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夺爱》 神仙也疯狂 星星和人的命运似乎在久远以前就结下不解之缘。就中国古老的说法,天空中会有一颗和自己生命相应的星辰。就西洋的说法,则是每个人一出生,就会拥有自己的星座。 天狼、太白、祸魅就是中国史书里记载的三大凶星,不管它们出现得比预定早、比预定晚,或如预其中的准时,反正绝对没好事。它们之中最有名的当然是天狼星了。最近占星之术实在太流行了,为了赶时髦,于是把这颗有名的星星神格话,拿来当成主角。 既然是神格化,就该是完美无缺啰?如果读者这样猜想那可就错了喔!因为书里所安排的神性是比较接近希腊神话中的神性,是会受到七情六欲渗透的。若不如此,怎能谈起情爱呢? 神性是永恒不溃的无垢存在吗?也许神性并没有想象中坚定,天使有可能堕落,神佛也可能变成修罗。 即便是如此,人还是渴望成为神。因为人渴求永恒,这是身为人的宿命,有如夸父追日,渴求永远无法到手的太阳。 被人类如此渴望的神,是不是在拥有神性之后,就绝对完美了?书里的星神好象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也会有情续波动的混乱,也会有挣不月兑的葛藤、宿命。不过,这当然是个人看法的神性。 因为书中的男女主角设定为星界人物,所以啰啰嗦唆讲了一堆神啊、人啊的问题,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神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安分当个能尽情发泄喜怒哀乐的凡人,谈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和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不也是挺好的吗? 所以,当人还是不错的啦! 第一章 星界——一个边际无境、被暗夜围绕的暗黑境域。 无数星神、仙灵在这沉寂得晚宛如连时辰都静止如水的地方永生存在的。 天狼星神伫立危岩上,手搭银弓雕龙箭,屏气凝神,箭尖直指夜空。极目望去是空旷的星野,但他似乎又对准着不可见的星点。 搭在箭上的手修长有力,因使劲的关系,手上的肌肉紧绷着。那是一双坚定果断的手,似乎再困难的是也能迎刃而解。有着与双手同样坚毅的俊脸透着一股森然的专注。 他深邃的黑眸炯炯地凝视着遥远的某一点。 扯箭的手指倏地松开,一抹得意在孤傲的脸上一闪即逝。 银箭飞出,疾如流星,咻咻划过天际,转瞬间融入星夜。 身后突兀地传出掌声,“好厉害的飞龙在天,想不到你已练成以心御箭之术。” “天策,”天狼没有回首,直盯着夜空说道,“你少冒冒失失地撞出来,若让我的箭伤着了,我可不负责。” “哼!你少瞧不起人,我在怎么不济,可也还躲的过你的箭。”天策那唇红齿白的俊脸庞尽是被轻视的不快。 然而,他那得天独厚的风流模样,就算敛眉寒脸,仍不减一丝俊逸倜傥。 天狼笑了,无奈地摇摇头。若论起应付红粉知己的能力,星界里怕是无人能及天策星神。但说到法术,他那奇差的程度还真不敢领教。 天策正想开口质问他又笑又摇头到底是何意思,天狼却猝然腾身飞起,迎向一道以迅雷之速度朝他射来的绚灿之光。 天狼俐落的翻跃,伸臂截住疾飞而来、泛着闪光的银箭。接住银箭,天狼轻盈地翩然降落。 血迹! 两人同时盯住箭尖,那儿染着怵目惊心的鲜红。 一滴血珠由箭尖滴落,“啪”的溅在石岩上。那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传入天狼的耳中,却宛如轰天巨雷。 天狼脸色大变。天策也敛去玩世不恭的轻狂态度。 “我去灵山一趟。”天狼紧握银箭,快速飞往三百里外的灵山。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会犯下这种错误,他御箭瞄准的是灵山中长生树的银叶,怎么会伤了人呢?怎么他一点都没感应到银箭射伤人了呢? 一咬牙,天狼催动脚程,只恨不能瞬间转移。 “怎么回事?你到解释一下呀……这么不要命的猛赶!”天策狼狈的追上,气喘吁吁的问道。 灵山就近在眼前了。 天狼实在没空多费唇舌解释,他在雪白的长生树下停住,脚步都来不及站稳,便在树上、下疯狂搜寻。 “你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天策拂着胸脯,气喘如牛的椅着树干。他这人一向斯文,从不做这种剧烈运动的。 “这箭上有血,应该有谁受伤才是。可是我找遍了也没发现其它血迹。”天狼不解地瞧瞧箭尖上的血,抬头望着无任何异样的长生树。 长生树一如往常的闪着银光,晶亮的叶片澄澈得能瞧见脉络,清脆的细碎响声随着轻风扬起。 气息稍定,天策来到天狼的身旁,拍拍他的肩安慰到:“这不是很好吗?表示被你伤的人肯定只是小伤,流不了几滴血的。” “可是……”天狼可没那么乐观。 雕龙银箭的威力他最清楚不过。道行弱的仙家若中了这箭,魂飞魄散是可想而知的;道行高的怕也得废去六、七成功力。 所以他练银箭一向很小心,也从未出岔子。 “别可是、不可是的了。你瞧!这长生树从头到尾不都好端端的吗?连这一点血都寻不着。更何况若你伤了人,人家早来理论了,那能让你没事的站在这里?” 天狼仍然紧蹙双眉。过了半晌才叹口气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如今他也只能这样想了。若是真如此,他还真是走运,否则他还不知道如何向云母教代呢! 这灵山是云母的辖地。当初云母是过衅的他,才允许他用长生树来练箭。他也在云母面前夸下海口,绝对能箭随意转,不会伤及无辜。 “没事,没事的!你少庸人自扰了。咱们回去吧!”他扯着天狼往黑夜另一端的星宿宫飞去。 “其实,我今天是有事来找你的。”天策笑道。 “什么事能让你这个大忙人专程来找我?”每当天策笑的太谄媚有礼时,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是这样的,绛虹公主今夜大宴宾客,要你这位稀客无论无何都得赏光。” “宴会?我没那个心情。”天狼没好气的回答。 两人双双在岩上收势站定。 天狼转头往他的寝宫疾趋而去,天策不死心的追上来。 “你心情不好,正可以去散散心嘛!”语毕,不由分说地将天狼扯住绛红公主在东方的琼楼。 “你看看!你就是没是尽摆张冷酷的脸,难怪连凡间的人都怕你,还认为你是恶星,最好一辈子都别碰上。” 天策率性惯了,总看不惯天狼那不茍言笑的正经模样,他们可是神仙吶,若过得比凡间百姓还无趣,这神仙封号岂不白搭?空有一副千年不死之驱,却要他绑手绑脚的不得自在,他可怎么说都不会甘愿的。 “随他们怎么想,我才不在乎呢,若那先凡人硬要将躲不过的天灾人祸推到我身上来,我也无话可说。”天狼不以为意地说着。 “瞧你,说着说着有板起面孔了。不管,今天非得要你笑几声来听听。” 实在拗不过他,天狼只好勉为其难的去露个脸。有时他还真羡慕天策这总随心所欲的洒月兑能耐。若天策肯专心一意的锻炼修行,轻而易举就能凌驾他之上。可天策偏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成天不是和神仙姊姊、神仙妹妹玩乐在一块,就是溜下凡间游戏一场。 ※※※ 十六天后—— 天狼好一阵子没练箭了,对于那天发生的蹊跷之事,他始终无法释怀。 闷闷地阖上咒语书,信不走到窗前,他对心中那股惴惴不安的蠢动感到厌烦,却无法摒除这扰人的杂念。 “可恶!”天狼一拳击在窗棂上,腕上的红线铜玲随之发出叮咚声。 他修练至今,位列星神,从未如此心神不宁。 不!他才不信自己会输给自己心中所产生的魔障呢!他旋踵回到紫晶榻上端坐冥想,一意想使心念达到空明的清静之域。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天狼丝毫没察觉时辰的流动。 房里弥漫着汇灵香的味道,那种结合天地灵气的香味里满他身墨色云罗衫的挺拔驱身,缓缓地沁入他的心脾,将纠葛的杂念一一化开。 他做到了! 澄明通透的灵魂再次归属于天狼,他又回复到天地初成时的无垢。 黑色披散的头发、黑色的长衫、一无表情的冷然俊脸,宛如市座没有生命迹象的泥塑雕像。 倏然,天狼感觉平稳的气息被介入者扰乱了。一睁眼,一位小僮站在门口。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就这么毁了。天狼轻叹口气问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我静修完再说吗?” 小僮进房,怯怯的禀道:“是星帝有要事召见。”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天狼斥退小僮,起身披上斗篷。蓦然,一股不详的预感窜升而起,让他不禁打了个冷寒颤。 是什么事?天狼的双脚在门槛前停住,想了半晌才跨门而出。 他御风往西北的星殿行去。斗篷迎风飞扬,犹如展翅空中的羽翼。 星殿是座黑曜石的砌成的宫殿,它是黑夜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没有星殿,那星夜将不复存在,众星亦将消失。 天狼遇风而行的速度的迅捷如划夜空的流星,但仍费了大半晌才来到星殿前。双脚才一落地,即刻被守卫包围。 等在丈八尺高拱门下的迎宾卫侍一闻骚动,赶忙出现解围。 “天狼星神,星帝正在等着呢!快请进。” “南枢,星帝是为何是急着传唤我前来?你清楚吗?”天狼问着这与他颇有交情的迎宾卫侍。 其实,星帝的迎宾卫侍就东枢、南枢、西枢、北枢这么四个,且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还未改变过呢!所以即使像天策那般懒怠往星殿走动的人,都不会对他们感到陌生。 “不知道!”南枢吐吐舌头,这个动作和他的外表一致,就像个十来岁的小童。“不过脸色不太好,好象有心烦的事。”他调皮地朝天狼眨眨眼,低声说道。 “喔!”天狼有些讶异,那个管理起星界来游刃有余的家伙会遇上棘手问题? 他随着南枢的带领进入星殿,却发现南枢走的并非通往大殿的信道,立即停下脚步。 “这不是通往大殿的路径,南枢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他面色严肃地问道。 “呀!”南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一声,狠狠地敲了记脑袋,歉然笑道:“真对不起,我这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忘了告诉你,星帝要在幻域私下与你会面” 私下会面!要事相商!会事何事呢?他觉得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加浓烈了。“那我们还是快走吧!让星帝久等可不好。” “嗯。”南枢应着,加快脚步在廊间穿梭,不一会儿就到了道拱门前,他比个手势请天狼入内。“进了这道门就是幻域,我就送到此,快进去吧!星帝等着呢。”一语方毕,就回身消失在廊上。 天狼一踏入幻域,障眼迷雾遽然散去,突然的光强得令他睁不开眼。 好耀眼的阳光!天狼闪动赞叹的瞳眸反射着日光,全身暖洋洋的。 “很舒服吧!”星帝躺在沙沙作响的桦树下,细碎的阳光在他的身上跃动,宛如闪烁银星。他的发丝随着夏日午后的凉风拂动。 天狼好象可以从油亮的叶片间听到唧唧虫鸣。 星帝坐起,拍拍身边的草地,“发什么愣?快过来这边坐下。” “不知星帝找我何事?”天狼不客气的在星帝面前坐下。 星界的阶级之分并不严厉,不同地位的人平起平坐市稀松平常之事。 “很美吧?这里。”星帝望着四周,满足地深深吸口气,炯炯有神的黑眸若有深意的盯着天狼,“想不想有这样的日子呢?” 天狼先是一愣,随即警戒地瞧着星帝笑得诡异的嘴角。他定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天狼琢磨了一下才谨慎的回道:“不敢奢望。” 闻言,星帝仰首狂笑。半晌,见天狼寒着脸才慢慢止住笑,朗声说道:“真是的!总无法成功的诱骗你。不过这次可不是诓你喔,而且也容不得你拒绝。” “我还不明白。”天狼听的胡里胡涂的,满头雾水。 “算了!看你这么可怜,我就直截了当的说了。”星帝同情的瞟天狼一眼,“记得十六天前你射往零山的箭吗?” 天狼胸口一悸,点头答道:“记得。” “十六天前,你在黑岩射出的雕龙银箭射死了云母钟爱的幼女青雩仙子。仙子死后,魂魄投胎到凡间,如今她遇上了点麻烦,云母要你去保护、照顾青雩仙子。” 星帝的一番话犹如青天霹雳,天狼呆若木鸡。 他就知道那不祥的预感绝非无端。可……他没有想到会是云母的爱女。天!他到底做了什么? “可是那天……长生树下明明什么都没有,而且为什么云母现在才来做这样的要求?为什么?”天狼激动的揪着星帝的衣襟。 “喂,你先好好的听我说嘛!”星帝惊讶。想不到天狼的冷静面具竟会掉落。 难道真如云母所说的,银箭改变了天狼和青雩仙子的宿命,他们将互相牵引? “好,你说。”惊觉自己失控,天狼松开星帝,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我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否则我不服。” 星帝叹口气,他能明白天狼心中那种怨怼,这对天狼来说无异是飞来横祸。 “在劫难逃!”星帝摇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你知道的,即使我们位列仙、神,也有在宿命里逃躲不掉的劫难。” 天狼颔首,这一点他们与凡人无异。 “十六天前是青雩仙子的大劫,云母严厉警告过她好几次,她却把这警告当成耳边风。那天,云母明明将她锁在房里,可不知怎么却让她溜出去,也不知她为何去爬长生树,结果——你的银箭完成她受劫的宿命。” “那为何我赶去时什么也没有?” “你应该最清楚你银箭的威力。”星帝尽量缓和语气,“当时云母就在几步之遥,却无法制止你的箭,因为银箭只听从你的心意。青雩仙子中箭后差点就魂飞魄散、化为乌有,是云母凝聚青雩仙子所有的血肉,拼了命才护住她的元神,及时送她转世人间,让她的元神能有个暂居的。这说来是青雩仙子自己的祸端,云母无意迁责于你,但最近转世的仙子似乎遇上了点麻烦了,所以云母只好拜托你了,” “不能拒绝吗?” 星帝戳戳他的胸口,“我不信你的责任感会允许你拒绝,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狼了。” “我会去的。我做下的事会自己承担。” “这就对了!”星帝起身,大大伸个懒腰,解决了一件事,心情舒畅多了。他用力在天狼背上拍了一记,“别愁眉苦脸的,往好处思想,能放这个大假可是难得的机会喔!,而且人世间真正的绚烂之阳正等待着你,不是太完美了吗?” 你当然说得轻松,被迫贬谪下凡的又不是你。天狼心里嘀咕着。然而,谁教射出银箭的偏偏是自己呢? 天狼走到幻域门口,回头叮咛道:“对了,天机不可泄露喔!还有,换个名,你那个名字太引人侧目了。” “知道了。”天狼背对着星帝扬扬手,没好气的回道。 ※※※ 元末大都 冬末时节。彷佛宣着对人间的眷恋,大雪纷飞似雨。 晶亮的雪白遮掩掉青石板沁凉的墨绿。 一抹轻盈窈窕淑女的嫣红倩影着位小小的ㄚ鬟,行色匆匆地穿过雪地。这倩人是司天监少监的侄女邢雨织,年方十七,长得亭亭玉立,在大都可是大都可是大大有名气的美人喔!不过太会给男人脸色看了,所以原有些垂涎的王孙贵族纷纷知难而退,直至如今连门亲事都还没订下。 一条矫健身影保持距离,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见她们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他也停下脚步,倚墙而立。 他可服了她们!打从她们一出门跟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里路,他的跟踪可没有躲躲藏藏,而是明目张胆的跟在身后,她们却浑然未觉。若他真有什么歹念,她们早被大卸八块,可能连自己怎么赴黄泉的都搞不清楚。 “小姐,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再不行那可怎么办?”巧儿双颊冻得红通通地,绝望的表情像随时都会放大哭似的。 “别丧气,”雨织轻斥着,“也许林大爷会答应也说不定。快叫门。” 巧儿敲了几下门,不久有人来应门了。开门的小厮一见是雨织,即刻堆上笑脸,“邢姑娘,请进,请进!你是来找我家小姐的吧?” “不是的。”雨织歉然地回道,“我有事想拜托林大爷。” “老爷?!”小厮怔了一下,邢姑娘到府里走动过几回,都只见小姐,要找老爷还是头一回。小厮随即机灵的收起讶异,笑道:“老爷在,这边请。” 门外那倚墙的男子紧蹙着眉,还抱着身子,一脸不快,双眸直盯着那两个姑娘,直到她们入了门,他才调开视线。星帝那个混帐!说什么绚烂阳光,这简直是冷死人的鬼地方嘛! 觉得冷的可不止他,房里雨织听到否定的回答,一下子像掉入冰窖底。 “真的不行吗?林大爷。”雨织真不明白,今天她问过的四、五个人一听她要请护卫,全都是这副万分为难的模样。 “邢姑娘,真不巧,我最近身子骨又酸又疼,这把老骨头可无法胜任重责,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林老爷起身,无意多谈。 雨织不死心的追问:“是不是五十两太少?那我出一百两,无论如何请林老爷帮这个忙,陪我叔叔往永宁府一趟。” “邢姑娘还是请回吧!这与银两的多寡无关。若没了项上人头,再多的银两也是罔然,你说是吗?” 她无话可说,明眸里炽热的希望全熄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你清养,我这就告辞了。” 林老爷望着远去的小巧身影,无奈的摇头。不是他铁石心肠,而是昨日才有人在他枕边留信,警告他不可接这趟买卖。能在他枕边无声无息的留信,不知是何等绝顶厉害的狠角色,他可不想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开门声再度响起,门外倚墙的身子即挺直。果然!如他所料的,雨织脸上的失望神色正是他想见到的。 其实,他就是林老爷误认的狠角色!他知道邢府急着找个护卫,为了混进府,他四处动了手脚,让邢雨织不得不聘他为护卫。 “怎么办?小姐。”巧儿苦着脸问道。她们走了一早上,她都快累瘫了。 雨织也不知名该怎么办才好,但今日非聘到护卫保护叔叔明天的宴饮之行不可。 这阵子叔叔三番两次遭到袭击,内幕绝不单纯。而且明天要宴请叔父的,是恶名在外的永宁府少爷,她怎能放心?叔父与蒙古贵族素无来往,却突然受邀赴宴,这无异摆的是鸿门宴,她岂能让叔叔单身赴会? 好冷!握住伞柄的手快冻僵了。雨织连连在手上呵了几口气,还是暖不起来。 “我们到市集找找看,或许有武功高强的江湖艺人可以暂时权充叔叔的护卫。”她只剩下这个法子了。那江湖人可能身世、来历会复杂些,但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 雨织抬眼望天,白云纷飞,让她心上又笼上乌云。只怕这时上市集也难寻得合适人选。 “走吧!”她叹口气,催着一脸不情愿的巧儿。 “你们需要护卫吗?” 身后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一惊。 蓦然回首,雨织只来得及看他深邃如潭的黑眸。她像沉入潭底般无法呼吸,只能失神地瞪着他。 没由来的一阵不安引动心悸。好痛!许久未犯的心绞痼疾来势汹汹的发作。 绘着鸟鸣图的湘竹纸伞由颤抖的纤手中滑落,随着风雪翻飞而去。 “伞飞走了!”巧儿惊叫着追上去。由于她站在雨织的身后,全没见着主子白得吓人的脸色。 一定是在雪地里走太久了,一定是这样。雨织紧紧捂住痛得快迸裂的胸口。 “你不要紧吧?”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他很不放心,忍不住想出手搀扶。 “不要碰我!”她急喘着大叫,那种激昂欲泣的嘶喊声让她自己吓一大跳。 原本要触及她的臂膀的手倏然僵住,半晌才缓缓的收回。 “对不起,我无意对你吼叫,只是……”雨织深吸口气,颦眉忍住胸口的痛,抬眼向那个无端挨她吼叫的人道歉。然而道歉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怔怔地忘了持续下去。 好……好慑人的气魄!这人浑身上下散发危险的气息。 他看起来就像突兀闯入人世间的异类,挺拔身形配上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就像座永不倒塌的铜墙铁壁。而且他的眸子好冷,好象情感坚逸的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波动。他的双唇无情地紧抿着;直挺的鼻梁让他更显得刚强不屈。 这个男人一定不知道什么叫“输”,是个危险人物。 “姑娘,我只是想找份护卫的工作,并不会咬人,你大可以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他堂堂的星神也会落得被当作土匪、强盗看待。 雨织瞧见他嘴巴不停的动,耳里听见他的声音,但处于麻痹状态的脑子好久才会意过来。 “护卫!你想做护卫的工作?别开玩笑了!”眼前男人荒谬的提议让她不自觉的提高声音。他哪是做护卫的人?打死她,她都不信。 一时激动,她胸口的痛又被牵动。她才不是笨蛋,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她也不会聘他当护卫。聘他?那不等于是引廊入室? “我没有开玩笑!”他有些脑怒,“我缺一份工作,你欠一个护卫,这不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的事吗?” 他被贬下凡可不是开玩笑,大费周章地接近她也不是开玩笑,为什么她就不能干脆的答应,那他们就不用像白痴似的站在这冷死人的大街上。 “护卫!小姐,我们找到护卫了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巧儿才把纸伞追回来,听到“护卫”两字,她自然地把把它与眼前这高大的男子联想在一块儿。 雨织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幸好胸口已不疼得那么厉害了。 巧儿气喘吁吁的追上,频频回首看着那被她们拋下的男子,遗憾的问道:“小姐,你不是要聘用他吗?” “别啰唆!快走。”雨织催促着,极力加快步伐。 “可是……我们需要护卫呀!”巧儿不知道小姐别扭个什么劲。 “我知道。但就算再怎么急,也不能在街上随便抓个身分不清不楚的人了事呀!他说不定是哪里逃出来的罪犯,或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她转头对巧儿说着,疾走的脚步半刻也没停,只渴望尽快离开那个另人不安的家伙。 “啊!”雨织一头撞上一堵墙,惊叫地跌坐在地。 他抓住她的胳臂,将她由地上拎起来。犀利的瞳眸带着骇人的寒光,逼视着眼前让他想扭断细女敕颈项的佳人。 “真不好意思,可能要让姑娘失望了,我既不是逃,也不是强盗。”他低沉、隐含怒气的威胁语调让人打颤。“我叫玄野,是清清白白的人。” 这个自称玄野的人就是天狼星神。依他纠缠的程度来看,雨织当然就是他奉命保护的青雩仙子。 “好痛!放……放手!”雨织尝试凝聚所有的勇气回瞪他。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劲下得太重,连忙松开。 见她皱眉揉着被握疼的手臂,道歉的话却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是她出口伤人、自讨苦吃,怨不得他。 这人撞倒人、捏得人手臂痛得快断裂,却连一句道歉也没有,还敢用那种吃人的眼神光瞪着她。说他不是强盗土匪谁信呀?雨织心里忿忿不平的嘀咕着。 “小姐,你没事吧?”巧儿被玄野的气震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扶住雨织。 “没事,我们走吧!”她大刺刺地闪过玄野身边,觑都没觑他一眼,就像完全没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雨织战战兢兢的走了半晌,见他没再跟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所不知道的是,玄野正因被藐视而怒火狂烧。 第二章 掌灯时分,雨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府。忙了一日,她一无所获。 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向婶婶交代。婶婶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无措状,光想到就让她觉得可怕。可是她真的尽力了,真的! 她努力不去想巧儿一路的埋怨嘀咕。巧儿坚决认定,没聘用那个突然冒出的危险家伙是她的错,连到了家门口,还是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小姐,都是你不好啦,害我们白忙了一下午。我不管啦!我两只脚都起水泡了,明天你自个儿再去想办法,我不管了啦!” “没见过这样啰唆的丫鬟,你烦不烦呀!”她才真的想哭呢! “雨织,你们回来啦!怎么不快进来?”邢夫人见她们站在门口,眉开眼笑的招呼着。 怎么回事?雨织怔怔的进屋,不敢相信的眨眨眼。眼前是一早哭哭啼啼送她出门的婶婶吗? “累坏了吧?”邢夫人笑咪咪地搂着她,“你这么晚才回来,玄野护卫都等好几个时辰了。” “玄野……护卫?”为什么她会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是呀!”邢夫人一个劲的点头,满脸春风得意。“你叔父还直夸你呢!竟能寻到武艺高强、学问渊博的护卫。这下子我心上一块石落了地,舒坦多了。雨织,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能干呢!连那么不凡的人都能被你说服来当护卫。” “我说服他?”雨织现在是满腔被愚弄了的愤怒。 “当然啰!不然那么出众的人怎么肯屈就?”邢夫人自顾自说着,全没发现雨织异样的脸色。 “那个家伙现在在哪里?” “家伙?”邢夫人这才发觉她神色有异。 “玄野护卫!”她尽量忍着,但说起他的名号,仍不免要咬牙切齿。 “他在书斋和你叔父聊的正起劲呢!”邢夫人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有件事没和他说清楚。”雨织朝婶婶笑了笑,怒火中烧的朝书斋疾去。 那个自作主张的混蛋,她什么时候说要雇他来着?就算这会儿已骑虎难下了,她也要把他教训一顿才甘心。他到底懂不懂礼数呀?随随便便就闯进人家府里头来。太可恶了!可恶! 雨织“碰”地一掌推开门,气冲冲地进房。 房里的两个男人同时转头望向她,只是邢臻是一脸诧异,而玄野是满面的不在乎。 “雨织,你回来啦?过来这儿坐烤烤火,暖一子。”邢臻热络地招呼着,“怎么这时才回府?玄野午时就来了。他一来就先露两手,说是让我放心,我岂只是安心?可说是大开眼见啊!真是辛苦你了,替我找来这么好的人当护卫。” 雨织勉强保持笑脸听完叔父笑逐颜开的赞美。 “叔父,这人借我一下。”雨织对叔父敷衍的笑笑,不由分说的扯住玄野的衣袖往外跑,将他带到后园最深处的望月亭。 她只顾虑到就近在这里对他大吼大叫叔父和婶婶也不会听见,却忘了和这号危险人物独处是多么不安全。 一到亭里站定,雨织忿忿地甩开他的袍袖,厉色质问道:“你倒是给我交付清楚,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我不是明白拒绝你了吗?你凭什么贸贸然跑来冒充护卫?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玄野气定神闲地瞟着她,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充耳不闻。他这是在帮她耶!她那是对待恩人的态势吗? “你少一脸不屑的杵在那里,你若不说个清楚,照样轰你出去。”她跟他是耗上了。这个人简直存心挑衅嘛!竟然用那种倨傲的眼光看他,好象她是幼稚、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 “喔!你想轰我出去吗?”他慢条斯理的说着,双手环胸,自在的靠在亭柱上。“你叔父和婶婶可巴不得我留下喔,若你把我赶走,对他们也不好交代吧!” 雨织真恨它他那一脸吃定她的笃定。 “这是我的问题不劳你费心。” “好吧!那我就不为你费心了。但是我这个人是非常有同情心的,绝不会丢下像邢臻大人这样好的人不管,让他只身涉险。所以这项任务我接定了。” 想到叔父迫在眉睫的宴会以及可能遇上的危险,她不得不让步。 “好!算你厉害,我就让你留下。不过明天宴会一结束,你马上就得走离开。” “很抱歉,恕难从命。”玄野冷冷的回着,跨步欺身向前,直将雨织逼得僵硬的抵着亭柱。“邢姑娘,你觉得我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雨织这才发现跟他这种人起争执,她是半点胜算都没有。但她总不能这样就认输吧? “那你到底想怎样?”她昂首说着。 言语甫毕,他立即发现这种气魄表现得真不是时机。她一挺身昂首,和俯着身的他距离只有几寸。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以及吹在他脸上的热气。 一发现这种窘况,她慌忙地往后退,却仍忍不住双颊发烫。 玄野挑眉,不解她何故突然退却?但这是好事,若她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他也就不用再和她唇枪舌剑的。看来态度强硬对她才有效用,早知如此,他就强行来当护卫就好了。真是的,害他还大费周章的布局了半天。 “就此决定了,我在此住下来。”玄野一副大局就此敲定的模样,回身往亭外走去。但走没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住,回首问道:“琉璃轩该往哪走呢?邢夫人说安排我在琉璃轩住下的。” 什么?!婶婶竟然让他住最好的客房?简直是暴殄天物嘛! “我不知道!”雨织用力地朝他吼去,“门上有题匾,想住就自己找。若连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你最好趁早收拾行李走人。” 本来打算收手的玄野又折返,他实在受不了她那任性傲慢。他正极力的想弥补自己曾犯下的错误,她却存心找碴似的,不肯让他有片刻安宁。就算他曾误杀她,也没道理要永无止境的容忍她。 看着他直向自己过来,她真想咬掉这多事的舌头。让他走就好了嘛,何必去搭理他呢?她平常说话不会这么刻薄的。 雨织的悔意来的太迟,玄野已经沉着脸,恶狠狠的逼到面前。 “你这伶牙俐齿一定有不少人称过吧?”玄野语带讽刺。 “是你自己不好,硬要当叔父的护卫才会挨骂的。”雨织为自己辩解着,边踉仓地往后退。 “这么说来,都是我的错啰?”玄野逼问的语气虽然平稳,实是隐含着压抑的怒气。 本来就是嘛,是他自己硬闯入别人的府邸,怨不得她嘴上不留情。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想痛打她一顿的样子? “你别再靠过来,我可是你的主人,你不可以以上下犯上。”与织沧慌地命令。 然而他根本没有退却的意思。雨织心慌得只想逃,往后大步一退,平常及腰的栏杆在过猛的冲力下,起不了防护作用。 “呀!……”她惊叫着跌向亭外的水池。 玄野一见危险,箭步上前揽住她正要跌出亭外的身驱,轻松搭救成功。 雨织惊魂甫定,白着脸在玄野怀里轻颤着。 “看吧!这就是有护卫的好处。”他说的得意。 闻言,雨织气的一把推开他。明明就是他吓的她差点跌入池的,还有脸说大话? “我才不需要你的保护。”她对着他大喊,流下委屈的泪珠,旋踵跑开。 玄野呆立,不解她为何流泪。他刚才救了她不是吗? 雨织捂着脸,哭泣地跑回房,好巧不巧地却在门外撞上了巧儿。巧儿见到小姐哭得像个泪人儿,大吃一惊,连忙问到:“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走开啦,不用你管。”雨织推开巧儿,一进房即冲向床榻,拉上锦褥蒙住头。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巧儿怎能不管呢?以前小姐就算心绞的毛病犯了,也都还咬着牙不落泪,哭成这样伤心,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她得赶紧禀报夫人才行。思及此,她风也似的跑去找夫人。片刻后,邢夫人气急败坏的随着巧儿赶来。 “雨织,雨织,怎么啦?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你忍着点,婶婶这就派人请大夫去。”夫人红着眼,转身就要出去。 听证会婶婶带着哽咽的慰问,雨织不得不抹净泪推被坐起,勉强装出笑容,“婶婶别急,我没事的,都是巧儿不好,大惊小敝的穷嚷嚷。” 雨织安慰着婶婶,流眼瞪了多事的巧儿一眼。巧儿哑口无言,被瞪得好无辜。 “真的没事吗?”婶婶不放心,还东模模、西瞧瞧的检视了一番,手掌一探到雨织的额上,立即叫出声,“哎呀,在发烧呢!准是雪地里跑了一整日,染上风寒了,快躺下。” “没关系啦,我又没觉得不舒服。”雨织有时对婶婶这种小题大作的呵护还真是大感吃不消。 她额上的那点温度根本不算什么,那个硬赖在府上不走的护卫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除非他能从她面前消失,否则她绝不可能会觉得舒坦的。 “我待会儿叫人把晚膳送来,用完饭你就早点歇着,别再起来走动,知道吗?”婶婶软语哄着,回头向巧儿吩咐道:“今晚好好照顾小姐,知道吗?” 雨织六岁那年,因父母双亡被送到羲和园。她和邢臻膝下无一儿半女,雨织和他们又投缘极了,这十一年来,雨织虽然喊他们叔叔、婶婶,但他们可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雨织顺着婶婶的意思,用过晚膳后便早早睡下。原本不以为意的小小风寒经婶婶一提,大有肆虐作乱一番的蠢动。 半夜里,额上滚烫延至全身,身体明明是滚烫的,她却冷得在暖被里打颤。雨织的意识陷入迷糊状态。 趴在桌上睡觉的巧儿浑然不觉小姐有异,更不知有身影闪进房。 好冷!好冷!雨织在睡梦中不安的辗转。 蒙眬间,那种刺骨的冷被一种陌生的、温柔的暖意取代。她不假思索的朝那股暖意偎去。那种纯然、绝对安全的感觉,让她的身子变得温暖,她几近贪婪地沉溺在这种难得的安然里。这种感觉太美好,好得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 她在作梦吗?一定是的。这种幸福的甜美根本就是骗人的,只要她一醒来,所有幸福都会不见。 雨织在梦里流泪。受骗的委屈让她的泪滚滚而下。 谁?是谁?是谁用轻柔的手拭去她的泪?她好象可以感觉到那只手的坚定与暖意。雨织本能的将脸颊依偎着温暖的手掌。 这一定是梦吧? ※※※ 翌日,雨织从恍惚中醒来,房里已是一片灿光,全身的炽热也褪去了。她没有起身,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上方,绞尽脑汁拼命回想着。隐约中,她记得昨夜作了个很重要的梦。但是是什么样的梦境,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可恶!”雨织懊恼地大叫,边敲着不中用的脑袋。“连这么一点小事也记不住,笨!笨死了!” 她着装下床,却不由自主地又去思索那个梦境。怔怔的在铜镜前做下,拿着银箄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雨织就这样就这样梳了半个时辰,根本没发觉自己在失神发呆。 猝然,房门“碰”地被推开。突然的响声将她由呆怔中惊醒。 “邢姐姐,我听说你们府上请了一个不得了的护卫,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一抹轻巧身影伴着莺生燕语冲到雨织身边,铜镜里立时多了张稚气的娇俏容颜。原来是雨织自小的对邻玩伴叶凝秀。 雨织原本忘了那个不请自来的护卫,经凝秀一提,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她含嗔地瞥了镜中那喜孜孜的笑脸一眼,“又是巧儿嘴碎,跑去你跟前说长道短,是不?” “才不是呢?你少冤枉巧儿。”凝秀顺手拿过银箄,拈起如缎青丝,替雨织梳着髻,边眉飞色舞的说道:“是邢婶婶同我娘说的啦,这会儿她可正在我家口沫横飞的献宝呢!她说的那个护卫一脸正派,长得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看来武功高强得不得了。今后她再也不必为邢伯父提心吊胆了。” 雨织蹙眉想着,婶婶跟那人可真投缘啊!好话全替他说尽了。 一脸正派?少笑死人了。 真不知婶婶打那个角度看他的,竟会看成一脸正派。若依她看来,那人横看、侧看都都带着邪气,尤其他恶狠狠的瞪着人时更是。 雨织一想起差点被逼得跌入水池,心中就有气。一脸正派?等八百年吧! 她也不晓得为何就是看他不顺眼,大概他们八字不合、命里犯冲吧!她还真不记得曾对任何人有过这么般直截了当的讨厌。 “咦,你怎么都不说话呢?婶婶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快带我去瞧瞧嘛,婶婶夸成那样,真教人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凝秀雀跃地说着,明眸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雨织没好气的泼她冷水。那种人她能躲多远算多远,才不会特地讨去看他呢!她可没那么穷极无聊。 凝秀把玉钗斜斜插入,妩媚的飞髻总算大功告成。她笑得有点暧昧,瞅着雨织揶揄道:“我知道了!邢姐姐想将他藏起来据为已有,所以舍不得让我瞧见。” “你少胡扯,谁希罕他啊!”雨织霍然地站起,面红耳赤的急着反驳。 “好啦!好啦!”凝秀嚷嚷地讨饶,“别当真嘛!我只是说着好玩的。就算他再怎么一表人才,一定比不上玉树临风的乔哥哥,是不是?” 雨织噗嗤一声,差点笑翻在地。 “喂!你干嘛笑成这样?真是可恶透顶了。”凝秀涨红脸,气鼓鼓地说着。 “玉树临风?!你饶了我好不好?你可别为了胡乱吹捧那个书呆,糟蹋‘玉树临风’这四个字。”雨织想起乔晏那动不动就脸红的腼腆的模样,实在跟“玉树临风”搭不上关系。 不过,她倒承认乔晏确实长得白净俊秀,是个斯文才子。否则凝秀也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准你笑他书呆。乔哥哥只是太好学罢了,你不可以说他是书呆。”凝秀急着为乔晏辩白,泪水在眼眶里转呀转的,随时都会落下来似的。 “傻子!”雨织轻斥,举起手敲她粉额一记。“你这么护着他,人家可知道吗?真正在他面前时,大气也不吭一声,光会在我这里讲有啥用?笨啦!” “我又没要他知道。”凝秀垂首,哽咽的说着,泪水潸潸落下。 “所以啰,我才说你傻嘛。”雨织寻条红绡,怜惜地为她拭泪。“为不爱你的男人落泪,可是半点也不值得的。” “他又没说不爱我,他只是比较迟钝罢了。”凝秀懊恼地挥开拭泪的手。 “那不叫迟钝,叫没良心。看他那股读书劲儿,我看他这一辈子最爱的是那些圣者贤人,不是你。” “才不会是这样呢!我不听你胡说。”凝秀捂住耳朵跑出去。 她兴匆匆的来,雨织可不能让她哭哭啼啼的回去。心想追上去安慰几句,赔个不是,定可让她破涕为笑。才追出门不久,却突然看见凝秀在大门前拐个弯跑向后园,原乔晏就出现在大门口,正要往府里来。雨织一看机不可失,赶忙将他扯进来,直往后园推去。 “凝秀哭着往后园了,你快去安慰她几句,快呀!” “凝秀为什么哭?”乔晏那眉清目秀的白净俊脸上净是如五里云雾般的迷惘。 “别问这么多,快去就是了。”雨织真想一棒打醒这愣脑的书呆。 乔晏被雨织狠狠一瞪,哪敢多待,匆匆忙忙赶往后园。 “他们是谁呀?” 雨织正目送着乔晏远去,身后冷不防地冒出来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她吓了一跳。 “你就非得偷偷模模的由身后吓人吗?”她讨厌自己怕他的感觉,更讨厌引起这种无端情绪的玄野。 “你怕我怕的要死,对不对?”玄野斜瞟她一眼,脸上带着点目中无人的猖狂。他无心挑衅的,但实在受不住她对它不假辞色的排斥态度。没错,是他失手误杀了她,可是他也被贬下凡了,她还想怎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我干嘛要怕你啊?你不过是我们请来的护卫,少在那里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心中最介意的事一下子被人戳穿,雨织粉颊血色全无,紧握的双拳颤抖着,翦水瞳眸明明就快盈满泪水,却不服地睁得大大的。 看到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玄野想到昨夜的事。 昨夜她温柔的躺在他怀里,还像个脆弱小孩般落泪。看来他随口胡诌的挑衅言词说中了她的心事。 原来她怕他!所以虚张声势的攻击他,以便保护自己。知道这点,他的心情好过多了,那狂妄的神色逐渐由眉间敛去,取而带之的是关怀和怜惜。 “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玄野的大手搭上她的肩,槢槢黑眼眸温和得像宁谧的夜空。“你不用怕我,我只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的。” 你正在伤害我!雨织想尖声大叫。一种赤果果、彻底被看穿的恐惧由脚底直窜脑门。她觉得自尊被蹂躏着,一刻也无法忍受。 “你……”雨织为之气结,久久说不出反驳之语。 好激烈的眸子!玄野忘形的凝望着她。他的魂魄几欲随之燃烧。 在星界,他惯见平静无波的洞悉眼眸。这种有着幽怨、痛楚、悲伤、无助的明眸,他从来未见过。他竟然觉得……被吞噬。怎么可能? “太可恨了!”雨织挥掉搭在肩上的大手,身子一动,泪珠滑过粉女敕香腮,滴落衣襟。 她才抬手欲拭,皓腕即被强而有力的手掌扣住,身子被用力一扯,止不住势的往前跌去,撞进个宽阔的胸膛。 她的心跳得宛如擂鼓,咚咚的撞击声让她的身子彷佛随时都会裂开似的。她的脑子紊乱得无法思考,只能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的力量,以及正吻去她泪水的灼热双唇。 灼热的吻游移至她红艳艳的樱唇,他吻着。 无法承受的亲密让失神的她惊醒,开始奋力挣扎。刚才毁了她的自尊,现在又大胆放肆的吻她,他把她当成可以予取予求的人吗?他当自己是什么人? 他当然当自己是星界里的星神啰!一个不懂得何谓“被拒绝”的星神。 所以雨织的挣扎,只招来更强势的拥抱和狂吻。 雨织觉得快羞愧而死。她的唇、她的肌肤,她全身上下几乎和他融为一体,任她怎么推拒,仍被他密实地包裹住。 不!她不要这样!她就快失去自己了。 “痛!”玄野低吼一声,倏地放手,唇上传来刺痛与血腥味。他不敢置信地抹着唇上的鲜血,炽情流动的狂野黑眸迅速变成犀利的冰寒。 瞧着他有如冷剑般的凌厉眼光,方才使劲咬他的那股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她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点痛还比不上他带来的惊悸。 “是你自己有错在先,怪不得我。”老天!她的声音竟在颤抖,她竟然不敢凝视他的黑眸。 但玄野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逃开,他倾身揽住纤腰,坚定的抬高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无所遁逃。雨织不得不紧闭双眸,躲开他咄咄的逼视。 “你撒谎!”雨织哭喊着,“你说不会伤害我的。你撒谎!” 玄野眸里的凛冽寒意及双手的劲道缓缓褪去,因激情的愤怒而去的脑子也逐渐清醒。天呀!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下凡是要保护她而不是欺负她。 今后他得多留心才行。她似乎有种让他修行的定力瞬间崩溃的能力。 “抱歉!”玄野沉着咕哝一声,迅速推开她。 雨织无力地颓靠墙上。她该拔腿就跑的但她双脚发软,一起身准定瘫跌在地。 玄野转身就走跨了两步,旋即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 “等一等,你就是新来的护卫吧?” 玄野回身,曲廊不远处正走来先前往后园去的男女。他还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那个出声叫他的小泵娘就夸张的倒抽口气,惊叫着跑到他身边,模模他的胳臂、比比他的身形,还边惊叹的嚷嚷:“哇!你长的好看极了,而且又高又壮,你的武功一定很厉害吧!对不对?” 玄野都还来不及回复她热切的话题,她又忙着说下去了。 “我叫凝秀,姓叶,就住在对面的那栋宅子里,你一定要常来玩喔!”她摇晃着玄野的手臂,眉飞色舞的说着,“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玄野看着眼前稚气未月兑的小泵娘,笑道:“我叫玄野,是羲和园新来的护卫请多指教。” 雨织鄂然呆怔,他竟然笑了! 突然,一股莫名的醋意涌上胸口,她忿忿地把脸别开。 他既然会笑,干嘛对待她时就用那种恶劣至极的态度? 回廊上脸色不对劲的可不只是雨织一人。乔晏正敛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瞪视那双抓着玄野胳臂的素手。 玄野当然留意到他的眼光,不留痕迹的挣月兑凝秀的手,抬眼问道:“这位是……” 人家既然开口问话,还客客气气的,他当然不能失礼。乔晏上前一揖,彬彬有礼地说道:“在下乔晏,是雨织和凝秀的授业夫子,请多指教。” “不敢。”玄野回了一揖。看着静立一旁不搭理的雨织,又看看他们,“看来现在是授业时辰,那我就不打扰了。”语毕,拱手一揖,扬长而去。 凝秀这没心机的傻丫头蛤还不知道有两个人正在恼她,还痴痴的望着玄野远去的身影,喃喃赞道:“好特别的人喔!一点也不像护卫。你们说是不是?”凝秀回首求支持的答复。 “嗯。”乔晏随便点个头,便径自往雨织的书斋行去。他只要尽力教好雨织和凝秀这两个女学生便是,其它不干他的事。但他心理明白的很,凝秀的称赞一点都不过分,那种不凡的气度、卓尔出众的容貌实在世间少有。 唉!连个护卫都比他这个穷书生好几百倍,也怪凝秀对他赞誉有加。 雨织和乔晏的心思可不同,要她承认玄野有任何好处,她是抵死也不会颔首的。拉过凝秀,她语气坚定的强调,“他绝对、绝对是个可恶的家伙,你别受骗了。” 凝秀这才发现雨织神色不对,眼红红的,像是哭过。连忙关心的问道:“怎么?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雨织一口否决。若被凝秀知道她让自家的护卫欺负得无力招假,那她不是丢脸丢大了?只好硬装着笑脸,委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看人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日久见人心嘛!” “那邢姐姐你一口咬定他是可恶的人,会不会也太早下定论了?”凝秀又往不开的那壶提。 雨织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强辩道:“啰唆死了!你是过来念书的,还是过来谈他的?”语毕,旋踵往书斋走去。 凝秀只得快步跟上。 会吗?她会是太早下定论了吗?不可能的。雨织在心里否定掉这个疑惑。 第三章 酉时,一辆马车停在羲和园门口。永宁府派人来接邢臻赴宴。 车夫及永宁府派来的两名家丁正在门外候着。 “看不去一趟真的不成了。”邢臻在房里整装,对一旁忧心忡忡的夫人及雨织说道,“不过有玄野陪我走这一趟,你们放心好了。” 才说着,玄野一身劲装的出现在房门口。“大人,随时可以上路了。” “你来得正好,我也打理妥当了。我们走吧!”邢臻说着,就往房外走去。 “老爷,你可得小心点,能忍就忍,千万别跟那些人过不去。要记得,你可是个小辟啊。”邢夫人一路叮咛着。 “婶婶放心啦,叔父又不是三岁小孩,当了那么久的官,官场那一套叔父哪会模不透?只是叔父最后身不由己,所以才要请护卫保护他啊。” “夫人、小姐,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大人一根寒毛。”玄野炫然黑眸饱含深意的盯着雨织。“你们绝不会后悔让我留下。” “你要是敢让叔父受到伤害,我马上要你走人。”雨织信誓旦旦的威胁着。但是心里却相信,他会毫发未伤的将叔父带回。虽然讨厌他,但在这一点上,她对她则是完成信任。没有人会傻到去招惹他这种气势慑人的家伙吧? “玄野,走啰。”邢臻在马上催促着。 “我绝不会让你将我赶走。”玄野丢下这句话,才回身跳上马车。 “自大的混蛋!”雨织低声咕哝着。 邢夫人拉着雨织回屋,边关心问道:“雨织啊,你对玄野的态度会不会太严厉点,其实这个孩子很不错的,他一个人无父无母,还能练就这么一身好本事,实在难能可贵,我们应该善待他才是啊。” “喔!我知道了。”雨织含糊的应着。真不知道婶婶是怎么想的,哪有叫自己的侄女对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好一点的道理?真是的! 她无心对他好,马车上却有个人正暗自发誓,绝对要让她另眼看待。 “晃动不已的马车上因有永宁府的家丁,邢臻和他们闲话家常的寒暄着。玄野则静默一旁,很快的,他的思绪又回到雨织身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前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在凡间才会这样吗? 蓦然,他想起那双在星界从为见过的眸子,那双蛊惑着他吻上她的樱唇。 怎么会这样?当他碰触到那柔软的身驱,以及甜美的樱唇时,他的情绪和意识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只剩下想将她完全吞噬的意念。好可怕! “玄野,玄野!我们到了。” “啊,抱歉!”玄野由沉思中惊醒。他再这样失魂落魄的,准定将护卫的工作搞砸,届时,他就等着看雨织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吧! 玄野在心里暗斥着。深吸口气,他让自己恢复以往的冷静,全心扮演好护卫的角色。 一入府,玄野便四处留意。这院子比羲和园大上五、六倍,主人的来头怕是不小,若存心对邢臻不利,定可调来大批高手。玄野暗自盘算着,若真对上手,他该如何在不运用法术的情况下取胜? 思忖间,他们已被一名看似管家的中年人请进大厅。 “咦,怎么不见其它宾客?”邢臻问着,心里却已有了底。看来那个少王爷用尽镑种手段拢络人心的传说恐怕不假。 “少王爷今天就专请你一位宾客。你稍待,我这就去请少王爷出来。” “不用了!”随着威严的声音,门口赫然出现一位衣冠楚楚、大约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他年纪虽轻,却有着目中无人的傲气,眼里净是睥睨群伦的自得。 玄野嘴角扬起抹冷笑。凡夫俗子! 少王爷望向邢臻,但视线旋即不由自主的被站在邢臻身后的玄野吸引,顿时双眼一亮。他们元朝武士众多,但他还未见过一个看起来如此胆识过人的汉人。“邢大人,你身后这位是……” “这是敝宅新聘的护卫。”邢臻起身相迎。 “喔,是吗?”他笑着打量玄野。很好!他就连这个护卫也一起收买过来。 “不知少王爷专请老朽过府,是不是有什么吩咐?”邢臻希望少王爷能把话挑明讲,讲完了他好走人。在这种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只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哪敢说是吩咐呢!”少王爷示意他们坐下。“只是有些事想请教邢大人,不过不急,我们边吃边聊。” 他一拍掌,便有婢女陆陆续续端上佳肴,顷刻间,一面大方桌摆上了野驼蹄、驼乳麋、天鹅炙、羊炙等各式各样蒙古贵族设宴时最讲究的菜色,怕是十个人也吃不完。 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少王爷这种铺张的排场却看得邢臻食欲全无。他根本就是存心炫耀,哪里是有心请客。这些蒙古食物怕只有蛮人才吃得下。 玄野知道不该开口,却又忍不住想杀杀少王爷的威风。 “这么顿佳肴怕要花不少的民脂民膏才备得周全吧?少王爷真是好能耐。”这种将百姓当俎上肉的权官千百年来他不知道看过多少。他们得意的笑容到最后终将消失殆尽。 少王爷一直挂在嘴边的笑容在一瞬间僵硬,原本意气昂扬的俊脸涨成难看的铁青色。 邢臻闻言,一股热血直往脑门窜,差点被玄野吓死。他是不是那条小命不想要了?就算想臭骂着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少王爷,可也别骂得那么直截了当啊。 “少王爷,你别见怪,我这个护卫没念过什么书,常说错话,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这个粗人计较。”邢臻陪着笑,一面扯着玄野的袍袖,示意他赶紧道歉。 “粗人,是吗?我看他嘴倒挺利的。”少王爷冷哼一声,非常不快的瞪视玄野。 玄野不甘示弱的迎视,却装出一脸胡涂,无辜地说道:“啊!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讲话一向太直接。” 这算哪门子道歉?摆明了说他刚才讲的全是实话。邢臻差点跌下椅。 “哈……哈……别当真,别当真。”邢臻笑着对少王爷说道。大冷天的,他竟然直冒汗。因为他正看见面前两人敌对的眼光在空中擦出可怕的火花。 半晌后,少王爷才忿忿地转开头,“哼!我才不会和下人认真。” “对嘛!还是先谈我们的事要紧,少王爷定有重要之事才专程来找我的,请明示。”邢臻赶忙岔开话题。 少王爷倒真的甩开头不再理会玄野。但就算他想对玄野发怒,也会再次被玄野用摄魂术镇住,不能发怒。 “是这样的,我常听我爹人前人后的称赞司天监的邢少监,说你虽官卑位小,但实际上却是深藏不露的饱学之士。”少王爷几乎将邢臻捧上天。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这不与人争的豁达,在汉族士人里还颇得好评,同朝的汉族官员对你也颇敬重。也就是说你对汉族士、官都具影响力。如何?我这话没说错吧?” “过奖!饼奖!是永宁王和一些同僚不弃,我才得些虚名,哪有什么真才实学,更谈不上影响力。”邢臻可受不起少王爷无端的赞誉。 “邢少监未免过谦,我探听到的可非如此。不过无妨,你我心照不宣就成了。”少王爷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拿起酒壶亲自替邢臻斟满酒。“来!我先敬你一杯。你难得过府来,今天定要跟你好好讨教、讨教。” 邢臻举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苦哈哈。这顿饭可真难吃啊! “听说当今圣上颁令的措施常引得怨声载道,不知邢少监对此事有何看法?” 邢臻听见他这番话,陡地一震,随即敷衍地笑道:“皇上的政绩不是我这种卑微的官员可以多说话的。少王爷若真想知道,该问御史大人才是啊!我这司天监的少监,只管看天相,不管看人事的。” 元朝天文历法由太史院和司天监主掌,司天监还在太史院之下。而司天少监只不过是司天监之下一名辅佐官员,是微不足道的小辟。 少王爷摇摇头,表情颇不赞同,“邢少监这么说可就错了。书上有云:‘应天理,顺人事。’那不就是说得顺着天理,在人事上才能有番作为吗?所以少监虽只知天相,实际上已知人事。” “这话是不错,可是……”邢臻迟疑着。少王爷今天谈天相、问人事,难道他真的想……夺位?邢臻心中一凛,慌忙敛起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之色。 “既然如何,我想请少监替我朝看看当今皇帝的气数。” “这不是可以信口胡说之事,请少王爷问些别的吧!”邢臻态度变得强硬。 “若我一定要问呢?” “那我只能说无可奉告!”邢臻不假辞色的拒绝。他不想跟这种事有任何牵连,这并非为他个人,他得为身边所有的人设想。 “你……”少王爷脸色全变,怒目瞪视邢臻。“说来说去,我这忙你是不肯帮了?” “不是不帮,实在是使不上力。请见谅。”邢臻起身说道,“多谢少王爷的招待,既然对你无所帮助,我也不好多叨扰,就此告辞,多谢盛情款待。” 邢臻不待主人下逐客令,识趣的自动告辞,带着玄野离开大厅。当然,少王爷可不会赶来相送,因为他正在大厅里咬牙切齿,气的火冒三丈呢! 不愿让永宁府的马车相送,邢臻自行在大都城内雇了辆马车,一路上面色凝重的沉思着,担心这平静的生活过不了几日了。 玄野不打扰邢臻,自顾留意着四周状况。那个少王爷恐怕没这么容易善罢干休,搞不好会派人来报复。 他们雇马车离开永宁府时已是戌时,天色早已全暗,城里的人大都躲在屋里避寒。一出大门大都城门更显得冷清,这种雪天寒夜郊道上根本连个人影也瞧不着,马车前的油灯黯淡的晃荡着,灯光映在皑皑雪地上,添了几分苍凉。 骤然,玄野感到一股杀气迫人而来。 “大人,小心!有埋伏!”他让邢臻躲往马车角落,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尽速穿过眼前这片黑黝黝的林子。 行了不久在树林的飒飒声中突然多了一种细微的咻咻声,且愈来愈近。这种声音玄野再熟识不过,是箭!而且是很多的箭。 “快走!”他不由分说的拉起邢臻撞开的车盖,往上逃窜。 “怎……哇!”邢臻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人就飞上天落在树上。待他站定脚时,才看清他们的马车已如刺猬般长满一根根的刺。 马车两侧插满了箭,而车夫和马匹身上亦中了无数的箭,殷红的鲜血怵目地染在雪地上,腥味渗入凛冽的冷风里,碎裂的油灯使火舌迅速蔓延。 玄野冷冷地望着这一切。 邢臻则紧握双拳,气得浑身打颤。“太过分了。这……” 玄野连忙制止他出声。树下有十来位黑衣蒙面人悄悄离开隐身处,慢慢接近马车。 “头儿,里面没人!”其中一个蒙面人往马车里探了一下,随即惊慌失措地大叫。 “什么?!这么多箭还射不死他们。”看似头头的人愤怒地挥着拳,厉声吩咐道:“就算没死,他们也一定受了伤,快去追!两个都得给我抓回来。” 玄野待他们散去后,才扶着邢臻由树上跃下。“大人,我们快走。” 两人随即在树林间闪躲、穿梭,往回程赶去。但邢臻终究上了年纪,又是文人,动作当然没这些成天舞刀弄枪的家伙俐落,未久就气喘嘘嘘,跟不上玄野速度,终于还是被发现。 “看到了,在这里!”惊喊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弹指间,所有的火把已聚集在他们周围。 玄野不屑的瞟了他们一眼。若不是带着邢臻,这些人根本不配、也不值得他动手,他大可大摇大摆的打他们面前经过,他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是想拦下他了。但如今他可不能自暴身分,只得勉为其难的陪他们玩玩。 “大人,你在这躲一躲,别乱动,一切由我应付。”他将邢臻扶到一棵树下,冷冷的站定,瞪着那些死到临头的蠢蛋,气定神闲的说道:“你们这一大群人半路拦劫还毁了我们的马车,是何居心?想置人于死地吗?这不太好吧!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喔。不过,想杀我,你们这辈子怕是没这能耐。所以最好趁着还没有受伤时赶快走人,否则刀剑无眼,动起手来你们非死即伤,到时我可不负责任。” “狂妄的小子!满嘴废话!”那头头被激得怒火冲天,连忙道:“射!射!” 箭立时由四面八方对准玄野射去。 只见他遒劲矫健的身驱轻松自在的在箭雨中穿梭,飞箭连他的袍衣都未沾到,甚至连飞往邢臻方向的箭他都能及时一一挡住。 邢臻睁大眼,瞧着生平见过最厉害的功夫。原本玄野说大话时,他还真替玄野捏把冷汗,但这时见着他的身手,才知他没半点夸口。 他移交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撩乱,到后来只见条黑影穿来飞去。 偶尔有人陪他玩玩倒也不错的。只是对手太弱,不甚过瘾。玄野玩得兴味正浓,突然看见邢臻瞠大眼,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瞪他。 糟糕!玩过火了!身分被怀疑了吗? 玄野赶忙放慢速度,装出力不从心的样子,故意让自己的手臂中了一箭,再将利剑用力一挥,让所有来箭统统倒回,立时传出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众贼全部倒地不起,只能呼天抢地的在地上翻滚。 “今天碰上我算你们倒霉。我知道你们是少王爷派来的,回去告诉他,少动邢府的歪脑筋,否则我照样会把他派来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到时他可别怪我不给他留面子。快滚吧!” 那批人一听玄野放过他们,连滚带爬的一哄而散,顷刻就溜得不见踪影。 玄野把臂上的箭拔下顿时血流如注。其实普通的箭根本伤不了他,他还得故意弄出伤口,挤出点血来。真是麻烦! “玄野,你的……手,快止血,不然会废了的。”邢臻忧心地瞧着他的伤口。真不知道雨织从哪里找来这么奇特的人,打起假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厉害,流起血来也是惊心动魄的骇然。 “不打紧,小伤不碍事。”玄野全不当一回事的笑了笑。 邢臻看着玄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轻松笑脸,再看着捂住伤口的指缝中不停冒出的鲜血。天呀!他们家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一个真正的、铁铮铮的汉子。 再邢臻敬佩万分的眼光下,玄野总算完成护卫责任,安全的将他送回府。 由于马车被毁,剩下一半的路程只得步行。所以当他们回府时,都快过了亥时。也正因为他们回来得太晚,才一踏进大门,邢夫人就气急败坏的迎上前,一看邢臻没事,高兴的又哭又笑。 “你们耽搁了这么久,我都担心死了。前次路上打劫受的伤才刚恢复,若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得了?” “拜托你节制点好不好?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成天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被人家看笑话。”邢臻提醒夫人。 雨织赶来时刚好听到这话,一脸不以为然的嗔道:“叔父怎能这样说婶婶呢?婶婶担心得连晚膳都没用,坐也坐不住,尽往大门口跑,就怕叔父有个差错,如今被你这么说,真不值得。” 邢臻向来拿府里这两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被雨织说了一顿,也只能歉然笑道:“算我失言,失言!” “这才对嘛!”雨织转嗔为喜,这才望向站在叔父身后的玄野。她嫣然一笑,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将叔父平安的送回来。” “啊!对了。玄野为了救我受了重伤,雨织,你快带他去疗伤。” “不劳烦邢姑娘了,这点伤我自己回房打理就行。”语毕,玄野匆忙点个头,便往琉璃轩行去。 雨织那突然的粲笑绚烂得让他窒息。那样的笑容美得懹他害怕。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 雨织在她的落月轩里,正可怜兮兮地被催促着去探视玄野的病情。 “他不是说不要紧吗?那我何必多事?”雨织噘着红唇,不情愿的说。 她当然也为玄野担心,但他方才那副神气模样,让人想了就气。他既然那么不希罕,她何苦去自讨没趣? “人是你雇回来的,人家受了伤,你好意思不去探望一下吗?而且你叔父那条命可是他保住的,说什么你也得去谢谢人家。”邢夫人苦口婆心的劝道,“方才我和你叔父都去看过他了,他也只让我们在门口慰问几句,就直催我们回来,所以你去看看他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别让人家笑话我们不懂礼数。”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若她再不答应,恐怕婶婶会唠叨到她耳朵长茧,还未必肯放过她。 邢夫人见游说成功,总算松了口气,“要去就快,时辰都这么晚了,再迟可要打扰到人家歇息了。” 瞧婶婶一脸满意的离开,雨织在房里又磨蹭了半天,才拿了一堆他可能用得着的外伤药,拖着不情愿的步伐往琉璃轩走去。 最好他睡死了,听不见她的敲门声。反正她来过一趟就足以向婶婶交差。 “玄野,你睡了吗?”她在玄野的房门上敲了两下。 应声而开的门让雨织大失所望。 “邢姑娘,真是稀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玄野斜倚着门,似笑非笑的瞅着她。 雨织觉得他语带调侃,但念在他负伤在身的份上,决定不与他计较。 “你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当然不是。”雨织急忙否认,将捧着的药往他怀里递。“是婶婶要我送些伤药过来的。” 就在玄野伸手接到时,她蓦地倒抽一口气,瞠大双眸着瞪着他右臂上丝毫未处理的伤口。 “你故作神勇啊?干嘛不把伤口包扎起来?”雨织嚷嚷着。 他不在意地瞟了伤口一眼,悠哉的说道:“小伤,根本就不碍事。” “不碍事?!”雨织拉高嗓门,蹙眉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这种伤叫不碍事,难不成要等手臂废了才叫碍事?拜托你别尽杵在门口,赶快去疗伤成不成?” “是,遵命。”玄野夸张地弯腰鞠躬,然后转回房里。 本来送了药,就算完成慰问的任务,但雨织却不自主的跟进房,监督他疗伤。她看见玄野卷起一袖,将她送来的药随便涂抹两三下就想了事,不自觉地开口制止,“不行!不行!你根本没认真的在处理,这样伤口会复原得很慢的。” 听到自己过度激昂的话语,雨织猛然住口。 啊,她这是干嘛?玄野的伤好得快或慢干她何事,她急个什么劲? “那麻烦姑娘让我见识一下,何谓认真处理?”玄野向她伸出手臂。 雨织迟疑着,暗责自己多事。 “不敢?还是不屑?”玄野挑眉问道。 替他疗伤根本不是她该做的事,跟这危险的人太亲近更是不妥。然而她却不愿承认自己的怯弱,于是不得不上前为他疗伤。 雨织拿着药,一副急于画清界线的模样,“你为了保护叔父而受伤,我可是冲着这一点才帮你疗伤的喔!” “这我当然知道。”玄野笑着。她对他还是满怀戒心。 只要把他想成普通人就没事了。雨织这么想着,心跳却不听使唤的加诉,拿着药的手也微微颤抖。然而心里虽慌,她脸上却不露痕迹,专心一意地只将视线胶在伤口范围。虽然不看他,却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紧紧跟随她动作移动的灼热眸子。 他的眼神让她心神一震,连忙掉开头,并努力说一些话掩饰自己的腼腆失态。 “真不知你脑子在想些什么,这么严重的伤口竟放着不理。叔父和婶婶也真是的,他们不是来看过你了吗?怎么没叮咛你要照顾好伤口?”雨织颦眉仔细的包扎着他的伤,边叨叨絮絮的咕哝着。 玄野带着奇异的眼光瞅着她。 她松松绾着的发髻有几绺掉下来,在细颈旁轻轻拂动,黑亮的青丝像沁凉的流泉,将粉女敕的颈与颊衬得更加雪白,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在他身上忙碌着。 “你怎么变得温柔起来了?”他含笑支颐。想不到假装受伤还有这等好处。 雨织忽地停下手,星眸含怒的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直都很不温柔,是吗?” “当然不是。”难得能和平相处,他可不想再与她开战,玄野连忙解释道:“只是你说起话来咄咄逼人的,让人招架不住。” “咄咄逼人?有吗?”雨织侧首想了一下,坚决的摇头。“我才没有,咄咄逼人的是你。” “这样说来,我们是半斤八两。” “瞎说,我才跟你不一样。”就算她不介意跟他抬杠,可也不会承认自己和他同类。“你去问问婶婶和街坊邻居,谁不说我乖巧可人?” “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啰?”他好喜欢这样跟她说话。也许一开头他们见面的方式太过突兀,才会造成那么大的冲突。 “就是啊!就是!”雨织连连颔首。“你那样突然跑过来强迫人家收你当护卫,不被痛骂才怪。你少把责任推到我不温柔上,我可不接受。” 雨织想起初见他时的震撼,以及与他争执时他那种要将人吞噬的迫人力量。会不会现在的他只是种短暂的温和表现,因为他受了伤? 眼见谈笑风生的容颜倏然地消失,翦翦瞳眸里升起瑟缩的惧意,他突然有种留不住美丽事物的遗憾与心痛。 “我说过了,你不用怕我的。”他的手轻拂着柔腻粉颊。他喜欢这种触觉。 “我才不怕你!”雨织一把拍掉他的话,“我讨厌你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更讨厌你贸贸然闯进来,硬逼着我做措手不及的决定。讨厌!讨厌!” 其实,她最讨厌的是自己。方才一切不是都很好吗?为何要一手毁掉呢?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他明明说的是实话,为什么自己就是忍不住想臭骂他一顿? “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一点也不温柔。”雨织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往房门口跑去。 “等一等。”玄野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他不知道自己在想做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让她这样走掉。 呀!她又落泪了。 “别哭!”他对这种星界里少见的泪水感到无措,胸口刺痛的感觉更让他混乱。他想象今天早上在曲廊那样紧紧的拥着她、吻她,但又怕会惹她发怒。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他空有一身法力,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干你的事,放手啦!”雨织怎么也甩不开被他紧抓住的胳臂。 “你不哭,我就放手。” 雨织胡乱抹了一把脸,算是把泪拭净,忿忿地瞪着他,“我不哭了,你放手。” “刚刚不是还谈的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玄野还是没放开她。他真不知道自己干嘛低声下气的?他可不记得曾用过这种口气与人说话。 不过这招倒是挺管用的。雨织怔怔的望着她,好象忘了方才哭嚷着要离开。 他不那么狂妄霸道的时候,真的是挺魅人的,让她害怕的炯炯黑眸像灿灿繁星闪烁着;那种以铜强铁壁向她压迫而来的气势也不见了。 “你的伤我已经包扎好了,而且这么晚你也该休息了。”雨织用力挣开他的手,却没有移动脚步。 “怎么了?”他俯首,想看清她的表情。 雨织垂首,迟疑地轻咬红唇,半晌才叹了口气,仰首用澄清明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好吧!我承认我怕了你,尤其是你恶狠狠地瞪着我的时候,我更是怕了要死。” 她大大松了口气,终于把真正的感觉说出来,心里舒坦多了。就算他会看不起她,她也不在乎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玄野哑然失笑,“你放心,就算我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你,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不过日后我会小心谨慎,尽量不用恶狠狠的眼光看你。” “还有,不准有怪异的举动。”他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的好,她得乘机一次把话挑明了讲。 “什么怪异举动?”玄野拧着眉,不知她在说啥。他的毛病好象突然变多了。 “嗯……嗯……”雨织支吾半天才红着说:“就是今早你在曲廊上做的事,你……”她双颊染着灼灼红晕。笨!她真不该再提这子事的,就当从没发生过就好了嘛! 玄野看着娇羞满面的她,终于恍然大悟。可是,他却突然好想做她正下令禁止的事。 “你说的是这个吗?”他迅速在她唇上吻了一记。 雨织惊跳开来,拼命抹净双唇,边喊道:“才说不许,你又来。”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玄野笑着宣称。他知道这话当然不可能被实践。 “嘻皮笑脸的!你可得记牢自己的承诺。”语毕,雨织以快的几乎是夺门而出的速度跑开。直到回了房,还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第四章 翌日,玄野一早便送邢臻上司天监。邢臻认为在司天监里安全得很,便命玄野先行回府,申时再去接他变成。 邢臻对玄野真是愈来愈赞赏,觉得他谈言不俗,不像一般舞夫。想不到今早在马车上他提到司天监的事务时,玄野竟然懂得他在说些什么,让他像乍逢知己般的大喜过望,还得意洋洋的将玄野介绍给同僚。 玄野心里有愧地接受赞美。邢臻谈的是那个他生存了千百年的地方,他哪有不懂的道理? 驾着马车,玄野突然抬眼望天。白日里看不见任何星辰,但他知道大家都在。 唉!他好想念以前逍遥自在的生活。 雨织正在前院摘着山茶花,不意看到玄野将马车停在门口,好半晌也不下来,只是呆愣地望着天看。 这人!才来两天就被叔父传染。但叔父也只有夜里才发呆,他连白日也能作梦。 她蹑手蹑脚的手到马车旁,顺着他的眼光望去。 没什么特别的啊!天上除了一大团沉郁的云,以及偶尔才露出来的几方蓝天外,什么也没有,他却能瞧得那么专注,真是个怪人。 “天上就这么有魅力,能让你痴痴傻傻的出神?”雨织拿朵方才采下的山茶花,敲敲他动也不动的身子。 蓦然惊醒,玄野本能地抵抗突来的外力,挥拳出击。待看清雨织惊骇的小脸,想收手已来不及。猛然收劲,仍有余力打中她。 “啊!”雨织惨叫着仆倒。 玄野一见闯祸,脸色大变,跳下车,心急如焚的问道:“要不要紧?有没有伤到哪里?” “好痛!”雨织跌得晕头转向,心有余悸地骂道:“你干嘛突然打人啊?好痛喔!”她揉着被撞痛的肩膀和手肘。 “伤着哪里了?”玄野急着想查视她的伤,却被雨织的手一再拂开。 “我没事,你别趁火打劫,到处乱模好不好?”雨织白他一眼,挣扎着爬起来。 她一身裙襦全弄脏了,原本拿在手的山茶花也压烂了,只剩花梗被紧紧握在手里。 “都是你,害我把花压烂了。”雨织方才吓白的脸已恢复原有的红润。她将仅剩的梗高举在玄野面前,一副要他赔偿的态势。 玄野挥开那碍眼的花梗,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雨织不解地望着他严肃凝重的脸,“我没事呀!又不是泥塑女圭女圭,一跌就碎。” “太好了!”玄野惊喜地大叫,忘形地一把抱住她。 方才他的心差点从胸口蹦出,这时还咚咚地狂跳,吓得直冒冷汗。 他差一点就铸成大错,让她再次命丧他手中。幸亏他收势收得快,要不,她纤柔的身子若结实挨上他一拳,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放手!放手!”雨织急得大叫。她的身子被箝制得好疼,他孔武有力了双臂像要将她挤碎般。他的力量和热气窜入身子里,她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幸好,他还没慌昏了头,听见她大叫,连忙松手。 “我……只是……唉!反正……”他语无伦次的想解释。 雨织可没心情听他在那里“可是”、“反正”的,挨他一掌,又被放肆的抱住,总该道个歉吧?这家伙半点礼数也不懂。 红着小脸,雨织转回前院,继续摘她的山茶花。才一伸手,肘上就传来一阵刺痛,让她瑟缩了一下。本来想顺便送几朵花到他房里的,现在免啦! 追来的玄野眼明手快的摘了那朵山茶花递给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否则绝不会出手。” “我要那朵!”雨织不回他话,素白柔夷指着一朵迎风摇曳、妩媚妖娆的山茶。 玄野迟疑了一下,摘下她指示的那朵山茶花递到她面前,当雨织伸手想接时,他又迅速将花拿开,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雨织看看花又看看他,好象在衡量着如何取舍。而且还蹙着秀眉,一副难以抉择的样子。 不会吧?他竟然连朵花都比不上。玄野真想哀号。 其实,他弄错了雨织的表情。 因为第一次见到他满脸困窘样,她一时不太能适应,也有点困惑。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大可扭头就走,不搭理她。何苦像个笨蛋,拿枝花呆站这里乞求她的原谅? 既然他道了歉,而且还挺诚心诚意的可没道理为难他。雨织笑着向他伸手,“我不怪你了。把花给我吧!” 他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把花递给她。“下次记得先出声喊我,别像这样突然冒出来,我可不想错手伤了你。” “嗯!我知道了。不过……可想不到你这人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当然了!就算我是神,也会有潜藏的七情六欲。”玄野一说完,顿觉自己说溜了嘴,懊恼得在心里直惨叫。该死!他人不对劲,连说话也这么不留神。 “神?你在说啥啊?”雨织侧首狐疑的盯着他瞧。 “没什么!”玄野赶忙摇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就算神也应该会有怨憎、喜乐之心,更何况我只是个平凡人。” “是这样啊!”雨织不放心的看了看他。“你今天言行、举止都有些奇怪,是不是昨天的伤还疼得很厉害?要不要我再帮你上一次药?” 玄野又是一惊,连忙将手臂往身后放。“没事!我的手臂一点都不疼的。” “撒谎!你那副样子才不像没事,让我瞧瞧。”雨织说着,想探看他的伤势。 雨织原本缠着要看伤口,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跑向大门口。 玄野好不容易能松口气,好奇的跟上前,想瞧瞧雨织为何冲向大门外。可他万万没料到,瞧见的竟然是那副景象。他顿时浑身一僵,脸色大变,黑黝的眸子泛着骇人的怒潮,直瞪着扯住乔晏的那双柔夷。 “你今天怎么没过府来?凝秀担心得很,跑去你家又瞧不见人影。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乔晏涨红了脸,急得想逃,偏偏袍袖被雨织紧紧的扯住。 “雨织,你放手啊!今日的功课明天补给你们便是。” “那不是问题,你今天跑去哪儿?”雨织见他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就猜到了七、八成。乔晏这人是老实到连说谎都不会的,然而就是太老实,才常吃闷亏。她叹口气,松开袍袖问道:“你又去那些穷秀才那里了?又给了银两接济人家了是不是?” “朋友有通财之义,而且我又不能见死不救。”乔晏急得直跺脚。“哎呀!反正你别再多管就是,穷人家的苦你是不会懂的啦!” 雨织真是气得想把这个迂腐的书生给活活掐死。 “我是没你知书达礼啦!可你总不能老把银子送给人家,自己却挨饿受穷呀!” “人饥己饥、人溺己溺嘛!要是世人都不相助,这成什么世道?”乔晏振振有词地说着。不论雨织怎么说,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好!好!就算你一个人不打紧,可你总得存点银子娶妻,成亲吧?” “我根本没想过成亲的事。”他一个人只能勉强度日,娶妻成家这等事他从来不敢奢望。 “不想成亲?!”雨织不自觉地提高嗓音,忽地发现自己嚷嚷得太大声,连忙压低声量,瞟了对门一眼,“你这话可别在凝秀面前提。” “当然,我才没那么多事。” “那就好!”雨织说着,又扯过他的袍袖,不容他推辞的说道:“天这么冷,你陪我喝几杯酒再回去。” 他一早就给人送银子去,说不定到现在还空着肚子挨饿,她得叫人弄几样吃的喂饱他才行。雨织一回首,就瞧见玄野直挺挺地站在身后。 “你们站在这儿聊天,不嫌累吗?”玄野平板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正竭力忍着想一拳打烂乔晏那张俊脸的冲动。 幸亏玄野这种凛冽中带着猛悍狂傲的气势她早已领教过,而且他一再宣称他不会伤害她否则她定要尖叫的。 “乔晏,你先到书斋去,我去邀凝秀。”雨织将他直往屋里推。 乔晏见玄野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也想溜之大吉,不用雨织再催促,力即快步往屋里去。 “玄野……”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变得横眉竖眼?“你帮我告诉巧儿,说乔晏在书斋,她知道该准备些什么的。我去叫凝秀,马上回来。”雨织没等他回答,便急忙往对门跑去。 看着乔晏和雨织之间的熟稔,他没由来地燃烧起强烈痛恨,想将雨织永远带离乔晏的视线范围。 好热!他胸口灼热刺痛,全身的血像沸腾般的滚烫。 为何体内的血在烧,他却冷得全身发颤抖?为什么? 怨、憎!他的心何时被这些不该有的东西包裹? 只要一下凡,就会变得不由自主吗?难怪凡间会有这么多混浊的爱恶,难怪雨织的眸子里会有那种复杂的挣扎。 玄野紧闭双眼,无力的颓靠在外墙上。 已找来凝秀的雨织悄悄站在玄野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示意凝秀先去书斋。有了方才的经验,她不敢冒然叫他。可是他脸色青绿,好象很痛苦不堪的样子。 “玄野……”她轻声唤他,“不舒服吗?” “我没事,你还是去顾着你的乔晏吧!” “我的乔晏?!”雨织愣愣地重复着,移身到他身边,“你为何这样说呢?” 为何?对啊!他为何说出如此愚蠢不堪的话?星界啊!请你将广大无边、无止尽的力量赐给我,冰封这热烫的心吧!玄野仰首默默祈求着。 他又在看天了!雨织无法看见他的眼神。是遥远的地方有另他思念的人吗?他为何突然看起来遥不可及? “我刚才的话是信口随便说说的,你别认真。”他一脸粲笑,沉郁的脸色变戏法般一扫而空。 “你那样望着天,一定是很远的地方有重要的人,是吗?” 她突然好想了解他,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的面貌?想知道那种吓得她半死的骇人气势是怎么回事?想知道这种令她想落泪的粲笑又是怎么回事? “哈哈!我一向独来独往,哪会有什么重要的人?”玄野干笑两声,故作洒月兑的说道。重要的人不在天边,在眼前。“你不是有准备酒请乔晏吗?顺便请我喝两杯如何?我现在喝酒的兴致正浓。” “好……”雨织才道个好字,就被玄野迫不及待的扯往书斋,连收拾前院摘下的山茶花的工夫也不给。雨织只得边被扯着疾趋,边向回廊上差点撞上的巧儿喊道:“将前院摘下的山茶花收拾一下,分成三份,送到琉璃轩、落月轩、慕天楼。” 慕天楼盖在右侧,是叔父和婶婶的住屋。只要雨织在园里摘了花,一定会送一份过去。而她也改变主意,愿意送玄野一份。 他们还未进书斋,在廊上就闻到阵阵酒菜香。 这样的聚会在书斋是惯有的事,因为乔晏总是有法子将自己弄到三餐不济的地步,雨织看不过去,只得想法子搬弄些名目请他吃个一、两顿。 她和凝秀、乔晏是熟悉的,但今天多了玄野却也不显的突兀。 他一进房,就谈笑自若地交谈着没半点生涩,彷若与他们早已相识多年。这是她三天前遇见的那一个人吗?雨织心里有个大大的疑问。 他是谁?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人的个性不该一下子像寒冰,一下子像烈焰。不该转个身就能由夕阳转成朝日。这是他四处游荡造成的吗? 她只知道他没有双亲,自小即四处流浪、四海为家,其余一概无所悉。 “邢姑娘,你怎么只顾着发呆?来,我敬你一杯。”玄野斟了杯酒递到她面前。 “你和乔晏喝吧!”雨织推却着,这才发现乔晏不知何时已被灌醉,就不快不省人事了。 “我把你的乔晏摆平了。”玄野酒酣耳热,黑眸却炯炯有神,没半点醉意。 凝秀正忧心忡忡地瞅着乔晏,听到玄野的话,倏地将眼光扫向雨织,杏眼圆瞪,泫然哭泣。“邢姊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说这种话!雨织狠狠地瞪他一眼。“酒可以乱喝,话可别乱说,我可还想有清静日子好过。”骂完玄野,她笑吟吟的踱到凝秀身边,“玄野喝醉酒,乱说话,你别理他。你还是先送乔晏回去吧!” 凝秀知道雨织对乔晏无意,但乍听玄野那么说,仍惊得心慌意乱。“那我这就送他回去。”她扶着烂醉的乔晏阡踉跄的往外行去。 “我好意请你喝酒,你倒存心跟我过不去,下次别在说‘我的乔晏’这种愚蠢的话,尤其是在凝秀面前。” “那你为何对他特别照顾?” “我没有。”雨织高声反驳“而且我根本没必要对你解释这些。” “若我一定要你解释呢?”他揽住细腰,将她往怀里带,目光灼灼的逼问。 “放手!你喝醉了。”他因喝酒而烧红的脸正不断地将热气传到她脸上。 “要是能醉就好了,可惜我没醉,清醒得很。” “你若真的清醒就不该抱着我不放。”雨织高声抗议。他就算没醉,也准是昏头了。不过他就算没昏头,好象也就是这副德行,动不动便突然把人抱住,若让他抱成习惯,那还得了? “若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该,根本就不会踏进这屋子来喝酒。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不是吗?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你对乔晏另眼相看。” “好吧!不过你先松手。”雨织与他谈起条件。“而且,你得将自己的事统统告诉我。” “我自己的事?!”他有头痛的感觉。“我不是全都说了吗?” “那一丁点哪能算全部?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世听来都比你的精采。”她竟然在他怀里跟他讨价还价起来。“如何啊?条件交换,很公平的。” “成交!”玄野在她彤晕漫染的粉颊上亲了一下。 一阵莫名的骚动由被亲吻的脸颊迅速传遍全身。她强烈的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结实的手臂正与她亲密的接近。这时候走为上策。 “今天你酒喝多了,改天等你清醒些,我再慢慢告诉你。”雨织推开他的胸膛、双臂试图离开。 “也好!反正现在我有更想做的事。”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吹在她耳上、颈畔。“我知道你怕我,所以我会很斯文、很温柔,就像乔晏一样。” 他的唇轻轻拂过香腮,巷羽毛般落在她小巧的红唇上。他得竭尽全力才能保持这种缠绵的轻吻,而不是任凭自己的力量狂猛的奔泄。 昏眩、迷乱、炽热!雨织颤抖着,动弹不得的被这些感觉吞噬。 她该喝斥他逾礼的举动,应该像上次那样咬破他的唇。 她竟然什么也没做。 似乎察觉她的无力反抗,他的吻逐渐深切、恣意。雨织被如漩涡般的迷乱淹没。 “碰!碰!”被玄野顺手阖上的门扉猝然传来拍打声,邢夫人的贴身丫环小锦在门外喊道:“小姐,夫人叫我端热茶来了。” 半晌,小锦的叫声才传入雨织的脑子,她猛然一惊用力推开玄野,翻身想开门时,忽地发觉自己双颊滚烫、娇喘吁吁。天!她绝不能让小锦见着她这个狼狈的德行。于是稳住气息隔着门说道:“你先把茶送去落月轩,我马上会回去。” “那我先把茶送过去,小姐快过来喔,茶冷了就不好了。” 听着小锦远去的脚步,雨织大大地松口气。但一想到身后的玄野,立时又是一窒。她得赶紧离开才行。 “刚才就什么事也没发生。”雨织被对着他说道。语毕,便开门风也似的逃向自己的房里。 幸亏小锦没等在落月轩里伺候她,要不铁定以为她撞邪了。 雨织连连喝了几口热茶,急喘的气息才稍稍平复。她虚瘫在床它榻上,因为刚刚跑得太急,心口隐隐有些绞痛。 她要把方才的事忘记,绝对要!定是多喝了酒的关系,才会弄得晕头转向的。 那家伙竟然言而无信,又来这种举动。唉!她自己也不好,明知他喝了酒,还跟他东聊西扯的。不了!还是离他远点得好,免得又像今天这样方寸大乱。 “小姐,小姐”巧儿急急地跑进房。 雨织痛苦地申吟一声,将脸往锦被里埋,模糊的咕哝道:“吵死了,我要休息,你让我安静的躺一躺好不好?” “屋外来了个人,说是玄野护卫的朋友。他——” 雨织霍地跳下床,抓住巧儿的胳臂问道:“玄野的朋友?!他在哪里?” “大门口啊!要不要……”巧儿的话还没有说完,雨织已一溜烟地跑不见踪影。留下巧儿一人嘀咕道:“刚才还说要休息,人家话还没说完,她却跑得比飞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人影。算了,我还是去通知全野护卫吧!爱里又多了个英俊得不得了的客人,啊……真是赏心悦目。” ※※※ 玄野的朋友!他不是独来独往的吗?怎么突然冒出个朋友出来?不过无妨,这人来得正好,她倒可乘机向他打听玄野的事。但物以类聚,或许又来个口风像玄野一样紧的家伙,那她可就啥也打探不到了。 若依她的猜想玄野的朋友也该是卓尔不凡的人,不过她没料到,他竟然有张俊美得让乔晏变成普通人的脸孔,他浑身净是种风流自在的洒月兑气度。 “你是玄野的朋友吗?和他一点都不像。”雨织将他请进大厅,好奇的瞧着他。 “我跟那小子不同啦,要像他可就糟糕透顶了。”他朗朗地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像他那可糟糕了?其实玄野人还不错啦,只是他老让人模不透性子,动不动就横眉竖眼的,而且又会做些没规矩的举动————”雨织蓦然发觉自己像三姑六婆,所以住了口。幸好他很有耐心的听着她的唠叨,并没有厌烦的表情。她又问道:“你认识玄野多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和他认识了日子久得我早已不清楚了。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日子了你自会明白,但那小子飘来荡去惯了,在这里怕也不会太久吧!” “什么?!”雨织由椅子上惊跳而起,“你胡说!玄野他拼了命的想留下来当护卫,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走掉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吗?你根本还不算认识他,太相信他、依赖他,说不定会被他欺骗喔!”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只会一昧地诋毁玄野。雨织虽这么想着,但内心却因为他的一席话感到不安。 玄野一头冲进来,一见到厅里的人,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 “天……”他差点喊出声,但惊觉雨织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等他的解释时,他跨上前一步,拖着他的朋友往外走,边回头喊道:“差不多该去接邢大人了,我带着这小子一起去。”玄野怒气冲冲的将人往马车上推,并扯缰把马车驶离大门,见有些距离了才回首道:“天策,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跑来了,连事先知会一声也没?” “喂!客气点嘛!怎么才一会工夫没见着你,就变得如此心浮气燥?这不像你喔!小心些,可别染上凡人那些习性。” 玄野不理会他的挖苦,单刀直入的问道:“到底有什么事?” “火气这么大,不妥。”天策移到他身旁,调侃地笑道:“真难耶!我到底该叫你天狼好呢?还是叫你玄野好呢?” “天狼是属于星界的名字,我现在人在凡间,叫我玄野。”玄野斜瞪他一眼。“废话少说,星帝为何派你前来?” “当然是来救你的啰!” “救我?”玄野倏地停住马车。 “看看你这副德行,还说没事?星帝是派你来相助青雩仙子的,并没有要你去喜欢上她。” “我没有喜欢上她!”玄野惊喊出声,蓦地发现自己否认得太快,才缓了缓口气说道:“我才不会喜欢上那种爱命令人的千金小姐。” “不管你有没有喜欢上她,我奉命从今天起也要住羲和园,绝不能让你再与青雩仙子单独相处。” “太过分!当初是星帝派我来的,却又派你来监视我,我一定要找他理论。” “谁叫你自己不好,做了不该做的事,一天之内还吓死人的向星界求救了两次,你说星帝能不派我来吗?他可是在帮你耶,真正属于你的世界是星界,不是凡间,你不可能留下来陪她一辈子的。所以你现在给我安分点,少去招惹搭她。” 他得承办天策说的全是事实,或许现在斩断他和雨织的关系是最明智的。 天策见他心意动摇,赶紧加把劲的游说道:“在来此之前,我做了点调查,转世后的青雩仙子有着心绞痛的痼疾,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天策顿了顿,“是你的银箭所致。” “什么?!”玄野诧异地瞠大眼。 “别如此惊讶。当初你的箭是穿心而过的,留下这种毛病不难理解。”天策侃侃而谈,“而且你和邢雨织初识时,她为何会那么害怕,且表现得极度讨厌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杀死她的凶手。” 玄野的身子一震,脸部痛苦的扭着,执缰的双拳紧得好似要将缰绳捏碎。 天策无意将话说得那么绝,但他是真心想帮玄野,希望玄野能恢恢从前那种冷静、刚毅的高傲气魄。他才入凡三日,就搞成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若放任他不管,准定会死得很难看。 玄野挣扎着,半晌才不甘愿地回道:“就依你的意思吧!”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给她的只有伤害,星帝让他下凡是为了弥补过错,不是再度造成错误。他该做的是帮她解决叔父在朝廷所遭遇的危害,并避免这项危害波及到邢府的众人。 第五章 积雪开始融化,雨织的心却开始降雪,且绵绵不绝。 近一个月来,玄野一见着她,就像看见避之唯恐不及的祸害,迅速逃窜。他的举动让她羞愧、难堪,直想向他问个一清二楚。 但自从天策在羲和园住下后,玄野便和他形影不离。天策和玄野一样,没有姓氏,来历不明,却受到叔父的欢迎。他总是紧跟在玄野的身边,不让玄野落单,因此雨织根本连私下和玄野相处的机会都寻不着,更别说想要问话了。 其实,虽同住一个园子里,她和玄野碰头的次数却少的可怜,他用那种无理的态度对待她的机会并不多,他想怎么做就随他去吧!就当府里根本没这个人就成了?她何必在意呢? 事实是她愈想不在意他,却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在意。 她再也无法忍受。 “雨织,你没事吧?”乔晏喊着一直魂不守舍的雨织,凝秀则在她跟前摇晃着雨织五指。雨织全然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就像这屋子除了她以外,全无其它人存在。 “不管了,我决定找他问明白。”雨织一拍案,霍然站起来,满脸坚决地走出书斋,浑然没瞧见乔晏和凝秀目瞪口呆的表情。 书斋里仅剩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雨织最近怎么回事?好象不大对劲。”乔晏说道。 “岂只是不大对劲,简直变了样,她根本不同我说闹,也不陪我玩了。就算在跟前,魂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就像刚才那个样。”凝秀噘着嘴,埋怨地嘀咕着。 乔晏见她小脸堆满委屈,摇摇头笑道:“你看你,都快能嫁人了,还成天黏着雨织,想着玩耍的事。” “我才不嫁人呢!”凝秀愤然喊着,拿起手中的本子往他脸上丢去,“乔晏是个大笨蛋,笨死了。”她嗔骂道。 “喂!你干嘛突然生气?我说的是实话啊。”乔晏被砸一脸无辜,拾起掉落地上的本子,怜惜地拍掉灰尘,边喃喃自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可说得一点都没错。” 凝秀一把夺过本子,薄嗔微怒地问道:“你在咕哝些什么?定是编派我的不是对不对?” “哪有!怎么会呢?你是我最得意的女学生,我不会说你不好的啦!” 这种时候他除了拼死抵赖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女学生同他胡搅蛮缠,尤其凝秀动不动就爱哭,而她一哭,任凭他有七尺昂藏之驱,也会被哭得手足无措,到头来还是得他的千不是、万不该的哄着赔罪,她才会破涕为笑。 唉!他真像是上辈子欠她似的。 “你明明就觉得我不好,还拿话搪塞我。”她从小就喜欢她,除了他,她谁也不嫁。好不容易她长到十六岁了,每天痴心妄想着他会喜欢上自己,结果……他只会叫她去嫁人。“我一定长得像丑八怪,才这么不讨你喜欢。”凝秀低着头,难过得流泪。 乔晏无奈地叹口气,只能像打小做惯的那样,环着她好言好语的哄着,“别胡说!你怎么会丑呢?你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可也是婷婷玉立的窈窕佳人,谁敢说你丑呢?好啦,别哭了,再哭就真的变丑了喔!” “好吧!那我就不哭了。”凝秀噙着泪,对乔晏嫣然一笑。 好美!乔晏突然像被雷击中般的一震,不由自主的倾身吻住那最美的粲笑。 这乍来的吻,峰回路转地让凝秀盼了多年的梦有了实现的可能…… ※※※ 雨织站在琉璃轩外等着玄野出来。她不叫门,因为若叫了门,就变成是她专程来找他的。她宁可在廊上等,再妆装成巧遇的样子。 再不久他就要到司天监接叔父了,不可能不出门。她恰巧可以拦住他,把事情问个明白。就算她真的得罪了他,也总该让她知道错在哪,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冷落、漠视,她可无法闷不坑声的装傻。 丙然,没多久门“咿呀”地响了。玄野和天策鱼贯而出,雨织立刻上前拦住他们。 “我有话问你。”她不客气地用着命令的口吻。 “回来再说吧!我现在得赶去接邢大人。”玄野避开雨织的眼光。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因为自己近一个月来,对她的态度恶劣到极点,她竟忍到现在才来质问他,已经让他感到很讶异了。 “天策去接也行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时时刻刻都要你跟着。” 天策听见她这话,心里还真不是滋味。三岁小孩可不是他,是站在她面前的大个儿。这一阵子要不是他死缠烂打、紧迫盯人,玄野不一天到晚腻在她身边才怪。他这可是舍命陪知己耶!玄野却不领情的天天摆张臭脸给他看,现在连这个小妮子也来说他是三岁小孩,他招谁惹谁了? “我只不过问个话而已,难道就真的让你这么为难了吗?”她这是干嘛?分明是自取其辱嘛!玄野的迟疑让她难堪到极点,她老羞成怒的喊道:“算了!算了!我再也不会和你说句话,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雨织甩头,急得像有鬼魅在身后追赶似的逃开。每吸一口气都增加她心口的剧痛,她却不肯停下脚步让眼眶的泪水落下。 玄野想追,却硬生生地被天策扯住。他的身体好痛,好象浑身都有火在烧似的。 “玄野,你清醒点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可别想回星界了。”天策使劲摇着玄野。玄野严重沉溺在对邢雨织的感情上,一旦任务完成,恐怕也离不开她了。如此一来,他这一趟下凡,岂不是白费心力?天策瞧着玄野痛苦的神色,这么想着。 “你去接邢大人,我会劝她的。”天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再不行,那可真是注定他们命该如此,他也帮不上忙了。 玄野抑郁地出门。 天策在后园水廊上的亭子找到了雨织。 雨织听见脚步声,猛然回头,明眸里的期望一闪而逝。“你来干嘛?” 天策明知这是自讨没趣,但若她怨怼着玄野可也不行。所以就算会碰一鼻子灰,他还是得来劝慰她。 “你错怪玄野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雨织冷然地别开脸,不信地说道:“我倒地一次领教这种好法。连耽搁他一点时辰,问个话都不行。” “有些事或许说不了的,也或许不说比说来得好,因此玄野的缄默可都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明天你到底想说什么?若玄野的疏远是为了保护我,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呢?我不是三岁孩童,没那么好哄。” 他真是服了他们两个,怎么劝也劝不醒。“你们两个倒是同样的倔。” “谁跟他一样?你少胡扯!”雨织急着画清和玄野的界线,但是她表现得太急切了,倒更突显出她的无法释怀。“我是我、他是他,一点牵连也没有,少把我们相提并论。” 那种表情没关联才怪!添策笑着摇摇头。猝然,他一惯洒月兑的俊脸愀然变色,笑意也顿时不见。 他……这不是真正的白忙一场吗?他这努力了阻绝玄野,是怕玄野牵动邢雨织的情愫,因为玄野终究得回星界,若雨织喜欢上而无法给她一个交付,只会让自己的罪加一等。 他一直顾着玄野,不让玄野去招惹雨织,却忽略掉雨织可能已经喜欢上玄野了。若真如此,玄野这小子的手脚未免快得该死。他才晚了三天就来不及预防。 “你喜欢上玄野了?” “你少胡言乱语!”雨织惊声大叫,一脸乍红。“我才不会喜欢上那种人。” 雨织狠狠瞪他一眼,气鼓鼓地打他面前走过,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乱得一塌胡涂,心跳也咚咚地大声作响。 天策垂头丧气地拧着眉。这么累人的差事它不干了!害他拋下那些可爱的神仙姐姐、妹妹,结果全是白费心机。还是星界逍遥,他再也不下凡了,以后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叫星帝自己来,他可是敬谢不敏。 雨织气冲冲离开后园,不回落月轩,反而往巧儿与小锦合宿的房间行去。一进房。果然瞧见巧儿正在做着女红。雨织二话不说,夺了巧儿手中的女红搁下,扯着她的胳臂直往外走。 “小姐,你这是干嘛?你带我上哪儿?” “进城去!我带你去茶楼喝茶。”它根本不想喝什么捞什子的茶,但这时候她更不想待在羲和园。 “可是现在进城,回来就太晚了。”虽说小姐要带她去喝茶,但进城仍是让巧儿望之却步的事。因为小姐习惯徒步进城,总说可以沿途欣赏风景,但她可没那份好兴致,走路多累人呀! 雨织才不让她有借口推托呢。“若回来的时辰晚了,我雇辆马车载我们回来总成了吧?” “那我就没话说了。”既然有马车可以乘坐,她就不担心赶夜路。小姐请喝茶,哪有不去的道理? ※※※ 一个时辰后,雨织和巧儿进了大都城。 雨织挑了间和叔父来过几回的茶楼,选了临街的位子,叫了百花香茶,以及糖蜜梅子、石榴、乳饼、酥饼等配茶的小点。 雨织倒杯香茶,只啜了一口就望着楼下络绎不绝的行人发愣。她想努力忘记天策所讲的话。 “小姐,你怎么不吃呀?你不会真的是特地请我上茶楼的吧?”巧儿嘴里塞满酥饼,讲起话来口齿不清的。 “嘴里塞满了东西就别开口。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话别那么多。” 巧儿一看被骂了,当然不敢多言,乖乖地喝她的茶,享受这难得的优闲。 雨织挑了颗梅子放入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立即在嘴里化开。 要是能一路甜到心窝那该有多好!雨织才这么一想,眸子就冒上热气,她赶紧眨眨眼,硬是把那突来的热气驱散。她可不想让巧儿看出端倪。 连喝了两口茶,把梅子的甜意冲下肚,勉强也算是甜到心里头了吧! 巧儿光顾着埋首眼前的食物,雨织则一径地呆望着大街,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打从她们一进茶楼就被另一桌的客人盯上。 那离她们远远的方桌围着四、五个粗汉,一见到雨织,就交头接耳的低语半晌,后来其中一位行色匆匆的离开。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先前离开的那人领了位体面的公子入茶楼来,为此茶楼还引起小小的骚动,这位体面的公子显然是个贵人。 雨织直到茶楼里有了骚动才发觉他的存在。其实就算她想忽视也不行,因为他正往她走来。那人一身元人贵族才够格上身的装扮,头戴狸帽、身着貂鼠裘衣、腰系金带。 雨织不悦地蹙起柳眉,她根本不认识这人,而且她也绝不可能跟这种贵族有任何牵扯。她冷冷的调开眼,不搭理他。自己只是来喝茶又没犯法,他总不能拿她怎样吧? 雨织仍自顾自的喝茶,巧儿却早在瞟见那位公子时就跳起来站到雨织身后。虽说她们没做什么事,可她忍不住替小姐的态度担忧,暗中扯了扯小姐的衣袖。小姐那张爱理不理的脸让她急出一身冷汗。 那公子不请自来,挨着雨织身边的位子坐下,“这可不是邢少监的侄女吗?真难得你进城来,可否赏光移驾永宁府,让我好好招待你?” 原来是他!雨织不认识他,倒听过他嚣张跋扈的恶名。而且若不是他坚持宴请叔父,她也不会招惹上玄野。一思及此,雨织的脸色更冷了。 “我这区区小女子怎好入得堂堂永宁府呢?那可会辱少王爷的名声吧!”她一脸鄙夷地说着客气话,任谁都听得出话语里的讽刺。 “不得对少王爷无礼!”站在他身后、看似贴身侍卫的人出声怒斥。 雨织才不理他,是少王爷自己送上来挨骂的,怨不得她。 “无妨!”少王爷高傲的眸子里透着深感兴趣的光芒。“好个冰山美人,我喜欢!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请你到我的府里做客。” “若我不去呢?”雨织火冒三丈的瞪着他。 “你不会想与我在此拉拉扯扯吧?让人看笑话的话,丢脸的可是你叔父喔!而且得罪我,对你叔父的仕途也不太好吧?” “卑鄙小人!”雨织低声骂道。 他双眼狠辣的凝视着雨织,威胁道:“这次原谅以你,你最好别尝试第二次。” 雨织有所顾忌,不得已随他到永宁府一趟。临去前,她示意巧儿赶快去通知叔父。 少王爷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讪讪地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请了邢少监的侄女,怎么可能失礼到没有知会他呢?我会派人通知你叔父的,别着急。” “哼!”雨织冷哼一声,对他相应不理。但心理不禁暗自担心,这个笑里藏刀的少王爷是不是想利用她威胁、逼迫叔父做什么坏事?还是上次袭击不成,要拿她当饵,让叔父自投罗网? 不行!不管他的目的为何,一旦落入他手里,定会牵连到叔父,她得想法子逃走。唉!都怪自己,若不要赌气跑来城里不就什么事也没有? “别枉费心机想逃,你不会得逞的。而且我可不想对你动粗,所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坚定在雨织的臂膀上一握,推她上马车。 “少动手动脚的,我自己会走。”她极尽厌恶的瞪着那只抓住她的手掌。 少王爷将手放开,但一直保持的笑意已显得有些僵硬,忍耐的限度已快到崩溃边缘。 他还没遇过这么难缠的女子,不过就算再难缠他也会弄到手的。愈是不容易到手的东西,他就愈想要。权力、地位是如此,女人也是如此。 他终于棋逢对手了!她那个倔强无礼的冷漠态度仍不减一丝明媚的妍容,在在都令他动心。她挑起了他的怒火,但将她据为己有的更加炽烈。 为何他从为发现她?否则只要得到她,就不怕邢臻不与他配合,他也用不着威胁利诱的兜了好一大圈。 就这么决定,他要定她了! 雨织左思右想,努力寻思逃月兑之法,偏偏少王爷那洋洋得意、笑得令人讨厌的脸就近在眼前,害她什么法子都还没想起,马车就已来到永宁府了门口了。 完了!若进了永宁府,想逃就真的比登天还难。 少王爷先行下车,对踌躇着的雨织伸出手来,“下车吧!我这人也懂得怜香惜玉,会好好款待你的。” 这话不说还好,他一说,反令雨织觉得恶心极了。 挥开他的手,雨织准备自行下车,却瞟见马车的左侧无人阻挡,她想都没想直接往左侧跳。她只有放手一搏了,就算不成功,也让他知道她邢雨织没那么容易就任人摆布。 她这一跳,果然大出众的意料。少王爷可没想到人都到了大门口,她还不死心的想逃。怔了一下,他高喊出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结果逃月兑不成,雨织一脸不甘愿地被侍卫硬押回来。 “这是你们永宁府的待客之道吗?只会用武力欺负弱女子。” 少王爷的脸色因雨织的当众反抗而涨得赤红。当他听见雨织的讽刺之语时,毫不考虑地反手给了她一掌。 “这只是薄惩。拟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有你受的。” 好痛!脸颊上热辣辣的刺痛着,耳朵嗡嗡作响。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胸口一股愤怒直冒上来,让她气得浑身发抖,不顾一切地开口骂道:“别可笑了!你以为每一个人都该怕你吗?你只不过顶着少王爷的名号欺负人罢了,若没这个权位,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一文不值!” “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如此眨低我。”他由护卫手中抓过她,怒气冲冲地往府里走。“我会让你求饶的!我一定会让你向我求饶的!”他将雨织丢给等在厅里的婢女,厉声吩咐道:“带她下去沐浴包衣,之后送到我房里来。若让她逃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 “放手!放手啦!”雨织挣扎不过,硬是被强押下去,却仍不死心地对着少王爷喊道:“叔父会带着护卫来救我的,到时候我叫玄野揍得你满地找牙。” 雨织嘴上放着狠话,其实半点信心也没有。 若巧儿赶不及回府通报怎么办? 玄野连听她的话都不愿意了,肯费事来救她吗? 若玄野不肯来,那成日和他黏在一块的天策也不会来的。唯一肯来救她的只有叔父,可若只有叔父一人来,不正称了少王爷的心意吗?不行!那她不就害了叔父? 如今她只能祈求玄野会来相救了。只要他肯来,就算他不理她、不同她说话都不要紧,她绝不会再任意使性子了。 玄野,就算你是叔父的护卫,来救我一趟也无妨吧?拜托,你一定要来。雨织在心里不断祈祷着。 ※※※ 羲和园里,玄野正暴跳如雷,用轰隆轰隆的怒吼声轰炸天策。 “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谁也没有知会一声就不见了,到现在都还没回府,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我没跟她说什么呀!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吼得我头都昏了。”天策抗议的嚷嚷着。他的耳朵就快聋了,玄野揪着他的衣襟的大手看起来就像恨不得掐断他的脖子似的。 天策第一次领教他这种陷入混乱的怒气,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小命可禁不起在来一次这种折腾。 “玄野,你别急,雨织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张,她这么不说一声的跑出去,不一定就是天策造成的,你就先别责怪他了。”邢臻努力在一旁劝着,他也被玄野的怒气吓着了。他倒没料到玄野会为雨织如此担忧。 玄野瞧见邢臻惊诧的神色才警觉失态,连忙松手,为时已晚的解释道:“我……一时太激动了。因为天色已晚,雨织还在外头的话,太危险了。” 他无意如此,但雨织不在府里的事实不知为何让他深感不安。 “没关系,你是因为关心雨织嘛。”刑臻谅解地笑了笑。 “你呀!我看你是不见到雨织就急疯了。”天策边整理衣袍,边没好气地调侃着。 “好了!好了!”邢臻劝道,“你们是好兄弟,可千万别为了雨织那丫头伤了情谊。我们再等等吧!说不定雨织就在回府的路上了。” 邢夫人见他们这般为雨织着急,不免有些自责,“都是我不好,连她什么时候溜出门也没注意到。” “算了,这时说这个也于是无补。”邢臻劝慰道。 玄野再也坐不住,猛然起身说道:“你们在府里等,我这就出去找她。” 玄野扭头便往厅外跨步而去,才走了两步,就见一辆马车嗄地停在大门口。马车都还没停稳呢,就有个小小影子跳下车。 他的不安在巧儿气急败坏的往大厅跑,却未见雨织下马车时,急遽上升。 巧儿在雨织被强行带走后,立即雇了辆马车回府。由于无法先付银两,还和车夫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车夫见她急得就差没磕头下跪,才勉强答应送她回府在收钱。这么一延误,又耽搁了不少时辰。 “巧儿,雨织呢?她是不是跟你一道出门的?”玄野迎上前去,抓着巧儿急问,黑眸里在也没有一丝冷傲的镇定,有的只是浓烈的焦灼。 其它人也都赶了过来。 巧儿话都还没说就先流泪,抽抽泣泣地哭道:“小姐……小姐被永宁府的少王爷抓走了啦!” 她一说完,就“哇”地放声大哭。邢夫人也急得跟着落泪。 “那个畜生!”邢臻痛骂出声。 “我去杀了他。”玄野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是那种让人退避三舍的凌厉杀气,而双眸冷得像寒冰。 天策抢上前拦住怒火攻心的玄野,“你不能杀人!” 玄野视若无睹地一把将他推开。天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慌忙站稳追上。 玄野突然回头,冷硬的说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办。只要他没伤害雨织,我会留他一命。” 他都这么说了,天策也不好再横加阻拦,只能期望那个不知死活的少王爷没动雨织一根寒毛,否则玄野动起肝火,就算不取他的性命,铁定也会拆了永宁府。 “玄野一个人去行吗?”邢臻忧心忡忡地问着。他知道玄野武艺高超,可是对方是人多势众的永宁府,又有雨织在他们手里当人质,情势对玄野大大不利。 “不要紧,他一个人就能把事情搞定,你们放心吧!玄野很快就会把雨织救回来。” 邢臻虽半信半疑,但如今也只能将寄托在玄野身上了。 ※※※ 既然得知雨织所在,玄野没半刻耽搁,一眨眼就来到永宁府。他无声无息的着第,捉了个侍卫逼问道:“少王爷抓来的姑娘在哪里?快带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可是永宁府,容不得你撒野。” “很不凑巧,今天我就是来撒野的。”玄野抽出腰间间的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快说!那姑娘在哪里?” “少王爷派人为她沐浴包衣,这会儿可能已经被送到少王爷的房里了。”侍卫冷汗直冒地说着。 “他的房间在哪里?”玄野瞪着大黑眸,简直像要将人生吞吞活剥似的。若那个混帐真敢对雨织下手,他必会将他碎尸万段。 侍卫颤巍巍地指着前面的回廊,“过了这回廊,穿过中庭后左转,你会看到三座小楼,最后面、最堂皇的那座就是少王爷的住处了。” 捺着性子听完这一大串指示后,玄野一掌将他击昏,风驰电掣地赶去救人。 他一穿过中庭就见到雨织了。她正被婢女们强拉着来到少王爷的华楼前。 “放手,我不进去,死也不进去。”雨织死抱着楼前的廊柱,任凭婢女们怎么拉扯就是不肯再上前一步。要是进了这楼,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听到吵闹失声,少王爷赫然出现在楼门,见婢女拗不过雨织,只得跨出门来,打算亲自动手。 雨织见他过来,更使劲地抱着柱子,一脸正色地威胁道:“你别过来喔,你再过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你若逼死了我,我看你怎么跟我叔父交代?” “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就死的。”他的耐性就快被磨光了,她都已是他到手的东西了,还出言威胁他?凭她叔父那小小的少监之职,他三两下就能摆平,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当少王爷打算再往前时,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掌,让他无法再上前半步。他猛然一回头,竟是张不可能出现在此的脸。 雨织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眨眨眼,然后欣喜若狂地惊叫:“玄野!” “少王爷,这不好吧?人家姑娘都不要你过去了,你还自讨没去的上前,存心想逼死她是吗?” “你怎么进来的?你知不知道擅闯永宁府可是死罪的?” “你可以擅自掳人,我当然也可以擅自入府。”玄野理所当然的说着,悠哉地走到雨织身边,将紧抓的她得婢女一一推开。 雨织毫不犹豫地投入他怀中,紧紧地揽住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自己没救了;想不到玄野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真是太好了。 “来人!护院侍卫!”少王爷对着四方高喊。语音甫落,一阵离沓的脚步声响起,顿时楼前围了黑压压一堆人。 “你不会真的想和邢少监翻脸吧?叫你的人放我们走。”玄野深邃的双眸跃动着炫然光芒,直盯着少王爷。 “放他们走。”少王爷一阵目眩,原想叫侍卫拿下他们,谁知道竟说出相反的话,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待人都走远了,他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 玄野用了摄魂术。虽然手法不够光明磊落,但对付那种坏蛋,根本不用讲究原则。 “好厉害喔!你叫他放人,他真的就放人耶!”雨织用崇拜得口气说着,边还不敢置信的回头瞧瞧那一脸不甘的少王爷。 “别理他了。”玄野说着,“我们先出城去,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重要的事?”雨织一头雾水。这人一个月来对她不理不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会儿突然说有重要的事,她倒想听听这事怎么个重要。 第六章 雨织随着玄野出城,两人渐行渐远。但即便天色已暗,雨织也认得这不是回羲和园的途径。 “喂!这不是回府的路,你究竟想带我上哪儿?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 “别喂啊喂的叫好不好?我可是有名字的,你方才不是欣喜若狂的叫了我吗?就照着那样叫啊。”他正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和她谈谈,否则一回府又是一堆人,他根本无法与她独处。 “曾几何时你在意我怎么称呼你了,大忙人?你根本连停下来听我讲话的时间都没有,这会才说有重要的事。”一月兑离险境,她又跟玄野对上了,这时才想起他的冷漠,以及自己再也不与他交谈的誓言。 “我是有苦衷的。” “算了,我不在乎,反正我决定再也不同你说话了。”她转身气呼呼地说着。却没发现这一大串的话早就破了誓言,这时才不与人家说话,未免有些为时已晚。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耶,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一点都不懂得感恩图报。”玄野移身到她面前大声抗议。 他在乎她的程度早已超越自己的认知。只要能让她像方才那样唤着他的名字、对着他笑、紧紧抱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好!那你倒解释一下,我是不是得罪你或说错话,让你近一个月不理我?”雨织板着小脸,仰头逼问,她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很忙……天策他一直……” 雨织扭头就走,她才不想费心听他这种烂借口。如果他理由罗织得漂亮些,她倒可既往不究。忙?谁信啊!真是个连说谎都不会的傻瓜。 “雨织,你别走啊!我重要的话都还没说呢。”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甩掉碍手碍脚的天策,说什么他也得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他不管了,非得让雨织明白他的感受不可。 “我才不信你能说的出什么重要话。”她推着横挡去路的手臂。 “你认真一点听我说好不好?”玄野真的急了,捉住她推拒的如藕皓腕,目光炯炯、气势慑人地逼视着。 雨织被他一喊,倒真的愣住了,只能怔怔地瞅着他,望进他幽深的眸子里。 由于逼近,玄野这才借着月光,隐约瞧见她脸上的指印,吃惊地将她扯到更明亮的地方,灼灼审视她颊上的伤。 “这是那个畜生弄的吗?”他手指轻拂她受伤的粉颊。 玄野的黑眸迸射出那种令人战栗的杀气,所幸少王爷不在此地,否则定会被玄野痛打一顿。 “嗯!不过已不要紧了,”雨织推开那突然让她心慌意乱的手。“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如果说完了,那我们该上路了,叔叔和婶婶定还在担心着。” 雨织回身想走。这次不是生气,而是蓦然感觉到和玄野独处在月光下很不妥当,她全身正因这点发现而紧张不已。 “不是的。”他身出双臂由身后揽住她的柳腰,紧紧地,彷若永不松手,然后俯首在她耳边低语:“我要说的并不只是这样。” 他的唇灼热地贴着她的脸颊,轻吻那被伤害的痕迹。 “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喜欢你!” 雨织一震,整个人全傻了。说什么…… 她还来不及回神,樱唇就被吻住,也因此陷入更深的失神迷乱。 玄野不想让她开口,惧怕听到斥责、拒绝的言语。他不禁暗自苦笑,自己竟然会有害怕被拒绝的时候。然而雨织就是有那种能力,能让他忽喜忽忧,她的巧笑、流眄、娇嗔无一不牵动他一分心神。 他可以为她生、也可以为她死。他不回星界了!是他害她下凡受苦的,他要留下来陪她,这一生都不离开她。 雨织觉得浑身被烈火燎烧着,就好象喝了一大坛烈酒,头晕目眩。 酒?!她好象记得…… 上次他喝醉时也是这般吻她,后来的一个月里却再也不理她。 他刚才说……喜欢! “骗人!撒谎!”雨织低喊一声,使尽全力推开他。“你又喝酒了,是吗?还是昏了头,别乱说话成不成?”她气息不定地质问着,略带颤抖的声音只让自己听得更加脸红。 玄野郑满怀绮丽地拥着佳人,遽然被一把推开,简直好似打冷天里被盆冰水兜头浇下,真是冷到骨子里去了。 丙然不行!玄野苦涩地干笑两声,随即掩饰掉狼狈,用着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真是糟糕,竟被你识破了。月色这么美,我忍不住想说两句动人的话来听听,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不正经!”雨织嗔瞪他一眼。 天!她到底请了什么样的护卫?他有时会用凛冽凶狠的眼神把人吓得半死。有时会用伤心的眼神望着天上发呆。如今竟然还因月色太美就说喜欢她,把她吻得天旋地转站不住脚。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先说好了。下次就算月色再怎么美,也不可以随随便便说这种过分的话、做这种过分的事。”雨织板着直泛桃红的香腮吩咐着。 “过分?!”玄野不敢置信地大叫。他的誓言和亲吻竟会是过分的事?“这哪能算是过分?” “怎么不是?自从天策来了之后,你忙得连话都跟我讲不上几句,一见着我就溜得远远的。你说你喜欢我,鬼才相信你!” “你还在为这件事怪我啊?”他现在才知道,这一阵子以来的举动虽是为她好,却反而造成伤害。“如果我道歉,你肯原谅我吗?” 念在他之前救了叔父,今晚又救她月兑离险境,而现在则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雨织终于大发慈悲的点点头,“好吧!我就原谅你。不过下次别再突然不理人。”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玄野朗朗地笑了。 虽然他回答得如此干脆,雨织总觉得他不知何时又会做出诡异的事,真是个令人费解又奇怪的家伙。 “回府吧!叔父和婶婶定要急坏了。”这里不是她向来走的路,若没玄野带头,她可回不去。 “嗯。”虽不想那么快回去,但在这里磨蹭也不是办法,玄野只得动身领路,带她回府。 两人就在寂寂无人仅有月色相伴的路上走着。 行行复行行,雨织的好奇心又开始蠢动。 “我能不能问你一些事情呢?”她用着温柔的口气试探着。 “你问吧!”玄野心里有了底,约莫知道她想问些什么,正盘算着如何回答。 “你和天策都很出色,简直可以说是超凡绝伦——” “我真有那么特别吗?”玄野欣喜地插嘴,炯炯黑眸因她的赞美闪烁灿光,也因兴奋过头而忽略人家不单只赞它一人。 “你别打岔好不好?”雨织没好气地说着,顿了一下才又开口:“我想问的是,你和天策怎么都没有姓氏呢?你们到底从哪里来的?你和天策的学问及武艺怎么会好得让叔父赞不绝口呢?武艺方面我是不了解啦,可是学问要能让叔父称赞,那可是顶不容易的事。” “我和天策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所以有个称呼的名号就成了,姓氏根本没有意义。而我们与生俱来就有比别人强的能力,因此学问、武艺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难事。” “原来你们身世相同,才会形影不离的在一起。”雨织谅解的笑了,“你们……一定很寂寞吧?” “寂寞?!”玄野惊愕地停下脚步。 他从没想到有人会认为他寂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嗒然若失笑道:“寂寞……是吗?或许是吧!” 月白风清,千载如一。那无生无死的平静存在难道不是一种超月兑,而是……寂寞? “怎么了?”她说错话了吗?为何他一副陷入谜团的模样。 “没事。”他甩掉那令人困惑的问题,因为自己不会有答案。 “既然你和天策都没有固定去处,那你们留下好吗?在羲和园留下,不要再四处飘泊了。如此一来,我们和叔父、婶婶,以及乔晏、凝秀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好不好?”雨织雀跃地计画着,明媚的眸子因兴奋而更显灿亮。 “好,我留下。”他回答的好笃定。 即使她的永远对他而言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他仍愿意为她的短暂永远放弃回到真正的永恒,直到她可以与他再次回到绚丽的银河为止。 “太好了!”无法形容的欣悦在心理晕染开,让她全身轻飘飘,像飞入云端似的。 玄野只是答应留下而已,干嘛乐成这副德行,真是的!雨织暗自嗔怪。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会后悔让我留下的。为了更进一步证明我的话不假,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武艺吧!” 一言甫毕,玄野身手揽住她,双足一蹬,飞越上天。遇林,则穿枝点梢。遇水,则凌波微步。雨织则全然只有瞠目结舌的份。顷刻间,两人便回到羲和园。雨织都还来不及称赞他,就被翘首等待的叔父、婶婶簇拥而入,随即而来的便是七嘴八舌的关怀,待她再回首,已不见玄野人影。 ※※※ 玄野径自回到琉璃轩,一推开门,却发现天策尚未就寝,还精神奕奕地坐在桌前,一副专等着他的神态。 “有话说?” “那当然。” “我决定留下,心意已决,你再多说也无益。”玄野先发制人。 “啧,啧!这么心急,我又没要你离开雨织。”天策调侃地笑着,“早料到你会离不开的,不过这时候就算你想撒手不干,怕也由不得你喔。” “什么意思?”玄野大惑不解,这阵子天策可是滴水不漏地防止他接近雨织,为何突如其来说出这种话? “唉!谁叫你神通广大呢?我只不过晚到三天,雨织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再亡羊补牢也无用啊,所以你得留下来收拾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你说什么?”玄野激动地揪着天策的衣襟逼问道,“你为何说雨织喜欢我呢?这是不可能的事。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喂!你别一提到雨织,就这副失控模样成不成?难怪你看不出她喜欢你!你若肯清醒点,留意一下她的言行举止,哪会有看不出的道理?” “是吗?”玄野倏地松手,一脸不信,“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除非她亲口承认。” “当局者迷。”天策咕哝地理着差点被扯得稀烂的袍衣。 “或是吧!”玄野颓废的在天策对面坐下。 “喂!你好歹可是个星神耶!别像个丧家之犬好不好?丢脸死了。” “好吧!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天策原想月兑口而出——把你的心意告诉她。可是却欲言又止的闭上嘴。他们的问题已够麻烦的了,他可不能胡乱加油添醋,到时后出了乱子,玄野说不定会以现在还狼狈。 “我哪里知道,这种麻烦的事少来问我。”天策连忙撇的一清二楚,然后才一副大发善心样的说道:“不过,我倒可以替你问问星帝。” “你要回星界了?”玄野有些讶异。 “那当然啰。我这次来是为了阻止你和雨织有任何牵扯,结果任务失败,因为你们在我来得阻止之前早已纠缠不清。”天策极力为自己的失败辨护。“不过这可不是我的错,是你动作太迅速,而星帝派我下来的动作太迟,所以……和我无关。” “哼!可会自原圆其说。”玄野撇撇嘴,显得不悦。其实他倒他倒真的庆幸这碍事的小子早早回星界去。 “你一定正暗自窃喜吧?”天策故意倾身盯着他瞧。“你别昏了头,说不定正有什么惩罚等着你。” “我不在乎。”他早已有最坏的打算。 “你倒真的豁出去了。”玄野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反更令他担心。“就算得留在凡间陪她一生,不能转回星界都无妨吗?” “我早就这样打算,所以……无妨。”玄野明白,就算如今星帝命令他回星界,他也不会回去的。罚他留在凡间反倒正合他意。 “真没想到你肯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唉!没救了。”天策无奈的摇头叹气,“算了,你这执迷不悟的家伙,就算我说破嘴,你也不会清醒的。我还是先回去交差要紧。”天策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走去。 玄野连忙叫住他:“你不同他们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不用了!我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你替我向他们说一声。” 玄野看着天策洒月兑的身影,早先雨织问他的话,莫名其妙的月兑口而出。 “天策,你觉得星界寂寞吗?” 天策猛然回首,脸上那表情就和玄野乍听此话时一模一样。良久,天策才释然而笑,“或许是吧!但那又如何?你我都没得选择。” 是呀!他这话问得简直多此一举。真糟!他好象愈来愈像自寻烦恼的凡人。 作茧自缚!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这句话。 天策的身影已在门外消失,回到夜空。玄野准备阖门歇息。他的脑子和心绪再不厘清,就快混乱得无法正常思考。然而就在门扉将掩上时,他却瞥见一个不该会出现的纤巧身影往这边疾趋而来。 “雨织!”他讶异地叫道。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琉璃轩门前。“还好……你还没就寝。有句话一定要跟你说的。” “看你急的,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拂理掉落她颈侧的青丝。但理好青丝,他的手却在红通通的香腮上流连不去。 雨织无法开口当他手指轻刷过唇角时。他瞧见她的轻颤,若有所思地笑了,熠熠黑眸掠过神秘光彩。 “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他用着有如温柔风般的低嗓音问着。 “唔……”雨织拂开他的手,连退两步,终于能说话了。“多谢你救了我……还有……你是最好的护卫。” “真的?!”玄野的心狂跳如擂鼓,这难得的赞美让他高兴的晕头转向,再也顾不得雨织的叮咛,健臂一伸就将她扯入怀里拥吻。 雨织的脑子里尽是灼烧的迷乱,推拒他的纤手虚软无力,彷佛所有的力量以被游移在她的颊上、唇上、耳畔的吻吞噬得一乾二净。她害怕着这种像掉入深不可测的泥淖里的感觉。 “我喜欢你,雨织。”随着喃喃情话,他的唇由耳畔滑向粉女敕细颈。 猛烈的颤悸让雨织惊跳地推开他。当她发现玄野的黑眸烧得有多狂烈。而她的心跳得有多急促时,立刻像受惊小鹿般疯狂逃开。 雨织逃回落月轩却久久平息不下狂乱的心。上了床榻,她辗转反侧,怎么也挥不去玄野的脸孔,以及他的碰触所带来的慌乱。 “可恶!停止!不要再想了。”雨织懊恼地连连敲击那不听使唤的脑子。 折腾了大半夜,她才筋疲力尽地沉沉入睡。 ※※※ “小姐!你快些起身啊,不好了!”雨织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非但不起身,反而更往被褥钻。有什么了不得事叔父会处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但巧儿可不顾得这些,一扇门敲得像打雷,就差没把门拆了。 雨织只得在半昏睡的状态下,头重脚轻的起床着依、开门。“吵死人了。一大早的。”她闭着眼睛嘟嚷着。 “小姐,那个少王爷派人下聘来了,你还睡得着啊!大人已经去了司天监,夫人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命令我来叫你的。” 巧儿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雨织早在她提及下聘时就被吓醒,冲到镜前梳妆,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别杵在那里,快去告诉婶婶,说什么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雨织随便梳了两下青丝,迅速撩起绾上,再信手抽件女敕绿绣蝶罗褥,搭上杏黄罗裙。她根本来不及端坐镜前淡扫翠眉、轻点胭脂,只能掬水抹两下,算是净脸。 整装完毕,雨织旋风似地赶往大厅,她才一现身,话都还没说呢,那身大红袄的媒人就笑吟吟地凑上来,两眼发亮地打量着。 “果然是花样姑娘,瞧瞧这细白粉女敕的肌肤,难怪能把少王爷迷得神魂颠倒。我说邢姑娘,你可真是福气耶。能让这么有钱有势的少王爷看上,而且还肯明媒正娶的,可是少之又少的喔。来!你快来瞧瞧,人家少王爷就是不一样,一出手就这么阔绰。” 雨织挣不月兑那只亲昵扯着她的手,又插不进话,只得无奈地被月兑往大厅的桌前。桌上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锦盒,媒人掀开其中的盒盖,黄澄澄、亮得晃眼的光芒立现。 “你瞧!这可是一百两黄金耶!”媒人流露出垂涎的神色,笑得谄媚。“这两只一模样的,共有两百两。而且少王爷还说,这只是昨个儿的赔礼,正式的聘礼一时还未准备得不齐全,随后他就会派人送来。” 雨织冷哼一声,挣月兑媒人那像巴着财神爷似的缠人双手,不假辞色的说道:“你回去告诉少王爷,就算他财大气粗,也别想用银两砸死人。” 那媒人脸都差点绿了,但她可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过活的,岂会如此轻易放弃?她不死心地堆足笑容劝道:“邢姑娘,这门亲事可是别人一辈子巴望不到的,你怎好往门外推呢?而且你若点头许了这门亲事,对你叔父的仕途可是大有帮助啊。” 媒人才说完这话,雨织就瞧见婶婶投来求助的目光。原来婶婶无法一口回绝这门亲事,是他们又用叔父的仕途为要胁。 “这算什么?”雨织将那两只锦盒往媒人身上推。“你回去告诉你那高高在上的少王爷,我们高攀不上侯门权贵,请他另寻他人。” “邢姑娘,你这不是为难老身吗?这我回去怎么交代啊?我说少王爷长得可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有财势,对姑娘也是一见倾心,你何不多——” 雨织实在听不下去,硬将兀自说个不停的媒人往外推,直至将她推上马车。 “邢姑娘,你再琢磨琢磨,少王爷可没这么容易死心的。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呢!”马车都已远去,那媒人还不死心地回头喊着。 “真是的!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害我头痛死了。”雨织暗着抽痛的鬓角,喃喃抱怨,浑然不把少王爷求婚的事当回事,她认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一旦被拒绝,就不会再自讨没趣的登门求亲。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理会那种才见一次面的野蛮人。更何况她还记着他的那一巴掌呢。求亲?下聘?她看八成是他闲得慌,才会做出这种穷极无聊的事。 “邢姐姐,你一个人自言自语嘀咕些什么啊?”凝秀的声音阻断了雨织的胡思乱想。“刚才走的那辆马车上坐的是谁?” “不相干的。”她随口搪塞,没心思解释那不重要的事。待回眸向凝秀时,却发现这小妮子今天似乎特别用心装扮,忍不住戏谑道:“瞧你!妆点得这么可人,存心让你的乔晏哥哥移不开眼睛是不是?” 凝秀顿时绯红小脸,明明是被说重心事,却跺着纤足,不依地嗔道:“你存心作弄我是不是?好可恶!你别跑。” 雨织笑着躲开,“哇!这么凶。小心我到乔晏面前告状喔!” “我才不怕呢!”凝秀有恃无恐的笑道,“乔晏说他喜欢我。” “真的?!”雨织惊喜的大叫,“哈,老天保佑,这愣书呆总算开了窍。” 凝秀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要喊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这有什么关系?你们一个是淑女,一个是君子,恰好配成双,再好不过了。书上不是也说了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经雨织这么一提,凝秀喜形于色的雀跃立即减了三分。一见不对头,雨织连忙道:“怎么了?明白了乔晏的心意,不是在好不过的事吗?” “可是……”凝秀面露忧色。“我爹一向对乔晏有成见的,就算乔晏喜欢我,爹也不会应允这门亲事的,如此一来,倒变成我负他。” 一时间,雨织也答不上话。 原来不是两情相悦,就表示所有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唉!这可是棘手难题呢! 乔晏两袖清风,除了一屋子的书,啥也没有。凝秀她爹可是大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布商,光是布庄就有四、五家,更别说其它的田地 叶伯父人不坏,就是有一点市侩、势利,可是商人原本就有着斤斤计较的德行,也怪不得他。只是他一向看不惯乔晏的穷酸样,所以乔晏虽然日日往羲和园跑来,又算是凝秀的夫子,但与叶家上下生疏得紧。思及此,雨织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好事还有得磨呢! “别光是叹气,你倒说说我该怎么办嘛。”凝秀使劲摇晃着雨织,若连雨织都想不出法子,那她和乔晏的事根本毫无指望可言。 “别摇了,你摇得我头昏,根本想不起任何法子。” “对了,乔晏他可有法子?他可是男人耶!总不能说句喜欢,其它事就丢着让你操心吧?” 看着凝秀低头不语,就知道事情像她想的一样。 乔晏歇尽心力实践圣闲传讯的美好德行。他是雨织见过最没有罪恶、污点的人,保有着最真诚的赤子之心。但他也是雨织所见过,最不懂得营生的人,现实里该友的利害得失他全然不会。这种人怎能奢望他想什么计谋? “要不这么办吧!我请叔父过去探探你爹的口风,看你爹有何打算,我们再来盘算该如何做,这样可好?” “嗯!嗯!我就知道邢姊姊最有办法了,谢谢你!”凝秀笑逐颜地搂着雨织又亲又谢。 “喂,行了!行了!要亲去找你的准相公去,少弄得人家一脸唾水。”雨织嚷嚷地闪躲着,唉!凝秀的单纯比起乔晏是有过不之而无不及。这两个要是成了亲,倒挺让人担心的。 “重要的事?”雨织一头雾水。这人一个月来对她不理不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会儿突然说有重要的事,她倒想听听这事怎么个重要。 第七章 永宁府里,山雨欲来的冷凝气氛浓烈得化不开。 下人们噤若寒蝉,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点生响,击碎这即将崩溃的平静。 少王爷将办事不力的媒人轰出府后就沉着脸,一动也不动地做在大听里。在领教过他的雷霆大怒后,无人敢接近他十尺范围之内。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这四个字不断在他脑子里浮现,时辰每挪一点,他的怒火就更加炽旺。没有人!从没有人敢如此羞辱他。不得到邢雨织,他绝不甘心。 少王爷紧握的拳头“碰”一声击在木桌上。原本畏畏缩缩的想进厅通报的总管吓得连忙抽腿想逃。 “什么事?鬼鬼祟祟的。”瞥见总管闪躲的身影,他出声喝问。 眼见逃不过,总管只有硬着头皮回头,嗫嗫地说道:“永凝王要你过去一趟。” “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呢?”少王爷喝斥着,起身赶去问候父亲。 永宁王是贵族诸王之一,其封邑在岭北,交由长子管理,永宁府只是他的私邸之一。每年他都会来此住上一阵子,免得和权力中心生疏了。今年他便是趁着北方雪季时,带幼子上大都来增广见识。 少王爷往后院走去,过了他所住的华楼后有别洞天。放眼望去,竟是一大片起伏早原,直让人有误蒙古大漠的错觉。褐绿草原上架了座毡帐,那便是永宁王的住所。 一入帐,他便见父亲一如往昔,威风凛凛的端坐席上,灰白的发及脸上的风霜纹路丝毫不减悍勇气势。 “父亲传孩儿,有何吩咐?”少王爷端坐下席。 “近来府里可还好?”永宁王的目光锐利如鹫,沉稳的声音充满不可抗拒的威仪。虽是问话,实是质疑。 莫不是父亲听到什么风声,少王爷忐忑自忖,闪烁其词地回道:“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切孩儿都会处理得妥当无误。” “是吗?那昨夜为何事喧腾?” “没……没事。”那种颜面尽失之事,岂能让父亲知晓。 “别想瞒我了。当初来大都时,你向我承认可以独当一面,所以上上下下的事我全不过问,结果你却弄得灰头土脸的,真让我大失所望。”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那他也瞒不下了。“孩儿知错,我会洗雪前辱的。” “很好!这才像个大漠男儿。若连个小小女子都无法掌握,那更别谈什么家国大业了。”永宁王顿了顿,“再过两天我要先回岭北,若事成的话,飞鸽传信;若不成,你就直接回岭北来,在留在大都只会更丢人现眼,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是!孩儿明白。”他得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出击。他可不想回那荒凉孤寂的岭北,大都才是他想居留的地方。 “你得牢牢记住,只有强者、胜者才配拥有一切。” “还儿会谨记父亲的教诲。”他定会向父亲证明自己是强者。“那孩儿这就下去着手下一步的计画。” 永凝王示意后,少王爷迅速步出毡帐。在父亲面前他自信满满的夸下海口,一出帐却莫名地感到无助。他该如何才能得到雨织呢?若能得到她,他将能得到父亲进一步的肯定。而且像邢雨织那般的美红妆,若带到岭北,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所以邢雨织他是势在必得。 他可以明目张胆的将她强夺过来,像昨天一般。但不知为何,他却不想那么做,他想让邢雨织顺服他,心甘情愿地为他所有。他该怎么做呢?该如何才能打动她呢? 每个人都会有渴望得到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是可以收买的。这是他一贯秉持的信念。然而这信念用在邢臻和雨织的身上却行不通。因为他模不透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他不信这世间有人能躲得过金钱和权势的诱惑。凭着这两样,他可以图谋天下,区区一个邢雨织,必定也是手到擒来啊! ※※※ 一回到羲和园,玄野就听到隐约的嬉闹声,似乎雨织全没将昨日遇劫之事放在心上。不过无妨,日后他会严密地保护她,绝不让她再遇昨日那种事。玄野循声而去,经过大厅时,却见邢夫人准备逃难似的,吩咐小锦及巧儿将骨董、字画全收藏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 “还不是永凝府那边又来惹麻烦。”邢夫人蹙着眉,一副不胜其扰、又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埋怨完,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玄野身后望去。“天策呢今天一早没见面这孩子?” “他有事离开一阵子。”玄野一句话交代过去,而后神色肃地急问道:“夫人方才说,永宁府又来惹麻烦,是何意思?” 天策把这里当星界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害他得向每个人解释。不过此时天策的事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雨织的安危。 若是知道有这种想法,就算远在星界,天策也会气得跳脚吧! “今早你和老爷出门不久,就有个媒人带两百两黄金来,说是替少王爷给雨织下聘的,雨织怎可能允诺呢?三言两语就把媒人轰走了。”她哀怨地叹口气,“他们那种王公贵人,可不是咱们这种人惹得起的,我想还是劝老爷早早辞官算了,大都这种地方不住也罢,成天提心吊胆的,倒不如搬到乡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享几年平静的清福。” “夫人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他动府里任何人。”玄野斩钉截铁地宣称。 “我当然信得过你,只是……”邢夫人仍是忧心。 “一切我会想法子应付,我先找雨织谈谈。” 邢夫人的不安因玄野的一席话稍稍平复,望着他翩然远去的刚健步伐,慈祥的眸子里掠过满意的喜悦。他真是个气度不凡的好孩子! 打从首次见面起,她就有一种想法——心高气傲、凡事有主见又有点任性的雨织,和玄野倒是挺相配的。不过,不晓得是不是两人个性都强?这一阵子他们处得并不好,但经过昨日的事,事情或许有转变也说不定。 春雪出融,凛冽寒气仍未散去,思及一直放心不下的事或许有了着落,邢夫人心头不禁暖洋洋的,永宁府那个恼人的事也暂时被忘得一乾二净。 ※※※ 玄野寻寻觅觅,终于再书斋房后找着他们。原该是授业时辰,他们却玩乐起来。雨织和凝秀各自坐在秋千上,乔晏疲于奔命地负责让秋千晃动。 “高点!再高点!”凝秀夹杂着笑声高喊道。 “不行!再高会有危险的。”乔晏嘴里抗议着,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加强。唉!他是个大男人,还是她们的夫子,怎么就是拗不过这两个女学生?这般明媚的大好光景恰可用功,他怎反倒和她们玩乐起来? 秋千上,宛如春蝶的轻盈身子自在飞舞,银铃娇笑串串洒落。 斜倚着墙,玄野被眼前的春景迷惑。 袅娜如欲随风飘去的佳人,那含笑瞳眸、彤晕桃腮、娉婷柳腰、胜雪柔肤,无一不可爱,让他只能停睇失神呆望。 宛若心有连系,雨织不经意地回眸,但见他含笑而立,似乎已经来了好半晌。她扬手向他喊道:“玄野!” 猝然,玄野脸色大变,她才惊觉自己做了傻事,但为时已晚。 玄野想用法术瞬间接住她,却瞥见惊呼呆立的另外两人,就在犹豫的剎那,雨织已惨叫着跌落泥地。 风驰电挚地奔上前,扯烈心扉的痛楚因她紧颦的眉及惨白小脸而遽加重,俨然要将整个胸撕扯开。 “雨织!雨织!你伤到哪里?”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粗哑的问话声竟微微颤抖。 “好痛喔!”雨织受惊吓的心神尚未恢复,惟一的感觉只有痛。 “哪里痛呢?快告诉我。”玄野心急如焚地追问。 哪里痛?全身都痛呢!雨织睁眼想回答,一瞧见玄野焦灼、忧虑的黑眸,却啥也忘了说。 她这一呆怔,可把玄野吓得魂都没了。 “雨织,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到是应我一声呀!” 他慌乱得六神无主,浑然未觉除了雨织外,另外两个人也正用着惊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从不觉得自己会以虐待人为乐,可不知为何,见玄野为她快急疯了,她竟觉得有股甜意在心头晕开,身上的疼痛根本早拋到九霄云外了。 “我全身都疼!”这是实话,她却说得腼腆、撒娇,纤手搭着他的肩,试图站起来。谁知身驱一轻,立时已被他横抱胸前。 雨织满面羞红地挣扎着,“我可以自己走,你快放我下来啦,你这样很无礼口也,知不知道?” “别多说了,是我害你分神掉下秋千的,就让我送你回房。更何况护卫这时若不表现一番,何时才派上用场呢?”见她还有多余心思抗议挣扎,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这时也才注意到笑吟吟瞧着他们的乔晏和凝秀。 “乔兄,麻烦你通报夫人请个大夫来好吗?”他自己就能医治她,但为了让雨织安心,还是请大夫来一趟比较妥当。 “乔晏,不用了。”雨织连忙开口阻止,娇嗔地斥责着玄野,“你别小题大作好不好?只是摔了一跤,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他蛮横的一口否决。“既然你不请夫人,我就送你回房休息。”语毕,径自跨步往落月轩去。 “他们两人相处得挺好的嘛。”乔晏似乎变聪明了,竟然也看出些端倪。 “嗯,嗯!先前我还有点担心,这下没问题了。”凝秀欣喜地连声附和,与乔晏并肩而立,瞧着玄野送雨织回房。 被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实在太不合宜了!即便是心里这样抗议着,雨织仍不得不承认,他宽阔温暖的胸膛让她身觉无比安全。彷佛她可以这样慵懒的躺着,就算天塌了,他也能护她周全。 敝异的念头!她在心里嘀咕。 “我脸上有什么吗?”他再廊上停下脚步,问着一瞬也不瞬盯着他的雨织。他可不急着放她下来,终于让他逮到磨蹭的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 “没什么。”迎上他灼灼的探询眼光,雨织慌忙将明眸转向别处,虽然些竭力克制,双颊仍忍不住灼热地泛起潮红。 好热!明明是春寒时节,为何她觉得浑身炽热?且搭在他肩上的手心竟然在冒汗,她是不是摔昏头了? “快走吧!要不我自己走也成。”她真的开始觉得晕眩了,但她没摔着脑袋啊! “我送。”玄野又举步往前,苦笑着暗骂自己愚蠢。现在最重要紧的是让她休息,他却站在回廊上发愣。 终于到了落月轩前。他一脚踢开大门,将她抱向床榻,轻轻放下。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雨织不安地催促着。因为他那岸伟挺拔的昂藏之躯,在她的房里显得好突兀,让她莫名地局促起来。 玄野非但不走,反而好整以暇地在床沿坐下。“身上可有哪里痛得厉害,或许不舒服?” “没有啦!我真的不要紧,你为何不信?”雨织连想都没想就忙着否认。 “不是不信,而是小心谨慎。”玄野回想着方才她跌落时的情景,该是右侧着地。于是伸手说道:“把右手伸出来。” “干嘛?”雨织本能地将手臂往后一缩,顿时肩上传来刺痛,让她不由得月兑口喊疼。 “你刚才跌落时肯定伤到右臂。”他不再征询她的许可,径自抓起她的手,果然瞧见破皮的手掌。“看吧!还说没事。” 玄野环顾一下房间,立即寻着角落木架上的水盆,他起身将方巾溽湿拧吧,又坐回床沿,替雨织擦拭伤口上的泥污。 “喂!这可是我的闺房耶!你问都不问一声,就这样擅自走来走去。”她鸡蛋里挑骨头,存心找碴。 “不行吗?”他挑眉问道,笑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贼样。 没料到他回得如此理直气壮,倒换成她答不上话。 “外伤药放哪里?你上次送给我的药自个儿应该还有留下吧?” “可以了,敷药我可以自己来。”雨织就是挣不月兑那紧握手腕的大手。 “别乱动,你想弄疼自己吗?”玄野出声制止她的挣扎,旋即柔声再次问道:“药放哪儿?” 雨织嘟着嘴、绷着脸,随便指了一下奁旁的檀木斗柜。他以为他是谁呀?跑到人家房里来做这做那的! “你再这里磨蹭,天策可要四处寻不着人了,不如你叫巧儿来吧,这些事本就该是她做的。”雨织搜索枯肠地想着理由,好让这赖着不走的厚脸皮家伙能早些离开。 “我找到了。”他兴奋地扬着手中的药膏,对于雨织说的话全然充耳不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被眼前这家伙气得牙痒痒的。 “我又没聋,当然听到啦。”玄野气定神闲地在床沿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我这在这里,何必专程跑一趟把巧儿叫来呢?这种小事我自信还做得来。而天策那黏人的麻烦小子有事要办,可能得离开好一阵子。如何?我的答复还合你的意吗?” 他每说一句话就凑近她几分,待到了最后问话时,雨织能从他深邃灿亮的黑眸里,清晰瞧见自己无措的脸。房里瞬间嗄然无声,只剩下那双彷佛要吞噬她的眼眸,以及自己急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动弹不得,久久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好吧!” 明知她不是那个意思,他却故意曲解成亲吻的许诺,因为玄野再也仰不住吻她的渴望。 他用轻如蝶翼的唇诱惑她,倾尽所有的温柔探索她。那柔软甘甜的红唇让他心醉神迷,摇摇欲坠的自制力在狂喊着:崩溃!崩溃! 雨织毫无招架织力,全然地被他的温柔蛊惑,他的唇带着不可思议的烈火,宛如要将她焚烧殆尽。 玄野用尽所有的力量才移开眷恋不舍的唇。却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紧揽于胸前。 老天!他定是快疯了,才会有这种强烈得几乎让他灭顶的感觉。 “痛!”雨织月兑口而出,因为被结实手臂禁锢的身体正大声抗议。 “啊!”玄野慌忙松手,一脸狼狈的连声道歉,“抱歉!我真是该死!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意乱情迷,所以……” 原也是意乱情迷的雨织见他手足无措的宭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翻在床。 玄野先是一愣,随后被笑得有点恼了。“什么嘛!我有那么可笑吗?真是的!” 听见他懊恼的语气,雨织努力收住笑,抹着眼角笑得迸出眼泪,“天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被你那种凌厉强悍的气势差点吓坏了……怎么也没想到你也有无措的时候。” “这还不是你害的。”他轻捏着她小巧的下巴,没好气的指控着。当初的那个自己是不永远也不可能再出现的了。不过,要是能博她一笑,变成怎样他都无所谓了。 “活该!这叫一报还一报。”她幸灾乐祸地笑着,大刺刺地把右腕伸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说道:“上药!” “是。”他倒也半点不含糊地应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替她上起药来。 但捧举着柔腻纤手,沾药轻轻拂过伤口时,被笑闹开的欲窒气氛立时围拢。 每当他的手指触及伤口,她的心就是一震,然后昏眩得像嚗晒在炽阳下。雨织轻咬着下唇,想将那让人心神不宁的混乱赶走。 “别这样,否则我又要吻你了。” 雨织抬头,立时迎上玄野灼热的眸子,惊得她仓皇抽手,将绯红小脸别开。 “说这种话未免太大胆了吧!我会把你赶出府的喔!” “当初你就赶不走我,这时要我走更不可能了。”他是来替她疗伤的,怎尽做些不该做的事、讲不该讲的话。再这样下去,在她面前他将无所遁形。“你不是才要我永远留下吗?这会儿又威胁着要赶人,太不近情喔!” 雨织垂首不语。知道自己只是嘴上说说,哪里真心想赶他走。 但若依她往常的性子,他说这种话、做这么逾礼的事,早就被她轰出门外,哪能任他坐在床边,净说些不该的话。 是雨织久久不语,玄野愀然变色,=你真的恼我啦!日后我定不在说些不合身分的话了,别生气好吗?” “傻子!谁恼你来着?”左手纤指在他额上轻敲一记,她娇俏一笑,“见你知错能改,就原谅你一回吧!” 才说原谅他,他又抓着人家不柔夷不放。轻敲额头的纤手来不及撒走,已被他牢牢攒在大手里。 “你就是这样魅惑人心,才会连少王爷都赶着来下聘。今后我可要寸步不离的跟在你身边,免得那些讨人厌的蜜蜂、苍蝇又来骚扰。” “又说傻话了。你是叔父的护卫,怎可老跟着我?而且只要我不出羲和园的大门,就算是少王爷又能如何?他总不会硬闯私宅,强抢民女吧?” “别骤下定论,还是小心防着点,他能掳你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而且你今天退聘,定给他不小的打击、难堪,也许他会再使出什么下流的手段也说不定。” 玄野可不敢掉以轻心,少王爷是那种野心勃勃之人,若非他连着两次用了摄魂术,邢大人和雨织根本离不开永宁府的大门。可能是离开的太容易了,才让雨织有那种无所谓的想法。 “你少杞人忧天了,还是保护好叔父便成了。”雨织可不信,那少王爷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还会对她感兴趣? “就算是我杞人忧天好了。”玄野说着,褪下腕上的红丝铜铃套再她细女敕的皓腕上,肃然叮咛道:“这个铜铃你戴着,无论如何时候都不准拿下,知道吗?有了这个铜铃保护着,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知道。所以绝不能拿下来,知道吗?” “这么厉害啊!”雨织侧首打量由红丝线串在一起的五个小巧、黝黑的铜铃。她晃动手臂,铜铃发出低沉的叮咚声,煞是可爱。“这铜上铸着什么呢?” 雨织好玩地拨弄着铜铃,定睛细看,才发现铃上铸着某种图案。 “喔!那没什么,只是些驱邪的符文。”玄野避重就轻地说着。其实上面铸着天狼星的运行方位,以及代号的标记。不过,即使是邢臻那类的人也看不透其中奥妙。 “可这给了我,你自己不打紧吗?”雨织不放心地反问着。 “不要紧,只要你不把它交给任何人就成了。”他满不在乎的莞尔,灿若繁星的黑眸漾动着干般宠溺。 雨织一定不晓得吧!他已经把生命交付她手上。 “放心,我绝不会把它给别人的。”雨织轻快地答应,根本没有深思。 “看你谈笑风生的,伤该没事了吧?”他明知故问。 经玄野这一提,她才觉得精神奕奕,浑身没有任何痛楚。雨织满月复疑窦地捏捏右肩,“真的口也!一点都不疼了。” “就算没事了,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妥当。”他不容雨织抗议地扶她躺下,盖妥褥才离开落月轩。 玄野暗中用了法力,再加上铜铃的力量,她的伤势已无大碍,若再睡上一觉,她便可全然恢复。 望着玄野远去的背影,她突然想开口喊住他,可不知为何出不了声。 雨织觉得眼皮沉重,脑子变得浑沌。奇怪!方才还精神奕奕,怎会突然疲惫想睡?然而,由不得她多想,心神已陷入梦境。 雨织感觉自己似醒非醒、似梦非梦,无羁魂魄不由自主地回溯过往事实。 铃声!这铃声她彷佛听过。雨织用心想着。 对了!是玄野送给她的铜铃,她很中意的。雨织望向右手腕,“不见了!玄野送的铜铃不见了!”她脸色大变地惊叫!“怎么办?他明明吩咐绝不能拿下的,怎么不见了呢?” 搜遍全身,仍不见那用红丝线串上的五只小巧铜铃。雨织五内俱焚,急得直想落泪。蓦然间,她感觉那铜铃非比寻常,比她的生命还重要。 “怎么办?一定得找回来!”雨织拭着满面的泪水。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落泪的,泪水好冰。 湿湿的、冰凉的风夹杂着低沉的“叮咚”声吹来。 是铃声,雨织兴奋地瞠大湿漉漉的美眸,向着铃声来处跑去。是谁拿走她的铜铃?太过分了!若逮着了,非得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铃声愈来愈清晰,雨织的脚程也随之加快,期待又紧张的心情让那久未发作的心绞痛毛病在最不适宜的时机骤然发作。揪着一襟,强忍住那欲夺去呼吸的痛,她不断告诉自己,不!别在这个时候病倒,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雨织不得不缓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当她再抬眼时,却瞧见生平未见的奇景。 银白的树!银白! 她瞠目结舌,怔怔地往前走去,直走到银白树下。 迟疑地、不敢置信地伸手触模树干,才一触及,她就倏地收手。好冰! 怎么会有这样的树呢?由树干到树枝全然是一片银白,没有任何其它色泽。雨织新奇地向上凝望,闪烁的银白灿光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叮咚!”一阵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衫,她又听到铃声了。铃声由树上传来! 雨织瞇上眼,在树枒间搜寻。小小的铜铃像淹没在银海里,踪影难觅。依着断断续续的声音,雨织终于发现一抹嫣红。 “呀!在那里。”她雀跃地惊喊出声。她的铜铃就挂在半高的一枝树枒上,随着风晃荡。 可恶!是谁存心作弄她,把她的铜铃搁到那儿去。 想都没想,雨织就褪下绣鞋纨袜,撩起衣快,笨拙地往树上爬。所幸这树虽寒凉如冰,却有着凹凸的粗糙表面,费些劲仍可爬得上去。她就这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来到树干的分枝处,雨织犹豫了一下,随即心一横,照样地往前挪移。只是她的动作变得缓慢,且小心翼翼。因为她身下的树枝并不粗壮,坦白说,看起来岌岌可危,随时都有断裂之虞。 终于近在咫尺了! 雨织紧张地咬着唇,缓缓伸出冒汗的手,想构住近在眼前的铜铃。纤指往前一挪,夹住红线挑起,“叮咚”一声,铜铃已被紧握在素手里。 “太好了!”雨织欣喜若狂,泪汪汪地瞅着失而复得的铜铃。 她高兴的太早了。 当雨织退回主干,松口气停下来拭泪时,刚被泪水润泽的澄清明眸却瞧见一支银箭朝自己的胸前射来。 好痛!心口像火在烧般的痛。 没有查看伤势,她只是痛楚地瞅着那身着黑袍、手拿银弓的射箭人。玄野! 铜铃由颤抖的小手滑落,她单薄、轻盈的身子也飞坠而下。 “为什么?” 雨织泪眼婆娑、冷汗涔涔地惊做儿起,一时间不之身处何处、发生何事。胸口的绞痛提醒她方才的梦境。 她苦涩地笑了笑,抬起虚软的手臂,看着安然戴在腕上的铜铃。 玄野不会那样伤害她的。雨织心里相信着,望向近午的光亮绮窗时,瞳眸却有着黯然阴影。 第八章 雨织在房里躺了一整个下午,仍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安,就连晚膳都推托掉了。原不想出房门的。但一想到凝秀的请托还没办妥,终就还是出了门,往慕天楼去。时辰还早,叔父应还未就寝才是。 “叔父,你歇息了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雨织在慕天楼外叫门。 未久,小锦来应门,雨织招呼一声进了门,却只见婶婶正准备就寝。 “雨织,过来坐坐。”婶婶拍着床沿问道:“找你叔父干嘛呢?他还在后花园观天象呢!” 雨织让婶婶拉着坐下,她喜欢婶婶手心传来的暖意,有着被疼爱的感觉。 “叔父也真是的,老是丢下婶婶一人,自己跑去研究天象。” “你也不是不知道,那片天啊,可比他的命还重要哩!三天两头就听见他叨念着:天理、人命尽在其中。结果瞧了十几年的天,还不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连这么一点小辟都快不保了。” 雨织含笑听着婶婶叨叨絮絮数落着叔父。这些话乍听之下像是抱怨,但她知道婶婶其实很替叔父忧心的。 邢夫人说了半天,才猛地发现自己话太多,歉然地笑道:“你看我,真是愈老愈胡涂了,净是跟你说些没用的话。你总不会特地来听我嚼舌根、编派你叔父不是的吧?有啥事找你叔父呢?” “是凝秀和乔晏的事啦,我想请叔父去游说叶伯父。” 婶婶一听,立刻大摇其头。“叶老头势利得紧,这事可没那么容易说成。” “所以啰,才要叔父出马相助,负责游说叶伯父。” “说得也是呀!那你就快去吧,打铁要趁热。乔晏这孩子早该讨房媳妇了,若能早日喝到他和凝秀的喜酒,可也是美事一桩。”邢夫人眉开眼笑地说着。 突然,婶婶像想到什么似的,正色的板起脸孔,认真的盯着雨织。 “你净顾着别人,那你自个儿呢?你可还长凝秀一岁,别净是挑三捡四的,否则啊——” 婶婶这一起头,肯定又要没完没了,雨织赶紧起身推托道:“我先找叔父了,晚了话可要耽搁叔父歇息的时辰了。” 不等婶婶答话,她就一溜烟的逃掉,直往后园奔去。 后园小亭是天色晴朗无云时,叔父一得空便会去的地方。慕天楼后面是叔父的书斋,连著书斋的水廊尽头就是小亭。远远的,雨织就瞧见亭子里果然有人影。她出声招呼道:“叔父,我来打扰了。”待她走近,才发现亭里还有旁人。“啊!原来玄野也在。” “咦,雨织今日这么好的兴致,也来陪叔父观天。”邢臻调侃着。 “才不是呢!我是有事来拜托你的。”她撒娇地搂着叔父的胳臂,却没瞧上玄野一眼。未料到他会在此,猛一瞧见他时,心跳便莫名地加快。 “既然你们有事谈,那我先告退。”玄野说着,跨步要往亭外去。 邢臻横手挡住,“你在羲和园住这么久了,我们都当你是一家人,怎地你自己倒是如此见外?留下!雨织说的事,不会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对不对啊?雨织。” “玄野留下也无妨,反正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人家都这么说了,玄野当然不会执意要走,于是就静退一旁。其实,雨织来得正好,他正担心她为何没用晚膳,怕是早上的摔伤没好,还踌躇着该不该去瞧瞧她,但这会儿看来,她的伤该是完全好了才是。 “你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的?”邢臻拍拍搂着他不放的小手。今日他一回府便听说少王爷来府里下聘,气得七窍生烟。他这娇滴滴的侄女才不会嫁给那种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人。 “是凝秀和乔晏的事啦,想请叔父去游说叶伯父,让他答应他们的亲事。” “乔晏和凝秀?!”邢臻觉得诧异。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没错,不过他倒没想到亲事上头去。“原来乔晏喜欢凝秀啊。” “是啊!他们两情相悦,一个是非君不嫁、一个是非卿莫娶,所以叔父无论如何都得帮帮他们。” 邢臻抚髯沉思,半晌才开口:“乔晏那孩子穷是穷了点,但人老实、品行又好,怕就怕叶老板不是识货人,乔晏在他眼底可能一文不值喔!不过我尽力而为便事,若是一时不成,你可得要凝秀捺着性子多磨些时日,让乔晏多到叶家走动走动,日久见人心嘛,久了他们自然会知道乔晏的好处,那亲事也水到渠成了。” “照叔父这么说,凝秀岂不是要等成个老姑娘了,那怎么成!”雨织急嚷着。 静默一旁的玄野忍不住朗声一笑。 雨织忿忿不平的嗔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女孩子的青春可是极其宝贵的。” “雨织说得对,这是你的不是了。”邢臻在一旁附和。 玄野收笑敛色,歉然地回道:“抱歉,我不是嘲笑雨织为他人的亲事如此热心,而是觉得乔晏可也是堂堂男子,为何连终身大事还得雨织为他想方设法、四处打点,未免……显得懦弱无用。” 他在吃味。他就是见不惯雨织为那呆头呆脑的书生忙东忙西。 “才不是呢!乔晏不是没用的人。”她真不明白为何玄野对乔晏如此有成见。“他打小就没了爹娘,和我一样。我幸亏还有叔父和婶婶收养,他却得一个人挨饿受冻,饱尝艰辛的活着。我拿他当亲哥哥看待,若有能力帮得上忙,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了,好了,别说得这么认真。玄野才来多少时日,哪知这层关系。”邢臻拍拍雨织的肩劝慰着。 虽然他和夫人多年来形同雨织的父母,但雨织心里其实老当自己是寄养孤儿,因此对身世相同的乔晏便有份同病相怜的怜惜。他深知如此,所以尽避乔晏年轻得不适合当两个姑娘的夫子,他还是付了颇高的薪俸请他来上课。 “我真的很抱歉。”玄野愧疚地说道。他的嫉妒揭出了雨织的隐痛。 “算了。”雨织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无故认真起来。 “好!”邢臻击掌,朗声说道,“就冲着雨织这份心意,我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非得将这门亲事说成不可。” 雨织闻语,噗嗤一笑,将亭里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哪那么严重,若真让叔父为乔晏的亲事连命都豁出去,那可不成。叔父只要到叶伯父那里探探口风,多说说乔晏的好话就可以了啦!” “是,是,一切都听你的。” “那明儿个你就去找叶伯父谈,好不好?” “明天?!”邢臻叫道,“这么急啊!” “是啊,打铁趁热嘛,而且叶伯父那里还不知得花多少工夫才能说得动,早点动手种是好的。”雨织腻着邢臻,软声细语地央求着。 “好吧!那我明天就去会会叶老头。”邢臻点点头,俯首正色地瞧着雨织,“别顾着别人,你自己呢?到现在也没挑出个上眼的。你就是亲事没订下,那个少王爷才敢那么嚣张,连招呼都省了,就直接跑到家里来下聘。若今天你已经订了亲,他哪敢那样。我声明在先喔,盼了那么多年,可不希望盼到那种侄女婿,知道吗?” 雨织本来斜靠的身子,一听到叔父提起婚事,就僵僵的站直,垂首不语。这种时候最好闭上嘴,啥也别说。从她推掉第三位上门来议亲的媒人后,叔父一想起总会唠叨她一顿,今夜怕是逃不掉了。 她觑了玄野一眼,怨他只会呆站一旁,也不懂得开口替她解围,笨死了! 玄野才不笨,只是想知道更多她不肯成亲的原因,自然不会打断邢臻的话。 “我的条件并不苛啊,既不用家财万贯,也不用名声显赫,只要自身有本事、品行端正的,我都能接纳,为何你偏没中意的呢?咱们不说远的,就拿身边的人来说好了,巷玄野这样的孩子,我就挺满意的。” 叔父再怎么说都是那套老词,雨织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只任嗡嗡不断的话在耳边打转,直到叔父将玄野往她身边一推才陡地惊醒。 叔父将她和玄野扯在一起,羞得她无地自容,红着桃腮嗔道:“叔父,你别胡说成不成?干嘛突然说道玄野身上去了?” “那你倒说说,像玄野这样的男子是哪点不好?”邢臻是真心看重玄野。虽然玄野没特出身分,但是光凭那一身本事,就让他连连喝采。 “这算什么嘛!逼供也不是这么个逼法。”雨织真的恼了。玄野非但不帮她,还跟叔父同声一气的竖起耳朵等她回复,可恶透了。“你们最讨厌了!”雨织推开玄野,气呼呼地走开。 玄野心急地想追上去,又碍于当着邢臻的面不敢造次。 “傻小子,还愣在这干嘛,快去追上去说两句好听的啊,真是的!”邢臻推着玄野催促道,“我可没空陪你在这磨蹭,还得回房想想明天该怎么开口向叶老板提亲呢!” “那我先走一步。”既得允许,玄野一揖,回身追了上去,终于在雨织进房前,将她拦下来。 “干嘛啦,时辰已晚,我要就寝了。”其实她躺了一下午,此时一点都不困。 “我想听你的回答。”他顽强的炯亮视线紧锁着她闪躲的美眸。“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告诉我。”他想知道雨织是如何看待他的。也许……真如天策所言,她喜欢他。但这有可能吗? 他厌倦这种永无止境的痛苦猜疑,即便是她所说的话可能会将他打入地狱,他也想在今天有个结果。 雨织被困在木墙和他孔武有力的双臂之间,无处可逃的困窘催逼着她,她却辞穷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和叔父一起瞎起哄,我跟本没想过成亲的事,你要我怎么回答啊?” “我不问你成亲的事,我只问我的事。”玄野抬起她的小脸,咄咄逼问。 雨织和他四目相对,漾着秋波的美眸既羞怯又仓皇,瞧得玄野失了魂,眼中尽是怜惜与不舍。 “我不逼你了。”他嗒然失笑地松开她,耸耸肩,落莫地说道:“这么逼你也没啥意思,就算你说出我想听的话,恐怕也只是迫于无奈,随便胡诌两句搪塞了事,根本不是真心话。” 他的自信完全被击垮,颓丧得让他竟有恸哭一场的冲动,他真是彻底失败了。 “今夜的星辰可真是格外耀眼哩!”他退身倚着回廊的栏杆赞叹道。 玄野怅然的笑意、自我嘲讽的苦涩言语,以及忧戚的瞳眸,莫名地牵动她的心,细细地、碎碎地划疼她的胸口。 “你为何要说这种话呢?只是有些事我从来没深思过,你们一时追问,我真的答不出来啊。”雨织凑近他身边,努力想解释。玄野抬头望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很多事是无法深想、也不必深想的……譬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幽幽地说着,声音轻缓缥缈。“若要深思才能下得了决定,那就不真。说出口的也只是哄人好听话罢了。” 雨织惶恐的望着他,一瞬间,玄野变得遥不可及,彷佛正准备弃她而去。幽深的恐惧攫住她,让她除了冷得打颤之外,无所适从。胸口好痛!比午时作了那可怕的梦时还痛。 她的心碎裂了吗?否则怎会痛得无法喘气? 久不闻她出声,俯首一看,才发现她神色有异。他那满腔的怨叹顿时被吓得杳无踪影,冷汗直冒地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雨织猛摇头,不由自主地倾身揽住他,声音哽咽地哭喊道:“别走!你答应永远留下的,别走!” 玄野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咧嘴粲笑。天可怜见,他总算不是痴心妄想。他这么苦苦追索,总算也能令她动容。 紧搂住怀中佳人,他真想就这般在也不放开。不过,这会儿就算想放也不成,因为雨织正紧揪着他的袍衣,一副抵死不放的样子。玄野又不是傻子,当然闷不吭声的任由佳人抱住啰! 温暖且安稳!雨织在玄野的臂膀和胸膛中,不断涌现这种感觉。那突来的心痛正缓缓平复。在没有疼痛的作祟下,雨织才想起自己月兑口喊出的话。她怎么会那样呢?她怎会抱着玄野不肯松手呢? 闭上眼,她不肯多想,只是贪婪地希望这种平静的感觉能够永远持续。 但逐渐的,气氛变得异样,异样的……灼热。 玄野的唇猝然拂过她的细颈,雨织一震,倏地抬头,坚定炽热的吻已将她的樱唇密实地封住。她身躯一轻,以被腾空抱起。 “放我下来。”雨织的命令轻软得没有任何作用。但玄野还是遵循她的命令了─就在跨入落月轩,一脚将门踢上之后。 玄野放下她,可他的手臂、他灼灼的眼眸没一刻离开她身上。雨织被这种沸腾的气息笼罩住,魂魄与身体正随着玄野的注视缓缓崩裂、燃烧。 他的手拂过津润红唇、彤晕香腮、如缎青丝,手指一挑撤掉银簪,青丝如流泉款款倾泄而下。他惊艳地倒抽口气,手中银簪滑落。 雨织天眩地转得快站不住脚,开不了耶动不了手阻止他,只能任自己偎着他,无助地轻颤。 “好美!”玄野埋手在馥郁的如云长发中。即使就此死去,他亦无怨无悔。 他知道这是趁人之危,雨织此时根本无法清晰思考,但他忍不住要问。 “雨织,你讨厌我吗?”他在她耳边粗嗄低问。 讨厌他?当然不了。为什么他要问这种蠢问题?雨织迟疑地摇摇头,却让提心吊胆的玄野欣喜若狂。他陡地抓紧雨织的胳臂,用着略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喜欢?她对他的感觉就是喜欢吗?这种让人迷乱得头晕目眩的炽热是喜欢? 雨织颦眉,一时还未能完全清楚。“我不……”她想说的是我不是很清楚。结果玄野才听到个“不”字就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将说话完。 狂野的、彷若要将她强取豪夺的唇带着痛苦的热切,掠夺了她的一切。 “玄野!”他骤然而起的粗暴悍猛让她骇然。 “无妨,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无所谓。”他嘶喊着,健臂一扬,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床榻。 他想吞没雨织,也许那样就不会再感到痛楚。 无羁、放任的唇恣意的四处肆虐,流连在襟前的大手猛地探入温润酥胸。她月兑口而出的惊喘被他的热切双唇吻去。 他这是做什么呢?她该反抗的他的唇……他的手……不! 雨织仅存的那一点点意志被他轻易的吻掉。 她在他手里融化、燃烧成灰烬。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玄野那双赤红的瞳眸。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炽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我决定了!绝不再迟疑或逃避,我绝对会让你喜欢上我,我要娶你,我要将你据为己有,绝不交给任何人。” 在信誓旦旦的宣示之后,他将她占有,彻彻底底地占有。 ※※※ 一早,邢臻不上司天监,打算过叶府提亲。他一心悬念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提升乔晏的分量,也因此没注意到,向来都会备妥马车等他的玄野,今日却没有出现在马车旁。 当场,玄野还流连在他不该在的地方。 清晨,才睁眼,他就惊觉昨夜做了任性的事,可他没有懊悔,只有坦然的轻松。 雨织在他怀里慵懒地蠕动了一下,本能地靠向他的身躯寻求温暖,并未醒来。 他痴恋地望着她,贪看她足以夺人魂魄的绝美。雨织女敕白肌肤泛着淡淡桃红,乌亮青丝似水流泄。雪白的肌肤衬上墨黑的发,两样纯然冷静的无垢颜色,却轻易燃烈火,让他鲜红的血在体内沸腾狂窜。 不可思议的雨织!令他发狂的雨织! 玄野悄悄地挪离雨织身旁,尽量轻手轻脚,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起身着装。一阵微窸窣声过后,玄野已一身整齐地站在床畔。他恋恋不舍地瞅着她,跨不开步伐。挣扎许久,他终于投降地叹口气,在床沿坐下,倾身在她桃腮、樱唇各印下轻吻。 受到轻微的骚扰,雨织咕哝一声,辗转翻身,露出一大片细白香肩。 玄野笑着摇头,在肩上吻了吻,才替她重新盖妥被褥。 雨织意识迷蒙地睁开眼,玄野的脸就近在眼前。她眨眨眼,又揉揉惺忪睡眼,等确定玄野真在眼前时,她霍地坐起嗔问:“你为何在我房里?” 玄野的眼光很自然地随着滑落的被褥往下瞟,她就顺着玄野的眼神往下望。瞬间,雨织花容失色,惨叫一声,夺过被褥,狼狈地遮掩赤果果的身子。 等弄清楚优闲自在坐在床沿的真是玄野,她想都没想就扯开喉咙尖叫。玄野迅速堵住她的嘴,若她此时尖声大叫,那他们两人都有大麻烦了。雨织抗拒着,他却不肯轻易让她挣月兑。 啊!这样的吻她记得……雨织倏地一震,瘫软得忘了挣扎。 玄野见她不再挣扎,才缓缓松开她。 肌肤之亲!一丝不挂!这些字眼一一闪过脑子,雨织娇俏的脸乍然涨红,她的脸烫得可以煮沸一壶茶水了,而她的头顶肯定冒着热气,就像煮沸的茶水。 “你过然有点震惊,我的小娘子!”由雨织脸上的表情,他清楚的知道她正逐见一记起昨夜的一切。而再不走,他可要把,“一切”再重来一遍,顾不得是否会被人发现。 震惊?!岂只是震惊,简直是天崩地裂嘛!他怎可夺了人家的清白,还一副悠哉的无事样?“你……可恶!混帐!坏人!” 雨织现在才来喊冤为免太迟。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这么诅咒自家相公,不太好吧?”任她怎么骂他,他都不会介意的,毕竟错在于他。而且雨织连板着脸骂人都那么动人,即使是被嗔骂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 “我们的婚事我会拜访邢大人尽快进行。”玄野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道:“为何如此讶异,难不成你当我是会始乱终弃的人?” “少往脸上贴金,谁答应要嫁给你来着?”她都还未骂够,气都还没消呢,他就要胁起她来了。 “你要拋弃我?”他脸上挂着过度的惊诧,挑眉不快的问道:“还是你想始乱终弃?” “我始乱终弃?!”雨织不敢置信地大叫。曾几何时听过男人被始乱终弃的? “没错!如果你不跟我成亲,就是始乱终弃,玩弄我的感情。”玄野凑进她,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悲惨不堪。 “你的话好象也颇有道理。”雨织已被他似是而非的说法给搞混了。她歪着头想着,既女人会被始乱终弃,男人应该也会被始乱终弃吧! “所以如果刑大人提起我们的亲事,你要一口答应下来,不可以做个负心女,知道吗?”玄野竭力忍着不对唬得一愣一愣的雨织施以爆笑,否则一切将前功尽弃。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她觉得事情的进展有些荒谬,也觉得这样答应了婚事,好象太草率了些,可不答应好象又不太对。 虽然她勉为其难的口气削减了部分喜悦,但她的首肯仍令他眉飞色舞,笑得畅快得意。响亮地在她嘴上亲了一记,玄野叮咛道:“就这一、两天我会向邢大人提亲,你心里先要有个底喔!” 他是连哄带骗才得手的,得赶在雨织反悔前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这么快啊!” “当然是愈快愈好啰!”玄野说着,色迷迷的眼眸又瞟到雨织身上,原来被褥在不知不觉中已滑下了一大半。“说到快,你若在不起床着装,可要着凉了。” 雨织惊叫着把被拉上,芙蓉脸又迅速漫染红晕,她斜斜地嗔瞪他一眼,“尽说些废话,你不出去我怎能着装?” “我这不就要走了吗?”玄野又亲了她一下,才哼着曲子满心欢喜的离去。 才走不远,就见巧儿行色匆匆地往这里来。他不禁暗地松口气,幸亏自己早一步出门,否则定要让巧儿撞个正着。他倒无妨,但这样的事对雨织可会造成不小的难堪。 “巧儿,这么急着,有什么事吗?” “可终于找着你了。”巧儿脸上焦急的神色减了大半。“幸亏今日大人和你都没出门,可真是老天保佑。” “发生何事?”玄野问着,边随巧儿往大厅走去。 “还不是那个少王爷,大人才前脚去了叶家,他后脚就进府里来,好似认为大人不在,我们这些妇孺就好欺负似的。夫人说大人去叶家办事,先别叫他,要我找你去,可琉璃轩又没你踪影,我才想来问问小姐,正巧就碰上你了。那个少王爷不可一世得很呢,若没你出面,可还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没理会巧儿在叨絮什么,一听是少王爷来,他便大步地往厅里赶去。玄野才一现身,邢夫人便如释重负地松口气,笑吟吟地对着威风八面的少王爷说道:“这是我们府里的护卫玄野,你们该见过吧?” “啧!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位高权重的少王爷竟亲自到羲和园来了。”玄野大刺刺地在他身边坐下,自自顾自地斟杯茶喝了起来。 “我不跟奴才废话,我可是来见雨织姑娘的。”少王爷不悦地瞪着竟敢和他平起平坐的护卫。若不是有所求,他早拂袖而去,哪还会坐在这儿忍受屈辱? “我们家小姐是你说见就见得到得吗?你别搞错了,这里是羲和园,可不是你的永宁府,少在这里耀武扬威、颐指气使的。”玄野一想到他劫持雨织,心里就有气,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少不得夹枪带棒的损他一顿。 “你……好大的胆子!”少王爷气得脸色泛青,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他、让他难堪。他转向邢夫人,忿忿地问道:“难道羲和园里的下人都这么待客的吗?” “若你真想见我家小姐,就好好后着,少对我们夫人大呼小叫的。”他都已经把话挑明讲了,若他还要摆个少王爷的臭架子,他真会轰他出门。 “什么事?这么热闹。”雨织带着浅笑款款而出,窈窕身躯裹着银白绫襦,罗纱裙系住不盈一握的腰肢,有说不出的娉婷绰约。 她的模样即便是早该看惯的婶婶都觉得惊艳。厅里另外两个男人当然只能目不转睛地呆怔着。 “少王爷,你没走错地方吧?这可不是永宁府。”雨织挨着婶婶坐下。 雨织炫感人心的妍容让他更笃定强夺的决定,也好让今日所受的屈辱一扫而空。少王爷暗自忖度,想好月复案才开口:“前番冒然请媒人来下聘,实有唐突之处,今日特来向小姐赔罪,并正式提亲,望小姐应允。” 他突然变得那么谦恭,倒教雨织大吃一惊,不免疑心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无意与他有任何牵扯,他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连半点共同点也没有,他竟昏了头跑来正式提亲。雨织虽然讨厌他,这会儿倒觉得他挺可怜的。 “承蒙少王爷错爱,但我们身分悬殊,还是请你另觅良缘吧!” “我只想结这门亲事。”少王爷强硬地说道,“而你定不晓得与我成亲真正的好处吧?那可是别人巴望不到的荣华富贵。” “我不希罕。”雨织亦不妥协。 “你将过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一生无忧的日子。” “我不须要。” “我可以给你权力、地位、名誉。凡是你所想得到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所有的人都将用艳羡的目光垂涎着你所拥有的一切,这不是很好吗?” 少王爷着魔似的执着瞳眸闪动着诡谲的绿光。 “这些我都不需要!你以为世间的人所想要的都和你一样?你未免太自以为是、太执迷不悟了。” 什么?!他无法理解。权力、名利、财富不就是世间最重要的一切吗?难道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来,倾身抓住雨织的胳臂,涨红脸追问道:“那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一定替你拿到。” 雨织惊骇于他过分的激烈,以及近于疯狂的态度,一时忘了回话。 “少王爷,有话好说嘛,何必动手动脚的?”邢夫人在一旁冷和涔涔地劝着。 玄野见他犹不肯松手,伸臂不客气地使劲一握,疼得少王爷月兑手惊呼。 “你敢对我动手?”他拂着被抓疼的手臂,恶狠狠地瞪视玄野。 “这是你对小姐无礼的一点教训。” 面对在三的绝然否定,雨织的心意在清楚不过。这样的屈辱他在也无法忍受片刻,遂忿忿然起身跨步出大厅,临去前蓦然回首喝道:“我不会就此罢手。” 少王爷信誓旦旦的重申不像威胁,倒像是不肯承认失败的无力挣扎。 第九章 “不敢置信!真是不敢置信啊!”邢臻欢天喜地的回府,正好与怫然不悦的少王府错身而过,喜悦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这家伙来干嘛?”入厅作下,邢臻蹙眉问着夫人。 “媒人撮合不成,他不死心便亲自过来。结果还是被雨织回绝了。”夫人说着,顺手斟茶递上。 “咦,倒看不出他会有这份心,难不成真的喜欢上雨织了?” “谁管他喜不喜欢。”雨织一句话就撇开少王爷的事,眸子热切地瞧着叔父,“凝秀的事呢?叶伯父怎么说?乔晏能有几成希望?” 经雨织这么一提,邢臻原本笼上疑虑的脸霍然一亮,喜上眉梢地说道:“成了!” “真的?!”雨织喜出望外地惊叫,连忙问道:“叶伯父怎么说?怎么说?” “别急,坐下好好听我说。”邢臻卖个关子地呷口茶,众人迫不及待地坐下,屏气凝神专等他开口。 他见众人坐定,才喜孜孜地说道:“乔晏这孩子运气不错。今日我过叶府才知道,原来叶老板近日吃了闷亏,被人假藉替他下苏州采买织品,诓走不少银子。叶老板也因此对于那些专会花言巧语的人敬而远之呢。我当然乘机大大褒奖了乔晏一番,就说乔晏可是这一带街坊公认斯文且老实的孩子,品行又端正,虽然目前困窘些,来日也未必不无可为。 叶老板是聪明人,经我这么一说,就猜着个七、八分了,推说就凝秀这么个女儿,终身大事可得仔细琢磨才行。我就说乔晏住得近,若有个啥不放心,随时关照得到,而且乔晏虽只认的书本,若有精干的人教提点,凭他的聪明才智在生意上可会是个好帮手。我嘴都快说破了,叶老板好不容易才有点动心。” 雨织趁叔父喝茶的空档,心急地催促道:“叔父,你就专挑紧要的讲嘛,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串,急都急死人了。” “不是说成了吗?还这么心急。” “成?!三分也是成,七分也是成,你倒是挑要紧的说啊。”雨织心急如焚。 而厅里最悠哉的就属玄野了,乔晏的事他没啥兴趣,所以那一双清朗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瞅着雨织那忽忧忽喜的脸庞儿。 邢臻被催逼不过,认输地摆摆手,笑道:“真是拗不过你。叶老板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了,不过乔晏即日起可不能再来授课了。叶老板要倾囊相授地教他,而且婚事的筹备也得花些工夫,所以婚事就暂定在三个月后,日子倒还没敲定。” “太好了!叔父真是太厉害了!”雨织搂着叔父又笑又叫。 邢臻无奈的摇头,为他人做嫁裳也能欢喜成这样,真是个傻ㄚ头!若说成的是她的婚事,再来高兴也差不多。 他蓦地想起少王爷。刚促成一件婚事的喜悦一下子没了大半。明日起可得认真替雨织挑个婆家才成,等订了亲事,少王爷该就能死心,不会再来纠缠了吧? “大人,我想斗胆提件事,望大人无论如何都得成全。” 正想着难题,玄野倒一脸正经地站倒他面前,一时间,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齐落在玄野身上。 “你尽避说吧!若我能力所及,一定尽力帮你。”邢臻也随着正襟危坐起来。玄野救过他的命,再怎么赴汤蹈火的事,他也要承诺下来。但只怕连玄野都办不成的事,可能棘手得很。 “我想请大人允许,将小姐许配与我。” “啊!”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迸出这样的话。 邢臻短暂的惊愕一醒,陡地呵呵大笑起来,“干脆!真是干脆!我在叶府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你倒是直截了当,一句解决。” 邢臻赞赏地瞧着玄野,对他的气魄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个奇特的孩子!明明一无所有,却能表现得如此自信满满。但无论自己的喜恶如何,终究得依雨织的意思。他回身,但见雨织桃腮灼灼,模样羞涩,他已知道大概。 “你倒说句话喔,若不开口,我就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了。”邢臻揶揄着。 “他既然敢不顾一切求亲,那我又何妨一口答应他,反正娶了我,可拿不准定是好事,若他不怕日后叫苦连天,他爱娶,就让他娶吧!”雨织把婚姻说得像赌注,输赢还是未定之天。 丙然,一听见她的回答,邢臻大皱其眉,担忧地问夫人:“我不在府里时,你和乔晏到底教她些什么,瞧她说出这稀奇古怪的话来。” “大人,等成了亲,我会好好教她的。”玄野笑得饶富深意,眸里燃着兴致勃勃的光彩。她竟然向他挑衅,她以为就这么两句话他就会打退堂鼓,逃之夭夭吗?那她可就大错特错了,这辈子她可别摆月兑他。 邢臻看看雨织,又瞧瞧玄野,他们像是彼此属意,而这结果正是他所乐见的。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的婚事就和乔晏他们同时办了,这样也热闹些。”邢臻满意的连连点头。 他不知道一夜之间玄野是如何让雨织改变念头的,但瞧见露出不服输神情的雨织,他反倒替玄野担心。方才雨织的话也不无道理,娶了她可的添上不少麻烦呢!首先,雨织身子不好,一受刺激就犯心口痛,另外,她还有些任性、高傲,凡事要人哄、要人让,做事太自作主张等等。 他愈想就愈替玄野着急,少不得端起架子准备说两句,让雨织收收性子。他指指面前的位子说道:“你们两个坐下。刚巧今天有空,我就把事情交付一下。” 待他们顺从的坐下,邢臻就开始头头是道得训起人来。 “雨织,你虽是小姐,而玄野是护卫,但等你们成了亲,他可是你的丈夫,夫是天,你可别再端着小姐的架子欺负人,知道吗?” “叔父怎可把人家说的像恶婆娘似的,我哪有欺负他啊?”雨织不依地嚷嚷着,经叔父这么一提,她似该在仅剩的三个月里,好好利用她小姐身分发挥一下。 “不管有没有,日后得尊重玄野,知道吗?” “是。”雨织闷闷地回着。早知道就别答应,成什么亲嘛,啰唆死了。 邢臻见她首肯,才转向玄野说道:“雨织身子不好,有时又会使小姐性子,你就多担待些,让着她点,哄着点就没事了。” “这么委屈他,那就别娶啊。”雨织不平则鸣。 “你叔父才说着,你又来了。”邢夫人阻止道。 “我不要紧的。我相信雨织会是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妻子。”玄野笑得胸有成竹,偷偷朝雨织眨眨眼。 他得回答倒让她愣住了。瞧他说的自信满满的,她倒不记得自己曾对他温柔过。 “这就好,若玄野懂事,就算雨织任性些,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讨厌啦,叔父一个劲的偏袒他,不公平!”雨织霍地站起来,小脸一副饱受欺陵的委屈状。这么一站,才发现乔晏在厅门外徘徊着。“乔晏,几时来的,干嘛不进屋里来?” “我才来,见你们好似商议着大事,所以不敢打扰。”乔晏这才进厅,一进来便直挺挺地往邢臻面前站,恭敬地说道:“我是来向邢伯父道谢的,若不是伯父鼎力相助,乔晏绝没法子雨凝秀成亲,日后若有机会,即使粉身碎骨,也定当报答伯父的恩情。” “行了!都是自家人,别说得这么严重。”邢臻站起来拍拍乔晏的肩。“若真要谢,你谢雨织就好了,是她要我去的。” “雨织,多谢。”乔晏满脸感激,忘形地紧执着雨织的双手。“你一向就很照应我,想不到最后连亲事都得靠你帮忙。” “啧,你可别谢的太早,日后你要敢让凝秀受一点委屈,我可是不会饶过你的喔!”雨织知道乔晏不会亏待凝秀,但他那舍己为人的性子若不克制点,凝秀准定跟着受累,所以只得事先威胁一番,但到底有无效果也只有日后才能见晓了。 “这点小事不用你叮咛我也会做到的。堂堂大丈夫岂有让自己的娘子受委屈的道理?” 玄野在一旁吃味地盯着,见他们半天不松手,便移身到雨织后面,不露痕迹地将她往后挪,让她离了乔晏的双手。 邢夫人在一旁可将三人的样儿瞧得一清二楚,赶快乘机说道:“对了,乔晏,你来得正好,有桩刚定下的喜事顺便告诉你一声。三个月后,玄野和雨织会与你们一道将亲事办了。” “真的?!太好了!丙然就像凝秀说的一样。”乔晏兴奋地叫着。玄野看起来人不错,雨织能有好归宿,真是太好了。 “像凝秀说的?”雨织提高嗓音逼问着乔晏,“凝秀说了些什么?” 乔晏被逼不过,一坐在椅子上,用着求饶的口气说道:“喂,你别这么小题大作的嘛,凝秀只是说你和玄野虽常斗嘴,其实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的。” “瞎说!”雨织红着脸急忙否认,“谁跟他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啊?” 乔晏是那种脑筋不习惯转弯的老实家伙,竟将雨织的话信以为真。 “那……可是……”乔晏全被搞胡涂了。“你们不是要成亲了吗?难道你不是喜欢玄野才嫁给他的吗?” “我是……”雨织蓦地住口,不知该如何回答。对耶,婚姻可是大事,她却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难道说她真的喜欢上玄野了? 咯偌大的厅里突然鸦雀无声,打伙都等着雨织的回话。玄野跨步上前,保护似的搭着雨织的肩,出言解围道:“乔晏兄,你这话问得也太坦率了吧?雨织可是姑娘家,再怎么喜欢,以不可能当众承认啊。” 其实玄野渴望她能在众人面前承认喜欢他,而且渴望得心痛。而此时,雨织的心郑因他的出言相助悸动不已。 “啊,抱歉!”乔晏嗫嚅地道歉,黯了脸色自怨自艾,“我老是呆头呆脑什么也做不好,可能也没办法做个好夫婿吧!” “为何突然说这种丧气话?”邢臻不以为然地问着,“乔晏,你是真心喜欢凝秀的吗?” “当然。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乔晏见被误解,急着表白。 “很好,你就用着这股气势努力学习,一定可以让凝秀幸福的,千万别气馁。知道吗?”邢臻慷慨激昂地鼓励劝乔晏。 乔晏用力颔首,一股源源不绝的热气在胸口涌动。没错,为了凝秀,他非得成功不可! 雨织喜见乔晏变得自信坚毅,在玄野怀里笑得灿烂若艳阳。 真挚而美好的情爱看似将平稳无波的展开。 谁也没留意到,屋外朗朗春日悄悄地半乌云遮盖…… ※※※ 永宁府?!是谁想出这可笑的名称。少王爷不屑地瞥一眼红门上的木匾,永宁?!骗谁啊!他想用尽手边一切,包括他的地位、财富,把世间燃烧成灰烬。 少王爷异样的神情,以及身后侍卫猛打的手势,使那些早熟练于察言观色的仆众一哄而散,而那些不的不留下的,则战战兢兢地等着随时会爆发的怒吼。 一入府,扯掉身上的银鼠皮衣、皮帽用力一丢,彷若他在府外所受的挫败,可借着这一物拋到九霄云外。 他将这世间想得太简单。 身后的仆人俐落的拾起衣帽,庆幸着随衣帽丢来的并没有咒骂。 “酒!傍我拿酒来,最烈的那一种!”都还没坐定,他就扯开喉咙高喊。他真的需要的是可以忘却一切的那一种酒。 刺耳且嘹亮的高喊让随侍婢女一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大厅又冲回来。有如便戏法般,桌上多了壶酒及以只酒杯。 同样是酒,喝法却有千般,最常见得则是浇愁。 别可笑了!权、势、名、利他少了那样?“愁”字他根本连看都没看过。 少王爷狂猛举杯,让酒的辛辣刺穿他的喉、他的肠。 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绝不承认世上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而如今……他竟得不到一个女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 “谁教你拿这么苦的酒来?换一壶去!”酒壶的碎裂声让婢女惊跳而起,火速换上新酒。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可是堂堂的少王爷耶!他多喜欢“少王爷”这三个字啊,不知多久没想起自己的原名了——也先别吉连。这名儿在蒙古人里可多着,也没啥意义。少王爷可不同了,它代表着崇高的地位。他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以喜欢以此自称。高高在上的感觉谁不爱?! 她为何不要呢?真的不懂。 “哈哈哈……”少王爷充斥在大厅的粗嘎笑声让听见的人全身发麻。 何不放弃?何不承认失败?何不承认即使拥有一切,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心里有个声音嘲讽着他。 不!他绝不会单为个女子乱了生活章法。另一个声音毅然回道。 “备马!快替我备马!”他猝然站起,高声喊着。随着他的命令,杂沓的脚步往马厩奔去。 去骑马吧!驰骋马上的畅快淋漓,足以让他忘记这些恼人的混乱。 少王爷旋风般的出府、上马,飞骑直奔北郊。他不停的策马加鞭,与他同样来自北国的骏马是如此地剽悍勇捷,无与匹敌。没错!他可是无人能及的。 郊道上,不论是路过的、游玩的,见这如雷日电狂飙而来的快马,无不纷纷闪躲,避知唯恐不及。看着人们仓促窜逃,他哈哈大笑。 得意之际,却望见远处的黑点人影,有个不怕死的混帐竟杵在路中央。 “不想死就闪开,快闪开!”他暴怒地狂喊。 远远的人影不动如山,好似看不见也听不见迎面而来的危险。 “混帐!”少王爷惊声喝斥。那人竟不闪不躲。眼见马蹄朝那人门面踢去,电光石火之间,他扯缰停蹄,惊异急喘。 那人此时才睁开眼哂笑。是个光头的……和尚? “你是谁?胆敢挡住本王的去路。”少王爷此时才看得真切。光秃着头顶的大块头非但高壮,还有着纠结的肌肉,初春尚寒的天气他竟只穿件短衫。这样的人像蒙古力士,但却不是。是因为他的眼睛吧!两道粗眉下是一双平静得没有任何的双眼,这样一无所有的眼睛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么急,定是乱了方寸吧!”那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宛如方才他眼前未曾发生任何事。 少王爷抽出腰间大刀,直指那人咽喉地斥问道:“说!你到底是谁,为何挡我去路,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名号无义,若定要知道的话,不妨叫我魂魅。” “魂魅?!那你岂不是鬼。少胡说八道。”他真不知道为何会与这个人在此瞎扯。 “是永宁王派我前来大都,或可帮上少王爷一、二。”魂魅抿唇,似笑非笑。 少王爷有所怀疑。“父亲?为何我从未听说父亲身边有你这号人物?” “你是要我帮你得到所欲,还是要在此做无谓的质疑?”他当然不认识什么永宁王,但眼前这人绝不可能识破。真是太好了!这种强烈的怨恨、憎恶、悲愤、无助的情感,正是他想看到的。 “你怎知我有想要的东西?你又怎能帮我?” “人欲无穷,谁会无所求呢?只是有时用错方法,当然会徒劳无功。” “好吧!你先跟我回府。”少王爷点点头,不知为何,他认为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似乎能看穿他。“对了,下次别再用这种方式出现,刚才我的马差点就将你踩个稀烂。” “是。”魂魅无所谓的莞尔。就凭这自负的少王爷,跟本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无知凡人总会有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如此,他怎能有机可乘? ※※※ 烂漫春日,羲和园却显得寂寥。 凝秀镇日随在乔晏身边,再也无心过府来。当然啰,还是相公比较重要嘛! 雨织由闺房踱步到书斋,再到后园,再由后园绕到前院,终于叹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往大门走去。才刚要踏出门,身后就传来阻止声。 “不行!”玄野赶上前,横眉竖眼的责备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若想出门非的要我陪着才行。” “烦死啦!”雨织气呼呼地板着脸。这几天,玄野简直是寸步不离的黏着她。虽说是保护,她却觉得碍手碍脚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保护得这么……滴水不漏行不行?”她将手腕高高地举在他面前,“你看!我每天都将铜铃戴在手上,出门也只到叶府,你不要紧张兮兮地穷操心好不好?” “不行!”他一脸的不妥协,“那小子说过不会罢手的,我才不要等到让你发生危险再去相救。” 对她,他是一刻也放不下心,即使是送邢大人上司天监,他也要她一道同行。他知道这是过分了点,但他能体会少王爷的心情,若换作是他,就算是拼却这条命不要,也会想将雨织夺到手,所以他才格外防范,尽量不让雨织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外。反正他们也算订了亲,整天腻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因而就算对他紧迫盯人的做法,雨织时有异议,但邢臻和邢夫人全当没听见,默许他的作为。 “真受不了你,他只不过输不起,随便扬言两句,你也信以为真?” 她倒真不信有人会那么自讨没趣,连碰几次钉子还不死心,而且少王爷有权有势,等着高攀的名媛美人怕不一箩筐。而她既不是沉鱼落雁的大美人,也只会对他说些冷嘲热讽的难听话,他才不会那么死心眼地盯着她不放。 “我才不管是真是假,我是你相公,就得负起保护你的责任。” “你还不是!”可恶的家伙竟敢跟她谈起身分来?“我现在以小姐的身分命令你回房去,不准再跟来了。” “好!我不跟你,换成你跟着我好了。”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往琉璃轩走去。一进屋,随手阖上门就搂着她逼问道:“你为何说我不是你相公?我可是实至名归的哩!” “不到正式拜堂成亲就不算是。” “你都是我的人了,还想悔婚?” “不行吗?”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真可恶!”玄野气得直咬牙,却拿她没辙。谁意他活该,偏喜欢她。“可是我就是喜欢你。” 他俯首吻住她,可这吻和那双手都称不上规矩,倒有点乱来。 “唔……你……大白天的……”雨织疲于应付他的唇和手,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嘴里硬不承认是人家的娘子,对着这乱来的相公又莫可奈何。 “说!承不承认我是你的相公?”他放开脸红心跳、娇喘连连的雨织。 “就算……是好了。”雨织神情迷乱的说道。 “就算?!”玄野不平地高声叫着。他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你干嘛大吼大叫的?”雨织噘着红唇,边理着衣襟抱怨道:“到是你!把人家衣裳弄乱了。真过分!我可是小姐耶!你根本不听我的,就会欺负人。” “算我不对,不该对你大叫。可你说那种话,真教人……真教人……”她讲那种话,快让他急疯了,好似他就算歇尽心力也得不到她的认同。 雨织等了半天,见他说不出口,便接口道:“无话可说了吧?可见我说的才是实话。不过,看你这么可怜,就原谅你吧。” 雨织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虽然他真的很烦人,但相识以来,她最喜欢现在的他了。不会让她觉得害怕、不会无故不搭理她,更不会望着苍天皱眉。 这突来的吻让他怔住。 当雨织一脸得意地窃笑想溜时,却被他粗鲁地揽回。未料,随着身子的迅速挪移,腰上的玉环松月兑掉落,碎裂成两半。 “啊!”雨织惊叫着拾起碎裂的玉环,泫然欲汔的低语:“人家最喜欢的玉佩。” “别这样,我再买个更好的送给你便是。”玄野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努力的哄着。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雨织闻言,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急着想出门。她每天随着他到大都城,可他总不让她流连游玩,怕节外生枝。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肯轻易放弃? 面对那一脸甜蜜粲笑,玄野怎能说个不字?莫可奈何,他只能答应。“出了府,你可的小心跟在我身边喔,人多的地方可别乱窜,而且一买妥玉环,便立即回府。” “知道了啦!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走丢不成?”雨织拉着他往外走。“走了啦!快点。” 拗不过佳人,两人便驾着马车往大都城去。玄野果真啥也不让她瞧一眼的直驱玉铺。这玉铺雨织来过几回,也算熟客,一进门,老板便热络地上前招呼。一听是买玉佩,便捧出几件雨织向来最中意的质地、样式。雨织喜欢玲珑小巧、温润剔透的白玉。但她可不挑那种上等的玉佩,只挑那种价格合理、自己又心仪的玉佩。毕竟她得体谅叔父那算不得多的薪俸。 雨织入迷地把玩、挑选着,玄野一知她钟情白玉,当然得挑最上等的送她啰!而眼见过千百年的是物,他识玉的功夫当然也坏不到哪儿去。玄野望着一块他认为还过得去的白玉佩说道:“老板,麻烦将那块玉佩拿出来给小姐瞧瞧。” 见玄野指出铺里最上等的白玉,老板惊诧地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最最上等的白玉。” 一听见老板的话,雨织连忙凑近玄野低声斥道:“你在一旁看就成了,别穷搅和。” “穷搅和?”玄野非常无辜地问道。 “你根本不知道玉的价格。上等玉的价钱恐怕把你卖了,都还买不起半块,所以别乱开口知道吗?”雨织叮咛完后,拿起先前选定的那块玉笑着对老板说:“我就要这个。” 玄野将雨织手中玉佩放回柜上,坚决地说道:“拿我选定的那块玉给她,今日送礼的人是我,就照我的意思。” 这老板是知道雨织的情形的。这年轻人虽长得器宇轩昂,一派非凡模样,但穿著也仅是普普通通,出手绝无法那么阔绰,定是不解玉价了。 “不瞒你说,你看中的玉佩,可得要一千五百两的高价。” “一千……五百两?!”这个数目对雨织而言无异是天价。 “一千五百两是吗?”玄野由怀里掏出三张面额五百的银票,刚好是一千五百两。 雨织目瞪口呆地瞧着玄野将银票交给老板,僵僵地接过那价值不菲的玉佩,然后任由玄野将尚未回过神的她推上马车。 “喜欢吗?”他笑吟吟地问着雨织。 雨织盯着手心的玉佩,美眸漾着迷惑。“喜欢!谁会不喜欢这么美的东西。可是你哪来的银子?我记得你说过……” 她用心想着与他相遇的情景,她记得玄野好象说过需要份工作、无容身之所…… “那么多银子,你怎么得来的?该不会……是用不好的手段……”她紧张地问。 “我曾经搭救过一为有钱人,这是他送的谢酬。”玄野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喜溢眉宇地说道:“我很高兴你喜欢这玉佩。” “你不会是倾家荡产地帮我买了这块玉吧?”她无法释怀地担忧着。 “你这是在替我担心吗?”他勾起她小巧的下巴,目光灼灼地问着,“这表示你在意我啰?” “这是当然的了,这么多银子耶!就为了买这么一块玉,未免太奢侈了吧?” “你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银子?”玄野真想当街吻住那叨念不休的小嘴。 雨织正想回答,却瞥见马车旁站了个笑吟吟的熟悉身影,慌忙推开靠得太进的玄野,羞红着脸招呼道:“凝秀,你也进城来啦?” “是啊!我也进城来了。”凝秀用着戏谑的眼神故意在雨织和玄野之间瞟啊瞟的。“我爹的布庄就在前头,乔晏正在学记帐。我出来买点东西,正好瞧见你们的马车,所以过来问问你们要不要到布庄坐坐,不过……好象太‘打扰’了。” “那会!”雨织拼命地摇头,“一点都不打扰,我们这就去布庄。” 她跃下马车,拉着凝秀就往布庄疾趋,也不顾玄野是否跟上。 玄野莫可奈何地摇摇头,赶着马车跟上。然而,就在瞧见雨织的身影消失在拐弯的街角时,一股惊悸如雷般贯穿他的胸膛。他风驰电掣地赶上来后,只见凝秀呆怔地站在街旁。 “凝秀!雨织呢?”他惊恐急问。 “有个人突然出现,一下子就把雨织带走了。”凝秀用惊吓过度的僵硬声音说道,“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紧攫住他,让他全身冰冷,汗毛直竖,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雨织目前身在何处。掳走她的绝非凡人。他或许会失去雨织。 第十章 玄野朝他唯一所能想到的地方疾趋。 “碰”一声轰天巨响,他一脚踏开永宁府大门。 “把你们少王爷叫出来!”他长驱直入地冲进府,往少王爷的华楼行去。 想拦阻的侍卫被打得鼻青脸肿、七零八落。他这时心急如焚、火冒三丈,下手可不会有半点留情,只有不识相的才敢来挡他的路。 他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明明就在咫尺之近,竟让她遇上这种事。太差劲!太不可原谅!为何他空有一身力量,在雨织最需要的时却发挥不出半点作用?玄野不断自责,焦灼不安啃囓着他的心,赤红瞳沸腾着亟欲置于死地热气。 迅捷如风、俐落地摆月兑阻挡,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少王爷的住楼前,破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惊愕得不愿相信,撞击得他无法呼吸。 “不!”肝胆俱裂的痛催逼得他狂喊出声,房里顿时响起惊心动魄的尖锐哀号,痛苦的声音回荡着。 床榻上,昏厥的雨织被搂在少王爷怀里,罗衫半褪。 不会的!为何会这样?他片刻未曾延误的赶来,为何还让雨织受这种羞辱?他心如刀割般淌着血,那种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狠辣眼光,一瞬以不瞬地盯住少王爷。他不想杀人,但这少王爷逼得他非开杀戒不可,怨不得他。 “放开她!否则我发誓绝对会让你尸骨无存。”玄野用着那令人冷到骨子里的冰寒声音命令着,紧握得双拳郑跃跃欲试第等待出击。 那双狂怒到最高点、让人不寒而栗的黑眸,让少王爷不由自主的放开雨织。 “你给我滚下来!”随着怒吼,玄野瞬间用了最强的慑魂术。 咦,玄野倏地一惊,原该滚落下床的少王爷还文风不动地愣在床上。他飞步上前想将少王爷扯下,却在离少王爷三尺外被无形的墙挡住,上前不得。 “可恶!你这是用了什么邪术?”玄野愤恨的拳不停地落在那瞧不见的围墙上。“雨织!雨织!你快醒醒啊!” 虽然无法触及,雨织似乎听得到他的呼喊,缓缓苏醒。她一睁开眼力即望向声嘶力歇的玄野,下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雨织迅速敛衣,反手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啪”地赏了少王爷一耳光,斥骂道:“下流!” 下流?!少王爷怔怔地拂着刺痛的脸颊,仰头笑道:“我只想得到我喜欢的女子,何来下流?这世界唯有强者才配得到一切。” “荒谬!你这样强取豪夺,就算得到又怎样?我根本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玄野。”雨织骂着那个脑袋不清楚的少王爷,希望能骂醒他。 “雨织,别理他,快过来。”玄野急急地叫着。自己过不去,雨织或许能过得来。 “不准走!”少王爷出手想制止雨织跳下床,却因她的回眸怒瞪而让伸出手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为什么?他如此用尽心机、费尽心力仍得不到她。他不甘心得瞪着玄野,不信自己会输给他。 雨织原不知玄野为何光站着叫嚷,待站到他面前才恍然明白。她碰不到玄野。“好奇怪,有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我过不去啊!” “混帐!这到底是何邪术?快撤掉,否则我不放过你。”玄野对少王爷喝道。 玄野的怒骂挑起了少王爷的战火。就算他得不到邢雨织,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好过。“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连个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你有什么脸在那里穷嚷嚷?”少王爷坐在床沿,无情地奚落玄野。 “住口!你没资格对玄野说些冷嘲热讽的话。”雨织怎么也不可能任由他贬损玄野。“只要玄野他来救我、只要他有那番心意,即使他无法顺利搭救我出去,我一点都不会怪他的,我会憎恨、厌恶的人是你。” 少王爷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好荒谬,而且荒谬得可笑。他看来像是得到邢雨织了,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得到她。那个叫玄野护卫看似无法拥有邢雨织了,其实他从不曾失去她。看来,他这个少王爷好象郑做着可悲又可笑的蠢事。 “你这邪术只困得了我一时,放明白点,快把雨织放了,否则待我破了这邪术后,定会让你领教我的本领。” “啧啧,这么吓唬凡人,有失厚道喔,天狼星神!” 房门口传来不愠不火的嘲讽,玄野一惊,猛地回头。 这人是谁?竟知他真正的身分。 “你是谁?这邪术八成是你的杰作吧?快撤了。” “为何我该听你的呢?”魂魅优闲的走到雨织身边,伸手抓着她的胳臂,扯到玄野面前,洋洋得意地说:“你的弱点握在我的手上,还敢颐指气使的大呼小叫,不怕我一掌捏死她吗?” “卑鄙!你若是有仇就冲着我来,别伤害她。”玄野急得大叫。他全然无法知道这人得身分、是何目的,若他真要杀雨织,那真是易如反掌。 “喂!你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鬼怪,干嘛欺负玄野,还叫他天狼星神?”雨织厉声质问,一时忘了自己是俘虏的身分。 魂魅挑眉冷笑,“倒看不出你们挺恩爱的嘛,我可是替你在惩罚杀死你、害你不得不离开星界、转世凡间受苦的仇人喔!”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玄野狂喊着。强烈的恐惧和痛楚交织成一张挣不月兑的网,捆绑得他动弹不得。“你到底是谁?为何对雨织说这些?你闭嘴!别再说了。” “玄野……杀了我?是仇人?”雨织喃喃重复着,眼前净是玄野那张冷汗淋漓、被痛苦扭曲的脸孔。 “没错!他可是你的仇人,你还要袒护他吗?” “我不相信,玄野他不会杀我的,我相信他。”雨织虽然如此说着,却有股寒意自脚底窜上来。她想起那个蒙蒙胧胧的梦,难道玄野真的…… “你还真的相信她?他告诉过你她是星界的天狼神星吗?他告诉过你她是因为杀死青雩仙子——也就是你的前身,才不得不下凡的吗?没有吧!信任!只要你一相信,就等着凄惨的背叛吧。” 这人的话一句句撞得她头痛欲裂。但她看到玄野乞求原谅的痛苦眼眸,前所未有的难堪、痛苦、狼狈、无助一一闪过玄野平日神采飞扬的黑眸,而他的痛苦正迅速传至她身上,让她心痛如姣。 就算……他真的杀了她,她也不在乎了。 “不管他是何身分、曾做过何事,我都不在乎!我喜欢他,我喜欢现在的他,即便是他现在要杀我,我也不会怨恨的。所以你别费心机挑拨离间了,你害玄野这么痛苦,我绝不可能原谅你。” 随着雨织的言语,玄野露出释然的感激,炯炯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雨织。 而魂魅却像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般,仰头不可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不原谅我又如何?现在备受痛苦煎熬的是你们,而这也是我想看到的,这样地就够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魂魅脸上泛着异样的狰狞神色。 “星界的仙子、星界的星神不怎样?还不是受着命运摆弄的愚蠢家伙,星界也不过尔尔,有什么了不起的?” 怨怼、憎恨塞满那双充满混乱情绪的眼睛,让雨织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非但是雨织,连玄野也感觉到异常的强烈情绪。这人言下之意,对星界有着极度的不满及恨意,决不单纯是和他及雨织有过节。 “你到底是谁?”玄野有把握这人铁定和星界有纠葛。 “你还没资深格来问我!”魂魅暴怒狂喝,振臂挥,雨织就随着他的手势拋出,“碰”地撞上墙。 “雨织!”玄野充上前,眼睁睁地看她跌坐在地,疼得掉下泪来,他却无能为力,半点忙都帮不上。 “你这个畜生!”他扭头咬牙切齿地骂道,“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敢报上,你有何资格指责我?你根本什都不是。” “就是这样,你尽避骂吧!尽避诅咒吧!你愈是愤怒,就将会愈痛苦,我想看的正是你们的痛苦。我就不信星界的人没有心,永远不会痛。” 玄野不知道曾经遭遇何事,但他能肯定的是,这人已经完全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也由于如此,玄野似乎找到对付的方法。 他神色顿时一改,变得轻松自在,用轻快的口吻安慰雨织:“真麻烦啊,今天遇上个疯子,你忍耐点,我马上就送你回家。因为你方才的一番话,我会将自己的事全盘托出,绝无隐瞒,你放心好了。” 雨织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自信满满,但他的话就像定心丸,让她安心不少。 “嗯,我知道了,我本来就一点也不害怕。” “你们竟然敢当我是疯子,敢无视于我的存在?” “会做出这种事的当然是疯子。”玄野起身走到他面前,用着怜悯鄙视的眼神瞧着他。“依赖别人的痛苦来让自己成为快乐的人,除了疯子,还有第二种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魂魅咆哮着。他才不会输给星界的毛头小子。 “我当然不懂,我又不是疯子,怎会懂得疯子的想法?”玄野又出言激他。 这人要的是痛苦,只要不流露这种感情,他就有胜算,如今就看谁能熬了。 “疯子?!我就做些疯狂的事让你瞧瞧。”魂魅又往雨织走去。他定要让眼前这自以为是、出言狂妄的后生小辈痛苦得崩溃。 玄野心中一悸,却不敢露出惊慌神色,他漫不经心地瞟了魂魅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又要去欺负个姑娘了吗?你想逃吗?没胆量和势均力敌的对手一决胜负吗?” 魂魅即将触及雨织的手顿时停住,回首瞪向玄野。 雨织不了解玄野的用心,颦眉垂泪,急急地叫道:“玄野,别再说了,他真的会伤害你的。” 雨织觉得眼前这人或许并非真心想伤害他们,只是如玄野所说的,是疯狂得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可怜人,平心静气的与他谈,或许就没事了。 “你真想让我杀了你吗?”魂魅冷笑着走向玄野,“你想让喜欢的人痛不欲生的看着你死吗?我喜欢这想法。不过,想不到你比我还坏,竟然要自己喜欢的姑娘替你承受痛苦,这就是你认为男人该做的吗?” 玄野的意志在动摇。他想免去雨织身体上的痛苦,但却增加她心里的痛。 “少啰唆,难道你就会光说不练?”他只能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硬拼了。 “我就让你那张逞强的嘴再也说不出话来。”魂魅很自然就穿过那道无形之墙。 就在他跨过的一瞬间,玄野惊觉一股强大力量朝面门击来,他闪避不及,连连倒退。但玄野坑都未坑一声地强忍住痛,满不在乎地拭去唇角渗出的鲜血。 “看来你身手不错,正可让我练练生锈的功夫。”他语音甫落,玄野应声飞拋出去,重跌在地。 “玄野!”雨织伤心欲绝地大叫,死命敲着看不见又过不去的墙。 吐掉满口鲜血,玄野摇摇欲坠的站起来,若无其事的向雨织说道:“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也不准哭,知道吗?”他没把握下一击还站得起来,所以不想让雨织瞧见他那个样子。她会伤心的。 “怎么可能呢?我做不到。”雨织哭喊着。 少王爷看着眼前那对互相维护的情人,一直惊怔地瞧着一切的他若所有悟的笑了。 他输了!真的彻底输了! “魂魅,够了。”少王爷出声大喊。原本将他遗忘的三人猛地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做到这种地步,可以了,我要你住手。” “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吗?果真是凡人。”魂魅摇摇头,不以为然地瞧着他,“你真以为我是奉命为你做这些事的吗?我是为我自己做的。” 少王爷终于明白,这些人根本与他不同,他只是不小心撞进他们的世界,此时抽身还来得及。他不想再和他们之间任何一人有任何牵连。 “我也不在乎你怎么做了。”少王爷不履轻快的往后门走去,临出门时,回首说道:“我想……我是输了。其实你也一样,还是早些认输吧!” 他突然好想大漠,那刺人的风沙、辽阔得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决定回领北了。或许他根本不该来大都。 ※※※ 星界 星帝忧心忡忡地站在那约莫一人高的“人凡镜”前,对着一旁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的云母说道:“就这样放着不管好吗?魂魅那小子未免太过分,真想天狼杀了似的。你和魂魅是旧识,去劝铁定有效。” “你不说我也会去,他实在离谱得不象话,是该有人去臭骂他一顿。” 云母是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此时她姣好的容颜净是义愤填膺的表情。当入凡镜中,少王爷的身影消失在后门时,她身形一晃,飞身入镜。 ※※※ 永宁府 雨织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瞧着那乍然来到的女人。 那女人一出现,才站稳脚不就毫不客气地朝那光头大个儿甩了一记耳光,响亮的巴掌声在死疾的房间里回荡。 完了!雨织心里想着,他们铁定会被杀光。可是当她睁开瞬间闭上的眼睛后,却瞧见不可思议的事——那光头大个儿顿时像做错事的小孩般无措。 “云娘!”魂魅惊诧地捂着脸,他蛮想到还会见到她。 “别叫我!”云母横眉竖眼地责备道:“你这老小子怎么回事?都过了这么久,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存心想让星界丢脸死,是吗?” “云母,这人是……”玄野趋前问道,脸上是松一口气的释然表情。 “他是魂魅,原也是星界的一分子,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离开星界。” 雨织觉得快昏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包括玄野在内,竟然全都相识。两千五百年?!那女人在说什么鬼话?那叫魂魅的人顶多三十出头。星界又是什么地方?方才魂魅也一直提到这个地方。 “两千五百年前!难怪我不认得,而且拼了命也打不过他。”玄野的魂魄凝聚成形也才一千五百年。 “少番那些陈年老帐,别在我面前提起星界,我早不是那儿的人。” “就算我不提,凭你的性子你忘的掉吗?如果你真的忘的掉,就不会跑来找天狼及我女儿的麻烦。”云母才不会放任这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再自欺欺人下去。 “我找谁麻烦,还用不着你来管。”魂魅的声音僵硬且不自然。 “你这只是在伤害自己。你想让自己永远沉溺在痛苦深渊里,不得超生吗?”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魂魅蛮横出言。 “你终究还是那么任性,难怪当初会被驱逐星界。”她真想敲昏他算了,反正从以前她的劝说就起不了作用。 “这怎么回事?”玄野惊问。驱逐?!他从未听过这种事。 云母斜斜地瞟了魂魅一眼,无奈地叹口气,“他这人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心中永远沸腾着太多无处可去的喜怒哀乐,强烈得彷佛整个人要燃烧起来,总是不停地折磨自己,也伤害别人。所以星界一致认为,让他待在凡间,对他来说或许比较好。” “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在一旁聆听的雨织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待他们三人忽然将视线胶在她身上时,才猛地发觉自己太多话,嗫嚅又尴尬地说道:“你们别那样看我啊,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一个人以浓烈的感情……就任意将人赶离他的家园。” “事情还没弄清楚别乱讲话,星帝是绝不容许嫉妒、猜忌、怨恨、愤怒等污秽的情感存在的,若无法消除或压抑这些情感,是没资格生存在星界里头的,就算别人不排挤他,他也会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儿感到痛苦。若他心性修练够了,照样可以回星界。”云母解释着,边像雨织走去,那到道无形的强自然而然地被破解掉。她伸手温柔的扶起雨织,怜爱地说:“你也是一样啊,我的乖女儿,等世间的一切全看透了,天狼就可以带你回星界了。” “你别随便认人啊,谁是你女儿来着?”雨织赶忙拨开那扶着她的手。虽然这女人看起来不讨厌,可是讲出这种话,还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玄野连忙赶过来,揽着雨织向云母解释:“云母放心,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好吧!”云母黯然地点点头,“那你可得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吃太多苦。”她不舍地模模雨织的脸颊,才回身又站到冥顽不灵的魂魅面前,扠腰喝问:“你到底想怎样?继续留在凡间巷孤魂野鬼的游荡,还是跟我回星界,求他们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才不要回到那拋弃我的鬼地方。”魂魅宛如被碰触到痛楚般地叫着。 “那你就别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净找这些小辈的麻烦。” “我爱怎么做随我高兴,这里不是星界,你管不着。” “谁叫你作贱自己、伤害别人到了让人碍眼的地步,连想装作瞧不见都不行,你说我能不管吗?” “你说破嘴也没用,我不会回去的。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饶过这两个小的。”魂魅坚持着,“我很庆幸能再见你一面,我们就此别过。”语毕,魂魅倏地消失不见。 “喂!”云母急叫着,回头充匆忙说道:“天狼,我女儿就拜托你了。”说完话,随即也消失不见,一时间,原本充斥房间的紧张气氛也化解掉了。 “没事了,我们回去吧!”玄野一跨步便不支倒地。 “玄野!”雨织失惊叫,扶不住他,随之跌倒在地。 “不要紧。”他勉强挤出微笑,忍住胸口翻腾热血,在雨织扶持下颤巍巍地起身。方才硬忍住的伤势因一松懈,正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别逞强了,还是赶紧回去疗伤要紧。”雨织心慌地说着,玄野的脸白得让她打心底发冷。 雨织艰辛的扶着玄野,本来还怕遭到围阻:想不到侍卫竟说少王爷已吩咐备妥马车,一有需要即可送他们回府。 少王爷竟会开窍!雨织感到好意外,虽惊喜地坐上马车,仍不免喃喃抱怨道:“真是的,要开窍也不早一点,非得将玄野伤成这样才肯罢手。” 雨织柔肠寸断地瞅着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玄野。 ※※※ 玄野已连续三天昏迷不醒,大夫也来过好几趟,却浑然不见起色。雨织衣不解带地在旁照料,早已无无视于晨昏。 “小姐,你回房歇息吧,这里由我来就成了。”巧儿摇醒趴在床沿睡着的雨织。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小姐这样不眠不休的,准会累垮。 “巧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都过三更了。”巧儿回着,“我端了消夜来,你用过后就回房休息吧。” “我不饿,你搁着就好。”雨织无意离开床榻边。 “小姐,你这样不行啦!”巧儿抗议着。 雨织板起脸来,“你再啰唆,我可要生气了喔!” 巧儿无可奈何地咬着唇,不敢多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嗯。”雨织随便应了一声,没在意巧儿的离去,她怔怔地紧握玄野的手。 玄野的脸色好多了,手也不再冷得向冰,可却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象。 “你为何不快点醒来呢?”雨织不禁自言自语起来。“我有好多话要问你。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何要叫你天狼星神呢?难道你根本不叫玄野?其实我早该起疑才对,哪有人会没姓氏呢?再怎样奇特的人也该会有姓才是。你真的杀了我吗?像梦境里那样吗?我们有仇吗?为何杀我?” “傻孩子,你这样自言自语有啥用,等他醒了再问他,一切不就清楚明白了?” 猝然,背后有人出声,她大吃一惊,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后才松口气,拍拍胸脯嗔怪道:“我知道你们都很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外加神出鬼没,但也没必要这样吓人吧?” “啧!才下凡这么点时日,就变得这么没用。”云母轻斥着,自顾自地抓起玄野的手把脉。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三片银叶递给雨织,“这银叶你拿一片化在水里让他喝下。另外两片你服下后可以恢复几分灵气,并可保有长生不老的,只要玄野带着你修练,几年后即可转回星界。” 雨织欲言又止,有些话想问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云母似乎看出她的难处,“有疑问的话,你尽避问天狼,我可不想在凡间太久。还有,魂魅不肯回星界,但他答应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多谢……”雨织这句话等于白说一样,因为屋里早没其它人了。 她照着云母的吩咐,将银叶化入水,喂玄野喝下。 ※※※ 翌日,玄野精神奕奕的醒来,好似未受过伤一般,但雨织却仍不肯让他下床,要他多休息一阵子。 玄野精神舒畅,但脑子却有点打结,他弄不清楚雨织对他的怪异态度。 雨至今早见他醒来,抱着他喜极而泣,而后却突然变得疏远冷淡。当然,雨织对他的照顾仍是无微不至的,只是没了往昔那种亲昵的感觉。 “雨织,怎么回事?”玄野握住那只正喂他吃粥的柔荑。 他突然的举动让雨织一震,匙里的粥溅了出来,她连忙用红绡擦着,边嗔怪道:“你看你,害人家把被褥弄脏了。” 他干脆夺下碗匙,往床榻旁的凳子一搁,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你不太对劲,定是有事,快说。” 他既然起了头,正可一解心中疑团,雨织澄清亮的明眸迎着他得盯视,“你到底是谁?” 玄野闻言释然而笑,“天!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呢!” 雨织的粉拳毫不客气的落在他身上,“你竟然还笑我,可恶!我连跟我订亲的人是谁、夺了我清白的人的身分都搞不清楚,难道这还不严重吗?” 玄野任她打着,咧嘴笑的飞扬灿烂。他熟悉的雨织终于又回来了。“你不停手,我怎么解释呢?而且我伤才好,你这是想谋杀亲夫啊?” 雨织终于停下手,板着红通通的小脸催促道:“那你倒是说啊!”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吻她。这想法才闪过,他已经搂住她,吻住那说着娇嗔话的红唇。良久才松开被吻得天旋地转的佳人。 “无论我是谁,我对你的心意是一样的。” “不管!你还是要把话说清楚,休想用一个吻搪塞了事。” 玄野原就打算将一切解释清楚,于是乘机将前因后果细说一回。 然而经他一番解释后,雨织并未露出释怀神色,反而愀然说道:“这么说,你是为了弥补过错才来找我的,也是因为愧疚才喜欢上我的。” 他抬起她的脸,正色地说:“拜托你仔细看清楚,我像那种会因愧疚而委屈自己去喜欢别人的人吗?我喜欢你绝不是因为愧疚,也没有半点弥补过错的心情,只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而已。” 雨织认真地瞧着,眼前这遒劲强悍的男人可不是人家说东、他就乖乖往东的人,搞不好还会作对的偏往西行。“那你为何喜欢我呢?就像叔父说的,我任性又会耍小姐脾气的。” “你才不任性呢,”玄野说着,在她桃腮上亲了亲。“你只是凡事太过操心,又爱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别人若对抗你,你就会像受侵扰的小野猫般急着反击,我刚来时可被你抓得伤痕累累喔!” “可恶!”她的粉拳又落到他身上。“你把我说得比任性糟上十倍。”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玄野笑着抓住皓腕,一连串的亲吻落在纤手上,深邃黑眸灼灼地瞧着她,“在永宁府的时候,你说过喜欢我,我要再听一次。” “可能呀……不过你得先帮我解个难题。”她讨价还价地拖延着。 “什么难题?” 雨织从怀里掏出两片银叶递到玄野面前。 “那个女人送这来,要我服下,有讲了一堆话,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什么‘那个女人’,她是云母,在星界你可是唤她娘呢!”玄野轻斥着,接着说道:“云母真细心,明白我想留下,才特意送银叶来的。” “我不懂。”雨织仍是一脸茫然。 玄野捺着性子解释道:“我即便是在凡间,还是要很久很久才会衰老一点点,可是你这凡间的就不一样了,所以要能在一起就得要靠这银叶才行。” “是这样啊!”雨织终于有些了解,但仍有些疑惑。“可是身边的人,像叔父、婶婶他们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不会的,到那时我们早就回星界了。”玄野信心十足地说道。雨织却突然沉默不语。他连忙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雨织迟疑地望着他,“就算我能保有永生的,也能再度回到星界,可是我仍不想回星界啊,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当然了,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玄野紧紧搂住她,在她唇上亲着。“不过等过了几年之后,我们每天可得费心装扮,让自己看起来年长些,倒还挺麻烦的呢!” “你不问我为何不回星界吗?”知道他会陪她,让她顿时安心不少,其实若他不愿意,她就会放弃自己的想法,随他回星界。 “你会这么说一定有你的理由,对不对?我绝对支持你。” 闻言,雨织倾身紧紧搂住他。“谢谢你!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如何想的,但如今的我不喜欢那个听起来无情又冰冷的地方,所以我宁可留在凡间。” “我懂,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他宁可舍弃无尘无垢的星界,陪她留在有情有爱的人世间。 “我喜欢你,我会永远喜欢着你。”她小巧的红艳唇印上他的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