酷性。面对临时搭建的医院中急于收治,却又忙不过来的病人,人的本能渐渐觉醒,希踪无意识地加入救援行动中,用她全部的护理知识去照顾病人。 这两天,她常常想起中国,想起广东,那个陌生的的城市。 她虽然没有出现在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采访区内,但她却觉得自己正在走近那些正在“非典”第一线抗击死神的医护工作者。决定要进入“非典”病区,要去采访他们,希踪就必须预先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这是记者采访前必须要做的工作,算是第一守则。 而她这个不称职的记者却为了爱冲进了伊拉克这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她不是一个逃兵,只是在找寻战争的方式,为了……打赢自己。 不同的地区,在两场不同属性的战争中有着同样为灵魂的尊严而付出生命的人…… 虽然在这所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里,她能做的并不多,虽然她根本听不懂阿拉伯语,大多的病人也听不懂英语,更别说是中文了。但她却用她温和的眼神和微笑,尽其所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不是政治的牺牲品,他们只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生命。 眼看一天即将结束,希踪累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接她来的那个懂英语的医生——罗宾微笑着劝慰她快去休息,别把自己累病了——他们都是可爱的生命,被战火淬炼得越发鲜活。 经他提醒,希踪这才想到,她的手机从上飞机之前就是关着的。 打开手机,她看到了未接通的电话—— “是他!是他打来的!他还好好地活着,他还活着!”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谢天谢地,谢谢上帝吗?不!她要谢谢驭鹰,谢谢他还平安地活着。 回电话!她要回电话! “希踪!快点来一下,有些平民受伤需要紧急包扎,请你赶快过来帮忙!” 听到罗宾用英语呼唤自己,希踪心里一急,将电话往怀里一塞,这就奔了过去。“来了!我来了,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些人是摩苏尔南部地区的居民,他们刚刚被炸弹炸伤了,这些人的伤势相对较轻,你帮他们处理一下,可以吗?” “好的。”希踪答应着,这就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如果说,她开始加入“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只是为了进入伊拉克境内找到驭鹰,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想为战争中的人们做些什么。 她没有什么伟大的情操,没有经历过南丁榜尔的熏陶,也不想拿诺贝尔和平奖。人在这种战争环境中,面对生命可能就在自己手边流逝,会有一种本能的回应。你只是希望眼前这个伤者能平安地活下来,这就是你全部的要求——虽然你们是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互不相识,甚至无法交谈的两个陌生人。 将手边她能够帮助的病人都处理好,她将剩下的重伤患者交给其他的医生,自己则走到临时医院门口,准备接收将要到来的另一批伤患。 没有轰炸声的伊拉克天空真的很美,希踪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也许,驭鹰也在欣赏这片星空吧!他们所仰望的竟是同一片天空,同一颗星星,他们的心在战争中共同跳动,这种感觉……真好! 希踪忽地低下头,看到不远处有个衣衫褴楼的小男孩,他的左脚似乎受伤了,隐隐看到红色的血迹。他将受伤的脚面放到地上淤积的污水中随便晃荡了两下,仍旧抽出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向医院外走去。 是本能吧!希踪出声叫住了他,“你受伤了,需要治疗!”她试着用中文和英文唤了两声,小男孩这才回过头,微眯着眼瞪着她,那眼神分明充满憎恨和排斥。他转过身继续一个人的行程,根本没把希踪的喊声放在心上。 希踪的心一缩.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她大步跑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用眼睛瞟了瞟他受伤的那只脚,她又做动作又使眼色,试着用表情告诉他:“去医院……你的脚……必须包扎……否则会感染。” 男孩惊惧的眼神不断向后退,手用力地推着希踪,想逃出她的怀抱。两个人纠缠间,罗宾走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罗宾,你快点用阿拉伯语告诉他:他的脚受伤了,需要包扎,我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想带他去里面治疗。” 罗宾快速地用阿拉伯语重复了希踪的话,男孩终于松开了手,安静地待在希踪怀里,任希踪扶着他往医院走。可是,他那双冰冷的眼神还是明显表现出他心底潜在的排斥。 希踪悉心地将男孩扶在凳子上,半蹲体以最轻柔的力道为他清洗伤口,“痛吗?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男孩睁大眼睛,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干脆转过头不去看她。罗宾不厌其烦地将希踪所说的每句安慰活翻译成阿拉伯语说给男孩听:“希踪小姐要你放轻松,拿出男人的勇气忍住疼痛……好了!包扎好了,在伤口愈合之前尽量不要行动,不要碰水……希踪小姐说,你想做什么她可以扶你,帮你……” 收拾着桌上的医疗物品,希踪不经意地问道:“你爸妈呢?他们在哪儿?怎么不来接你回家?” 听了罗宾的翻译,男孩冷漠而坚硬的眼睛紧盯着希踪,跛着脚离开之前丢下同样冰冷的声音:“他们死了,在战争中被炸死了。” 不懂得那两句阿拉伯语是什么意思,希踪的笑容依旧荡在嘴角,但在听到罗宾翻译的英文后,她的笑容僵硬得像在炮火中残留下的石块,不知道该跟这个因为长期经历经济制裁而显得消瘦、单薄的阿拉伯男孩说些什么。 “他今年才九岁,爷爷、女乃女乃死在九一年的战争中,爸妈死在前天晚上的轰炸里,家中已经被完全炸成了废墟,现在这个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躺在旁边的伤者将男孩的情况说给罗宾听,罗宾再翻译给希踪知道。 明明是语言不通的人类,却同样为着一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爱的男孩而心痛。 ☆☆☆ 2003年3月29日 今天的战事尚未开始,加上前两天拍摄任务过于繁重,驭鹰决定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好好休息。阿曼和寻寻这对小情侣当然是利用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好好体味情侣间的浓情厚意,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处理完手上的照片和影像资料,他将它们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发给买断它们的几家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商。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神经过于紧张,难得的休息时间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放松的情绪。从卧房出来,他径自走到巴勒斯坦饭店的大堂。那里现在聚集的全是各国的战地记者,以半岛电视台的新闻工作者为主。 要了杯咖啡,他坐下来,不参与那帮记者热切的讨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独自待着。那让他想起思念已久的容颜,明知道已经无法再纳她入怀,只要想到那双曾经为他等待的眼睛,他就越发地感到自己的双臂空荡得可怕。 一个追逐战争、活在地狱边缘的人是没有资格拥有幸福和那双等待的眼神。因为爱她,所以尊重她的选择,所以……放手,留下空荡荡的怀抱拥抱自己。 驭鹰放下咖啡杯,手指紧紧握住胸前星型的链坠,这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嘿!朋友,你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大堂里两个相熟的战地记者见面后用英语打起了招呼,面对现在这种情况,每个记者遇到认识的人都会尽量多说几句话。他们是竞争对手,也是生命旅途上的伴侣,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前一刻还跟你微笑着说“再见”的人,下一刻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被称做“朋友”的大胡子记者落座后侃侃而谈,“我刚才去摩苏尔地区的临时医院看了看,那里的‘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正在尽最大努力抢救伊拉克人民的生命。你们知道吗?我在那里还看到了一个东方女孩。” 东方女孩?驭鹰的神经猛地绷紧,他的手指紧捏着链坠,指尖微微发疼。不会的……不可能……绝对不会是…… “她是中国人,很年轻……” 驭鹰倏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紧握住大胡子记者的衣领,其他的记者还以为这里要发生斗殴事件,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嗨!松手!我们同样是战地记者,快点松开……”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叫覃希踪?来自中国,今年二十四岁,她大概这么高,喜欢把头发高高地绾起,她的左手背中心有一颗小小的痣,鲜红欲滴的痣……” “是的!我听到那里的负责人罗宾的确叫她‘希踪小姐’。”大胡子的英语带着地方腔,不够准确的英语在发出“希踪”这个音的时候更是模糊,可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驭鹰更加确定那个东方女孩就是他的东方小女朋友。 “对了!她还向我打听,这间饭店有没有一个叫hawk的记者,她说她来伊拉克是要找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有个中文名字叫‘驭鹰’。” 驭鹰手一松,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颠颠倒倒的步子不断向后退,上帝手中的铅球砸中了他的心。 大胡子耸了耸肩,不住地说下去:“hawk?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顶级战地记者,她的男朋友也叫hawk,一定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那个大记者有没有来伊拉克,我一直很想结识他,可是始终没有机会。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嘿!伙计,你发什么愣?难道说,你认识那个东方女孩?她很可爱,非常具有东方气质……” 大概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东方女性,大胡子用了一大堆形容词来修饰再平凡不过的东方女孩,驭鹰心中却只有一个评价: “傻瓜!她是傻瓜!居然一个人跑到伊拉克,大傻瓜!”拿起车钥匙,驭鹰直奔停车场。 他们总共准备了三辆最高级的防弹越野车,车上所有的生活装备、工作用具都很齐全,就是方便随时出发的需要,这一次倒是成全了驭鹰焦急的心情。 他用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将耳麦塞进耳朵里,腾出手来拨打她的手机。嘴巴里还不停地用中文、英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文轮番骂着“笨蛋”。 手机因为信号问题打不通,他只得用对讲机呼叫阿曼:“阿曼!阿曼!” “老大!你小点声好不好?寻寻正在睡觉呢!”而且是刚睡不久。 驭鹰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哪里还能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我现在开车前往摩苏尔地区,在我没回来之前你跟寻寻原地待命,不准外出,听清楚了没有?” “老大,你怎么好好地跑去摩苏尔?等你突破路上的重重阻碍到达那里恐怕已经是夜晚。万一遇上轰炸怎么办?太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老大疯了吗?准是想他的东方小女朋友想疯了。 他的确快被希踪逼疯了,“希踪……希踪她现在就在摩苏尔地区,我必须把她接回来,再想办法将她打包丢出伊拉克境内,我顾不得许多了。” “希踪来到伊拉克境内?”妈呀!疯掉的人原来不止老大一个啊! “好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再和你联络。”如果手机、对讲机的信号都没问题的话。 驭鹰放下对讲机,专心致志开车,企图尽快赶到摩苏尔地区。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见到希踪之后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最终他得出了想要的答案:他最想说的话是——“你这个笨蛋!”他最想做的事是——狠狠揍她一顿,揍得她再也不敢胡来,然后想办法把她锁在保险柜里丢回中国。 他还想抱她,吻她,将她困在怀抱里再也不松开,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最俗的那句话……teamo! 那一路上,驭鹰感到从未有过的漫长,像是将一生要走的路都在那一天走完,目的地似乎永远也看不见。他只能不停地在心中祈祷,祈祷希踪平安地等着他,等着他去接她,接她回家。 第八章 2003年3月30日 “嗨!你在这儿呢!” 覃希踪在临时医院的后院里找到了那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小男孩,他正仰着头看着天空。 这天空并不清澈,为了降低天空的能见度,阻止美军的战机投放精确至导导弹,伊拉克燃烧了几口油井,浓黑的烟熏得天空失去了蔚蓝,伊拉克特有的沙漠气候更让气温居高不下,极不舒服。 男孩孤独的模样震撼了希踪的心,她也面临同样的孤独。进入伊拉克两天了,至今仍然没有联系上驭鹰,不知道他怎么样,不知道他听到她正在伊拉克的消息后会不会吓得脸色骤变,头一晕倒下去。 通讯信号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通驭鹰的手机,似乎他一直都在使用手机,从未停止过。这太奇怪了,他到底在给谁打电话,一直打个不停,一刻也不肯放下? “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明知道他听不懂她的话,希踪还是礼貌地询问着。见他不说话,她当他以无声表示赞同,干净利落地坐到了他身旁,她用甜美的微笑问道:“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给我看看,好吗?” 希踪扶起他的腿,将他脏兮兮、没穿鞋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男孩先是有几分挣扎,在碰触到她温柔的眼后逐渐放松了身体。希踪用手上的药棉帮他换‘了药,再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 “你的伤还没有好,暂时不能乱跑,最好待在医院里,这里比较安全。” 她想知道他今后有什么打算,却不知道该如何问他。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要如何在战争重建中建设起自己生命的韧度,更悲哀的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希踪不顾小男孩是否愿意,径自揽上他的肩膀,嘴角挂着简单的微笑,她不断地向他描述她和驭鹰的家,描述那座沐浴在半城山半城水中的江南古城,描述中国的样子。她知道他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个伊拉克孤儿说这些,是因为孤独,还是想家、想驭鹰,她说不清。 她说了很久,男孩的眼神却是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在希踪说到中国的孩子是如何在家中成长的情景时,男孩推开了她的手,他冲她大叫着,吼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不顾她的阻止跑开了,毫不在乎让受伤的脚品尝疼痛滋味。 罗宾赶过来的时候碰上的正是这一幕,他冲呆愣着的希踪笑笑,希望她不会介意。“那孩子排斥所有非阿拉伯人种。” 她能够理解,家人在战争中陆续离开他,换作是她也会有恨的。因为有战争,所以有种种国家、种族、政治经济和宗教问题,死亡让大家产生了恨,产生了永远也打不完的战争,,于是,有了“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于是,她的爱徘徊在生死边缘。 罗宾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她,他还得去照顾病人,希踪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承诺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她的确会照顾好自己,她照顾自己的方式就是继续拨打手机,直到找到驭鹰为止。希踪独自走出临时医院,走到空地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熟悉的号码,期盼着下一刻手机里能传来熟悉的声音,终于—— “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将手机里的所有线路全部开通,好不容易才打通了希踪的电话。 她也一样,难道说……“咱们俩都打开所有线路不停地给对方拨打号码,所以一直都打不通?” 他哪里还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车已经进入摩苏尔地区,现在他要确定她的位置。“你在哪儿?”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在伊拉克境内,你会不会感到很惊喜?”她居然还有心思带给他惊喜? “惊有,喜——全无。”他要她好好地活着,所以她必须远离战争,现在的她居然就在最危险的地区,她想吓死他是不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这就去接你。” 希踪报了最准确的地址:“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还好吗?” “我已经到达摩苏尔地区,再过会儿就能到你们那个临时医院,大概十五分钟吧!我的情况很好!简直好得不得了!” 听驭鹰那口气,根本是快气炸的反应,中气如此之足,身体应该没问题才对,就怕他的肝受不了。希踪浅浅一笑,这一路上的艰辛都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烟消云散。 “挂断手机吧!你专心开车,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你敢结束通话,我逮到你揍你两顿。”第一顿是因为她居然冒险来了伊拉克境内。“说!你怎么到伊拉克来了?你应该窝在电视台做你的闲闲小记者,你怎么可能以救援人员的身份到战争的中心地带?” “以记者身份无法进入伊拉克,我只能用救援人员的身份混进来喽!我很聪明吧?” 她还敢沾沾自喜?驭鹰简直都要晕了,“谁让你来伊拉克的?你干吗要来伊拉克?这里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你居然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覃希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居然笨到对危险失去了判断力,还傻得……” “因为我想你,想确定你是不是平安地活着;因为我爱你,不想跟你分开;因为我舍不得你,要亲自到战争的中心告诉你:我不要你尊重我的决定,我不要跟你分手!” 她语气平和,像江南的桃花雨,他却因为脑海中她的面如桃花而差点撞车。 “你……” 他该说什么好呢?告诉她,他从来就不想尊重她的决定,他只是希望她过得更好;告诉她,他只要不执掌镜头,脑子里就会不断地出现她的声音,她的相貌,她的每个表情,每处小动作;告诉她,他好想抱她在怀,闻闻她发丝间特有的香气,感受她平稳的呼吸;告诉她,他好想吻她,好想爱她,好想用他的疯狂吓坏她。 千言万语涌上嘴边,他却只是用手握紧胸口的星型链坠,“希踪,我……” 他的“我”尚未找到谓语,耳朵里已经传来剧烈的轰炸声。放眼望去,他将要开往的地方出现一连串地毯式轰炸,那里正是希踪所在的方向。 “希踪——” 希踪,你千万不能有事,希踪你一定要等我来,我来接你,接你离开危险。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为我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体,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2003年3月30日,美军对伊拉克摩苏尔地区实行地毯式轰炸……” ☆☆☆ 看不见!除了炮火硝烟他什么也看不见! 驭鹰的车已经无法再向前,沙漠深处的天幕,那天蓝得叫人发愁,可银蓝色的视野里却是烟波浩淼、黑云压城。前方炮火轰鸣,美军集结了大规模的导弹轰炸这条摩苏尔通道,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行。 手机早已断线,没有任何希踪的消息,他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那里是医院,是国际救援组织,只要希踪待在那里绝对不会有危险,绝对不会! 逼着自己放松心情,他惟一能做的是拿出摄像机捕捉战争镜头,这竟然是此刻他惟一能做的事。 hawk,你是专业的战地记者,在这个时候你必须冷静地记录下在你眼前的战争画面。你是个成熟的男人,不会做无谓的恐慌,你要相信你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执掌机器的手在颤抖?为什么战地记者独有的冷静全然不见,他只剩下不规则的心跳声回响在耳边,他甚至必须提醒自己要张开嘴巴学会呼吸。 她是他的氧气啊!失去了她,他的生命注定死亡。 驭鹰抓住导弹爆炸的间隙,以生命作赌注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障碍。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执掌镜头,他就快变成神了——如果他是神,他以真神的名义要希踪完整无缺地活下来,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世上有神,可以听见他的祈祷。 终于,他以生命作赌,赌赢了美军的炮火,那所临时搭建的救援医院近在眼前,他甚至看见了站在门口徘徊不定的希踪。虽然相距很远,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确定那一定是她,她的身形他再熟悉不过。 “希踪——” 呐喊从胸口进发,他终于看到她了,看到完好无损的她就在他的面前,驭鹰开足马力准备冲到她的跟前。 危险在瞬间逼近他们的身旁,一颗炸弹落到了临时搭建的医院中央,希踪因为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趴倒在地上。幸亏她站在医院门口等着驭鹰来接她,这才躲过一劫。 只是,这之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让离希踪不过两百米远的驭鹰无法开车赶到她的身旁,他已经顾不得许多,走下最强悍的高级防弹车,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她的身边,只为了张开的怀抱能抱住她依旧温热的身体。 希踪,趴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来了,这就来到你的身旁。有我在,你不用害怕,只要有我,没有人能伤害你。希踪…… 迎着炮火硝烟,驭鹰凭着对危险的直觉,一次又一次避开最危险的爆炸点绕弯路向希踪奔去。近了!近了! 轰—— 炮火在他身边炸出烟尘般的花朵,他的手指握着胸前的星型链坠,身体俯卧在地上,心却为了不远处的身影而跳动。 擦擦视线嚎咙的眼睛,驭鹰向着心中的目标眺望。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希踪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向那所被战火点燃的临时医院里面跑去。 “回来!你快回来,希踪!” 天知道!炸弹会不会再次落在那所医院里,火势会不会越来越大困住所有的人,不够坚固的,临时搭建起的房屋会不会突然坍塌成为众人的墓穴…… 驭鹰的手不断地捶打着地面,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只要再跨出那一步他就可以拥她入怀,而那一步的距离却有可能将她永远地从他的身边夺走。是什么?让她不顾危险,不顾他,拼命跑进危险的区域,到底是什么? ☆☆☆ “孩子!你在哪儿?” 希踪转身冲进火光蔓延的医院,她要找到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小男孩,那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小男孩。那一瞬间,就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他,想要告诉他,她没有抛弃他,没有像他的父母一样因为死亡而抛弃他,她也想做他的亲人。 “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小男孩?你有没有看见?” 医院里早已是一团乱,每个人都想往外冲,只有她是从外向里走,希踪不顾一切地向里挤,焦急的目光四下寻觅着。 在那儿!他在那儿! 不知道是因为脚上的伤,还是被人推倒了,他倒在地上,满面痛苦地挣扎,人的本能在最危险的瞬间进发,他想起身,他想逃出这人间地狱,可是他却一步也动不了。那种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等死的茫然是最可怕的牢狱,困住一颗年仅九岁的心。 “不要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这一次,排斥外族的男孩向希踪伸出了手臂,他被她纳入怀中,那里很安全,也很温暖,有……妈妈的味道。 希踪将他安全地抱在怀中,顺着人流拼命向外跑,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居然能抱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跑得这么快。 不远处依然是炮火轰鸣,医院里随处能见到燃烧的火焰,头顶的瓦砾在纷纷坠落——逃!逃出去,只要逃出去,就一定有希望,有活着的希望,有爱的希望,有生命的希望。 她知道,这一刻驭鹰一定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着,为驭鹰活着,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希踪,你不能有事,你知道我在等你,你要为我活着,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驭鹰再也顾不得远方轰隆的炮火,或是以生命为代价绽放的礼花。站起身,他奔到临时医院的门口,他想拨开人群走进去,他想进去找他的希踪,可是不断有伤者、医生和护士向外涌,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一次又一次地被劝阻不要人内,他根本找不到希踪啊! “我要进去!我要进去!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东方女孩,她叫希踪,从中国来,她是东方女孩……你们有没有看见?她……希踪……” 轰—— 这一次不同于爆炸的轰鸣,那是一种闷雷似的呐喊,在这一声闷雷中,临时搭建的医院在瞬间坍塌,化为平地。 “不——” 驭鹰疯了似的想要冲上前,“不!不能这样,不可以的,希踪还没有出来,不可以的……希踪!希踪——” 他狂乱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胸前星型的链坠微微发热,同样发热的还有他的眼眶。这一瞬间,在弥漫的灰尘中希踪抱着一个男孩冲了出来,冲到了他的面前。 全身僵硬,像是坐了世界上最冒险的云霄飞车,心从地狱被拉回了天堂。脑中空空,他的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大步冲上前,他将她抱在怀中,紧紧地勒在双 臂环绕的中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回到了他的怀中,她还活着,为了他好好地活着。 “你回来了,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还要跟你一起回家,我怎么会有事?傻瓜!” 男孩被夹在中间,他无所适从地成为这对生死爱人的见证,他的脸上感到了滚烫的液体。侧过头望去,希踪小姐的嘴角是笑着的,那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叔叔嘴角也是弯着的,可是银蓝色的眼睛却是湿湿的…… ☆☆☆ 驭鹰带着覃希踪、阿拉伯小男孩开车回到巴勒斯坦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他提起男孩的衣领直接丢给傻愣愣、还追问个不停的阿曼和寻寻,自己则抱着希踪回了卧房。 从危险中回来,他要检视她的身上有没有擦伤或是其他目前还看不出来的内伤,可他内敛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至今仍未平静的心情。 他差点失去她,差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埋葬在他的眼前。他终于能明白为什么希踪宁可和他分手,也不愿意目送他去战地,去灾难第一线。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根本就是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煎熬。再多来两次,他绝对会因心脏突然停摆而一命归西。 “驭鹰,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从进了卧房开始,他的手忙着检视她衣服下的擦伤,银蓝色的眼眸却始终避开她的视线,他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收拾好医药箱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握成拳,紧紧捏着的指关节泛白。“在去摩苏尔接你的路上,我始终在想见到你之后该做的第一件事,我在想……我在想我该做些什么。” 希踪带着好奇的目光跪在他的身边,“那你现在见到我了,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把你按到膝盖上痛打一顿,惩罚你任性地跑来死亡边沿找我,害我吓得差点当场死亡;我想立刻将你打包邮寄回中国;我想将你一辈子锁在保险柜里,再也不让你跟在我身边;我想……” 希踪突然吻住了他,是东方人的害羞吧!她很少主动吻他,是从死亡边缘重生的激情吧!她只想好好吻他…… 那一夜,他们用所有的激情和身体的火热来证明对方活着,平安地活在自己的怀抱中,他们就像一对连体婴,永远不会分开。 激情过后,希踪异常地清醒,清醒地盯着枕边的驭鹰,她注意到了他戴在颈项上的那个星型链坠。 “这是什么?” 她的手已经抓住它,驭鹰来不及阻挡,丢脸地别过了眼睛,“中国人的护身符。” “护身符?你不是从不相信任何宗教的吗?”他会将什么样的护身符戴在身上? 希踪打开星型链坠,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左半颗星和右半颗星各贴了一张大头照。是那个情人节之夜,他央求她的礼物,她的大头贴和他们俩合影的微笑。两张大头贴合在一起,正好是颗完整的星——完整的心。 “你把它当作护身符?”在他向她要情人节礼物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将她当成护身符戴在身边了吗? 提起这颗链坠,驭鹰可有话说了。“你还别不信,在前几天一次拍摄过程中,如果不是它绊了我的手一下,我为了抢救相机俯,我很可能已经死在轰炸中了。我相信,是你在保佑我,是你要我平安地活着,活着回到你的身边。我不相信任何宗教,因为你就是我的信{中。” 希踪含笑地微眯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发现到了死亡边缘,你的嘴巴变甜了,居然拿肉麻当有趣。原来,最危险的时刻真的能激起人的潜在个性,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hawk也能人选世界女性心目中的最佳情人嘛!” “我不是詹姆斯?邦德,用不着换女郎出场,我只要人选你心目中的最佳老公就好。” 希踪愣愣地半张着嘴巴,他不是说什么也不肯结婚嘛!怎么才一个多月的工夫,脑门就开窍了?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当成求婚吗?” “你可以回答‘yes’or‘no’吗?” “可以问原因吗?”希踪举手提问,像个乖巧的学生,“你不是说你还没准备好,不想结婚的吗?” 驭鹰将她拉到胸口,他喜欢这样揉着她的头发。“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害怕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会离我而去。” 希踪猛地抬起头,学他的鹰眼盯着他,“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吗?” “你已经知道了,”他半闭着眼睛,不想看见她的表情。“我不可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完整家庭,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让你怀孕。” 从他知道希踪出自离异家庭,知道她小时候的生活是如何过的开始,他就知道她一直想要有个完整的核心家庭,想要有自己的宝宝,让孩子在父母的爱中成长。越是知道她的渴望,他就越是害怕,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秘密,怕她会因此而离开他。更怕在结婚后,她才知道这个秘密,会因此而恨他一生。 这两年来,他苦苦地压抑着自己。明知道她不是他要得起的女孩,明知道他不能给她渴望的幸福,可他就是放不了手。直到那一天,希踪告诉他——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要你平安地留在我的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他不能如此自私地困住她,如果要她成为自己的太太,她就有资格知道所有的一切。“希踪,九一年的时候我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参加了海湾战争。你知道吗?海湾战争,美军第一次使用了至今仍有很大争议的贫铀弹。” “贫铀弹?那是什么东西?”希踪不懂军事,更不明白现代化的武器对人的杀伤力。 “贫铀弹是一种蕴涵放射性元素的武器,简单来说它是将原子弹的威力分化,但杀伤力还是相当惊人的。”这些也是在海湾战争结束以后,他才知道。 “海湾战争结束以后,很多美国的老兵开始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例如呕吐、头晕、胸闷、免疫力下降,严重的还有吐血、性功能丧失等等。虽然有些政治家不承认这是放射性武器导致的后果,但在医学上,还是称它为‘海湾战争综合症’。在这次美国向伊拉克派兵的前夕,当年参加海湾战争的老兵还举行了示威游行,希望能为自己的遭遇讨回一点公道,阻止这一次的战争。” 希踪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得了这种病吗?”他所说的那些症状,她没觉得出现在他身上啊! “九二年的时候我去做例行的身体检查,认识多年的医生朋友听说我从海湾战争中回来,坚持要我做dna测试,测试结果是……我全身有百分之一点五的染色体离奇变异。这种症状也是‘海湾战争综合症’的隐形症状之一。这就意味着,虽然我没有丧失性功能,但我终身都不能要孩子。” 作为一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决定拥有“丁克家庭”是一回事。被诊断出染色体变异,不能要孩子,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至少让驭鹰从心理上无法接受。正是这个原因,他特别担心希踪的身体健康,生怕一点点小病会演化成无法收拾的残局。 最后的谜底揭开了,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特别在意她的感觉。他不希望她把他当成一个病人,更不希望在她的眼中看到同情的色彩、。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爱。 那她就给他,“我的确很想要个完整的家庭,可是一个没有你的家庭,对我来说永远也不够完整。驭鹰……我不想做驾驭鹰的人,我想做陪鹰飞翔的人。”说到这儿,她可有意见了。“要我嫁给你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直觉这个要求很难答应,“说来听听!” “以后你去战地或是灾难第一线要带上我,我和阿曼、寻寻一样,做你的助手。” “不行!”他一口拒绝,差点从床上跳下去。“有了这次的恐吓还不够,你还要让我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中吗?说什么也不行,你跟着我进入战地,我不会死于炮火硝烟,倒是很有可能死于心脏病突发,你就放过我吧?” “你也知道为我害怕?那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会为你担心得快疯了。我说过,这两年的时间,我累了,怕了,也受够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跟你在一起,我要求的不是生死与共,只是知道你在做些什么,知道你还活着,这就好了。” 她的话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让驭鹰冷静下来认真考虑。他暂时不答应也没关系,她多的是办法跟他磨,磨到他答应为止。 枕着他的胸,希踪笑得很贼,“记得!这是你娶我的条件,就当是中国人对姑爷要求的聘礼啦!当然,你不答应也没关系,这是你的权利嘛!可是,你要记住;像伊拉克这种饱经战火、军事严重封锁的地方我都能进来,下一个战场我照样可以想办法混进去。你要是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语言不通、地形不熟又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场所瞎晃荡,你就别答应!千万别答应哦!” 她这是威胁!绝对的威胁!他不接受……不接受行吗? 这场战争,希踪根本是胜券在握。 第九章 2003年3月31日 那一夜,他们谁也不忍心让梦神带走他们最完整的美梦。直到驭鹰清晨起床准备一天的工作,希踪才开始她的睡眠时间。 伊拉克的气温很高,可是清晨还是有些凉的,驭鹰帮她拉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门一开,他看到了歪在门边的小男孩。 就是他,希踪就是为了这个小男孩才丢下近在眼前的他又返回医院,还差点死在医院里。驭鹰一想到这个男孩的出现差点要了希踪的命,而且他这个刚出场的男配角居然比他这个准老公在希踪心里的位置都重,他就气得火冒三丈,难以拿出平常心来对待这个九岁的孩子。 驭鹰径自向寻寻和阿曼的房间走去,只当没看见这个孩子。他刚走出两步,男孩却用阿拉伯语唤住了他:“叔叔,希踪小姐醒了吗?” 希踪小姐?这小子怎么不喊她“阿姨”或是“姐姐”?叫什么“小姐”?看希踪对他的珍视程度,“小姐”有可能变成“小女朋友”,眼瞅着他在希踪心中的位置有点危险,驭鹰顿时加强警惕心地瞪着男孩。 他本可以装作听不懂阿拉伯语继续自己的路,可是看到孩子捶着有点麻木腿的动作,他还是呆住了。这孩子——直待在门口等希踪吧!等到腿都麻木了,仍然不肯离开。 算了,男人不跟男孩斗,他就放他一马吧! “希踪正在睡觉,你要找她还得再过几个小时,阿曼没有给你安排房间吗?你该好好休息。”经历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一定也累了吧!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男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继续歪在门边等着他要等的人,丝毫不把驭鹰的劝慰放在心上。“叔叔,你懂中文吗?你可以教我一句话吗?” “什么话?” 听到门外稀稀疏疏犹如老鼠过境的声音,希踪拉开门看向外面。只见两个男人蹲在饭店的走廊上作着秘密交谈,就像两个特务在交换情报。 “你们爷俩干什么呢?” “你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驭鹰没想吵到她,可她还是醒了。他走上前揽上她的肩膀,故意在男孩的面前宣布自己的权利和身份。情敌是没有年龄界限的,三十三岁和九岁照样能为了女人干一仗。 “这孩子在等你。” “你等我?”希踪半蹲子,与孩子平视。“你等了我多久?这么早就起床,不累吗?”她转过头去看驭鹰,“你可以帮我联系‘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吗?我想把这孩子送回去,昨天那里太危险,我想也没想就把他抱了回来,不知道罗宾会担心成什么样呢!还有,这孩子大概也想生活在原来的村子里吧!我不该就这样把他抱到巴格达,要是他……” “妈……妈!”孩子张开的嘴巴吐出了不太准确的中国话,只有这两个字——妈妈。 希踪先是一愣,她木然地瞅瞅驭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冲她耸耸肩,“他问我中国人称呼母亲怎么说,我告诉他,中国的孩子管母亲叫——‘妈妈’。” “你可以做我的妈……妈吗?”男孩望着驭鹰,期盼的眼神央求着他将他的要求翻译给希踪,“我不要你抛下我,我不要再一个人独自生活,我不想再活在战争中。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分开。” “你想做我的孩子吗?”希踪让驭鹰将她的话用阿拉伯语告诉男孩,“如果你想,我愿意做你的妈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可是,你能割舍伊拉克这块土地吗?你愿意去看看中国吗?” 男孩在她的怀中点了点头,希踪几乎感动得要哭了。眼前的孩子瘦弱而坚强,冷硬的五官下有着火一般的热情,他的个性倒是和驭鹰有几分相似。“我可以给你取蚌中国名字吗?叫‘喆’,好不好?在中文里,这个字代表着智慧。” 驭鹰的眉头倏地揪紧,这个名字希踪似乎准备了很久,是为她和他的孩子而准备的吧?也许这个阿拉伯男孩的出现是天意,天要成全希踪的愿望,他更想她过得幸福。 拿出他的幽默,驭鹰摆出一副被遗弃的样子。“看情形,这里好像没我什么事了,我是不是该哪凉快哪待着?” 希踪总算想起了被她冷落在旁的准老公,收养喆的这件事必须得到他的应允,而且相关手续,除非利用他的力量,否则恐怕很难办成。 “驭鹰,你同意我收养喆吗?” “喆?那他姓什么?穆罕默得?喆?穆罕默得?连在一起也不好听啊!给他一个姓吧!”他故意做出冥思苦想状,“你也知道,我是没有姓的人,我义父不让我跟他姓,他想要我保持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将这种独立化的风格带人我的摄影作品中。可他不能没有姓啊!就姓‘覃’怎么样?喆,我觉得这个名加上覃字很好听。” “覃喆?”希踪捧着他的脸,依稀看到了驭鹰的影子。“你要这个名字吗?” 男孩用异常生硬的中文念道:“覃喆……妈妈……名字。” “这又不是情感剧,用不着这样吧!”驭鹰跟着撮合两个人,“我也沾沾光,蹭个‘覃驭鹰’的名字使使吧!咱们都姓‘覃’,一家人都姓‘覃’。” 三个人倚在一起,一家人呵! ☆☆☆ 2003年4月1日 “已经批下来了?我知道!好!我尽量快点赶过去……对!对对!我直接飞去广州,我会争取早点过去的……放心吧!” “我不放心的是你,一个年轻女孩,说走就走,居然还进入了伊拉克,那里在打仗啊!有什么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活着才是最大的快乐,你到底明不明白?” 主任的声音很冲,那是他一贯发脾气的时候所使用的口气。可是这一刻,听见远方隆隆的炸弹声,握着手机,覃希踪第一次感到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许许多多的人为你担心,为你祝福,期盼着你平安回家。 “主任,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到达广州,再平安回家。我会活得很好,因为有你们这么多人为我祝福,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主任还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希踪依稀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虽然父亲有他自己的家,他们父女俩也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的时候父亲总会说上很多。也许,他不像别的父亲可以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但他和其他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他爱她,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分量不一样。 必上手机,希踪久久无语,直到驭鹰站到她的身后,用手支撑着她的身体。“怎么了?” “没什么。”她默默地摇着头,他的工作已经很多,她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只是,冥冥中她的心情起伏难定。她的采访,她的工作在催促着她握上枪起程。从网上寻找到的消息看,广东省和香港地区正在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正在逐步蔓延。像是战线悄悄打开,死亡越来越近。她是记者,她无法坐视不理,这是她的灵魂所在。 “驭鹰,我想……”我不能有所想。别过脸,她故意岔开话题:“我想问……覃酷的收养手续办得怎么样?国际儿童组织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先亲我一下,再告诉你答案。”他现在是找到机会,就跟她索爱。覃喆的出现让他觉得不安全,总觉得希踪的爱被分去了一小半。 亲就亲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希踪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急着找他要答案。他却将这个吻变得很深,将自己所有的爱压到她的心灵最深处,只有这样她才会记得自己最爱的人是谁,不是那个长着灰眼珠的臭小子。 “好吧!给你。”不再吊她的胃口,因为知道她的心中装着太多放不下的事。 希踪打开一看,是所有关于收养覃喆的文件和证明。“你已经全部办好了?”这也太快了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现在你知道hawk这个名字有多好用了吧?”男人的骄傲让他忍不住对希踪夸耀一番。 开始的时候,国际儿童基金会并不同意希踪的提议,他拿出了那卷录像带。那天他去摩苏尔接希踪的时候,在炮火声中他离开了车,可是车里的摄像机依旧在运转,它记录下了希踪冲回医院救覃喆的画面,也记录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拥抱在硝烟中的场景。 就是这卷录像带让基金会的会长感动不已,点头答应了这种跨国界收养战争孤儿。接下来的事可就是他的功劳了,利用hawk这个名字督促办事人员在十八小时内完成了所有手续,这才骗到她的吻。 “你可以带覃喆回中国了,咱们三个人一起回家。”他磨蹭着她的肩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以我的判断,这场战争不会再持续很长时间。依照现在的政治、军事形势,我已经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我陪你回去。” “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伊拉克?我不要你为了我的安全而放弃自己的事业,这对你不公平。”像他这种以追逐战争为灵魂的人居然要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离开战场,这就像是最著名的将军当了逃兵一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曾经,她不愿意他进入战地,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现在,她终于明白用镜头记录下最真实的战争画面,这是他的职业,他的灵魂,她没有权利剥夺,没有权利以爱的名义剥夺。 驭鹰安抚着她过度激动的情绪,“我没有为了你而放弃什么,我已经用我的镜头记录下了战争最真实的画面,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老鼠戏弄了猫,猫来捉老鼠,现在猫扑了过来,我已经将我要的那一瞬间记录下来,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看猫如何致老鼠于死地。我是战地记者,不是普通的新闻记者,我知道何时该走,何时该留。我不会为了谁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就像我不会为了事业而放弃爱你——都是一样的道理。” 可以吗?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希踪睁大眼睛,想在他银蓝色的眼眸中找到答案。“那咱们——你、我和覃喆回家?” “回家!” “等等!”希踪突然想起了什么。 驭鹰柔和而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怎么了?” “我们不能回家,我已经答应了主任要直接飞去广州,去中山大学附属医院的隔离病区采访非典型性肺炎,我们……我暂时还回不了家。” 驭鹰深吸一口气,放松;再吸气,再放松;再吸气,爆发——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回家!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家,否则我将覃喆从飞机上丢下去,你信不信?覃希踪!” ☆☆☆ 不信!当然不信! 要不然这时候,驭鹰也不会将车开往约旦与伊拉克交界的边境了。希踪和覃喆是不会开车的,自然坐在他的车上;另外两辆车交给寻寻和阿曼负责,阿曼还大嚷着他这是拆鸳鸯——这词他也是最近才跟希踪学会的。 三个人分在三辆车上,只得用对讲机通话,阿曼冒出的第一句话就让驭鹰气得吐血。 “老大,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居然为了女人,这么快就从子弹、炮火中抽身。切—— “阿曼,你信不信我揍你?揍到你当不了男人!” 寻寻适时地插话进来,以免发生汽车相撞事件。“老大是个疼老婆的男人,当然是百依百顺,哪像某人。比较起来,我才发觉自己也许选错对象了,回中国以后我要找个好男人,不知道希踪能不能帮忙介绍。”她故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希踪啊!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有事要拜托你!” 阿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听上去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可是他喊出的名字却已经出卖他不平衡的心理。 “zemzem,男人是禁不起威胁的。” “你现在的口气好像也在威胁我吧!” 一对小情侣拿着对讲机打情骂俏,驭鹰干脆关上对讲机,咳了一声却又冷着一张脸跟某人赌气——快点来关心我啊!我在生气,希踪你难道没发觉吗? 发觉了!但是新闻报道有教,遇到干咳、高热的病人,切勿靠近,最好保持一定距离,让空气通风,降低空间内的病毒成分。然后赶紧打电话找“非典”控制中心,把他带去隔离。 还是小孩子比较好心,覃喆乖巧地扯了扯驭鹰的袖口,用阿拉伯语问他:“叔叔,你不开心?” 叔叔虽然看起来冷淡了一些,但其实很好心的,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就是叔叔的。叔叔说现在在伊拉克境内买不到孩子的衣服,就拿他自己的衬衫给他穿,叔叔的衬衫真的很大,卷了好几道还是长了许多。阿曼叔叔说,叔叔给他的这件衬衫很贵很贵,是国际上一个很著名的导演送给叔叔的。覃喆也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像叔叔一样长得高高大大,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男人。 “叔叔,你在生气?”覃喆以为驭鹰不希望希踪收养自己,他以为是自己的出现让叔叔不开心。 人家小孩子都如此关心他的心情了,驭鹰不好意思再僵持下去,“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到了安曼以后订飞往哪里的机票才好。”——后半句直接是用中文说的,希踪你还不来关心我? 苞他磨了一整个晚上,这个小气巴巴的男人居然还是不松口,希踪翻了一个白眼。“不是说了嘛!你带覃喆回家,我直接飞去广州。” “你休想,你休想把我甩下,一个人飞去广州。”驭鹰的表情简直要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你的免疫系统本来就不够强壮,连续几次旅途的奔波,再加上这段时间的辛苦,万一被传染上这种疾病,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病是会死人的,它比战争更可怕,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要抛下我,独自奔到第一线吗?” “可这是我的工作啊!”天啊!又要绕回到昨晚的话题,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驭鹰,当初你明知道来到伊拉克作战地采访是在拿生命换回镜头中最真实、最触人心扉,也是最残酷的画面,你为什么还要丢下我来到这片黄沙血海之中?” “我……” 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要他听她的决定:“这是你的工作,这是你的羽翼,褪下了它,驭鹰也不再是鹰。做不了自己,给出的爱也是苍白。这次伊拉克之行,我真的看到了你的灵魂。所以我不再阻拦,只想陪你一起飞翔。你呢?你愿意放开我,让我这只小菜鸟学会飞翔吗?” “即使代价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摔得头破血流?”他的语气蕴涵太多的不忍,因为她是他用生命来爱的人。 看着他开车的背影,看着反光镜里那张气黑了的脸。希踪依稀看到了一个多月以前的自己,原来你可以不顾安危,拿命去寻找自己的灵魂,而爱你的人却不忍心看到你从他的眼前走开,可能再也回不来。 有没有一个办法能够两全其美呢?“驭鹰,你说!你说你想怎么办?现在我的同事正飞往广州等我,我是一个记者,虽然我不是像你这样的战地记者、灾难记者,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带我一起进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不同意?没关系,驭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你不答应也行,我不是战地记者、灾难记者吗?中国这次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也可以说就是一场战争,以我这个国际顶级战地记者的身份完全可以进入病区采访,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去。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候在病房里见到我,是装作不认识我,擦身而过,还是微笑着跟我打招呼:‘嘿!好巧!老公,你也在这儿?’” 他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连这种笑话都能说出口。就算要答应他,覃喆怎么办?希踪犹豫难决。 “妈……妈,一起……去。”覃喆突然冒出的几个生涩的中文字吓到了希踪,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吗?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覃喆,要知道非典型性肺炎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疾病,如果你不小心被感染到,有百分之四的可能会死掉的。你还小,不能跟我们去冒这个险。”他们俩不当父子都可惜,同样拥有倔强男人心。 见希踪仍是下不了决心,覃喆突然用阿拉伯语大叫起来,听到他的话,驭鹰可是乐得不行,他原封不动地将那些话再翻译给希踪听。 “他说,你说过不会丢下他不管,你在爽约。我也记得,你曾说过你不要做驭鹰的人,你要做陪鹰一起飞翔的人,你也在爽约啊!” 这下可好,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缠上她了,这是不是就叫上阵父子兵?“好好好!我投降,一切按你们的意思办。但是,覃喆不可以进入病区,你只能在外围等着我们。” 覃喆与驭鹰相视一笑,同时做了个“ok”的手势,真有默契! 旅途刚刚开始,身后依稀传来炮火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开战了。覃喆拿起驭鹰放在车座上的相机,随手把玩着。希踪心一惊,驭鹰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相机和摄像器材,她生怕他冲孩子发火,正要出手阻拦,却看见覃喆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我要留下家的样子。” 覃喆的阿拉伯语只有驭鹰能听懂,他默默无语地开着车,依稀看到了二十年前跟随义父进入战区的自己。 或许,有个儿子也不错。 ☆☆☆ 等他们到达安曼,辗转上了飞机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覃喆用阿拉伯语问驭鹰:“我们要回家吗?” “不!我们先去中国广州,那是个很美的城市,有很多鲜花,还有美味的粤菜。希踪在那里有工作,等她结束了那里的工作之后,我们就回家。” 嗯!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民政局,干什么?结婚啊! 覃喆不在乎,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在他看来,有妈妈和叔叔的地方就是家——叔叔?这个称呼有点奇怪。 “好,咱们陪妈妈去工作,然后回家。我们一起回家,爸爸。” 最后两个字是用中文说出来的,希踪看到驭鹰傻傻的表情差点绝倒。突然当爸爸不习惯吧!为什么他的表情好像是吃了大便? 驭鹰不自在地望向窗外,手指握着颈项上的星型链坠,或许回家以后该重新拍一组大头贴,再重新贴起来,因为他有了个全新的、完整的家。 对着白云,他喃喃自语:“回家……我们一起回家……”他的唇角分明带着笑意,骗不了人。 家!有爱的地方就有家。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天涯就是家。 尾声 2003年4月8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今天位于底格里斯河东岸的巴勒斯坦饭店被美军炮火轰炸。从战争开始,这里就是大多数外国记者和新闻工作者的聚集地,同时也是半岛电视台的工作地点。这次轰炸造成多人受伤,至少七人丧生,其中包括两名西班牙籍记者……” 阿曼站在中国首都机场大厅,一手搂着寻寻,一手拍着胸脯大加感叹:“幸亏老大提前撤退,要不然现在念的死亡名单上就有我们的名字了。” “没想到,连外国记者所在的饭店都会遭到炮火轰击。”寻寻倒是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覃希踪可就没这么宽宏、平稳的心胸了,她冰冷的手握紧驭鹰的大掌,一种被称作“后怕”的情感从心底窜出。该感谢老天待她不薄,要不然今天她很可能已经无法再握紧这双手。 驭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放松,过度紧张的情绪是激活癌细胞的媒介,他对她的身体依然小心翼翼。“别担心,咱们现在已经离开伊拉克了。”腾出的一只手牵着覃喆,他向阿曼、寻寻作暂时告别。 “将那些照片和录像带弄好后,给那几家杂志社和报纸经销商。我已经跟那家摄影作品出版社联系过了,这次的伊拉克之行他将会作为一本作品集出版,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俩去办,我陪希踪去广州。” “广州?现在很多人都避免进入那个地方,你们要一家三口去广州?”寻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像他们去的地方不是广州,是地狱的最底层,一去不归的那种场所。 “我要进入隔离病区采访。”希踪微笑,平静无波。 这回连阿曼也张大了嘴巴,“东方小女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居然拿命玩!老大,你舍得吗?”老大可是那种连东方小女人一个喷嚏都让魂魄抖三抖的没用男人。 希踪扬起头触到那片柔软的银蓝色,在他英挺的气宇中找到了答案。 “不舍得,所以陪她一起去。”她不要他独自飞翔,情愿冲进战火硝烟伴他永生,他又怎会弃她而去? 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突然觉得他的东方小女人变得成熟而魅力四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坚持什么,追求什么,舍弃什么——她要飞,即使以生命相陪,他舍命为爱。 正事交代完了,驭鹰拉过阿曼,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男人间的私房话,有待考究。”放心吧!老大,我办事,你放心。”阿曼向老大做了承诺,随后向希踪、覃喆告别,“你们一家多加小心。”他至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老大这样的男人手里怎么会牵着一条狗……啊,他是说小孩,怎么看老大也不像是会带孩子的男人啊! 寻寻纤纤玉指挪过他的下巴,“阿曼,咱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我觉得覃喆很可爱,很有个性,比你们这些老男人好玩多了。” “这……这是个技术上的问题,咱们……咱们回家以后慢慢考虑……一定要认真考虑,绝对不能草率决定。”保险起见,他还是赶紧领寻寻走人吧!要是再跟老大的东方小女朋友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寻寻的脑袋也会卡壳的。 送别了阿曼和寻寻,他们这一家三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 等希踪转机到达广州的时候,她的同事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希踪,你可总算来了,我们听到消息说巴勒斯坦饭店被炸,还真怕你有个什么万一呢!”在所有人中,最担心希踪的就属高摄像师了。他可是日夜担心,担心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我很好,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同事如此可爱。大概人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对生命的定义会有所不同吧!“怎么样?你们还好吧?” “我们都很好,这里并没有像外界宣传得那么可怕。”高摄像师第二次看到希踪身旁的那个长着一双银蓝色眼睛的男人。 他的手上也提着摄像机,还是今年刚出品的、最精良的摄像机。台里通过了五次讨论、六次汇报、七次审定、八次商议,最终还是觉得它的价格太过昂贵,没批准购买,这让他伤心了很久。现在那台他视若珍宝的摄像机居然稳当当地拎在洋鬼子的手里,真是气煞他也! 同行相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高摄像师直觉地皱起了眉头,“这位是……” “他是我朋……” “我是她丈夫。”很标准的中国人词汇,他喜欢这个称谓,尤其是看到高摄像师皱眉的瞬间,他更喜欢这个称谓了。虽然暂时还没有在法律上得到承认,但所有相关事宜他已经委托阿曼去办了,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只要去婚姻登记处领两张红色的证书,一切全都完备。 斑摄像师又看了看紧抓着希踪的手不放的小男孩,刚才那个大男人有双银蓝色的眼睛,这个小男人有双灰灰的眼睛,希踪身旁的颜色真丰富。“那他是……” “儿子!” 覃喆真不愧是驭鹰的儿子,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更能刺激对方。简单两个字,让高摄像师这个大男人当着众人的面哭泣的心都有了。人家一家人出席,压根没他什么事。 希踪怎么会看不出这三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索性放手,让他们去自相残杀,反正也杀不出血腥味来。她自己则跟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联系好,决定先去病区的外围了解一些情况,待做好一切准备再进入病区采访。 既然她去,驭鹰没道理会待在宾馆,覃喆更是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新上任的老爸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极有默契地作出相同的决定,绝对不能让那个姓“高”,身高才到驭鹰肩膀的高摄像师有机可乘。 进入病区外围,他们刚准备去找约好陪同前往的护士长,突然看到挂号处有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 在这种“非典”侵袭的非常时期居然有人把小孩放在医院里?未免胆子也太大了吧! 希踪抱起孩子,遥望四周,“这是谁的孩子?怎么放在这里?” 周遭的护士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护士长的出面解释:“她的妈妈是隔离区里的护士,因为接触‘非典’病人而不幸被感染。她丈夫来医院为她送饭,哪知道也感染上了‘非典’。病情发展的前期,他还没太在意,等到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甚至先太太一步离开了人世。没过几天,他太太也病逝了,我们都没敢告诉她,为什么她弥留的最后一刻,她最爱的丈夫没有来送她一程……” 因为他已经在路上等着她,等着她……陪她一起回家,等着她……在来生再做一回夫妻,等着她……再完成今生的誓言——白头偕老。 “可怜了这孩子啊!她才两岁就在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爸爸、妈妈。而他们家只有一些远房亲戚,家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好,我们不舍得将这孩子送过去,更不舍得将她送去孤儿院。现在医院又处于特别时刻,我们也没办法很好地照顾这孩子。医院方面正在跟 有关单位商量领养手续,希望能帮她找个家。” 家?希踪眼睛一热,凑到孩子的跟前轻抚着她的额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吉吉!” “吉吉?”希踪从护士长那儿要来了一支笔,她将小女孩的名字写在纸上,拿给护士长看。“是这个‘吉吉’吗?” “是!就是这个‘吉吉’。” 希踪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然后将那张纸拿到驭鹰和覃喆的面前。“覃酷,这是你的‘喆’字,这是她的名字,你觉不觉得你们俩的名字很相似?” 驭鹰的心中涌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家里有个九岁的毛头小子已经很要人命了,她不会那么狠心让他给一个两岁的小女娃包尿布吧? 不会!怎么会呢?希踪那是多好的人,怎么会连累驭鹰这个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呢!她抱起吉吉,将她放到覃喆怀里,还义正词严地叮嘱着:“抱稳喽!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责任,千万别放手。” 听不懂中国话,覃喆紧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肉球,傻乎乎地等着老爸翻译给他听。等听明白了,等他知道要撒手了,吉吉却突然伸出肉嘟嘟的肥手抓住了他胸前的扣子。 “哥哥!” 也不知道是牙齿碰到口腔发出的“咯咯”声,还是其他什么音节,反正听在希踪耳朵里就是“哥哥”,这回覃喆是真的逃不掉了。 “哥哥,你要照顾好妹妹哦!”希踪狡猾地朝他挤挤眼,就算是大事已定。 “爸!help……爸……”覃喆试图用中文、英文和阿拉伯语向驭鹰求救。 驭鹰全当没听见,向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又不用他操心,干吗不做好人哄老婆大人开心呢!再说了,有儿有女,日子不错啊! 希踪跟着护士长向前走,背对着覃喆却不忘吩咐他:“你先带吉吉在外面等着,保护好她!她可是今后你的责任。” 真是没天理!他刚享受两天被人照顾的滋味,现在居然要照顾一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中国小丫头,凭什么? 明明是满心的不乐意,覃喆抱着吉吉的手却丝毫不敢松开,谁让他们的名字这么像呢!注定了要做一家人。 “哥哥……”灰灰眼睛的哥哥。 覃喆一手托着吉吉,一手指着那抹彼此相拥逐渐走进隔离区的背影,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诉说着: “爸……妈妈……哥哥……吉吉……一家人……” 吉吉不知道走进那扇隔离门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用牙牙学语的纯真复述着覃喆的话:“爸……妈妈……哥哥……吉吉……一家人……” 在儿女微不可闻的话语中,希踪和驭鹰走人进隔离区的准备间,那是触模生与死的阶梯。透过玻璃窗望着两个孩子,希踪的眼角隐隐含笑。 “你说覃喆能照顾好吉吉吗?” “那要看他的心喽!” 驭鹰按照护士长的指导程序先用保鲜膜给摄像机包上外套,再给自己穿上十二层防护服,戴上三层口罩,最后戴上眼罩、帽子、鞋套和两层手套。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连高摄像师也不禁佩服起他来,真正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吧!他输了! 一切就绪,他又帮着希踪将所有的安全保护措施穿在身上,以防被病毒侵袭。“保护好你自己,少了你,我、覃喆和吉吉就不再是家了。” “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希踪送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安自己的心。 两个人隔着厚厚的防护服,让十指交错,即使不能亲近彼此的肌肤,即使在生命最危机的瞬间,即使他们必须隔着眼罩才能见到对方,但他们的心一定为对方而跳,为爱而生。 “希踪,害怕吗?咱们要进去了!”他扛着摄像机,大手微微抚着她的手背,算作安慰。 “不怕。有你在,再可怕的战场也吓不倒我。”她反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陪伴雄鹰飞翔的人。这不再是一场独舞,而是两个人的共舞。 正前方,看不见的战火燃烧着浓浓的硝烟。向前一步,或许有死亡正伸出幽灵般的利爪。红色的舞鞋,透明的镜头将伴着这场战争直到胜利——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少了谁也打不起来,少了谁也分不出胜负。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没有谁是绝对的赢家,也没有谁是彻底的输臣。 因为爱,生命在炮火喧嚣中永生。 因为爱,永不放弃生命的尊严。 刹那间,生命回到最原始的状态。交握的双手同时推开准备间的白色大门,白色空间,白色视野,白色的天空融人纯白的灵魂。 只要你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一全书完一 后记——生命的尊严 唐老鸭(本名唐师曾,他和他的朋友都叫他“唐老鸭”),1983年国际政治系毕业,之后任新华社记者,他的《我从战场上归来)描述了海湾战争中的采访情况。我十六岁的时候看了他的书,第一次对战争产生了兴趣,对狂风呼啸、沙海尘埃的中东发起联想。紧接着看了他的新作《我钻进了金宇塔》,才知道他已经病得很重。 伊拉克战争快要爆发时,我每天盯着报纸、新闻,期待着看到唐老鸭的身影。可我没能看到他以记者身份出现在中东,失望之余看到了网站上对他的采访,依然个性十足、风趣幽默——他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从第一次对战争感兴趣起至今,我一直很想写跟战地记者有关的小说,这次的伊拉克战争给了我机会。像所有出生于八十年代的人一样,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感受过战争的可怕和残忍。看到拿电视当战场的伊拉克战争,我甚至有几分新奇,像在看一部并不算精彩却很真实的战争片。 直到在电视上看到广州、北京的医务工作者为了抗击“sars”而先后倒下,我才明白,原来在潜意识里,我是如此惧怕战争,惧怕死亡。 害怕被病毒感染,我轻易不肯出门,随时关注疫情报告,做好一切防范措施。我不敢想象那些医务工作者、新闻记者明知道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为什么还要拿生命冒险。 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要对得起生命的尊严。 我知道,写这样的故事我在冒风险。小说出版后,有人会说我矫情,说我拿战争做文章,说我无聊加无耻。诚实交代,我在乎读者的看法,我是个普通的女孩,甚至没有什么社会经验,我无法个性十足地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的作品,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我最终还是写了,原因在前言中已经说明。 祝福朋友,一切安好!祈祷战争,我们会赢! 2003年5月9日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