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面包屋》 楔子 大雨唏哩哗啦地下着。 路上的行人纷纷小跑步着想要躲雨,地上很快便积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一脚踩过去,水花四溅。 一个看起来瘦巴巴又营养不良的小女生,也急着躲雨,跑了半天才在街道上的骑楼下停下来,开始徒劳无功地想拍掉身上的雨水。 可是雨水早已渗透她全身,连内衣裤都湿了。 她拍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放弃。 雨下得好大好大,好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太阳什么时候会出来? 她慢慢、无力地在一家店门口坐了下去。 离家出走到台北来已经三天了,身上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怎么办? 难道要去援交吗? 但她又很快地摇摇头。她才不要让自己清白的身子就这样随随便便卖了出去,那是要留给她最心爱的人的-- 虽然那个人到现在还没出现。 身上的湿气愈来愈重,身体也愈来愈冷,她又冷又饿,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难过起来,豆大的眼泪开始和雨水一样一颗一颗从脸颊上落了下来。 好难过!好烦! 她一点都不想留在那个家。爸爸一天到晚出国工作,妈妈也常常丢下她一个人跑出去和那些上流社会的贵妇们玩乐,然后请一大堆家庭老师来监督她的功课,只要见到她就嚷着要她念书念书念个好成绩,免得让她在姊妹淘前丢脸。 她已经高二了,对未来却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偶尔想和父母商量,也总被他们以太忙为理由直接拒绝。 直到前几天,她终于再也不想待在那个冷漠的家里,冲动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随身用品,就这么离家出走了。 原本以为,爸妈要是知道她离家出走一定会很紧张,说不定还会报警登报,但今天都已经是第三天了,家里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原来她一直不被重视,她现在终于知道了。 小小的肩膀抖个不停,她愈哭愈伤心,突然有种天地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处的悲凉感慨。 而她不过才十七岁,正是花样年华,更应该找个男孩子好好谈一场甜蜜的恋爱-- 背后的那家店店门突然打开了。 她回头一看,一个长相斯文、脸上戴着眼镜的男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包。 “来,给妳。”男生笑了起来。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阳光。 她伸手楞楞地接过,竟忘了说声谢谢。 男生也不在意,只是又关上了店门。 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一家面包店前面。 焦面包屋 嗯,好奇怪的店名,是说这家面包店常把面包烤焦吗?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面包,那是一个肉桂卷,还温温热热的,才刚出炉,肉桂的香味渗入鼻尖,早已挨饿许久的胃开始激动地叫了起来。 真的好香啊!而且捧在手里好温暖,真舍不得吃下去呢。 可是她实在太饿了,填饱肚子比欣赏手里的面包重要,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小口地咬了一口。 软绵绵的面包在口里化开,还伴着新鲜肉桂的气味,暖暖的感觉让她心里突然一酸--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 尽避家里吃的是山珍海味,但总是令人感觉冷冰冰的,一点温暖都没有。 可是这个肉桂卷……她又咬了一大口,咬到了面包里的肉桂糖馅,柔滑顺口的女乃油香与甜味伴着松软的面包混合成一种令人全身舒畅的美味。 只是普普通通一个不起眼的面包,也能这么好吃? 一定是面包师傅花了很多工夫才做出来的吧? 他在做肉桂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一层又一层的肉桂香与女乃油不断交迭,每一口吃进的都是不同滋味。 她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个,肚子里暖了起来,原本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 她揉揉眼睛,抹去泪痕,不知怎地,突然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 瞧,至少还有人会免费给她一个这么好吃的肉桂卷呢。 站起身,她转过头,看着面包店里的那个男生。 只见他正在柜台前忙着招呼客人,见到她站了起来,还不忘向她眨眨眼,送给她一个微笑。 她脸红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了。 她也要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包! 最好……最好就在这里学,和这个有阳光笑容的男生在一起! 第一章 太、过、分、了! 韩蓁扑倒在床上,依旧恨得痒痒的。 那面包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只大熊居然就这样把她给踢了出去! 包过分的是,当她报出自己的身分来历,那只大熊更二话不说把她给拎进了警察局! 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韩蓁依旧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客客气气地走进“焦面包屋”里,说明想要留在那里学习制作美味面包,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男生倒没什么反对,听完了她的来意后,转身朝里面喊了声: “弟弟,有人想要来应征喔。” “弟弟?”咦?难道他不是店长吗? “是啊,这家店的主人是我弟弟,面包都是他做的喔。” 原来这么好吃的面包不是他做的啊? 尽避心里有一点失望,不过韩蓁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如果能待在这里,一样可以一边学做面包,一边天天看着他啊,这不也两全其美吗? 她这个主意却在见到走出来的店主人时马上打退堂鼓-- 这这这这、这是他“弟弟”? 身高最少一九○,体重起码超过一百公斤,高头大马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加上全身黝黑的皮肤,猛然一看就像只立起来的棕熊一样。 韩蓁敬畏地看着眼前的棕熊,亮亮的眼睛眨呀眨地,霎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真的要留在这里向这只熊学做面包吗? 正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哥哥出来打圆场了-- “她吃了你做的肉桂卷,直夸好吃,想要到我们店里来工作,顺便向你学习如何做出美味的面包喔。” 只见那只熊听完后也没作声,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哆嗦,觉得自己好像是砧板上的鱼一样。 “妳几岁?”大熊突然开口了。 “啊?我?”韩蓁有些会意不过来,楞楞看着大熊的脸。 只见对方一脸写着“妳在说废话吗?”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韩蓁吞了吞口水。“十七岁。” “高中生?”大熊又问。 她点点头。 “妳家住哪?” 糟糕了!她可是离家出走的耶,这样一问不就露出马脚了? “我……我家住在高雄……” 正想着要怎么结尾的时候,一向不喜欢浪费时间说废话的大熊已经把她拎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喂!喂喂喂!你做什么?” 不会吧?她话都还没讲完耶! “太远了,别来。”大熊把她扔在门口。 “等一下!”韩蓁急了,“我真的很想留在这里!我家很有钱,就算你不给我薪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学习如何做出好吃的面包而已!” 大熊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副“妳家有钱很了不起吗?”的脸色。 “真的真的!我爸爸开汽车公司,他--” 大熊突然停下来,想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问她:“妳说妳是从高雄来的?妳爸爸姓什么?” “姓韩,他叫韩再富,很有名吧!” 韩蓁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父亲的名号总算有点作用了。 可是……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见大熊的脸色一变,尽避只有一瞬间,但她还是见到了那双眼中突然露出的凶光-- 好、好可怕!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是不是她说错什么了? 大熊突然大步向她走来,气势雄伟,韩蓁吓得连连倒退好几步,最后不小心被一台停在骑楼边的摩托车给绊倒-- 但她人还没倒在地上,便整个人被悬空拎了起来。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大熊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就这样拎着她快步离开面包店。 他到底要带她去哪里啊? 韩蓁开始微微发抖,又想起刚刚见到大熊眼里露出的凶光--他是不是嫌她太烦,要把她杀人灭口啊? 天啊!她只不过是跷家三天,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难道她今天就要受到上天这样的惩罚吗? 呜呜呜……她以后再也不敢跷家了啦! 什么桂肉卷是他做的!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那样温暖人心的面包,怎么可能会是又凶又无情的大熊做出来的嘛! 呜呜呜……苏伯说得没错,台北果然是个可怕的地方,早知道她去台中就好,不要跑到台北来了-- 正当韩蓁很认真地开始忏悔过去十七年来做过什么坏事的时候,大熊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心一惊,竟本能地闭上眼,不敢看那只大熊把她带到了什么鬼地方来。 “她从高雄跷家来的,交给你们了。” 交给你们了? 交给谁?难道是卖春集团吗? 她是不是要被卖去当雏妓了? 呜呜呜……她不要啊! “小妹妹?小妹妹?”有一个中年男子轻轻喊她。 呜呜呜……走开啦!不要假装慈悲啦! 韩蓁拼命闭着眼睛,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放下地,更没发现大熊早已经扬长而去。 “小妹妹?”那个中年男子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她神经质的大叫给吓了一大倒! “走开!走开!不要碰我啦!” 韩蓁张开了眼。 咦?为什么卖春集团里会有穿着制服的警察?而且还是好几个! 这时只见一个刚刚被她猛力推倒在地的男警察揉揉爬了起来,一脸苦笑。“小妹妹,妳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想当然尔,经过一番盘问后,警察就把她连夜送回了高雄。 回到家后,劈头就被母亲一顿骂-- “妳也真是的,我不过到米兰去看了几天服装秀,妳就给我出这种乱子。”裴芸芸天生声音娇女敕,骂起人来感觉有点不痛不痒。 骂完后她又塞给韩蓁更多的钱。“拿去,不够再和我说,以后就算要出去玩,至少也交代一声,免得还被送到警察局去,弄到人家大惊小敝。妳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是传出来有多丢脸?” 韩蓁的心一凉! 每次到最后的结论都是不要让母亲丢脸,似乎她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恨恨地捶着枕头泄愤。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那只臭熊,居然敢这样对她! 哼哼,没关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她现在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了。 她决定要用剩下的一年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台北的大学! 这样她不但能月兑离这个讨厌的家,还能天天跑去那家面包店纠缠不休了! 到时候她人都在台北了,看那只笨熊还敢不敢嫌她住太远! 晚上九点,“焦面包屋”准时打烊了。 安轩拍拍弟弟的的肩膀。“怎么,不喜欢今天那个小女生?她也不是故意来闹场的吧?我看她真的很喜欢你的面包呢,又那么诚恳,你就真这么绝,把她给拎去派出所?” “她离家出走。”安佑不冷不热地回答。 安轩叹了口气。 他这个弟弟就是这样,从小就不太会说话,渐渐就变成寡言的性格,尤其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的话就更少了。 “算了,反正这家店是你的,你说了算。” 安轩收拾一下东西便离开了。 安佑把店里的灯关上,拉下铁门,也离开了店里。 但是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的人都知道,每天晚上九点半以后,总会有一个像熊一样雄壮的男人走进三楼的35号病房。 三楼很安静很安静,偶尔只有护士和医师走动的脚步声,病房里总是静悄悄的。 因为这里的病人总是沈睡不醒。 斑大雄壮的男人走进三楼时总是异常小心,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那仔细的模样,配着他高大的身躯,倒有些好笑。 但是从来没有人笑过他。 他总是带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还有一个刚出炉的肉桂卷,那淡淡、带着女乃油与肉桂的香气,总是让经过35号病房的小护士们忍不住吞口水。 35号病房躺着一个女病人。 她是两年多前入院的,从没有醒来过。 她的床边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头插着一枝从没谢过的粉红色玫瑰。 男人总是轻轻地坐在那过小的椅子上,将新鲜的玫瑰换好后,再将新鲜的肉桂卷递到她好似熟睡而露出浅浅微笑的面容前。 “晴,今天好点没?” “晴,今天的肉桂卷很香吧?我特地多加了一点刚从北海道进口的女乃油,应该很好吃的。” “晴,我知道妳闻得到这个香味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她的嘴角好像又上扬了些? 还是这又只是自己的错觉? “晴,妳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妳说过要是我将来学会了做面包,妳一定会天天把我做的面包给吃光光……” “从前妳总是笑我连蛋都不会煎……” 整个晚上,他都是用着很轻很轻的声音,一句一句不气馁地与一直昏迷着的她说话。 病房里除了他轻声细语的声音,便只有呼吸器刺耳的咻咻声,还有氧气输送系统的起伏声。 女人的胸膛规律地一上一下,证明她仍然活着。 一个小护士轻轻走了进来,用着最低的音量唤他,深怕打扰了这两个人似的。 “安先生,喂食的时间到了。” 安佑很自然地转过头,接过小护士递来的灌食针筒。 他每天晚上总要坚持自己喂她,从不假手他人。 只见他温柔地替她徐徐灌食,动作优雅自然,彷佛天经地义。 小护士低着头走了出来,眼眶有些红。 三楼的护士们都知道,他是35号病房女病人的未婚夫。 据说是两年多前的一场车祸,才使得她长眠不起。 据说,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有三个月的身孕,但随着这场意外而流掉了。 据说,她生前最喜欢吃面包,所以她的未婚夫便开了一家面包店,等着她醒来每天都能吃最新鲜的面包…… 据说……据说那个像熊一样的男人,总是会在她生日的那天,亲手捧着生日蛋糕,低低哼着生日歌…… 他从来都没有哭过,似乎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温柔神情,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倒是外头一班小护士个个被这景象感动到哭得东倒西歪。 一年后。 韩蓁志得意满地站在这所公立大学的门口,看着车来人往、四周热闹的景象,她忍不住有股双手扠腰,然后仰天大笑三声的冲动。 她终于如愿考上了台北的学校! 而且还是跌破所有人眼镜的最高学府! 这怎么能不让她兴奋呢? 死大熊!没想到她又来到台北了吧? 这次她倒要看他用什么理由把她赶走! 站在校门口得意完了,韩蓁开始找起新生训练的场地。 走了快半个钟头,却还是找不到场地,正当她想要开口问路的时候,一个男生突然快跑到她身边停住。 韩蓁正狐疑着,只见那个男生突然蹲了下去,从背包里迅速翻出一本新生手册,刷刷刷翻到全校地图,火速浏览了三秒钟后又丢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拔腿就跑。 韩蓁有些发楞地看着这一幕,随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背包里也有一本新生手册,上头应该也有全校的地图。 好不容易走到了新生训练场地,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 天啊,这学校怎么这么大啊?她走得脚都酸了…… 新生训练一结束,韩蓁便离开了学校,往她的“目的地”前进-- 焦面包屋。 朝思暮想了一年多的地方,但当她走到门口时,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随即很快地摇了摇头。 近什么乡啊?她家又不是在这里,她只是有点害怕见到那个阳光男生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罢了。 她就这样跑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呢? 在店外头犹豫了一会。既然来都来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因为面包出炉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店里暂时没有什么客人,韩蓁心里轻松不少。 可是……店里怎么没人呢? 难道不怕有小偷吗? 正在纳闷的时候,一个高大得不象话的身影突然从店后面出现,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面包香。 韩蓁马上连退三步--怎么又是他! 那只臭大熊怎么还在这里工作?! 第二章 喔,对了,那个阳光男生说这家店是大熊的,可是……可是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要见他啊! 想起一年多前被这只大熊拎去警察局的情况,韩蓁又退了两步,都快要贴到店门口的玻璃了。 “买面包?”安佑不冷不热地问。 咦?他好像没认出她耶! “呃……是啊是啊!”那就先假装一下吧,她可不想再被拎到警察局了,他总不能连买面包的客人都拎出去吧? “要买什么?” “呃……” 买什么? 她转头望望,暗叫糟糕! 她进来的时候竟没有发现所有面包架上的面包都是空的! 她很努力地望来望去,最后终于在面包架的角落里发现一个被压扁的果酱甜甜圈,里面的果酱都被压得挤出来了。 “那个。”韩蓁有些怕怕地指向那个扁扁的甜甜圈。 安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长手一伸就拿了过来,然后塞到她身上。“拿去。” 然后转身就要回到店后头去。 韩蓁有些楞楞地看着手里果酱四溢的甜甜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天她才突然想到--“多少钱啊?” 一个声音从店后头闷闷地传来:“压坏了,不用钱。” 不用钱?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甜甜圈是不是很难吃没人买,所以才免费送给她啊? “请问……”韩蓁忍不住好奇,还是溜到了店后面想要看清楚,只见大熊正在那儿努力地揉面团,一旁的大烤箱里炉火正旺,浓浓面包女乃油香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 安佑没什么耐心地看了她一眼,脸上一副“妳到底还有什么事?”的表情,马上就让韩蓁乖乖住嘴退了出去。 敝大熊、闷大熊,多说两句话会死啊?干嘛装这么酷?! 她无功而返,心里不踏实,但又不敢继续留在店里,只好先走了出去。 那个阳光男生不知道去哪里了? 韩蓁又等了一会,一直没见到他人影。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又不差今天,过两天她再来好了。 于是韩蓁便满手甜甜圈果酱地先回去了。 她本来想把那个甜甜圈直接送进垃圾桶里的,但是手都伸到垃圾桶旁了,一股清新的草莓香气却传进她鼻中。 嗯,好香喔,而且不是人工香料那种艳俗的香,而是属于草莓真正的香气,女敕女敕的、酸酸的、清新的味道。 好奇地把甜甜圈从垃圾桶边缘拿回,凑到自己鼻尖闻闻,那股自然的草莓香气更浓了。 再看看手里沾上的草莓果酱,竟还有些新鲜的果粒。 于是她舌忝了舌忝自己的手,一瞬间,清新的草莓味道涌入味蕾,甜而不腻,新鲜的果粒在舌尖有种特殊的感触,轻轻一口咬下,多汁的果粒便榨出酸酸的草莓汁…… 真好吃! 仅仅舌忝一口就这么好吃! 韩蓁讶异地看着这毫不起眼的甜甜圈,没想到它竟然这么美味,而她差点就要暴殄天物了! 这也是那只大熊做的吗? 骗人!怎么可能?! 那只面无表情的大熊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美味、这么充满自然口感与清新味道的果酱! 彷佛就像直接将新鲜的草莓直接打成果酱一样,而不是加了一堆人工色素与甜得腻死人的砂糖做出来的。 心里狐疑归狐疑,她还是一口咬下甜甜圈,而且是很大的一口。 虽然压扁了,也冷掉了,面团变得没有弹性,外头的糖粉也在路上掉了大半,可是那隐藏的咬劲和一点都不油腻的口感,还是让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的她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咬了下去,直到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吃掉。 吃完了,仍旧依依不舍地舌忝着手指,回味草莓果酱天然新鲜的味道,还有沾在手指上的糖粉。 真是奇怪,那只脸上老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酷大熊,竟然做得出这等美味? 这实在太奇怪了。 她一定要赖在那家店探个究竟,最好……还能把这好手艺学到,将来她就可以用好吃的面包来拐走那个阳光男了。 想到自己的计划,韩蓁很天真地笑了。 这时候,在“焦面包屋”里的安轩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 咦?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明明天气还是很热的啊。 正在纳闷的时候,在面包店后头的安佑也打了一个喷嚏。 嗯,看来果然是天气转凉了。 第二章 看看墙上的时钟,快到下午三点了,离面包出炉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安轩吸口气,又简单地做了一些活动筋骨的体操,这才走到柜台后面准备。 三点一到,最后一道牛角面包才端出来,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众多客人便纷纷由狭小的店门拼命挤了进来,霎时把小小的面包店挤得水泄不通。 其中大部份都是女孩子,即使有几个男性出现,也多半是奉了女朋友或妻子或女儿或女同事的命令来抢面包的。 “蓝莓女乃酪!” “抹茶红豆五个!” “饼干泡芙统统都要!” “什锦水果丹麦!” “等一下!那最后两个芋泥栗子女乃油面包我要了!” 一瞬间,大家的叫喊声此起彼落,那阵势比起菜市场似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抢面包抢得眼红了,几个男生都不敌欧巴桑的力气,有的甚至还没抢到一个面包就被硬生生给挤出门外,然后再也挤不进去。 安轩吃力地看着不断递到面前的面包和钞票和一双双忙着防别人趁机抢自己战利品的手,眼都花了。 “好了好了!不要挤了!”他看了一眼面包架上所剩无几的面包,“手上有面包的就别抢了,排队好吗?没抢到的下午六点还有一次机会,也别在店里挤了。” 那些没抢到面包的人,只好失望地走了出去。 唉……这家面包店也真奇怪,明明做得那么好吃,生意也那么好,一到出炉时间所有面包就几乎全被抢光光,为什么不多做一点呢?害他们每次都要很辛苦地来抢面包,事先排队也没什么用,因为面包一出炉,大家闻到那香味就全受不了地往面包店里面冲,哪还记得自己是在排队啊! 只见空着双手的人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而满载而归的人却是捧着纸袋,脸上露出欢愉的笑容--真好!今天又能尝到那幸福的滋味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在第一次吃到这里的面包后,就被一种莫名的心意给感动了。 虽然他们和这位面包师傅素不相识,但为什么吃起面包的时候,总觉得这面包就是特地为自己做的呢? 不甜、不腻、松软、酥脆……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喜欢的口味,然后惊讶地发现这面包竟像是特地为自己定做的一样。 当然也曾经有人好奇地想要一睹面包师傅的庐山真面目,不过都被安轩婉拒了。 安轩说,面包师傅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做面包,不想被打扰。 要知道,烘焙面包的时候,不但温度、湿度要注意,而且烘焙过程中还要不时盯着烤箱的火候,一不小心分了神,这次的面包就全毁了,所以为了大家的口福起见,还是尽量别去打扰师傅吧。 看着渐渐散去的人潮,还有空荡荡的面包架,安轩呼了一口气,累倒在柜台前。 这时候安佑才从后面探出一颗头,随便看了一眼。 丙然,面包又全没了,而且这次二十分钟不到就被抢光了,再次刷新纪录。 “安佑啊,”安轩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要不要考虑请别人来帮你看店啊?每天面包出炉三次,我就像打了三次仗一样,既要忙着结帐,还要防人抢面包抢到打架,虽然其它时间很闲……” “想走就走吧。”安佑没什么表情地回答,然后头又缩了回去。 要不是安佑是自己的弟弟,任何人听了这话,恐怕都觉得说出这种话的人真无情无义啊! 好歹他也是他的亲哥哥,而且还是半义务来帮忙呢。 “哪有那么容易!也不想想我走了,谁来坐??难道你忘了店里刚开张的惨况?” 店刚开张的时候,因为安佑的个子实在太吓人,根本没有人敢进来他坐镇的面包店,连路上的小猫都晓得要挑对街的路走,不敢直接经过面包店的大门。 后来是安轩看不下去,主动提议来帮忙,情况才开始慢慢改善,客人也愈来愈多。 安轩非常有自信地认为,那些人除了因为面包好吃外,绝大部份也是因为被他那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所吸引吧? 不过很可惜的是,其实那些人眼里都只有面包而已,有的根本连安轩长什么样子都分不清楚呢。 那么多人里面,唯一真的被安轩阳光笑容吸引的只有-- “哇!面包又卖光了?”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韩蓁出现在面包店门口。 她刚刚大老远就见到一群人从面包店陆陆续续走出去,有的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纸袋,脸上得意万分,有的却两手空空,一脸沮丧。 韩蓁看到那些失望的面孔,忍不住偷笑。 不会吧?又不是世界末日,有必要这么伤心吗? 只是面包而已嘛!别家不也都有,何必单恋这一家? 她可不知道,在许久之后,她也会因为抢不到安佑亲手做的面包,而郁郁寡欢一整天。 安轩看着韩蓁,一脸茫然,不过他很快又摆出阳光笑脸。“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韩蓁有些失望,这个阳光男不认得自己了呢。 没关系,都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那时候不过是个小丫头,但今非昔比,她现在可是大学生了,而且也比以前成熟漂亮多了。 她喜孜孜地想着,根本没想到在安轩眼里,她看起来其实也就只是个小女生而已。 “我要在这里工作。”韩蓁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还摆上一张可以和安轩媲美的灿烂笑容。 “啊?”安轩有点狐疑,他没听错吧? 他明明刚刚才和安佑讨论找人的事情,连征人启示都还没贴出去,就有人自动来应征了? “这个……”一向反应颇快的安轩楞了一下,“妳要来应征?” “是啊!” “那……妳等等。”他说完又探头往后头喊:“弟弟,有人要来应征!” 又来了,难道什么事情都要问过他弟弟才能决定吗? 韩蓁纳闷地看着,还是这个弟弟实在太可怕了,连哥哥也怕他?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只大熊出现在眼前时,韩蓁还是忍不住退了半步。 然后她再次想起一年多前被这只大熊拎去警察局的惨况,于是又忍不住退了几步。 安佑只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去。“不用。” 韩蓁瞬间火了! 岂有此理嘛! 凭什么只看她一眼就决定不用她? 她明明机灵聪明、手脚灵活,而且长相甜美,就算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摆在店里当朵花也不错啊! 可恶!她最讨厌这只大熊了!讨厌讨厌! 等她追到阳光男之后,她一定要带着他远走高飞,以后再也不要来这家破面包店了! 像是察觉到她愤怒的眼光喷出来的余火,安佑突然又探头出来。“别想死赖着不走。” 然后又躲回后面去,一点都不给韩蓁面子。 她气得咬牙切齿,差点想不顾形象扑上去先咬那只臭大熊几口,不过幸好她还记得阳光男就在眼前,忍了半天终于忍住。 她有些僵硬地对着安轩绽开一朵微笑。“请问,他说了就算吗?” “呃……”安轩迟疑了一会,他弟弟的个性他最了解,安佑从小就不喜欢说废话,每次说话都点到为止,绝不再多说,要是不熟的人听了他这样应答,都会觉得他没礼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安佑说一是一,说二也不会是三,既然他说不要,那安轩也没什么办法。 于是他只有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韩蓁竟然哭了起来! 而且是细声细气地哭,一面哭还一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手帕,姿态优雅地擦擦眼角。 “呜……我真的很想在这里工作……大哥哥……”梨花带雨的脸颊抬起,有些哀怨的眼神望向安轩,“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吃过这里的面包喔,那时候我正处于人生低潮,甚至差点不想活了……” 其实离家出走的时候她还没沮丧到不想活的地步,只是为了争取眼前男人的同情,她故意再加油添醋一番。 “后来,我吃了这里的面包,又让我重新燃起对生命的希望,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到这里工作,看看到底是谁做出那么好吃的面包……” 其实她刚刚不就看到了吗? 不过被她这一哭给扰乱心神的安轩一时没想到那么多,他看着韩蓁哭得真切的模样,竟然被她感动了。 “妳真的那么想留在这里工作?” “嗯。”韩蓁乖乖地点头,还故意不小心地让一滴晶亮的泪珠滑下脸颊。 “这里……可能和妳想象中不太一样喔。” “没有关系。”她摇摇头。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要来学做面包,她的目标是阳光男。 只要他在就行了嘛! “那……”安轩似乎陷入考虑中。 韩蓁见状,连忙再加把劲,“我一定会很努力的!即使刚开始很辛苦我也不怕,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就好。” 安轩看了她一眼。 韩蓁被他这一看,脸上倒有些真的不好意思起来。 这阳光男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秀气的眉、秀气的凤目、斯文的鼻子,整张脸蛋干干净净的,有些自然卷的头发披在光滑的额头上……韩蓁看着看着,竟有些呆了,觉得眼前的男人就像刚出炉的牛女乃土司一样,女敕女敕的、香香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吞口水。 安轩其实也在考虑。 他并不想一直留在这里工作。 当初会来帮忙,纯粹是因为安佑是自己的弟弟,加上那时候又刚好发生那件事情,他也于心不忍,便留了下来。 但是他的梦想并不止于在这家小小的面包屋而已。 他早就想离开这里,去试试看外面花花世界的各种机会。 虽然和各式香喷喷的面包每日为伍也不错。 不过-- 他看了一眼韩蓁,而且很认真地看着。 这个女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太像是熟悉感,但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个女孩极有可能对弟弟的一生产生影响…… 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不过比起现在这种无风无浪的平淡日子,让弟弟有点刺激,似乎也是好的。 安佑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虽然他从小就沉默,但要再这样成天窝在这里做面包,总有一天他会忘了怎么和人交际,也会忘了怎么去爱人、在意别人吧? 于是他擅作主张地做了一个决定-- “好,妳来上班吧!” “真的?”韩蓁高兴得眼睛发亮! 这阳光男果然是好人!她故意轻轻掉几滴眼泪就让他答应了。 她真是愈来愈欣赏这心地好又俊秀的男人了。 “我真的可以来上班?” “嗯。”安轩笑着点点头,又露出那灿烂的微笑。 韩蓁简直要晕了。 “那妳今天晚上就来吧。” 安轩心里盘算着,今晚刚好他与别人有约,正在发愁要怎么向安佑解释,这下来了个能顶替的小女生,他便放下了一颗心。 兴匆匆地回到租赁的地方洗澡沐浴兼梳妆打扮后,韩蓁便带着愉悦的心情再度前往“焦面包屋”。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七点半,刚好是晚上面包出炉的时间。 穿着橘色碎花小洋装,自认为美得像电影里高贵小淑女的她,才一定到巷口便吃了一惊! 只见平常几乎没什么人的面包屋前面居然排了一大串人龙,而且婉蜒不断,竟还绕了好几圈! 每个人都拼命地引颈等待着什么。 韩蓁吐吐舌头。不会吧?难道这些人都是来等面包的? 这太夸张了吧? 她好不容易挤开人群,一面还要再三保证她不是来插队的,才在其它人依旧怀疑的眼光下走进面包屋。 一进去,满室温暖的面包香味便扑鼻而来。 面包架上已经摆满了七成左右的面包,有甜甜的让人一吃就满怀幸福的波罗面包、新鲜香浓女乃油馅的丹麦女乃油卷、飘着浓郁果香的蓝莓面包、淡甜健康又嚼脆的法式核桃面包、蒜香直扑鼻的大蒜面包、新鲜火腿和起司作成的三明治,甚至还有绿茶布丁,上头摆满了新鲜的奇异果、水蜜桃、樱桃,外头还裹了一层松软的全麦面包…… 韩蓁虽然来之前已经吃了点东西,但口水还是猛流不停。 好奇怪,她本来不喜欢吃甜点面包的啊。 或者说,她本来对食物都没什么兴趣,总觉得吃东西不过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有什么她就吃什么,不挑也分不出什么好坏。 但是在这里,她的五官却真切地体验到一场美食的飨宴。 色香味俱全,更特别的是,好像每一种面包都是特地为她制作的一样。 想到波罗面包里松软温热的女乃酥、女乃油卷里头香浓润滑的女乃油、蓝莓面包上大颗大颗的果粒、核桃面包上大块的核桃……喔喔喔!她赶紧双手接住差点要流出来的口水,闭上眼,拍拍胸脯。 镇定、镇定,别像个好吃鬼一样。 “妳来啦?”安轩端着一盘南瓜酥派出来,刚烤出来的南瓜香味诱得外头排队的人龙开始蠢蠢欲动。 “这里……好多好好吃的面包哦?”美食当前,韩蓁脑袋里暂时也挤不下其它东西,只是贪婪地用着手指指着那些看起来像在喊着“吃我、快吃我”的面包,“真的好好吃的样子哦?怎么我上次来没见到这么多面包?” “因为卖完了。”安轩笑着说。 “卖完了?这么快?” 那是不是表示等会这些面包也很快就会卖完? 那……她不就没得捡剩下的吃了? “蓁蓁,妳要不要进来帮忙一下?今天发生了点事情,我们的动作有点慢,平常这时候应该面包都做好了,不过--”安轩突然着急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糟了,我时间要来不及了!蓁蓁,里面还有一盘草莓松饼,妳去帮忙一下好吗?我要赶时间先走了!” 咦?他要走? 她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啊,怎么他现在要走? 还把她丢给那只奇怪的大熊! 这这这…… 韩蓁为难地抬起头,却在见到那张即使带着歉意却依然犹如阳光的笑容,瞬间融化,傻傻地点了点头。 安轩走出店门外,不忘安抚一下排了好久的客人,“对不起,今天有点事情,面包做得晚了,请各位再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做好,然后让各位进门采购。” 原来为了怕客人你争我抢,“焦面包屋”所有面包都在出炉前会将店门暂时关闭,等到所有面包都上架后再开店门,常来的客人也都知道这项规矩。 望着安轩远去的背影,韩蓁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怕怕地走进面包屋的后头。 才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高大身躯,正专注地看着烤箱内的面包。 他头上绑了一条白色的头巾,虽然上头沾满了各式食物的汁渣颜色,但洗得很干净。 因为烤箱的温度,里头很闷热,汗水从他的额头上不断渗出,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专心一意地看着烤箱里面包的变化。 韩蓁正想偷偷退出之际,安佑头转也没转,突然唤住她,“把草莓放在松饼上。” “嗄?”韩蓁眨眨眼,随后想起安轩临出门前的吩咐。 于是她转头四处寻找草莓,最后在平台上找到一篮新鲜的草莓。 她走过去,正要伸手去拿草莓,安佑再次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说:“去洗手。” 韩蓁看看自己的小手,明明很干净啊? 不过她可不敢忤逆这只大熊的话,就怕他一不高兴,熊爪一挥又把她给拎进警察局。 于是她乖乖洗完手,这才拿起那篮草莓。 新鲜欲滴的草莓,散发出一股属于草莓特有的浓浓果香,一粒粒丰盈饱满,好像每一粒都经过特意挑选,连上头的叶子都完整无缺,鲜绿得彷佛要滴出水一样。 哇!连草莓看起来都这么好吃…… 忍住口水欲滴的冲动,她拿起一粒饱满的草莓,这时候某大熊又说话了,“每一个松饼上放三颗。” 三颗耶!好奢侈喔! 韩蓁不知道为什么嫉妒起那些撒了白细糖粉的酥派来,三颗摆下去连松饼都看不见了,摆那么多做什么? “这……一定很贵吧?” “这样一个草莓松饼多少钱?”她忍不住问。 “五十。” “五十?”她嘴巴张得好大,都可以一口气塞下三颗草莓了。 五十元恐怕连买三颗这么高档的草莓都不够吧? 难道他不会赔本吗? 一面怀着不解的心情,一面乖乖地摆草莓,摆到最后,韩蓁眼睛一亮-- 草莓有剩呢! 算算还有十来颗草莓还躺在篮子里,肚子里从没出现过的馋虫突然冒了出来。她吞吞口水,又看看依旧努力盯着烤箱的大熊,终于大着胆子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天!好好吃! 新鲜酸女敕的汁液一咬下去便在嘴里进开,有弹性的果肉在舌尖不断流出草莓特有的清香,她忍不住吃了一颗又一颗,直到篮子里剩下三颗草莓了,这才大叫一声不妙! 糟了! 忙不迭转过头,果然-- 那只大熊双手捧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正脸色冷冷地盯着她。“吃完了?” “没没没没……”该死的她怎么突然结巴起来? 她怯生生地看着篮子,“还有三颗……” 韩蓁害怕得闭上眼睛。 完了,她完了,上班第一天就偷吃人家的东西,这下一定会被扔出去了啦! “把草莓松饼拿出去。” 韩蓁睁开一只眼,咦?大熊没把她轰出去耶! “快点!客人在等。” 韩蓁连忙把草莓松饼捧了出去。 没多久,最后一道葡萄女乃酥面包也上架了。 韩蓁装出她最可爱的笑脸,才打开门,那句生平第一次说的“欢迎光临”都还没说完,就被汹涌的人潮给挤到柜台后--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大伙抢面包的可怕景象。 只见平常娇弱弱的小姐这时候抢起面包丝毫不输欧巴桑,甚至连中年叔叔都抢不过,还捱了几下高跟鞋。 抢遍菜市场的欧巴桑更是功力十足,一挥手就是一排面包入袋,然后推开人群挤向还没反应过来的韩蓁面前,大声嚷着算帐。 再抢下到草莓松饼恐怕就要被女友三振出局的男人也是鼓足了力气抢面包,即使最后抢到一个被挤得只剩下两颗草莓的草莓松饼,他脸上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谨记着家里三个小女儿交代的妈妈,努力伸长了手臂,终于也抢到四个绿茶布丁--三个给女儿,一个给自己,老公?唉,下次如果抢到五个再赏他吧。 一阵兵荒马乱,幸好大家抢归抢,都还很有道德良心,没有抢了就跑,就算韩蓁根本应付不来突来的结帐人潮,他们也不介意,反正面包抢到就好,有的人甚至纸钞往桌上一扔就走了,连找零都不用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带着愉悦的笑容离开柜台,韩蓁这才发现自己脚都已经酸了,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坐下来休息一下。 天啊,原来这里的面包这么受欢迎? 难怪她每次都只见到空空的面包架,原来一出炉就被抢光光了。 她以后不会天天要应付这些人吧? 第三章 这家面包店真的很奇怪。 忙起来的时候连口气都喘不上,不忙的时候门前连只小猫都不屑经过。 送完了那一大堆客人,店里便空荡荡的,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韩蓁捧着脸颊,坐在柜台后。 嗯……挺无聊的。 看来大家都已经模熟了这家店面包出炉的时间了嘛,面包一买完就没人来了。 看看手表,才八点多,离关店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不知道那只大熊在里面做些什么? 探头往后面一望,那只大熊居然还在忙耶! 都已经这么晚了,难道他还要再做一轮面包? 他不累吗? 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加上店里反正没人,韩蓁又跑进了面包店后头,看看安佑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只见他一手拿着一颗苹果,一手拿着刀,正利落地将苹果皮削了下来,一气呵成,长长的苹果皮居然都没有断。 韩蓁小的时候,女乃女乃总对她说,人不可貌相,千万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外貌而否定了他的成就,不然将来吃亏的会是自己。 看着一只大熊专心削苹果虽然有些怪异,但不知怎地,女乃女乃常说的这句话又浮现脑海。 她开始隐隐约约觉得,说不定大熊其实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凶、那么可怕。 “你在做什么?”韩蓁忍不住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做苹果派。” “可是……”她狐疑地看看手表,“现在都这么晚了耶,还会有客人来吗?” “不是给那些人吃的。” “那是给谁吃的?”韩蓁紧迫盯人地看着他手上一片片白女敕女敕的苹果。 像是察觉到她贪吃的视线,安佑手里的刀晃了一下,利落地转了个圈后紧紧捉在手上,然后转过头看了韩蓁一眼,脸上表情像是在说“妳敢再偷吃我的苹果,小心刀子不长眼睛”。 “……”韩蓁马上乖乖住嘴,眼睛张得大大地下敢吭声。 又过了好一会,安佑把苹果派放进烤箱后才问她:“安轩呢?” “走了。” “走了?”他难得地皱皱眉。 难道他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把苹果派送过去再去医院的话,可能会赶不及-- 他瞄了一眼双眼还盯着烤箱里的苹果派不放的韩蓁,心里叹口气。 这女生看起来不太牢靠的样子,还是别让她去好了。 安轩也真是的,他明明一开始就拒绝了这小女生,为什么安轩还要把她留下来呢? 医院那边晚点去好了,反正要是时间到了他没去,那些小护士也会先照顾她的。 原来苹果派真的不是烤给店里的客人吃的。 热腾腾的苹果派全部装在一个大纸袋里,韩蓁实在拒绝不了那样温暖直沁人脾胃的香气,居然死赖着不走,就这样一路跟着安佑来到一家育幼院。 直到安佑停下来许久,眼中只有苹果派的韩蓁才回过神来。 “咦?这是哪里?” 安佑瞄她一眼,脸上一副“妳自己不会看的神情”。 她抬头望了望,看见育幼院的招牌。“咦?你来孤儿院做什么?” “这是我老家。” “咦?”这么说,安佑是孤儿? “我是孤儿。”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安佑自己先说了出来。 “那你哥哥……” “也是。” 韩蓁霎时心疼起来,孤儿呢!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照顾,好可怜哪! 不过……她想起自己的家庭。父亲常常不在家,母亲又一天到晚参加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派对,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比较起来,她是不是也像一个孤儿? 看着身旁抱着苹果派的安佑,韩蓁第一次心里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莫名感触。 安佑突然把那整大袋苹果派都交给她,就在韩蓁欣喜若狂的时候,他不冷不热地说:“拿进去。” “咦?”她是不是没听清楚啊? “给小孩吃的。”他怕她听不懂,还特意指指育幼院里头。 原来他辛苦做苹果派,又千里迢迢地送来,就是为了要送给这些育幼院的孩子们吃啊? 原来大熊……这么善良! 韩蓁有些呆楞地看着安佑,他以为她又想偷吃。“不准再吃了,里面没有妳的份。” 韩蓁嘟起嘴。 好吧,他只对育幼院的孩子们善良而已。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我怕吓到那些孩子。”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看来这只大熊还挺有自知之明。 捧着苹果袋才走进去,早就闻香而来的小朋友们一拥而上,将韩蓁团团围住。 “咦?今天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姐姐耶!” “安轩哥哥呢?” “没关系没关系,有草莓松饼吃就好了,咦?” 一个小男生迫不及待地从纸袋里抢出一个苹果派后,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会是这个?安轩哥哥明明说这次要送草莓松饼的啊。”小男生不高兴地嘟起嘴。 “是嘛是嘛!人家好想吃草莓松饼喔。”另一个小女生也哀怨地看着手上仍旧热气蒸腾的苹果派。 “好了好了,”老迈的院长这时候出来打圆场,“有得吃就好了,还挑!苹果派一样好吃,对不对?说不定是安轩哥哥太忙忘记了,他下次一定不会忘记,大家不要再抱怨了好不好?” 院长是一个年纪颇大的修女,慈眉善目,说起话来很温柔,让人听了便不想再反驳她。 小男生点点头,咬了一口苹果派,然后又笑了起来,“苹果派也很好吃耶!” “是吧?”院长也呵呵笑了起来。 然后所有的小朋友们都蜂拥上来,从韩蓁手里接过一个又一个香香的苹果派,露出满足的笑容吃着。 看着那一张张可爱的笑颜,韩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原来她偷吃掉的草莓,是要留给这些小朋友们吃的啊。 她怎么可以这么差劲! 这些小孩子都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她居然还去偷吃他们的草莓! 这这这……韩蓁愈想脸愈红,羞愧得真想钻个洞躲起来算了。 “咦?大姐姐,我们以前没看过妳耶!妳是不是安轩哥哥的女朋友?”一个人小表大的小男孩,嘴角都还是苹果派屑,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韩蓁身上打量着。 安轩的女朋友? 呵呵呵呵……说得好! 她现在虽然“还不是”,但她“很快就会是”了! 不过她不想在小孩子面前说谎,只是默默得意地笑着,显然是默认了。 “那……这个苹果派是妳做的吗?” “咦?我?”韩蓁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怎么会这样问?” “因为我们每次问安轩哥哥,这些好好吃的面包是不是他做的时候,他总是说不是啊!” “这……也不是我做的。”就算她脸皮再厚,这时候也不敢轻易承认,免得到时候出纰漏就糟了。 “那这到底是谁做的呢?” “你想知道是谁做的面包啊?”韩蓁露出像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小男孩不疑有它,马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蓁回头看着育幼院门口的方向,想了想,让这些孩子们知道到底是谁做面包给他们吃,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她拉着小男孩的手往门口走去。 一个绑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见状,也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韩蓁带着小男孩走到门口,指了指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的某个男人。“哪,就是他。” 小男孩顺着韩蓁的手势抬起头来-- 只见他的头愈抬愈高,愈抬愈高,嘴巴也愈张愈大,最后他的脖子都快僵了还是看不到男人的脸,只好整个人试图往后倒,想要再看清楚一点,于是他的头慢慢往后倒去……直到“咚”的一声,他一坐在地上。 小男孩即使倒在地上了,还是拼命抬着头想要看清楚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等到他好不容易看见了的时候-- “哇!” 响亮的哭声顿时传遍整间育幼院。 韩蓁也吓呆了,她不知道这只大熊在小朋友心目中居然会这么“恐怖”! 小男孩在地上拼命哭着,一时间完全忘了是他自己要求要见做出好吃面包的人,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好、可、怕、啊! 壮得像山一样,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冷冰冰的,看着他的样子好像巴不得想把他吃了一样,小小的心灵哪受得了这种打击?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任凭韩蓁怎么安慰都没有用。 就在她手忙脚乱拼命安慰小男孩的时候,那罪魁祸首居然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开了。 韩蓁一呆,正想追上去,小男孩却抱住她的脚。“呜呜呜……大姐姐,那个人好可怕……妳不要走嘛!” 这一幕都被跟在他们俩身后的小女孩看见了。 她初见安佑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想回头就跑,可是……可是那个男人身上有香香的面包味耶! 为了要确定是不是真的是面包味,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像只猫一样跟在了安佑的背后。 安佑的脚步很大,他跨一步,小女孩就要快跑两三步,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后,安佑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本来想先好好瞪瞪那不知轻重的丫头,却没见到人,视线往下,这才见到有个小小的人儿,正怯生生地拼命仰高了脖子在看他。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他已经准备好随时“迎听”这小女孩的哭声了。 饼了三秒钟,小女孩还是没有哭。 这倒奇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孩子见到他没被吓哭的。 于是他很慢很慢地蹲了下来,动作尽量轻柔,好像眼前的是一只小猫一样,稍微动作大一点,她可能就会被吓跑了。 随着他愈蹲愈低,那股面包的香味便愈来愈浓。 小女孩这下百分百确定这位熊叔叔就是做出好吃面包的人了。 “熊叔叔,是你做的面包对不对?” 熊叔叔? 安佑楞了一下,然后才知道她是在叫自己。 他本想说他不叫熊叔叔,但那些面包又的确是他做的,想了一下,他简短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哇!真的是你耶!”小女孩笑得好开心,似乎一点也不怕他了。“熊叔叔,那些面包都好好吃喔!而且每次送来的时候都热热的,吃起来好幸福好温暖!我一直在想,不知道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包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可怜的小女孩,看到他之后大概美梦从此幻灭了吧? “熊叔叔你好高啊!” 安佑没有说话。 “熊叔叔你好壮喔!” 安佑还是没搭腔。 “熊叔叔,你不会说话吗?”小女孩疑惑了。 安佑这才轻轻咳嗽了一下,“我不是哑巴。” 小女孩不怕生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熊叔叔,谢谢你喔,我真的好喜欢吃你做的面包,你以后一定还要常常来看我喔,而且一定要做好吃的面包给我吃!” 很久很久没笑过的男人,嘴角这时候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妳喜欢吃什么面包?” “都喜欢!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小女孩突然变得很兴奋,抓住他的手,“熊叔叔,下个星期就是我生日喔,你帮我做生日蛋糕好不好?” “蛋糕啊……”糟糕,他只会做面包,不会做蛋糕…… “好不好?好不好?”小女孩使出缠功,小小女敕女敕的手直拉着安佑的大手摇蚌不停。“好不好嘛?” “好。”安佑答应了。 “哇!好棒好棒!我最喜欢熊叔叔了!”小女孩快乐得在原地打转,然后用力在安佑脸颊上“啵”了一下。 “熊叔叔,说好了喔!”她一面往回跑,一面对着安佑喊着。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小女孩走后没多久,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小男孩的韩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歉意,“刚刚真对不起……” 安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老板,你生气了?”既然面包店是他的,她唤他老板应该没错吧? “没有。” “真的?” “早习惯了。” “啊?”原来很多小孩子看见他就会哭啊? 难怪他之前都要安轩过来送面包,自己不肯来。 “他们……真的很喜欢吃你做的面包耶!” “嗯。”虽然只是轻轻一声响应,但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 韩蓁闷闷地跟在他身边,心里直嘀咕,这只大笨熊怎么这么闷?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勉强回话也不超过五个字,真是惜言如金。 走着走着,安佑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韩蓁。 “这什么?” “反正都给妳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拿去吧。”说完,他便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留下韩蓁一个人待在原处。 韩蓁眨眨眼。 这是真的吗? 那只大熊刚刚送她东西耶! 靶到不可思议的她把那个小纸袋打开,里头竟然是她今天偷吃剩下的三颗草莓! 楞楞地看着那三颗草莓,她心里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受,淡淡的,轻轻回荡在月复部…… 安佑来到医院的时候,护士们已经喂好了她,也将她翻过身子、擦过澡了。 这次安佑照例带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换上原来花瓶中仍在盛开的另一朵玫瑰。 他手里拿着一个肉桂卷,因为来得晚了,肉桂卷有些凉,但香味仍不减,淡淡地飘散在充满消毒药水味的病房里。 “晴,今天我居然又看见她了。” “没想到她居然死赖着不走,还偷吃了我好多草莓。” 唉,那些草莓可是他特地从苗栗订购的有机草莓,价钱几乎是市面上草莓的两倍。 “晴,如果妳见到了她,妳会有什么反应?” “晴,妳会想见她吗?” 平常不多话的男人,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愿意多说些话,但他说话的对象,却始终闭着双眼沈睡着,彷佛从没听见过他的一字一句。 韩蓁回到租赁住处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她的家境算是相当富裕,自然不用去挤又窄又闷热的宿舍,而得以在外面租上一间相当不错的套房。 反正钱每个月都会定时汇到她的银行户头,她不愁吃穿,也不用担心学杂费没着落而去打工。 但这样的日子似乎有些单调。 无聊地倒在床上,从纸袋里把那三颗草莓倒出来。 那草莓当真新鲜,即使过了这么久,浓浓的草莓香依旧不散,让人闻了心脾都觉得舒畅不已。 看来,那只大熊其实是个体贴的人。 不然为什么还特地把这三颗草莓留给她? 一般人见到有人偷吃自己的草莓,尤其又是这么高级的草莓,不都会气得火冒三丈吗? 为什么他不会? 好奇怪,他脸上总没什么表情,说起话来也不冷不热的,好像完全没有情绪一样。 嗯……一面想着,她一面拿起草莓放在嘴边,却没急着吞下去。 本来是因为那个阳光男才想去面包店上班的,毕竟一年多前是他给了她那个肉桂卷,也是他给了她新的目标,让她在茫然的人生中,暂时找到了一个方向。 可是,她现在好像反而对那只大熊有点兴趣了耶。 她不急着吃草莓,又或许是有些舍不得,她把草莓拿起来放在亮晃晃的灯光下仔细看着。 一颗颗饱满圆润,看起来竟像装饰品一样美丽。 不知道这些草莓是从哪来的? 她下次一定得好好问问大熊。喔,不对,应该是她的老板了。 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 又是一个人! 从小在家里她就常常是一个人,即使有老仆人,但年纪毕竟相差太多,也很少和她打交道,而是忙着家里的杂事。 案亲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母亲早出晚归,有时候三天不见人影,后来才知道她是飞到巴黎去采购最新的春装去了。 她想起今天安佑告诉她,他是个孤儿。 可是即使是个孤儿,似乎都比她好吧? 至少他还有整个育幼院的小朋友可以陪他度过童年,而她却始终是一个人。 母亲生了她之后便不愿意再生孩子,甚至不顾丈夫的反对,径自到医院去做了结扎手术,只因为她觉得生孩子太痛苦,而且她也不想再生一个孩子来折磨自己。 韩蓁有时候想,与其生下她却置之不理,是不是当初不如不要生下她? 或是干脆也把她送到育幼院里,至少在那儿她还能认识许多同年纪的朋友,也就不会那么孤单寂寞了。 说不定,还能认识那只大熊。 咦?奇怪,为什么她今天一直在想着那只熊? 他明明又凶又高又长得不是很英俊,话也难得说几句,只不过是有些体贴而已。 看着手里的草莓,韩蓁慢慢微笑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单单从食物里就体会到一个人的在意与关心。 如果不是在意,他不会把这三颗草莓特地留给她吧?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韩蓁对安佑是愈来愈好奇了。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好奇宝宝一样,愈是遮掩的地方,他们愈想去掀开上头的盖子,往里头瞧个究竟,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不爱说话、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大熊,是不是其实是一个和外表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韩蓁的笑容愈来愈深了。 就当其它刚考上大学的新鲜人莫不忙着联谊和打工的时候,她却整副心思都放进了那家面包店里的面包师傅上。 第四章 安佑在烤箱前皱着眉头。 蛋糕要怎么做? 安佑试做了几次,但结果都不满意。 蛋糕口感较绵密,尤其是生日蛋糕,而且必须加上大量女乃油装饰,他店里的女乃油都是用来当馅的,还没那么奢侈全部涂在面包外头。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不做出来似乎也不行。 那小女孩可是第一个见到自己不会哭的孩子,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他一试再试。 就在他苦思的时候,外头的玻璃门突然被很粗鲁地推开,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剌剌响起:“我来上班啦!” 安佑翻翻白眼。 天啊!他已经因为做不出象样的蛋糕够烦了,这会又来个聒噪的家伙。 他无奈地走出去,果然见到正喜孜孜地换上自备围裙的韩蓁。 那是一条粉橘色的围裙,上头还有许多女敕黄色的小雏菊点缀,穿在身材娇小的韩蓁身上非常合适,有一种阳光的气息。 “好不好看?”她快乐地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 是不错。 但重点是,她穿成这样做什么?难不成她想进来帮忙烤面包? 安佑深呼吸一口,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不过他脸上当然依旧毫无表情。 “这是我特地去百货公司买的喔!他们说这围裙的布料很特殊,不怕油沾的呢!”她笑得洋洋得意。 他没回答,只是脑海里马上开始想象这些小雏菊被面粉女乃油草莓果酱橘子果酱和鲔鱼馅“染色”后的模样。 哪有人围裙不怕脏的? 这小女生大概是被那些销售人员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待在外面就好。”他还特地指指柜台。 “为什么?”她不服气地嘟起嘴,“我也想做面包啊!” “头发。”他指指韩蓁特意吹整过而放在肩头的秀发。 “怎么样?”她还得意地转了一下头,刻意让刚洗过的头发散出漂亮的弧度。 嘿嘿,头发这么乌黑亮丽,连大熊都想称赞呢! “太长,会掉到面糊里。” “啊?”她呆了呆,随即想到他讲的没错,“那我可以绑起来。” “太香,会干扰我。” 有没有搞错? 看着韩蓁瞪大了双眼,一副不相信他的模样,安佑又说了一句:“头发太香了,我会没办法专心。” 他说的是实话,烤面包的地方空气并不是很流通,这么浓郁的香气也会影响他判断面包烤制的好坏。 “那……我今天要做什么?”总不能要她在店里当壁花吧? 她今天还穿得这么漂亮呢! 安佑想了一下,从收款机里拿出一张五百块钞票递给她。“去帮我买本蛋糕食谱。” 有没有搞错? 面包店的老板要她去买蛋糕食谱? 自己做不就成了?为什么还要她来买这种东西?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安佑抓抓自己的头巾。“我只懂得做面包,不太会做蛋糕。” “那做面包就好了啊!为什么突然想做蛋糕?”她百思不解,难道他想拓展新事业改卖蛋糕? “妹妹要我做的。” “妹妹?” 韩蓁更疑惑了,他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个妹妹? “下星期是她生日,我答应要做生日蛋糕给她。” 尽避心里还有一大堆问号,但韩蓁也知趣地没再多问,而是拎着五百块钞票离开面包店了。 临走前,安佑突然又叫她:“早点回来。” 不知怎地,听到这话,她心里一喜,同时也一阵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吩咐,要她早点回来耶! “等下客人就会来排队了。” 啥?原来是因为客人要来,不是因为她啊? 韩蓁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 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安轩,何必那么在意他说的话! 一个多小时后,韩蓁手里抱着两、三本食谱,正要从巷子转弯进去的时候,突然一个清亮的男声喊住她:“嘿,小美女!” 她回过头,见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孩子,带着金边眼镜,站在一家花店门口向她打招呼,“妳在『焦面包屋』上班啊?” 有人搭讪耶! 那是不是表示她很可爱,所以才会被搭讪? 完全没有被搭讪经验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的时候,那个男孩子又笑了。“没关系,别害怕,我不是坏人。”然后他回身从一个花桶中抽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红色玫瑰。“这拿去。” 哇!第一次被搭讪就有人送花,韩蓁心里小鹿乱撞,正想含羞地默默伸手接过时,男生又说了:“麻烦妳把这朵玫瑰交给妳家老板。” 咦?她有没有听错? 妳家老板? 那不就是大熊吗? 这个秀气的男生居然要送花给大熊? 韩蓁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不、会、吧? 难道大熊喜欢男人? 她心里有一种奇异又惋惜的感觉。 “妳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没见过妳。”斯文男生推了推眼镜问她。 韩蓁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你喜欢我们老板啊?” 同志她是听过,但没真的看过。 看来台北果然是卧虎藏龙,随便走在大街上都能碰到让人开眼界的事。 “嗯?”斯文男听不清楚,把耳朵靠近了点。 “你……”韩蓁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你是不是喜欢我老板啊?” “噗!”斯文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谁喜欢妳老板啊!我喜欢的是女人。这花,是要送给妳老板未婚妻的。” “未婚妻?”不会吧?居然有人敢嫁给大熊? 韩蓁手上的食谱差点拿不稳要掉了下来。 “是啊!他每天都来我这儿挑一朵粉红色的玫瑰给他未婚妻。今天我有事,店要早点关,等不及他下班再来拿花,所以就托妳帮个忙了。” 她楞楞地接过那朵粉红色玫瑰,脑袋里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个事实-- 未婚妻?那只大熊? 她突然好想见见那个女人,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嫁给安佑! 又过了好几天,韩蓁每天故意在安佑面前晃来晃去,但就是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万一不高兴,又把她给拎去警察局。 可是天生好奇的她又实在忍不住,便跑去问安轩。 只见安轩露出惊讶的表情。“妳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卖花的告诉我的。”她还不知道那斯文男的名字。 “阿翔?” “是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巷口那家花店啊!”但这才不是重点呢。“安大哥,安佑他是不是真的有未婚妻啊?长得漂不漂亮?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她呢?她为什么都不来店里呢?” 是不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啊? “……她没办法来。” “为什么?”韩蓁瞠着好奇宝宝一样的大眼睛,直盯着安轩不放。 “这……我想我还是别多嘴好了,这是安佑的私事,妳如果真的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好了,看他愿不愿意告诉妳。” 韩蓁嘟起了嘴。 就是不敢问他,所以才跑来问安轩的啊! 算了,既然安轩这里问不出什么结果,那个卖花的斯文男应该也知道一些吧? 于是她又兴匆匆地跑去花店。 “咦?妳又来了?”斯文男见到她好像很高兴,从一束黄色的郁金香中抬起头来,“要买花吗?” “不是,我要问我家老板未婚妻的事情。” “为什么要跑来问我?自己去问妳家老板不就得了?”他又笑了笑,“还是这是妳想向我搭讪的理由?” “臭美!”韩蓁皱皱鼻子。哇!原来台北人都是这样搭讪的吗?还真直接呢! “是不是不敢问?” 韩蓁马上像遇到知音一样猛点头。 “我想也是。说老实话,他第一次来我花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家讨债公司派保镖来找我要钱,吓得我差点连话都讲不出来。”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有这么可怕吗?” “没有吗?”斯文男的一道眉毛扬了起来。“不然妳为什么不敢问他?” “这是人家私事嘛!” “既然是人家私事,怎么又跑来问我?我可是个外人耶。” “那你到底说不说嘛!” “有条件。” “什么条件?” “晚上陪我吃饭。” “啊?”韩蓁睁大了眼。 “眼睛睁那么大做什么?小心沙子跑进去喔!” “你有病啊!” 原本以为斯文男会反驳,没想到他突然肩膀垮了一些,随后又自嘲地笑笑。“我是有病,不然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听着这话,韩蓁抓了抓头,完全没有头绪。 这男人好像怪怪的?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他随即又恢复了原本开朗的神情,“有我条件这么好的男人请妳吃饭,可是求之不得喔。” “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我哪敢?我怕只要动妳一根头发,妳家老板就会把我给拎到淡水河边当垃圾扔了。” 韩蓁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斯文男似乎挺好玩的,和他出去聊聊天、吃吃饭,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 斯文男的名字叫雷翔,大家都唤他阿翔。 这天晚上,他带着一束黄色的郁金香,在面包店下班前来接韩蓁。 韩蓁见到他出现有些惊讶,但在见到那束花之后,随即展开了美丽的少女笑颜。 她捧着那束花,离去前不忘跑到安佑面前。“老板,我下班去约会喽!” “再见。”安佑的头抬都没抬。 韩蓁也没生气,而是从花束里抽了一支已经开了一半的郁金香,递到安佑手上。“送你,早点回家,别太累喽!” 看着穿着水蓝色短裙的女孩高兴地捧着花出门,安佑心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不舍的感觉。 但那感觉实在太淡了,以致于他当时并没有察觉出来。 他把那支郁金香随手放在平台上,过了半分钟后又把它拿起来,放进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里。 韩蓁送花给安佑的画面,被雷翔看见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了然的笑容。 唉……看来这顿晚餐要白请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老板的未婚妻是怎么回事了吧?” 吃完了正餐、吃完了甜点、吃完了水果,韩蓁心满意足地拿起餐巾擦擦嘴角。 “呜……我好伤心啊,这么年轻优秀的男人请妳吃饭,妳居然心心念念想的都还是妳家老板。”雷翔故作伤心捧胸状。 “你神经啊!”韩蓁笑了出来。 雷翔是个相当开朗的人,连带地他也让四周的人变得快乐。 和他在一起,韩蓁觉得相当自在,加上他不时说些笑话又要要宝,把她逗得很开心。 “唉!”他故意叹了口长长的气,“看来我的心思白费了,我还巴望经过今天这顿晚餐后,妳能发现到我的优点,把妳家老板给抛在脑后呢!” “干嘛说得我好像很喜欢他一样!”韩蓁不以为意。 “难道不是吗?”雷翔精神又来了。 “当然不是!我怕死他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被他给拎到警察局去呢!” “真的?那妳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被他这样修理喽!他啊,看起来虽然很凶,平常也不苟言笑,不过心地其实很善良,有时候也挺体贴的,我的花店要不是有他在,恐怕早就倒了。” “咦?真的?说来听听!”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实那家花店本来不是我的。我以前女朋友在那儿工作,后来花店老板要把花店收起来,移民到加拿大。那时候我女朋友面临失业危机,我不忍心,便贷了些款,把那间花店给顶了下来,让她继续有工作。” “哇!你真痴情!你女朋友一定很感动吧?” “不对不对不对,”雷翔对她摇摇食指,“妳没有听清楚喔,是我的『前任』女朋友。” “难道……她跑了?” 雷翔无奈地点点头。“我们后来还是分手了。” 哇!好可怜喔,为女朋友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人还是走了,他那时候一定很伤心吧? 可是韩蓁从来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分手是怎么回事,更无法了解那种心碎的痛苦。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也只能任由两人之间浮现短暂的沉默尴尬。 幸好雷翔很快又恢复过来,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快撑不下去了,花店生意不好,贷款也还不出来,我还差点想自杀呢。” “但是后来安佑出现了。他从以前就常常在这家花店里买花,一年多了都没变,因此他也略微知道花店里的状况。他见我这模样,二话不说就拿出他的积蓄,帮我度过难关,还说钱也不用还了,只要我继续留在这家店,每天帮他留一朵粉红色玫瑰给他的未婚妻就好了。”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韩蓁的耳朵竖了起来。 “好啦,现在讲到重点啦,妳可要仔细听哦!”看着韩蓁那副专心的模样,雷翔忍不住微笑起来。 真是可爱的女孩,不知道她能不能改变安佑? 即使只有改变一点点也好。 “安佑的未婚妻,在三年多前因为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到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韩蓁张大了嘴,却没有喊出声音。 霎时间,胸口有一种名为“心疼”的奇妙感觉涌上。 怎么会这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因为下着大雨,天雨路滑,安佑骑着摩托车载她,后面有辆轿车因为视线不良追撞上来,他手臂骨折住院两个月,但他的未婚妻却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听说,后来医院检查的时候,还发现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没能保住,流掉了。” 韩蓁情不良禁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这样悲惨的事情居然真的就发生在安佑身上。 心,不知道为什么慌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从小家境优渥的她,完全没办法想象这样的悲剧。 她无法相信,那高大强壮的身影背后,竟然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酸酸的,但是她没注意到,只是依旧处在震惊中。 “即使他的未婚妻一直没醒过来,他也从没放弃过。”雷翔继续说着,“他出院后,依然每天去看他的未婚妻,风雨无阻,三年多来从没间断过喔。而且,妳知道他为什么要开面包店吗?” 韩蓁当然摇摇头。 “因为他的未婚妻很喜欢吃刚烤出炉的面包,甚至还想将来自己开一家面包店,每天吃自己烤出来的面包。发生这件事情后,安佑的确消沉了一阵子,不过后来便振作起来,开了这家面包店。当然啦,看他那样子也知道他怎么可能懂得做面包?他也是到处去拜师学艺,只要见到哪家面包店里有他未婚妻曾经喜欢吃的面包口味,他就走进去请人家师傅教他,也不管自己那么高大的个子会不会先吓到人家。” 雷翔说着说着,笑着摇摇头。“他其实是个……怎么说呢,傻得可爱的人吧?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有这种个性了,不争、不夺、不恨也不怨,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韩蓁微微嘟起嘴,“那个撞伤他们的人呢?有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雷翔摇摇头。“我不知道,后来的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那……这家面包店的名字,是不是也是因为--” “没错,他的未婚妻就姓焦,好像叫做焦小晴的样子,所以这家面包店就叫『焦面包屋』,不过我想很多人乍看这个店名,大概都会以为这家面包店专卖烤焦的面包吧?呵呵……” 韩蓁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想……”然后她自己接了下去,“老板一定也是希望他的未婚妻能有醒过来的一天,然后看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吧?” 为什么这样说着的时候,她心里会有一种温柔又心酸的感触? 这是她从没体验过的感觉,她有些慌,却不明所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爱情,能够完全只为了一个人而活着。 可是……要是有一天,安佑的未婚妻走了怎么办? “她……老板的未婚妻,有醒过来的迹象吗?” 雷翔再次摇摇头,这次却没有答话。 从他的眼神里,韩蓁已经知道了答案。 “怎么,为他的深情感动吗?” “嗯。”她也老实地点头。 “那我呢?妳不也觉得我很可怜吗?”雷翔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还装出一副哀怨的模样,“我可是顶下花店,却被女朋友甩了耶!” “那不一样啊!你是被抛弃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俗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嘛!现在你自由一身,当然可以再去寻找你中意的女孩子啊!可是老板不一样,他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爱……”说着说着,眼睛又一酸,喉咙里突然像卡住了什么东西一样,一口气顺不上来。 咦?她怎么了? 还没厘清头绪,一张纸巾便递了过来。 “别哭了,”雷翔柔声地说,“我也很替妳老板难过的。” 是啊,在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有多震惊,完全无法将眼前平静如昔的安佑与这种人间悲剧联想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安佑要的就是这样平平顺顺的日子,虽然可能有些单调,但对他的性格来说,这样没有大风大浪的日子说不定反而最适合他。 几滴眼泪蜿蜒而下,韩蓁接过纸巾擦了擦,却没注意到,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自己以外的人哭泣。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她第一次见到就吓到脚软的男人。 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把她拎去警察局的男人。 第五章 一如往日,下午的面包店里飘浮着暖暖甜甜的面包香味。 但不同的是,少了一点杂音。 不,应该是说太安静了。 平常韩蓁一来,总喜欢叽哩呱啦在安佑身边问个没完,一下问苹果要怎么切、一下问草莓要怎么摆、一下又问面团怎么揉、一下又再问高筋面粉和低筋面粉有什么不一样。 耐性极佳的安佑总是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板着一张脸把她拎出去,然后继续烤面包、继续自己揉面团、继续补充刚刚被韩蓁嘴馋偷吃的新鲜水果材料。 可是……今天烤箱前只有啪、啪的剥栗子声音而已,这情形实在有点诡异。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韩蓁,只见对方似乎也在频频偷瞄着他,一见他的眼光飘过来便赶紧低下头,假装很努力在剥栗子。 安佑有些狐疑,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心思很快又摆在烤箱里的面包上。 韩蓁这时又悄俏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背影。 好宽阔、好有安全感的背影。 他一定很爱很爱他的未婚妻吧? 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有一种感慨,于是她悄悄叹口气。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虽然可能干篇一律,但对每个当事人来说,却又是情何以堪。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也许是幸运的吧? 至少现在还安安全全地在这里,在这个小厨房里、在安佑的背影身后……剥栗子。 按照惯例,她剥三颗便丢一颗进自己嘴里。 安佑似乎也早知道她会偷吃,在买栗子的时候便多买了三分之一,以备不时之需。 “唉……”她又悄悄叹口气,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次的声音大了些。 安佑果然回过头来,不冷不热地问:“栗子吃太多肚子痛啊?” 韩蓁柳眉一竖,随手抓起剥下的栗子壳往他扔去! 人家可是因为他才唉声叹气心情不好的耶! 安佑一说完话便又转过身去,栗子壳纷纷落在他的背上,他皮厚肉粗,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 韩蓁怒火又微升,随手拿起几颗栗子便咚咚咚地又往安佑背上扔。 他还是没反应。 韩蓁嘟着嘴,直想拿着手上的碗直接扔他头上! 这神经和米粉一样粗的大笨熊!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这脾气来得也太奇怪。 为什么他不理她,她就愈来愈不高兴? 还在寻思间,安佑突然转过身来,然后看着自己脚下一地的栗子壳和栗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大手一把抓起韩蓁碗里剩下的所有栗子。 韩蓁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会吧?难道他想报仇吗? 她知道栗子小,丢人不会痛,可是万一是安佑丢过来的话……说不定就会很痛啊! 就在她有些害怕地偷看安佑的时候,只见他双手微一用力,就听见他手里头的栗子劈哩啪拉地惨叫。 然后他松开手,把栗子全倒回她碗里。 “这样比较好剥。” 她低头看去,只见所有的栗子壳都被挤爆了,露出里头的栗子果仁。 随手拿起一颗,往壳上轻轻一剥,原本很难剥下的栗子壳便应声而落,果然好剥多了。 抬起头,只见那人高大的身影伫足在烤箱前,专心一意地看着面包的变化。 她的心,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空荡荡的悬在空中,却又好像轻轻地在细如蛛丝的网绳上弹动,一上,一下,但就是不踏实…… 患得患失的感觉。 为什么呢?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只是同情?还是惺惺相惜?还是……一种名为“恋爱”的顽皮东西,已经悄悄攀上心头,让她无所适从? 可是--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只大熊?! 他又不英俊又不有钱又不会说话,而且没事就板着一张脸吓哭小孩子…… 但是,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外在缺点外,他有的似乎是更多的优点。 体贴、善良、重承诺、深情、负责,还有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心。 是啊,一个不体贴又不细心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好吃的面包? 还分不清自己对安佑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沮丧地拿起一颗栗子,又往嘴里丢了进去。 下午安轩来的时候,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安佑未婚妻的事情。 安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阳光般的笑容。“是安佑自己告诉妳的吗?” “不是。”她乖乖承认。 “那就是花店那个大嘴巴阿翔了?”安轩想了一下,便知道是谁这么大嘴巴。 韩蓁想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她不想在安轩面前撒谎。 “我……我只想知道,后来那个肇事的人到底怎么了?” “妳为什么想知道?”安轩不答反问。 韩蓁低下头不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去了解事情的后续发展,她只是很本能地问了出来而已。 安轩看着她,突然眼神微微一变。“蓁蓁,妳姓韩是不是?” “嗯?是啊!”她疑惑地回答。 他为什么要突然这样问? “请问令尊的名字是……” 安轩自己问着的时候,心跳也忍不住加速。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虽然姓韩的人很多,虽然韩蓁也是高雄人,但……不可能会有这种巧合吧? “我爸爸?”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韩蓁还是乖乖回答:“我爸爸叫韩再富。” “韩再富?”安轩的眼睛突然睁大,跟着重复了这三个字。“他是不是在高雄开汽车公司?” 韩蓁点点头,“是啊!” 天真的她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只见安轩看着她的眼神突然变了,原本温和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应该说是审视她,就像把她当成犯人一样从头到脚地审视着。 “妳是韩再富的女儿?”他又问了一次,似乎想要确定什么。 即使再迟钝,韩蓁也察觉到安轩突如其来的敌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竟没有回答。 看着她这副模样,安轩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这又干她何事? 他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后头。“安佑知道吗?他知道妳父亲是谁吗?” 韩蓁想了一下,虽然一年多前她来过这家面包店,不过这两人似乎都不记得她了。但被安轩一提醒,她忆及一年多前,她在安佑面前提到自己父亲名字的时候,安佑虽然脸色没变,但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神却突然露出凶光! 尽避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她却没看漏。 韩蓁下意识地更缩了缩身子,像只被吓坏的小猫一样。 安轩见她这模样,便不忍心再追问,只是最后他还是不太放心地交代了一句: “这件事情千万别让安佑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尽避心里满月复疑问,但韩蓁还是点点头。 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这样做可能是最好的。 两个月后,学校放寒假,韩蓁也只好乖乖回高雄。 她其实不想回去,但妈妈嚷着想见她,一直打电话要她回去看看。 她耳里听着,心下却不以为然。 以前在家的时候把她当空气一样,现在她不在了,却又当成宝? 难道人都要等到失去以后,才知道可贵吗? 回到高雄后,妈妈着实对她热络了几天,然后又故态复萌,成天和那些姐妹淘去逛街采购或是参加上流宴会,又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 案亲又到上海出差去了,于是家里空荡荡的,除了她和另一位老仆人。 放假闲来无事,她又不喜欢出门,百般无聊之际,竟亲自下厨房做起面包来了。 平时在面包店她都只有偷吃的份,根本没机会自己动手做,也没学到什么做面包的技巧,倒是偷吃的技巧进步不少。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因为安佑的纵容,她才能尽情偷吃。 唉……不知道怎地,一个人在厨房里就是没劲。 没有那种一面准备一面偷吃的快感,也没有好闻的面包香气不断飘出,更没有那个人…… 咦?不会吧?她这不是在想念安佑了吧? 不不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她习惯了做面包时旁边要有人,所以才会不习惯的。 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论点,她还跑去把老仆人从午睡中挖醒,拖着他一起到厨房里做面包。 “大小姐,妳这做的什么面团?要做什么的啊?”睡眼惺忪的老人家揉了揉那面糊糊的面团。“大小姐,妳要做水饺?包子?还是馒头?” “不是啦,我想做面包。” “那妳用错面粉啦!这种面粉只能做水饺包子,不能做面包的,太硬了。” “啊?真的?不都是面粉吗?” 她之前进厨房东找西模,找到了面粉就拿来用,也忘了注意这是高筋面粉还是低筋面粉。 老佣人看了看面团,最后决定干脆包水饺来吃好了。 韩蓁颇失望地看着自己使尽吃女乃力气、好不容易揉出来的面团被做成了饺子。 老佣人手脚利落,没两下就捍好了一张张的饺子皮,然后开始准备馅料。 但那些馅料都是些生鲜食材,她没一个能偷吃的,于是只好很无聊地坐在老佣人旁边,看着他做水饺。 “苏伯,你在我们家多久了?” 老人家想了想。“很久喽,也记不清了,总之有二十年了吧?我记得妳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来这帮佣了。” 韩蓁脑海里此时不知怎地竟出现安轩说过的话,心里一动!“苏伯,那我们家发生过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 “当然都知道,这家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老人家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包着水饺。 “那……那你知不知道爸爸曾经出过什么事?” “什么事?哪样的事?韩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大堆,小姐妳要问哪件?” 韩蓁眼珠转了转。“三年多前,爸爸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老仆人突然手一震,一颗饱满的水饺落了地。 她看在眼里,知道的确有事。 “大小姐怎么突然想问?”不愧是老人家,马上又恢复正常,一脸无事人模样地把水饺捡起来。 “很严重的事情吗?”她的眼睛瞇了起来,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难道这件事,真的和安轩的态度有关? 老仆人没有说话,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起劲地包着饺子。 “苏伯!”她忍不下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小姐,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会比较好。”老仆人缓缓、沉重地说。 “告诉我。”但她没有听出舷外之音,“我想知道!” “老爷他……”老仆人停了停,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后来禁不住韩蓁软硬兼施,他最终还是说出口: “三年多前,老爷他出过一场车祸。老爷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对方就……听说那两人,至今一个还躺在医院里没醒过来,老爷现在还在支付那位病人的医药费。” 韩蓁脑袋里突然轰的一声! 这一定只是巧合!她的父亲怎么可能就是…… “那两人是不是一对情侣?那天是不是下着雨?那个在医院昏迷不醒的人是不是一个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声调已经开始颤抖,仍连珠炮似地涌出一堆问题。 老仆人被她这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回想了一会,然后一一点头。“没错,那天的确是下着很大的雨,那两个人是不是情侣我不清楚,不过住在医院昏迷不醒的那位的确是个女孩。” “她……她叫什么名字?”她的脸色已经开始苍白起来,冷汗不知不觉地从手心上涔涔冒出。 不会的,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不清楚,这件事情老爷和太太都没有对外声张,我也只知道事情的大概而已,详细情形可能要问老爷或太太才知道。” 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并没有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安定下来,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心虚得连站都似乎站不稳,必须扶着桌沿才能勉强站直。 难道……难道安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神,还有安轩那种忽然转变的态度,都是因为…… 那天下午,韩蓁便匆匆收拾了东西,一路赶回台北。 她跑去父亲的书房里偷偷翻出一些数据,最后找到台北一家医院的收据,便兼程从高雄赶到那家医院去。 她心乱如麻,只想早点确定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就是安佑的未婚妻。 坐在北上的火车上,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不是,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一切都是自己太紧张。 但如果是的话呢? 如果自己的父亲就是让焦小晴至今昏迷不醒的凶手,她又该怎么面对安轩与安佑? 她咬咬牙,勉强要自己镇定下来。 事情还没水落石出,现在穷慌张也没有用,一切都等到她到那家医院后再说吧。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便拦了出租车直奔那家医院。 依照那张模来的收据,她问到了病人所在的病房。 三楼的35号病房。 战战兢兢地走进异常安静的病房,只有呼吸器的咻咻声规律地运作着。 病床上的女人苍白瘦弱,打着点滴的手细得彷佛一折便会断了似的。 她几乎要屏住自己的呼吸了。 不安的眼神瞄向病床尾上的病人姓名-- 焦小晴。 这三个字进入眼帘的时候,韩蓁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整个人突然砰的一声坐倒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竟然是凶手的女儿! 生她的父亲竟然就是让安佑失去未婚妻的男人! 为什么会这么巧? 天啊! 她坐在地上,整个脑袋空白一片,能够想着的只有为什么。 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勉强回过神来,茫然地提着行李走出病房。 才走到走廊转弯处,便见到一个她绝对不会错认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尽头。 她一惊,本能地躲进转角处的楼梯间,自觉没有颜面再去面对那个男人。 他到底……知不知情? 淡淡的肉桂香飘了过来,她闻到了,心思飘回了一年多前初遇他的那一天晚上。 韩蓁忍不住好奇地从楼梯间探出一颗头,从这个方向刚好可以看到35号病房的半边门,也隐隐约约能看见安佑十分巨大的身影占据了一半的空间。 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有些不熟练地捧着灌食用具走进了病房。 只听得几句细细交谈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小护士便空手走出了病房,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走回护士站,小声地向学姐说: “那位先生看起来挺可怕的,不过幸好满温和的,说话也很温柔,好像怕吵醒病人一样。” “安先生一向都是这样的,妳不必怕他。”学姐轻声响应,“他可是每天晚上都来呢,从来没有一天缺席过。” “真的?”小护士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35号床病人,她不是已经昏迷了三年多吗?” 学姐点点头。“而且他每次来一定都带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还有一个刚烤出炉的肉桂卷面包。” “嗯嗯嗯,”小护士连点三次头,“那肉桂的味道好香喔,我肚子都要咕咕叫了。” “没关系,待会安先生走了之后,妳想吃的话可以拿来吃。” “咦?真的可以吗?那不是他送给她未婚妻的吗?” “唉……”学姐叹了一口气。“妳看她那模样,怎么吃呢?其实安先生说过,他只是带来给他未婚妻闻闻那肉桂香的。据说她以前最喜欢吃刚烤出来的肉桂卷……”说着说着,学姐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护士们的对谈声音虽然很小声,可还是断断续续传入韩蓁耳里。 她一面听着,一面眼泪就落了下来。 自责、罪恶、心疼、愧疚。 望着35号病房里那硕大的背影,她的心突然一阵疼,好像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了。 肉桂香淡淡飘来…… 她的眼泪无声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父亲的罪恶而哭?还是为了心疼安佑而哭?或是为了那躺在病床上永远无法再有知觉的女人? 抑或是为了自己? 她哭得太伤心,以致于没发现自己终究是哭出了声音。 有人听到了,于是循声而来。 她没注意到眼前的灯光突然愈来愈暗、有个巨大的黑影慢慢袭来-- “妳怎么会在这里?” 韩蓁吃惊地抬起头来,在灯光的暗影下见到安佑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被发现了! 脑海里猛地浮现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晚上,他眼里流露出来的凶光。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会不会想报仇? 他会不会想要挟持她、或是伤害她、或是用尽镑种方法折磨她? 天啊!她得赶快逃跑才行! 即使她心里面已经悄悄喜欢他一段时间了,可是猛然在最脆弱不堪的时候遇到他,只有更加深她的羞愧与恐惧啊! 她什么话都没说,往后跌了几步,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却没想到后面就是楼梯,她居然一骨碌地从三楼跌到了二楼,腰差点没摔断,右脚脚踝也扭伤了,疼得她眼泪又重新掉了出来。 完蛋了!她逃不掉了! 眼见着安佑慢慢从楼梯下来,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在阴暗的楼梯道间更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慢慢逼近。 她无路可逃。 等到他终于在她面前停下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救、命,啊!” 第六章 “叫救命做什么?”安佑揉揉耳朵。 是啊,她叫救命又有什么用? 这里可是三不管地带的楼梯间,大家平常都搭电梯,根本不会有人经过啊。 安佑继续步步逼近,最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韩蓁闭上眼下敢再看。 完了,完了,她才十九岁,才刚上大学,连男朋友都没交过,现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饼往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快速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停格在一年多前,她离家出走的那一天晚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 那天安佑拿了一个温热的肉桂卷给她。 咦?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睁开眼,却刚好见到安佑伸出手,捧起了她的脚,小心地观看。“扭伤了。” 她吓得全身都在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才好。 看着自己手里的小脚抖个不停,他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冷吗?” 韩蓁本能地摇摇头,却连摇头的时候身子都在抖。 “妳等等。”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 韩蓁呆楞地看着他爬上三楼楼梯的身影,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想逃,可是又定不动。 想哭,但惊吓过度,已经哭不出来了。 没过多久,安佑又出现了,他手上拿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走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又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吧。” 韩蓁还是楞楞的,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他回头看了一眼。“妳不上来,我怎么背妳去看医生?” “看、看医生?”她有没有听错? “快上来。”他转回头,雄壮的背对着她,耐心地等着她攀上来。 韩蓁难免疑神疑鬼,可是看安佑好像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态度也和平常一样平和安静,并没有显出任何激动的模样,于是咬咬牙,乖乖地攀上他的背。 那是很雄厚温暖的背膀,她整个人几乎都可以靠在上头而不会落下,属于男子的气息从洗得干净的上衣上飘现,还夹杂着淡淡甜甜的肉桂香。 安佑察觉到她已经攀了上来,毫不费力地便站了起来,像熊掌一样的大手轻轻地托住她的臀。 触手轻柔,他霎时间想收回手,却又硬生生忍住。 要是真收了手,这小泵娘马上又会狠狠掉下地。 他空出另外一只手,提着她的行李,然后就要往楼上走去,却被她阻止。 “我……我不要去看医生。” “为什么不要?” “我……我想回家。” 其实她是不想这个模样让别人见到,尤其是那些小护士们。 尽避她知道她们并不认得她,但是那种怕别人认出的罪恶感与压迫感,让她不敢去面对。 安佑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转个身,往下楼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行人。 他背着她,安静地走在街道上。 街灯亮晃晃地照着,让人一瞬间有些眼花撩乱。 男人的背,结实宽厚。 男人的脚步,平稳扎实。 在男人的背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有的只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安佑……”她怯生生地喊。 此刻她已经知道安佑对她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 但是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这么平静? “什么事?”雄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爸爸就是……”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饼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嗯。” “那你不恨我吗?你不会想报仇吗?” “如果我恨妳,小晴就会醒过来吗?” “我……”她楞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会这么轻易地看破吗? 难道他不怨不恨吗? 他又为什么愿意接受她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那并不是妳的错。” 韩蓁低下头。 话是没错,但凶手是她的父亲啊。 “我……更怪只怪我自己,没能好好保护小晴……”男人安静的声音传了过来,脚步依然稳稳地往前走着。 不知怎么了,她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开始落了下来。 不……不是的,不是他的错。 他这么善良、这么深情、这么体贴又这么温柔,怎么可能会是他的错! 这到底是谁的错? 呜咽的声音愈来愈大,她终于不可遏抑地在他背上痛哭起来。 为什么他要这么善良? 为什么他能这样原谅别人? 为什么他不恨她? 他该恨的!他该恨的! 可是他没有。 于是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除了道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的眼泪浸湿了安佑的上衣,她的哭声传入了男人的耳里,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步履稳稳的。 韩蓁哭累了,又加上心理上的刺激,竟然就在安佑背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她住哪,也不能就这样把她带回家;送去警察局,他又有点不放心,最后只好把她带回面包店里。 于是韩蓁醒来的时候,鼻尖闻到的便是那熟悉的面包香味。 张开眼,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正一如往常地盯着烤箱里的面包。 只是烤箱里面只有一个面包。 那是一个肉桂卷。 肉桂和女乃油的香味开始甜甜暖暖地飘在小小的空间里。 韩蓁想起了那件事,于是问: “为什么店里从没卖过肉桂卷?” “因为我每次只做一个。” “为什么只做一个?” “我只为小晴做。” 韩蓁低下头,没多久又抬起来。“那一年多前,你送我吃的那个肉桂卷是?” 安佑没有回答。 她于是也不敢再追问。 饼了一会儿,她偷偷看着安佑专心的侧影。 他其实长得不难看,只是因为个子实在太吓人,以致于很多人常常见了他的人就跑,还没来得及细看他的面容。 浓眉大眼,鼻子也很挺,薄薄的嘴唇,总是轻轻抿着,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他是不是一直就是一个淡泊的人? 难道他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吗? 还是他已经看破了一切,知道这世界不过是无常,只要去执着,便会痛苦。 于是他学会接受与放下,学会体谅与容忍。 面包烤好了,他拿出刚烤好的面包,递到她面前。 韩蓁楞楞地伸手接过,随即手一松,烫! “小心点。”他顺势接下从她手中掉落的面包,吹了吹,又放回她手上。“吃点东西吧。” 她看着手上的面包,刚出炉的、热热的肉桂卷。 思绪很自然地又飘回两人初遇的那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的肉桂卷……是不是其实是他要安轩拿出来给她的?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桂卷,像是怕烫着柔女敕的嘴唇,绵密的口感与女乃油的香滑布满舌尖味蕾,然后是肉桂浓浓的香气。 应该是很好吃的,不是吗? 她应该吃得很高兴的啊! 可是为什么她愈吃愈心酸,愈吃眼前愈模糊呢? “安佑……”她泪眼模糊,嘴里仍吃着面包,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模糊,“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嗯。”他轻轻嗯了声。 “安佑,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嗯。”他点点头。 “安佑……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 只是短短三个字,再次令她的心完全崩溃。 她终于痛哭失声,但仍拼命往嘴里塞着肉桂卷,不肯放弃,直到被呛住了仍不罢休。 这是老板为她做的,这是安佑为她做的。 这也将是她最后一次吃到他做的面包了? 再次哭累的韩蓁,被安佑一路背着回到自己租赁的小鲍寓。 鲍寓的老管理员一见到安佑,当场吓得先连连退了四、五步,这才想到腰上有警棍,想要拿出来却手脚突然不听使唤,愈慌愈拿不出来,眼看安佑愈走愈近,就在他几乎要脚软跪倒在地的时候,他背上探出一颗人头。“曹伯伯,是我啦!开门让我进去好吗?” “韩、韩韩韩韩小姐,是妳!妳没事吧?”老管理员依然惊魂未定。 “我没事。”她勉强笑笑,那双红肿的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幸好不明显。 “原来是韩小姐的朋友啊。”老管理员紧张地尽量远离安佑走向大门,然后亲自开了门,“那就请上去吧。” “曹伯伯,谢谢。” 老管理员看着安佑的背影,心中犹自惊疑不定。 敝怪,这么大块头,起码有一百九十公分高吧? 真不知道韩小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坏人哪? 老管理员开始忧愁起来,想要拿起电话报警,又怕是自己杞人忧天,只好战战兢兢地一直等在门口,希望见到安佑离去才能放心。 进到了房里,他动做非常轻柔地蹲了下来,让她自己慢慢下来。 韩蓁的脚落了地,头还是垂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他。 “我走了。” 韩蓁点点头,眼泪就跟着点头的动做又落了下来。 “妳自己多保重。” 他当然看见了她的眼泪,却不知道能说什么,于是只有假装忽略。 他走出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走入电梯前,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扇门,只见门开了一条小缝,他似乎看见韩蓁身上那件橘色裙子的一角,悄悄挤出了门缝。 电梯来了,他走了进去。 那扇门静静关起。 饼了几秒钟,女孩呜咽的声音从门后头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伤心凄凉。 见到安佑自电梯门口出现,老管理员又是全身一紧,手又不自觉地栘到了腰间的警棍上,但随即又暗暗叫苦。 这一根小摈子能做什么? 那人要是一拳狠狠揍下来,他不死也去掉了半条命吧? 唉唉唉!要是他就这么挂了,那他家那口子该怎么办啊? 才这样想着,安佑已经安安静静地走过他面前,然后走向了公寓大门。 就在老管理员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安佑突然又转过身来,吓了他一大跳! 安佑看了他几眼,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的父亲还在人世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个年纪了吧? 于是他便对眼前的老人生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么晚,辛苦了。”说完他才离去。 老管理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刚刚说“辛苦了”耶! 看起来,他好像不是那么坏的人哪! 嗯,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他又上了人生的一课。 韩蓁辞去了“焦面包屋”的工作。 她已经决定再也不回那个地方。 她没有办法再去看安佑的脸。 虽然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激动的喜怒哀乐,但她知道他心里的伤与痛。 而他的宽宏大量,更令她无法承受。 如果他打她、骂她、用尽镑种办法折磨她,说不定她还不会这样难以面对他。 明明自己的父亲就是造成他不幸的人,但他不骂不打也不埋怨,甚至还百般照顾关心她。 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再在那儿待下去了。 “她走了?”安轩知情后问。 安佑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她是谁?” 安佑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你不恨她吗?” 安佑摇摇头。 他不知道恨是什么。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人情冷暖他都见过,他知道,恨只会让人痛苦。 他并不是不想让自己痛苦,而是不想让其它人痛苦。 他希望看到他们快快乐乐的,脸上挂着笑靥。 就像小晴从前总是那样对着他笑一样。 “我为什么要恨她?”他反问。 这次换安轩楞住了。 “恨,不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安佑摇摇头。“不,我不会去恨她,也不会去恨任何一个人。” 他安静地揉着眼前的面团,心思又全放在面包上头。 安轩轻轻叹口气。 他无法像弟弟这样,能看破所有事件症结最终的那一点,他只能看到表面,于是他觉得安佑应该去恨去怨,而不是把韩蓁照顾得那么好,竟有点像……疼爱? 他一楞! “难道你喜欢她?” 安佑的动做停了下来。 他喜欢她? 没有了韩蓁的面包店,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除了面包出炉的时间外,其余时刻都静悄悄的,有时候安轩甚至不在,整间店就只剩他一个人,孤伶伶地在后头做着面包。 他做了草莓三明治,发现剩下一些多余的新鲜草莓。 他做了栗子芋泥面包,发现栗子剩下一半。 他做了巧克力大理石面包,发现巧克力酱多了半碗。 他做了绿茶布丁,发现放在布丁上头的奇异果多了半碗、水蜜桃也多了半碗,布丁的份量更是多了三分之一。 什么时候习惯准备起这么多材料了? 他以前不是都会准备得刚刚好吗? 想了想,他难得地自嘲起来。 原来都是为了那个老是嘴馋偷吃的小女生。 明明什么也不会做,却一头热地想要来帮忙,可是都尽是帮倒忙,有次差点把他的烤箱给烧了起来。 最后他干脆让她做做面包上架前最后的摆饰工作。 这项工作很简单,她做得也很好,唯一的缺点是,她太常一面摆就一面把新鲜食材往嘴里送,往往等到摆不够了,才又发现自己偷吃得太过分,然后想尽办法粉饰太平-- 把草莓切半增加,把栗子重新摆过,赶紧重新削起奇异果,或是冲到超市去买水蜜桃回来。 安佑看在眼里,久了,就习惯多买一些材料,让她吃个够。 这是不是一种宠溺? 明明知道她偷吃、明明知道她不该,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看见。 他环顾四周,竟然有一丝丝不习惯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面包在烤箱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韩蓁在的时候,除了三不五时偷吃,还会追着他拼命问些有的没有-- 面包要怎么做才好吃? 草莓要去哪里买才会这么新鲜? 芋泥要怎么做?女乃油怎么来的? 为什么店里的面包这么便宜?这样能赚钱吗? 每天问个不停,活像个好奇宝宝。 久了,他习惯了,而且竟然还有些享受这样聒噪的陪伴。 毕竟他一个人久了,突然有个人闯进来,而且不放弃地一直试着想要与他沟通,即使他很少答话,韩蓁似乎也不在乎,一样自顾自地说得很快乐,一面偷吃,然后就因为吃到好吃的面包而满足地咯咯笑了起来。 他记得,有一次见到韩蓁又在偷吃刚炸好的甜甜圈,她脸上露出的满足笑容,竟让他想起了小晴。 他想起了开这家面包店的目的,那就是让小晴醒过来后,能天天吃到他为她做的面包。 小晴一直很喜欢吃面包,特别是肉桂卷,香香热热刚出炉的肉桂卷,每吃一口就感动不已,甚至差点掉眼泪。 她说:“安佑,好幸福喔!” 他每次听她这么说,总会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肉桂卷。 不过就是一个面包,真的会那么感动吗?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到那样幸福的笑容了? 可是他现在却在韩蓁的脸上见到同样的笑容。 不一会,韩蓁又跑去“试吃”刚出炉的丹麦红豆土司,脸上笑得连眼睛都瞇在了一块儿,像天上弯弯的月牙。 如果小晴醒过来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天天陪在他身边,天天吃着他做的面包? 心情,就是在那一刻起了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妙变化。 安轩问他,是不是喜欢韩蓁? 他认真想了想,应该是的。 安轩又问他,难道一点都不计较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吗? 他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看自己的哥哥,“是又怎么样?” 安轩从来都不懂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于是只有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一般人,都会因为这样的关系而排斥、而无法接受,但是他却不会。 他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得正正当当,而不是先去考量那个人所有的家庭背景和关系后,才开始谈“喜欢”。 但是“喜欢”不是“爱”,这点他知道。 他也知道,除了小晴,这辈子要他再去爱上另一个女人,很难很难,除非…… 除非小晴走了。 那他便不会再抱着她将会醒过来、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希望。 那他便会放弃等待。 只是他不知道,要是真有了那么一天,他会不会连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也都放弃了? 第七章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重物倒在桌上的声音。 不用回头看都知道,会发出这种噪音的只有韩蓁。 叶苗转过头,推了推韩蓁,“我说小妹妹呀,妳到底怎么了?开学以后就成天唉声叹气的,让人听了都难过啊。” 叶苗小学念了两年便到日本念书,大学才回台湾就读。 因为她到了日本后又重新从小学一年级念起,因此她比班上大部份的同学都大了两岁,常常小妹小弟的叫,虽然她看起来相当年轻可爱,一点也不像二十出头,反而像个高中生。 而最令韩蓁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叶苗居然已经结婚了! 才二十岁出头哪! “怎么啦?为情所苦啊?” 韩蓁摇摇头,但楞了一下后,又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为情所苦”啊? 离开“焦面包屋”以后,她的人生似乎失去了重心,每天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这样说也许有些夸张,而且她才大一,更应该多花些心思在课业上,而不是天天念着没有好吃的面包可以吃吧? 直到离开了那里,韩蓁才知道安佑亲手做出来的面包有多好吃。 外头的面包,尤其是便利商店那种包装鲜亮的面包,不但是冷的,连吃进去,心里也是冷的,完全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那些面包都是机器做的,没有爱、没有温暖、也没有让人感动的味道。 但即使不吃面包,改吃其它的食物,她的心思总是不知不觉地飞回安佑做过的面包上头。 然后就想到他的身影。 那总是专心看着烤箱里面包的背影。 为什么他做出来的面包总是那么好吃? 是因为用心吧? 可是,他又是对谁用着这样的心? 是为了客人? 是为了她? 还是为了焦小晴? 韩蓁苦笑出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当然是为了焦小晴。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心里就一阵嫉妒,然后一阵心酸,因为她知道自己就连嫉妒的本钱都没有。 叶苗拎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她来到学校餐厅。“小妹妹,吃点东西吧?看看妳瘦得这副模样,让人看了很心疼喔。” 韩蓁嘟起嘴。 心疼又不是他心疼。 但她还是乖乖跟着进去,随便拿了些东西来吃。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叶苗,妳……妳爱妳老公吗?” “当然!”叶苗霎时间变回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忍不住双手捧颊,只差眼里没飘出粉红色的爱心。“我爱他,我简直爱死他了!我从小就爱他!而且我会一直爱他到老!” 韩蓁眨眨眼。 还真是毫不遮掩的爱情宣言啊! 她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叶苗会这么认真。 不过对于叶苗与她老公的好奇心,倒是多少冲淡了一些自己心灵深处的那种沮丧,于是她又问: “妳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十岁。” “十岁?哇!妳老公有恋童癖啊?还是他在搞光源氏计划,从小就栽培妳做他未来老婆?” “才不是哩!”叶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是我自己死缠烂打追着他不放的!” “妳倒追他?” “有什么不对吗?”叶苗还很得意。“我心里就只有他,不追他追谁?我的第一次也是给了他!想当年我在日本念高中的时候,年纪已经比人家大了两岁,加上还是个处女,在学校里简直像古董一样老气,可是我就是不想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初夜给那些小毛头嘛!”想起以前的高中岁月,叶苗有些激动,连喝了好几大口汤。 “那……那妳是怎么遇上妳老公的?” 叶苗突然盯着她瞧,瞧了好久,瞧到韩蓁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妳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她模模脸,脸上干干净净的,应该没什么饭粒菜渣吧? “小妹妹……” “不要老叫我小妹妹啦!我只比妳小两岁而已。”她不服气地嘟起嘴。 “蓁蓁,妳谈恋爱了吧?而且还是第一次,对不对?” 韩蓁眨眨眼。 是吗?这是真的吗?她谈恋爱了? 和谁? 脑海里马上自动地浮现出那个人高大的背影,韩蓁又楞了一下。 不会吧?是他? 可是……她喜欢的不是安轩吗? 而且安佑已经有了未婚妻了,再加上“那件事”,她和他,又怎么可能? 看着她楞楞地不说话,叶苗举起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蓁蓁?” 还是没反应。 “小--妹--妹--”她特地拉长了语调。 对方还是没反应。 嗯,问题好像很严重,看来小妹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别人,便已经害起相思病了呢。 因为实在没有心情上课,也不想被叶苗一天到晚“小妹妹”地叫个不停,这天下午,她干脆逃课,一个人坐捷运到淡水去看看海。 台北很闷热,可是愈接近淡水,气候便渐渐凉爽起来,最后在终点站下车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灰色,还飘起细细的雨丝。 这个时候,他在做些什么呢? 韩蓁的眼神有些失落,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找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想找一些温暖熟悉的感觉吧。 因为不是假日,淡水的人潮有些稀少,她一个人慢慢在海岸边的走道踱步,任由细细的雨丝打在身上、脸上。 好像有些冷。 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总是飘着甜甜面包香的温暖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又上了开往八里的渡船。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了那里,心就好像也留在那里一样,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好像只有回到那里,才能找到她的心。 这是不是就是恋爱? 她不懂,因为她没谈过恋爱,可是心里那种矛盾又心疼的感觉,和从前看过的小说里描述的,似乎有些相近。 可是人家不都说,恋爱是甜甜蜜蜜的吗? 她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手里无意识地挖着松软的沙地,脸上的神情忽忧忽喜,想着所有与安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想到她偷吃的时候,脸上便出现笑容。 想到偷吃被发现,以为自己要被赶走的时候,脸上便露出遗憾又害怕的神情。 想到安佑的背影,脸上便出现-- 恋爱的神情。 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发觉。 想得入了神,直到雨丝渐渐消失,太阳光又露了出来,刺痛了她的眼,这才回过神来。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欣喜地回过头,却在见到一个身影娇小的女孩后,很诚实地又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她是怎么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理智了? “在等人?”女孩子问她。 那是个脸颊丰腴的女孩,长得很普通,却给人一种亲切的感受。 女孩手里拿着一本素描簿,背上还背着画架和一箱作画工具。 韩蓁狐疑地看了一眼她的装扮,然后摇摇头。 “在想人?” 韩蓁迟疑了一下,因为下讨厌这个女孩,所以她点了点头。 “想情人?”她又问。 韩蓁一张小脸突然红了起来,但脸上随即又是难掩的失落神情。 “我说对了吧?”女孩子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脸蛋圆圆的,好像是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妳……”韩蓁嗫嚅着,“妳怎么知道?” “我已经观察妳很久了喔。” “观察我?” “是啊!”她随手拿出素描簿打开,里头竟然有好几页都是韩蓁的侧脸素描,“我本来想画妳,因为妳坐在沙滩上的模样很漂亮、很忧郁,可是我每次差不多要打好一张草稿的时候,妳脸上的神情就变了。有时候快乐、有时候伤心、有时候迷惘、有时候……却充满了谈恋爱的神情喔。” “谈恋爱的……神情?”她不懂。 “啊,妳是第一次谈恋爱是不是?”女孩见到她的神情,心下了然。 因为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这样的神情呢。 韩蓁皱皱眉。 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也这样说? 难道她就真的这么明显,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恋爱吗? “我可不可以看看妳的素描?”她不客气向女孩伸出手。 女孩倒也大方,随手就将那几张画撕了下来,全数递给她,“就统统送妳吧!反正我也要收摊回去了。” “妳是……卖画的?” “其实也不算是吧!有时候我会用卖的,有时候我会用送的,像妳--”她对韩蓁又笑了笑,“我就用送的喽!” “为什么?” “嗯……”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在妳身上,我有种熟悉的感觉吧。” “妳认识我吗?” “不是,”女孩又笑了起来,“是妳脸上的神情,让我觉得很熟悉。” “妳也曾经这样过吗?” 她也曾经为了一个彷佛遥不可及、却其实近在眼前的男人这样伤神心酸吗? “我现在就是。”女孩又笑了笑,“但是我已经看破了。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所以我要离开这里。” “妳是……” “我不是台湾人,我是从新加坡来的,过两天我就要和哥哥去瑞士了,这几张画,大概是我在这儿画的最后几张了,能送给妳,我很高兴。”说完,也不待韩蓁继续追问,便背着画架转身离开了。 韩蓁楞楞地看着手中的铅笔素描,果真都是她的侧面。 有时眉头轻皱、有时嘴角含笑、有时眼神迷茫、有时哀伤忧虑…… 这些,真的都是她吗? 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呢! 抬起头,想要向女孩道谢,却发现她已经搭上了渡船。 女孩看见了她,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韩蓁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暖流涌上,虽然和安佑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但也着实安慰了她最近一直彷徨不安的心情。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这么善良体贴的好人。 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竟也愿意与她分享。 韩蓁突然从沙地上站起来,匆忙跑向已经准备要开的渡船。 她直直跑向脸色有些吃惊的女孩,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把钱递过去。“给妳,买画的钱。” “不不不,我说了送妳就是送妳的!”女孩匆忙拒绝。 “给妳,不然我不要画了。”她把钱放在女孩手心上。“谢谢妳,我知道给钱也许很庸俗,可是妳要离开台湾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妳了,这些钱妳拿去买些喜欢的东西,或是再买几本素描簿吧。” “可是我--” “别说了。”她把女孩的手心握紧,让钱不会被码头上的强风吹走。“谢谢妳。” 女孩咬着嘴唇,眼眶儿也红了,她想要笑,嘴角却有些抽搐。“我……” “不管怎么样,妳要幸福喔!” 船开了,韩蓁跳回码头上,对着强劲的海风对她这样喊。 女孩张口说了些什么,但是海风太强,加上渡船的吵杂引擎声,韩蓁听不见。 可是她不在意。 她只是抬高了手,对着女孩子挥了挥。 渡船在金黄色的夕阳中缓缓驶离,她好像看见女孩在抹眼泪。 韩蓁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只在最后一张画上的角落签了一个小小的名字-- 萱。 韩蓁躺在床上,四周散着今天下午从淡水带回家的那些素描。 好吧,她终于承认自己恋爱了。 而且是很糟糕地爱上大熊安佑,而不是那个阳光男安轩。 懊怎么办呢? 她懊恼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人家都说爱情没有道理,根本就是无理嘛!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爱上那只一天可能说不到十句话的笨安佑? 可是蛛丝马迹又在在显示,她的确是爱上了他。 怎么会这样呢? 如果……如果她不是韩再富的女儿,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久病未醒的未婚妻,她也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吧? 真的确定自己爱上了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却又开始万般渴望能再见到他。 见到他的身影、闻到他的气味、听到他的声音。 无时无刻,都希望能被他的气息所包围。 原来,这就是爱情。 她似乎懂了。 挣扎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决定只是在门口看看就走,韩蓁又再次来到熟悉的地点。 但这次面包屋却没有飘出暖暖甜甜的香味,而是大门深锁。 她皱皱眉,不解。 记得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安佑从来没有拉下铁门公休过的啊。 还是……只是她刚巧都没遇上? 但第二天、第三天,大门依旧深锁,她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她敲门,没人回应。 打电话,也没人接。 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在她心慌得团团转的时候,她看见了巷子口的花店。 对了,说不定雷翔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匆忙跑进花店,也不顾正在和女客人搭讪的雷翔,一把捉住他就问: “阿翔,安佑出事了吗?” “咦?是妳!妳又回来了吗?”雷翔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正在和他说话的女孩见状,很识趣地拿着一束红色康乃馨先离去了。 “小美女,好久没看到妳,我还以为妳辞职不做了呢!” “少贫嘴,我问你,为什么面包店好几天都没开门营业了?” “妳不在那工作吗?妳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啊。” “我……”她咬咬牙,“我上个月就辞职了。” “为什么?”雷翔不解。 “你先别问这么多了。快告诉我,安佑是不是出事了?” “其实……也不是他出事。”雷翔的表情黯然下来。“他未婚妻走了。” “什么?!” 韩蓁只觉眼前突然空白一片,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 “妳真的都不知道?” 韩蓁只是无力地摇着头,摇着摇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焦小晴走了?焦小晴走了? 那安佑怎么办? “安佑他……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也好几天没看见他了。”雷翔诚实地说。 “她……焦小晴,是怎么……”她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并发症。身上的褥疮引发感染,加上她久病在床,抵抗力本来就弱,感染得很快,最后没办法控制,败血症走了。” “那……那她自始至终都没醒来过?”抬起眼,她已经是泪眼汪汪。 她不是为了焦小晴的逝去而伤心,而是为了安佑。 为了那个每天晚上都在她床畔等着她苏醒过来的那个深情男人。 雷翔摇摇头,眼神是无奈又难过。 “妳是为安佑伤心吗?”他蹲下来,将她扶了起来。 韩蓁只是楞楞的,没有响应。 “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我想去找安佑,你知道他在哪吗?” 雷翔摇头。“我不知道。” “那……”她急了,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后天就是焦小晴的出殡日,也许妳可以在灵堂那儿找到他。” “你知道灵堂在哪吗?时间呢?”像是看到一线希望,她焦急地问着。 “嗯,安轩前天就向我定了一大堆白菊花,说要送到那儿去的,如果妳想找安佑,后天就和我一起送花过去吧。” “嗯。”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几乎无法成眠,满脑子担心的都是安佑。 她真的很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一般人也许见安佑个性恬澹,因此不会为他担心,但不知怎地,她的心就是一直无法安定下来。 当一个人不懂恨的时候,能支持他的便只有爱与希望。 但是当唯一能支持他人生意义的东西消失了之后,他又该怎么办? 焦小晴走了,他唯一的幸福与希望走了,他……还有活下去的意愿吗? “呼”的一声,她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她实在无法就这样坐视不管。 再去面包屋看看吧! 那是安佑为了焦小晴开的店,说不定他会在那儿。 一路上,她愈走愈急,最后甚至小跑步起来。 就只怕迟了、晚了,再也挽回不了什么了。 第八章 晚上的“焦面包屋”依旧是大门深锁。 就在韩蓁想要放弃的时候,她突然闻到一种味道。 不正是总是从店里飘出来的面包香甜味? 那是一种混乱的气味。 饼腻的甜、太浓的香,伴着生女敕或烤焦的面团味道,隐隐从铁门下的缝隙飘出来。 全乱了。 所有的味道全乱了,就如同制造它们的主人一样。 尽避店里头漆黑一片,可是她知道安佑就在里面。 于是她不顾已是三更半夜,开始在铁卷门上拼命敲打。 里头当然没有回应。 韩蓁急了,到处东张西望,最后居然发现铁卷门并没锁住,于是她将开关启动,铁门果然缓缓上卷。 铁门才卷到能低头容身钻进的高度,她便迫不及待地弯腰钻了进去。 一进去,那种混乱的味道更重了,不时还夹杂着水果烂熟,甚至有些腐败的气味。 她的心口下停跳着,愈跳愈快,愈跳愈快。 天啊,安佑千万要没事啊! 走到店后头,她的手模到了开关,又紧张又害怕地按下了开关。 “啪”的一声,电灯亮了。 她霎时闭上眼不敢看。 她会看见什么? “匡啷”一声。 她听得出来那是烤面包架落地的声音,于是慌忙张开眼,吓了一大跳! 眼前的安佑如同一个月没洗澡、没刮胡子的流浪汉一样,两眼无神、没有焦距,眼眶旁是浓浓的黑眼圈,双眼红肿得像是好几天没睡一样。 他像是没见到韩蓁,口里喃喃地说着: “做不出来了……再也做不出来了……小晴走了……再也做不出来了……” 韩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会哭,也不会又踢又打,宣泄自己的情绪,他只是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窝在这个地方,不断地做着面包。 他想要做肉桂卷,可是怎么做都做不出来,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要做给谁吃了。 小晴走了,她真的走了…… “为什么大家都离开我了?” 案母从小就离开了他,现在,最深爱的女人也离开了他。 “为什么?” 无神的双眼似乎并没见到眼前焦急女孩的身影,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安佑!”她大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她冲上前,紧紧抓着那因为不停揉着面团而已经红肿的双手,使劲摇晃,“安佑!你振作一点!你不要这样!” 即使所有的人都离开他了,但是她不会啊! 一面抓着他的手,眼泪又不听使唤地落下。 “安佑,你还有我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了你,还有我在啊!我会每天陪着你,每天吃你做的面包……安佑,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男人依旧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断喃喃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 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所以上天要惩罚他? 是不是他害死小晴的? 红肿的双眼突然又见到那些散落一地的面粉,于是他蹲,从面粉袋里又捞出一杯面粉,加上水,然后努力揉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让双手动着。 可是没有心思的他,又怎么可能做得出小晴一向最爱吃的肉桂卷? 他愈做心愈慌,愈做愈害怕,竟不知道时间已经一分一秒过去。 韩蓁就那样看着他,却无能为力。 直到他再次做失败了,突然笑起来。 那是很悲凉的笑,可是他却愈笑愈大声,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物极必反,只有悲伤到了极点的人,才会这样突兀地大笑吧? “安佑!不要笑了!”她喊着,可是他当然听不见。 “安佑!”她咬咬牙,心里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生起这个念头,她鼓足力气扑了上去,双手扳住男人的脸。“安佑!不要笑了!不要再这样歇斯底里了!你听我说!听我说!” 可是他依然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恶!”她咬牙咬得嘴唇都要破了,干脆闭上眼,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在她柔女敕双唇接触到那已经干枯焦裂的唇时,笑声停止了。 安佑原本整个人一团混乱,他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盲目地动着手、盲目地心慌、盲目地笑……但当韩蓁突然吻上他的时候,他突然又有了感觉。 靶觉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体温,还有抱着自己的这个女孩。 是的,他同时也开始感觉到心痛,那种椎心刺骨的痛,痛得他整个人几乎都要麻痹了,但最起码他开始感觉到痛了。 但在这之前,他连这种感觉都没有,只是如无头苍蝇一样,在密闭的空间里四处碰壁,想要找寻发泄的出口。 韩蓁悄悄张开一只眼,看见安佑正看着她,彷佛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神智一样。 她有些害怕,想缩回脸,怎知男人像拾着了救命的浮木一样,竟不愿让她离去。 他轻轻咬着她的下唇,韩蓁吃痛,便不敢继续往回缩,然后便是一道焦渴的舌伸进她的口腔里。 她吓了一大跳,完全没会过意来这就是接吻。 她只是瞪大了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突然吻住她的男人。 安佑为什么要吻她? “唔……唔……”她本能地用手去推去挡,但是在安佑面前显得娇小的她,又怎么阻挡得了高大男人的一举一动? 安佑到底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 然而就在她还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安佑突然推开了她,然后跑到水槽前干呕起来。 饼了好几分钟,他才转过头,看见仍呆楞在当场的韩蓁。 “妳怎么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好像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只见韩蓁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嘟起了一张小嘴。“被我亲一下有这么恶心吗?干嘛亲完就跑去吐!” 安佑闭上眼,过了好久才说:“不是因为恶心。” “那你为什么要吐?”她还是埋怨。 这可是她的初吻呢! 她都没吓到哭了,这臭大熊怎么可以亲完就跑去吐? “我好累。”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好像很久很久都没休息过了……” 自从知道焦小晴的死讯后,他就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天晚上,他看起来仍很正常,收工后,也一如往常地想要做一个肉桂卷。 但是却怎么做都做不出来。 不是面团发不起来,就是把盐当成糖,不然就是女乃油加太多或是根本没加肉桂。他一次又一次地做,却也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最后他见到什么就抓来做面包,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知道满脑子想做出一个肉桂卷,小晴最喜欢吃的肉桂卷,却怎么做都做不出来,于是只有愈来愈急躁,可是愈急躁,更是乱了方寸,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连韩蓁进来了他也没发现。他的眼里什么都看不清,耳朵什么都听不进,他自己也很害怕,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可是却没有人来拉他一把,把他救出这种不知名的焦虑与歇斯底里中。 直到韩蓁莽撞地吻了他之后。 他突然醒了过来。 然后是痛彻心肺的感觉涌上。 痛得他想哭,痛得他想流泪。 痛得他想吐。 “小晴走了。”这句话是肯定的。 韩蓁点点头,然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笨,他这个样子怎么会看起来没事?但从没遇过这种情况的她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他扫视四周,只见满目疮痍。 他在这里多久了? 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是了,他想起来了。 他想要做一个肉桂卷,那是小晴最爱吃的。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那么他所做的肉桂卷,是不是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还有这家面包店-- 还有他-- 看了一眼仍旧望着自己的韩蓁,他轻轻叹口气。 “我想做一个肉桂卷。” “啊?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拿给我吃的那种面包吗?”她小小声地问。 他楞了楞,然后点点头。 安佑打开水龙头,随手洗了把脸,然后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韩蓁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见他似乎振作起来了,便也跟在他后面帮些忙。 看起来……好像是没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那个情急胡乱的吻把他唤醒了? 罢刚的安佑好可怕,两眼无神,红丝满布,简直快和一个疯子差不多了,而且又一下子大笑个不停,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韩蓁又偷偷看了一眼安佑,只见他仍埋头努力收拾东西,并没注意到她的眼光。 “安佑……” “嗯?”男人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许多。 “那……你做给我吃好吗?” 他回过头,眼里是询问的眼光。 “就是那个……肉桂卷……”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声,“我很喜欢吃……” 她这样问会不会太失礼? 可是刚刚看到安佑怎么做都做不出肉桂卷的焦急神情,她隐隐约约知道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原本期待能品尝肉桂卷的人,已经不可能吃到了。 因为失去了依附的希望,所以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知道肉桂卷对安佑的意义有多重要。 想到在见面的第一天晚上,他便把那每天只做一个的肉桂卷给了她,因此对她而言,安佑亲手做出来的肉桂卷,也有着其它东西无法取代的意义。 所以她不想失去安佑亲手做出来的肉桂卷。 而且说老实话,他做的肉桂卷真的挺好吃的,如果从此以后再也吃不到了,真的好可惜。 安佑看着她,眼里浮现一种她无法了解的情绪。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她冒犯了他? 他会不会觉得,她这样的要求太过分?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想取代焦小晴? 不不不!她不会,她怎会这么想! 正想开口解释,安佑却比她先开口:“妳回去吧。” “可是我--”不放心。 “肉桂没了。” “嗯?” “鲜女乃油也没了,要重新做。” “啊?” “所以妳先回去吧,明天我把东西补齐了,再做给妳吃。” 韩蓁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你……真的要做?” “妳想吃,我就做。”他淡淡地回答,彷佛不带一丝情绪。 “你做得出来吗?” 话才出口,她随即知道自己失言,忍不住摀住了自己的嘴。 哎!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安佑会不会生气地把她给丢出去? 偷偷抬眼看向男人,果真见他一步步慢慢朝自己走来。 韩蓁紧紧闭上眼。 这次真的是自己多嘴招惹的,要是安佑真生气了,她也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就范。 可是安佑没有吼她、没有骂她,也没有把她拎出去。 他只是模了模她微微颤抖的头发,有些爱怜、有些疼惜。 “妳先回去休息吧。” “你没事?”她睁开眼问,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心。 “谢谢妳。” “安佑,你……你不会做傻事吧?” 她知道他对焦小晴的爱有多深。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应该不会有事。” 她相信他。 于是她才这稍微放心地离开了面包店。 安佑整理完满地狼藉,这才走回家梳洗。 在浴室里,他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地流着,掩盖住一个大男人歇斯底里如孩子一般的哭声。 他已经好久没哭了,他甚至记不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是在育幼院的门口? 还是在医院里见到小晴昏迷不醒的时候? 他从来都不喜欢哭,因为知道哭泣于事无补,只是浪费自己的体力。 可是有些时候,他却还是不能不哭,而且是痛快地哭。 洗完澡,刮完好几天没刮的胡子,匆匆吹了一下头发,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浴室。 外头天光正亮,他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当一个人肯正视自己已经失去最珍爱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与新生。 即使很累,但他并没有立刻躺上床休息,而是又走出家门,往面包屋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忘记那个承诺。 有一个贪吃的小女生对他说,她想要吃他做的肉桂卷。 小晴不在了,也许他做的肉桂卷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但是……还有一个人想要吃、喜欢吃…… 暂时不去想这背后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他只想好好再做出一个肉桂卷,给那个昨夜为他担心受怕的女孩。 才走到巷子口,他便见到一个小猫样的人影,蹲在面包店门口。 那是韩蓁,她一大早就来到面包店门口,只见她蹲在地上,一会儿打呵欠,一会儿又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拉紧一些,然后眨眨惺忪的睡眼。 大概也是昨夜没睡好吧? 见到她这模样,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他正从烤箱刚拿出一个肉桂卷,安轩便跑进来对他说: “安佑,门口有一只流浪猫耶!” “赶走。”他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哇!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啊!饼来过来过来--”也不管自己弟弟反对,他一个劲儿地把他拉出去。“你看,就在那儿。” 他一看,这哪是猫! 分明就是一个瘦弱的小女生,全身都淋湿了,坐在店门口,肩膀还不时抖动,看起来像在哭的样子。 “好可怜喔,要不要让她进来?” “不要。” “喂!你很没同情心耶!她这么可怜,全身又都淋湿了。” 他又看了那个瑟缩的背影一眼,低头想想,然后把刚做好、还热腾腾的肉桂卷拿了出来。“拿去。” “给我?”安轩张大了嘴。 这不是做给焦小晴的吗?怎么会突然塞给他? “给她。”他指指门口那个可怜兮兮的背影。 “可是……那小晴怎么办?” 安佑低下眼帘,想了想。“也不差这一天。” 反正,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她从来都没醒来过,他也不奢望她会在这天醒过来。 “大不了再做一个。” 其实他东西都已经收好了,要重新再做一个肉桂卷,又要把所有材料再准备一次,非常麻烦。 不过他也没这个打算。 “你不自己拿过去?”安轩狐疑地问。 “你去吧。”他很有自知之明,他这大个子一踏出店门,对方恐怕早就吓跑了。 于是安轩就拿了唯一的肉桂卷走了出去。 之后,那个小女生厚脸皮地跑进来,竟然说她就是韩再富的女儿。 韩再富,这三个字他绝对不会忘记。 看着眼前完全不知大祸临头的小女生,他只在那么一瞬间突升的怒气,也在一瞬间消失。 不过就是个小女生而已,与她有什么关系? 况且,那次的车祸谁都没有错,纯粹是因为天雨路滑,而韩再富也没有逃避责任,小晴到目前为止的医药费统统都是他出的。 甚至,连开这家面包店的钱,也有一部份是他投资的。 韩再富不是个多话的人。 车祸过后,他面色凝重,认真地对安佑说: “我会尽我所能,补偿这一切过失。” 初遇韩蓁的时候,他曾经有一种荒谬的想法,以为韩再富居然想把自己女儿送上门做补偿-- 可是见到韩蓁那落魄的模样,他马上就明白她是离家出走的,而且对那次的车祸完全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就不需要让她知道。 所以他很“尽责”地把她拎进警察局,让警察把她送回家。 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把真相告诉安轩,只说女孩被警察送回家去了。 谁知道一年多后,她突然又冒了出来,而且还大言不惭、厚脸皮地说要做他店里的店员! 跋也赶不走,加上安轩有意要她留下,他也就不再多说。 虽然她总是帮倒忙时比较多、虽然她偷吃的比做出来的多、虽然她吵得要死,只要她在旁边耳根就不得清静,但是他最后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她。 除了小晴,这是第二个不怕他、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的女孩。 他一向不会多想,况且有些事情想通了也不见得有好处,所以他也就随遇而安,从不去思考那背后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但是,今天他似乎懂了。 昨夜她说过的话,在他洗完澡、痛哭一场后,慢慢清晰地浮上了脑海。 她说: “安佑,你还有我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了你,还有我在啊!我会每天陪着你,每天吃你做的面包……安佑,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然后她便扑过来吻了他。 彷佛唤醒睡美人的吻一样,这个生疏又突兀的吻,竟真的把他从盲目混乱的情绪中给唤醒,重新正视这个世界。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见倚在门口的韩蓁眼皮重得已经要撑不开了。 她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呢? 第九章 “安佑!”见到他的身影,原本疲累的双眼突然一亮!“你来了?你没事吧?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还是一样多嘴,不过他并没有觉得烦。 他从来就没觉得烦过。 他点点头,没有回答。 打开铁门,他走了进去,没睡饱的韩蓁也跟着进去。 但安佑才走进去没几步便突然停了下来,跟在他后头打呵欠的韩蓁没注意,一下子就撞到一堵肉墙上,鼻子差点没撞歪。 “肉桂粉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揉着鼻子的韩蓁。“我去买,妳看店。”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高大的人影就走了出去,她瞬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里什么时候收拾得这么干净了? 熟门熟路地从平台旁边拉出一张以前自己坐惯了的小凳子,坐了没一会险些要沉沉睡去,她赶紧站起来,想找些事情做做,免得待会安佑回来时她真的睡着了。 可是……昨天晚上明明还那么乱的地方,现在却整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烤箱都闪闪发光,刺得她眼睛都有些张不开。 安佑到底是花了多久的时间整理这些器具? 还有地板,也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她踩着踩着,都怕自己鞋子把地上给踩脏了。 嗯……肚子有点饿了,于是按照惯例,开始四处找东西吃。 不过什么都没找到。 她不死心,于是打开墙上的橱柜,才打开第一个,啪啦啦一堆书就倒在她身上! “哎!好痛!”书重得和砖头一样,“谁会在这种地方摆书啊?”一面模着刚被书砸疼的额头,一面随手翻开一本书,竟是一本手写的食谱,上头那几页记载着绿茶布丁的做法。 再随手翻开另一本,又是另一本手抄的食谱,这本写的是巧克力卷土司、红豆麻薯面包、女乃酥面包、大蒜面包……看得她肚子愈来愈饿,口水都要滴到食谱上了。 这些……都是安佑这些年做面包的心得笔记吧? 拿去出书一定很多人会抢着买吧? 带着咕噜噜叫不停的肚子,她一一把这些食谱再放回去,等到放得差不多了,才发现有一本黑皮的笔记本落在烤箱底部,只露出一个角,一不注意就会忽略了。 拾起,拍掉上头的些微灰尘,打开一看,竟是日记。 她知道偷看人家的东西是不好的行为,尤其是日记,于是又乖乖地放回去。 但三秒钟还没过,她又跳起来把那本黑皮日记拿下。 只是偷偷看一下就好,应该没关系吧? 她又不会说出去,她只是想……看看那个沉默寡言的安佑,平常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多前,竟是焦小晴入院的那一天。 上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晴昏迷不醒了。 字迹有些歪斜,因为那时候他手受了伤打上石膏,写字很不方便。 再翻一页,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后,也是只有短短一句-- 晴今天还是没有醒来。 再翻,三个月后-- 今天面包店开张。 韩蓁摇摇头。怎么这男人的日记也这么少话?简直就像惜字如金一样,多写点东西又不会怎么样!要不是她认识他一段时间,光看这几句,还真是一头雾水呢。 再快速地往下翻几页,时不时出现这样的句子-- 今天学会肉桂卷。 今天学会焦糖布丁。 今天学会芋泥做法。 今天找到了有机草莓,很好吃。 今天…… 韩蓁大感无聊地往下翻,翻到一年后,终于出现两句话: 一年了,晴还是没有醒来。 再翻下一页,还是两句话-- 两年了,睛还是没有醒来。 再翻,日期已经是三年后,可是没有写任何东西。 韩蓁的心有些疼起来。 上头的日期距离现在不过半年时间,那时候焦小情还没醒过来,安佑大概很伤心,所以连写都不想写了吧? 手随意地胡乱翻着,就在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会在这本黑皮日记上见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突然见到某一天的日记上多写了好几行字,于是赶快翻回来。 那上头写着-- 居然是她。 她又跑回来做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也不能再扔给警察局,真麻烦。 她鼓起嘴,可恶!原来这就是安佑对她的“第二印象”啊!还嫌她麻烦?还要再把她丢给警察局?可恶可恶! 再翻下去,日期是两个星期后,只有短短两句-- 很吵。很会吃。 ……真是观察入微啊! 再翻,日期已经是一个多月前,这次的话又多了些: 这里变得好安静,有点不习惯。 每次都不小心准备太多东西,又没人吃。 她知道了真相,跑掉了。 其实她不跑掉也没关系。 从头到尾都没有怪罪她。 很会哭,从医院哭回面包店,再从面包店哭回家。 背着她也哭,吃肉桂卷也哭(我做得不好吃吗?),我走了她还继续躲在门后哭。 她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韩蓁眨眨眼,心里有一种柔柔软软的感觉,就好像刚出炉的牛女乃土司一样,暖暖的、温温的,还有一点淡淡的甜香。 尝一口,便知那种感觉叫做“幸福”。 再往下翻就是一片空白了。看来这个人写日记的习惯很不好,大概是想到才会写几句吧? 可是……她却还是觉得很高兴,一个人抱起那本黑皮日记,偷偷地笑了。 原来,他一直在关心着自己。 要是平常人,这短短三言两语恐怕不能代表什么,可是对于一个每天日记几乎只写一、两句带过的男人来说,这多出来的几句,证明了她在他心上的份量。 虽然当事人可能还不知道,因为他甚至常常忘了有这本日记的存在,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会找出来写上一、两句。 肉桂的香味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慢慢飘来,她赶紧将黑皮日记放回原处。 转过头,看也不用看,她便扑上那迎面而来的人影。 “?”安佑低头看着窝在自己胸前的小猫,有一种淡淡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感觉涌上。 他不会形容那种感觉,如果一定要给一个明确的形容词的话,这个小女生就像饼干泡芙里的新鲜草莓女乃油馅,甜甜软软又带点酸味,可是让人一吃就有种幸福的感觉。 “……妳抱着我,我怎么做给妳吃?” “就这样做啊?”小猫撒娇不肯放手。 不得已,他还是很习惯地把韩蓁拎了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她也乖乖坐好,却是眉眼淡淡含笑,两颗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他不放。 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妳能不能不要一直看着我?” “哪里不对吗?”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样很奇怪。l “不会啊!” 又沉默了一会。 “我不可能忘记小晴的。” 韩蓁一楞,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啊,是了,她因为刚刚太高兴,差点都忘了昨天晚上是怎样的景况。 咬咬牙,她想了一会,跳下椅子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没关系。” 男人疑惑的眼光投向她。 “真的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能忘记她,我也不会强迫你去忘记她。”低着头又想了想,“我认识你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你心里了,我怎么可能取代她?所以……所以我会连她一起接受。” “嗯?”什么意思? “我是说……焦小晴已经是你人生的一部份了,怎么可能硬生生拔除。所以我要爱你,就是连她也一起爱。”说完,脸都红了,可是不说清楚,又怕这只迟钝的大熊搞不清楚状况。 “……妳喜欢女人?”他看着她,心想原来人真的不可貌相。 韩蓁扶住自己的额头,翻了翻白眼。 看来这只大熊大概也很少谈恋爱,不然她都讲得这么清楚了,他怎么还会误会成这样? 她不是喜欢女人! 她是喜欢他!喜欢他安佑! “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忘了焦小晴,我不恨她,也不会嫉妒,你不用担心我--” 安佑伸出一只手堵住她聒噪说个不停的小嘴。“我想我知道了。” 饼了一会儿,又说: “谢谢妳。” “为什么要谢我?”她两只眼睛又张得好大。 安佑皱皱眉,她能不能有一时半刻稍微安静一下? 不过,从某方面来说,她这副模样倒让他分神不少,不会再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两人之间有些曲折的告白,虽然发生得不太浪漫,但至少还算是有了圆满的结局。 第二天。 台北市立殡仪馆。 怀里捧着一大束白菊花,韩蓁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走了进去。 里头很安静很安静。 几乎连细微的哭声都听不见。 她觉得很奇怪,她以为这里一定会有很多人为焦小晴的离去而哭泣悲伤不已,可是为什么……却这么安静? 安佑已经来了,他静静地站在前头,看着焦小晴的遗容。 她被擦上了淡淡的妆,一向没有什么血色的双颊是玫瑰色的粉红,薄薄的嘴唇上也涂了淡淡的口红,看起来竟如熟睡一般。 他还记得,当初是自己搬着她的遗体离开医院的。 她变得好轻、好轻,好似一根羽毛,风轻轻一吹便能吹跑似的,让他的心整个揪在一起。 她是不是,其实早就离开了他? 这副躯体,只是她留在人间的累赘而已? 她的笑、她的忧、她的怒、她的娇……都已经消逝了,只剩下留在他记忆里的那些影像,如同录放影带一样,不断在夜深人静时重复播放着。 但那影像已经渐渐模糊,声音也渐渐失真,好像一卷重复播放过度的录像带一样。 看着眼前经过化妆而略显娇俏的遗容,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小晴……真的已经走了。 灵堂里面人并不多,多半是焦小晴生前最要好的朋友或极亲的亲人,他们都知道小晴的情况,因此当知道她的死讯时,除了伤心外,多的还是小晴终于解月兑的些微豁达。 就算她真的醒了,神经系统和肌肉也都已经造成伤害,连复健都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几乎可以说是半身不遂了。 他们并没有悲痛大哭,即使落泪,也只是静静地掉着,不时还掺杂着一丝笑容,因为他们在回忆中,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一颦一笑,还有许许多多与她相处过的时光。 都是快乐的。 岁月,抹去了所有不愉快的记忆,留在人们心里的,水远是她最美好的那一刻。 韩蓁也知道这点,所以她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焦小晴在安佑心目中的地位。 捧着白菊花,她静静地走到安佑身边,看了他一眼。 原本以为他会流泪,却只见他眼神平静祥和,有些出神,似乎在回忆着他和小晴所有过往的时光。 嘟起嘴,她有些嫉妒,又有些罪恶感。 这种苦酸与甜美交织的感觉,让她有些迷惘。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回头,竟是父亲! “爸爸,你怎么在这里?”她低呼出声。 尽避声音很小,但坐在最前头的妇人还是听见了,她抬起一双默默哭得红肿的双眼,看向这对父女。 韩再富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急地把女儿拉了出去。 “爸爸,你做什么?”韩蓁不悦地皱眉。 “我才要问妳来这做什么呢!”到了门口,韩再富这才停下,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才对啊。 “我……”想要说,却不知要从何处开始。 于是干脆挑最重要的说出口: “我喜欢安佑,想和他在一起。” “妳说什么?”韩再富的眼睛瞪得好大。 “我……我是认真的。” 还来没得及细问前因后果,一位妇人走了出来,对着两人微微欠身。“韩先生。” “焦太太。”韩再富满脸掩不住的愧疚,对着妇人恭敬地鞠躬。 熬人抬起眼,嘴角动了动,突然发难打了韩再富一巴掌。 “啊!妳怎么可以打我爸爸!”韩蓁吃惊,本能地护着自己的父亲。 熬人转头看着她,满眼泪光,嘴唇微微颤抖,“这是你的女儿?” 韩再富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熬人豆大的泪珠蜿蜒而下,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昏迷不醒三年多、最终还是离开她的女儿,再看看眼前的韩蓁,心里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颤抖的唇角。 “好……你女儿好……” “焦太太,我会负责的。”韩再富惭愧地说着。 “负责?负责?你能还我一个女儿吗?你能还我一个健健康康、像你女儿这样漂亮活泼的女儿吗?你能吗?你能吗?你能吗?” 接连的问句,让韩再富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转头看着不知所措的女儿,又想起她说她喜欢安佑这件事。 唉,他懊恼地抓了抓已经半白的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蓁看着无助又愧疚的父亲,赫然发现他老了。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还是两年? 还是很多很多年? “爸……我先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先逃离这尴尬的场面。 却是父亲又叫住了她。“蓁蓁,妳最近好吗?” “还好。”一向多话的她,在自己父亲面前,却显得有点拘谨。 韩再富只有这个女儿,成天出外打拼也是为了家庭,还有医院庞大的医药费及车祸赔偿金,只是他却也忘了要关心一下自己的女儿,以致于此刻父女见面,竟如陌生人一般。 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最后只有拿出皮包,掏了几张千元大钞塞在韩蓁手里。“拿去买些喜欢吃的东西,别让自己饿坏了。钱还够不够花?不够的话记得和家里讲一声,我马上汇给妳。” 要是在从前,韩蓁一定只会嫌俗气,因为韩再富每次见到她就只晓得给钱。 她已经有很多很多钱了,但是她最需要的却不是钱。 可是,在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是半百老人的时候,她的心软了。 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也稍微能理解父亲为何终日在外忙碌赚钱的原因。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如果不是母亲奢华成性,他也不用这么辛苦吧? 可是他却心甘情愿,只因他是个负责的好人,他也是个爱妻爱女的丈夫与父亲--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显然有待加强。 韩蓁收下那些钱,看了一眼父亲,最后终于小声地说: “爸爸,你……自己多保重。” “我知道。”他点点头,眼眶差点一阵湿润。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女儿说出这样的贴心话。 熬人早就悄悄地又退回灵堂,继续垂泪。 韩蓁回到灵堂,只见安佑脸色木然地站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佑?”她走过去,轻轻拉着他的衣服。 没反应。 “安佑?”这次她拉得用力些。 他终于低下头来,眼里却似乎没有她。 又在想焦小晴了吧? “你在想什么?” “面包店要不要收起来?” “啊?”她瞪大了眼。“不可以!你怎么可以把面包店收起来!不行!” 当然不行!她一定要抗议到底! 要是以后再吃不到那些美味的面包,她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她现在终于能体会到那些每次总要挤得头破血流来店里抢安佑做的面包的顾客的心情了。 “当初开面包店,是因为希望小晴有一天能吃到我亲手做的面包。” 想起来他就忍不住一阵苦笑。当年小晴老爱笑他笨手笨脚,连洗个米都能把米洗不见一半,更别说煎蛋炒蛋这种基本功夫,他只要一拿起蛋,蛋就碎了,白白黄黄流了他一手。 可如今,他虽然厨艺还是没进步多少,但至少拿蛋的时候不会再不小心捏破了,而且还能一手拿两个蛋,两只手四个蛋,轻轻一捏,只流出蛋白,蛋黄依旧完好地留在蛋壳里。 要是小晴看到了,一定会很吃惊吧? “安佑!你又在想什么?我不准你把店收起来!” 虽然韩蓁知道自己连根葱都比不上,但她就是不愿意看着安佑把这家面包屋给收起来! 那可是他们初遇的地方耶! 也是她爱上他的地方。 如果他硬要收掉,是不是就表示他其实是拒绝了她? “安佑,不准不准不准!我不准你收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一笑,没回答。 心里头却是思绪万千。 “安佑!”她喊出声。 “好了,别太吵,这里是灵堂,尊重一下其它人。”他本想轻轻拍拍韩蓁的肩膀,不过因为他在想事情,脑袋有些管不住身体,这一拍的力量似乎有些过大了…… 只听“啪”一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上地板? 回过神来,只见到韩蓁可怜兮兮地被他刚刚那一掌打得趴在地上,活像只刚被车轮辗过的青蛙。 糟了,出手太重了! 忘了告诉她,自己专心想事情的时候很危险,出手常常不知轻重。可是,他不过就那么轻轻拍了一下,她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韩蓁整张脸趴在地上,凄惨地呜呜哭个不停。 呜……她就知道安佑还是不能接受她。 可是也用不着把她打成这样嘛! 虽然其实并不很痛,虽然其实是自己刚好不小心脚绊了一下,才会刚好跌成这么难看。 可是一想到安佑想把“焦面包屋”收起来,她就觉得好难过啊!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因为焦小晴而哭泣,她的哭声轻易地吸引了安静灵堂里所有人的注意,连坐在最前头、焦小晴的母亲都听见了。 她回过头,有些吃惊地见到韩蓁在地上趴成那副样子,再看看站在他身旁,眼神有些像梦游的安佑,心下也有些莫名其妙。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韩蓁旁边,轻轻推了推她。“韩小姐,别哭得这么难看,快起来吧。” 韩蓁抬起头,见是刚刚打了父亲一巴掌的焦妈妈,连忙站了起来,“焦妈妈,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说完声音又哽咽起来,“我只怪我命不好,就这么一个女儿也走了,以后就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日子了……” 第十章 “小晴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安佑看着烤箱,头也不回地说。 经过韩蓁软硬兼施的“抗议”后,安佑终于决定继续把店开下去。 听着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韩蓁又在偷吃核桃了。 “少吃点。” “小气鬼。” “吃多会变胖,核桃热量很高。” 这句话果然很有效地让韩蓁连忙把手上的核桃乖乖放回面包上。 “她是独生女吗?” “焦妈妈身体不好,生她的时候差点难产,后来就再也没生育过了。” 韩蓁低下头沈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佑不用回头,听着身后难得的安静,他问: “在想些什么?” “那……焦妈妈知不知道你为焦小晴开了这家店?” “知道。” “她来过没?” “没有。” “为什么不来?”他做的面包这么好吃呢! “不知道,”停了停,“也许怕伤心吧。” “是这样吗……” 然后又是一阵静默。 安佑忍不住回过头,就看见韩蓁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的样子。 天黑了。 屋里也黑了,但女主人却没有开灯,只是楞楞地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年多了,这屋子始终都是这么安静,只是今天变得更沈寂了,彷若一种死寂。 不知道坐了多久,女主人脸上的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满脑子都是心爱女儿从前的模样。 突然,电铃声响了起来,她楞了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起身去开门。 竟是韩蓁,身上还飘着一种暖暖甜甜的香味。 “焦妈妈。”她有些怯生生地喊,毕竟她看过自己父亲被她当场赏过一巴掌。 失神的眼眸望着她好一会,才认出她来。“是妳。” 韩蓁点点头,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妳。” “这是?” “安佑做的肉桂卷,是焦小晴以前最喜欢吃的。” 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焦妈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把纸袋推回去。“我不要。” “可是……” “我不要!” 她把韩蓁推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韩蓁有些丧气地离开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她多么希望焦妈妈能尝一尝这么好吃的肉桂卷啊! 那是安佑亲手做的,他做肉桂卷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仔细,连她都自动变得少说话,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他。 在“焦面包屋”所有的面包里面,她知道,只有肉桂卷是最好吃的,因为那里面不但融入了最新鲜的食材、最熟练的技巧,还有一颗最真挚的心意。 那份心意,是不轻易展现给别人知道的。 她希望焦妈妈在吃了安佑做的肉桂卷后能知道,他有多爱焦小晴,他一直一直很爱她,也不会忘了她,她将会一直活在所有人的心中。 所以,请不要这么悲伤。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过去了,韩蓁每天晚上都来,也同样每天晚上都被挡在门外。 直到第六天晚上,天空下起了大雨,韩蓁在路上又不小心摔了跤,下半身不但全湿了,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在小腿上划了几道,伤口虽然不大,但鲜血却滴个不停,看起来触目惊心。 按照惯例,焦妈妈正想把她往外推的时候,见到了她小腿上的血迹。“妳受伤了?” “啊?还好啦……”韩蓁瘪着嘴看着自己的小腿。呜……其实真的好痛哪!她为了不让刚出炉的肉桂卷被地上的积水沾湿,双手牢牢抱着,结果反而是最先落地的小腿遭了殃,身上的重量全压在不是很强壮的小腿上,跌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焦妈妈想开口请她走,见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又于心不忍,于是破例开了门让她进来。 焦妈妈开了灯,眼睛很不适应突来的光线。 她拉着韩蓁坐到餐厅的餐桌上,然后又翻出急救箱,拿出碘酒来给她清洗伤口。 “啊!痛痛痛痛痛!”韩蓁连声喊痛。 焦妈妈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一点小擦伤而已,何必喊成这样?小晴也是这样,最怕痛,可是每次一受伤就躲起来不敢让我知道,怕我会念她……”好像好久没说话了,竟觉得舌头有些笨拙起来,“女孩子要小心一点哪,别没事东撞西碰的,在身上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有半个月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她,突然好想好想说话。 “小晴有一次跌倒被铁钉划伤,又不敢告诉我,结果那天晚上破伤风感染,发烧发得全身发烫,我赶快把她送到医院,心里好害怕,我只有不断念佛,念啊念的,念了一整个晚上,她这死丫头终于醒了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说对不起……” 她的女儿,是不是永远躲了起来,不愿意再让她找到了呢?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楚韩蓁脚上的伤口,于是她抹抹眼睛,待要继续上药,却发现手背上啪答掉落一滴眼泪。 那不是她的眼泪。 “焦妈妈……对不起。” 虽然根本不是她的错,可是在这节骨眼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傻孩子,妳哭什么?”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读国中呢。 “我难过啊!焦妈妈,让我做妳的干女儿好不好?” 焦妈妈楞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妳没有妈妈吗?” 韩蓁嘟着嘴想了一下。“我受伤的时候,她从来不会亲自给我上药。” “那她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逛街、买衣服、买鞋子、去派对。” “……她很少和妳相处?” 韩蓁点点头。 焦妈妈看着似乎不像在说谎的韩蓁,心里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认她做干女儿吗? 她怎么会突然跑来这么说? “焦妈妈,妳不想做我的干妈吗?” 韩蓁的问题把她唤回来,她急急忙忙否认:“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同意了?” “我--” “干妈!” 还没等人家回答,韩蓁已经厚脸皮地喊了出来。 这一喊,又把焦妈妈的眼泪给喊了出来。 “我有什么好?我又没钱,人又老,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妳为什么还要认我做干妈?” “谁说的?干妈妳愿意亲手帮我疗伤,就已经很好了啊!从小到大,我妈妈都没有对我这么亲近过,连我要买内衣,都是苏伯陪我去买的,在店里尴尬得要死。” “苏伯?” “是啊!我们家的老佣人,我一出生他就在我们家了。” “你们家还有多少人?” “我是独生女,除了爸爸,妈妈,还有苏伯外,就没有别人了。” 那天晚上,她们意外地聊了很久很久,从韩蓁的家庭、再到焦小晴从小到大的糗事,她们聊啊聊的,几乎忘了时间。 韩蓁离开后,焦妈妈望着桌上那个已经冷掉的肉桂卷。 迟疑了一会,她终于慢慢拿了起来,咬下一口。 一咬,眼泪就掉了下来。 即使已经冷掉了,可是还是很好吃,体会得出来安佑是花了多少工夫在上头。 原来这就是小晴最喜欢吃的面包啊。 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也许,有很多关于小晴的事情,只有安佑才知道吧? 那个地方,听说叫做“焦面包屋”,是用小晴的姓来命名的呢。 几天后,焦妈妈终于出现在“焦面包屋”里。 她来的时候刚好面包都卖完了,她一脸狐疑地站在空空的面包架前,正在怀疑这家店是不是有倒店危机的时候,韩蓁看见她,便兴匆匆地跑了出来。“干妈!” 然后她又回头很兴奋地喊着: “安佑!安佑!快来!焦妈妈来了喔!” 安佑马上走了出来,他手上都还是面粉,脸上也沾了一些,头上还绑着头巾,上头也沾了些面粉。 “焦妈妈。” 他有些惊讶,店开了这么久了,焦妈妈还是第一次出现。 “你们……都卖些什么啊?”她看了看空空的面包架。 “面包啊!喔,之前的面包都卖光光了,现在还没到出炉时间,所以没客人来。” “是这样啊。你们生意这么好?” “那是因为安佑做的面包好吃啊!” 韩蓁带着得意的笑容回过头看安佑,彷佛那些面包就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看见这两个人的举动,焦妈妈心下有些了然。 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她忍不住想: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冥冥中小晴悄悄带来的? 小晴不忍心安佑继续为她痴情、不忍心让她一个老人家孤苦过日子,所以把这个女孩子带来他们身边,然后才安心地离去? 虽然知道这样想也许太过一厢情愿,可是她的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咦?焦妈妈,妳不要哭嘛!这里的面包真的很好吃喔!” “我相信、我相信!”她连忙破涕为笑。 这个女孩子,话多的个性和小晴还真有点像呢。 “干妈,难得来了,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要安佑做给妳吃。” “特别想吃什么啊?”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面包架,其实她对面包不熟,也很少在外头买面包,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吃肉桂卷吧!妳上次带来的,凉了,虽然还是很好吃,可是我想吃吃看刚出炉的。” “没问题!”韩蓁笑得眼儿像一轮弯月似的。“安佑安佑!你快去做吧!” “那其它的面包怎么办?” “先做肉桂卷嘛!” “可是--” “焦妈妈最重要了,对不对?” “但是--” “你不做,我做喔!” “……我去做。” 与其让烤箱有随时爆炸的危险,他宁愿先让那些顾客在外头多等半小时。 热腾腾的肉桂卷出炉了。 飘出来的香气,让几个提早来排队的客人在店门口口水流个不停。 焦妈妈拿着放在手心上仍嫌烫的肉桂卷,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幸福的滋味涌上。 肉桂的香、女乃油的滑、一层夹住一层与酥脆面包变换着口感,再配上淡淡暖暖的甜味,整个人彷佛都暖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小晴最喜欢吃的面包。”她淡淡地笑了。 她终于懂得女儿的心意。 “我好希望每天都能吃到。”她对安佑这么说。 安佑点点头,然后看着旁边一脸微笑的韩蓁,忍不住模了模她的头。 “您想吃,我就每天做。”安佑轻轻说。 “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您。”他在焦妈妈面鞠了一个躬。“谢谢您生下小晴,也谢谢您愿意来这里。” “我--” “干妈,我也要谢谢妳!妳知不知道,妳来这里对安佑有多大的意义?” “有吗?”焦妈妈有些狐疑。 “当然!妳肯来,就表示妳肯定了安佑啊!” “是吗……”她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曾经是为了小晴而存在的呢。 如今小晴虽然已经不在了,可是那幸福感动人的滋味却依然存在,每一口,都是那么浓郁、那么香醇,让人舍不得放弃。 门外的客人渐渐多了。 面包架上一样一样摆上了刚出炉的面包。 葡萄女乃酥、蓝莓腰果、鲔鱼培根、红豆芝麻、草莓酥派、香蕉女乃油、焦糖布丁……愈来愈甜美的气味迫不及待地从大门的门缝钻了出去,让外头等待多时的客人猛擦口水。 “这些人……都是来买面包的吗?”焦妈妈看着已经排了好几排的人龙,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是啊!吧妈,妳要不要站进来点?不然等下很可怕喔!” 看着韩蓁用力系紧小围裙,全身处于备战状态,焦妈妈战战兢兢地赶紧走进柜台后,站在韩蓁旁边。 店门要打开的前十分钟,一辆香槟色的奔驰车突然在门口紧急煞车,还差点撞到几个排在前头的客人。 车门就在阵阵耳语声中打开,走出来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 她身穿黑色ysl丝质上衣,配上同品牌的丝裙,材质高雅大方,让人眼睛一亮!手上拿的是judithleiber的黑色晚宴包,脚上穿的是fendi的黑色高跟鞋,优雅得彷佛要参加一场盛宴。 熬人的脸上化了相当得宜的妆,看起来仅约三十出头的模样。 她大大方方走进面包店,看也没看她身后的人群。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雍容气势震慑住,所有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插队”进去,没说一句话。 才走进去,就听见韩蓁大惊小敝的声音-- “妈!” 众人顿时跌破眼镜!这位衣着时尚华贵的妇人,居然是那个面包店小店员的母亲! “妳还知道我是妳妈?”裴芸芸嘟起嘴,声音娇女敕一如少女,那模样与韩蓁有八分相似,果然是母女。“妳跑到台北来就不声不响不要我这个妈了?几次打电话要妳回家都不理我,我想妳,只好自己上来看看妳喽!” 韩蓁抓抓头。 她这个妈说话声音娇女敕女敕的,怎么听都像是小女生在撒娇;刚刚她这么一说,还真像可怜的少女在埋怨爱人总是不来看她一样。 “妈,我太忙了嘛!” 韩蓁知道,这只是借口,她并不想回高雄。 妈妈说想她,她相信,只是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的“想念”往往只有三分钟热度,过了就没了。 “哎呀,这位是?”她看到了安佑,不由得退后几步,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好高大的男人啊!一出现就觉得光线都被他遮掉了一半,真可怕。 韩蓁非常大方地牵着他的手。“安佑,我男朋友。” “男、朋、友?”画着淡淡眼影的双眼微微睁大,随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从头到脚把安佑打量一遍,瞧得他全身不自在。 “他哪里好?”裴芸芸很直接地问。 “他温柔体贴又细心,而且会做好吃的面包。” “温柔体贴是不错,可是这样的男人也不少啊,为何偏偏选这只大熊?” 不愧是母女,一见安佑,心里取的绰号都一样,差只差在韩蓁至今还没胆在安佑面前这么喊他。 “他面包做得好吃嘛!” 这话连安佑自己听了都觉得站不住脚。 面包做得好,就跟人家跑? 那全天下的面包师傅后头不都排了一大队人? “啧啧啧!蓁蓁,妳要仔细想想,妳是一时被恋爱冲昏了头,还是真的想爱这只大熊?” “妈,不要一直喊人家大熊啦!他有名有姓,他叫做安佑,平安的安,保佑的佑!” “喔。”裴芸芸根本没记下。 “韩太太。”焦妈妈这时候终于出声了。 裴芸芸转头望去,只见是个脂粉未施、穿着朴实的妇人。 看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吧!但年岁已经在她身上留下鲜明的痕迹,那脸上及脖子上的皱纹,在在让她提醒自己,待会回高雄后,一定要好好睡足美容觉,再去做个spa兼保养。 “有事吗?”她装出一贯应酬的笑脸。 “请您尝尝这个吧。”焦妈妈递上刚出炉的维也纳苹果卷,这也是今天最后出炉的一道点心。 “这什么?”有些狐疑的眼光投向自己的女儿,只见她也正对着这道点心猛流口水。 “干妈,妳就这样拿给她啊?”韩蓁忍不住小小抱怨,虽然她是自己的妈,可是美食当前啊。 她宁愿先吃了再喊妈。 “干妈?”裴芸芸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妳认她做干妈?” “是啊,干妈对我很好喔!” “我就对妳不好吗?”她心里委屈,好歹也是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痛得昏天暗地才生下来的孩子,现在居然在自己面前喊别人妈? 裴芸芸鼻孔轻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去,却被焦妈妈轻轻拉住。“韩太太,吃点吧!吃了,妳就知道妳女儿为什么选这个男人了。”焦妈妈脸色诚恳,手上拿着的维也纳苹果卷落到了裴芸芸细女敕的手上。 裴芸芸迟疑了一会,不想给人看见自己用手吃东西的模样,可是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眼神殷切、一个虎视眈眈,还有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则站在女儿身后,两手横放胸前,一副“妳不吃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家面包店”的神情。 好可怕……她抖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地拿起来吃了一口。 层层薄如纸张的酥脆饼皮瞬间在舌尖上破开,然后是温热香浓、透着酸甜清脆的新鲜苹果馅,加上软软甜甜的葡萄干、口感绵密的核桃,还有浓浓的香草酱,各式味道不断重复组合,在齿颊间交替舞动。 才那么一小口,便鼓动所有的味蕾,连唾腺都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更多的液体,催促身体的主人赶快再多品尝一下。 彼不得失礼,她又咬了一口,温和的甜味与精巧雅致的变化,让她整个人都酥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而且还是热腾腾刚出炉的,彷佛,做着这道点心的人知晓了她内心所有的渴望。 好幸福……能吃到这么好吃、这么温暖的点心。 抬起头,美丽的眼睛不知不觉含了一层薄薄泪光。“好好吃。”她由衷地说。 “妈!真的很好吃吗?”韩蓁眼看就要扑上去和母亲一块儿抢来吃了。 “韩太太,好吃吗?”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裴芸芸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安佑。说也奇怪,吃了这道维也纳苹果卷,她变得比较不那么怕他了,甚至还觉得他有些亲切可爱。 “你叫……” “安佑啦!妈!罢刚不是才告诉妳的吗?麻烦妳记住一下嘛!” 裴芸芸嘟着嘴,现在知道了嘛! “我女儿,就交给妳了。”裴芸芸突然这样说。 韩蓁张大了嘴。“妈,一道苹果卷就把妳收买得这么彻底啊!” “呵呵呵呵……如果能用一个女儿,交换每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当然愿意啊!”裴芸芸巧笑起来,模样如同少女。 “呜……安佑,我也要吃!” “那是要卖给客人的。” “那为什么我妈妈就可以吃?” “乖,我晚上做给妳吃好不好?” “不要,我要现在吃!” “草莓馅的,要不要?” “草莓?” “这道点心里头的水果可以任意变化的。” “真的是草莓?” “有机草莓。” 韩蓁乖乖地不说话了。 裴芸芸眉眼带笑。“哎呀,我说--” 话还没说完,店里突然挤满了人群! 原来时间早到了,店门又一直不开,几个心急的客人便自己先推门进来了。 随即当然是一阵兵荒马乱,面包与纸袋齐飞,零钱与纸钞齐舞,欢呼与叹息扼腕交错。 又是典型的抢购热潮,韩蓁早已习惯了,应付自如。 安佑也识相地退到后头,待会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没见过这番阵仗的焦妈妈和裴芸芸却因为不敌众人的推挤,被活生生给挤出店门外。 “哎呀!真是粗鲁死了,挤得我裙子都刮伤了。”裴芸芸心疼万分地看着自己的丝质裙子。 “是真的呢。可是这裙子质料太好了,一补就看出破绽,不然我还能想办法补补。” 裴芸芸听见她说出这话,眼睛闪了闪。 唉,又一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人往往是自私的,总是想把最好的占为己有。 一个会与别人分享这么好吃食物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 真不知道她那女儿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尽遇上些好人。 “我该走了。”甩甩头发,她打开车门。 “韩太太。”焦妈妈喊住她,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裴芸芸笑了笑,“我不是个尽责的母亲,我太爱玩,心总是定不下来。可是蓁蓁总是我女儿,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我总是会想想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细女敕的手伸了出来,握住焦妈妈的手,“现在我放心了,有你们在她身边,我相信她也搞不出什么乱子。我这个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她便上车,扬长而去。 焦妈妈楞在原地。 这样的母亲,到底是温柔识大体还是贪玩不尽责啊? 车子开在路上,裴芸芸拿出那吃了一半的苹果卷。 咬下,甜蜜的滋味如同苹果卷温暖的气息,纷纷涌上。 她嘴角带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她是如何与韩蓁的父亲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然后相守……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笔事也许被尘封,记忆也许被暂时遗忘,但总有些东西,能令人瞬间想起这些甜美的记忆,然后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又咬下一口苹果卷,心里想着:等下次老公回来,要再好好向他撒撒娇才行。 全书完 后记 我家的北极熊 以前写稿的时候,总是先把稿子写完,再来头痛想书名;这次却是先有了主题,再去找题材,然后才把故事生出来,算是满特别的一次经验吧。 话说,这其实是第一次写这样“大熊式”的男主角,又给他一副木讷不善言词的个性。写的时候还很怕万一掌握不好,那剧情会不会变得很冷?(汗)大概是几乎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男主角上面,稿子寄出去后才发现一件事情--我好像几乎都没有写到女主角到底是长什么模样?(爆汗)那就在这里补充一下好了(汗流满地)。可爱的女主角应该有一头及肩的头发,脸蛋长得甜甜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天真,抢东西吃的时候很可怕,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她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待在男主角身边,一直到事情发生了,被迫离开他,又加上两位女配角的开导,才终于知道自己的心意。 其中那位在淡水为女主角画素描的女配角,就是《请你娶我好吗?》里头的女主角何萱喔,她可是千里迢迢从新加坡来台湾“寻夫”的;结果如何,就请您去看看那本书便知分晓喽(哇哇哇!又打了一次广告,真好真好)! 言归正传一下,抬头看看后记的标题-- 我家的北极熊。 好吧,其实在描写男主角的时候,有些地方是参考我家的北极熊。 北极能为什么叫北极熊? 第一,因为他身材高大如熊。 第二,他讲的笑话太冷,让听过的人如入北极冰寒之地。 (北极熊抗议:我没有,我是工程师嘛,工程师的笑话都这么冷啊。) 第三,脾气温吞,好好先生一个。 不过北极熊说第三点全世界只适用在我一个人身上。 北极熊小的时候非--常可爱,细皮女敕肉,人见人爱,但是随着时光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他现在和全家年纪最大的哥哥站在一起,却老是被人家问哪一个才是哥哥。 据北极熊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倒是真的有小朋友为了要看清他的脸,一直抬高脖子,抬抬抬抬到最后就咕咚一声张大了嘴坐在地上,然后再被他冷冷一瞪,当场哇哇大哭起来。 北极熊家里很有钱,年薪也超过百万,身材高大、风趣机智(这是他强迫我说的--不过他真的很聪明),虽然没有房子车子,但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养车,也还暂时不想在台湾置产。 这样的熊,应该很多女生都会喜欢吧? 可惜他偏偏遇上我。 我们两个从小家庭背景就不一样。我家只有我一个小孩,从小独处惯了,有时候被人跟在身边久了还会嫌烦,甚至乱发脾气。 北极熊被我嫌了n年以后,终于体会到这一点。从以前每天打电话报到,到现在除非有重要事情才会打电话--虽然他的重要事情定义很奇怪:早上起来突然很想我、昨天晚上没睡好要抱怨一下、工作没弄完要加班觉得自己好委屈、刚刚做完运动很得意(因为他在『让身体能保持在最完美状态』,要我夸奖一下-- 比我条件更好、又温柔、脾气又好、更爱他的女孩子应该不少,但他就是不死心,从身为同学、毕业、工作、我出国留学,到最后我回台湾工作,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 还记得有一次,我的兔子生病了,我急着要送牠去台中看病;可是兔子不能上客运,只能坐行李箱,我当然不愿意已经病重的兔子就这样塞在闷热的行李箱里好几个小时,一时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最后,是他开车送我去台中,再自己一个人把车开回台北。 那时候可是晚上三更半夜,他回到台北都已经快早上了,被等门的北极熊妈妈骂个半死。 而且他知道我去台中其实是去投靠当时的男朋友。 (我们并不是一直都在一起,之间分开的时候都各自交了男、女朋友) 只要情况允许,他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 再铁石心肠,见到一只北极熊肯这样付出,也不会无动于衷。 于是在见过我娘、我外公、我外婆之后,他最近终于又见到了我爹、我爷爷、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弟弟的女朋友……总之能见的几乎都见过了。 (北极熊:可是我还没见过妳姑姑耶。) 在现实生活中,我并不是个谈恋爱的高手,总是任性又自私,一切都喜欢先从自己出发,虽然这几年改变不少,但我还是最感谢北极熊,居然能忍我忍这么久。 靶觉上,我们两个都在看着彼此长大、改变,就算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想在彼此的记忆里,我们还是会各占着好大、好大的一部份吧。 (北极熊:鸣呜呜,不要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