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烟华》 楔子 波吉亚帝国,公历887年。 并未察觉到变革的时代已经悄然而至,贵族也罢、贫民也好,似乎都闻到了末世降临之前的不祥血腥之味,然而即便恐惧却也只能畏缩地躲在自己的一处栖息之地。污浊的乱世,叫人无法忍受呢…… 拉紧肩上无法抵御春寒的丝质薄披肩,露克瑞希不确认地望着黑暗彼端走过来的一行男子。贫民区肮脏小酒馆边的小巷内,她仅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身女子。脸色衬着黑夜的大背景格外苍白,倒是一双大大的眼睛映着自酒馆内射出的昏黄灯火显得漆黑无情,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倔强。 “你就是露克瑞希?”为首的男人发出低哑的疑问。他裹着白狐毛滚边的金丝绣花斗篷,黑暗中既看不出他的容貌。也猜不出其身材的胖瘦,而身后跟随着的其他男子则都是侍从的打扮。 “你是谁?”能推测出对方多半是位贵族,她反问。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拿去吧。”男人招招手,身形高大的随从就把一个装着重物的小袋扔到女子的脚跟处。 听到袋子里的物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露克瑞希冷漠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袋里是数目可观的金币。没有立刻弯腰捡起,她狐疑地望向眼前显然极为有钱的男人。 “要我做什么?” “去琉西斐·冯·伊斯特身边,把我感兴趣的事情告诉我,就这么简单。”男人说着痴笑起来,“琉西斐……有趣,真的很有趣……我要他死在我手里。” 怔忡、惊异的情绪很快就被讥嘲掩盖,她冷笑一声。 “您疯了吧?伊斯特家的琉西斐……他的名字我们这些人连直接称呼的资格都没有,我以什么身份接近他?侍女?如果您需要的只是伊斯特家的侍女,又何必花重金找我?” “哼哼……”男人也回以冷笑,“你很聪明,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目的,那么也该相信我有能力把你安插在琉西斐的身边。” “是吗?”露克瑞希有些沉吟地道,“但是如若换作是您,您多半宁可得罪皇帝陛下也不愿意得罪以琉西斐为代表的伊斯特族吧?” “那么……”男人又招招手,于是又一个袋子叮当作响地落在女子脚边,“……这是定金,如果你可以不间断地把琉西斐的情况及时告诉我,每次我都会给你这些。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凭着自己的手段从琉西斐那边获得更多的钱,那个人对女人向来慷慨大方。” 再也没有一丝的犹豫,她捡起地上的两袋金币,重新打量斗篷帽沿不容貌模糊不清的男人。 “以后去哪里找您?” “我会派人去找你。明天你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打扮好待在家里,会有人接你去一个地方。记住。机会一错而过,不会有第二次,明白吗?” “如果错失了良机,或者失败了呢?”对方阴沉的口气让她察觉到隐藏的危险。 “你果然聪明。”毫不吝啬地第二次给予女子赞荚,“我讨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到那时候嘛……我会觉得只有死人才不可能背叛我。” 打个寒战,她胆怯地缩缩肩,骨节纤细的手指死死地绞住价值同一块破布等同的披肩。明明清楚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然而却无法转身逃月兑,即便只需要后退一步。不会死的,她和埃尔都不会死,至少在他们还没有过上富裕的生活之前。默默地为自己打气,她挺直背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很好,希望你就以此刻的气势面对琉西斐,很少有女人可以蔑视他。”低沉的嘲讽笑声过后,神秘男人一转身快步离去,紧跟其后的是一言不发的侍从们。 马车奔跑的声音,八匹马的豪华大马车奔驰在贫民区的狭窄道路时犹为刺眼。露克瑞希看见车身四角垂挂着的琉璃灯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而车身上的徽章是一条盘着妖娆身躯的大蛇。 是伊斯特家的人吗?脑中闪过极为可笑的想法.她嘴角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可能的,伊斯特家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人作对?而且如果真是伊斯特家的人,何必又要乘坐刻有自己家族徽章的马车暴露真实身份?究竟是哪个野心勃勃的贵族呢?想代替伊斯藤家夺取波吉亚帝国。 波吉亚帝国皇室徽章的图案是腾云的龙,这是不识字最愚蠢的乞丐都知道的事情。然而这些年稍有政治理念的人都清楚当今掌控整个波吉亚帝国命运的是以蛇为家族徽章的宰相彼拉多·冯·伊斯特一族。 以自己权倾一时的宰相身份将年仅十八岁的美丽小女儿嫁给六十五岁的波吉亚帝国皇帝作第二皇妃。婚后次年受宠的第二皇妃生下老皇帝最后一位皇予。如朝廷之中有识之士所料,有宰相为庇护且年轻貌美的第二皇妃很快便将年近五十已失势的皇后踩在脚底。然预料不及的则是:已是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太子在最小的弟弟出生的同年被一封匿名信揭发其欲弑父夺位的丑恶罪行,由秘密法院及宰相同时对此事进行审查。折腾了一个月后皇太子认罪画押,被判为终身监禁。而其生母皇后则贬为庶人,次年被废的皇太子在禁宫内服毒自尽。 这就是公历881年被史册载为“秋月事件”的大概经过。同年,第二皇妃狄亚娜·冯·伊斯特.波吉亚被封为皇后,其子年仅六个月大的第六皇子费雷里奥·波吉亚被立为皇太子成为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伊斯特家的权势自此如日中天,整个朝野都惟“蛇”是赡,只恐自己会落得和前任皇太子、皇后一样的下场。 鲍历884年,老皇帝驾崩,只有三岁的皇太子继位。大臣们面对一个年仅三岁的幼帝,只能“恳请”幼帝的保护者兼宰相之职的彼拉多辅佐朝政。 无法窥知宫廷阴谋的民众茫然地看着权力者们的更替,除了抱怨越来越繁重的苛捐杂税,卖儿卖女图一顿温饱外也只能愁眉不展地苦熬度日,“谁掌权谁当皇帝都一样,只怪自己命不好,不是贵族。”抱有如此哀叹的懦弱百姓们就算能嗅出宫廷血腥阴谋的气味,可最终也因一种畸形的仇恨心态冷漠视之。 露克瑞希确信自己所见马车上的徽章正是此时权覆整个波吉亚帝国的伊斯特家族的象征。那栩栩如生有着尖形脑袋和冰冷嗜血目光的蛇,也正是死死缠绕在波吉亚帝国皇室及全体平民脖子上的可怕毒物,绝不会有谁比伊斯特家族更配得上这样阴森恐怖的家徽。 彼拉多有六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琉瑟恩。传说具有比六位姐妹更为杰出的倾城容颜,有着使所有贵族千金和贵妇人甚至是最有风度的贵族绅士都为之疯狂痴迷的魔性之美如果真要在波吉亚帝国找出一个能与琉瑟恩相媲美的人物,就只有其堂兄琉西斐。 “要知道彼拉多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其实是琉西斐。”就是他站在那条老毒蛇旁边怂恿其做这这做那,是他建议其叔父把堂妹送进宫做第二王妃。为了巩固伊斯特家族和自己在伊斯特家族的地位,‘秋月事件’不过是年仅二十二岁的他初露毒牙的开胃菜。”恐惧伊斯特家族的朝臣们偷偷议论。 “两位伊斯特家的亲王真的让人难以取舍啊,论长相各有千秋,又都一样风流多情。若能同时掳获他们看似温柔实则冷酷的心,就算明日死我也瞑目了。”同为权力和生命时刻战战兢兢的丈夫们不一样,贵夫人们则以另一种眼光看待有着出众容貌的琉西斐。 “就算他是世上最毒的蛇,若他肯吻我的话,即便毒死我也甘愿。” “愚蠢!你若死了,得到琉西斐的机会只能是零。”诸如此类母女间的对话在贵族间也实属正常。 琉西斐,她想都不敢想的人物……露克瑞希缺乏信心,然在黑夜中的脸庞却绽放出不服输的光芒。已经不能逃了,她和埃尔选择了继续生存的残酷,所以绝不允许以死亡为代价的失败。 第一章 以蓝丝绒短上装为主要款式的紧身晚礼服勾勒出颀长匀称的身材,镶兔毛的翻袖,金丝绘就的绣花图案使得整套礼服看起来格外华丽。而胸襟处的双排扣和手腕上方的袖扣则由昂贵的钻石雕琢而成,辉映着宫殿内照射出的璀璨灯火,在夜色里让人愈加移不开视线。男人低垂首,露出一段如女子般白皙的颈脖,及肩的长发披散着,被晚风吹得有些零乱。修长美丽的手指优雅地握着玻璃酒杯细长的杯脚,凝脂般的肌肤和鲜血——样浓稠的酒液形成魔魅的对照。 “原来您独自待在这里,害得我们找得好心急。” 以艳丽的孔雀羽扇半掩住嘴与下颌,左边精致描绘过的眉梢下别有风情地露出眼角旁令人产生欲念的美人痣。 黑绢绣金丝的舞裙因女子轻盈的脚步摇曳展开,盈盈一握的细腰及半露的酥胸,抑扬顿挫的娇媚嗓音,绝对是名使大多数男人化为绕指柔的美女。 倚栏杆而立,男人微抬眼,扬唇轻笑。什么都没说,仅仅是一抹含义未明的笑,却似把什么话都说了。 “殿下真冷淡啊,难道除了皇太后陛下,像我们这样的可怜人都不能引得您一丝怜悯吗?”女子半是哀怨半是撒娇,比普通女性更为高挑的身材衬得她婷婷玉立。 摇晃一下手中的酒杯,他一口饮尽,随后将杯子递向已经靠在自己胸口的美妇人。 “与其埋怨我冷淡,夫人您也已经有十天没有理睬我了吧?您是知道我这人的脾性,酒喝完了便喝完了,懒得再倒。” 听出对方是因为自己玩弄欲擒故纵手法而有所不悦,尼科洛候爵夫人眉头不由得一紧。珍贵的羽扇从手中滑落,露出尖细的下巴和诱人的樱唇。 “我……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为殿下再把酒倒上呢?” “怎么说呢?”仿佛有点儿为难地侧过首,于是镌刻般的五官呈现一张立体感十足的娇好容貌,尤其绽放的那抹夹杂些许讥嘲意味的笑容更是叫见者痴迷。他轻轻地抽走方才递到她手中的杯子,并将贴在胸口的娇躯拉离。 “您应该知道,我讨厌总是喝一种酒,不介意的话下一杯酒我想自己挑选。” 柔软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一直受到各种异性仰慕的贵妇人止不住怨恨对方的无情。顾不得两人间身份的差距,她扬起手。十天前她是他最宠爱的情人,她不信他舍得抛弃自己。 “候爵夫人,请注意自己的举止。”毫不怜惜地用力抓住对方的皓腕,他不悦地眯起眼,“彼此尊重是游戏的基本规则。” “我……爱您……然而您却不爱任何人……”颤抖的语音,高傲的面容扭曲成无望的悲伤,未被抓住的另一只纤纤一玉手盖住美丽的眼睛。 怜悯地松开手,以风流多情在贵族间著称的亲王琉西斐冷漠地看着似乎已经开始哭泣的美人。在舞衣外的圆润双肩正微微地抖动,皎洁的月光下透出其主人不愿竭力压抑的伤悲。 “原以为……原以为……您会爱我的……”她泣不成声,“……然而您果然不会爱上谁。” “是吗?我不会爱上谁吗?”琉西斐笑了,笑容虽可以用瑰丽形容但没有温度,“您错了。” “错了?”过度的惊讶使得哭泣的女子一时忘了哭泣。 “啊。不是我不会爱上谁,是谁都不值得我爱。” 他俯首,迎上对方的视线,“若要我爱上她,那人……” “怎么样?”无比渴切的神情。 “那人……”像是为自己无心说的话语感到稍许的困惑,他笑了笑,仅仅丢下句“我也不知道”,便漠然地转身离去。 走进灯火辉煌的宫殿内,两人合抱的白玉雕龙柱旁一名戴着银狐面具的男子朝他举杯,面具下露出的黑漆瞳眸似乎因水晶吊灯的关系折射出引人入胜的七彩淡光。琉西斐微笑着快速移近银狐面具的男子,态度亲昵地与其并肩而站。 “不是说身体不好,不想出席这场宴会吗?” “是狄亚娜特意为你举办的生日舞会,就算不给皇太后陛下面子,但必须懂得博取琉西斐殿下的欢心。” 柔和的嗓音,融在欢快的宫廷弦乐中,悦耳又不失清晰。说话时,单单是显现在面具外的下巴,其柔美的线条也令人为之心动。 “真是非常不错的生日礼物,你的出场要比宴会本身更有意义。不过,你戴着这个面具是什么意思?”指甲修剪得齐短的手指碰触对方的白金面具,琉西斐笑着道,“听叔父说你害怕被无聊的人纠缠,所以以身体不好为借口拒绝出席任何一场宴会。”+“爸爸和你真是无话不说,似乎你才是他的亲生儿子。”琉瑟恩叹口气,慵懒地倚着柱子。 “仅限于彼此互相敷衍的虚伪话语而已,对于叔父大人,你的了解可不下于我。”提到当今代替波吉亚帝国皇帝陛下掌控整个天下的宰相大人时。他的眼神变得冷酷。 “何必说得这么冷淡呢,父亲大人可是为你准备了非常特别的生日礼物哦。特别到连我都想不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惊失色,特别是我亲爱的妹妹皇太后陛下狄亚娜。” “哦?”挺直背,他露出兴味的表情、“哼哼哼……”仿佛深觉有趣地一阵闷笑,琉瑟恩只字不言,吊足堂兄的胃口。 “琉西斐……我一直都在找你,你去了哪儿?”一位华服丽人满面笑容地靠近两位有着“亲王”头衔的美男子。金色的礼服将皮肤细腻五官精致的她衬托得容光焕发,大波浪裙摆则奢侈地缀满价值不菲的碎钻石,使其愈加显出丰胸细腰的娇好身材。 琉两斐和琉瑟恩一见来人便弯腰行礼,方才悠然的气氛荡然无存。 “皇太后陛下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今晚你只陪我跳了第一支舞,我可是为了你的生日宴会煞费苦心哦。”伸出戴着绿宝石戒指的右手,她邀请对方靠向自己,并打量用面具遮掩真颜的另一人,“这位是谁呢?今天可不是化装舞会哪。” “是代替彼拉多·冯·伊斯特大人赠送特别礼物给琉西斐亲王殿下的使者,我亲爱的妹妹。”琉瑟恩稍稍掀开面具,露出白玉似的晶莹脸颊和高挺的鼻梁。 “原来是琉瑟恩啊。”见是自己貌倾天下的哥哥,狄亚娜瞬间消除了先前的不屑和敌意,“我还以为又是什么狐狸精乔装打扮迷惑琉西斐呢。” “琉西斐总是让你们这些姐妹为他担心。”饱含讥嘲的责备,他充满笑意的眼神落在表情悠然的同伴脸上。 “让皇太后陛下担心,是我的罪恶。”并不急于逞口舌之快反击好友,他微一鞠躬。然漆黑深邃可将一切灵魂看透的瞳眸却一直放肆地盯着波吉亚帝国权力最大的女性,带着某种亵渎的诱惑。 斑贵冷傲的美人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脸,闹别扭似的故意转首看向另一人。 “琉瑟恩,父亲送琉西斐的是什么神秘礼物?” “一个女人。” “什么?”几乎惊跳起来,狄亚娜咬住玫瑰色的唇,“父亲疯了吗?竟然送一个女人给他!他身边独独不缺的就是女人。” “有趣,叔父很少会送这样的礼物,是很罕见的美人吗?比你怎么样?”全不将身旁女子的醋意摆在心上,他微笑着道。 “老实说,我也没见过那名女子的样貌,父亲说除了你以外,别人都不允许摘下她的面具。” “哼,那种被当做奴隶一样送来送去的女人会是什么好货?无非是些出门的交际花。绝对不可以把她和我们伊斯特家最引以为傲的琉瑟恩哥哥来相比,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琉瑟恩更美。”流露出强烈的不悦,年轻的皇太后打开名贵的檀香扇,用力扇两下。 “有时候女人要吸引男人的目光不一定要靠美丽,父亲有三十七个情人,他对于女人的鉴赏能力非同一般。” 与堂弟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琉西斐忍住笑意严肃地道:“琉瑟恩,听你这么说对方估计多半不会是个美女,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只喜欢像太后陛下这样的绝世佳人。不过,如果直接拒绝的话,一定会伤叔父大人的心。不如这样,把那名女子带来殿内,当着太后陛下的面我揭下她的面具,也好让那种粗鄙的女子自惭形秽。” “不错的主意,那么就请两位稍等。”琉瑟恩拍了拍堂兄的肩,踏着优雅的步伐迅速穿过侧门铺着长毛绒鲜艳地毯的走廊离去。 “琉瑟恩走了。”以扇子轻敲一旁男子的胸膛。狄亚娜微仰下巴风情万种地斜睨着对方。 “啊。”他淡淡地应一声. “没有什么话单独同我说吗?” “陛下想听什么笑话吗?” “什么笑话都不想听。”怨恨地以扇柄敲打其胳膊,皇太后愤然道,“这两个月你一直都在躲着我,为什么?” “因为微臣同陛下之间的身份差距,您是皇太后。”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请您克制您的感情。为了伊斯特一族和叔父。我不想再听到有关您同我之间的绯闻,那样对陛下和伊斯特家更好。” “谁这么大胆,敢淡沦我的是非?” “不是您,是我,太多仰慕您的臣子嫉妒我的好运。”他笑了笑,随后放开唇边的玉手,“为了我们伊斯特家和叔父,请您牺牲您所有的感情吧。” 狄亚娜的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控制住自己欲狠狠扇冷酷男人几个耳光的冲动,她握紧手中的扇子。 “是吗?我倒是没料到你会如此在乎伊斯特家族和我的名声。今天你既然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以后可别埋怨我的无情。” 他的笑容多了丝冰冷的讥讽,无所谓自己傲慢的神气会惹火任何人。 “啊,我明白,就像毒死露西亚一样毒死我的每一个情人。” “你……”狄亚娜气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眼角的余光扫到带着一名女子回来的琉瑟恩,她举起的扇子早就抽向对方的俊脸了。与其相反,琉西斐反而极愉快地等着他的礼物。 是名中等身材的女子,说不上娇小,也不属于高挑。低胸的墨绿色礼服衬出优美的脖颈和胸口处的一片莹白。走姿很普通,稍快的步伐显然使女性娇媚的体态少了份柔和的味道,同时也可看出其平日的急躁个性。 通身没有佩戴一件首饰,就连那身礼服,与在场的任何一位贵妇和小姐的相比都显得寒酸。 “琉西斐,就是她。” 挽着琉瑟恩的手臂,同样戴着银狐面具的女子站停在他们面前。女子有一双极为勇敢的眼睛,毫无怯意地回视着两人打量她的目光. “无礼。”一声娇喝,皇太后的扇子当下就抽打在假面女子柔女敕的肩膀上,留下一醒目的刮痕。 “这是皇太后陛下,快下跪。”琉瑟恩轻推女子一把,女子像是极为不甘心地扭动身子,俯身弯腰屈膝行了个礼。 “好了,琉西斐,这是父亲送你的礼物,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你要好好珍惜。”巧妙地把无辜的受害者交到有力的保护者手中,他随即握住妹妹再次举起的手。 “不介意我请您跳支舞吧?波吉亚帝国犹如太阳般存在的皇太后陛下。” 不愧是琉瑟恩。琉西斐握住女子的手,朝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感激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掀去掩盖“礼物” 真实容貌的面具…… “哐!”银制的狐脸面具从琉西斐亲王的手中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他瞪大了双眼,平常令人琢磨不透的瞳眸终于流露出极大的震撼。 “啊……”皇太后陛下的惊骇惨叫将宫殿内所有贵族、侍卫、女侍都惊动了,迅速围扰而至的人群也跟着发出慌乱惊恐的叫声和抽气声。 “露西亚……”琉瑟恩低声呼唤某人的名字。 不懂自己何以会引起如此大的剧烈反应,露克瑞希困惑地扫视过一张张恐慌惊讶的脸。究竟是为什么…… 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吗?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太过低贱?不…….就算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眼前的这群贵族也无需露出见到鬼似的表情。 “搞什么啊,即使革命军杀进这座宫殿,也不见得要这样吧?”非常轻的懊恼抱怨,但还是被离她最近的琉西斐听到了。无声地笑了,为女子颇具胆色的喃喃自语,他将至少今晚是属于自己的生日“礼物”拦腰抱起。 “各位,这就是叔父大人送我的珍贵礼物,的确很令人吃惊。抱歉,恕我要表达感激之意,先行告退。” 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围观的贵族们让出一条通道。 于是抱着所谓的“礼物”,琉西斐·冯·伊斯特亲王在众人惊骇莫名的注视中大踏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宫殿。 “琉西斐……我命令你回来……琉西斐……” “请由我代替琉西斐安慰您吧,美丽的太后陛下,莫要让多余的情感损害您胜过美玉的容光。”拉住充满怒意的妹妹,琉瑟恩将其带人舞池。 潇洒地将银狐面具交给一旁的侍女,他神态自若地向呆站在乐队席最前方的乐队指挥打个奏乐的手势。圆舞曲华丽的段章跟着他轻盈优美的舞蹈步伐旋转开来,那使得四周光辉逊色的含笑星眸以及完美精致得找不到一丝瑕疵的五官立刻抚平了所有贵族们心中的不安。 “原来是琉瑟恩殿下……” “是琉瑟恩殿下代宰相大人送给琉西斐亲王殿下的礼物,那就没关系了。不过那女子和露西亚殿下长得太像了……” “管他呢,琉西斐亲王殿下已经提早离宴了,现在重要的只有眼前陪太后跳舞的琉瑟思殿下了。” “就是!千万不能让琉瑟恩殿下也溜了,要不然这舞会就太无趣了。” “女人啊……”绅士们摇头轻叹,但自己又克制不住将注意力投向舞池中央那个身材颀长优雅,容貌倾城的男子身上。 只是转瞬之间,惊现的慌乱便被琉瑟恩轻易压制平息。 “叔父您应该清楚,琉瑟恩对于贵族们而言是一剂迷惑他们心志的毒药啊。不管他们对伊斯特家族有多怨愤,只要对象是琉瑟恩便可以谅解。而若要安抚那些对您大大不满的贵族,只要由琉瑟恩出面就够了。”多年前,比任何人都更早观察出堂弟特有魅力的琉西斐曾对彼拉多说过此段谏言。 ☆☆☆ 豪华大马车飞速奔驰过皇宫的城门,因为黑漆的车身上绘有金色的伊斯特家的家徽,因此看守的侍卫们没一个敢阻拦。惊诧地注意到马车驶离宫殿时一路畅通无阻的顺利,坐在车厢内的露克瑞希默默地放下黑色的丝绒窗帘。 因为是八匹马拉着的大马车,所以车厢内的空间要比普通旅行马车来得远远宽敞及舒适。两排可容三人同时入座的软椅上放着可垫在腰背处的软垫,长椅中间则放置了可随意伸展收起的果物桌。桌面上摆放着银制的果盆和茶具,还有镶了玉石的烟灰缸。 借着车窗外摇晃的灯光,第一次坐上大贵族马车的女子勉强看到的只有车内部分物品的大概样貌。感受到对面男人正以犀利不留情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露克瑞希再次掀开窗帘。手心里都是冷汗……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紧张成这样……她自我厌恶地闭了一下眼。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居高临下的询问口气稍嫌无礼,但对于一个在贫民窟无以为生的女子而言并不代表任何意思。只是她的手仍不免一颤,窗帘立刻恢复原样。 “应该不是哑巴吧?刚才我曾听到你说什么革命军之类的言论。”仿佛戏弄般的不屑语调,他满意地看到她于暗色马车内瞪视而来的愤怒模样。 “是您听错了,殿下,我不曾提到过任何有关革命之类的字眼。革命是血腥的、无耻的、是暴民们自寻死路的方式,宰相大人都这么说了,身为愚民的我们又怎么可能胡说些什么呢?”假笑着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她微垂着眼,躲避另一人锐利的目光。 “原来如此……是我听错了……”琉西斐轻轻一笑,越发觉得对方有趣,“在确定我现在不会听错的情况下,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可以吗?” “露克瑞希。”他忍不住加深了笑意,调侃道:“不错的名字,那么你应该明白你今晚所扮演的角色了?” 是巨大的羞辱,然而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她以颤抖的指尖触碰烟灰缸内只吸了一半就丢弃的半支烟,凑近自己冰冷的唇…… “有必要吗?这对我而言是一种羞辱,让同乘的女士捡别人扔掉的烟抽。”迅速抓住她的手,他眼神虽然凌厉,语调却温柔得要命。 嘴角难看地扭曲一下,受同情的女子毫不感激地挥去对方的手。 “是吗?但那又怎么样呢?殿下,老实告诉您,我是贫民窟出生的女子,是您叔父花钱买下送给您的生日礼物,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千金小姐或者名门夫人。既然拿了宰相大人的金币,今晚我会让您……快乐的。” 想不到对方会毫不掩饰地说出如此赤果的言语,稍微的惊讶之后琉西斐无情地凝视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某位圣洁天使酷似的倔强容颜。 “你现在的所言所行是不可能令我快乐的,女人,聪明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他从上装口袋里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名贵香烟递进她紧抿的唇瓣间,随后打火机的火焰在两人靠近的头颅间一闪而灭。 沉默的车厢内逐渐弥漫开淡淡的烟味,露克瑞希吃惊地盯着为自己点烟的贵族青年,心情难受极了。用力地吸了口烟,她便将烟捻熄,无能为力地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只有自己清楚的苦涩微笑。 还在挣扎什么呢?自己……和埃尔已经没有退路了!所有的反抗都是无谓而又可笑的,只有出卖,接着是出卖灵魂,她充其量不过是这样的人。 “请原谅我的失礼,殿下。”她向那个比其高出无数地位的男人垂首,“我不会再让您觉得不快,无论如何请让我服侍您,完成宰相大人的命令。” 只是稍稍的挣扎就屈服了吗?琉西斐有些失望地收回先前紧盯着女子的目光,把玩着手里白金壳的打火机。“为什么你要怎么样,我都必须答应呢?叔父是怎么找到你这种女人的?真奇怪,明明是我最不喜欢的类型。” 讽刺的言语狠狠地刺伤了露克瑞希麻木的心,她咬唇拼命忍耐,要自己不能意气用事。 “宰相大人一定很失望,我这种卑贱的女人您一点儿也不看在眼里。” 竟然用彼拉多威胁他?不同一般的愚昧女人。琉西斐不悦的同时不得不对另一人重新评佑。“你以为我会因为叔父大人的命令,而碰你吗?” “您多心了,宰相大人的钱我已经拿到,您碰不碰我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一开始的失误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她心里清楚,因此此时只能被动地以退为进。 马车内响起低沉的男子笑声,琉西斐突然起身一把抓住露克瑞希的下巴,逼其与他对视。 “好吧,我就给你一次弥补的机会,今晚就让我看看你在床上所具有的不凡之处。” “是的……殿下……”握紧的拳,指甲几乎戳进掌心的肉里。 如果对方是和她一样的贫民或者出生低下的商人,就算是更下流的话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眼前这个站在波吉亚帝国尖顶处的男人却让她一次又一次尝到耻辱的滋味。她究竟有多卑贱,他以他的高贵完全揭露出来。 凝视着彼此眼瞳中所见的自己,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不同滋味的苦笑。只是谁都未曾预料到,对方会在自身今后命运中所担任角色的重要性。放掉已经被其驯服的女人,他以另一人听不清晰的声量喃喃自语:“叔父大人,您送一个和露西亚酷似的情人给我究竟是为什么呢?还以为我仍怀念着天真善良的露西亚堂妹吗?我是个比您更为薄情的人,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听到马匹的嘶吼,感到马车平稳地停下来,两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清醒。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马车门被打开,宫殿般辉煌的建筑内照出如白昼般的光亮,刺得习惯车内黑暗的露克瑞希睁不开眼。 “恭迎殿下。”穿着绅士服的男侍彬彬有礼地俯身,伸手。 搭着男侍的手臂走下马车,琉西斐则向车内的女子伸出手。露克瑞希犹豫一下后握住那只绝不可能属于她的高贵之手,勇敢地随他走进城堡. “埃尔……要活下去啊……我们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此时,她只能这么想。 ☆☆☆ 天色微明,灰灰的,阴阴的,带着末世的混沌,琉西斐冷酷美丽的双眸看到的只是一个如此的世界。讨厌阳光透亮下的贫苦景象,所以他宁可选择黑夜的华丽无限。灭了烛火的卧室内,床上隆起一团黑影。听到些微的申吟声,他侧首盯着黑影,嘴角露出残忍意味的讥笑。 “原来你是处女。” 衣物的摩擦声伴随着苗条身影的僵硬而静止了,瞬间之后又再次响起。 “不错的感觉,不是吗?虽然称完全毫无技巧可言,但却带给我一个快乐的晚上。”他狠狠地讽刺着,内心深处想要激起某人的反抗。露克瑞希缓缓转首,黯淡的眼神逐渐绽出倔强的光彩,回瞪那个衣衫不整充满堕落气息的优雅男子。 “昨晚你的确令我快乐,要不要从今天起成为我的情人呢?” 是在侮辱她吗?露克瑞希勉强忍耐对方轻佻的态度,生硬地挤出一丝微笑。 “能成为殿下您的情人,我感到很荣幸。” 假的!即使光线不明,他也看得分明,她违背心意的扭曲笑容。犀利的视线逼得说谎的女子收起了先前的表情,两人又回到初始的等待和试探中。 “已经有恋人了吗?”他再次问她,漫不经心的语气一时叫人无从揣测其心意。 “没有。”非常干脆的回答。 “那么为什么要抗拒我?我讨厌你这种不甘不愿的倔强。昨晚也是,身体享受着,可是神情不见愉快,反而有种不甘心的懊恼。” “不明白吗?”这回轮到她冷笑了,“因为对于我而言,您是个掠夺者,我只是弱小的服从者。换成是您。您会甘心吗?” 被她的反问问住,琉西斐认同地点点头,露出赞赏的微笑。他不会有什么可笑的“处女情结”,然而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从初见面时就流露出来的矛盾态度已将他迷惑。反抗和柔顺,对于他,她试图挣扎。正是这一份不依从的可怜,从一开始就抓住了他的心。 “露克瑞希,把你的全名告诉我。” “露克瑞希·德·摩尔。”穿戴完毕,她起身。 “竟然是贵族的姓,真不错。好吧,我亲爱的摩尔小姐,我让管家备好马车,送你回去。”他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门。 “不用了!”几乎是跳起来,她冲到他身前,“我能自己走回去,因为我并不是什么贵族摩尔小姐,只是享受您一夜之欢的情人。” 这次是以拒绝来表现她的尊严吗?贵为亲王殿下的男子戏谑地一笑,并不阻止另一人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去。 倔傲与卑微、反抗与顺从、迎接与逃避……这个女人是矛盾的结合体。他想挖掘她,把她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他想把她培育成一个只属于他的女人,一个爱他又值得他爱的女人!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我想要的世界,正常的世界……混沌和清晰,一个象征了矛盾世界的女人……” 空无他人的房间内,琉西斐·冯·伊斯特轻声自语。 第二章 世道和人心都有问题,所以每次在刑场处决革命分子时,围观的群众总是将广场和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拒绝了琉西斐提供的马车,仍穿着昨夜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太过华丽的礼服走在熟悉的皇都街道,露克瑞希费劲地穿越过人群。 每天都有人会被处决,然而群众却似乎一直都看不腻。当铡刀落下时,不等所谓叛逆者的脑袋滚下行刑台,围观的人们便发出“喔”的惊叫声。今天一如平常,她听到了同样的喧哗。麻木的全然不做感想,她只想快点儿回到住处将自己的身体冲洗干净。拒绝那豪华城堡中的一切,也已经不再对自己拥有的旧贵族头街有任何矜持,为了生存下去,她只是被人利用的低贱女子。 琉西斐是个怎样的男人?即便过了一夜,她也不愿再去想有关昨晚的事。违背精神的欢愉,若不是亲生体验,凭着以前自己高傲的个性必定永远不会谅解埃尔。阴暗且充满腐臭的贫民窟街道在明丽的日光下更显得破败不堪,避着近午时的阳光沿着肮脏的旧墙低头走着,她已经感到一股生存不下去的倦意。 “这不是露克瑞希吗?这身打扮真不错啊。”叼着烟的男人走近她,裂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找到了有钱的商人还是猪脑肥肠的蠢贵族?” 她站停身子,冷嘲地笑了笑。 男人伸出粗壮的手臂搂住她的肩,不顾她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而将黝黑的脸凑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嫁给我?” “请把手拿开.”中气十足的命令声把正在交谈的人吓了一跳,被屋檐的阴影笼罩,说话者的容貌看不真切。走近些,才看清他的衣着打扮,拘谨的立领紧扣着铜扣。藏青的单排扣制服勾勒出其经过锻炼后的匀称体形。 “你是谁?”男人不得不离开露克瑞希,不满地看着走近他们的年轻人。 “和你无关。”极为不客气的漠然,长相斯文的青年一脸肃然地看向一旁什么表示都没有的女子。 “是露克瑞希·德·摩尔小姐吗?” “是我。”她皱起眉,缺乏睡眠的脸呈现倦怠的苍白,“你是谁?” “殿下交待我,帮您把行李搬到绿翡翠庄园,以后就由我保护您。”青年突然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印下一吻,“失礼了,从今天起请您务必信任在下,在下在此宣誓将以生命为代价效忠于您。” 呆呆地不知道做何反应,地位低贱的女子盯着青年弯曲的宽阔背影和乌黑的头发,无法感觉到真实。然后眼角余光一转,却触及青年肩章上用金丝绣着的蛇的徽章。“你是……琉西斐的人……” “以前是的。”青年抬起头,端正清秀的脸庞因缺乏表情而读不出其内心的想法。 “以前?”露克瑞希奇怪地问。 “啊,因为从刚才我宣誓的那一刻起,直到我的生命结束,我只效忠于您。”响亮有力的回答。 “哈哈哈……”一旁自惊诧中醒来的男人狂笑起来,连带着露克瑞希也深觉好笑似的笑个不停。 “喂!露克瑞希,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搞笑的青年,不会是你的什么迷恋者吧?殿下?效忠?弄得像是真的一样……啊……” 笑声霎时变成惊恐的呼救声,青年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掏出腰间的配枪抵住粗俗男人的下巴。 “对小姐无礼的人只有一个下场,琉西斐殿下把小姐交给了我,我会豁出一切守护她的尊严、荣誉、生命。你想死吗?”绝不是玩笑性质的认真神情,深邃的黑瞳中射出锐利危险的目光。 “喂……露克瑞希,不……不要闹了……我……” 看到男人差点儿哭出来的告饶模样,露克瑞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但应该不是玩笑,一旦和伊斯特家族扯上关系的话即便是玩笑也是他们这些人笑不出来的玩笑。思考着自己未来的命运,她有片刻的迟疑。“小姐,请允许我杀了这个亵渎您的男人.”青年有礼且冷酷地转首询问,握着枪的手不见丝毫抖动。 “露克瑞希……你在想什么啊……快……快救我啊……”男人凄惨地哭喊道。 “放了他,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不想看见死人,她淡淡地道。“是。”眨眼间青年就收起枪,站姿笔挺地走到她身后。 看着同自己有过交往的男人跌跌撞撞飞快逃离的背影消失,露克瑞希转身重新打量立志要效忠她的陌生青年。充满英气的浓眉,大而有神的迥然双眼,因为肤色的白皙而衬托出一股斯文气息,挺直的鼻和紧抿的唇则流露出坚毅的品质。 “不会是从我走出琉西斐的城堡开始你就跟在我后面吧?”她冷冷地问。 “是殿下的命令。”非常诚实的回答。 “为什么他要我搬到那个什么绿翡翠庄园呢?那是什么地方?” “是宰相大人送给殿下的庄园。”非常简洁的回答。“呃?真不错呢,宰相大人送的女人住宰相大人送的庄园别墅。”难以控制的嘲讽口气,她烦躁地皱皱眉,“你的那位殿下究竟在想什么啊?我不过是一个和他有过一夜之欢的礼物,可不是什么值得金屋藏娇的贵族千金。” 这次是什么都没有回答的回答,青年只是看着倚墙在艳阳中变得有些透明的疲倦女子,黑眸中一闪而过无法琢磨的复杂。 “你叫什么?”靠墙的人露出不想再挣扎的无力口气。 “雅克波·瓦洛利。” “很好,雅克波,你看清楚了。”迷茫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清澈,她走到他面前露出特属于自己的倔傲.“我并不是什么高贵的人,即便曾经有过贵族的出身,但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把身体出卖给贵族的女人。现在,你能重新起誓吗?起誓效忠于此刻只是身份低贱的我。” 雅克波在她的逼视中有些动摇地扭转着,侧脸竟有些忧郁。 “怎么?犹豫了?像我这种身份的女人不配吧?所以以后那种蹩脚的戏码就别演了。”她刻薄地嘲讽道。 绷紧的双肩震动了一下,抿紧的唇微启,吐出一个断了尾音的“不”。在另一方冷然鄙视的目光中,他突然再次单膝跪地,第二次握住露克瑞希的右手,紧紧的。 “我以……起誓,必将为了您露克瑞希小姐的尊严、荣誉、生命等献出我的忠心和生命。” 靶觉贴在手背上的唇抖得厉害,并没有听清对方究竟是以什么起誓,但她却不得不开始信任眼前初次见面的青年。自己究竟有什么价值能让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付出一切呢?她困惑地笑了,蹲子双手反握住青年的大掌。 “谢谢……从现在起,你将是我惟一的伙伴。” 雅科波抬起头,并不是方才的错觉,近看他的双眸,露克瑞希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对方眼眸深处的悲伤。 “摩尔小姐……” “啊,最好还是叫我露克瑞希。虽然刚出生时可能被人那么叫过,但是现在一点儿也没办法习惯那种死板的称呼。”她拨开垂下的发丝,摇晃着站起身,“走吧,雅科波,既然我们是伙伴了,你就先陪我去那个有点儿什么古怪名堂的绿翡翠庄园。” 绿翡翠庄园是十年前宰相彼拉多·冯·伊斯特为其第五个女儿露西亚·冯·伊斯特所建的庄园别墅,整个过程历时一年。这座庄园并没有沿袭贵族们奢华的喜好。而是非常节制地采用了上好木石材料建造了一幢两层楼充满民间风情的房舍。但也花费了相当巨大的费用,因为广阔的花园。原本是百亩良田的土地一夕之间成为名贵花种的温床,一旦到了春末夏初,整片土地繁花似锦的景象就连皇宫的花园也无法相比。可惜的是四年后,身为庄园主人十九岁的露西亚殿下不幸中毒身亡。在庄园里做工的侍女、花匠得闻年轻的女主人逝世后,都颇为惋惜地感叹道:“一定是以前这片土地上农民们的诅咒,那位宰相大人为了得到这片土地干尽了烧、杀、抢、掠的坏事,这是报应。” 一年后,彼拉多·冯·伊斯特将这座已逝女儿名下的庄园赠送给了与第五个女儿从小靶情深厚的琉西斐。 但似乎轻浮浪荡的名声不下于心狠手辣的亲王殿下对花极不感兴趣,除了每年眉头也不皱一下地支付大笔为维持庄园兴旺景象必需的款额外,一次也没有踏进已是自己名下的产业的美园一步。 从雅科波的口中挖出有关绿翡翠庄园的大概历史,露克瑞希环视现在站立的屋舍。外表虽酷似普通农家的房舍,但内部的装潢仍旧侈奢得令人瞠目结舌。绘了壁画的天花板上垂着华美的水晶吊灯,擦得十分光亮的上等实木地板散发出柔和的光泽,经精雕细刻过的桃木桌椅,白银制的烛台器具,古董摆投和名画更是随处可见。 底楼是客厅、起居室、书房以及游戏室,二楼最东面的是主人的卧室,连着卧室往西则是化妆室包括更衣室,接着两间房间便是为客人准备的卧室,佣人和侍卫等一般都会住在后面的木屋内。这座庄园是伊斯特家名下最为廉价,竣工期也是最为短暂的。最离谱的要数宰相大人为其情人克拉克伯爵夫人所建的庄园,从女儿出生一直到死亡,这座占具了一整座山的庄园依然没有完工,直至第二十五个年头才算完成了最基础的建造。无法估算的人力、金钱,因为建造者是将波吉亚帝国国库当做私人钱袋的宰相大人,所以波吉亚帝国人民及波吉亚帝国的所有产业都为之牺牲了。 当然对于露克瑞希而言庄园的大小没有一点意义,硬生生把投注在客厅某幅人物油画上的视线移开,她无法克制住内心巨大的震惊。 斑高的额头,有点儿大却还不至于破坏整体美感的高挺鼻子,小巧的唇红润如樱桃,瘦削的脸别有一股冷漠高贵的气质。画中的人有着和她极为相似的容貌,但画的右下角却写着“露西亚·冯·伊斯特”。 “我想这或许是宰相大人挑中我作为礼物送给琉西斐的原因。”她低下头,不让内心流露出的厌恶感表现出来。 雅科波习惯性地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瞳眸望着与记忆中女子万分相像的人,露出痛苦悲伤的神情。 “不愧是大贵族啊,连女儿的替代品都能找到。” 她抬起头,讥嘲的目光如箭一般射穿他的心脏,“想必琉西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只有一夜之欢的对象安排住进这里吧?是一只曾经和他们喜欢的小鸟很像的鸟,所以就养着它,如果死了就再找一只。” 另一人似要躲避什么似的扭转头,生硬地央求道:“请别,说了,露西亚殿下是……总之请别再说下去了。”.一刹那就明白了眼前男子的悲哀,她同情地闭紧嘴巴,即便心里有股难以宣泄的怒气。拉起过长的裙摆,她快步走出客厅。 “对不起。” 身后传来雅科波低沉悲痛的声音,她没回头,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冲到二楼的卧室,大力关上门。讨厌所有的贵族,无法以言语表述,不是憎恨或者仇视,而是一种可以将她逼疯的悲愤。但此时她又非常清楚地明白,悲愤无用。想到需要药物治疗维持生命的埃尔,她心甘情愿做一只被贵族们饲养的鸟。 也许是一夜没睡的疲倦,倒在舒适柔软的大床上。 罢开始想自己的心思她便睡着了。直至天黑后,雅科波陪同侍女敲响卧室的房门,她才醒来。看到窗外升起的月亮,黑暗的房间内睁开眼的人突然间就认清了自己的未来。 只要埃尔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只要最后能得到他们的幸福,暂时的牺牲全部无所谓,替代品同样可以利用那些大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和可笑的浪漫情怀。 丰富的晚餐是两个人绝对吃不完的,即便她和雅科波在进餐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然而过多的菜色到最后仍将浪费。餐后喝了侍女端来的咖啡,这期间雅科波还是没有主动和她说话。露克瑞希也懒得找些无聊的话题,自顾自捧着金丝边小蓝花的陶瓷杯,陷入忧悒的沉思中。 如果……如果将来她能和埃尔一起住在一幢普通的民舍内,晚餐后喝着她亲手泡的热茶,一定要比现在的感觉好上数百倍。说到茶的话,这里应该有不错的茶,或许明天可以帮埃尔带点儿过去…… 想着她便站起身,谁知她刚起身雅科波也站了起来,像是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般的急促。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您想必也很累了,请早点儿休息。明天我会过来陪您吃午饭,同时会带来好的裁缝以及珠宝商。” “谢谢。”说不上热络或者冷淡的口气,她主动伸出手,“晚安,路上请小心。” 蚌性认真的青年便握住自己发誓效忠的女子的手,俯身以唇轻触一下后立刻推门离去。然而准备上楼的露克瑞希还是听到了他出门后向正在门外的侍女和守卫们交待了一些夜间应该注意的事项,看来的确是可以信赖的人。 ☆☆☆ 城堡大大的窗户外是无边无际的紫红晚霞,诡谲艳美的黄昏景象衬出窗边一个颀长优美的身影。正是花园里蔷薇盛放的季节,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进来,令人陶醉。厚厚的长羊毛手织地毯在此刻奇妙的光线中幻化出如血浓的暗红色彩,成千上万本的书籍整齐地排满四堵墙壁直至天花板,书架采用的是最好的硬木材质,涂上了和地毯一样颜色的油漆。许多人都知道琉西斐·冯·伊斯特偏爱如红葡萄酒般的暗红色,背地里人们也说他最喜欢鲜血的颜色,浓稠温热的鲜血。 “殿下,请原谅,主人很快就过来。”管家敲了门后亲自端着茶走进来,“是您喜欢喝的红茶,不加糖不加女乃精。” “谢谢。”窗边的人影一个旋身,夕阳笼罩的绝世容颜妖艳鬼魅,“琉西斐真是的,都已经是傍晚了还没起床,未免太夸张了。” “不要对我忠心耿耿的管家斥责他的主人。”连外套都没披,只着一件宽袖蕾丝边衬衫的琉西斐出现在门口,“早上好。” “是晚上好。我亲爱的堂兄。”琉瑟恩走上前纠正对方因生物钟颠倒而产生的语言混乱。 “对我而言是早上好,美好光灿的一天从现在开始。” “真是糜烂啊,昨晚不会是到天亮才睡觉吧?”容貌被众贵族形容成美丽非凡的亲王露出一抹恶意的微笑。 “啊,很不错,叔父人人的礼物。”像是意犹未尽的叹息,他懒散地坐在书桌前的长沙发上,未扎起的及肩丝发零乱地披着,透出一股浮夸的气质。 “呃?这么说,在床上的话那名女子果然技艺非凡. 喽?” .“不,恰恰相反.真正的处女,一开始非常僵硬。”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表情,琉西斐为对此不解的堂弟解释:“因为自动投入我怀抱的可都是名门贵族中极有名声的荡妇,偶尔遇到一个那样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女子,感觉门是不同,就好比喝惯惯了特等的红酒,偶有一次尝到了新鲜酸葡萄的味道。” 至今仍对贵族间毫无节制的交欢抱有不敢苛同的琉瑟恩耸耸肩,只有过几次床上经验的他实在不知如何反驳在男女之交上经验极为老道的堂兄。 “昨晚那颗酸葡萄使得所有上等好酒都变了味啊,当面具揭下时连我都吓了一跳,真的和露西亚很像啊。” 终于能换些正常的话题,琉瑟恩暗暗松一口气,如果是谈风花雪月的话不出十分钟自己必会在年长两岁的人面前落荒而逃。 “父亲的礼物果然特别.她不会此刻还在你床上吧?” “不,早上的时候就走了,似乎没有睡觉。” “这样好吗?”向来以体贴温柔博取大批女性好感的琉瑟恩不赞同的皱起美好形状的眉,略有微词的样子。 “啊,还拒绝了我派马车送她,一个人从这边回到皇都最西面的贫民窟,足足有四公里的路程。”他伸手摇了摇币在墙壁上的铜铃,这次进来的是年轻貌美的侍女,“把早饭端进来,顺便帮琉瑟恩殿下送些水果点心,我记得今天应该有南方送来的风梨。” 等待侍女再次关上门,琉瑟恩这才开口。 “奇怪,怎么没看到皇家侍卫队的队长大人?平时他一直守在门外。” “雅科波吗?”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是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我让他去保护露克瑞希了。” “露克瑞希?那是谁?” “是叔父大人送给我的礼物,你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听得出有些讽刺的口吻,“与其让雅科波因为憎恨我沦落为皇太后陛下监视我的工具,倒不如让他整日服侍着心爱的人更好。” 没有立刻附和,琉瑟恩像在思索什么似的盯着沙发上那个看似极为放荡不羁的俊美男人。 “你会爱上那名女子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他撩开额前的发丝,微微一笑。 “竟然让皇家侍卫队的队长服侍一名连情人都不是的平凡女人,恐怕这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皇都。” “嗯,另外就是我还把叔父大人送给我的绿翡翠庄园也送给了她。” 一点儿也不吃惊,另一人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致,白皙的脖颈在暗色的空间内显现出优雅的弧度。 “是因为我父亲啊,这么做一定会让他暗暗欣喜不已,好像你真的有多迷恋、多爱死去的露西亚。” 敲门声打断了交谈,默默地看着侍女把餐车上的食物摆放好后离去,琉西斐这才收敛了散漫堕落的无谓嬉笑。 “差不多就这样,现在让我听听有关叛乱者的情况。虽然下午在床上我已经分别听了军务尚书大人和鲁慈的说法,也看完了几十份从各地管辖区送来的报告,但还是想听听你那边的消息。” “据不完全统计,约莫有四万民众加入了革命军,其中不乏个别富豪与贵族。而且你应该知道这个月内我们北方和西方一连有好几个重要的城镇都落入了他们的掌握之中。在镇守钢铁城的洛伦佐将军也打了败仗之后,父亲察觉必定有非常奸险的叛徒存在于我们这些人之中.”放轻了谈话声,也加快了语速,然自美唇中吐出的每一句沉重的话语都如吟唱般悦耳。 “叔父大人察觉了我们之中有叛徒啊,从叛军轻而易举就知道我军部署臂况以及所运用的战术来看,叔父也只能这么想。他准备了什么对策?” “他要你安排一两个可信的人混到叛军之中。一方面可以掌握叛军的动向,另一方面则尽快把藏在皇家繁茂大树中的蛀虫揪出来。” “间谍对间谍吗?这真叫人感到辛苦。琉瑟恩,如果战败,我们这些个亲王殿下都会被……”他笑着比了个铡刀落下的手势,随后若无其事地喝口温热的牛女乃。 “知道父亲怀疑谁是我们的叛徒吗?”同样喝着红茶的琉瑟恩甜美地笑了,瞳眸中闪现出一抹淡淡的妖异,“是担任国务第二秘书的赫斯。” “赫斯?”想到某人和老鼠一样的脸以及守财奴一样的苛刻,琉西斐也笑了,“既然这样那就借这个合适的机会让我们亲爱的赫斯安息吧。” 第三章 宽敞的住宅一旦陷入寂静的深夜,独自待着便觉得异常寂寞。一个人吃完晚饭,一个人洗好澡,一个人待在房间内等待睡眠之神的降临。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去医院看埃尔的事,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很大的响雷,闪电掠过窗外的瞬间,躺在床上的露克瑞希醒了。隐约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和大力的敲门声,应该不是错觉,窗户外的雷雨世界中佣人房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听到楼下大厅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同样听到急促的繁杂脚步声,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女主人披了件外罩睡袍便打开卧室的房门。 “出什么事了?” “啊,夫人,您醒了吗?琉西斐亲王殿下突然来了,就在楼下,说要见您。”气喘吁吁跑上楼的侍女慌张道. “琉西斐殿下?在这种时候?”不解地皱起眉,她烦躁地叹口气,“既然来都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先换衣服,请他等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就我一个人过来的。外面的雨很大,想不到你已经睡了.”琉西斐用手拨开额前的湿发,昏暗的烛火映不出他此时的表情。 诧异地望着眼前浑身湿透的男子,她注意到楼梯地毯上一行脚印的湿渍。 “您没有坐马车来吗?”朝侍女使个眼色,她走上前行个屈膝礼,“请马上将湿衣服换下,我让侍女烘干,另外您需要洗个热水澡吗?” “啊,从宴会中途溜了出来,突然想过来看看。能洗个热水澡最好,衣服明天早上准备妥当就行,今晚我住在这儿。对了,如果我没记错,阁楼上应该有我的一些衣物,暂时拿出来将就一下。” “是的。”机灵的侍女急匆匆地跑下楼,站在楼梯上的两人顿时只能看着彼此语穷。 “谢谢……”根本不擅长与琉西斐打交道,有过很亲密的接触,可心里的抗拒使得她无法适应两人间的相处. “谢什么?”他接过她递出的大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 “下午裁缝和珠宝商都来过。”干站在一边,她望着被阴影笼罩的人。 擦拭的动作停滞了数秒,随后传出讽刺性的笑声。 “裁缝和珠宝商并不是我请来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雅科波为你请的,还真是属于他特有的体贴。” 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露克瑞希紧抿着唇。 “不过这也提醒了我,还真该谢谢他,身为殿下的我竟然让别的人为我的情人添置衣物和珠宝,实在可笑。”把半湿的浴巾扔在地上,他锐利的视线盯住她倦然的脸庞,“这次就算了,决不允许有下次。明天我会派人送钱过来,以后若有其他需要可以在任何时候告诉我。” 她侧过脸,什么感谢的活语都说不出口,紧抓着披肩的手指不停地轻颤。 “殿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嗯。”冷漠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女子,他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我希望洗好澡后能喝一杯热茶。” 轻咬着唇,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闪电掠过玻璃窗,一瞬间映出她憔悴的模样,只有眼睛尚存一丝倔强的光芒。 “傻瓜。”呢蝻一句,她无所谓地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雅科波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呢?琉西斐也是。长得相像就能替代?或者这些贵族都希望在酷似露西亚的她身上找到安慰?真是可笑,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没有哪张纸在燃尽成灰后还能写字,这种粗浅的道理连三岁的孩童也明白。 再见琉西斐的时候,他穿着所谓的旧衣服。金丝蕾边的宽袖大翻领黑衬衫,黑水晶的扣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奢华的光彩,扎成束的披肩发垂落下来半遮着端正的脸庞,与黑水晶相媲美的瞳眸射出冷冷的目光。 举止优雅地拿起茶杯,他先闻了闻茶香后才喝了第一口。并不是露克瑞希的错觉,对方冷硬的脸部线条有了明显的缓和,而且似乎是很满足地轻叹一声。 “真是不错的茶啊,应该说你泡茶泡得很好,谢谢。” “您喜欢就好。”即使被称赞她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仅仅是淡淡地回应。泡茶的方法是埃尔以前教她的,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可以用来取悦他们最讨厌的贵族。 “你已经睡着了吗?真是睡得早啊,皇宫的宴会才刚开始。”可能是出于无聊,琉西斐随意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是的,因为晚上没有别的事可做。”她站在他面前,全身僵硬得不敢有任何违反礼仪的举动。 “坐下来和我谈话。”他放下茶杯,示意对方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仆佣们在听完琉西斐的吩咐后就回到后面的住处,于是客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下得比我想象的大,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了。像这样静静地坐在屋里看着外面的狂风大雨,感觉真是奇妙。” 颇有同感地点了下头,但老实说仅仅这么坐着不能有所动作的她感觉有些难受。她的想法没能逃过另一人锐利的视线,琉西斐笑了。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雕花银质烟盒,轻按一下机关打开后递到陪同的女子面前。 “抽一根吗?因为有烟盒的关系,应该没淋湿。” “谢谢。”她按顺序取出最前面的一支,放在唇间。 打火机发出轻脆的一声响,非常及时地送到香烟前。凑近时她微一抬眼,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间看到的是他全然令人无从猜测想法的俊脸。 接触到另一人窥探似的视线,琉西斐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收起烟盒。 “一个人很无聊吧?住在这里,这才是第一天,以后会觉得更寂寞。”他轻声道,语调是一种能盅惑人的柔和,“我也觉得无聊哪,每天都是同样的宴会,每天都是那几张美丽却又肤浅的笑脸。” 不知如何接口,她吸口烟,试图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呢?露克瑞希。记得前夜你还反抗过我,不是吗?怎么一下子变得战战兢兢了?”喜欢用木棍撩拨那即将熄灭的篝火,如此恶劣的个性。 缓缓吐出一口烟,散开的烟圈或多或少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她冷笑着道:“不好吗?您毕竟是我的恩主,我需要您,不能得罪您。” “既然如此……”他的手指有规律地轻敲两下桌面,“……就当是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把你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虚伪的那一套我的情人最好不要有。” “肯定会惹您不高兴。”她微蹙起眉。 “没关系,已经有太多的事和太多的人令我觉得不高兴。” “是吗?还有什么会令您不高兴?万人之上的权力和富贵,能够随意地给予他人所需,也能够任意地夺取别人的珍贵。”忍不住,她便开始讽刺。 “呵呵呵……”非常愉悦的笑声,“……不错,但是我觉得厌倦。不断地流血、不断地战争、不断地掠夺、不断地哭泣……所有藏在权力背后的腐烂尸体只会令人呕吐不止。” “可惜身为贫民的我只见过饿死和被贵族逼死的尸体。”她捻熄烟蒂冷笑着道。 “原来如此。” “所以请您收起您的那些无病申吟,富裕的生活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奢望了。” 笑而不语,他凝视她,啐口香茶。为他带有深意的笑容略觉不安,她困惑地皱皱眉。 “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想法,等时机成熟陪我去看广场的行刑吧。要处决两个人,一个是大贵族,还有一个是革命分子。”琉西斐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好大的雨啊,明天天气应该不错,如果是晴天的话绝对是行刑的好日子。” 让人不由得全身发冷的话语,露克瑞希看向站在窗户旁的挺直身姿。在她眼前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但握在男人手里的却是无数人的生命、鲜血和眼泪。可能仅仅在他一个侧首回眸间,数以万计人的命运皆都改变。操控着伊斯特家族这条毒蛇的人是琉西斐,不到三十岁就将波吉亚帝国所有贵族贫民玩弄于股掌间的可怕人物。 “觉得可怕吗?看着许多人一个一个在你面前死去。”他回首,笑容冰冷甚至可以说是狰狞,“还不够,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这就是代价。” “什么意思?”屏住呼吸,她紧张地问。 “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单单陈述一项事实。”他走向她,俯视着向她伸出手,表情高深莫测,“来吧,我们回卧室做些什么,好过讨论死人。” 仰首,她对上他在暗色中依旧熠熠生辉的双目。 “就算我和露西亚殿下长得一模一样,但请您还是分清楚的好。” “啊,当然。”他残酷地笑着,握紧她的手,“我从来不会要露西亚陪我上床。” 她也笑了,自嘲的苦涩的微笑。又自取其辱了呢,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真的只是一个独自跳舞以取悦于他的小丑。可平静的心湖却又泛起一圈圈涟漪,这个男人并未把她看成某人的替代品。 ☆☆☆ 是只为贵族和富人提供最好医疗设施的皇都医院,完全不比任何一位大贵族庄园及皇家行宫逊色的大型建筑群。被绿荫群山环绕,和对普通民众开放的公立医院完全不同,根本令人感觉不到生死战斗的紧张气息。貌美温柔的护士、悠然喝着茶的医生、散步的贵妇以及对仆人们吆喝的贵族老爷们……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最好的设备,全部都浪费在了掌权者和富人们因贪欲过度丧失正常机能的累赘身体上。 雅科波对此并不陌生,以前跟着具有殿份的宅人们曾不止一次到此探望过各式名门要人。要说那些贵族所患的重大疾病也只是纵欲之后的富贵病,饮食过度而造成的各种与油脂过剩相关的疾病,过度而被感染不名誉的传染病,嗜酒过度则造成内脏的负担……其实那些积劳成疾或者遇到意外事故的民众更渴望能得到有效的治疗从而改善贫困的家境,讽刺的是却又因为高昂的医疗费用和住院费用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死亡。 “要进来这里真不容易,门口的守卫每次看到我的寒酸样都会皱眉,大概他把我想成是哪个贵族家中的女佣吧。”捧着在山间路边摘下的野花,露克瑞希快步走向住院部,“要不是被人花钱买下送给琉西斐作礼物,我只能看着那个人痛苦地死去。” 苞在后面的男人克制不住内心的挣扎开口问道:“是您的亲人吗?” 她轻声地笑了,满是悲伤的忧郁,“你会看到他的,是非常美丽的人,像天使一样。” 吃惊地张着嘴,发誓要对对方忠诚的青年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很吃惊吗?希望你真的忠诚于我,因为我虽然贫穷得要出卖身体和灵魂,但是只有他我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低头闻着怀里的鲜花,随着离某间病房越来越近,她僵硬的脸部线条就越来越柔和,先前沉重的步伐也变得轻盈。 雅科波默默地跟在后面,将对方的变化清楚地看在眼里。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或者东西,这一点他非常明白。 在二楼第一间朝南的病房前他们停下了脚步,病房内传出悠扬的口琴声,除了他们还有几名护士陶醉地躲在一旁。非常温馨的琴音,令人联想到山间盛放的花朵和大片的绿草,就连窗外的天空也因此变得更蓝更高。 “真是的,明明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嘴里虽抱怨,然握着门把的手迟迟没有转动,直到一曲结束,露克瑞希才打开门。原本有些漠离颓丧的模样在开门的一刹那竟变得无限明丽精神,全然换了一个人。 “我进来喽,听到你在吹口琴,看来你今天的状态也不错。” “露克瑞希,对不起,一个人躺着实在太寂寞。” 病床上躺着的人露出抱歉的微笑,向来人伸出手,“好漂亮的花,就和你一样。” “想用好话讨好我吗?算了,谁让我对你的笑容没有抵抗能力。”握住对方比女子更为纤细美丽的手指,露克瑞希投入病者单薄的怀抱,“很想你啊,埃尔,快点儿好起来回到我身边吧。” “嗯,会很快的,毕竟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最有效的药物。你看,自从上星期我住进来后,比起以前显然好多了。”手指轻柔地抚着怀中人的丝发,埃尔朝站在门口处于震惊状态中的跟从者笑了。 “您好,是露克瑞希的朋友吗?” “呃,不……”雅科波几乎因对方过于澄净的笑容迷失心神. “是我的伙伴,也就是我们的伙伴,雅科波会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抢着回答,露克瑞希挣扎出温柔的怀抱,转向目瞪口呆的另一人。 “他是我的弟弟,怎么样?没说错吧?是非常美丽的人。” “啊……”好不容易回过神的青年愣愣地应了一句,随后走上前条件反射地鞠一躬,“……您好,我是雅科波·瓦洛利。” “露克瑞希很任性,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不过能交上您这样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色素较淡的瞳眸似乎被阳光染成了七彩的魔魅,瓷女圭女圭一般的凝白肤色虽因病魔而失去昔日的光泽,然而所呈现的苍白却带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病态之美。脸孔的每一部分都是被精心雕琢出来似的毫无缺陷,太过完美的容貌最终让每个见者都产生不祥的预感。只是那注视他人的眼瞳中流泄而出的目光太过柔和纯粹,那笑容也太过洁净温柔,立刻冲散了不详带来令人平心静气的安详。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雅科波二十六年生命中只遇到过一个人的容貌能和眼前的男子相媲美。 “啊,真是的,我才不任性呢。”把摘来的花插进花瓶,露克瑞希故作介意地道,“你才是任性的人,只要我去拜访一下你的主治医生就能证明这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你有没有乖乖接受治疗。” “昨天您的痛骂非常有效哦,这位任性的病人今天没有再拒绝服用他觉得太过昂贵的药物。”白大褂的年老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推车的护士。 “路医生……”不好意思红了脸的样子可爱得让护士发出短促的惊叫,“……您也知道我和露克瑞希都不是有钱人。” “啊,所以你才要更珍惜这样的治疗机会,不要浪费你姐姐的心意。”白发苍苍的名医苦心劝导,当他看见第一次走进病房的青年时竟突然弯下老迈的身体。 “真是失礼,原来您在这儿。” “没关系,只是来看朋友的。”雅科波匆忙解释道。 注意到这一细节,今天初次和青年有所接触的两人怀疑地对望一眼。发现他们的不解,青年以认真严肃的口气说道:“对不起,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职务是皇家侍卫队队长,但因为受皇太后陛下指示护卫琉西斐殿下的安全,所以现在空有头街。” 浑蛋!那个琉西斐·冯·伊斯特究竟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把这么高身份的男人派到她身边保护她?而这个地位明显胜过一般贵族的青年竟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还宣誓效忠于她!这些个大贵族想干什么?露克瑞希慌张地看向病床上的恋人,另一者在瞬间失去了一开始的和善笑容,无措地看向她。 “露克瑞希……” “对不起……”埃尔讨厌贵族,可她却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是吗?”埃尔微微侧转首,仅仅轻道一句,“差不多要接受治疗了,请你们离开。” “那么恕我打扰诸位的交谈,接下来埃尔得交给我,请明天再来探访。”病房里最有权威的主治医生无疑在下逐客令。 “麻烦您了。”明白不能再留在这里,露克瑞希一边向医生致谢一边担忧地观察恋人的举动,“埃尔,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想要的”。病床上的美少年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凝视她离开,而是垂着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埃尔……”无法做进一步的解释,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流泪,而她只能选择逃避似的离开。即使他们清楚彼此无法割断的牵绊,可心里的悲伤仍旧不愿被另一人看到,有时视而不见也不失为一种体贴。 “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记得我只有你一个人。” “请保重。”随露克瑞希走出房间,雅科波道别后关上门。 走出医院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猜测着露克瑞希的内心想法,皇家侍卫队年轻的队长回想着病房中那名美少年和其言谈举止间的一些细微末节。 “琉西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走在前头的女子回过头,脸上全不见走出病房时的伤悲,“竟然把身为皇家侍卫队队长的你派到我身边。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又是怎么想的?身为堂堂的大贵族,可以和任何一位大臣平起平坐,现在却要跟在我后头宣誓对我效忠,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殿下的想法我不可能知道,但是您完全可以信赖我,因为我今天是以我爱人的名义向您起誓,与我的身份地位背景全然无关,仅仅是男人对于女人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仅仅是男人对于女人的吗?还真是贵族特有的浪漫思想。”她淡淡地讥嘲一句,接着以冷冽的目光盯着雅科波。 “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让你看到埃尔,是因为有件事要拜托你。我想你应该明白,一旦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接近伊斯特家必定有危险伴随而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埃尔一定要得到幸福,所以将来我万一出了什么事,埃尔就拜托你了。起先只是想着你看上去不坏,应该可以相托,但完全没料到的是你竟然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大人物。” 没有犹豫或任何不满,雅科波一丝不苛的神情透着肃穆。 “请放心,我绝对是个遵守誓约的男人。” 埃尔应该无法谅解她竟然和大贵族站在了一起吧?露克瑞希力图平静地坐进马车。 雅科波更是不知说什么,只在命令车夫起程时无心地看了看二楼的病房窗口。站在打开的窗口前的是穿着白色病服的美少年,低垂的眼睑并未能将眼里的悲伤遮住,一副苍白惹人怜爱的憔悴样。接触到马车上科波吃惊的眼光,他便惊慌地迅速躲在窗帘后,隐去了身影。可是即便看不见少年,但另一人仍觉得对方一定偷偷看着他们离去直至没有踪影。 “看到埃尔了吗?”见同乘的人收回视线,露克瑞希冷静地问,“看上去还好吗?” “您知道他站在窗边?”雅科波更为惊讶,浓眉打成结,困惑地看着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啊,应该吧。我们一起相处了十多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马车飞奔时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遮盖了细微的雨声,从帘子的缝隙间透进的微亮光线使得露克瑞希看似更为面无表情。 “埃尔不喜欢贵族,我也是。今天你当着他的面说出你的真正身份,对我们着实是个打击。” “有太多的贫民不喜欢贵族。”并不介怀,雅科波实话实说,“贫民痛恨贵族。” “啊,因为贵族掠夺走了我们最重要的东西。粮食、土地、房屋、亲人、恋人、生命、快乐……”麻木地说着,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感,“不过,如果我是贵族,早晚我也会因为我的做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世事就是这样。” 静静地听着,身为贵族的青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座的女子,不善于流露情感的脸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明天请让我单独见埃尔。”她掀开马车的窗帘,看到开满山坡的各色野花,但已经记不起自己曾经和埃尔在山坡上快乐玩耍的情景。 “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明天想进宫见皇太后陛下。”眼皮迅速合拢张开,雅科波回答。 “连皇太后都会以礼相待的你,为什么要效忠于我呢?雅科波,虽然感觉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然而你在我身边总会令我非常不安。你明白吗?我们的身份使得彼此之间的相处非常尴尬。”她回过头,与他吃惊的视线相撞。 先惊慌移开目光的是青年,他不由得垂下头,声音有些软弱又有些悲伤。 “对不起。” “不,没必要道歉。”她突然握住他放在膝盖上交相摩挲的双手,“终究是我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感到自卑造成的疑惑。所以,虽然说这话有些卑鄙无聊,但请暂时不要让我看见你,可以吗?” 吃惊地抬起头看向露克瑞希,她在笑,可他只觉街是非常残酷冷漠且极为牵强的微笑。不一样的,就算是长相再像,她们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出生的背景。 长大后的遭遇,必定注定成为两个性格迥然毫不相干的人。只是他实在忘不了啊……这么多年来,胸口难受的痛。 “对不起……”他又再次道歉,随后站起身,也不向马车夫喊停就愣愣地打开马车门从飞奔的马车上跳下去。 “等等……雅科波……”目睹这一切变化的人来不及叫,就看到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打开车门外。立刻冲到车门边探身向后张望,看到的却是他安然无恙站在山坡上以悲伤的眼神目送她行远的模样。 被吓出一身冷汗,关上车门后坐回原先的座位,露克瑞希双手捂着脸。该怎么办啊?若是埃尔不原谅她,她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会陷入此种进退不得的窘困之境?从指缝间看到车壁上伊斯特家的徽章——双眼射出冷酷视线的金蛇,她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现在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担忧还太早,她不能忘记她和埃尔的未来尚掌握在某个人的命运之中……琉西斐,她希望见到他、接近他,最后则出卖他。就是这样,不是因为恨或者其他任何情感,仅仅是希望有大量的钱足够让她和埃尔继续生存。能够做到吗?夜夜同床共枕的男人,嘲弄她,却无时不关心她的男人,惟一不把她看成替代品的贵族。她不明白,自己想到琉西斐时,何以胸口弥漫开一股难受的苦酸味。 ☆☆☆ 回到绿翡翠庄园时,天空已经漆黑一片。庄园内的灯火通明并没有使得回归者感到丝毫温馨的暖意,相反,在她眼中的一切都显得漠离与不可思议。露克瑞希知道,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属于她。屋门前停着伊斯家族的马车,不用猜也知道是琉西斐来了。迎接的侍女告诉刚踏进门的女主人,伊斯特家的亲王正在起居室等她。忍不住诧异起来,因为她刚才在屋外并没有看到起居室点灯,更别提里面有人。来不及换下外出的衣装,她放轻脚步声打开起居室的门。房间内的确没有点灯,模糊地看见长沙发上躺着一个黑影。 “谁?”黑影动了动,似乎在确认门口女子的身份,“原来是你啊,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不知道您会来。”她回答,“侍女们为什么不为您点灯,我去叫她们来。” 她不吭声,关上门,缓缓走到他身旁。可能是错觉,她觉得黑暗中他的瞳眸清澈明亮得令人赞叹,仰首望着她的眼神透出浓烈的悲伤和无奈。“去了什么地方?” “医院,我去探望我弟弟,他是这世上我惟一的亲人。” “亲人……亲人……亲人……”他反复念叨,随后发出嗤鼻的轻笑声,站起身,“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和我的父母一样。”他摊开手掌,是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这条项链是露西亚出生时,他们送给她的礼物,我无意中在柜子底下捡到。不能不说是巧合,今天是他们的祭日。” “您想必很伤心吧?可惜我没法安慰您,因为我憎恨我父母,他们给了我们生命却从来没有爱过我们。” 她平静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他笑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您的情人吗?以您的身份,到哪里都能得到安慰。” “的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和你一样,我也憎恨我的父母。”他伸手抚模她凉凉的脸颊,“而我恨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抛下我,逼我独自承担某种既可笑又可悲的贵族命运。” “露克瑞希,我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所以,我突然感到迷惑……如果我爱上你,结果会怎么样?” 还嫌不够?他诱惑她陷入他冰冷的情感世界。她算什么?一个利用品,一个替代品,只有他将她看成一个独立的人。只是,她不想被诱惑,害怕那个自己想都不愿想的结局。 “您在说笑话,我想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不指望您会爱上我,同样我也要求自己不犯这个错。”她躲避他的手指,如同躲避心里的某个想法。 他的眼眸绽出灼人的光芒,俯首半强迫地吻住那个自称爱上他是犯错的女人。无力地承受他的吻,舌头柔软温湿的触感远没有第一次那般恶心。露克瑞希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逐渐开始被他的吻所麻痹。 忽然有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惊讶地睁开眼,不敢确定地伸手去触碰琉西斐的脸,一片湿凉,他竟然在哭! 没有挥掉她的手,他放开她,侧过头。不明亮的月光幽幽地透进窗户,他的侧影晦暗孤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出乎她想象的情景,她呆呆地凝视着他。 “感觉很好吧?我们接吻的时候,还有在床上的时候,好到令我感动得落泪。”他自嘲地道。 “您究竟怎么了?”和平日强势的琉西斐·冯·伊斯特不一样,她柔声地问。 他不回答,不想告诉她实话。吻她的时候,想到她说他们彼此不会相爱,就觉得无限悲哀和孤独。既然他们相爱是个错误,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接吻?为什么要?如果只是因为享受,那么她又和他以前的情人们有何区别?他想要爱一个人,真正地爱上一个女人,真正地感受从不曾有过的温馨和柔情。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别人送他的礼物,即使别有目的待在他身旁,可仍旧属于他。和别的情人们不一样,她们还属于其他各式各样的男人,而她至今为止只属于他。 亲人?他不相信血缘,贵族间争权夺利的血亲之战令他疲倦。他选择异性柔软温暖的身体,他相信水乳交融的欢愉更胜过不可信任的血缘。 明白他再也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内心的软弱,她不再追问,走上前,她很主动地吻他,带着某种鲜明的诱惑。 她是在同情他吗?以这种方式。手中的项链掉落,他搂住她的腰,冷静地思考着。这种方式……恰恰触动了他心底最秘密的情感。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得优越起来,华服、珠宝、美食…… 随着琉西斐三不五时地到来,在贵族间渐渐传出“知道吗?我们无比冷酷的琉西斐殿下被一个死而复活的幽灵迷去了心神”之类的流言。然而露克瑞希丝毫不关心自己现在依凭琉西斐所握有的权力和富贵,只是一如平日般过着乏味的日子。 带了只有宫庭里才会有的水果及其它一些礼物,她打开每周都会按时走进的病房门。埃尔似乎已经学着不去介意露克瑞希委身于贵族的事情,但忧郁的微笑依然令见者胸口隐隐生痛。“大夫说你这几天的情况很好。”她亲吻他仰起的苍白脸庞。 “嗯,因为不想让你的苦心白费,我的身体早一天好,你就可以早一天月兑离那些贵族。” “你能这么想就好。现在的日子虽然舒服,但好无聊啊。我会存很多钱下来,等你出院后,我们就回乡下安顿,把以前所有的艰辛都忘掉。”把野花插在花瓶里,露克瑞希露出憧憬的微笑。窗外的蓝天格外清丽明亮,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体格过分纤细的少年颇为犹豫地开了口,最后仍放弃似的保持沉默,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看着亲人的一举一动。 “什么?为什么不说完?”温柔地笑着,她鼓励道。 “那个……雅科波为什么这些天都没和你一起来呢?你不是说他是我们的朋友吗?”下了很大决心,埃尔…鼓作气地问,并悄悄打量另一人瞬间变得不自然的脸色。 “露克瑞希……雅科波……应该不是坏人吧?和别的贵族不一样,是不是?”见他远比花季少女更为吸引入的容貌流露出一股欲语还休的渴切,她不是十分明白地点点头。 是这日子以来很久不见的灿烂笑脸,使得房间内的光线都为之变化的魔力笑容。病重的少年很高兴地望着点头的人,细眉弯如新月。“雅科波今天上午来过了哦,和我说了很久的话。”大吃一惊,她静静地等他说完。 “是很好的人,他说虽然他是大贵族出身,但他希望以他的力量保护我们。他对我起誓说一定会保护你,要我信任他。” “那家伙……发誓就和吃白菜一样随便,真是的。”她悄悄地咕哝着,然而心里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朝床上的人笑着道:“对啊,雅科波非常可靠,我上次就和你说过。他还说了什么吗?” “有啊,他说露克瑞希你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斜倚床榻,他眨眨有点儿卷的长睫毛,“看来雅科波也很了解你哦。” 无法向埃尔解释自己和雅科波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暧昧地笑了笑,视线无意间落在对方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毫无肉感的细瘦手腕,白得刺目的薄薄肌肤下清楚地呈现出青筋血脉的纹路,并且能清晰地瞧见手背处一个个细小的针眼儿。注意到她被刺痛般的表情,埃尔惊慌地将手藏于毛毯中。 “其实我讨厌医院,讨厌看到和医院有关的一切,我这样想是不是太任性了?” 忧忧怨怨的话语堵得露克瑞希胸口发闷,她开始害怕再听另一人说话。自己所想要守护的人、自己惟一牵挂留恋的人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她清楚,可是除了眼睁睁地见他不断挣扎之外她无能为力。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耻……真的是非常可耻……” 少年缓缓地仰起头,细长的发丝自两颊边滑落,显出一段美丽的脖颈。 “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出卖自己肮脏的身体。这具身体已经无可救药了,露克瑞希,你知道吗?自从搬进这间医院后,我变得更绝望了。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呢?我这样的人……肮脏,触犯禁忌……得了不治之症肯足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我……” 一口气喘不上来,情绪过分激动的人难受地咳嗽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床单,使得整张病床也跟着痛苦地抖动。赶紧抱住那剧烈颤抖的瘦削双肩,她轻拍他的背。 一直竭力压抑的悲愤哽在喉咙口难以化为言语。 “不要再说了。” “……咳……咳……为什么不要再说?你不愿听吗?”将头靠在她的肩头,病者泪流满面,“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就能够获得自由,就不用像我以前一样把卖给有钱的贵族。知道吗?一被腐蚀,心便也会堕入地狱。我若死了,便绝不会再为自己感到羞耻和痛苦。” “只是为了我啊,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为了我,为了以后还在一起的幸福,你必须活下去。对不起,因为你是我惟一的亲人,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抛弃我,明白吗?”挨着他,她央求着,“不要再说自己肮脏,也不要再憎恨你的身体。说好的,你得为我活着,现在我怀里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你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我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雅科波……”他的唇微张,吐出一个名字。 立刻就明白怀中人所要表达的意思,露克瑞希差点儿出声惊叫,她用尽浑身力量抱紧另一人,深怕最恐惧的那一刻瞬间降临。“不……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说了。不管雅科波上午都和你说了些什么,也不管雅科波有多好,我们的未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许横插一脚。” “但是他比我强壮,也远远比我更有力量。如果你能嫁给他的话,以后你就不会再手苦了,这样即使面对死亡我也不会再担心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哽咽的声音,病弱的身体如秋叶般簌簌发抖。 嫁给雅科波绝对是不可能的,哪个优秀的青年不过是在她身上找寻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而已。亲吻着他的额头和发梢鬓角,她试图抚慰他,即使自己内心同样万分悲痛。“没人能取代你……没有人……为了能和你继续在一起辛苦地活着,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你明白吗?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 “我……我也不想离开你……为了露克瑞希,我什么都做了……只希望你能幸福,能露出快乐的笑容。”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显示出不愿分离的依恋。 “会好的。” 像母亲哄孩子似的哼唱,她左右轻轻摇摆身体,等待怀里的人逐渐安静地入睡。充满初夏暖意的风吹进房间,望见窗外天空发光的白云,她又盯着埃尔泪痕未干的脸。 雅科波……这个男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说要保护她,甚至竟不征得她同意就自以为是地插进她和埃尔之间.抱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崩溃边缘的弟弟,她又想到了琉西斐。 她为了惟一的亲人不惜出卖所有,可琉西斐憎恶亲人。琉西斐的悲哀,她懂。不被人需要,或者是不需要别人,如此毫无存在感地活着,无疑很孤独。为什么要为琉西斐觉得悲伤呢?一个埃尔还不够她担忧的吗?心沉到最底处,她什么也不再继续想。 露克瑞希离开医院的时候已近黄昏,不等踏上马车,一位陌生的绅士突然走近她身边,圆圆的眼镜下眯缝的眼透出某种暗示,轻挥表示身份的手杖,他点点车轮的方向。“摩尔小姐,您的东西掉了。” 一愣,她低头看到车轮边有一个信封,于是就明白了一切,马上弯腰捡起。等抬头的时候,中年绅士已经不知去向。她把信揣进怀里,不安地朝四周张望后躲进马车。感到马匹奔跑起来了,她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阅读。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请忘却本人的存在。另外,请继续安心地待在琉西斐身旁,密切关注他的言行。对于你的帮助,不胜感激。 没有签署姓名或称呼,可收信者还是猜到笔迹的书写者是和她定了契约的大贵族。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暂时放弃对付琉西斐呢?想象不出贵族之间风云暗涌的血腥世界,她轻吁一口气。 愈发认定琉西斐的可怜不下于自己。拥有无敌的权力和财富又能怎么样?在亲人的祭日中连怀念都不敢承认的男人,一直以逃避情感空缺的男人,既被平民痛恨又被贵族憎恨的男人……如果可以不做出伤害他的行为,她就会稍稍原谅自己因为埃尔所选择的耻辱人生。 她是在同情他,抑或已经对他产生了某种情愫…… ☆☆☆ 最后一丝光明也被干渴的大地吞噬干净,沉寂的黑暗降临。蜡烛被火焰融化成泪,滴落于精致的银烛台上,模糊的墙壁上映出侍女们正忙于准备晚餐的苗条身影。知道自己的女主人是个不讲究上层规矩的人,侍女当着主人的面肆无忌惮地聊天,显然过于年轻且沾染了上流社会轻佻散漫的习气。 “不知道殿下今天会不会来,我告诉在康斯特男爵家里做女乃妈的姐姐说能经常见到琉西斐殿下,差点儿没叫她羡慕死。康斯特男爵家的三位小姐为了打探殿下的行踪.竟然要姐姐把我带去,赏了好些漂亮的衣服。” 苹果脸的侍女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年芳十六却因为发育得好而已懂得如何使自己的外表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妩媚。 “是啊,若是有一天还能服侍琉瑟恩殿下的话,那就更完美了。”另一位侍女明显要比同伴含蓄,可明亮的眼晴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于我们这些下人而言,只要有一天能亲手递杯茶给他们,就是一辈子都不敢忘的事。” 忍不住发出花痴似的笑声,两人将白瓷兰花的盘子及刀叉弄得“叮当”作响。 “听说最近贵族老爷们的日子都不好过,西北边好多城镇和土地都被叛乱者占领了。皇都也不得安宁,每天都有暴动,那些革命分子满街散发着反动的传单,一连打了好几场大败仗,宰相大人的颜面扫地。” “每天都有人被砍头,没什么可大惊小敝的。不是还有琉西斐殿下吗?有谣言说下个月琉西斐殿下将亲自率军平定西北方的叛乱,让反叛军好好吃点儿苦头。” “若真这样才叫糟糕呢,估且不说琉西斐殿下的离开,他这一走会带走多少年轻的贵族少爷和英俊的军队小伙啊。没有他们,皇都的舞宴毫无生气。” “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就只会讲些风花雪月,真是不懂过日子。从来也没有离开繁华的皇都,整日间看到的也都是贵族们的奢华,一点儿也不了解贫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厨娘端着汤进来,挪动肥胖的躯体开始数落年轻姑娘们的肤浅。 “西北方之所以叛乱也是有原因的,苛税、天灾、盗贼……总之日子难过到连卖儿卖女也无法维持那种凄惨的生活。我有亲戚从远方逃难来皇都投奔我,说那边已经是人间地狱,人们都已经被饥饿逼疯了,甚至连死人的肉都啃。” “真是的,老厨娘您一天到晚就会讲这些煞风景的事。什么贵族老爷们的罪恶啊,贵妇们的纵欲无度啊,小姐们的道德败坏啊,然后就是底层饥民们的苦难、农民们的穷困潦倒什么的,真是扫兴。”年少不更事的侍女发着牢骚。装作专心翻阅小说的模样,坐在沙发上露克瑞希注意着下人们的谈话。吃惊于年轻侍女们的无知和虚荣,她为自己和埃尔觉得无限悲哀。真的只是因为出生时的地位不一样,而注定被统治的一方必须无条件地将人类所能给予的所有都奉献给统治者吗?经过皇宫外的大广场时,她听过革命者们各种各样激昂愤慨的演讲,但逼得她真正身有感触的仅是埃尔日渐衰败的身体。 为了钱,她把自己全部出卖给贵族。在烛火的摇曳中,她的思绪涣散。贵族们充满油脂臭味的鲜血淹没高耸的宫殿与巍峨的城墙,绞刑架上像屠宰场一样挂满荒婬的男人和女人的尸首。爬上塔楼,敲响覆灭的丧钟,随后再立于塔尖迎风唤来天神惩戒犯罪者们的雷电,使这片被鲜血和眼泪浸透的大地成为焦砾。遗憾的是,屋外的马车声令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为了钱而出卖与灵魂的卑贱者。 “一定是琉西斐殿下来了。” 侍女雀跃的欢呼声令总是处于疲倦状态的主人勉强打起精神,迅速合上书,她站起身略略整理因久坐起了细皱褶的衣裙。 不等敲门声响,机灵的侍女喜上眉梢地把门打开,恭迎她们一直热烈讨论的风云人物。没让她们失望,走进来的正是琉西斐。银色的织锦浮花,淡紫色的及膝外套,华丽的贵族男子踏着优雅的步伐,脸上挂着淡然的讥嘲微笑。 “殿下。”一直守在屋里的雅科波躬腰低垂着头。 “真是非常尽职啊,雅科波,这么晚丁还在露克瑞希身边。”留意到桌上尚未完全动过的饭餐,他走到餐桌边。 “我打扰了你们吗?” 被他漆黑的瞳眸盯着,另外两人的脸部微微抽搐。 客厅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寂。 “也许我今晚根本不该出现。”琉西斐继续说着,美丽的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毒药的利箭,“雅科波,祭典就将要举行了,皇帝陛下和皇太后陛下今晚的安全都必须依靠你不是吗?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待在这里呢?暂时请把你心里露西亚的身影掩去吧,你现在还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皇家侍卫队的队长。” 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端正的容貌浮现出苦痛的隐忍,无从反驳高位者的讥讽,雅科波惨白着脸。 “是的,殿下,我这就赶过去。” 发觉他的双肩因内心竭力压抑的难过而紧绷,露克瑞希上前一步,不顾另外的人在场便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微笑着道:“晚安,明天请一定要来。” 念在前些日子他帮助她和埃尔打开心结的善意与恩情,她鼓起勇气冒着惹另一人不快的危险给予他安抚。 “好的。希望您与殿下今晚过得愉快。”明白露克瑞希是为解救处在难堪境地中的自己才刻意示好,他不想掩藏心里的感激,行了个姿势英挺的军礼后大踏步离去。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即使你杀了他,再羞辱他,只要你长着一张和露西亚一样的脸,他永远都会是你身边一条最忠实的狗。无需体贴他心里的感受,请学着完全依赖他。他会是你最大的安全保障。”喝着侍女递至的葡萄酒,琉两斐的笑容被昏暗的光线照得半明中暗,说不出的阴森残酷。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体内衍生出了一种被称做是“嫉妒”的酸液。 “您已经习惯了羞辱别人。”没看出他的忌讳,她冷冷地道。 “也许吧,因为我是亲王,最腐败最凶残的大贵族。”他发出低沉的笑声,“过来吧,露克瑞希,你该快点儿结束你的晚餐,然后换上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衣服,待会儿,我们要肩负一项很重大的任务。” 依顺地坐到餐桌旁,她努力咀嚼食而无味的牛排和鸡肉。不知是不是想让她吃得不消化,琉四斐的视线一直逗留在她的脸上。想要忽视却怎么都无法忽视的冷漠目光,于是她进食的动作极其僵硬。 “你会喜欢上雅科波吗?””咳……”慌忙喝口汤避免被喉咙里的食物噎着,她惊异地看向对座的人。漠然的表情、深沉如暗夜的眼睛、毫无笑意的唇。 “他是露西亚的爱慕者之一,露西亚还在世的时候他就每天都跟在她身边。那种迷恋和倾心远远超出任何一个处于热恋中的青年,甚至到了付出生命都可以毫不吝惜的地步。之所以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因为基于他对露西亚狂恋的考虑。你和露西亚长得越像,他就会对你越忠心,你也越安全,懂吗?” 懊如何理解琉西斐的话呢?为什么他要煞费苦心保护她的安全?他是她世界之外的迷,原就不可触模和揣测,即使现在触手可及,然而彼此间距离遥远得隔山隔洋。但人们常说,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能看出其内心的想法。但是当她每次提起勇气直视他的双眼时,从其灵魂之窗内窥探到的仅仅是一团又一团无法破解的迷。 “我……对于您而言,有这种价值吗?需要如此保护。”放下刀叉,她避躲他视线似的扭过头,明暗忽闪的烛火正是她心情的起伏。“价值吗?”只手撑着下巴,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忘了我是谁吗?站在波吉亚帝国权力之巅的琉西斐亲王。”他张开左手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一晃,光洁的掌心布满繁杂的命运细纹。这只手握有千军万马,也握有富可敌国的珍宝,当然也能随心所欲地杀人而不沾一滴血。价值这种东西只要动一动这只手的手指就可任意扭曲。想要我证明给你看吗?很快你就会看到你所谓的价值。”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关系,没有人明白我。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价值将同波吉亚帝国的命运一起掌握在我的手掌中,所以非同小可。”一瞬间的错觉,他深邃的眼眸绽出某种令人不敢迎视的灼目光芒。野心的吗?露克瑞希不敢肯定,直觉的第六感令她嗅到某种极其危险的阴谋气息。已经在幕后控制了整个伊斯特家族,又借着伊斯特家的权势操纵着波占亚帝国,进而影响周边的几个大国,难道这些还不足以满足这个男人的野心吗?无法克制的颤栗恐惧,她深怕自己在大贵族的内斗中被碾得尸骨不剩。 琉西斐的笑没有温度,优雅的举止背后其实潜藏着血腥的凶残。忽然间,露克瑞希马上领悟他话语小透露的某些暗示:她露克瑞希的价值,可能就是他心中正酝酿的某项庞大阴谋中的一个棋子。不禁感到失落,因自己的猜测。但有更重要的事她需要弄明白,急需的证据泄露她的不安。 “据传闻下个月您会离开皇都,亲自率兵出征。是真的吗?您要离开吗?”从她慌张的表情中读出些想要的东西,琉西斐的微笑又变得充满柔和的爱怜。 “你希望我离开吗?” 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住了,犹豫之后她遵从诚实。 “不,我不希望您离开。” “很好,我也这么希望。所以,请放心,我不会离开皇都,即使要离开也会带着你一起离开。” 一贯半真半假的嘲讽口气,可露克瑞希的心却漏跳一拍,最终装作专心咀嚼食物而结束令她感到危险的话题。 ☆☆☆ 皇宫前的大广场被参加祭典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震耳的喧闹声使得繁星密布的夜空显得那么的狭隘。和琉西斐一起乘坐的马车在有侍卫守立两旁的道路上奔驰而过,透过窗户看到并不陌生的热闹景象,露克瑞希才想起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祈丰祭典日。过了播种的春天,在每年夏季到来的第一个星期日,波吉亚帝国就会举行向神明祈求秋天丰收的大祭祀活动。 便场的正中央以石块和木板搭起了十多米高的塔楼,塔楼四周被无数的鲜花覆盖.白昼尚是含苞欲放的花朵,到了夜晚却无比艳丽地绽放出凋谢前的绝美姿态,在昼亮的火把映照中绚丽之至。为了表示人类对仁宰大地、耕种的女神的敬意,届时会有一位名门贵族的女子作为圣洁的象征登上塔楼,点燃祭祀的圣火。塔楼下则统一搭建了供贵族们休憩的棚子,正中铺着红地毯的棚子内坐着当今波吉亚帝国年仅七岁的小皇帝和其生母皇太后陛下。右侧的棚子前则竖着绘有伊斯特家族族徽的旗帜,左侧的棚子则被皇叔波吉亚亲王一家占据。 从当今波吉亚帝国最大的两方贵族延伸下去就是各大小辟员和贵族们的休息之地,而民众们则被士兵们阻挡于周边之外。 “琉西斐亲王殿下驾到。”马车尚未停稳,车中人便听到响彻夜空的高亮声音。 先下车的琉西斐极有耐心地等着同乘的女子探出身子,握紧她冰冷的手,微笑着踏上红地毯。喧哗的气氛在他出规后立刻销匿无踪,贵族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最晚到达的两人。 “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怎么会……” “琉西斐疯了吗?他不怕惹怒皇太后陛下吗?” “看来传言是真的,我们的琉西斐殿下被去世的露西亚殿下的幽灵媚惑了。” 如若未曾听见各式的轻声议论,琉西斐让露克瑞希挽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并熟络地同部分尚在惊讶中的贵族官员们打招呼。 “终于来了呢,最晚到达的琉西斐殿下,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你说要担任今晚祭典主司仪的事情了呢。” 琉瑟恩走出棚子,一派自然优雅地朝他们微微一笑。一身无比庄严的黑色装扮将其白皙的容貌反衬得愈加精致夺目。并不为看到堂兄身边的女伴感到一丝无谓的惊诧和厌恶,他走上前俯首吻了露克瑞希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脸庞。 “很高兴见到你,露克瑞希。” 无法描述的温暖和亲切,明明知道琉瑟恩的身份和地位,然而她却无法不因他的容貌和言谈举止受到吸引。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殿下,上次皇宫的事我还没能好好道谢。” “小事而已。”流溢着某种光彩的杏眼微眯,“等过了今晚你再好好谢我吧。” “已经都准备妥当了吗?琉瑟恩。”琉西斐巧妙地阻在交谈的两人中间,映着周围火光的脸庞魔魅逼人。 “啊,差不多了,就等公布祭祀圣女的名字了。” 含有深义的目光扫过琉西斐身后的女子,他将唇贴上另一人的耳畔细语几句。这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暧昧的举动,此时更是令一旁的贵族们深深地皱起眉。 “琉西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女人也来了?”和兄长黑色装扮截然相反,狄亚娜·冯·伊斯特今夜浓妆素裹,一袭洁白的礼服使这位惯常以妖艳惑人的太后看起来增添了几分庄重。 “有重要的事必须要她完成。我亲爱的太后。”不为皇太后的怒气感到一丝慌乱,他迎上前躬身吻了对方伸出的尊贵之手。 “哦?什么重要任务?”鄙夷地斜睨着近处的低贱女子,狄亚娜忍住冲上去扇其耳光的冲动。 “今晚的祭祀圣女啊,我亲爱的太后。”笃定地微微一笑,琉西斐缓缓说出的语句如一颗炸弹在贵族之间引爆。 “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敷了白粉的脸笑得很勉强。 “陛下,这就证明我说的决不是玩笑。” “我不允许!”年轻的皇太后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尖叫,“来人啊,把这个女人拖出去!赶出去!不!把她杀了。” 抱住妹妹扑向情敌的娇躯,早巳预料到会有此一幕的琉瑟恩叹息一声。 “请注意您的仪态,太后陛下。” “混蛋!都这个时候了……你没听到吗?琉瑟恩,琉西斐竟说要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今晚祭祀的圣女!这对我们,对所有贵族以及整个波吉亚帝国都将是奇耻大辱。”无言以对,躲闪着怀中人尖长的指甲,琉瑟恩苦恼地以蛮力禁锢住被嫉妒扭曲了所有高贵美丽的女人。 “怎么回事?”目睹发生的一切,也听到周围贵族们的窃窃私语,露克瑞希低声问。 “没什么,不过是要你当今年祭祀的圣女而已。” 琉西斐的表情一如方才下车时找不到一点儿破绽。 “我?”怔住,无法接受的她心慌地盯着对方不怀好意笑着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可以?我说过你所谓的价值我都可以创造。” “我……恐怕不行……”看向对自己叫嚣的皇太后,露克瑞希难免不胆怯。就算是最无知的平民也知道当上祈丰祭圣女的女子必须是波吉亚帝国最高贵的女人。一般而言都是公主、皇后及皇太后。 “害怕吗?只是登上那个塔楼点个火,这种小事你也怕吗?”无情地讥笑,他凝视她不安的脸,“露克瑞希,你会输给那个在琉瑟恩怀里乱吼乱叫的疯女人吗?只是点个火这样的小事。” 她张开嘴,想说“并不仅仅是小事”,然而内心不知从何涌起一股反抗的力量。为什么自己不行?正如琉西斐所说,只要登上塔楼点燃火柱就好。从混乱制造者的眼里寻到一种鼓励,她点点头,挑衅地看向站在波吉亚帝国最高点的女性。 “我可以当圣女,毫无问题。” “不!我不许!来人啊!撒消今天的祭典!传尚书大人,听到没有,我要见国务尚书大人……”几近崩溃的吼叫,皇太后无法忍受地当场失声痛哭起来,“琉瑟恩哥哥,放开我……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她竟然如此羞辱我……放开我……” 面对皇太后歇斯底里的命令,没有人敢做出回应,侍女、侍卫、官员们只作没听见地侧转脸庞。就在附近的国务尚书先是看了看从棚里走出来未曾表态的宰相大人,随后就麻木地一动不动。 年过六十仍拥有威猛结实的身体,两鬓斑白,然而目光炯然,宽额厚唇.整个波吉亚帝国朝臣马首是赡的人物,踏着稳重的步子来到其一双儿女身边。“狄亚娜……”当众轻唤皇太后的名字,彼拉多·冯.伊斯特以不容他人抗拒的气势沉着声道。“……不要胡闹了,圣女的人选是我选定的。” “父亲……”一时哑口无言,狄亚娜似受惊的兔子般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就当是为您的过去赎罪吧,我最近常梦到露西亚。”平缓的语调,却叫处于发狂边缘的女儿因敬畏而冷静下来。“是这样……”抖动的身体显示出不甘心,但狄亚娜不再有进一步的行动,“如果是父亲您的意思,我就没什么可反对的了。” “很好,请坐回您的位置吧,太后陛下,接下来的事就交由臣和琉西斐殿下处理。”彼拉多示意儿子放开已经能够控制自我的女儿,又走到侄子面前。 “琉西斐,快点儿举行祭祀吧。” “当然,再拖下去未免太无聊。叔父大人,请回座。”不卑不亢的姿态,对于人人惧怕的彼拉多,琉西斐同样一如故态。 “麻烦您了。”满意地点点头,宰相大人威严的视线落在酷似去世女儿的露克瑞希脸上,凝视良久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真的是被拖进很深很危险的漩涡,彼拉多高大的背影越发加深了露克瑞希心中不断扩大的阴影。彼拉多·冯·伊斯特、琉西斐·冯·伊斯特围绕着和露西亚·冯·伊斯特相似的她,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暗结呢?还有那个把她安排在琉西斐身边的神秘贵族。 “祭祀开始了。”不知何时套上主司仪白长袍的琉西斐、琉瑟恩两人分立于她的两侧,她不敢回首张望,身后右侧琉西斐的声音似有魔力般将她的四肢随意操控. “好了,现在你沿着地毯走向塔楼,站停,等琉瑟恩将火把递给你后,你就登上塔楼。我宣读完祈祷词,你就用火把点然火柱。” 数万双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贫民、商人、绅士、官员、贵族、皇帝、皇太后……男人和女人…… 都将仰着脖子望着站在塔楼顶点的他们。嫉妒、羡慕、崇敬……这就是琉西斐赋予她的价值吗?她似乎登到了最高点,短短的一刹那,她俯视脚底下乌压压一片的人海,觉得呼吸困难。鼻尖闻见火把上松脂的焦味,同时也飘溢着花的浓香。琉西斐抑扬顿挫的清亮声音划破天际,火柱被点燃的瞬间夜空升起了烟花,于是人群就欢腾起来。 “好漂亮的烟花。”琉瑟恩的柔和嗓音随高空的风掠过她的耳旁,“琉西斐,觉得吗?和我们的生命一样,浮华之至的虚空,绚烂的一散而尽。” “不是很好吗?过于灿烂美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琉西斐的声音比夜风更凉。 琉瑟恩清越的笑声随天空中不断绽开的烟花穿透乌黑的云层,仿佛非常愉快。露克瑞希终于忍不住转回头,撞上琉西斐映有华绚景象的眼眸。他向她微微,笑,似在赞许她今夜所做的事,温柔到令她心神不由得一荡。 “琉西斐,我突然好想在烟花绽开的一瞬间跃入夜空,哪怕结果摔得粉身碎骨也没关系。” 绝不是烟花的灿光迷了眼,在她面前的琉瑟恩出神地看着烟花绽开散落,那变化着不同色彩的美丽侧脸罩着阴暗的覆灭。 “是吗?那就带上我吧。”琉西斐发出深觉有趣的笑声。 露克瑞希一惊,再次看向一旁的琉西斐。后者必定足了解她此刻的担忧和想法,仿若安慰般地搂住她的肩。 “琉瑟恩是波吉亚帝国覆灭前最灿烂迷人的烟花,而我将是点燃烟花之人。” “说得不错呢。”琉瑟恩被变化万千的火光照得妖媚异常,痴痴地笑个不停,“露克瑞希,你来做我和琉西斐的见证吧,见证我们比烟花更为绚烂夺目的糜烂生命。” 心狠狠地被刺痛了,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琉瑟恩的脸和埃尔的脸重叠在一起,妖艳且悲伤。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也没有了火药爆开的声响,烟花终于散尽。他们三人置身于高处的黑暗,风吹衣袂飘,她竟欲哭无泪。 第五章 和雅科波骑马从医院回到绿翡翠庄园已是黄昏吋分,埃尔的病情一天比一天稳定,这令露克瑞希减轻了不少压力。心情愉快地和担任自己护卫之职的青年聊着近来的新闻,她快步走进客厅。 “留下来一起进餐吧?”见侍女已经在准备晚饭,她邀请道。 “谢谢您的美意,但我还是得先走了。”雅科波拘谨地推辞道。 知道他肯定在为上次琉西斐出现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也不勉强。 “啊,那么明天见了。” “明天见,祝您今晚也过得愉快。”吻了她伸出的手,向来严肃的贵族青年露出和善明朗的笑容,行礼后转身离去。 才学会骑马的自己果然太过逞强了,现在她只觉得浑身酸痛。料想着明天一定会更凄惨,她皱着眉重重地叹息一声. “夫人,要开饭吗?”摆好餐具的侍女走过来询问她的意思,注意到窗外仍微微发亮的天空,她摇摇头。 “可以先帮我倒杯水吗?晚餐请稍稍延迟。” “是殿下要来吗?”侍女的兴奋稍嫌无礼,然而露克瑞希仅仅一愣,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琉西斐是不会来绿翡翠庄园的,依照他平日的生活习惯,多半才刚刚起床。所有的贵族都知道,正常人每日的晚餐对琉西斐殿下来讲却是新一天的开始。夜夜笙歌的他不到日出时分是不会休息的,总会在午时过后醒来,但不起床,让大臣和秘书们一个个等候在卧室外轮流到他的床边汇报重要的国务。 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被当做棋子使用的情人,没有权力干涉琉西斐的行动安排,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的她自然不会对琉西斐抱有太多的幻想。可惜不得不承认的是,没有琉西斐出现的晚餐时间,寂寞冗长得可怕,她像鱼渴望水一样恐惧着干涸的寂寞。想起下午埃尔无意间说起以前两人住处里无人照料的几盆花,她就毫不犹豫地起身,移动浑身酸痛的躯体。 “现在就开始晚餐吧。” “是。”侍女虽不解主人为何改变注意,但仍手脚利索地端上食物。 随意地咀嚼嘴里的食物,喂饱了自己的人立马回到卧室换上自己以前的旧衣服赶着出门。一点也不愿意忽视埃尔的任何一句话,想象着其明天见到花时高兴的模样,她宁可连夜就将这件事完成。 命令车夫把马车停在贫民区的路口,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只身走回以前的破房子。近一个多月没住人的屋子散发出一股多雨季节才有的霉湿味道,灰尘掩盖了残破不堪的家具.使得整幢小屋更为寒碜。埃尔最喜欢的两盆花就在底楼的窗台上,遗憾的是因为缺乏照料已经枯萎。花朵尽数凋零,毫无生气的花枝光秃秃的,甚至是一片叶子也未能挽留住。月光惨淡地照射在尚存的枝杆上,令人看了就觉不忍。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悲花惜月的娇情,她只是不想埃尔知道后难过。自己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呢?连两盆花都疏于照料。自己……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不断地为金钱和生计奔走…… “再买两盆新的吧,希望到时埃尔不要太难过。” 一股无力感渗透四肢百骸,她自言自语地端起两盆回天乏术的植物走出屋子,打算扔到偏远的地方。 路过在贫民区里非常有名的酒馆,里面传来十多年来极为熟悉的咒骂声、咆哮声、大笑声以及桌椅杯盘的碰撞声。夜晚的湿气中尚浮有似乎是物体腐臭的味道,隐约也能听到哭声和求救声。完全是与现在自己暂时憩息之地云泥之别的人间地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相信自己和埃尔一定不会再回到这里。靠于斑驳的破墙,扔掉枯萎的花朵,她习惯性地取出烟,懒洋洋地点了火,漠然地凝望夜色中的贫民区。 这种地方……就算住蚌五十年,也不会对此有感情。贫穷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因贫穷而扭曲的人性,就和因权势而变得丑陋的贵族一样,令人打从心里作呕。 什么都没能为埃尔做到,白白跑一趟。焦躁地抽着烟,她一时不想立刻回绿翡翠庄园。由远而近在碎石巷子里响起感觉是非常急促接近于奔跑的重叠脚步声,一者追一者逃。又出什么事了吗?司空见惯的她仍旧好奇地抬眼望去,便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子自转角处出现。发现她站在墙边,便停住步伐,似是犹豫一下后便解下披风扔在地上,向她冲过来。无暇躲闪,整个人都被忽然出现的男子抱了个满怀,她挣扎之际,耳畔掠过对方的呼吸及低柔的细语。 “是我,露克瑞希,抱住我,配合一下。” 饼度的惊讶使她放弃了反抗,听出抱住自己的人是琉瑟恩,她乖乖地闭上眼睛。在另一人颤抖的唇贴上她脖子的同时,第二人追逐的沉重脚步声传到两人耳中。 琉瑟恩故作惊奇地看向闯入者,但未放开怀里的女子。 追逐而来的男子在看清他的容貌时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明显地踌躇之后,他低声询问:“打扰了,请问刚刚是不是有个年轻男人走过?” “呃?或许是吧,我只觉得有个人急匆匆地跑过身边。”琉瑟恩冷静地回答,并明目张胆地打量着跟踪者。 并不是不相信,更像是抱有某种疑问,身形高大穿着双排扣短装的男人又看向露克瑞希,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令人不解。“对不起,我也没注意。”她冷冷地道。闯入者似捕取猎物的野兽,执着的视线使她产生抗拒感,不由得搂住身旁人的手臂。“是吗?”失望的口气,男人随即发现掉在地上的披风,捡起后又走向抱在一起的两人,“这披风是你们掉下的吗?” “披风?今晚你穿披风了吗?”露克瑞希明知故问。 “没有。已经是初夏了,干什么还要穿这种东西。”理所当然的口吻,披风的主人微皱秀眉。 男人灼烫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良久后才勉强移开。 “谢谢您,殿下。” “你认得出我?”这次的惊讶绝不虚假,被认出真实身份的人露出一丝苦笑,“我可是难得来一次贫民区啊。” “像您这样的容貌,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认得出。失礼了,我有急事,必须先走一步。”即便知道对方的身份地位高于自己,可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行礼。 匆匆出现匆匆离去,男人显然有着下层贫民们少有的傲慢。 目送带有危险气息的追逐者离开,琉瑟恩放开露克瑞希,微笑的嘴角和眼眉在星月下魅惑人心。 “幸好遇到你。” “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男人在贫民区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露克瑞希怀有极大的疑惑。 “你知道那个男人?可不可以把他的事告诉我?” 显出极为感兴趣的样子,他借机逃避她的疑问。 “他叫舍莱尔,是孤儿,从小就生活在贫民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据说他一直靠收保护费生活,当然也涉及赌博、高利贷和人口贩卖。他为什么要追您?而且似乎不知道自己追的人是谁。” “果然是头野兽,真有趣。”琉瑟恩笑了笑,义.次含糊地蒙混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想回家取些东西,但是已经找不到了。”了解对方不想说出实话,她便不再追问。 “不介意的话我想去绿翡翠庄园打扰一下,欢迎吗?” “这是我的荣幸,马车就停在前面。” 在此之前仅见过琉瑟恩两面,但印象强烈得足以深嵌在其生命中不可剔除。如果说只是因为其天生引入注目的杰出容貌,那简直只能说是肤浅与亵渎。最最夺人心魄的当属他随性的优雅举止及恰到好外的悠然神情。 他慵懒地坐着,单单一抹侧转首的微笑,配以流光溢彩的瞳眸,便散发出任何一个贵妇人都望尘莫及的诱惑风情。盯着对座的琉瑟恩,露克瑞希的心不由得如被针扎一般,此刻她意识到车厢内悄悄蔓延开的妒嫉和憎恶。同样拥有不输于任何一位美人的绝丽容颜,为何琉瑟恩和埃尔的命运竟截然相反?缘于贵族和贫民的阶级之别吗?这样的解释只会使她更为愤怒。“我脸上有什么吗?”琉瑟恩半倚着椅榻,开口问内心起伏的人。“不,只是因为殿下的容貌太出众,一时看得呆了。”她撒个小谎。“哦?”漂亮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是抛弃你的情人。”简单的言语透静默,她极受震动地抬起眼,注视因为缺乏光线而看不真切的脸。“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另一人只简单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 夜空中稀稀拉拉掉落几滴小雨,潮湿的空气给入夜的绿翡翠庄园携来沉闷的不安气息。回到绿翡翠庄园的两人刚下马车就透过窗户看到坐在客厅里的琉西斐,似乎因为听到马车声,他恰巧转首望向窗外。一刹那闪现的惊讶,他显然不曾想到琉瑟恩会同露克瑞希一起回来。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一见堂弟走进客厅,他便起身问道。锐利的目光扫过露克瑞希的脸,最终停在其落有光线阴影的脖子上。 “在贫民区恰好遇到,要不是碰到露克瑞希,恐怕我现在仍被一条疯狗追着。”琉瑟恩立刻察觉对方的不悦而解释道。 没有对这个解释说什么,琉西斐只是凝视着露克瑞希平静的脸。 “以后晚上最好不要去那种地方。你先回房间把这身旧衣服换掉,再让仆人送两杯红茶到书房,我和琉瑟恩有事要谈。” 朝两人行完礼,知道自己没必要开口说话的人依言上楼,然而心里不免升起一团疑云。身为伊斯特家未来的继承人,堂堂亲王殿下的琉瑟恩为何会出现在贫民区?又为什么会被贫民区最危险的人跟踪呢?琉西斐和琉瑟恩究竟会谈些什么?想到神秘贵族当初与其定下的契约,她的心往下沉。原来,还可以把它当做是自己对伊斯特家兄弟之间私密会谈有所好奇的一个借口,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一个浅薄的女人。 必严书房的门,琉西斐示意琉瑟恩和他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如此一来两人尽可以降低谈话时的音量。“你去贫民区时被谁跟踪了?” “啊,是奸细,父亲派入革命军一方的奸细。” “是叫舍莱尔的男人?” “嗯,和你描述的一样,是个像野兽一样机敏危险的男人。幸好遇到露克瑞希,假装我们俩是恋人,才没被他发现我就是他在追的人。” “恋人……”琉西斐发出嘲讽的低沉笑声,手指出其不意地按住琉瑟恩雪白的脖颈,“包括她这上面的吻痕?有必要吗?” “只是一时太入戏了。” “什么事都有个限度,琉瑟恩,别的女人都无所谓,但不要染指她。”警告的语气令美目流溢出奇特的光彩,他一低首。 温润的唇轻啄下另一人的手背,戏谑地道:“为什么?对于你而言,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别忘了她是夹在叔父大人和我之间的一个棋子,上次祈丰时大家都看到宰相大人竟然无视皇太后而决定她成为圣女。”收回手指,琉西斐冷笑着道。 “很微妙的关系,父亲想通过露克瑞希讨好你,而你又不得不善待她再讨好父亲。真可怜那,就因为她长得和死去的露西亚相像,所以就不得不被卷入你和我父亲之间的斗争漩涡。”低不可闻地叹息道,“正因为如此,我喜欢她。长得像露西亚,连命运也近乎相同,结局必是伊斯特家内斗的牺牲品。” “你想得太多了,我会保护好她,最后补充一点,她是只属于我的女人。”琉西斐缺乏劝说的耐心,烦躁地站起身,“下午军务尚书、国务尚书都找过我,还有叔父大人任命的国务第一秘书长也转达了宰相大人的忧心如焚,另外鲁慈也递了厚厚一叠报告给我。” “贵族军团又打败仗了,真是一群窝囊废。啊,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被逼上战场,我才不要过那种连件干净衬衫都没法换的可怕日子。”发牢骚似的咕哝着,不用对方告诉他,他便猜到了事实。 “是啊,战场上绝对没有美女。” “这么说来叛军已经占有了波吉亚帝国一半的土地,不过才一年零四个月,速度惊人。”悠然自得的神情,仿佛他们皆不是叛军欲杀之而后快的大贵族。 “但接下来战局必定会进入僵持阶段,险要的山势外加奔腾的大江,因为有这样的天然屏障阻挡叛军的进攻,暂时贵族们可以苟延残喘好一阵子。”缓步走到书桌旁,琉西斐将随身带至的图轴展开,红蓝不同颜色的标记各占有了地图上一半的城池和土地。 “如果叛军从正面攻击,在神创造的自然界面前恐无一丝胜算。而且奉命守住这最后一道关卡的正是以固执及‘以守为攻’战术闻名全国的赛蒙将军。” “显然叛军采取正面攻击是极为愚蠢的做法,看来只有采取迂回的策略。” “的确有一个办法能攻破赛蒙将军的天壁,请把你今天在贫民区交换到的情报说出来。” “叛军的确放弃了正面进攻的战术,他们决定先攻占皇都,随后由皇都反向包围。经初步调查,现在皇都以及皇都周围地区所有的贫民都拥护叛军,等待叛军攻进皇都,把皇族贵族赶下台。所以叛军策划三个月后在皇都发动革命,这期间他们将拉拢一部分拥有军权的军官,同时也已派人混入皇家军队煽动人心。” 琉西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仅仅安静地听着,无从揣测其真正的心情。“对了,他们还想救米凯尔。” “米凯尔……”不太熟悉的名字闪过脑海,琉西斐轻佻地笑了笑,“……是那个假冒贵族小姐,色诱我并进行刺杀的女革命分子。她有那种价值?只是一个女刺客,失败了,死也理所当然。” “她是叛军六位首领中某一位的情人,那位首领发出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倒算是个大美人,如果说舍莱尔是野兽,她就是野猫。竟然光着身子举枪射杀我,很少有女人能做到这一点。”听不出是赞美或是讥嘲的言辞。. “据拷问的监狱长说她是个十分刚烈的女子,连大男人都忍受不了的刑法,她都咬牙忍了下来。”琉瑟恩在说到“刑法”两个字时脸色格外惨白,波吉亚帝国对于囚犯的酷刑历来使知情人不寒而栗。 “她和赫斯在同一天处刑吧?到时围观的人群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剧烈反应吧?一个是为民众刺杀大贵族琉西斐的女英雄,另一个则是向来臭名远扬的吝啬鬼国务第二秘书赫斯。吝啬其实不是大罪,但他不该吝啬到连国库的铜窗与平民的破茶碗都不放过的程度。” “请不要再谈赫斯了,说说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吧。” “详细的计划待明天召集部分重臣和叔父大人商量后再定吧,今天你也累了,暂且休息吧。” “也好。”琉瑟恩也不急于一时,可房门的轻微震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警觉地看向琉西斐,后者同样发现了。于是他故意大声道:“琉西斐,你要仆人送的红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送来?”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屋内两人彼此对望一眼。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端着两杯红茶的露克瑞希。 “对不起,因为泡茶的侍女正好有事出去了,所以就迟了。” 接过已经没有热气的红茶,琉西斐唤住即刻准备离去的送茶人:“露克瑞希,你没有我预料的聪明,但肯定不笨。” 行走的肢体因恐惧而僵硬,深怕面对另外两人鄙夷的视线,她不敢回首。 “琉瑟恩就要回去了,来吧,我们也该回卧室找我们的乐趣了。”琉西斐搂住她的腰,半强迫地将她拉离书房,“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听见,不要再有下次,杀死你我会很痛苦。”惊讶地看向知道她偷听却什么处罚都没有的男人,露克瑞希看到的是对方漆黑冷漠的眼眸。男人把她的慌乱都放在眼里,忽然笑了,不带一点儿平日里的冷嘲热讽。 “你现在是我最宠爱的人,因此,我会不断原谅你。” “我……”嘴巴丧失了言语的功能,她挣月兑出他的怀抱跑回卧室。 “这样好吗?”琉瑟恩临走前不由得问揭穿事实的人。 “算是一种善意的告诫,我可是出名的心狠手辣,一旦超出我允许的范围或妨碍我们的计划,我会亲手杀了她。”冰冷的字眼,严肃的表情。 再也没有比琉瑟恩更了解琉西斐的为人,他露出悲哀的笑。 “琉西斐,我以为你迟早都会爱上她。” “或许,但不代表我会原谅她的背叛。” “至少这次你没杀她。” “她可是叔父大人送我的礼物。”一个很好的理“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你根本已经不忌惮我父亲了。” “这不明摆着?我视她为我最重要的人。”琉西斐轻轻一笑。 “真是令人觉得不安的告白啊。”琉瑟恩道了“晚安”便离开了庄园。 他会爱上露克瑞希吗?琉西斐知道这个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想起第一夜见面时马车内那个低贱却又倔傲的女人,他感到胸口被堵着些什么。 第六章 顶着耀眼的日光,坐在刑台的近处,露克瑞希一阵头晕。广场上已经被民众围得不透一丝缝隙,震天喧哗声更是吵得她几乎想要抱头而逃。监察行刑的琉西斐·冯·伊斯特亲王殿下坐在她的身旁。可能是上万人拥挤在周围的关系,即使她是和其他贵族一样待在预先搭建好的帐篷内,然而还是觉得呼吸不顺畅。当然,贵族们投射在她身上的鄙夷视线和窃窃细语也是令她身感不舒服的部分原因。上次祈丰祭的事件在皇族贵族间留下的余波尚未平息,结果今天她又和琉西斐一起出现在刑场包令贵族们惊讶。 琉西斐在想什么呢?那晚也是,明知道她在偷听,但回到卧室后他仿若根本不知情,仍旧如以往一般温柔地拥抱她。深藏的漆黑眼眸之下的思绪,宽厚胸腔之内的心,皆是可以将人血肉之躯吞噬的迷之海。她和琉西斐像是跌进了一个怪圈,双方都或多或少能察觉对方的心思,然而却又不能说出口。那夜琉瑟恩说过的那句”琉西斐喜欢你,快点儿爱上他吧”如诅咒般令她日夜不宁,辗转反侧。 “身体不适吗?”一直注意她精神不佳的琉西斐靠过来殷切地询问。 “可能昨晚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正午的阳光令她颇觉厌恶,“我记得贵族们一般都不会观看行刑,今天却有不少。” “您不知道吗?”立在他们身后的雅科波略微吃惊地反问正处于游离状态的人,“今天要处刑的两个犯人都是近期贵族们讨论的名人,一个是叛军的女杀手,还有一个则是担任国务第二秘书的大贵族赫斯。” “女杀手?”露克瑞希一愣,想象中的叛军应该是男人才对,“杀谁?” “琉西斐殿下。” “呃?”她不由得转首看向右手边神情一派潇洒的男人,“是被雅科波抓住的吗?” “算是吧。”琉西斐懒洋洋地伸手挡住日光,白昼他更喜欢在自己的城堡里休息。 “不,是殿下自己亲手抓住的。等我们听到枪声冲进卧室时,她已经被殿下制服了。” 细眉紧紧皱了起来,她想起的确在贫民区听过类似的传言。叛军一个女杀手色诱琉西斐,准备在床上杀死幕后支配伊斯特一族的阴险男人,但却失败被擒。 “是罕见的美女吧。”她低语冷嘲,胸口处涌上一股酸味。“算是吧,但无法像你一样能引起我的兴趣。”他微微一笑。 雅科波没再说什么,视线停于露克瑞希肤色偏黄的脸庞上,垂在大腿一侧的手握紧成拳。 听到行刑官洪亮的命令声,三人都望向被狱卒推着走上刑台的囚犯。从一者窈窕一者肥肿的体型就能判断出何者是谁,然而蒙着脸的女囚无疑已经引起众多人的好奇心。 “为什么要蒙住脸?”露克瑞希忍不住问。 “为了保有米凯尔最后美丽的模样,以免死时的丑态被人看见。我向来对美女比较心软。”琉西斐面不改色淡淡地道,随后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来人啊,把米凯尔吊死!” 这就是心软了吗?共躺一夜的美女,最后也是被吊死。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另一人打了个冷颤,灼烫的日照中竟觉得寒意阵阵。 “米凯尔……你是女英雄……”女子被吊起时.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响起嘹亮的叫喊,随即民众开始往前涌进,差点儿冲破士兵的防护。“对!是英雄!即使没成功.我们也会永远记得你!” “……所有的贵族都该死!让贵族去死吧!” “今天吊死的是我们的女英雄,明天吊死的就该是那些坐在上面的贵族!” 面对群起激昂,士兵护卫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迟疑地看向观刑台。行刑官慌张地看着身为统治者的亲王殿下,焦急地道:“您看该怎么办?要不要您先离开.万一发生暴动必定会影响您的安全。” “我必须在看到赫斯吊死后才走。”琉西斐却不害怕,望着你挤我拥的民众坚定地道。 “快!立刻把赫斯吊死!”行刑官的声音丧失了以前的镇定,几乎可以说是嘶喊。 “吊死赫斯!吊死赫斯!”喧闹的人声霎时变得齐整,人们一边有节奏地拍手一边喊着,“吊死赫斯!吊死赫斯……” 平民们已经憎恨贵族到不顾生命的地步了吗?为什么以前自己生活在他们之中时看到的只是他们痛苦的隐忍和卑微,而就在站在贵族这边的此刻却听到了他们出自内心的呐喊?那个和自己同样出卖身体躺在琉西斐怀里的女人,也许她们的下场也会一样,可正是那个她连脸都没看到的女人做到了无数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怯弱的民众竟突然变得令贵族官员们恐惧。 前后两种不同的反应,露克瑞希明白其中的原因。 赫斯是大贵族出身,可这不是他惹怒贫民的惟一原因,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对贫民采取苛刻残忍的手段。从提出加重税收的政策到暗中操控黑市放高利贷谋取暴利,甚至把还不出钱的贫民杀死喂养自己的猎犬。 “买肉也是要花我口袋里的钱币,可这些贱民根本就毫无价值,什么都做不了,连人口贩子都不想要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把他们杀了喂我的猎犬好让他们多少有些贡献。” 距离太远看不清临死前见到此种情景的前国务第二秘书惊惧的肥脸,露克瑞希站了起来,勉强克制自己被民众感染的兴奋之情。 “所有的贵族都去死吧!”重复一遍刚才混于人群中挑起民众情绪的革命分子的言论,她无力地笑了笑。 一旁的琉西斐投以奇特的眼神,仿佛在斟酌、算计着什么似的,他微微一笑。 “这次我的耳朵应该没有听错。” 她苍白着脸点点头,丝毫不愿为自己过激的言行辩解。奇怪的是身为大贵族的男人没有生气,他离开座位,俯身至她的耳畔。 “我亲爱的露克瑞希,以后这种话只允许当着我一人的面说,我不反对不代表别的贵族也愿意忍受。” 她吃惊地侧首看向他,看到的只是他的温柔的双眸。“我会一直保护你的。现在你先和雅克波一同回绿翡翠庄园,我有些事情得去一次叔父的城堡。” 为什么他从不责备她?为什么他一直容忍她鲜明的反抗及背叛?心脏难以抑制地狂跳着,她不想从中得到任何结论,因为那必定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奢望。“您也痛恨贵族吗?”马车上雅科波僵硬的询问。 “是的。”在他面前,她不遮掩真实的自己,“我也是贫民。” “包括我吗?”他颇感困扰而又紧张地问道。 “你做过什么令我痛恨的事吗?我不会去恨一个没伤害过别人的人。” “那么殿下呢?” 犀利,一针见血的问题。露克瑞希的心往下沉,为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琉西斐是所有贵族中最臭名昭著的,倒不是因为他对贫民做过类似于其他贵族一样的血腥卑劣行径,而是因为他握有惩戒贵族们的权力却未尽丝毫义务。 “那个和女人一样靠脸蛋往上爬的阴险男人,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其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是贫民们对琉西斐的评价。 “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吗?”似乎极想得到答案,雅科波有些急躁地问。 “暂时我想保留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力。”她逃开他受伤的眼神,望向车外向后掠过的景色。 她当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能直接告诉雅克波。 即使琉西斐是多么令他人憎恨的大贵族,但她却无法讨厌他,甚至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某种依靠。 ☆☆☆ 绝对是不算愉快的出行,但更为不愉快的事情正在绿翡翠庄园张开魔爪候着吞噬他们。大队的人马在屋外排开,夸张得令主人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波吉亚帝国皇太后狄亚娜·冯·伊斯特趾高气扬地坐在客厅里,除去出宫身边必要带着的护卫和侍女,旁边跟随她的尚有拥有候爵爷夫人身份的贵妇。 “陛下!”向来沉默的人此刻动容了,但很快镇静,走上前下跪行礼。 皇太后根本不看皇家侍卫队的年轻队长一眼,一双几欲喷出怒火的美目眨也不眨地盯着站在门口一脸漠然的女人。 “妓女!”轻轻地谩骂一句,皇太后抬高她细巧的下巴缓步走过去,“这就是你所受的礼仪教育吗?见到上位者连应该意识到的身份差异都不知道。” “的确。”露克瑞希以过分冷静的态度应对,“妓女只学过讨男人欢心的礼仪,陛下有兴趣试试吗?” “放肆!”浓妆覆盖下的傲慢荡然无存,鲜红诱人的唇倾刻间吐出各种不堪入耳的咒骂,“你这不要脸的妓女,不过是我父亲送给琉西斐的一个礼物,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眼前?就算你有一张和露西亚——样的脸,你也休想得到露西亚以前拥有的一切!滚出去!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你的贫民区去!” “让我出现在您面前的人是您自己。”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侮辱,她给予适当的反击。 “无礼!” 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臂高高地举了起来,狠狠甩向那张可恶的不愿意屈服的脸。“啪”的一声脆响,脸庞止清晰地印上了五指印。露克瑞希呆呆地看着为其挡下皇太后一巴掌的雅科波,对方沉着坚定的侧脸令她有所悸动。 “雅科波!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忘了皇家侍卫队队长的身份和大贵族的地位!”吊高嗓音的尖叫,狄亚娜气得又挥手给了碍事的男人两个耳光,“滚开,我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和露西亚长得一模一样的低贱女人!” 不敢逾礼地承受皇太后的怒气,被长指甲划伤的脸将痛苦隐忍,他果敢地继续将没有权势的女子护在身后。 “陛下,虽然我是皇家侍卫队的队长,但去年的时候您就命令我效忠琉西斐殿下。而殿下则命令我必须保护露克瑞希,一旦她有所闪失,殿下甚至是宰相大人都将大为不悦。” 对严厉的父亲有所忌惮,狄亚娜勉强稍稍平静了些,但愤怒的目光更为怨毒。 “露克瑞希?既不称她为摩尔小姐,也不称她为夫人,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太低不配受此称呼?还是你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了?” 显然是鸡蛋里挑骨头,忍无可忍,露克瑞希深吸一口气大胆地跨出雅科波的保护网。 “是又怎么样?即使我同雅科波上过床也同陛下无关,或者说除去琉西斐殿下对我的宠爱外您同时也嫉妒我和雅科波在一起?” “无耻!”扬起的手被雅科波抓住,跋扈的皇太后睁圆眼睛瞪向阻扰的人,“放开我!” “对不起,保护露克瑞希是在下的职责。”一板一眼地逼着无计可施的受制者选择退一步的妥协。 “好!我不会再打她,放开我!” 清澈又锐利的视线极为无礼地盯着波吉亚帝国皇太后的脸良久,似是不信任地斟酌对方所说的话,踌躇地望了望一旁并不表态的露克瑞希后,雅科波收了手。 “愚蠢!愚蠢之至!我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不能打她,今天你们对我的羞辱休想简单了结。”不管是否会踩到拖曳在地板上的裙摆,狄亚娜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嚣着一边跺脚冲出屋子。“来人啊,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砸光.并且把绿翡翠庄园烧了!” “陛下……”跟随其后的贵妇人们一个个花容失色,“……恐怕不好,绿翡翠庄园是宰相大人送给琉西斐殿下的……” “闭嘴!那又怎么样?这是给无礼者的惩罚!露西亚已经死了,这座绿翡翠庄园早就该烧毁!可恶……琉西斐,今天我非要给你点儿颜色看看,竟然让别的女人爬到我的头上来!” 注意到侍卫们干站着不动,握有众人生杀大权的皇太后便失态地大吼道:“还站着干什么?快点儿照我的命令行动!如果谁试图救火,就把他投进大火中。” 侍卫们面面相觑,立刻一窝峰地冲进绿翡翠庄园。 面对类似于强盗的野蛮行径,雅科波拔出了腰畔的枪。 “谁敢动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我就杀了他!” 门外的狄亚娜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可又很快恢复原先的不可一世。无暇顾及属于贵族自身的优雅,她的笑容全是狰狞的得意。再次走进门槛,她随手抱起一个古董花瓶,当着雅科波的面高高举起,微微松手。 “你确定要杀了我吗?” 无措地望着地上碎成数十片的陶瓷品,青年诧异地退后一步,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把雅科波拉出去,不许他再碍事!”洋洋自得地瞥了露克瑞希一眼,喜性嫉妒的皇太后扬扬下巴。 于是侍卫门把无法挣扎的侍卫队长强行拖到外面,纷纷将屋里的装饰品及家具砸毁。下命令的女人则边看边发出刺耳的笑声,大喊着“都给我砸光”。知道自己和雅科波毫无能力阻挡这样的事发生,露克瑞希默默地走到外面冷眼旁观。 反正……这里的一切本就不属于她,她也没必要珍惜。但是,下命令和执行命令的人都疯了吗?不可思议的事情。名贵的画像和古董,昂贵的家具和装饰品,耗费数年时间、万人心力、无数财力的庄园……明明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可眼前这些人丝毫不感到惋惜和手软。她忍不住偷偷打量雅科波的神情,只见被两个侍卫束缚住的同伴愣愣地望着大厅正对门的某一处,表情紧绷。 “放火!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光!烧尽!”似乎是惟一能够浇灭内心无穷怒火的途径,波吉亚帝国最尊贵的女性大笑着道,“没有了绿翡翠庄园,那个死了的幽灵就无法再让琉西斐想起她!” “陛下……”雅科波动摇了,刚踏前一步欲挣扎却马上就被扑仁来的侍卫们按住,“……住手啊.陛下,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皇太后陛下对琉西斐亲王的爱已经足以令她成为最狠毒的女人,成为被嫉妒的毒汁浸透的魔女;充满怨怼的褐色瞳眸中映出火焰燃烧的景象,鲜红的唇夸张地表露出报复的快感。 “我就是要所有和露西亚有关的…切都消失!让火烧得更旺些!哈哈哈……都烧光……” “不……陛下……这是露西亚殿下惟一留给我们的东西……陛下……”苦于不能挣月兑的人苦苦哀求,焦急心痛的视线穿过火焰紧紧粘在惟妙惟肖的人物画像上,“……那幅画……陛下……求您了……” 费力嚅动的唇间吐出的语句断续且轻微,在大火开始吞噬东西的咀嚼声中沉寂。然而最近处的露克瑞希听得分明。怔怔地看向尚未被熏烟火舌沾染的人物肖像画。画中人有着和她类似的容貌,能让擅长忍耐的雅科波失控的音容笑貌,却绝不是她。 “露克瑞希……” 不知怎么的,埃尔温吞悲伤的模样跃然于大火的背景上,她便难受地哽住呼吸。不错,发誓效忠她的雅科波对死者有着无法停止的眷恋,那幅画对其具有的意义不下于埃尔对于她的意义。一旦失去了埃尔,自己如何继续生存下去呢?必定失去了一切挣扎的勇气。明知道同情无用,可是她仍不由得同情身旁无力反抗周围的青年。失魂落魄,竭力克制住自己崩溃的苍白和绝望,他的心神正被无情的火焰逐一蚕食。 “混蛋!这样怎么行?”盯着遭受火灾的屋子,她边诅咒自己边一步步向前踏出。 谤本不会有人想到露克瑞希会突然冲进着了火的屋子,措手不及的愕然,连阻止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干瞪着眼。 “露克瑞希……”看到冲进火海的身影,雅科波瞬间醒过来,大喊道。 “拉住雅科波,不许他跟着进去,也不许任何人救那个女人!就让她和这幢别墅一起烧个干干净净吧!” 鳖谲的微笑,描绘过的黛眉上挑,狄亚娜·冯·伊斯特非常满意这种预料之外的结果,“这可怪不得我,琉西斐,是她自己寻死。” “陛下!让我进去!若她是因为您出了事,宰相大人和琉西斐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陛下……” 狄亚娜听若未闻地看向立在身后的随从夫人,以与另一人截然相反的悠然口气缓缓地道:“候爵夫人,麻烦您代我留在这里监督是否有人违背我的意志,我必须立刻回宫,当然雅科波队长我也会带走。” 看着一切发生的贵夫人恭敬地行个礼,目送皇太后蹬上马车离开。 自己会被强行押走,雅科波自然反抗得更加剧烈,可惜双手被绑住,身体又被三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按住,他发出濒临绝境的嘶吼:“露克瑞希……”受命监督火灾的候爵夫人担忧地仰着脸庞看着熊熊火焰越烧越旺,祈祷陷入火海的那个身影能够安全回来。不能违背皇太后,又对琉西斐怀有极深的恐惧。遗憾的是有些事情最终仍会以“果然”的形式发生,骤如暴雨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飞驰而来,先后怒奔而至的两位骑手正是令所有贵族胆惧的伊斯特家族的琉西斐与琉瑟恩两位亲王。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着火?皇太后陛下呢?您在这里干什么?”琉西斐跳下马背,冷冷问俯身向其行礼的中年夫人。 “陛下押着雅科波男爵回宫去了,火是太后陛下命令放的,而且不许任何人救火。”不敢隐瞒的人据实以告。 “那个女人真是疯子。”鄙夷地冷哼一声,琉西斐望向围观的人群,“露克瑞希呢?也被疯女人带走了吗?” “不……她在屋子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就冲进屋子,太后陛下下令不准任何人救。况且现在火势这么大,估计也救不了。” “什么?”不可置信地大吼一声,琉西斐愤怒地把手里的鞭子扔到地上,“她真的在里面吗?什么时候冲进去的?” “……有……有好一会儿了……” 对着黑烟熏天的大火眯起眼,赶来的人试图能看清火焰深处的景物。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吗?一听到皇太后到了绿翡翠庄园的消息他便立刻赶来,料想不会有好事发生,却不曾想到会有这么坏的结果。那个蠢女人为什么要冲到火海中?她不要命了吗?他以为她一直明白何为保身之道,竟然会…… “冷静点儿!”琉瑟恩一把拉住欲向前冲的堂兄,白皙的肤色被大火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已经没办法救了!” “你能肯定吗?还没有什么是凭我意志办不到的事。” 强势地甩掉阻拦者的手,他夺过一旁某个围观男仆提着的水桶,将冰凉的水由头顶泼了自己一身。无暇理会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额头脸颊的不舒适感,琉西斐冷峻着一张脸准备投身于大火。 “值得吗?”情急中,惊讶的琉瑟恩再次拉住他。 “这种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他迫不及待地冲向火势汹涌的建筑物,可是未到门口便硬生生地止住向前冲的趋势,阴郁的表情转换为复杂的愤怒。 穿着被火焰缠上的裙装,双手死死将一个圆长形的东西抱在怀里,从被火魔控制的建筑中逃出的人影的确是他想要救出来的蠢女人。 琉瑟恩的笑声先响了起来,富有节奏感的清越声音立刻缓解了紧张的气氛。抢过仆人脚边的另一桶水,他带着恶作剧的神情快步走到露克瑞希身边,当头泼了她一桶水。 手忙脚乱扑灭衣服上火星的人冷不防打个寒颤,惊诧地抬起头,见到笑意盎然的琉瑟恩和似乎正仇视她的琉西斐。 “露克瑞希,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狼狈?”所有的火星全都因冷水而灭,浑身湿淋淋的人无奈地苦笑后急忙打开用厚毯子裹住的东西。因为有结实的外物裹着,里面的油画并未被火和水弄毁,只有周边小小的一圈有点儿焦黄。 “就为了这个?”认出是死去妹妹的画像,琉瑟恩蹙起好看的眉,颇为不解。 “总应该留下点儿什么东西。”懒得解释是为了雅科波,她很随意地道。 “哼,愚蠢!”琉西斐夺过画像,看也不看地扔给琉瑟恩,“这种东西只有雅科波会当它是宝,送给他吧。” “呃?”她装作不明白地看向苛责的人。 “没注意吗?画像的反面有一行字,这幅画是雅科波送给露西亚的。”卷好画的琉瑟恩别有深意地看看其他两人,“露克瑞希,你还真是粗心,什么都没注意。” “大概吧。”露克瑞希纳闷地发现琉西斐差不多和其一样狼狈,全身湿透不说,水滴还一个劲沿着发梢往下滴,“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不正面回答她的疑问,琉瑟恩叹气地拍拍另一者的肩,“琉西斐,我先到皇宫救雅科波,这里就交给你。啊,我劝你们立刻回你的城堡,小心感冒。” “随便。”琉西斐因离去者的多言略感不快,冷淡地扭头不加理会。方才欲冒死冲人大火的激动情绪不知何时消失得一丝不剩,回归成冷酷的傲慢。 倒是露克瑞希很愉快地笑出声,凑近浓烟熏黑的脸,她拉了拉他湿透的外套。 “是想冲进来救我吗?” 为第一次看到她明朗的笑颜而怔住,琉西斐困惑地伸出手轻抚她脏兮兮的灼烫脸颊。湿湿的触感,肌肤虽有点儿粗糙但却似乎能吸住他的手指。自己刚刚应该做了件傻事吧?一件到现在他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事情,黏住身体的湿衣服使他觉得浑身别扭。 “不可以吗?”他不满地反问。 “为什么?” 他不回答,收回手沉默地望着大火烧尽眼前的所有。不知为何,总觉得此刻他们两人有些奇怪.会不会是她笑的缘故?他救她有这么好笑吗?“不觉得遗憾惋惜吗?和露西亚有关的一切都烧掉了,包括屋里全部贵重的物品。”劫后余生的痛快使她变得比平日轻松。 “烧了也好,至少可以证明你不是露西亚的替代品。”他拨开挡住视线的湿发,映出火景的眼眸异常漠然,“露克瑞希,搬进我的庄园吧,偶尔也享受享受王妃的优越生活。” “可以吗?下次皇太后陛下多半真的会杀了我。” 她嘲弄地笑了笑。 “敢不敢试试呢?让那个因嫉妒而变得无比丑陋的太后陛下成为贵族们的笑话吧。” 仅仅是单纯的挑拨吗?露克瑞希不能确定。 “试着和我并肩站在最高处,我会让你尝试别人不曾经历过的刺激。”他将她抱上马,自己也一跃而上,两具湿透的身躯紧紧贴住彼此。 在他怀里,她仰首看到的是他坚毅的下巴,内心不由得有些骚动。已经不止一次了,自从和琉西斐相遇,她就感受到他给予她的诸多特别。理不清的心绪纠缠在一起,他们之间究竟牵扯了些什么呢?难道是习惯了同床共枕的交欢,因此在不知不觉间就沉入对方的生命和情感中了吗?未免太可笑了!廉价的以及建筑在金钱之上的关系,要她把琉西斐的诸多照顾定义成感情真的是强人所难。 “为什么是我?”她闷闷地问。 “巧合罢了,一个特定的时间你出现在我面前,又正好对了我的脾性。”琉西斐出其不意地在她的后颈上落下一吻,没有防备的人果然一个轻颤,慌张地转首看向他。 “你的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习惯我的唇呢?”他揶揄她。“这样不是能够保持新鲜感吗?亲王殿下。”她以嘲讽反击,伹双手却环住他的腰并疲累地合上眼,“琉西斐,我没想过会遇到你,也永远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害怕吗?” “啊,非常害怕。”她的呓语极为坦白。 “我不是说过吗?你现在是我最宠爱的情人,因此,我会不断原谅你。上次是,下次是,再下下次也是,一样都会原谅你。请尽避放心,你受我宠爱的程度,连我都觉得大吃一惊。” 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抱紧怀里依偎的人,琉西斐嘴角苦涩的笑意掠上眼眉,可惜闭紧双目的人看不到。绿翡翠庄园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再繁华奢侈最终也是灰飞烟灭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同乘一匹马的两人都不在乎。露克瑞希在乎的是生命如风中残烛的美少年埃尔,至于琉西斐在乎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迷。 第七章 甜得发腻的圆舞曲,迷幻的弦乐掀起飘浮着酒香的空气漩涡。轻摇羽扇的玉手,灯火中晶莹的肌肤,飘逸的舞裙因轻盈的步伐而显得格外摇曳多姿……一个和贫穷及革命全不搭调的浮华大娱乐场。 和第一次踏进宫殿舞会不同,这次露克瑞希是以主角的身份登堂人室。光是御用裁缝亲手缝制的蓝紫绸缎舞裙就令贵妇人们瞠目结舌,大胆的低胸果背的设计令稀有的成套蓝钻首饰光芒四射,那抹沉淀的幽蓝将她与众不同的漠离神情衬得颇有几分动人。皇家侍卫队队长——年轻英俊的雅科波·瓦洛利男爵英挺地立于她右后侧,摆出像是其臣仆般的崇敬姿态。 “雅科波,今晚所有的贵族都出席舞会了吗?”露克瑞希尽量忽视四周非善意的目光,侧首问守在身边的青年。 “除了身体不适的宰相大人和留在宰相大人身边的琉瑟恩殿下。” 知道琉瑟恩不在场,她竟和众多贵族一样颇觉失落。仔细一一扫视过宫殿里每一个贵族的样貌,她试图凭直觉找出那个将自己安插在琉西斐身边的神秘贵族。 “您在找人吗?”雅科波轻声询问心不在焉的人。 “啊……不,只是有点儿好奇。”匆忙之间她信口道,“舞宴为什么还不开始?琉西斐去了哪里?” “殿下去见皇太后了,按规矩舞会必须有人开舞后才算正式开始。今晚的第一支舞是由您和殿下开舞,所以大家都在等殿下回来。” “原来如此。”敷衍地回应着,她的视线瞬间停在某个肥肚的贵族官员脸上,“那个肚子挺得像酒桶,满脸油光,秃头的男人是谁?我觉得有点儿眼熟。” “袖口领口都镶了花边,穿得像小丑的男人吗?” “就是他。我记得他拥有伯爵的封号,叫汤姆是吗?” “是的,您认识财税总督大人?” 自己的确没有认错人!财税总督汤姆伯爵……她顿时觉得手脚冰冷,强迫自己镇定地移开目光。然而最后视线仍返回至先前的焦点,鲜明如火焰的憎恶和仇视。 “怎么了?”发现不妥的雅科波关切地问。 “没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儿不舒服,我想一个人独自到花园里坐一会儿。若琉西斐过来的话,麻烦你告诉我。” “需要我陪您出去吗?”他担忧地靠向她。 摇摇头,想独自静一静的人微拉高过长的裙摆快步之出欢声笑语的宴厅。不少偷偷观察着的贵族都看到她,只身走进花园,然而抢先一步跟出去的恰恰是肥头肥脑约财税总督。 “不知在下待会儿是否有幸能请您跳一支舞?” 罢站在廊道上感受夜风清凉的露克瑞希因背后传来的怪声怪调不得不回首,虽然对方一半的脸和身体都被廊柱的投影罩住,可她一眼就辨别出邀请者的真实样貌。见她动也不动地瞪着自己,汤姆即使不喜欢其令人深感不悦的视线,却还是堆起一脸谄媚的笑。 “您一定不认识我,财务总督汤姆正是在下。” “不,我认识你,而且印象深刻。”不知道此时自己究竟何种表情,露克瑞希感到全身的肌肉几乎都转化成了硬石块。 “那真是在下的荣幸,想必琉西斐殿下在您跟前提起过我。”挪动缺乏运动的丑陋身躯,自以为是的贵族老爷兴奋地接近今晚的目标。 “殿下从来也没有提起过你。”克制不住的厌恶逼她毫不犹豫地浇了他一头凉水,“我之所以对你不陌生,完全是因为你某个特殊的癖好。” “哈哈哈……竟然令您印象深刻,真是我的荣幸,若您不嫌弃的话,请务必光临在下的庄园欣赏那些绝色的珍藏品.” “绝色的珍藏品?”拉高的声调已经表明她欲失控的精神状态,“所谓的珍藏品不会都是些有生命有情感的可怜美少年吧?” “正是,全由在下亲手教。可惜单论容貌和举止,比起我们的琉瑟恩殿下还差一点,不过他们都很擅长侍候人哦。”被揭发丑行的入非但没有一丝羞愧,反而无耻地炫耀起来。“先不说要从下等贱民中找到几个模样俊俏的男孩有多困难,光是将他们教成适合贵族享乐的奴隶及玩具就耗费了在下所有的精力。您是明白的,要博取像琉西斐殿下这样的大贵族的欢心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琉西斐也喜欢男色?染指过你的那些收藏品?” 头晕眼花,露克瑞希惊退一步。 “不,不!请放心,殿下向来不好此道。光是各色名门贵妇就已经使他应接不暇,何况还有皇太后陛下盯着。” 原本清新的空气因眼前的无耻之徒而令人难以顺畅呼吸,她摆出冰冷的态度回绝另一人刻意的接近,同时也强迫自己漠视一切,“真为你感到遗憾。不介意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哪儿的话……哈哈哈……不打扰您了,有空请一定要来参观。可惜那个最好的收藏品在半年前离开了,要不然必定会让您大大惊艳一番,那张脸美丽得和琉瑟恩殿下一样过分。” 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抬起的脚步又放下。 “你说的是谁?” 被她严厉的质问吓得有些退缩,财税总督勉强挂住最后一丝干笑。“啊,是个叫埃尔的少年……真的是非常罕见的清丽容颜,要不是他得了绝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他离开的……哈哈哈……结果白白浪费了我一整年的心血,都白教了……” 指尖不受大脑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过度的愤怒及适时闪现的回忆使她忍不住弯腰干呕。禽兽!畜牲!人渣!去死吧……脑海中全是血红的色彩,再也找不到幸存的任何理智。望着那头像人一样能够直立行走的猪摇晃着肥大的身体走进光亮的宴厅,她茫茫然地跟在后面,胸口熊熊燃烧着复仇的血腥之火…… ☆☆☆ 与其说是憎恶,琉西斐宁可承认自己对狄亚娜一直以来的情感仅仅是同情的嘲弄。命令侍卫和侍女们离开后,他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波吉亚帝国的皇太后陛下似演戏般发泄其内心的狂暴愤怒。 得知今晚琉西斐以皇太后的名义在皇宫内为露克瑞希举办舞会,狄亚娜先是毫不客气地当着仆人们的面斥责琉西斐的无情无义,并大发雷霆地砸毁不少饰品。然而这样看上去有点儿不可收拾的局面仅仅维持了一会儿,受够其无节制的疯狂欲念,琉西斐大力关上两扇金漆大门。 “如果您还希望我踏进这座宫殿一步,请立刻换上舞裙,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严厉的威胁让发疯的女人惊恐地停止了所有的行为,她跌坐在地毯上簌簌发抖。 “好了,请快一点儿。您做错了事,至少得表现出悔过的样子。绿翡翠庄园被您一把火烧毁了,所有的贵族都知道这件事。”他催促地拉她起来。 “我这么做让您丢脸了?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让那个女人爬到我的头上,我毕竟是皇太后。”顺势抱住琉西斐,她愤恨地抱怨道。 “当然,而且还让叔父大人也丢了面子。您该明白,以您尊贵的身份是不可以和任何人计较的。”轻轻地拨开紧抓住自己的手,他正色地道。“如果您觉得今晚的宴会对您或者对所有贵族都是屈辱的话,绝对是您自寻烦恼。” “琉西斐……”多少有点儿了解的人忍不住痛哭,“……我明白了,您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那个女人。万人之上的尊荣,财富、权力、荣誉……还有…… 爱情……” “也许吧。”他不想否认地坦率道。 “为什么是她?是为了补偿死去的露西亚吗?” “为死人做任何事都是无意义的,之所以会选她只是因为我恰巧遇到了她,她又恰巧是我感兴趣的类型。”当下能想到的解释也只有这些了,琉西斐微微一笑,取饼一条丝帕递给泪流满面的堂妹,愉快点儿准备赴宴吧,我会在外面恭候您的大驾。”分明是不满的眼神,但狄亚娜仍勉强地笑了笑,替另一人打开房门。门才打开,一个侍女就惊慌失色地跌进走出门的琉西斐怀里。 “出事了……出事了……财税总督大人被人杀丁……就在舞会上……” “什么?”皇太后陛下惊骇得捂住胸口。 “是叛军派来的暗杀者干得吗?或者是那些胆大枉为的革命分子?抓住凶手了吗?”扶住腿软的女子,拥有亲王头衔的人镇定地问。 “不……是……”回过神的侍女看清问话者后吓得倒退几步,“……是……是您的……是露克瑞希·德·摩尔小姐.” “露克瑞希?”琉西斐也动摇了,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是的,殿下。具体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摩尔小姐突然从准备水果的侍者手中夺走刀子刺了财税总督大人。”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诧异地说不出一个字,他向举办舞会的大殿跑了过去。 “殿下好像有点儿奇怪,没见他这么着急过。”侍“哼,他在担心。就连得到露西亚死的消息时他都没有失去那份高傲的冷静。”狄亚娜愤愤地撕扯着手里的丝帕,“没这么简单,那个女人……哈哈,说不定这是一个除掉她的好机会。来吧,马上为我整理一下,我要去大殿。我们亲爱的汤姆大人可不能白死.真没想到那个令人作呕的老男人竟然也有利用的价值。” ☆☆☆ 大殿里的贵族们乱成一团,围在倒下的财税总督和茫然站着的凶手四周。侍卫们没有拥上去逮捕杀人者,碍于对方和权力者之间举世皆知的亲密关系。也没有人替倒下的人召唤医生,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泉涌一般从肥厚的身体里流出,这至少证明没有一个人愿意向汤姆伸出援手。 露克瑞希干站着,冷冷地凝视着地上躺着的流血不上的尸体,显得过于冷静。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杀了汤姆,光凭自己对他的憎恶就足以叫他堕入地狱的最底层。接下去自己该怎么办呢?杀了财税总督、杀了大贵族。她的结局又会怎么样呢?会被吊死吧……那么…… 埃尔……埃尔该怎么办?一下子失去了原先的快意和漠然,她开始害怕。自己为什么会因一时冲动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呢?汤姆是该死,但不值得赔上她和埃尔唾手可得的幸福。 愚蠢……自己……真的非常愚蠢……举目四望,周围的每一张脸都是陌生而模糊的,她是孤立无援的,就和脚边的尸体一样的处境。“露克瑞希……露克瑞希……”雅科波的呼唤声她允耳不闻,后者只能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身旁。 “为什么会这样?”低沉严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吓了一跳,转首就看到琉西斐冷透的眼神。 “琉西斐殿下……” “琉西斐殿下来了……这下好了……” “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镑式小小的议论听在耳里,作为被众人聚焦的中心点,他先是蹲子探了探倒在地上的汤姆的胸口。 “已经死了,派人把财税总督大人抬回他的庄园。” 头顶一阵昏眩,露克瑞希强迫自己坚强一些。是她杀了人,琉西斐所说的话只是证实她的行动结果。但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他不会成为她的救星,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大贵族,任谁都救不了她。 “露克瑞希,你过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我想知道事情的原委。”示意围观的人散开,他径自朝供贵族休息的暗厅走去。 无任何一条逃路可走,露克瑞希咬了咬唇,疾步跟上。两人到了暗厅,关紧门扉,琉西斐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按在沙发上。 “你知道称做了什么吗?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头一次看到他失控,迫于他阴沉狂怒的眼神和逼人的气势,她心悸地扭过头不看他。 “我……不想死……至少不想很快就死……” 听到了她小声得不能再小声的嘟哝,盯着她绝望的苍白侧脸,他眼里流露出怜悯,口气不由和温柔了许多。 “不会让你死的。” 靶到他呼出的气掠过耳畔,她的心脏跳快一拍。而当他的唇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时,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你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可怜呢,可怜到我都不忍心训斥你愚昧莽撞的行为。” “我……”她缩了缩身体,“……我不能死。” “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救你,作为条件你必须告诉我杀死汤姆的原因。这个男人的确令人讨厌,可至少是大贵族并拥有总督的身份和伯爵的称号。”他放开她,坐于一旁,从外套中取出烟。 这是惟一能得救的机会了,她明白。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递给她的烟,她强打起精神。 “是因为埃尔……要不是他,埃尔就不会染上不治之症,我们就不会这么痛苦。很早以前我就想杀了他,每次看到埃尔凄惨悲伤的样子,我就想杀了他……” “埃尔?” “埃尔,是我的弟弟……”她悄悄地观察他的神色,琉西斐只是挑了挑眉。 “埃尔比我小三岁,是以前我家侍女的孩子。”顿了顿,她又吸口烟,随后才讲述起她不曾向任何人诉说的过往。 “父亲是贫穷的小斌族,拮据的生活并不比贫民好多少,某种方面其实更糟糕。贫民还可以正大光明地找工作做仆人,但他只能被贵族的身份束缚住坐以待毙。 我母亲生下我后因为身体病弱便死了,于是我就由随母亲嫁过来的一个侍女养大。对她的印象我也很模糊,因为在我四岁那年,她丢下埃尔一个人走了.附近的邻居说埃尔其实是父亲酒醉后强迫那个侍女生下的私生子,但是父亲直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我和埃尔就像亲姐弟一样长大,父亲死了之后我们更是觉得只有彼此才能依靠。然而很残酷的是我们没有钱,父亲死后我们卖掉小庄园所得到的钱只够我们维持三年的贫困生活,前年的时候我们完全陷入了生活的困境。 “我曾想过随便找个可靠的人嫁了,这样至少能让我们两人过上基本的生活。但埃尔不同意,突然间就不知去向。我找了他整整一个月,谁知一个月后他坐着马车回来,还带回了许多钱。当然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财税总督汤姆,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魔,谁都知道他喜欢豢养男童。看到他,我便明白了一切。埃尔为了我能过上富裕的日子,而出卖了他的身体。 “那是可怕的日子,我恨那个轻易牺牲自己的埃尔。他却告诉我他不在乎,也不指望我会原谅他的浅薄和愚蠢。我们有一年互不通信,我不想了解他所过的生活,他则因为我的拒绝而不敢靠近我。我拒绝去了解他的处境和想法,于是遭到了报应。当汤姆派马车将已经病重的埃尔送回来时,我才清楚自己的残忍。 “埃尔浑身都是伤,而且刚回来的几夜每晚都做噩梦。他被那个喜欢虐待美少年的妖怪已经玩弄得不堪人形,那种没有药物就会放浪形骸的羞耻模样,还有清醒时万分厌恶绝望的神情……没有经历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大夫说埃尔活不过今年夏天,除非送他去贵族医院或许还有救。 “结果这次是我为了钱,为了埃尔而出卖自己。但似乎运气比埃尔好,碰上了某个大贵族,把我作为礼物送给了您。” “原来我叔父大人是这样买下你的。”他并未对她的身世和经历表现出任何情感,知道外面多半闹成一团,他站起身。 “出去吧,这件事总要解决的,希望不会太复杂。” “但是……”她犹豫地仰首望着自信傲慢的他,多少还是害怕的。 “怎么了?在害怕吗?连大贵族都敢杀,还有什么可让你害怕的?”淡淡的嘲讽反而成了鼓舞她的力量之源,露克瑞希站了起来,自然地挽着保护者的胳膊。 漆黑的瞳眸绽放出黑水晶的光彩,握住她的手,他了解地点点头。虽然没见过那个埃尔,然而他已经非常明白露克瑞希和埃尔之间珍贵的情感。爱对方所爱的,恨对方所恨的,绝不会为了对方轻生,因为明白一旦失去了自己另一人将完全陷入绝望的孤独,一种相依为命的牵绊。“露克瑞希,你记住,也许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走进大殿的刹那,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你。”下意识地看着他,在灯火璀璨中,她迷了眼,只见一个朦胧的光影。他在说什么?他爱她?他们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两者。只是一个巧合和偶然,他们站在一起,仅仅如此。 可是,她仍被他不断地感动着,感动到他说可能爱上她的时候她或许也已经爱上了他。 我想我可能也爱上了您……这是她没有说的。 尸体在她到来之前早就处理完毕。望见相携走进大厅的两人,她嫉妒得直想拉扯自己的长发。但因为想到很快就能除去露克瑞希这个眼中盯,她仍旧露出妩媚动人的微笑。 “琉西斐,事情我已经大概了解了。您准备怎么办?” “只是露克瑞希不小心失手,纯属意外。” 琉西斐的话立刻引起贵族们一片吸气声,再没有比这更明显的袒护。无人站出来指责,也无人承认他的说法。所有人都静观其变。大家心里清楚,伊斯特家内部的矛盾终于因一个露克瑞希而激化了,聪明的人都不愿蹬这个浑水。 “可是死了人!”狄亚娜调高尖锐的嗓音。 “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贫民死去,也有不少可怜的少年死在我们亲爱的汤姆手里,我看算了吧。” “但今天死的可不是什么贱民,是大贵族,堂堂的财税总督人人,伯爵大人。亲王殿下,就算凶手是您宠爱的情人也不能说算就算。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万一是叛军或者革命分子送到您身边的女杀手可就不妙了.上次就有个米凯尔。您对女人实在太没有防备,而且也太过于心慈手软丫。” “是啊,琉西斐殿下有时候的确是……” “如果是第二个米凯尔该怎么办?也许她的下一个暗杀目标就是琉两斐殿下。” “不仅如此,或许在杀了殿下后再对宰相大人下毒手。” “我一听到叛军、革命这些个字眼儿就感到头晕眼花,太可怕了!”贵族们全都倒向皇太后一边,因对自身生命、财富的安全考虑。露克瑞希不表态,静静地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琉西斐,即便内心忐忑不安。 “那么您有什么高见吗?”观察出在场不太可能有自己的支持者,琉西斐先退一步。 “很简单,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女人,应该交由您处理。”狄亚娜妖娆地挥了挥扇子,直指大厅门前静候的侍者,“我派人准备妥当了,侍者端着两杯酒。一个酒杯里我放了我们伊斯特家秘制的毒药,另一杯酒则肯定没有毒。” “您的意思是由上天和运气裁定露克瑞希是否有罪喽?让她任意挑选一杯,生死由天。”他皱起眉,觉得棘手。 “不,她是您的人,由您决定。我可以告诉您,左边的那杯酒是放了毒药的。您先挑一杯喝,剩下的那杯才是这女人的,所以她的命运绝对掌握在您的手里。” 得意的笑声在话语结束时响遍整个大殿。 怎么回事?伊斯特家内部不和果然是真的!琉西斐会怎么做呢?要么自己死,要么是最宠爱的情人死,这对于这位以阴谋和心机闻名的殿下而言无疑是件无法取舍的事。 “殿下,清让我喝下那杯有毒的酒!”雅科波突然冲到前面,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雅科波,你疯了。”露克瑞希轻声咒骂青年的鲁莽。 “不,上次您冒死从大火中帮我取出那幅画,这只是我应该回报给您的。”青年自有青年的固执。 “哈哈哈……”琉西斐大笑起来,笑意很冷,带着种轻蔑。他拍了拍一心求死的侍卫队队长,“……如果我让你为了我的情人而死,会更对不起死去的露西亚,而且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侮辱。” “可是……殿下……我……” 摇摇手示意欲反驳的人住嘴,他笑意盎然地看向一意要将露克瑞希除去的皇太后。 “您不过是想看我亲手把我最宠爱的情人处死,这样永远无法得到我爱慕的您便可变相地得到某种满足。 您得不到的,别的女人也休想得到。而我若真的怜惜自己的生命选择牺牲自己的情人,那么从此以后也就再无可能爱上任何人,这就是您那个徒有其表的脑袋瓜里想出的馊主意。” “不错。”被揭穿心里的盘算。嫉妒心重的太后陛下狠狠地道,“您认了吧,今天不是您死就是她死。我已经受够您因为这个女人而带给我,带给所有贵族们的各种羞辱!” “很好。”琉西斐敛了笑意,朝身旁的露克瑞希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走向端着酒杯的侍者。 “琉西斐……”露克瑞希禁不住出声唤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也许从他冷漠的眼睛中读出了自己不愿了解的信息。 听到她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诧异地回过头。 “取右边的那杯酒吧,有关埃尔……详细的事情您可以问雅科波。”她朝他温柔悲伤地笑了笑,“就算我想要坚强地活下去,但绝对不想以您的生命为代价。” 凝视着在光线中显得无比柔和的美丽脸庞,他快步折回她的面前,不顾一切地拥住她给予一个别有深意的吻。品味着这个吻背后的真意,露克瑞希掉下泪来。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每个人皆屏住呼吸,注视着琉西斐亲王的一举一动。 他放开抱着他微微发抖的女子,踏着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到侍者面前,伸出保养得和女子一样漂亮的手指。 右边的酒杯……或者…… 左边! “殿下……”在场有不少爱慕琉西斐的贵妇与千金小姐因受不了过度的刺激而晕厥。 “琉西斐!”露克瑞希捂住再次惊叫出声的唇。 罢刚暗厅里他说的每一句话一起在她头脑里爆炸,虚月兑地靠住及时抱住她的雅科波,她胸口产生被撕裂的错觉。为什么到现在她才发觉,琉西斐冷漠的表情之下其实藏着一颗比任何贵族都还要温柔宽容的心?直到现在才发觉,琉西斐之于她有着和埃尔全然不同又一样重要的地位。 第八章 琉瑟恩要笑不笑地看着坐在长沙上正在阅读文件的堂兄,接过露克瑞希递来的红茶却没有马上喝。 “露克瑞希,他真的挑了那杯有毒的酒吗?” “不,琉西斐把两杯酒都喝了。”被问的人苦笑着道,“连我都差点儿被吓晕,他竟然会这么做。” “我们的琉西斐殿下真的是很英勇啊。”傻瓜都听得出的挖苦,“真遗憾我昨晚不在现场,一定非常戏剧化。” “您不担心吗?我总觉得皇太后没有理由不放毒药,可是琉西斐却又没事。”直到此刻还陷在昨夜剧烈起伏的余韵中,露克瑞希不无担忧。 “你不知道原田?”琉瑟恩不由得奇怪地看向一边不发一言的人,“你没告诉她吗?” “有必要说吗?我没死,她也没死,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可是对我而言不太公平,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露克瑞希不满地抗议。琉西斐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有一丝奇特的不确定感,刚要张嘴说什么却被敲门声阻止而变成了两个简单的字:“进来”。 雅科波走了进来,笔挺的皇家侍卫队队长的制服合身地衬托出他内敛的气质和优秀的容貌,整个人看上去极有精神。 “琉西斐殿下,按您的命令都准备好了。” “出发吧。”把文件随意地搁在沙发上,琉西斐站起身向另外两人稍稍做了些解释,“我要出去一趟,你们请继续聊,可以的话希望能一起午餐。” “你和雅科波一起出去吗?”琉瑟恩更为惊讶,“你今天有点儿异常,难道早上特意早起就为了出门?” “算是吧。”他吻了吻露克瑞希的脸颊,“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放心吧。” 雅科波则向另外两人匆匆行了个礼,跟随其后一同离开。 “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露克瑞希纳闷地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上午起床。” “大事?每天都发生大事,叛军的军情、革命分子的暴乱……他都会躺在床上考虑这些大事。”琉瑟恩同样不明白。 “殿下,可以告诉我琉西斐没有中毒的原因吗?” 她实在无法装作对昨晚另一人的所言所行无动于衷。 “伊斯特家秘制的毒药对琉西斐毫无作用。”他朝她无奈地一笑,“这件事除了琉西斐之外只有我知道。 好想看看狄亚娜昨晚的表情啊,她一定气歪了脸,亲手放下去的毒药竟然没有一点儿效用。” “为什么对琉西斐毫无作用?” “为了防止自己被毒死,在取得大夫的建议后他一直服用家族自制的毒药。真亏得他敢这么做,我们家族的毒药是世代传下来的秘方,根本没有解药,并且帮助伊斯特家族干净利落地消除了不少异己。”琉瑟恩很佩服似的叹口气。 “很多人想他死。”露克瑞希打了个冷颤。 同样出生于贵族家庭的她自是听说过某些贵族因为害怕被下毒而适当服用部分毒药作为以毒攻毒的防备,原本她以为只是古老的传言。更进一步考虑,琉西斐的生命一直受到威胁,不仅仅来自于叛军的刺杀,除此之外还有贵族之间互夺权力的暗杀。 “知道有哪些人想杀死他吗?” “有太多的人想让他死,但有胆量策划杀他的只有一个:我父亲,宰相大人彼拉多·冯·伊斯特。”轻描淡写的口气,冷嘲的神情丝毫不影响其优雅的容姿。 “所有的封号、封地、家财、荣誉必须由长子继承,所以我父亲是没有权力继承伊斯持家的一切的。即便琉西斐的父母早逝,但伊斯特一族仍得由琉西斐掌管,执着于权力的宰相大人一直对此无法容忍。表面上看,他和琉西斐的叔侄关系亲密无间。两人齐心协力将伊斯特家推到了权力的巅峰。实际上,我父亲嫉妒琉西斐嫉妒得快疯掉了,而琉西斐则憎恨防备着我父亲,他亲眼目睹当年我父亲为夺取伊斯特家而犯下的弑兄罪行。” “可是您和琉西斐的感情却出奇的好。” “当然,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 他不再多言,微微歪着脑袋,露出纤美的颈线。注视着过于华丽美好的男人,露克瑞希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某些令人颤栗的因素,这些因素促使她猜中一些真相,恰恰是足以将她击溃的真相。雇用她监视琉西斐的大贵族应该就是琉西斐的叔父,皇太后陛下的父亲,波吉亚帝国宰相彼拉多·冯·伊斯特! 绝不会错,一定是! ☆☆☆ 病房门开着,一眼就看到房内的情形。床边围着几个笑得很甜美的护士,但是最引入注目的仍是斜倚病床上的那个苍白憔悴的病弱少年。已经习惯将他人的容貌和琉瑟恩做比较,琉西斐即使再苛刻也无法找出少年五官的任何一处比之琉瑟恩逊色。然而……太弱了,瘦削的脸庞笼着强烈气色的忧郁,看不出男性天性中的一丝刚强。“就是他吗?”他问跟着的雅科波。 “是的,埃尔。”回答的时候,里面和护士说话的人察觉地望向他们。 “雅科波,你来了……”清澈的目光一转,在与琉西斐的视线接触后他惧怕惊慌地缩起了身体。恨不得能瞬间从紧抓的毯子内消失的慌张和害怕,使得他看起来更可怜。 “琉西斐……殿下……”圆睁的大眼几乎溢出水来,映出彼此都深觉不堪的记忆,连琉西斐也不得得不发出苦笑的感慨。 “原来是你啊。” “你们认识?”雅科波大为惊异。 “不!不……”摇头竭力否认,埃尔打心底里惶恐起来,“……露克瑞希……露克瑞希在哪里?为什么雅科波你会和他一起来?” “请冷静,殿下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见一面。 他是露克瑞希的保护者,所以也一定会是你的保护者。”试图解除少年的恐慌,雅科波安抚道。 “你和护士都出去,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请您千万不要伤害他。”止不住的担忧浮现在脸上,青年恳求道。 “你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琉西斐用不满的阴冷语气反问道。 “对不起。”垂首道歉的人再次看了看床上以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少年,狠狠心跟在护士身后离去。 只剩自己面对站在波吉亚帝国权力巅峰的男人,埃尔无法掩藏自己的懦弱,认命地闭紧双目不吭声。 “没必要这么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琉西斐缓步走到窗前,但还是和胆小的人保持距离,“以前的事我也不会提,我和你只谈露克瑞希。” 睫毛一阵颤抖,他缓缓睁开眼,迷茫之至。 “露克瑞希……她怎么了?” “昨晚她把财税总督汤姆伯爵杀死了,为了你。” “什么?”过度的惊讶驱散了恐惧,他直愣愣地瞪着说出真相的人。 “露克瑞希为了你杀死了汤姆那个怪物。”他为他重复一遍,“不过,露克瑞希没有遭到任何伤害,下午她会和以前一样来看你。” “是您……您保护了她……是吗?”弱小不代表愚蠢,埃尔猜道。 “算是吧。”琉西斐笑了笑,尽量不加重对方对其的恐惧感,“她把你们的事情告诉了我,所以我就想看看能让她不顾一切做出惊骇之事的人。” 在他锐利的视线中低首,少年的脸庞笼上几道阴影。 “很失望吧?我拖累了露克瑞希。您应该还记得那个戴着项圈、被汤姆拉到您面前的我,当时您就鄙视我了。” “你误会了,我鄙视的是有那种残忍怪癖的汤姆。 他的死,不会有人为其悲伤。”不是刻意安慰,他实话实说,“其实我该感谢你,若不是为了你,露克瑞希就不会和我遇见。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 垂首半躺在床上的人久久没有动一动,静静的病房内只能听到两者的呼吸声,隔了一会儿逐渐响起某人无法压抑的哭泣声。 “或许我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更好。在进病房之前,我先找过你的大夫,他说你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清楚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人点点头。 “露克瑞希不知道这件事吧?你求大夫帮你一起瞒着她,骗她说你的病情大有好转,这么做对她好吗?” “我……我……没有救了……很快就死了……死之前我只想看到满脸笑容的露克瑞希……所以求您……求您也不要告诉她……”泪落个不停,悲意满胸,他却只能努力掩饰。 “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而你现在必须听我说说我的想法。”温柔地将丝帕递给哭泣者,琉西斐同情地放柔语调,“我会照顾露克瑞希一辈子,你是她最重要的人,因此我今天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您?”他没有伸手取丝帕,眼泪自仰起的脸庞两侧滑落,“可您是大贵族。” “想要珍惜某个人的心情,同身份和地位有关吗?” “但贵族似乎都不懂得珍惜,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您……”他鼓起勇气试着从琉西斐冷峻的目光中找寻某种可以值得信赖的东西,“……就和第一次看到雅科波时一样。” 他微微一笑,俯首在哭泣的少年额头上印下一吻。 “所有的痛苦都会过去的。” “是的……都会过去的……”泪滴折射着光线为埃尔的脸庞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再次合眼,额头被另一人唇触碰后的温湿感渗透到死寂的心灵。 “……请一定要照顾好露克瑞希……谢谢……” “同样谢谢你能相信我,保重。”为虚弱的人盖好毯子,琉西斐走出病房。 门口守着忧心忡仲的雅科波,没必要多说什么,他示意打道回府。室外炎夏的蝉不停歇地嘶鸣着,高温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好热啊……跨进闷湿的马车。 他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自己的唇所碰到的肌肤竟然冰凉得没有温度,死亡的临界点快到了,就要带走那个满怀柔情的不幸少年了! ☆☆☆ 琉西斐的府坻不比皇宫有所逊色,广阔的庄园和华丽的宫殿构成了令露克瑞希叹为观止的存在。也许是搬到一起居住后相处的时间更长了,她发觉自己多少了解一些这个令贵族们惧怕的俊美男人。快黄昏的时候,从琉西斐的卧室里还传出官员们激烈讨论乃至大声争吵的声音。被吩咐送茶进去的人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在此时敲门时,房门却打开了。 “夫人,由在下代为效劳吧。”圆圆的眼镜片下.双迷缝的小眼,容貌不算秀丽却极其斯文的男人接过她端着的餐盘。 是琉西斐最得力的第一秘书鲁慈,露克瑞希虽和他有过几次接触,但也仅止于礼仪式的问候。 “请帮忙拿进去,谢谢。”知道自己不合适介入都是男人们的卧室,她转身欲走。 “鲁慈,是露克瑞希送茶来了吗?请让她进来。” 卧室里传出琉西斐慵懒感性的嗓音,鲁慈不由得有些苦笑,为离去的女子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大臣们面有难堪地移开自己投在进门者身上的视线,似乎仍在介意前几天宴会上发生的凶杀事件。然而却有一个官员以看似非常恭敬和善的态度朝没有任何身份的女人弯腰行礼,微抬的视线藏着伪善的谄媚。 “能见到夫人您,真是在下的荣幸。” “啊。”露克瑞希纳闷地望向半躺在床上以戏谑的眼神注视一切的掌权者。 “这是大司仪官波罗大人,他今天来是提议让我们尽快完婚,并且最好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对贵族心生不满的平民们知道亲王迎娶的王妃正是平民。” “结婚?”琉西斐的说明让她不由得皱起眉。 “是啊,从你搬到我的城堡里之后,所有的人都遵照我的吩咐称呼你为‘夫人’。而且我为了你得罪了波吉亚帝国最厉害的女人——皇太后,所以他们便认为我迟早都会娶你为妃。我亲爱的夫人,您怎么想呢?” “这种事……还太早,不合适。”立刻就予以否定的态度,她的话语引来琉西斐一阵嘲讽的笑声。 “我亲爱的诸位大臣,这就是答案了,所以你们暂时可以停止有关我是否能娶露克瑞希为妃的争论。鲁慈,请代我把诸位大人送出城堡,我想和我未来的王妃温存一番。” “是的,殿下。”鲁慈带着奇妙的微笑看向大司仪官等人,“诸位大人,我送你们出去。” 不敢有所异议,众人只能无奈地一一离去,室内很快恢复上午时的宁静。没有多余的视线看着自己,露克瑞希稍稍松一口气,自然地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并一一灭了即将燃尽的灯火。 傍晚的紫红云彩烧透整片天空,浓稠华丽的色彩甚至比艳阳更叫人睁不开眼。夕阳笼罩的阴影错落地投在房间各处,给时空镀上一层暧昧的晦暗情色。 “很美的晚霞。”寂静的时刻,琉西斐的嗓音显得格外清亮魅人,使得站在窗边的人不由得转回首。 “如果您能改掉早上才上床睡觉的习惯,您会看到更美的朝霞。” “并不是早上才上床,我可是先陪你上床,只不过完事后又去书房看书。” 知道他是坏心眼地揶揄她,可脸仍旧微微红了红。 “过来吧,躺到我身边来。”他向她伸出手臂,被阴影遮去犀利感觉的五官竟有着说不出的温柔色彩,“我觉得我们太多的时候都只是以彼此的交谈,我想我必须好好听一听你的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希望埃尔的病快点儿好起来,随后两个人找一处乡下过平凡的日子。”她一边乖顺地躺在他怀里,一边低语道。 “很不错的想法啊,可惜似乎没有我参与的机会。” 不由得抬眼琢磨他的表情,她猜不出他话中是否有玩笑的成分。下巴被捏住,他就吻了下来,唇舌的纠缠使她坠人某种无力抗拒的慌乱中。 “我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这样好吗?”唇间的温热气息撩乱她的心思,琉西斐问的是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搂着她,朦胧重叠的影,是他们彼此模糊不清的心。 “不回答吗?或者回答不上来?” “您吗?”她不确定地轻声道,“我同您……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又恢复成历来冷酷性喜嘲弄他人的亲王殿下,然而却并未放开她,反而将自己的唇贴着她的额头。 “露克瑞希,现在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你愿意跟着我吗?” 心一颤,她竟苦涩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您……和我……我们都困在各自的世界里。您说您爱上了我,但是这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从一开始我就不属于您。心、身体,这两者一度和您的紧贴于一起,可是很快又将拉远成两个不相交会的点。我们的结局……其实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琉西斐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儿难过。 “谢谢您,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记得和您在一起的日子,您让我经历目睹了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些话等以后再说吧。”他强迫自己推开怀里的人,心里却又一阵失落,“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抱你。” 零乱的发丝下,他的双眼透出一种自嘲的悲哀,露克瑞希觉得胸口一阵无以描述的疼痛。 “如果可以,请继续抱我吧,直到我不得不离开您。”她主动将手指缠上他的双手,那是她一直在他面前深深埋藏的纤细温柔。 十指相握,琉西斐闭上眼,忽然就忆起过逝许久的双亲。睁开眼睛时,他拨开碍事的头发,对另一人轻轻一笑。 “当然可以,我会一直抱着你,不管你是否想着离开我,这或许就是我宠爱你的方式。” 他们会怎么样呢?应该仅止于上的关系,可为何又会于彼此间弥漫开某种游移不定的伤感。 “琉西斐……”她柔声轻唤。琉西斐略一低头,不明的光线中是两张表情不明的脸。“嗯?” “……其实……” “其实什么?” “……不,其实什么也没有……” “是吗?我可并不这么觉得。” “是啊。” “告诉我吧。” “告诉您什么?” “你说呢?” “其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其实我们很适合在一起。” 是极为自信的男人啊,露克瑞希笑了,一点儿也不想撒谎否认对方的话。默默地点点头,她感觉到指尖上传来的温暖,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温暖。哪怕是埃尔都没法介入的一种奇妙氛围,这一刻露克瑞希的眼中只看见与自己一同身处黑暗心手相系的琉西斐。 希望,真的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永远在一起! 第九章 陪琉西斐参加完舞宴回到庄园是在天蒙蒙亮时,身心俱感疲累的人正准备洗澡,好好睡一觉却听到急驰马匹的嘶鸣声,随后似乎是在楼梯口传来仆人们的争吵声。 “估计是送有关叛军的急报,你回房睡吧,我的卧室进出的人太多。”琉西斐边月兑下颜色鲜丽的外套边打开房门,朝楼下望去. “是谁要见我?” “殿下,是我,雅科波!我想见露克瑞希,医院派人送来了噩耗。”推开阻挡自己的仆人,赶来报信的人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楼,微明的晨曦映出其悲痛沉重的脸。 “医院?噩耗?”混沌的头脑没能立刻理解报信者的话语,然随即炸开一片火花,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他刻意压低嗓音,“是埃尔?医生不是说他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吗?” “是自杀。昨晚偷了手术室的手术刀,割脉死的,血把床单染得鲜红。” 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既没有微笑,也不会掉泪……像是一具最精致的玩偶。露克瑞希不想看见这样的事,绝对不想。哽在胸口哭不出来的巨大悲痛,颤抖的手指甚至缺乏勇气揭开遮盖住死者容颜的床单。试图拼命拒绝摆在眼前的事实,然而最终只是无力的自己不敢相信地凝望着裹着床单的躯体。 “埃尔……埃尔……”无血色的唇反反复复断断续续地叫着死者的名字,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 躺在床上的尸体自然不可能回应她,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和琉西斐的轻微呼吸声。清晨的阳光照进窗内,床单被风吹动,但埃尔已经死去,灵魂和都是。 “不……”她尖声大喊,扑倒在床上,紧紧抱住全无感觉的某人,“……埃尔……为什么……为什么……” 床单被扯落,露出死者因死亡而罩上一层诡异的绝美容颜。唇线微微上扬,似乎是在安详地微笑,长而卷的睫毛因风的关系产生细微的抖动。是熟睡了?然而这一觉睡得太熟,永远都不会醒来,就算露克瑞希吻他,他也不会再醒。 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无法发泄胸中爆发出来的悲伤,她只能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一直盯着他青灰色的脸。抚触着埃尔手腕处的伤口,粗糙的触感几乎将她逼向疯狂的临界点。 为什么?为什么?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为什么埃尔要选择这样的结局?自己以后又该怎么办呢?没有了埃尔,丧失了生活的所有目的和意义,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埃尔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当自己陪琉西斐寻欢作乐的时候,埃尔又是以怎样孤寂的心悲凄地离开这个对他犯下无数罪孽的残酷世界?自己究竟为埃尔做过些什么?根本不曾了解过这少年的想法和灵魂,总是没能及时了解他的寂寞和悲苦,总是在事后才懊悔没有好好照顾他……自己为什么会重复同样一个错误,知道他的脆弱却又忽视。 琉西斐将一张纸递到她的面前,从方才进来后他就没有安慰她的伤悲。因为明白,因为了解。 “是埃尔留下的,大夫刚刚交给了我。” 接过薄薄的纸张,发白的光线下模糊的字迹的确是埃尔的亲笔字。绢秀的字,淡淡的痕迹,无力却又醒目。 “露克瑞希,一定要幸福!” “幸福?失去了你,幸福便完全改变了原有的意思。你知道吗?埃尔,你不在身边,我就只剩下一半的生命。”死者听不到的话只能被深深埋藏于心,而她又要如何让他知道自己不能承受离开他的悲痛呢?“露克瑞希,坚强点儿,埃尔死了,但你必须继续活下去。” 仿佛极为无情的言语,琉西斐重新以床单盖住死者的遗容,随后招招手让人将尸体自一动不动的露克瑞希面前抬走。 “不……埃尔……”尸体抬出房门的一刹那,露克瑞希突然大喊了起来,可是并没能追出去,琉西斐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带走埃尔……为什么要带走埃尔……我们……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这样…… 我们为之付出的所有又算什么……什么都可以出卖…… 要的不是这样啊……” 终于哭了出来,泪水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如果非要用一种方式表现出她的悲伤、后悔、无望……哭泣可能是此刻她惟一能做的。 要幸福哦……美少年温柔的微笑……温馨美好的情感……都死去了!埃尔死的一瞬间,他们共同构筑的幸福梦想便化成了泡沫。 “已经都死了,所以让我来安慰你吧。” 琉西斐的怜悯恰到好处,哪怕明白他和自己之间的复杂关系,但是露克瑞希还是无处可逃地倒在他的怀里痛哭。 “露克瑞希,一定要幸福!”埃尔这么说。 只是她的幸福又在哪儿?是琉西斐吗?这个抱着她安慰她的冷酷男人。为什么她会觉得埃尔死后,她拥有的只有琉西斐了? ☆☆☆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天气很晴朗,晴朗得有些残酷。明媚的季节,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幸福,除了死去的埃尔。葬礼很简单,琉西斐让人找到块风景优雅又僻静的坟地,而陪他们出席这个告别仪式的只有雅科波。明明从医院回到庄园后睡了三天,但露克瑞希却感觉有一世纪未曾合眼的疲惫。心已经死了,和埃尔一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以后活下去的支撑点何在。自己……在哭,没有眼泪,但她确信自己仍在哭泣。 灼烈的日光中,她盯着墓碑久久不语,像是灵魂随死者而去的空壳。出卖了、出卖了自尊、出卖了荣耀、出卖了生命……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埃尔死了,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露克瑞希,不要再想了,事实就是事实。”琉西斐的理智绝对是冷血无情的,他站在她旁边,藏在华丽表相下的心似乎一点儿都不为所动,“与其在这个污浊的人世忍受病痛、忍受羞耻和侮辱,像埃尔这样的弱者还是死的好。” “殿下!”一旁沉浸在友人去世哀伤中的沉默青年不满地提出抗议,“请不要再说任何一句无情的话语,世界是很公平的,强者也好,弱者也好,都有生存的权力。” “的确,贵族有,贫民也有。这是反动的言论,我亲爱的侍卫队队长大人。”冷冷地嘲笑对方天真纯洁的情感,他指了指墓地之外的马车,“你去马车那边等我们,我想和露克瑞希单独谈谈。” 不能违背高位者的意志,忠诚的男子惟有行个礼离开,但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望着墓碑前那个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 “雅科波非常担心你。你昏睡的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庄园里,深怕你会出事。”双手搭在哀悼者柔弱的双肩上,琉西斐轻声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呢?埃尔的死是早晚的事。即使发生得有点儿突然,但你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愿面对,对吗?” “是的……”炽热的光线下,她内心的脆弱暴露于他锐利的目光中,无所遁形,“他给了我一个期盼的假象,随后又在我觉得就要实现的时候毁灭了一切。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开始就不要让我抱有那种只要付出了一定会得到的幻想……也许我会坦然接受他离开我的事实。” “那么他为什么要骗你呢?” “为什么?”困惑地自问,她逆着光看向他,不解他询问的目的,“我也不是太清楚……也许是他天真了,以为自己看不到我难过的样子我就不会难过。” “也许。” 没有多余的精力猜测眼前这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男子,露克瑞希双手捂住脸,不愿意把自己扭曲的脸也暴露出来。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出卖自己成了您的礼物?他却死了。我所做的一切,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空的…… 同时,以后的生活也将失去惟一的安慰……仿佛是命运的嘲弄,对我这样轻易就出卖自身的人……” “那么埃尔又算什么呢?你不明白吗?他出卖自己给汤姆那种怪物受尽凌辱是为了什么?明知自己活不久,但仍要在你面前强装笑颜说一定要活下去。明明想死却又一直为了你苦撑着,他选择这时候自杀而不是以前,真正的原因正是看到了你身边终于有其他人能够照顾你。如果你觉得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那么最终连最亲爱的人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的他也太悲惨。” 饼于严厉的斥责使她吃惊地抬起脸,半晌才恍然大悟,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坟墓前。 自己太愚蠢了,愚蠢极了!竟然要琉西斐解释才明日埃尔的苦心和温柔,才明白那个与她血缘相系的少年为她所做的人生选择和心意。 “露克瑞希……”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擦去她眼角流下的泪水,“不需要再去想你以前为埃尔所做的每件事,因为如果不是以前你就不会遇到我。你是为了遇到我,让我爱上你才来到我身边的,只是这样的理由。” 是为了遇见他,为了让他爱她……这样的理由…… 她微微地笑了,泪水模糊的笑意,随后因为长期未进食物的关系晕倒在他的怀抱里。 轻松地抱起昏迷者,琉西斐朝这边焦急观望的雅科波走去。 “露克瑞希怎么了?”为抱着露克瑞希的琉西斐打开车门,青年紧张地道。 看出对方的心情,琉西斐的表情阴沉。 “雅科波,再过几天等露克瑞希的情绪稳定点儿,你就不用再守在她的身边了。” “为什么?殿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保护露克瑞希。” “我所爱的人就该由我亲自保护,只是这样而已。”坦诚自己的嫉妒和小心眼儿,他冷笑着道,“露克瑞希不是露西亚,也不会成为露西亚而被你拥抱。她是我的,只属于我,就连埃尔也不能从我手中夺走她。” “是你……”雅科波无礼地抓住另一人的胳膊,看一眼不省人事的女子压低声音愤愤地道,“……是你杀了埃尔,为了不让露克瑞希离开你,你杀了他。为了露克瑞希,埃尔绝不可能自杀。” 自喉咙口发出的干涸笑声,被指控杀了人的亲王殿下转回头,冷酷而充满杀意的视线投注于青年愤然激昂的脸上。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雅科波。我为什么要杀埃尔?在知道他最多只有两个月生命之后,多此一举的事不符合我的行事风格。你不了解露克瑞希,自然也不可能去了解埃尔。你不爱露克瑞希,只爱死去的露西亚,你仅仅把露克瑞希看成露西亚的替代品,而我不是。如果你还因为露西亚的死而憎恨我,或者因为露西亚而误解我对露克瑞希的感情,实在太可笑了。” “您说您爱她?怎么可能?您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人……”结结巴巴的惊异,出乎意料的话语叫单纯的男人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我就不能爱上一个人?爱上她?雅科波,是时放弃你对我的恨意吧,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这些年你对我的憎恨毫无根据,而且也会让你清楚露西亚的真实死因。”不理另一人的失措,他关上车门。 琉西斐说什么?露西亚真正的死因?露西亚难道不是因为得知自己必须被伊斯特家送进皇宫做老皇帝的妃子而自杀的吗?是因为不愿成为被其所爱的堂兄琉西斐利用而做出的最终反抗,这是雅科波一直以来所认定的真相。 马车跑了起来,疾速颠簸中预示着动荡不安的末世终于降临! ☆☆☆ 花圃里的玫瑰花开始凋谢,从大大的窗口内望出去是皇都历来无比湛蓝的晴空,而如此清澈美丽的晴空下生命依旧不可避免地将要死亡。仍逃月兑不掉埃尔逝世之后留下的悲伤阴影,露克瑞希坐在小客厅的软塌上,手边放着贵族问流行的风情小说,然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室内弥漫着一股红茶的清香.琉瑟恩坐在长沙发上悠闲之至.和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听取朝臣报告的堂兄不同,琉瑟恩亲王殿下似乎天生就是享受清闲悠然的人。 从葬礼结束之后,他白天陪在露克瑞希身边的时间远远超出了琉西斐和雅科波。把美丽的生命消耗于陪堂兄的情人发呆,如此无聊的事情,他照样丝毫不觉厌恶。 “下午一起去骑马吧?适当的运动对身体有好处。” “我不太想动。”露克瑞希勉强笑了笑,心思沉得很深。 “是吗?要是你一直这么无精打采,我和琉西斐会更担心。”绚烂无一丝阴晦的笑容,他明白自己能给对方想要的安慰,“最近时局对贵族们极为不利,琉西斐正为此伤神。” “不是已经阻止叛军的进攻了吗?”稍稍配合好意给自己打气的人,她问道。 “和叛军联合在一起的革命分子似乎在皇都四周一带非常活跃,军心和民心都逐渐靠向叛军一边,我想很快我们这些贵族都要开始逃亡了。” 看不出说话者一丝恐慌害怕的模样,她不由惊奇地问:“您不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只是一个旧王朝的灭亡而已,我可是很盼望某个新时代的降临。不过,辛苦的多半是琉西斐,他要怎么办才好呢?”幸灾乐祸的口气,琉瑟恩一脸的期待。 “殿下,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她顿了顿,忽然问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假设您现在是您父亲,您还会想要杀琉西斐吗?” “当然不想,这时候我父亲需要有个强有力的伙伴一致对外.为了伊斯特家现在共同的利益,也就是以后属于他个人的利益,他还需要琉西斐的才智和谋略,这也是这些年他为什么在表面上极力讨好琉西斐的原因。” “您不担心吗?您的父亲和琉西斐,哪边都应该是您不想要伤害的人。”露克瑞希不明白夹在两者之间的琉瑟恩何以能如此轻松谈论着足以使伊斯特家崩溃的事情。 被诗人画家赞颂为拥有天底下最完美容貌的青年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道:“他们两谁死了我都不会接受不了的,因为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权力游戏,获得胜利的一方夺取所有,输的人则必须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这个游戏从琉西斐目睹双亲被我父亲害死时就开始了,而我则是把赌注下在了琉西斐这边。啊,有件事找还可以告诉你哦,露克瑞希,如果琉西斐输了我会难过好一阵子,但要是我父亲输了……” 他唇角绽出冶艳的冷笑,优雅地比了个射击的手势。 “……嘭……我会亲手将他送往地狱。” 不可置信地凝视融合了一切华丽优美的冷艳男子,她说不出一个字。正当两人陷入不知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雅科波敲门冲了进来。 “殿下,宰相大人来了,说要单独见露克瑞希。” “呃?你没告诉他我在这儿吧?”出乎意料的突发事情,琉瑟恩却并不慌乱,“他已经进来了吗?” “是的,正在外面的大厅里。仆人上楼禀报琉西斐殿下,我则过来先告诉你们。” “很好,看来是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先沉不住气。” 琉瑟恩神秘地朝露克瑞希眨眨眼,“待会儿见,我想我需要回避宰相大人。” “可是……”不解的人想要劝说琉瑟恩一起出去,然而对方却朝雅科波使个眼色。 “雅科波,你掩护我溜到琉西斐的卧室去,他应该还没换衣服。” “是。” 目送两人从暗门离开,露克瑞希听到管家的敲门声。 “夫人,宰相大人来拜访您,正等在大厅。” “好的,谢谢,我这就出去见他。”迅速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裙,她打开门尽量镇静地走向大厅。 ☆☆☆ 彼拉多·冯·伊斯特和上次在祈丰祭时没有太大的区别,老年人少见的结实身躯,斑白的两鬓和炯然的目光使其看来具备某种威严。见和去世女儿极其相似的女子出来迎接自己。他肥厚湿润的唇裂开一条缝,像是在笑,又像野兽吞食前稍稍露出獠牙。 “啊呀,终于见到你了,我亲爱的女儿啊……失礼了,因为你和露西亚长得太像,请暂时让我这么称呼你吧,露克瑞希。” “这是我的荣幸。”已经万分确定这个波吉亚帝国帝王的外祖父所抱有的非善意意图,露克瑞希不得不开始虚假的应酬,贵族的宴会参加得够多了,她至少学会丁些阿谀奉承,“没想到宰相大人会来此,我这就去请殿下下来见您。” “啊,没必要。我今天来这里单纯是想见见你,女儿,如果方便的活,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俩好好聊一会儿。” “当然可以,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到二楼的书房淡吧。”微笑着,露克瑞希更加肯定将自己安排到琉西斐身边监视琉西斐的大贵族正足眼前之人,“我先让侍女准备些茶点,您请稍等。” 按照拜访者的要求,门扉紧闭的书房绝对是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地方。猜不出彼拉多会对她说些什么,她冷静地保持一种贵族们常见的虚伪优雅。 “您和我聊些什么呢?” “主要是关于你和琉西斐的事情。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琉西斐的爱人,我也十分疼爱我这个侄子,这些年也为他的婚姻大事伤透了脑筋。所以今天特地来询问一下你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以后负担起波吉亚帝国公亲王王妃的重责,我想尽快帮你和琉西斐办理一个盛大的婚宴。” 让她成为王妃?对权力有强烈独占欲的宰相大人打算做什么?露克瑞希感到大大地惊异。 “您说笑了,以我的身份怎么可能当王妃呢?何况殿下究竟有没有这个打算才是最关键的。” 彼拉多笑了,和琉西斐相像的眼睛中透出阴险的光芒。 “露克瑞希,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你觉得你出身低微,没关系,我可以先收你做我的女儿。而且在婚事上,我想琉西斐暂时不会忤逆我。你或多或少也该知道最近的局势不太稳,所以我想尽快办成你们的婚事。” “这个……恐怕不行,至少得问问殿下的意思。” 她试着推托,想逼出对方说出真正的意图。 “你不想当王妃吗?” “不,当然想.可是我……”故作的欲言又止。 “你在担心什么?我的女儿。把你送到琉西斐身边时,我就有此打算了,让你待在我的侄儿身边,监督照顾他的生活,你明白吗?”一种危险的暗示,彼拉多盯着表现出愕然模样的女子。 “是您吗?雇我监视殿下的大贵族是您,对吗?” 她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错,所以你没有拒绝的权力。我没想到局势会如此不利,因此必须依靠琉西斐的才能,也因此我也需要你、如果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你成为我的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那么以后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请放心,只要他没有任何不轨图谋,我也决不会伤害他,毕竟他可是我最疼爱的侄儿。” 慌言!埃尔死了,她为什么还耍陪这些丧心病狂的贵族玩这类无聊的阴谋?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露克瑞希懒得再演戏,嗤笑道:“宰相大人,您知道我并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为了钱受雇于您的下等人而已。现在我厌倦了再充当您的棋子,我不会按照您的意思嫁给琉西斐。” 大人物的笑容僵硬成泥塑,随后一一剥落,露出丑恶的内部。 “你说什么?别以为你仗着琉西斐对你的宠爱就可以无视我。你不过是个长得有点儿像露西亚的普通女人。能得到今天的荣耀和地位,都是我一手安排的,如果我把你接近琉西斐的真相告诉他,那么凭他的心狠手辣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是乖乖和我合作比较好,即便琉西斐将来出意外死了,但你至少还是王妃,如果生下继承者的话伊斯特家的所有都是你的。” 见露克瑞希不发一言,以为其多少屈服动心的人又堆起了笑脸。 “女儿啊,好好想想吧,今后我会成为你真正的父亲和保护人,请相信我.” “是啊,父亲……杀了琉西斐之后再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操纵成傀儡,如果有继承者的话多半也会死在你手里。这种愚蠢的事,我不想做。”讥讽权力者厚颜无耻的甜言蜜语,已经失去生存重点的她只想做回很久以前那个骄傲自以为是的自己。 “可恶!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阴沉的笑声,彼拉多缓缓举起手臂,手上黑色的枪洞无情地对准不愿再受其利用的女子,“我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一旦失去价值的东西,我就会毫不留情地丢弃。杀了你之后,我会同琉西斐解释。说你是混进来准备刺杀我的革命分子。” 被手枪瞄准的人不由得挺直了背,可并未流露出一丝惧怕的情绪,反而是很平静地闭上眼睛迎接死神。 “琉西斐,对不起.我还是没法和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苦涩.然而尚未察觉的是对另一人的依恋和愧疚,以及那么一些些的不确定。 如果她死了,琉西斐会怎么样呢?“啊……”划破死…般寂静的声音并非预料中的枪声,而是彼拉多的惨叫。她惊讶地睁开眼,看到抚着流着血的手腕因疼痛弯屈了身体的彼拉多。黑色的小手枪掉在地上,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将它踩住。 “父亲大人,这样拿枪对着女士很没有风度啊。” 琉瑟恩清越的笑声听上去既媚又冷。 “琉瑟恩!” “殿下!” 书房内两人都因突然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的艳丽男子而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而更使他们吃惊的是在琉瑟恩走出来之后,琉西斐也微笑着走了过来,跟随他们两人身后的还有鲁慈和雅科波。 “叔父大人,您对我的照顾我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很遗憾,剧本没有朝您希望的结局发展。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您把露克瑞希送给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自然,关于您想要的情报我不曾在她面前透露分毫。” “你说什么……琉瑟恩……你……”明白最终把自己出卖的是爱子,彼拉多愤怒之至。“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外人对付我?你是我最宠爱的儿子!” “哼,是吗?有把儿子送到某些贵族和皇帝床上作为贡品的父亲吗?”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枪和匕首,琉瑟恩掏出丝绢擦去利刃上的血渍,“我已经不想看到您了,父亲大人,剩下的就让琉西斐和你说吧。” 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绝境的恐惧。 “琉西斐,当初我没杀你,现在至少你也不该杀我,恩将仇报可不好。自从你父母死后,我一直很后悔,当初不该利欲熏心。看在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错的份上,请饶过我吧。” 琉西斐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朝雅科波使个眼色。皇家侍卫队队长冲上前毫不心慈手软地将宰相大人受了伤的手扭到背后,并为了使他不能反抗而逼其单膝跪在地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露克瑞希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打从一开始琉瑟恩就告诉我你是叔父大人派到我身边的奸细。不过,我还是爱上了你。”琉西斐苦笑着解释.“刚才听到你拒绝的那些活对我而言真的是件非常振奋的事,露克瑞希,很高兴最终你站在了我这边,要不然我一定会很头疼。你知道,爱上一个随时可以把你出卖的女人是件让我觉得极为愚蠢的事。” “可是您先前就说过爱我,而且还一直帮助我……” 她仰首望着他英俊的脸,颤抖的声音显出内心的激动,“明知道我是怎么样的女人,还……” “没办法啊,我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虽然这种信心实在愚蠢。”他走到她身边,吻了吻她,“好了,现在你能不能为我做点儿事呢?为了证明你多少被我愚蠢的爱感动了。” “要我做什么?” “跟鲁慈马上离开这里。他会为你安排一处安全的地方居住一段时间。” 神色不由得有些黯然,原来琉西斐最终无法接受她接近他的不怀好意.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会立刻离汗这里的。谢谢殿下一直以来对我的宽容。” “你误会了.露克瑞希。”叹口气,琉西斐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要你暂时离开皇都一段日子.因为今天以后皇都会处于一片混乱,你住在这里会有危险。等我和琉瑟恩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我们就会找到你,明白了吗?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且没有气量的傻男人。” “可是刚刚你还说过自己愚蠢。”琉瑟恩忍不住揶揄道。 “琉瑟恩,你就饶了我吧,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让你变得愚蠢的人。”反驳回去,琉西斐要露克瑞希放宽心地笑了笑,“鲁慈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将你安排妥当后会再回到我身边。只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你能等我吗?” “我留在您身边只会添麻烦吧?”突然间,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埃尔死后她似乎就变得特别脆弱,“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等的,但是请答应我不要让我等太长的时间,您知道,我的耐心不太好。” “好的。”吻着她的手,琉西斐的眼眸贪恋地注视着这张即将要离开他的容颜,“记得我会一直想着你身体的每一处。” 脸红了,因为在场的还有其他几人在。强迫自己抽出在他唇边的手,她坚强地笑着。 “露克瑞希……” 听到雅科波苦闷的叫唤,她转过头,看向一直以来子护着自己的青年。不善言辞的青年,这次也没有多说什么,澄净而又透露着淡淡忧伤的瞳眸深情地凝视着和死去爱人相似的女子。 “再见。” “再见。”一时并未理解对方道别语背后的深意,她回应道。 “也要记得想我啊。”琉瑟恩也凑进来话别。 “好的,殿下,请多保重。”她走上前分别给两人送上祝福的吻,最后才又回到琉西斐面前,深深地凝视一眼,一个转身快速推门离开。 如果再不走的话,自己的理智就没办法战胜情感,一定会说出“不愿离去”之类的冲动话语给琉西斐他们增添困扰。 会的,会的……既然琉西斐他们答应了一个月后再见面,她就必须相信他们。一定能够等到琉西斐的,因为这个男人从来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谎言。“好了,现在总算可以解决我们的事了,亲爱的叔父大人。”琉西斐收起了柔和的表情,方才无限柔情的双眼一瞬间冰冷得可怕。“你想怎么样?别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面对的是革命分子和叛军,要清算我们的旧账也该等消灭了那些异己。”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彼拉多,命在旦夕之际也不失去应有的镇定和狡猾。 “对不起,父亲,我一直忘了告诉您一件很重要的事。叛军混在我们之间的叛徒我已经找到了,赫斯只是我为了不使他身份暴露而,临时找的一个替死鬼,谁让那个男人令我觉得太过厌恶呢。”琉瑟思维持着一贯的悠然自得。 “是谁?为什么你们要保护那个奸细?”隐隐约约察觉了某些东西,但不知道直接的答案他就不甘心。 “就是我啊,亲爱的父亲。这些年把叛军需要的情报送给他们的人正是您最疼爱的儿子——琉瑟恩亲王殿下的我。有一次差点儿还被你派在叛军那边的密探舍莱尔发现,如果他知道是我,不知会有哪种表情呢,很有趣不是吗?” “你们疯了吗?知道你们做了些什么吗?”嘶声大吼,彼拉多急红了眼。’“当然知道。叔父大人,也许琉瑟恩的确快疯了,可那也是您把他逼疯的。我和琉瑟恩早就对贵族统治的这个国家感到失望透顶,与其要我们继续为维护它腐败的存在而咬牙忍受,我们情愿亲手毁灭它。也许紧接而来的会是一个乱世,但又有什么关系?再坏也不会比伊斯特家统治的堕落王朝更坏。很高兴,终于可以不用再在你的面前演戏了。您可以把我想成是为了我的父母报仇,也可以把我想成是个彻底的疯子。但请您必须认清一点,我,琉西斐,波吉亚帝国王朝的亲王之一,将要亲手把这个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权力毒瘤割除。” “琉瑟恩……琉瑟恩……我是你父亲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伊斯特家啊……”最后仍不得不以父子情打动那对堂兄弟的心,彼拉多老泪纵横。 “不,父亲大人,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您自己得到权力。”琉瑟恩不为所动地微笑着,“放心吧,作为您的儿子我将亲手送走您。” “不……”害怕的叫声被枪声盖过,彼拉多·冯·伊斯特粗壮的身体倒在地毯上。血流了出来,和无数被他杀死的人一样,是红颜色的鲜血。 “即便您一个人的血永远也无法补偿您对众多人犯下的罪孽,但是为了那些人以后的幸福,请安息吧。” 蹲子,吻了亲生父亲尚有余温的脸,琉瑟恩喃喃地道。 雅科波侧着不忍再看,他也憎恨死者,可是这种近似于疯狂的残忍他能理解却还是不能接受。 “琉瑟恩,接下去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琉西斐弯下腰合上死者圆睁的怒目,而后向美丽的堂弟伸出手。握住堂兄的手,杀了自己父亲的男人仰起笑得凄艳的脸庞。 “好希望快点儿结束啊……结束与所有贵族有关的血腥……” “是的,很快就会结束的,这个末世。”有力坚决的声音冷冷地回荡在有暖风吹进窗户的室内. 第十章 暴雨冲刷着玻璃窗户,灰暗的天空,露克瑞希坐在窗边望着室外风雨飘摇的世界.这是皇都郊外的一个小镇,是她离开琉西斐之后鲁慈安排的一间普通民宅内。 “轰!”透过黑色云层遥遥传至的隆隆声并非是夹杂在暴风雨之中的闷雷,而是革命分子攻占皇都的胜利炮声.前天就有消息传来,位于皇都最北面,波吉亚帝国最大的监狱被革命分子攻陷,接着皇都的近卫军和革命武装军队开始了大规模的战争。已经快一个月了,琉西斐和琉瑟恩究竟怎样了?截止到今天下午打探到的消息,革命军获得胜利是迟早的事情。因为不光是憎恨贵族的民众站在了革命军一边,就连属于贵族的军队也都先后纷纷弃械投降。 “以前为皇帝贵族卖命是逼于无奈,现在都到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为他们送死?”抱着这样的心态,军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而贵族们竟在军人们为他们流血的时候,卷了金银珠宝,带着家人和情人开始逃亡。于是军人对贵族们彻底失望,愤恨之下贫民出身的他们全部倒戈,甚至有一些人开始追捕起以前的统治者们。 才短短几天,皇都的混乱形势就逐渐明朗起来,讽刺的是,这多亏了贵族们的无能胆小和卑鄙无耻。一个月来,波吉亚帝国发生了众多大事。先是幕后操纵波吉亚帝国王朝的宰相大人彼拉多·冯·伊斯特忽然暴毙,虽然对外宣称其死因是纵欲过度,然而真相如何,当事人之一的露克瑞希能猜到几分。接着是琉西斐接任其死去叔父的宰相之位,正当所有贵族都忙于为新宰相大人庆祝之时,前线传来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叛军也就是先前的革命军再次发动了战争。前方的战争未曾平息,皇都内随即便开始暴发革命……波吉亚帝国皇朝的时局呈现末世的颓败。 如果可以,露克瑞希并不想了解整个过程,只是贫民的她只要能有一处安稳生活之地便满足了,但她牵挂的那个男人却站在了这个疯狂末世的浪尖之上。琉西斐,他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照分离前他所说的话推测,她觉得他和琉瑟恩一定也会像其他贵族一样逃亡到外国。 已经快来不及了啊,如果想要逃亡的话,必须是趁皇都未完全被革命军攻陷之前吧?冷静地估计着现在的形势,她心急如焚。何况琉西斐一直没有托人给她捎来一字半语,就连他的秘书鲁慈也失去了音迅。 “琉西斐……” 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中,她呼出一口灼热的叹息。外边暴乱的夜世界让她更为感受到一个人的孤独寂寞和惊慌无措。 自己果然是被琉西斐宠坏了吧?短短的时间内,就被他那刻意却又真诚的温柔而腐蚀了自我。倘若未曾经历与他夜夜坦诚相见的快感、倘若未曾目睹他不顾生死地一次又一次于权力阴谋中救出她的英勇、倘若未曾亲耳听他说他爱上了她、倘若未曾和埃尔生离死别……她断不会在此时觉得如此惶恐、孤寂及不安。 那个傲慢冷酷的男人是爱她的吧?如果是,那么请快回到她的身边继续守护她。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如果不知道该为谁坚强的话。埃尔的死已经把她以往所有的坚强摧毁,倒在琉西斐怀里的刹那,自己就希望以后只需要享受琉西斐给予的温柔呵护。很幼稚的想法啊……事实证明她的逃避现实是脆弱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丙然,那时候不该答应离开琉西斐的,那时候应该坚持留在他身边,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不管会给他带来何种麻烦。既然他宠爱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任性一次呢?这样,就算遇到何种意外,她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哪怕到时被革命军一同送上绞刑台。而现在,一个人享受安逸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无望的自己!可悲的自己! 在心中无数遍咒骂着自己的她开始拼命地抽着烟,除了被动地等待之外;已经失去选择资格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琉西斐是卷起末世汹涌波涛的飓风,而她只是沙滩上一颗渺小的沙砾。结局是什么呢?末世的结局,她和他的结局…… 大概会幸福的……她想相信他,就如当初相信埃尔的谎言一样。 ☆☆☆ 琉西斐疾速穿梭过熟悉的宫殿,庞大的建筑群仍闪耀着昔日的光辉,可是零乱的景物和惊慌的人们已非彼时。已经不会再有站姿英挺的侍卫把守宫殿内的每道大门,只见年轻貌美的侍女们狼狈地抱着衣物四处逃散。 和他预料的混乱相比,不过如此啊。不负责任地感叹着,显然是波吉亚帝国最后一任宰相的他推开堂妹皇太后陛下的房门。 “您终于来了!太好了!”狄亚娜一见来人,慌乱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琉瑟恩呢?他在哪儿?我这边准备好了,只等和你们一起从皇宫的秘道逃出去。” “舅舅,外面很危险吗?”年仅七岁的皇帝一脸害怕地靠向他。 “是啊,不过很快就会没事的。”抱起可怜的帝王,他亲了亲小男孩的脸。 “已经来不及了,琉西斐,快点儿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粗鲁地将自己的孩子抱离男子的怀中,皇太后陛下只差没急疯。 “基本上就和昨晚的决定一样,我们一起逃亡到邻国投靠您的姐姐皇太子妃。但是我和琉瑟恩商量过,如果我们一起逃的话目标太明显,容易引起叛军的注意,所以决定分成几路逃亡。” “分成几路?” “是的。由雅科波保护您从秘道逃出皇宫先走,而皇帝陛下则由我和琉瑟恩保护伪装逃出皇都。您要知道,这种时候把守各关卡的叛军一定很多,假使有人秘报皇太后和皇帝陛下同时逃亡,那么一般而言叛军会先追逐皇帝陛下才是,如此就能保证您的安全了。” 未察觉琉西斐话语中的疑点,狄亚娜有点儿犹豫地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儿子。这时候,身为一个母亲是不该离开孩子的,而且琉西斐的计划显然是要她将亲生儿子作为诱饵和掩护以使自己月兑身。 “您不同意吗?时间已经不多了,请快拿主意吧。”冷冷地望着眼前这个和其死去父亲一样自私的女人,琉西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好吧,那么我就把皇帝陛下托付给您和琉瑟恩了,毕竟你们是我最信任的哥哥们。”狄亚娜为自己的自私找到非常好的借口,也不多看被自己遗弃的儿子一眼,就将怀里一知半懂的男孩交给琉西斐。 就像童话故事里女巫给任性的王子所做的选择一样,邪恶的引诱之下是某种考验。很快狄亚娜就会明白,她的结局皆由她的自私所致。 连一个母亲该有的母爱天性都没有的女人,那样的结局真是太便宜她了。如果这时她没有听从他的话,带着小皇帝一起逃亡的话,将又是另一种勉强算是幸福的结局。琉西斐嘲讽地笑了笑,拍了两下手,叫进随时待命的雅科波。 “陛下,请立刻跟雅科波走,他一定会很好地照顾您。” “啊,那暂时告别了,我亲爱的琉西斐,果然在关键时候只有您能依靠,一路保重。”匆匆吻了堂兄和儿子,年轻的皇太后当下就随着一言不发的侍卫队队长离去。 “母后……”年幼的皇帝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可得到的只是母亲远离的寡情背影。 “好了,费雷里奥,你已经是小男子汉了,所以你要认真地听我把话说完。”冷酷的目光在接触到被遗弃的外甥时也不由流露天性的悲悯,他抱紧男孩,语气似其父般严厉又充满关爱。 “你不会再看到你的母后了,她为了自己而把你抛弃了,也许以你现在的年龄还无法理解所发生的一切,可是长大后你就会弄明白。记住,以后不要叫我舅舅,从今天起我将是你的父亲,而你也不再是波吉亚帝国的皇帝,仅仅是我琉西斐的爱儿。懂吗?” 摇了摇头,男孩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苦恼地叹口气,琉西斐不知道自己为何硬是把这个最棘手的包袱留下来。 “我们开始要逃亡了,要永远离开这里到一个别的国家去。如果你说你是波吉亚帝国的皇帝,那么大家都会死,这个你明白了吗?” “我不想大家死,我可以不做皇帝,反正当皇帝一点儿也不好……母后她……”费雷里奥·波吉亚搂住另一人的脖子,“……其实,母后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是吗?所以才会把我交给您,一个人自己走了。” “大概吧,你母后只关心自己。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找一个理想的母后,只要你成为我的孩子。” “呃?”在人情淡薄的皇宫内长大的男孩纳闷地擦着眼泪。 “都说了以后你长大就会明白的,现在让我们去找你的琉瑟恩叔叔。” “琉瑟恩叔叔?啊,是不是琉瑟恩舅舅?做了您的孩子的话我就得叫他叔叔了。”还算是聪明的孩子,他擦干眼泪跳下养父的怀抱,开始迈开自己逃亡的步伐。 若有所思地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男孩,琉西斐突然觉得自己将来和露克瑞希有这么个儿子也不错。不管这个孩子流着的是谁的血,他的无辜是毋庸置疑的。若告诉露克瑞希,波吉亚帝国最后一位皇帝今后将称她为母亲,她会有何反应呢?不由得轻轻一笑,属于他的孩子听到笑声便仰起泪流满面的小脸,先是惊讶地张大嘴,接着也破涕为笑。 “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您笑得这么高兴……” “是吗?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感到非常高兴。” “父亲……”一出生就失去生父登上皇位的男孩紧紧抓住了琉西斐外套的衣角,小声地唤了第一声。一直到长大成人之后,费雷里奥都不曾忘记他人生转折的这一刻。是第一次,这个向来使得其生母陷入疯狂的冷漠男子让他感受到了从来也没有体会过的父爱。 尾声 举国欢庆,行刑的广场上挤满了观刑的民众。到处都是葡萄酒的香味,即使皇都已经被先前的炮火毁得零八落,然而推翻旧皇朝、赶走贵族统治的欣喜若狂似最危险的传染病一样传遍了整个波吉亚帝国。 以前被旧帝国称为叛军的革命军完全掌控了波吉亚帝国,也成立了临时政府,很快新的法律和制度都会一一颁布。人民都相信新成立的政府将给他们带来数十年以上的安定生活,并且将和他们一起迎接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明天。 而今天,最使他们兴奋的是前波吉亚帝国波吉亚王朝的皇太后将被当众处以绞刑。虽然没有失踪的宰相琉西斐、亲王琉瑟恩和小皇帝费雷里奥的情报,但臭名昭著的妖姬皇太后也足以平息人民十多年来的对皇族的仇恨之火。何况与逃亡的皇太后一起被捉到的还有其他大小斌族们,所以如此类似于复仇的公开行刑已经能使盲目而善良的群众们满足。 露克瑞希被周围的人群推得前后左右不断摇晃,她也是来看行刑的,天蒙蒙亮便出发走了一个上午才赶来。不是看以前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皇太后陛下是怎么死的,只是期望能得到有关琉西斐一点点的消息。 “知道吗?小皇帝和琉西斐、琉瑟恩都失去了踪影,估计躲在某处自杀而亡了吧。毕竟凡是逃亡的贵族最终都上了绞刑架,他们肯定也无路可逃。” “不错,这些大贵族也有今天,活该!’,“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皇帝其实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琉西斐和琉瑟恩,老实说他们除了杀过贵族之外,并没有对贫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哼,谁让他们是伊斯特家的人,彼拉多·冯·伊斯特可从来不会把犯错的男人和无辜的妻儿区别对待。” 耳旁各式各样的说词都有,然而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左一声琉西斐,右一声琉西斐,可是琉西斐究竟在哪里?绝望地看向行刑台上依次排着等待被处刑的贵族们,突然一个熟悉的青年身影跃人眼中。 “雅科波……”惊呼声被一只大手捂在嘴里,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力气明显不够的她硬是被拖出沸腾的人群进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好了,不要再踢我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欢迎仪式。”冷冷的嘲讽语气,宽大的帽沿下是一双黑水晶似的瞳眸,带着温柔的笑意。 “琉西斐!”控制不住的惊喜,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怎么会……我还以为……” “什么都不用以为,详细的以后再说。来吧,我们必须马上走。”没有细细品味再相聚的喜悦及感动,他拉起她的手开始奔跑起来。 两人穿过露克瑞希并不陌生的贫民区,最后在某间将要倒塌似的民宅外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没有什么跟踪的可疑人物,琉西斐这才敲了敲大门前第三阶台阶的左端,地面上立刻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地洞口。示意露克瑞希先沿楼梯走下去,他才跟着进去并重新布置好机关。 地道虽然窄,但很干净,并且墙壁上也有引路的烛火亮着。约有十米的距离,他们的前路便被.堵墙阻挡住。知道必定还有机关,露克瑞希微微侧身让背后的琉西斐上前。 “终于可以……”走上前的琉西斐并没有急于打开通路,而是一把将她抱住,狠狠地吻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朝思慕想的人。 回应着他激烈的吻,那令人怀念的热念带给她“琉西斐终于回到身边”的真实感。交缠的舌,发烫的唇,紧贴在一起的躯体,一同跳动的心……牢牢地抱住他的肩,露克瑞希渴望激情的此刻能延续至永远。 “咳……咳……对不起,打扰您和您的情人了,琉西斐殿下。”女子娇媚的声音打断了爱人重逢之后的甜蜜拥吻。 想是两人都太投入,谁都没发觉原先阻挡的墙上移露出一个宽敞的大厅。而大厅里除了担任琉西斐秘书的鲁慈外,还有的都是露克瑞希不曾见过的人。 “啊,这你们都不明白吗?我是在嫉妒啊,像您这么好的男人以后就只属于一个女人,岂不可惜?本来我还以为你会爱上我。”一头长卷发披散着,衬托出秀气的五官,一身军人男装的制服则很好地勾勒出女性身躯的性感线条,眼前的女子拥有一般女性不具有的豪爽气概。 “我可没办法爱上为了杀我而爬上我床的女人。” 嘲讽一句,琉西斐为露克瑞希介绍,“这就是有名的米凯尔。”米凯尔?一个天大的惊讶,她一时被两人弄糊涂了。 “我以前也不知道琉西斐和琉瑟恩一直都是我们埋伏在贵族间的伙伴,那天代我被处刑的只是一个和我身材比较像的女囚而已,这是他们为了救我想出的掉包计。”米凯尔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随后指指身后另外两个笑而不语的男人.“他就是我们革命军的头儿,也就是最受民众欢迎的男人鲁克斯,附带一句他也是我的情人。”上次我冒冒失失未经他同意就刺杀琉西斐的事情,差点儿把他气疯了。” “很高兴能见到您,能让琉西斐倾心的女人我想除了您大概不会再有了。”极有可能成为波吉亚帝国第一任总统的中年男人显得有礼而又亲切,“这段时间您一定很担心琉西斐吧?真是抱歉,明明他和琉瑟恩为我们做了这么多重要的事,但最后却只能背负着贵族的罪名逃亡异国。” “不过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保证你们顺利到达东方之国。等国内稳定下来后,我们会以盛大的仪式迎接你们回国,到时波吉亚帝国民众就能知道谁才是推翻旧王朝的真正英雄。”另一个年约五十岁学者模样的老者一脸歉意地道。 “他是我父亲,革命军总司令,有他的保证,你们的逃亡应该会很顺利。”米凯尔继续介绍。 不可思议的真相,露克瑞希又开始觉得不真实了。 “琉西斐……究竟……您……” “我和琉西斐这些年一直暗中帮助革命军,包括提供贵族的军情、帮他们策划暴动之类。”分明是琉瑟恩的声音,然而露克瑞希看到的说话者却不是那个美得令人忘记叹息的男子。完全看不到脸,除了露在白色绷带之外的漂亮星眸。 “琉瑟恩殿下?”她不确定地探问。 “啊。不用奇怪,我只是用了点儿小手段毁去了我以前的容貌。”依旧如以往般的悠然自得,“你要知道,一个男人长得太美可不是件好事。” “怎么会?”皱起眉,忽然联想到某人的她叫了起来,“雅科波,快想办法救雅科波啊!方才我看到他在行刑台上,再迟他就会被绞死!” “冷静点儿,露克瑞希,那是雅科波自己选择的道路。”琉西斐搂住她的肩,“他知道了露西亚的真正死因,是被善妒的狄亚娜下毒害死的。原本嫁进宫去的应该是露西亚,那夜露西亚在我房间内哭了一晚,狄亚娜却误认为她和我发生了关系就毒死了自己的姐姐。 彼拉多为了不使原来把女儿嫁进皇宫的计划破产,便对外宣称露西亚是自杀而死的。我让雅科波做选择,为露西亚报仇,或者和我们一起逃亡,他选择了前者。由我安排他保护皇太后逃亡,随后逃亡途中他故意将贵族们的藏身之地暴露给革命军。失去了露西亚,失去了他曾为之效命的旧时代,报完仇的他情愿和仇人同归于尽。” 受打击似的闭紧双唇,露克瑞希看向伊斯特家的这对堂兄弟。这对兄弟所做的许多事让她无法明白,享有旧皇朝无比尊贵的地位和富贵,却亲手策动革命,抛弃原有的一切,情愿过流亡贵族的生活。拥有无数人羡慕的倾国容颜,却选择忍受巨痛毁弃自己的容颜。在正常人眼中,他们简直和疯子没什么两样。 “露克瑞希,怎么了?伤心是必然的,可那是雅科波想要的。”琉西斐轻拍一下她沮丧的脸颊,“现在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以前的姓是波吉亚,不过现在改为费雷里奥·冯·伊斯特。” “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被琉西斐弄得头晕目眩,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心里究竟是喜是悲,确切地说大部分都是惊才对。 “啊,我和琉瑟恩都觉得他又无辜又可怜,不能让什么都没做的他上绞刑台,所以就决定由我收养他。” “很可爱的男孩,也很漂亮,露克瑞希,你一定会喜欢的。”琉瑟恩将牵着他手的小男孩抱到即将是其母亲的她面前,“看吧,一下子就有这么大的孩子你该高兴才是。” 混蛋!这种事,怎么可能要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呢?露克瑞希哭笑不得,但一接触到男孩既有些害怕又有些羞涩的目光,她便不由得对这个显然尚未沾染上贵族们坏习气的养子露出怜惜的微笑。 “费雷里奥,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当个好母亲……那个……你愿意成为我的孩子吗?” 胆怯地看了看琉西斐,在得到其鼓励的笑容后,改姓氏为伊斯特的男孩轻唤一声“妈妈”。 “太好了……”有点儿紧张地抱起男孩,露克瑞希和逼迫其成为母亲的琉西斐相视而笑。 “这么说来,露克瑞希你是答应要和琉西斐结婚喽?”琉瑟恩有点儿狡猾地问。 “啊?”不知道自己跳进陷阱的人一下愣住了。 “不对吗?既然琉西斐做了这孩子的父亲,你又答应当他的母亲,你们自然是要结婚的。我们可都是见证人哦。”米凯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的确,作为我们协助你们逃亡的条件,请嫁给琉西斐。”革命军总司令的老人显然和其女儿有着相似的恶趣味。 “对啊,要知道鲁慈是我惟一的弟弟,他将要和你们一起到东之国,将来他所要跟随的女主人会是谁,我必须得知道。”鲁克斯愉悦地笑着着。 “请不要把我拖下水,哥哥。”鲁慈无奈地叹息道,“夫人,您就快点个头吧,要不我们就不能及时上路了。” “不愿意嫁给我吗?露克瑞希,虽然不能再让你当什么王妃,但我发誓我会给你幸福。”琉西斐脸不红气不喘地认真请求道。 把额头轻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她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我不了解您,可能永远不会了解。” “所以呢?”他迫问答案。 “所以,我愿意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来了解您,以及照顾我们的孩子。” “谢谢。”发自内心的真挚情感。 拥住自己爱上的女子及成为他们孩子的男孩,琉西斐相信不再拥有统治波吉亚帝国权力的自己其实得到了另一个无比幸福的新世界。 ☆☆☆ 两个月后,琉西斐带着新婚的妻子和养子安全地到达了东之国。因为很早以前就派鲁慈在东之国的大城市购置了住宅和许多不动产产业,又加上他和琉瑟恩对新工业商业抱有的强烈兴趣,他们这一行流亡到异国隐姓埋名的末世贵族根本不用为日后的富裕生活发愁。 鲁克斯如先前所预料的一样成为波吉亚帝国第一任总统,但不幸的是在其就任的当天就被人暗杀身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政府又陷入混乱,此时一个以强悍及凶残闻名于新政府的男人逐渐掌控了波吉亚帝国的局势。 “是舍莱尔啊,终于离他所想要的东西更近一点儿了呢。”合上晨报,琉西斐没改掉冷笑的老习惯,“琉瑟恩,其实当初离开波吉亚帝国的时候应该告诉鲁克斯他们,他们所信任的舍莱尔其实是彼拉多安插在革命军中的毒瘤。” “不,他不是父亲的毒瘤。他只是利用父亲夺取他想要的而已。”昔日的美丽已被丑陋狰狞取代的男子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对,这个就是权力和政治。但是舍莱尔另外想要的一样东西怕是再也不会得到了,那个令他像野狗一样拼命追逐在其身后的琉瑟恩亲王。” “男人长得太漂亮有时候比挑起战争的美女更糟糕。我想过现在的生活,就这样,感觉很平常很幸福的生活。” “啊,我们正是为了过上这样的生活而努力到今天。” “请你们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些奇怪的话。”将煎蛋放到费雷里奥盘子里的露克瑞希提醒谈得极为投机的两兄弟,“还有鲁慈一定非常难过伤心,待会儿见到他的话千万不要再刺激他,最好是放他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好的,我亲爱的夫人。要是鲁慈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他一定会很感动。那么我们出去找市长谈一下改建市医院的计划,午饭可能不回来吃.但晚饭一定回来。” “爸爸再见,叔叔再见。”已经能够轻易叫出以前不是很顺口的称呼,费雷里奥朝气十足地微笑着,那超出性别的美丽模样竟和过去的琉瑟恩有八九分相似. “晚上见。”给了临出门前的道别吻,伊斯特家的两个男人神采奕奕地跨出家门。 送琉西斐出门的露克瑞希挽着丈夫的胳膊,踮起脚送上甜蜜的一吻,“别忘了今天是费雷里奥的生日,你们答应他买烟花晚上放的。” “烟花啊……”琉瑟恩回忆地眯起眼,顿时琉西斐夫妇也想到了仿佛是很久远之前有过的某件事。 那时候,他是琉西斐亲王殿下,他是琉瑟恩亲王殿下,她则是一个受宠的情人。对着照亮夜空的漫天烟花,他们说.说要她见证他们比烟花更为绚烂夺目的糜烂生命。然而事实上他们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皇朝的末世烟华! 黑的夜,缤纷的烟花在天空中绚烂地绽放开,转瞬即逝的璀璨瑰丽!经历了那个如同黑夜烟花一般的末世,对于琉西斐和露克瑞希而言,真正值得他们记忆一辈子、珍惜一辈子的仅仅是再简单不过的两句话。 “露克瑞希,我想我爱上了你。” “我不了解你,可能永远不会了解。可我愿意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来了解你,以及照顾我们的孩子。”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