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跳墙》 缘起 鲍元1771年,乾隆大帝贺六十寿辰,举国欢庆。 时,国运昌盛,万国来朝,民间富庶,满汉芥蒂渐消。然而乾隆年事日高,但始终不见册立太子,朝堂上下不免蜚短流长,谣言四起。 当其时也,乾隆靶怀故皇后(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所生二嫡子早夭,所以一直没有把册立太子的文书放在正大光明匾之后,及至中年又因为身体健朗野心不息因而更加不愿意谈及此事。然而岁月仓促,毕竟年事渐高,力不从心,因此在六十大寿期前月兑口而出“禅位”两字。 而在他的诸皇子中,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表面上对当皇帝根本不感兴趣,还有的生怕招来杀身之祸敬而远之。 等到宫里确实传出了圣上金口玉言的“禅位”,顿时风起云涌,庙堂江湖如同春之惊蛰,野心和一起飞升起来…… 楔子 青炉红泥,炉上温烫着江南绍兴的黄酒。酒香盈满室。眯起泛有桃花风情的丹凤眼,她珠唇含笑,未经描绘却极其细致的黛眉略微上扬。捧一本《花间词》,翻一页;温一壶状元红,呻一口。那丝般乌发散开,披了一肩。悠然自得,又不失女儿家特有的天真。 纸糊的窗外一轮圆月,清明之中透出刺骨的冷意。风掠树梢,轻拍窗榻,“喂喂”声是深夜寒冬的哆啸。鼓敲三更,传遍寂静的雪夜,分外凄凉惊心。 “云教习!云小姐!快开门!大事不好了……先生,快开门!我是九贝勒家颐贞格格的丫环半真!快开门!榜格也来了!”稚气未月兑的少女嗓音伴着三更的敲门声急催如阎王今。 不及梳妆整理,云颜随手取件夹袄披肩便开门冲向屋外。 “颜儿,你穿成这样出来成何提统?快回屋去。”提盏油灯,早到院里一步的云易择摆手示意女儿立刻回屋。 “颐贞格格大半夜急着赶过来,先开门吧。” 无奈地叹息一声,知道辩不过女儿,云易锋急忙开门。 “给格格请安……” 不等云家父女行礼,站在丫环身旁不停呵气搓手的颐贞格格一见闺中密友就上前紧紧抓住对方的胳1。 “还请什么安?都什么时候了,快跟我走!” “走?去哪儿?”被向来性格鲁莽的格格弄得一头雾水,云颜急问。 “当然是去见颐慧姐姐最后一面,快点吧,宫里的御医说她熬不过今晚。”想是姐妹情深,说话者急红的双眼迷上一层水雾。 “格格为什么要我去见最后一面?”虽被传来的噩耗吓一跳,但云颜显然还是非常不解。 “当然要去啦。颐慧姐姐出嫁前天天和我们在一起念书,她和我一样都由先生教学,你是先生的女儿,照你们汉人的礼仪应该算同门师妹。现在她要走了,你自然要去和她话别。” “格格,小人只是区区八旗汉官的教习,怎敢自称为贝勒格格们的师傅。颐慧格格的事,在下父女深感伤悲,但就算不说君臣之礼,也有满汉之别,天寒夜深,还请格格快回。“云易锋的声音里有着躬腰时带出来的卑微,然所说的每句每字皆都透出无畏的固执。 “又是君臣、满汉的一套,先生真啰嗦。”为老先生的不知趣生气,颐贞格格嘟嘟嘴,“云颜,你跟不跟我去?” 去?熙慧格格出嫁四年,况且彼此并无往来,她已不记得她的样貌,除她爹爹教过这位出嫁的格格念过几个月的诗外,他们完全可以说形同陌路。父亲一直拘泥于满汉之分的执念,此去必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不去?凭她对颐贞格格好动易怒个性的了解,其多半会半个月不理人。 “格格快去吧,再在这儿干耗,连你都见不到熙慧格格了。” 听出是委婉的拒绝,高高在上的贝勒之女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你真的不去?” “我只是区区汉人教习的女儿,不敢和大清皇族攀交情。”云颜露齿一笑,冷冷的却有些月光的无情。 “云小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家主子什么时候因你是汉人教习的女儿看不起你了?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半真,和她这种冷血不讲情义的人何必多言,我们走。”喝止与自己一样心直口快的丫环,拥有大清王朝金枝玉叶尊贵身份的少女一扯滚边狐裘披风,气冲冲地上轿。随行的丫环、侍卫前簇后拥,即使在夜深人静时仍是一副王侯贵族的派头。 沉沉的叹息落在残留着足印的雪地上,深深浅浅。云易择收回眺望不速之客离开的目光,“爹原先还担心你与那些满人走得太近,照今天看来是我多心了。” “满族与汉族究竟区别在哪里?都是人。天下王土,能者居之。爹,对普通百姓而言,只要吃饱穿暖,皇上是谁又有何关系。” “唉,你一个女儿家都说些什么。”不赞同地皱眉摇头,当了近三十年八旗汉官教习的先生转身进屋。 女儿家就什么都不能说吗?云颜怕冷地拉紧衣领,无表情地仰首望着明月。 爹一定非常后悔教她读书识字吧?把她教成世人眼中的离经叛道,念了书却没有读书人该有的骨气,更糟糕的是竟然完全月兑离了寻常女儿家应有的矜持同命运。倒是熙慧格格,她记得爹以前曾说要她学习那位以温文尔雅、知书达礼、拥有一切女子美德的格格。可惜…… “自古青用白壁,天已早安排就。” 镑人有各人的宿命,说熙慧格格是天妒红颜也罢,说她云颜是最要不得的女儿也罢,但凡还能抬首看到蓝黑苍穹中朗照的清月,便应知足。而世人所谓的荣辱、贫贱、痴慎……于清风明月间融为一地尘埃。 簿防地站在这无垠的天地间,四下一片月茫茫,寒意笼上她微蹙的翠黛,迷偶之极。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变成爹心中引以为做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卿为什么自己非要说些不符合女儿家身份的言论呢?为什么要撒泼赶跑媒婆。不和其他女子一样早早成婚育子呢? 不想,只是不想。而不想背后深藏的究竟又是一颗怎样不安宁的脆弱心灵呢?单纯的倔强?不,真的仅仅只是不想就此草决注定自己相夫教子的一生。应该还有……但还有什么呢?自己究竟在等什么,自己究竟又渴望什么呢?年芳十六,若过两年仍不嫁,凭她孤芳自赏的脾性,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等,终究等得一场空罢了。 她自嘲地笑笑,垂眼看花瓣零落成泥,眼里闪过悲秋的叹息。俯身弯腰,冻僵的手指拈起雪地上的白梅,起身。 好静的夜,几乎能听到乘着月光的落梅轻国如雪的声音。隐约……不,已经分明如狂风卷至而来的是不断因催鞭加急的马蹄声。毫无预兆的,她的心随着奔驰于青石砖道的马蹄声而狂跳起来。 她,站稳身形,转首,抬眼。 一人,一马,急驰而至,掀起一阵大风。积雪飞扬,溅得她一脸一身,披肩的夹袄也因侧身闪躲而掉落。 吃惊骑手的风驰电掣,她的视线不由追随刹那飞驰过的骑影。想是骑手感觉到某些不妥,紧勒红绳,挥马鞭的背影突然回首。 黑暗中模糊的脸,朗月下微微发光的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一双璀璨似星月之光的瞳眸让立在雪地的另一人一时无法动弹。 一双沉寂如夜的黑眸!沉寂得不见任何情绪,叫人无从猜测其深夜急驰的原由。沉寂得几近于无情,恰恰为另一种叫人不得不为之揪心的悲哀。 梅落鼻尖,拂去浸人心脾的暗香,云颜好不容易重又镇定心神。一抬脚,踩到一块硬物,捡起细细辩认。 “有缘识君。” 雕花的翡翠玉饰,名贵精致,多半是方才赶路的 人无心遗落。人与物的缘分,能不能于某日将它还给擦身而去的过客?世事皆因缘,她心头无端涌起一股悯怅。 残雪,落梅,明月。 笔人的消逝,无人可诉的心思…… 云颜……只需当她自己想当的云颜不就好了吗?何必追根究底?宇宙苍茫,无端无由。她只是区区一个云颜,不必以渺小人类的臂力揭开藏于青云帷幕之后的宿命玄机。 屋门“吱呀”一声闭紧,然心扉却开。 用汉、贫贱,相夫教子皆狗屁,她只当夜来寒窗下温酒读书的云颜。 第一章 红漆朱门,上方黑匾金字,方方正正两个大字—谢府。午时未到的五月天,烈日当空,照得幽静的小巷寂寥异常。门前并无家丁把守,也无恶狗看门,两大石狮子独自张牙舞爪,空瞪前方。 “开门,奉老爷命请了小姐的新先生来,快开门。”带路的丫环分明仅有十一二岁,但唇红齿白的清秀样貌加上一双顾盼神飞的灵活大眼,看似分外伶俐可人。 紧闭的大门先开一道缝,入眼的是一张肥厚下巴小眼睛的风皱老脸。一见扣门的丫环与从单乘软轿上走下的女子,门内人小眼一眯,便笑着急忙打开门,恭身迎客。 “云先生,快里面请,小姐正在书房等着。老爷早上上朝后又要进都察院,不过午时不回府,还清云先生为我们家小姐多费心。” “您放心。”被称为“云先生”的女子笑如春风。 “请云先生跟我到后花园,我带先生去见小姐。”李管家肥厚的下巴因笑容轻颤,随后朝小丫环挥挥手,“盈盈,把先生的行李送到她屋里去。” “是,我放了行李就到书房侍侯小姐和先生。”机灵的丫环甜甜一笑,略嫌狡黠,快步沿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没人花园深处。 园中人工湖上的九曲桥,迂回处有题了匾额的水谢。半隐在青竹后的红亭,石砌的小山顶挺立的阁楼挂有木刻的对联。碧波潮汛,沿湖三三两两的杨柳自是一种曼妙风情;桃花虽谢,然那些洁白素雅不曾听说过名字的花树带来立三过后问浮在发光墨绿叶子间的余香;花树绿竹清水旁安置的玉石桌椅,及回廊石壁转角拓印的诗文更添浮华京云罕见的风雅。隐约是江南大家的气派格局,全不同于京城内其他王孙高官奢华俗气的府邱。 如此别具匠心的园林……云颜享受之余不由对谢府的主子产生些微的好感,至少她知道自己已经有愿意长留此处的心意。 云淡风轻,好天气。 她边听管家一路简略地描述府内各处,边不由地满足微笑。 “云先生,请,小姐就在里面。”推开两扇缕空 雕花木门,李管家挂在嘴角的笑容浮上一层苦涩。 似乎基于采光的考虑,谢家书房朝南的墙壁全部开窗,又是属于南方风格的布局,明朗的室内撒满春末亮泽的金光。女孩就在一片金光的影中,倦缩于大大的红木太师椅上,徽垂首。听到有人进屋她扭动一子,并无其余动作。 “花园的景致很美,谢小姐为何只盯着书房的青地砖看?”她走近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女孩只是一味低头。近看,云颜才发觉对方要比同年龄的孩子更为瘦小。熙江格格早逝,谢君恩又忙于朝中的事…… 她怜惜地伸出手,但一触及女孩的秀发,对方便仿佛非常惊恐地歪斜身子躲开。轻不可闻的抽泣声,仅着单衣的小小身体微微颤抖,无法克制。云颜诧异之余惟有问管家,但空旷明亮的室内单单只有她们两人,管家竟不知不觉地走开了。 “谢小姐为何事伤心,不妨告诉我。”她收回手,温柔地细语。 女孩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依旧不说话。 “被谁欺侮了吗?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谢家的小姐这才犹豫地抬首,扁扁的脸上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即使长大也不会成为美女。她并未传承其母熙慧格格花容月貌的长相,加上泪水花了脸,实在说不上可爱。 “我是谢大人为小姐新聘的先生,以后将一直陪伴小姐,直到小姐出阁。”她拍出与衣衫同色的青丝巾,轻柔地为稚气未月兑的女孩擦干泪渍。 谢小姐眨眨眼,终于高兴地笑了,但不等笑容扩大就一把抓住云颜的手腕,表情认真地用手势比划。 看不懂她的手势,云颜模不着头脑。 “有话请直说。” 听懂她的话,女孩瞬间闪过受伤难过的表情,以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再摆摆手。 谢家的小姐不会说话?震惊!为什么熙贞格格不告诉她呢?仅仅是出于她会因此拒进谢府的考虑吗? “你不能说话?”她轻抚她的脸颊,得到点头的肯定。 轻轻叹息一声,云颜放柔脸部的线条。 “不要紧的,至少你还能听懂我的话,那么以后……” 轻脆如银铃的笑声从窗外湛蓝的天空中飘进屋内,打断了一大一小的交流。 “真是笨蛋,看她那个丑样才不会是我爹的女儿呢。”书房的门被推开,方才被管家唤作盈盈的丫环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口,抿嘴笑得一脸得意,“哑儿,你可以出去了,真蠢,要你装我都装不像,老是哭,把我们谢府的脸都丢光了。” “是,小姐,奴婢该死。”哑儿飞快地跳下对她而言太过宽大的椅子,说话带着哭腔,拔腿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学生摆了一道,难怪谢府虽出重金却无人愿意进府任谢小姐的先生。模模额头,云颜苦笑不已。 “这么做很有趣吗?” “不……不是很有趣,但也想不出比这更有趣的事情。”谢盈一愣,天真却又残忍的笑容僵硬之至,大大的眼睛充满困惑和憎懂,随之又生气地大喊,“不用你多管闲事,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先生就可以管我吗?不到十日,你一定会同前面的先生一样会急着离开谢府的。” 宠坏的千金小姐……年长者露出不屑的鄙夷,冷笑数声,一把揪住十二岁女弟子的衣领拖出门外。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喊人了……”挥舞四肢,谢盈惊慌地大喊,且不放弃拳打脚踢。 “把你扔进湖里。”一方是冷静到可怕的语气。“你敢!我叫管家立刻赶你走!”另一方则不服输地反抗到底。 “啊,没关系,反正我也待不满十天,不是吗?”云颜再一次露出使弱小一方为之憎恨的可恶微笑,却又显得异常有气势。 “不、我不要!放开我!避家!避家……救命啊……救命啊……管家……哑儿……”谢盈扯开喉咙喊得嘶声力竭,她完全被吓住了。因为不管自己如何死命赖着不走,却仍一步一步被拖向水光湖女敕的湖边。 哭喊声惊动了府里近处的仆人,顿时,丫环家丁十数人惊讶地围拢过来,可因为不知发生了何事,皆站在那儿干瞪着眼…… “快来救我啊……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她要把我扔进湖里……快来救我.要不我爹回来,你们谁都别想活,都抓进衙门……快呀……”一边做最后的殊死挣扎,万分害怕的小姐依旧一副刁蛮模样,相比平日仅多了份凄楚的狼狈。 “你们谁都不用管。我是你们家老爷聘来的先生,而且还是熙贞格格担的保。你们家小姐不肯念书,我当先生的要好好教训教训她,如果谢大人怪罪下来我自会担着,和你们没关系。” 几个想上前阻拦的家丁一听这话就缩了回去,两边都各有所持,他们一时不知该听谁的,直至看到管家跟着哑儿奔过来才松口气。 “云先生,住手!” 十步之外,李管家急急欲唤住已到湖边的云颜。可说时迟、那时快,新进谢府的女先生冷笑一声,伸手,轻轻一推。 “不要……”整个身子倒向湖中的人发出凄绝的尖叫。 “小姐!”围观的众人不禁也跟着大喊。“哇……哇……”惊天动地的哭声。 “小……姐……云先生……”管家虚月兑地跪倒在湖边,感激零涕得只差没给云颜磕头。 紧紧抓住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放声大哭的谢盈,云颜既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明白似乎做得有点过分,再不讲理,对方还只是个半懂事的孩子。 “不许哭,再哭我就放手了。” 哭得更大声,倔强的脾气可见一斑。 威胁者轻叹,倒又有些佩服只顾哭泣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深沉的男青将所有的闹剧终结。 “老爷……” “爹……你快来救我啊……” 才回府,连朝服还未换下的谢君恩紧锁浓眉,默然的表情只在初始时闪过一丝惊异。见了谢府的主子,为自己的轻率有丝海意的人更觉得不好意思,立刻将水里的女孩拉起来。 “爹,爹……”得救的女孩扑进父亲的怀里,哭得更起劲。 “云先生,你做得太过了,怎么可以把小姐扔进湖里,要是我们家小姐……”管家从地上爬起,当着。主子的面一脸正气地斥责。 “管家,先不用护着小姐,想必是她先做了惹云先生不高兴的事。”微微推开扑在怀里的女儿,谢君恩一副判官的无情,“盈盈,你自个儿告诉爹,你做了什么事惹先生生气了?” “我……”了解父亲的铁面无私,女孩畏惧地止住哭声,哺哺地说不出话来。 “不,谢小姐并没做惹我生气的事。再怎么样,当先生的都不该和学生计较。”在对方审问般的直视目光下,云颜微感忐忑,弯腰微笑地看着受了惊怕的女孩。 “现在知道了吗?你觉得有趣的事,别人不一定觉得有趣呢,哑儿方才也哭得很伤心。” 睁大含满泪珠的凤目,十二岁已有美女雏形的谢家小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被严厉的父亲知道事情真相,她多半又会被禁足一个月。 “梨花带雨,你哭得。”见其知错,云颜又觉得对方十分可爱,起身略低首同谢君恩说话,“谢大人,小女子先行告辞。” 挥挥衣袖,她看似悠然自得地起步,裙摆随风轻摇。 “爹爹,什么叫梨花带雨?”不解,女孩抬首问博学的父亲。 “这个……那个……”身为左副都御使一职的人一时哑然。 梨花带雨,那是夹在才子佳人故事中才有的词眼,要他一平素沉默寡言的大男人如何为年仅十二岁的女儿解释? “就是说因为你长得如梨花一样好看,所以哭的时候也像经过雨水淋过的梨花一般楚楚可怜及美丽。”远去的先生回首一笑为其弟子解惑。 雨后梨花带笑,谢盈仰首望父亲,询问所闻是否属实。谢君恩点点头,将深途的目光投向远去的倩影,又看看女儿。 “快回房把湿衣换掉,然后陪你先生到府中各处逛逛。” “是,女儿这就去。”不改调皮地吐吐舌头,向呆立一旁的贴身丫环哑儿招招手,谢盈跑得飞快,已无方才的委屈。 “老爷,这不好吧?那位云先生……”管家上前劝说,遭到一府之主的冷眼。 贤妻早逝,自己又忙于朝中琐事,惟一的女儿缺乏管教是自然的,但多多少少也被府里这批奴才给宠坏了。一年换了九位先生,这次要不是托了熙贞格格的面子请来在八旗王亲贵族中颇有名气的女先生,他还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呢。 “这一年来,府里请了多少位先生?” “禀老爷,连此次的云先生算在内共计十位。” “那么有哪位像云先生一样可以让小姐大哭,随之又高兴起来的吗?” “没有。” “那么在云先生来之前,府里除了我之外,又有谁能制服小姐吗?” “也没有。” “这就是了,以后对于云先生管教小姐的事,你们不许再多嘴过问。” “是,奴才记住了。” “都散了吧。” 挥手遣开众仆,谢君恩兀自盯着湖中央的水光,不知所思。良久后,才深深长长地叹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4yt&&.4yt&&.4yt& 立夏的夜仍余留着春季的干冷,拂过湖面的风吹进屋内,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带来的行李草草地收拾完毕,云颜颇觉寂寥地打量着除了必要的几件家具外无什么装饰的房间。 原以为自己会被赶出谢府,然一场闹剧结束后她竟然留在了此地。因此也觉得谢府的主子谢君恩有点不可思议,女儿被她推进湖里,他都能不生气。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吗?说不定他还真是明察秋毫,已判断出下午一场闹剧的来龙去脉。然而她自己的脾气似乎在这几年来越发暴躁,缺乏耐心,常常使他人难受。 对着跳动的火光眯眼,她习惯性地闭目沉思。 “先生,先生……”响亮的悦耳嗓音从远处传来,谢盈小跑着来到门前,“……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推门而人的女孩跑得微喘着气,两颊有淡淡的晕红,昏暗的光线映着一双水灵的美目,的确是令人怜爱的美人胚子。 “先生,爹要我请你去饭厅吃饭。” “让丫环过来就可以,怎么你自己跑来了?”见她身前身后无一名仆人跟随,云颜奇怪。 吐吐舌头,谢家惟一的小姐尴尬地笑笑,蹭步走到新进府的先生身旁。 “那些丫环做事拖拖拉拉的,还不如我自己跑过来快些。再说,下午的事我还没谢谢先生,幸亏先生没把我逼哑儿装成我的事告诉爹,要不我一定挨罚。” 会意地微笑,云颜整整略起相的衣衫,又将谢盈因奔跑而落下的两络丝发夹于耳背。 “你不怨我?下午我可是当着府里一半仆人的面把你浸在湖水里的哦。” “本来是有点怨啦,不过是我有错在先,而且你又帮我在爹面前撒了谎,爹爹教过我要知恩图报。” 咦?看来谢家恶名在外的小姐虽看似性子恶劣,但本性不坏。因彼此初见面时产生的不愉快彻底烟消云散,云颜握住对方柔软的小手。 “走吧,别让你爹等久了。” “等等。”谢盈拖住抬脚的女先生。“怎么了?” “那个……还有……”吞吞吐吐了半天。另一人轻皱眉现出一副超越年龄的老成,“……待会吃饭时,先生可不可以帮我求求我爹,不要再让我背《三字经》?我从六岁时就开始背这个烂经,每个先生都要我背,好没劲,还有那个《唐诗三百首》、《老子》、《诗经》……” “六年来每个先生都教你念这些,别的什么都没念吗?”实在诧异,谢府前后十几位先生竟然都只教这种闷死人的东西,难怪谢盈会想尽办法气走那些老八股。 “没有。”谢盈摇摇头,不甘地嘟起嘴,“先生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我学我娘,什么‘克尽熬道’、‘贤良淑德’……反正都是些我不懂又无聊的东西。” 都是些让人不懂又无聊的东西!云颜笑出声,突然间感到同这个女弟子间颇为投缘。 “过会儿我会帮你求你爹,但以后你不许肆意胡闹。” “是,先生。学生一定谨记先生教诲。” 中气十足的回答又换来另一人愉悦的笑脸,一大一小携手步向前院的饭厅。饭厅内除了伺候的两个丫环外就只有谢君恩一人笃定地等着,见两人进厅,表情无变化。 “让谢大人久等了。”出于礼数,云颜笑不露齿。 男主子没开口,仅仅点个头,比个手势示意人座。上菜,盛饭……直到动筷前,都没有人讲话,活泼的谢家小姐也不敢在历来严肃的父亲面前造次。云颜偷偷地以眼角打量着谢君恩,琢磨其少言寡语的个性。 棱角分明的轮廓,紧绷的脸部线条,肃穆的神情使得原本颇为俊朗的相貌大打折扣,但又透出一种远超出其年龄的威仪感。尤其是一双直勾勾地凝视人和物的深色瞳眸,那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一切有形或无形的物质,夺人心魄。他吃饭的动作与其说话的语调一样,呈现出极为稳重的节奏感。伸筷、夹菜、张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中规中矩,挑不出一丝可指责的地方……只是,却总皱眉,如四合院里的孤老头一般,于是那双令人无法转移视线的双眸叫偷窥者不由地感到一阵心悸的悲哀。 “云先生。” “咳咳咳……”料不到自己偷偷打量的对象突然侧首说话,她情急之下便被食物咽着。 “先生,喝汤!”眼疾手快的谢盈立刻把盛好的汤递上,而谢君恩的眉则皱得更深。 喝了救命汤,喘过气的云颜也未现出半分不好意思,仅仅朝谢家父女狼狈地笑笑。 “云先生的性子似乎有些过于急躁。”谢君恩的语气太平,全听不出他说此话的目的。 “呢……”想不出任何理由辩驳。 “小女生性顽劣,还望云先生常常为她多考虑些。虽然先生有些做法未必不正确,但有时欲速则不达。”他停筷,稍嫌无礼的视线看得人浑身紧张。 “的确。”知道对方意有所指她下午把谢盈推落湖中的事,本就颇有侮意的人当下承认。 “云先生在此长住,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告知我或者管家,将谢府看作是自家一般。另外小女有任何冒犯之处,做先生的当然可进行责罚。” 总觉得谢君恩说的每句话都酸得叫人生气,但她也不便表现出自己的反感,仅仅勉强一笑,扯开话题。 “这个自然,谢大人不介意我教些《三字经》、《道德经》之外的宋词元曲吧?” “教什么,怎么教都是先生的事,我既然请了先生便把小女全全托付给先生了,只希望先生能将小女教养成一位行事得体大方的汉家名门闺秀。” 汉家名门闺秀?多少有点叫她不以为然的可笑说词,云颜忍不住反问:“敢问大人,怎样才算是汉家名门闺秀?” 一时被问住,谢君恩怔怔地看着小自己整整一轮年纪的女子。 “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擅女红,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呢?又或者只要一副含羞带怯的娇俏模样?如果我没记错,故世的谢夫人熙慧格格并不是汉家名门闺秀吧?” 绝对的沉默,谢君恩夹在手指间的竹筷抖动了一下后,落在餐桌上。“啪”的响声,使得同桌的其他二人心脏漏跳一拍。 “是我失言了,我还有公务赶着办,云先生请自便。”他仓皇起身,目光不再犀利,相反,闪过迷惑的惊慌。一挥袖,高挺的背影跨出门槛。 “爹爹好像有点生气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不把饭吃完就走了呢。”方才不敢说话的谢盈轻声道,“先生不该提起我娘的,爹爹从来不让府里的人提我娘。” “为什么?”纯粹是出于下意识的好奇。 “我也不知道。”摇摇头,十二岁的女孩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每次我问爹爹关于娘的事,他就只说我娘是格格,不该嫁给他这样一个四品的汉官。” 什么意思?仅仅是因为汉人身份的自卑?云颜疑惑。从第一眼见到谢君恩起,她就觉得这个人严肃得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令人欲挖掘的迷。 “先生,明天我真的不用再背那些个烂经吗?”明明已经听到父亲的允诺,但谢盈仍不放心地最后确定。 “当然,明天我教你念两首宋词。然后……”突然间想到了有趣的事,云颜嘴角不禁上扬,“然后我们一起做个纸鸢,放纸鸢怎么样?” “真的?”有得玩,童心未泯的少女瞪大的双眼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啊,但你要好好听我讲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云颜模模女孩的头,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松一口气。不管起初进谢府遇到何种不愉快的经历,也不管谢君恩究竟对她会有怎样的想法,只要能与自己所教的学生安然相处便是最好的。于是在谢府执教的第一日如此过去,有点莫名其妙,却不能说毫无收获。然而她说不上来……说不上来自己进府后真正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第二章 纸鸢的长丝线被风吹得边抖擞边指向耀眼阳光的遥远的另一端,几欲挣扎出那一双纤柔素手。女孩的欢叫声伴着明媚的天气,春日最后的一抹槽懒也在夏初的艳阳下消失殆尽,换成另一种使人身心为之一振的轻松快意。 “先生……先生……飞得再高些……再高些……”几乎要仰断脖子的专注,谢盈银铃般的嗓音随放飞的纸鸢飞往浩瀚的蔚蓝天际— 无意间,积累许久的郁闷也随风、随纸萄飘向彼端的未知世界。迎着阳光和风,云颜眯眼,唇线止不住挽起悠扬的弧度。放线、扯线,就见纸鸢因她五指的细微变化乘风而舞,稳稳地直上云宵。 “重来对酒,折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够?休为西风瘦……”脚步追着纸鸯,女孩念念有词,一下子顿住,似不知下文如何。 “痛饮频搔首……。” “……痛饮频搔首。自古青蝇白壁,天已早安排就。先生,我背出来哦。”经一旁的先生提醒,一首佳词终于落得个完整。 “这是谁的词呢?”笑眼醉人,云颜抖下手里的丝线。 “是纳兰性德,他是满人,和我娘一样,是满清的贵族。” 赞许地微微一笑,云颜将手里的线轴递给早就手痒痒的人。 “飞得好高,先生……你看,我也会放纸商……哑儿……快看……我们的纸营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 哑儿便也跟在后头又叫又笑,一改昨日的胆怯害羞,毕竟是孩子生性。 以帕子擦擦汗,云颜停住脚步站在柳岸边,愉悦地看着来回奔跑的身影,非常悠闲安适的心境。太闲散了,她倚着树千,未察觉远处移近的人影。 她,着一件镶黑边饰的无领宝蓝色上衣,衣服外面结桔黄色带子,垂在腰胯两侧与衫齐,随风轻扬。衣袂飘飘,含笑的侧影在风中看似如柳丝般轻柔,明亮的天空下更显出一种动中有静的安温。微仰的头,白皙的颈项,坦然自若的神情…… 如此……柔媚的光芒! 头壳中尘封的某些东西隐约透露出悲伤的信息,谢君恩有刹那的怔忡,胸口不由地泛出一股酸涩。 装作漠然视之,他准备绕道。一甩辫,转身。然恰巧,她回首。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惊讶过后,她对他露齿一笑。于是他的惊讶更胜,并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迷惆。 “纸鸢放得很高……”再三斟酌,他吐出一句话,表情有点尴尬的木然。 “风大日头高,很适合放纸鸢,而且云小姐和哑儿都很高兴。”见他慢步走近,她寒暄。 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他站停,静静地立于一旁。“谢大人是从都察院回来的吗?”感觉不自在,她无话找话说。 “啊。” 再陷入难堪的沉默。 “爹!”倒是眼尖的谢盈适时解了两人的窘境,“快看,我在放纸鸢!先生教我的!” “老……老爷……”胆小的哑儿一见严肃的男主子立刻惊吓得收住天真的笑颜,匍匐跪地请安。 “哑儿,不要跪了,快来帮我拿线轴,我快拿不住了。” “是……是……”惊慌起身,瞄一眼一言不发的谢君恩,哑儿忙又跑到谢盈身边。 “爹,这纸鸢是今天先生和我一起做的,好看吗?” 听女儿这么一说,谢君恩便也仰首,迎日光眺望。被光线模糊的脸,读不出任何思绪。 “纸鸢上提了字吧?” “是的,是一首纳兰性德的词。”听见没有称呼的问句,云颜一愣后回答。 “纳兰性德?”他仿佛极为想不通地重复一遍。“是的。” “自古至今汉人中著名的文人学士就已多如天上繁星,为什么要教一个满清贵族公子的惆怅之词呢?”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不满,眼神瞬间变得叫人不敢直视。 “因为我最喜欢纳兰性德的词,这和满汉之分无关,文人学士无满汉之分。”她毫无畏惧地回视,话语平静。 是无可反驳?是不屑驳斥?他又一声不吭,凝视眼前之人。 “大人似乎对满汉之分有所介怀。”想起进府第一晚用膳时,他中途离去的不愉快,云颜探问。 捅到心之最柔弱的伤痛,他抿紧唇,嘴角的线条扭曲起来,却又很快恢复原先的肃然。 “可以问云先生,今天教的这首是什么词吗?” “《霜天晓角》。” 沉吟,他苦笑。 “谢大人笑什么?”她不解。 “啊……”他未加理睬,似被熟悉的词句摄取了心魂,单单自言自语,“……自古青蝇白壁,天已早安排就……” “谢大人?”略感不好,她唤一声。 一语惊醒,他意识到自己片刻的失常。“嗯,的确是首好词。” 云颜笑了,为他的赞同。 “先生和盈儿继续放纸鸢,我先回书房。”为她明眉皓齿的笑容所心悸,轻拍一下官服,他匆匆离去。 这个男人……必定有解不开的愁怀。一言一行,一蹩眉,包括脸部所有贫乏的表情。言语的踌躇,眼神中压抑的欲言又止…… 她又望向那乘风上青云的纸鸢。 如果人的一生也能像此时这只薄纸扎成的俗物般一帆风顺的话,那么无伤心失意之人的世间又将会怎样?也许她更希望自己就是碧空下断了丝线牵绊的俗物,永久地淡漠了哀愁,直至坠地化为泥土。 &.4yt&&.4yt&&.4yt& 紫禁城反射出金光的琉璃瓦耀得城内抬首的人睁不开眼,明晃晃一片的灿烂日光,似乎就是太平盛世最好的吉兆。然笼在这片金灿光芒下的都察院不知为何总弥漫着一股使人压抑的阴森,一板一眼的规矩,充满死气的沉闷建筑风格,明明没有刑场,可是鼻尖偏偏总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干戴花翎的文官陆续踱步进来,或高声阔谈,或低声耳语,大都在讨论方才早朝时的各项奏议。 “自从宫里头传出‘上头’要‘禅位’的说法后,这宫里就分好几帮子,每天有的没的什么都要争。” “岂止,这些还都是明的,暗里还不知怎么样呢。原官员之间就有不和,你听今早上和大人同纪大人两人的针锋相对,其实皇上到底怎么想大家都不清楚,何必呢。” “‘禅位’?!算了吧,‘上头’这多半是考校众阿哥来的……哎哟,这是我多嘴了。” “哼,一朝天子一朝君。换作是我,也想以‘为国、为天下’的名义捞点油水。” “也对。今儿个皇上不是才下了一道谕旨吗?准了陕甘总督勒尔谨在甘肃开办捐监的请求,呵呵,明理人都知道这‘捐监’是个什么东西。” 谢君恩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同僚们的议论。 “禅位”?这种事无论如何同他这么一个都察院四品官毫无关系,但……要是满汉之间没有鸿沟的话,自己此刻会在这儿吗? 知道想下去也无意义,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加人众人的谈话。 “按照勒尔谨的说法,甘肃土地贫瘠,时有灾荒,年年要求朝廷救济。而通过捐纳的方式,让那些无法考取宝名而财力有余的人向朝廷提供一定数量的粮食换取监生名号,于国于民,俱为有利。” “这捐纳之风自明清以来就一直盛行不衰,说穿了就是以钱换取宝名。唉,不管怎么说,这捐监叫咱们胸前的这串朝珠都褪了色噗。” “嘘,话别乱讲啊……这都察院里也不是人人都凭支笔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个王立望不就是靠着他家老爷子的银子和声名进了这里吗?人家现在可威风了,这次皇上就特意将其调任甘肃,出任布政使,委他以开捐收粮的重任。看来,以后他的仕途多半会青云直上了。我们还是小心些说话好。” 仕途青云直上?然后又能怎样呢?荣华富贵一朝散。 心头涌上无谓倦意的谢君恩假咳两声,其余人会意,皆都嗽声不语。素来他的严肃和沉默使人敬畏,也令人难以接近。 “谢大人怎么看此次皇上调王立望到甘肃的事情?”全都御史不怕唐突地走近他。 一蜜浓眉,他缓缓地道:“不是还没去吗?” “呢?”听者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另一官员在旁大笑,“秦大人也真是的,谢大人的意思是王直望人没到甘肃就是还未上任。既然未能上任,我们都察院也就暂时不用谈论有关他在甘肃担任布政使的事情。而且皇上给谁这个肥缺,更是轮不到我们有看法。” 被教训的秦大人咧一下干瘪的嘴,但因官阶略低而不敢显露丝毫的不悦。 “王直望任布政使的事先别谈论了,看看太阳,再不快点把今日的公务办完,明天早朝时候小心龙颜大怒。”马上有人出来打圆场,于是大家作鸟兽散。 双眉紧拧,谢君恩一人独步。官场究竟是什么?深陷其中的他自然清楚。 据纳的黑暗,官官勾结的复杂,不握刀的手在轻摇纸扇间就要了无辜百姓的性命……而自己最初是为何踏进这座天下人挤破头也要一只脚挤进门槛的庙堂呢? 年少时的迷惆,最初的惆怅,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倔强都是因为那名女子吧?自己一定要堂堂正正立于“光明正大”匾额前与当今皇上相见的可笑执着,全为那女子! 那女子……驾飞草长的江南,有彩绘的纸营荡在晴空,行走于柳岸的窈窕丽人……一切美景衬托中,她仅仅坐在窗前,露出一段白皙优雅的颈项。乌丝散落,披得香肩一身愁绪。眼神流转间,氮氢薄薄的水气,皆为思念的悲伤烟云……又或者是一身素衣倚着盛放的桃花而立,斜风暮雨中,一身的凄楚…… “……有缘识君……” 她常出神地反复念此四字,即使岁月流逝,却仍无法带走其几乎算是愚昧的纯真。也许正因为这不为世事变迁而放弃的坚贞,至死,她都保有自身那份特属江南的灵秀之美…… 有缘识君,便此生只为君! 她唤他—“君恩”! 回神! 竟然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想到哀伤的以前,他悲凄地笑了。以马蹄袖挡住饼亮的天空,他自找原由地哺哺道:“原来……快到小满了啊……” &.4yt&&.4yt&&.4yt& 饼小满,天空越变越高,也越发光亮起来。微暖的风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久了,便忍不住泛起歉意。书房朝南的一排窗户敞开着,放肆的风吹得纸张在屋内飘得一室零乱。背书背得倦了,十二岁的谢家小姐趴在硬木的大书桌上睡得一脸无忧无虑。哑儿也蹲坐在一侧角落,抱膝打着吨儿。 掩了书卷,教书的先生也不生气,仅伸个懒腰走出书房。扳扳手指头,自己进谢府已过半月,除第一天的意外,一切都既平静又顺利。凝视波光锁颖的湖面,飘浮的荷叶碧绿碧绿的,就做名家宣纸上黛墨挥就的浓浓绿意。 她仰首望天,勿自思量。眯起的眼如两轮弯月,“这个时候应该喝‘竹叶青’才对。” “云先生也喝酒?” 她惊奇地睁开眼,看着身后突然来到的人。谢君恩应该已回府多时,不见严谨的官服,而是身着玄色立领直长袍,四开杈。未穿马褂,剪裁正合适的长袍更衬得其修长。 “竟然被谢大人听到了。”她露齿一笑。 他却略微困窘,急急解释:“正好路过,见先生一人独站于此,一到先生身后就听到先生说了那句话。” “嗯。”她点头,“大人也喝酒吗?进府这么多时日,我不记得大人饮过酒。” “只在夜深无人时小小独酌,但府里的酒窑内有不少好酒,先生不嫌弃的话我让管家为你挑几坛。” “那我先谢过大人了。”她微屈膝,行个谢礼。“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府,估计二十日才能回京,小女盈儿就麻烦先生代为管教。” “要了大人的酒,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她半开玩笑。 然而他又沉默,似已把该讲的话道尽。 习惯他的静默,她不以为意地把视线投向泛光的湖面。 “大人。” 听到她唤他,他应一声。 ‘等大人回府要不要试试小女子酿的‘竹叶青’呢?“ “咦?”他愣住。 “一醉解千愁,大人的愁都凝结在眉宇间,看了叫人于心不忍。很多人喝了我酿的酒都会醉,醒来后便不会像先前那般愁肠百结。” 鬓角的发丝被风拂过,那迎着阳光的温柔侧脸单单是微笑的余影。 他震惊,不懂她为何能直指自己心里的苦痛。就连当年他那个以委婉贤慧闻名于满清贵族间的妻也不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如酒般温情的话,入口、入喉、入胸……全是不同的感受。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反问,目光清澈得可怕,然光线中的脸部表情不真切。 不知如何回答,他扭首,缄默,眼里的激动躲过她的眼睛。 “那好……等我回来,必定喝一喝先生酿的可解千愁的酒。” “不过作为条件,大人要把途中听到遇到的趣事编成故事讲给小姐和我听。”眼角的笑纹一皱,她看来是个既贪又有趣的大孩童。 “此次出京并非游山玩水,所以,”清楚口舌之能不是自己所长,他推拒,又因她含笑的眼眸而放弃,“……好吧。” “肯定?”她握有丝巾的纤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一抬手,却牵动了他沉寂许久的心弦。 “嗯。” 两人并肩站在湖畔,午后的美景全都烙在眼中,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没看进去。何处传来清越的笛音,携微风而至。刹那间,光阴凝在发梢眼眉。发生了些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发生。 &.4yt&&.4yt&&.4yt& 吃了端午的棕子,谢君恩才离开谢府,在云颜为谢盈讲解《离骚》的时候。好像习惯了父亲常因公务顾不了自己的事实,谢家任性的小姐没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不愿意。除了忠心耿耿的管家,府里其他人都没有送行。 “老爷,您微服私访可要当心啊。”颔首,谢君恩一向无话。 “您老一大把年纪了,就别乱操心了,老爷身边有我呢。再不济,我好歹也是个武夫。”一张女圭女圭脸的侍从即使不笑,嘴角两旁仍看得出深深的酒窝。 “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老总管瞅一眼整天妇皮笑脸的儿子,微有不悦。 “什么嘛……我可是您的儿子。”李青老大不高兴地耸耸肩。 “吵味什么,还不快走?老爷已经上马了,正等你。” “是,管家大老爷。”牵过一旁小厮备好的马,一个翻身他便坐稳马背,再一挥鞭,跟上先启程的主子。 “老爷,这次我们到哪里去?记得前年到江南,那儿的姑娘才叫水灵呢。” 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如蓝”的江南! 不搭话,谢君恩只觉得一阵胸闷。了解主子不喜多言的个性,二十出头的青年自顾自地径直往下说。 “老爷的租屋也在江南,还有老太太的陵墓。老爷您的祖籍是杭州,照这么说小姐也算得上是江南的大家闺秀……可夫人又是多罗格格,小姐也就是皇亲国戚……哎呀呀……小子我这下就糊涂了……” 隐隐约约听进几个字,谢君恩面无表情地看看头顶的青天。飘浮的白云,放飞的纸鸢,朦朦胧胧解不开的佣怅心绪。 此次微服私访明里是要他亲自考核京城附近几个县城官员的政绩、考察民情,然实际上这照理是巡抚分内的事情会落到他头上,完全因为有权者近来不想在京城看到他的缘故。由于不懂退让的行事风格,自己在朝中得罪的大小辟员估计也不在少数了。前些年因皇上对其信任,各官员们便不敢说什么,但自从近来传出“禅位”的圣喻后,朝中的局势便混乱了。都知道皇上年纪大,虽龙体安康,但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只要自己认定的主子能登上至尊,一个左副都御使又算什么?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临出门前,女儿稚气的背诵声犹留耳际,禁不住他又想起那个微笑的女子。街道上飘有粽叶的清香,他若有所感地一蹩眉,盈满鼻尖的却是那还未能人口的酒香味。 “……老爷,这次为小姐请来的云先生在满人的贵族中很有名。我听夫人家里的丫环说,前两年有不少贝勒爷、贝子们跟在她裙子后面跑呢……”昭噪的随从继续说着,未注意到主子瞬间的吃惊模样。 “云先生吗?只是无聊的传言而已。” “才不是传言。”与各官员府中的下人们混得极熟的侍从摇头,“前两年八贝勒家的三贝子还请了媒婆上门提亲呢,不过被老八股云易择用扫帚赶出了门。” “为什么?”能与满清皇家攀上姻缘,一个汉人教习多半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个三贝子早就娶了正室,他是想招云先生为小妾。不过说实话,那些整天动在云先生身边的公子少爷们心里都打着这个主意。”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他不悦地冷嘲一句,无知的下人也未察觉。 “是,小的和各府的下人们都熟。” “那么关于云先生你还知道些什么?” “多了,老爷知道云先生为什么年过双十还没嫁人吗?”酒窝加深,说话者一脸得意,“听说云先生早在两年前被某位公子破了身,所以不好意思再嫁……” “无知的奴才!” 两骑隔得远,谢君恩挥出的鞭仅在说话者僵着表情的脸上留下道浅印。 “这种坏云先生清白的话也能随便说的吗?如果云先生真是这种女子,还会有哪座府敢请她当家中小姐的先生?要是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同别家不成器的奴才们乱嚼舌根,小心我要李管家打断你的腿!” “是……是……奴才该死……奴才知错……”李青吓得从马上翻落,跪地不停地磕头。 “起来吧,快些赶路。”见多嘴的人是无心之过,他便不再追究,双眉打成难解的结。 云颜,云先生!年过双十仍无婆家,背后的真正原因为何?而他何必为此耿耿于怀?他自认为是无情人,早逝的妻子是最好的证明。 他贤慧美丽的妻…… 最终他辜负她,就像许多年以前那个男人辜负了他的母亲一样! 结局都是抑郁而终! 第三章 谢君恩离府两日,府中一切照旧,管家打点好谢府的上上下下。主子不在,谢府依然呈现出一派安定和幽静。沐风,倚栏,云颜看似漫不经心地侧耳听着谢盈有板有眼地背诵诗词。 “非关疵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部,万里西风瀚海沙。” 明明念念有词的人是谢盈,可云颜同时也在心里默背,背到伤心处,胸口滋生出一股难忍的酸痛。纳兰的词细细品来,竟比李后主的更凄艳悲伤。后主的词充满物是人非的沧桑及对故国往事的沉痛悲哀。而早逝的纳兰之词,字里行间却透着无法比拟的抑郁,每一个字都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天生的悲情。不华丽,如冷秋月华般清清亮亮且充满深人骨髓的寒意。 “先生,词里的谢娘是谁?为什么纳兰要提她?” 自莫名的哀伤中回神,她一笑,为学生解惑。 “谢娘是晋代王凝之的妻子,有名的才女谢道银。她曾因咏雪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享有盛名。纳兰的这首《采桑子》是咏雪的,其中又将自己的妻子卢氏比作才女谢娘。卢氏死后,纳兰便生了不慕人世间荣华富贵,厌弃仕宦的心情。” “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未解儿女私情的孩童眨一下眼,黑漆光亮的眼珠灵活地一转,“卢氏死,纳兰如此伤心难过,连官都不想当。但我娘死,我爹怎么还继续当官呢?而且从来都不在我面前提起我娘。” 几乎被问得哑然,她轻轻抚模抬首仰视自己的天真脸孔。 “因为每个人难过的样子不一样,纳兰难过就不想当官,你难过的时候就会哭,我难过的时候就不喜欢说话,而你爹难过的时候也许大家都没法看出来。他不在你面前提你娘,就是怕惹你难过,也怕让自己难过。” “真是这样吗?经先生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爹其实一直都很难过。因为就算每个人难过的样子不一样,但高兴时都会笑,我爹从来不笑。”不经意蹩起眉的模样竟有七分酷似谢君恩,云颜一念之间还以为看见了幻影。 谢君恩眉宇间的愁她也知道,那份竭力抑制的忧郁分明正是纳兰词字间透出的无尽伤感。而立之年就当上正四品的左副都御使,娶格格为妻,有皇亲国戚的背景,仕途一帆风顺,有足以使朝中许多官员羡慕的境遇,却独独不见他展露笑意。 “先生……先生……”谢盈摇摇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的人。 “啊,什么事?” “我也姓谢,将来能不能成为像谢娘一样的才女?等我死后,也会有纳兰那样的才子把他的妻子比作我吧。” 一怔,无法掩饰的笑声溢出云颜的朱唇,她这个学生的心思竟比自己儿时更古怪。 “这就看你如何努力了,如果像现在每天就只惦记着放纸鸢的话,绝对成不了另一个谢娘。” “当才女很难吗?”想到不能随心地玩耍,另一人还没开始就已经泄气。 “要天分,也要不断地努力。” “先生知道很多东西,先生算不算才女?” “当然算不上,如果我是才女就不会在这里教你念书,早就盖座茅庐,在门前挂块匾,然后不食人间烟火地窝个十几年,写个几本子诗词集。” 圆睁双目,信以为真的女孩装作老成地叹口气。“先生,我还是不当才女了,听上去才女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当的。我就想在有风的时候放纸鸢,无聊的时候背背词,有空的时候逗哑儿玩,还有最好能每天都看到乐呵呵的爹。” 听似很简单的心愿,然天底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如此深洒度日?越成长,人就越发不由自主,与其说不愿听天由命,倒不如讲是因受到太多贪求的及经历过的悔恨束缚。 “小妮子,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大家早就饿死了。”爽朗的女声介人谈话的师徒,不等看清说话者,谢盈飞奔出水谢,扑进来者的香怀。 “姨娘,您怎么今天才来?有没有帮我带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就想着玩,我倒要问你有没有跟你家云先生好好念书?”爱怜地捏捏外甥女小巧挺直的俏鼻,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颐贞格格仍最疼爱逝世姐姐的女儿。 “有啊,我们念了很多纳兰性德的词。刚刚我还背了首,您听好……非关撤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拥,万里西风瀚海沙……怎么样?盈儿没骗你吧?”扬起下巴的骄傲与自信令所有人不禁微笑。 “你就只记得你的姨娘,眼里没有我这五舅了?”说话者端正的五官因举止神态表现出的散漫而略显轻浮。月白的锦袍外罩一件银丝滚边的玫瑰紫马褂,挂于马褂上的金银牌又垂挂着耳挖子、镊子、牙签,以及朝、枪之类古代兵器样式的数十件小东西,一副盛世贵族公子的打扮。 “爹要我别和五舅亲近,说五舅性喜留恋烟花之地,身上不干净。”向被其话语怔住的长辈扮个鬼脸,谢盈跳下颐贞格格的怀抱,乖巧地立在云颜身侧。 童言无忌,其余年长的三人都竞尔一笑。“给格格、五贝子请安。” “你是越来越见外了,连同我们都要请安。”并不乐见闺中好友的彬彬有礼,颐贞笑嘲。 “应该的,毕竟你是格格。”云颜一笑置之,看向旁边欲言又止的贵公子,“许久未见,五贝子可好?” “好……”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五贝子颐祥一反平日在众女子面前的风流倜傥,有些愣愣的。 见不得兄长的丑样,已作他人妇的颐贞依旧不改少女时的鲁莽。抿嘴一笑,她拉起不解状况的谢盈抬步就走。 “走,盈儿,你陪姨娘去挑些玉器、胭脂。” “唉?可是先生和五舅怎么办?”频频回顾,小孩子永远不懂成人间不用语言就可意会的世故。 “他们有事要说,我们走我们的,随他们去。” &.4yt&&.4yt& 一路都能听到颐贞格格的太嗓门。目送一大一小远去的两人难堪地互望一眼。 “颐贞的脾气,唉……”颐祥先叹一声,为自己妹妹的多言多语,并偷偷观察云颜的神情。 “嗯,还是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直爽得很。”未显一丝不悦,她自然地走上前,“不过,您倒是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嗅?哪里不一样了?”他露出兴味的笑容,一直他都喜欢和她说话,和她亲近。 “或多或少,减了往昔的年少轻狂。” “怎么说?” “若是以前,谢小姐照方才那样说您,您绝对会辩解一番,说什么‘人成风流妄少年’的酸话。” “的确是,老喽。”发出爽朗的笑声,即使被调侃了,他也没有一丝不高兴。 “怕不是人老,是心老了吧?现在已经很少听到您同八大胡同里某位姑娘的风雅趣事了。”毕竟是旧识,不用避讳,两人沿湖岸漫步。 “已经错了很多事,总不能永远错下去。”颐祥感慨地叹一句,一双犯桃花的眼以含有深意的目光凝视过去的红颜知己之一。 了解他话语里隐隐的试探,她暧昧地微微一笑,扭首赏花,避开他的视线。雪白的夹竹桃花衬着深得几近墨色的叶子,竟有一股说不过来的刺目浓艳。热烈的日光下,此时非彼时的时空差异令她的心落得一阵空虚。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楼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知她喜欢纳兰的词,他吟两句,可又因她颇有恼意的瞪视住口。 这首《一从花》是纳兰咏并蒂莲写的词,颐祥对着此刻的夹竹桃吟后半闭的深意就在于试探她对他的态度。他可以不忘过去的情,但这种轻佻的方法着实叫人无法接受。就算他们俩曾有过以知己相称的欢笑时光,却万万提不上所谓的双宿鸳鸯、并蒂莲、桃根桃叶之类用于形容夫妻情深的比拟。 “五贝子今天是怎么了?‘……一种情深,十分心苦……’的词都念了出来。”她冷笑。 “有软语,今何在?感叹罢了。”惹她不快,他只有随意搪塞。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多情不专,懦弱、胆怯、狡猾同过去那个花名遍京城的“颐五公子”无一丝一厘的变化。她不屑地一笑,伸出玉手似要摘花,然凭空一顿后,修长的指尖只是轻轻划过柔女敕的花瓣。 “尊夫人可好?” 语中分明带刺,可也只有忍了,堂堂的贝子只有唯唯诺诺地道声“还好”。 “还是没有变。”她苛责地直视他保养得当的脸庞。 “什么?”他惶恐,进宫见皇上也未必如此。不作正面回答,她摇摇头。 “要不是您遵从父命娶了吉格格,说不定我就对您动心了。 “云颜……”一激动,他欲握住她的柔弱,却被她躲开。 “差一点,只是差一点。”她平静地强调道,“五贝子毕竟有着普通王孙公子不具有的体贴和温柔,可惜……” “可惜什么?”他焦急地催问。 “可惜终究是个流连荣华富贵的胆小薄情郎。”如挨了一个耳光,他羞红了脸,哺哺地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满汉之分,说什么贫富有别,又说什么身份悬殊……红楼春宵之夜您没提过这些一个字吧?后来要娶吉格格,觉得原先那些青楼中的红颜皆为束缚就学了我爹的口头禅。怎么?贝勒府终于待不住了,又欲回首觅芳踪?只是您那风华冠绝一时的艳红姑娘已经死了两年,怕是再也没有哪位女子及得上她的情痴啦。” “何必?都是过去的事了。”端正的脸上升起几欲拔腿就逃的困窘,早知会遭到此等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他断然不会再打她的主意。 “君恩薄如纸。”她斜月兑他,柳叶眉挑起,怒意鲜明。 “我……天色不早,我先走一步,还要麻烦云先生捎个口信给舍妹,告诉她我先回府了。”完全为她凛然的气势所压倒,捞不到任何好处的人惟有仓皇逃之。 “不送。”冷如冰霜,等五贝子颐祥的身影消失,云颜心头仍大大不快。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叫让这些视有情女子为玩物的王孙公子们出出丑!满汉并无分别,贫富不是借口,身份更非差距,都是世间负心人随口编的假道德……。 被自己无意间的愤恨吓一跳,云颜又兀自苦笑。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当年,如何又要为这原就不公平的人情世故愤愤不平?然,只因身为女子就该被无情地玩弄而不能有怨言吗?如果是。她情愿一生都不嫁,情愿日日酌酒数黄花。 君恩薄如纸! 离去的谢君恩的沉默模样无预兆地闪过云颜的脑海,她开始想那个整日间不笑的左副都御使是怎样的男子。翻来覆去地推敲,她只能肯定,谢君思和颐祥绝不是一丘之貉。可是离家数日的他此时在何地,做什么呢? &.4yt&&.4yt&&.4yt& 自己是怎样的人?谢君恩默默轻摇手中的酒杯,溅出的酒滴于手腕上犹无知觉。无从揣测他的心思,陪同的七品知县笑得一额头的冷汗。 “大人这一路想必辛苦了,您看,不如在下官的府中多竭息几日。” 不多言,他抬眼看官卑位低的人,早知会被识破身份,他就改道而行了。不知道都察院里谁走漏了风声,把他的行踪透露给了部分官员,导致他这一路除了美酒佳肴外一无所获。 “不知下官今日让人备的酒菜是否合大人胃口?下官听人说大人是江南人士,特请了位苏州名厨。”见上位者一直不接话,知县越加殷勤。 他点下头,颇觉败兴,因极其厌恶于饭桌上说话谈事。 “大人请慢用,下宫尚有公务未完,先行告退。”知县善于察言观色,知其不悦,识相地闭口。挥挥手,他遣退左右侍奉的婢女,一同走出谢君恩下榻的客栈。 自己也就只是这样的人,拿君王、国家的奉禄,却又享受着贪官小吏的供奉,胸无大志,惟有在险恶的官场中沉浮。 啐口酒,原该是江南名酒的女儿红一入口全成了难以下咽的苦药。实在想……月兑离此浮躁又虚空的尘世,月兑离掉一出生便注定的所有不幸…… 雕花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跨进一对三寸金莲,穿一双绣有牡丹的蔷薇色弓鞋,小巧玲珑,惹人怜爱。往上看去,一身朱衣,袖边镶白缎阔干,衬得女子的肌肤越发白女敕。媚意流转的杏核眼,不点而朱的樱桃嘴,弯弯的月眉,标致的美人脸。行如拂柳的优雅姿态及恰到好处的动人笑脸,足以打动大多数男人的。 “给大人请安。”嘤嘤软语,盈盈一拜自有一番娇媚的味道,酥人心骨。 谢君思自是一阵惜愕,实难料到突降而至的艳福。但在官场历练多年,他随之便想到了缘由。 “知县让你来的?” “不,是艳红我仰慕大人,特请知县大人成全小女子。”唇红齿白,吴依软语,自称艳红的女子执壶斟酒,有暗香盈袖。 仰慕他?他有什么可值得仰慕的?这女子……不愧出自烟花之地,擅言辞。他心里暗暗冷笑,以手掌盖住酒杯。 “在下不胜酒力,今晚已经喝得多了,姑娘请回。” 不解风情!就算不满,风尘中打滚的艳红继续媚笑,不在乎他的拒绝。 “大人难道不肯稍稍剩纠、女子一点吗?” 不想多有纠缠,他起身出屋,反将另一人留在屋内。不甘就此罢休,艳红提起裙摆追出去。 屋外近黄昏,景物皆笼上一层薄薄的暗色淡晕,新月爬上柳梢。知道初次相见的女子紧随其后,谢君恩颇觉困扰地叹口气。 “姑娘何苦相逼?” 终于和她说话了,她松一口气,手指绞着丝帕,作出委屈状。 “贱婢命苦,只是想陪大人说会儿话儿也不行吗?” 忧忧怨怨的叹息,使暮色中的花草皆不住地颤抖,却打不动某人的心。他以静默得可怕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女子,如审贪官时的苛刻。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我和姑娘素不相识。姑娘只是知县大人请来讨好我的一烟花女子,我也不过是区区的芝麻官,何来仰慕之说?” 哑口无言的女子以帕巾擦拭额头上沁出的细汗,不知该不该放弃,再三犹豫后又心生新的计策。 “我知道不是大人的官小,而是我的出身—烟花女子。但这不由我选择,爹娘双亡,无依无靠的我被表舅卖到妓院,这能怨我吗?大人……” 没有落泪,然话语中的辛酸更胜哭泣叫人揪心。谢君恩僵硬的脸部线条终于有所柔和,他略微诧异地重新审视这个如花般的女子。 “……我是别有目的才接近大人的,知县要我讨大人的欢心。我之所以答应前来,就是想借大人的力量月兑离现在的困境。靠皮肉之相吃饭,岂会长久?不瞒大人说,我早想从良,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叹息,可那下抿的唇线,皱起的柳眉都在叹息。 “前些年我正红,攒了银两准备赎身用,妈妈也答应放我从良。但……大人在京中当官,可认识一位姓贾名祥的公子吗?” 不明她为何转移话题,他摇摇头。 “是吗?”讲述自己身世的女子凄凉地笑笑,自语道,“他……果然是骗我的……。” 谢君恩看着眼前人的一扭一笑,费解之余只能站着不动。 “大人……”女子一矮身,双膝跪地,“求大人带我去京城,就算大人嫌弃我出身不好,再把我卖给京城的妓院也是好的。” “姑娘这是为何?”他大大吃惊。“我要上京找人。” “找那位贾祥公子?” “不错。为了找这个负心人,就算要我永生永世沦落风尘我也不悔。” 不用再加以询问,他便能救到其中隐情,可还是任她继续诉说。 “原本我去年就攒足了银两,准备为自己赎身,然后做点小生意糊口,可是万没想到去年元宵竟让我遇到那个负心郎。他自称是江南富贾的公子,上京赶考路过此地。我见他出手阔绰又懂书画,便相信了。他在我院里一待就是数月,平日间对我百依百顺,又说不计我出身,只等考个功名博得家中二老高兴时就提迎娶我的事情。当时我已被他哄得没有了主意,只当自己遇到了良人。不想时日无多,他说要赴秋试,无奈盘缠用尽,家人又远在千里之外救不了急。无计可施之下,便问我可否借他点银子做赶考之用。当日我对他不再有疑,二话不说便将自己这些年的卖笑钱全部贴给了他。谁知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直到我托人到江南依他所说的地方找贾家,才知他所言全为谎话,江南根本就没有做丝绸生意的贾家。”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女子所说的遭遇只是寻常事罢了。可是…… “大人,救救小女子吧。现如今,若大人不肯带我离开此地,知县便要强逼我做他的第十四个妾室。大人不知道,知县先前的妾室不是被其逼疯就是投湖自尽的……”说到伤心恐惧之处,艳红借然泪下。 被遗弃的风尘女子,且被骗走半生积蓄,花颜欲凋零之际又逢恶官相逼。无论他是否相信女子漏洞百出的悲惨际遇,但毫无疑问地他静止已久的心弦已经有点被触动。 “如果在京城找到那个负心郎,你又意欲何为?”他问她。 “意欲何为?”女子茫然自问,轻摇头。 怕是什么都做不了,爱、恨、情、怨……只待见了面,其余的此时全然预想不到。他能理解她们期盼的苦涩、空等的悲哀,更理解欲恨还爱的嗅怨。叹的是,身为男子的他们只会一再辜负苦等的痴情女子。 伸手扶起久跪于地的人,他既不说出自己的同情,也没有一丝怜悯。 “我可以帮你赎身,带你回府收留你,但你能吃得了苦吗?” “艳红不怕苦。” “我府里的管家正缺个帮手,你就跟我回府吧。知县那里,由我出面说情。” “谢谢大人,艳红给大人磕头了。”感激涕零地磕了三个头,她才起身拍掉沾在衣裙上的尘土。 抬首,如勾的月亮已攀到在穹正中央。心境之悲凉……他想起云颜温情的侧影。他眉宇间的愁啊……只有她说要用她酿的酒化解! 第四章 客栈的厨房才升火,微服的知县便已侍立于门外。店小二请了安后,边打扫边用眼角余光朝店外膘了几眼。 “小二,结账。”有早行的客人叱喝。 “是,爷,一共十二两银子。”小二点头哈腰赔着笑,然此时早就候着的知县大人做出与其一样的表情动作。 “谢大人,下官特为您饯行。” 越过方才大叫着结账的李青,左副都御使跨出店门槛。 “正要谢知县大人的盛情款待。” “哪里,下官还要仰仗大人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终于说出真正的目的,谢君恩暗暗叹口气,他自己都前途渺茫。不多言,他接过客栈小厮递至的织绳。 “大人,艳红您就带回京吧。”知县指了指一旁 两名轿夫等候着的一顶单人小轿,“这两名轿夫的钱下官已经付清,卑职恭送大人。” “这两日麻烦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不用远送,在此别过。”他翻身上马,也不看轿子内的女子。 知县识趣,挥挥手,两名轿夫立刻会意起轿。 轿过知县身前,帘子微掀,露出半张描绘精致的美人脸。知县看一眼马背上挺拔的背影,凑上耳朵。 “此次真要多谢知县大人成全。” “怎敢,只盼艳红姑娘飞上枝头成凤凰,别忘替下官多多美言才是。” 帘子落下,轿过。知县目送两骑一轿愈行愈远,便也打道回府。棋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小卒,但以后的事太难料,他只盼小卒也能立大功。官场就这样,步步为营,最后才能获得满盘的胜局。 天边的朝霞映着云彩,苍穹一时变得瑰丽莫名,那浩然的广阔气度远不是区区一介俗人可效法的。行路者像是被感动了,抬抬首,叹一声。 “老爷,怎么一大清早就赶路呢?咱们又不急着回京。”李青纳闷地问主子。 “你想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知县送了我一个艳妓吗?” “呃……”语塞,得到回答的人挠挠头又道,“奴才跟着老爷东奔西跑这么些年,老爷一向不近,此次怎么……” 缩缩脖子,在主子几许严厉的目光中嗽声。主人家的事不由底下的奴才多言,他家当管家的老爷子一直这么说。绕是他性喜多话,此时也懂规矩。 见李青不再吭声,谢君恩得以解月兑地吁一口气。侍从心里的疑问,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也不想回答。 “老爷……”半晌,闷不住的李青又开口。 “嗯?” “那个照我们这个走法,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啊?”由于顾虑到轿夫走得再快也追不上他们的良驹,归心似箭的主仆根本无法挥鞭。 “到了前面的小镇就辞了后头两名轿夫,雇辆车给艳红。” “小的知道。”振了振精神,李青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看后面的软轿,突得轿子的布帘掀开一条缝,一对合怨带羞的美目流转间将视线落在谢君思身上。然她很快就发觉李青无礼的探视,怒瞪一眼无知的侍从后,落下布帘。 一路归途,兀自陷入自己内心世界的谢君恩丝毫未发觉侍从与艳红两人间非善意的“眉来眼去”。就算艳红一再试图与他搭话拉近两人间的关系,然皆是枉然。不解风月,不懂情趣,谢君恩的沉默与木讷使天下所有的美女娇娘含恨而亡。 &.4yt&&.4yt&&.4yt&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轻脆的嗓音似夏夜拂过湖面的凉风,久久飘荡着舒适的感觉。 朗朗的星月下,师徒俩躺于水谢的红漆长凳上。夜观繁星,原有几丝伤感的词现被谢盈背来倒成了另一种风味,果然少年不识愁滋味。 “先生,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他离府十一日,我都背了十一首纳兰词了。”掰着手指头,女孩闷闷地问。 十一首纳兰词啊……云颜苦笑,伸手模模可爱学生的小脑袋。 “应该快了吧,你天无盼,时间当然过得特别慢。” “可是人家想爹嘛,先生不想我爹吗?” 这叫她怎么回答?她啼笑皆非,想了想后才道:“要是我小时候我爹离开这么久,我自然也是想的。” “为什么是小时候?”还处在问个不完的年纪,谢盈紧追不放。 “因为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嫁了人就不能天天看到爹娘。自然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天天想着爹娘,到时候牵挂的就只能是夫君和儿女。” “那我爹岂不很可怜?我娘已经去世了,如果将来连我都不再想他的话,他怎么办呢?” “所以你要常常记得他,回来看他。” “先生,为什么那些大文豪们写的诗词都喜欢把月亮和别离放在一起呢?我想我爹的时候,就从来想不到月亮,也不会因为看到月亮想到爹。” 月亮和别离……应该没什么关系,只是心境的问题罢了。她望天空中一轮上弦月,轻轻拥住天真的谢盈。 “月亮有时圆、有时缺,就好像人有时高兴、有时难过。另外,诗人词人们比较多愁善感,一到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常会备觉孤单,从而为同自己亲近的人别离而难过。” “我懂的。”颇有慧根的孩童急忙说道,“是不是苏东坡写过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还有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赞许地拍拍她的小脑瓜,云颜起身,换了燃尽的盘香。 “我能不能问先生一个问题?”双手撑着两颊,趴在长凳上的人摇晃着两条小腿。 “鬼灵精怪的,想问什么?”吹了火,她合上黑瓷风头状的香炉盖。 “姨娘说五舅想娶先生当妾室,先生什么时候进颐贝勒府?” 竟然对仍不解儿女私事的谢盈说这些毫无根据的话,那个颐贞格格这些年依旧是无甚长进。然而面对充满好奇的学生,无奈归无奈,她惟有回答。 “盈盈,先生教你的诗词你可以忘记,先生的脸你可以忘记,但有句话你决不能忘。” 难得的严肃神情让调皮的人不由得认真起来。 “无论别人和你说什么,十分你只能信五分,剩下的五分要自己判断才行。照你看,我会进你五舅的门当妾室吗?” 摇了摇头,谢盈坐正身体。 “不会,以前女乃娘和丫环告诉过我,当人小妾的都是苦命人,不但被人瞧不起,还会被正室夫人欺侮。五舅妈的脾气可坏着呢,今年拜年的时候,我看她叫看门的护卫把一个侍女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顿,皮开肉绽的。” “对了,所以以后你姨娘若再要你为你五舅在我这里探口风,你就告诉她,我准备一生不嫁。” “一生不嫁?可是先生……啊嚏……”打个喷嚏,探一下鼻子,烂漫的娇俏模样。 “看吧,要你披件单衣,你不听。回屋早些睡吧,再过几天就到十五了,有庙会,到时我带你一起出府凑热闹。” “太好了!”双手一撑,跳下红木长凳,知道能出去痛快地玩一场的谢盈拍手欢叫着在九曲桥上跑了起来。跟着的哑儿和另两名丫环小跑着追随其后,独留云颜一人于水谢内。 空落落的,心里的滋味……真的可以一生不嫁吗?此生情归何处?都无所谓,因为不愿将就的个性使然。冥冥中天注定,她不强求。 为自己斟上一杯清酒,人喉,烫心。湖水映月,独照她形单影只。年少的荒唐啊……她和颐祥等一干工孙公子间的往事。合上眼睑,餐起眉,其实她终究是放不开心里强要忘怀的伤感。 数十年前的纳兰性德仅仅只有一个,愁满绪、怨情痴、叹人世、擅文墨的满清贵族公子的纳兰性德啊……儿时的憧憬,少时的轻狂,在历经万般失望中才深深明白一切都只是自己少女闺阁时的无知梦幻。纳兰就是纳兰,绝不是旧时、现今或者以后的贵族公子可替代,更不是自己能够随意找一个幻影替代的。 风过,水中月影摇晃,醉眼陵陇中依稀可见当年那个穿绩罗,临湖而立半抱琵琶吟唱春江花月夜的绝艳风华女子。 “云先生也喜欢颐祥贝子吗?” “艳红姑娘为何如此问?”戴毡帽、着长袍、穿马褂,男装模样的她微笑着反问。 ‘加果云先生有心,贱妾甘愿退让。“美人就是美人,只是递酒杯这一微不足道的动作在众生眼中却也有万种风情。 “哦,怎么说?” “云先生处处都胜艳红一筹,厨艺、酒艺、才情、胸襟……清白的家世……”说到最后只余落落寡欢和辛酸。 “这些都重要吗?艳红姑娘的琴艺名闻京城,一笑倾城的风华绝代,又通晓诗词歌赋……如果我是男儿身,定愿将荣华富贵付诸烟云,携你纤手笑看天下风起云涌。” “琴艺、诗词歌赋都是假,惟有我这具受了污的卖笑皮囊才是真。红颜易老,又能留得住郎心几许?” “何必呢?五贝子对您可算是死心塌地了,和他相识一场,我不曾见他为哪位姑娘像为您如此劳心费神。纵使他留恋花丛,可除了您,他可未曾为别的姑娘赎身添置房屋来个金屋藏娇。您不用担心我同五贝子之间有什么,一直以来我们有的也只是聊聊天的知己情分。,‘ 她饮了她递的酒,酒香醉人,是送艳红的自酿香雪酒。城琅的酒液,芬芳幽香,人口苦甜……眼前佳人正如此酒。 “也只有云先生这样大胸襟的女子会为我这区区的风尘女子酿酒送书,不管以后艳红际遇如何,都记得先生今天的这份情。” 一杯饮尽,她知艳红饮尽的并非她赠的美酒,而是其叫人感情心酸的卖笑身世。 “放心吧,五贝子不会负你的。”她轻声安慰。“即使负了我,我又当如何?”苦笑,连饮数杯的人摇摇欲坠,“今天先生在,我请先生做我此生的见证。都说妓女无义,戏子无情。如有一天五贝子负我,我却绝不负他,纵然是玉碎瓦全的下场。” 纵然是玉碎瓦全的下场!现在想来,当年艳红的历练眼光更胜于她啊,也许风尘中打滚的女子本就惯然于人世的虚情假意……不,不应该因这种不公平的惯然就该被白白玩弄!艳红的刚强远烈于当时当夜的那杯香雪酒! &.4yt&&.4yt&&.4yt& 繁华的京城,旧梦如烟。当轿中美人以纤纤玉指 撩开帘子的一刹那,谢君恩恍然。对方既不是儿时江南梦中依稀的情影,也不是自己深感愧疚去世的妻,他竟陷于无能为力的过往而无法自拔,如今带艳红回京城又能弥补谁呢? “老爷,今天有庙会,我们去凑凑热闹吧?”一进城门就见街上人挤人,玩性十足的李青央求。 “等先回了府再说。”归心似箭,他想看到府中那一大一小的笑颜。 “啊?”哀呼一声,“老爷,艳红姑娘是第一次到京城,带她看看也是应该的。另外,您出来这么些日子,两手空空地回去,好吗?好歹买些东西送小姐,让她高兴高兴。” 这个大嗓门!谢君恩瞄了眼落下帘子的软轿,叹口气,清楚轿内的人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 “京城哪家铺子有卖酒曲的,你带路,再给盈盈买些糕点、绸缎。然后我回府,你陪艳红随处看看。” “是。”李青馈笑着答应,“可是老爷,你为什么要买酒曲啊?咱们府里有的是好酒,不用酒曲酿酒的。” 没必要回答,他沉默地看随从一眼,后者识趣地换个话题。 “老爷,过两条街有一家不错的酒坊,那儿应该有卖酒曲的。” 酒曲……他只能想到买这种东西送她,可是又为什么非要送她东西呢?也许仅仅是因为此刻又想到了她说她会酿酒。 &.4yt&&.4yt&&.4yt& “客人,这是您要的两坛福建连江元红酒,请走好。”“飘香酒坊”的烫金匾额下老板娘忙得不亦乐乎,“钱老板,您今天要多少绍兴越红酒?我待会儿让人送到您的饭庄。” “二十坛,您这儿的酒凡是尝过的人都说好。钱我先付给您,待会儿可别忘了送酒。” “您放心,今天一准送到。” “酒娘,我要的酒曲您帮我留了吗?”清清亮亮的嗓音,明晃晃的日光下,一女子手牵身高过其腰的孩童微笑着缓步而至。 “云先生,您好久没来了,都帮您留着呢,快里面坐。”老板娘连忙笑迎,为来人清理出一张空桌。 “是吗?最近生意好像很不错。”云颜也不客气,拉着谢盈人座。 “托您的福,生意越来越好了。”名唤酒娘的半老徐娘笑得合不拢嘴,“云先生,您身边的这个女娃长得可真标致,是哪家跟您学念诗的小姐?” “谢家的。”无需说得太清楚,她含糊道。 “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酿酒的地方吗?”谢盈好奇地东张西望。 “不是的,这只是卖酒的地方。像这样大的酒坊,每日要卖上百坛酒,需要酿酒的地方和酒窑大着呢。等今天我拿了酒曲回府,我们就酿个两坛好酒,等过年时你就能尝到自己酿的酒了。” “嘿嘿嘿……”小表高兴地干笑几声,“到时候我一定把爹灌醉。” “你啊,总是乱淘气。” “先生不喜欢吗?” 被问到要点,她笑笑,捏捏可爱学生的小脸。 “给,这是您要的酒曲。”取物的老板娘回转,“对了,要不要试试看我新酿的福建龙岩沉缸酒?是去年花好些银子托人买的秘方。” “好啊,如果好的话,我也要试着酿几坛。” “谢小姐也要来点吗?”看谢盈长得眉眼清秀,初见面酒娘便颇欢喜。 “先生,可以吗?”可怜兮兮的语气。 “少些吧。”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宠谢盈,她暗暗叹口气。转眼间,酒娘端了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出来。明明满屋皆是酒香,然云颜仍闻到了陌生却醉人的另一种香韵。 埃建龙岩的沉缸酒,因在酿制的过程中,必须让酒酷三沉三浮,最后沉人缸底而得名。具有不加甜而甘甜,不着色而艳红,不调而芬芳三大特色,酒液呈清亮的琉拍色,甘甜醇厚。 如初春时屋檐下晒太阳的猫,回想着曾经人口的甘甜香醇,她舒适地眯起眼。 “甜的。”小心翼翼啤一口后,对酒无所了解的女孩又惊又喜。 云颜也轻啐一口,却不急于入喉,让酒液在舌尖舌根徘徊一阵。酒过柔肠,她睁开眼看向等其说话的酒娘。 “入口稍稍过甜了些,不过酒色和香味非常不错。醇度稍差些,也许是新酿的时候还不够的关系。”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看来还要再试试。我照样写了一张秘方给您,老规矩,要是试酿得好我分红利给您。” “嗯。”她收好薄薄的纸张,眼快地制止再欲喝一杯的谢盈,“再喝,就等着我背你回府,也不用逛庙会了。” “哦。”两颊已泛出浅浅红晕的人显然不胜酒力。 “谢您的酒曲,我们还要逛庙会,过阵子我再来。”同酒娘话别的人正欲携谢盈离开,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嗓音。 “喂,我们家老爷要买酒曲,把最好的酒曲拿出来。”李青冲着店里大喊。 “咦?李青!”谢盈随之大喊。 “小姐?云先生?怎么是你们?”看清准备出店门的两人,李青吃惊不小。 “爹!”见到久未归家的父亲,谢盈扑进同样陷人惊诧的谢君恩的怀里。 “谢大人……”过于突然,云颜一时无言。 “云先生,是带小女来买酒曲的吗?”这次反倒是不惯找话题的他先说了话,两人默默相望,她不由地蒂尔一笑。 “陪盈儿逛庙会,顺道来拿酒曲。刚才听李青所说,大人似乎也想买酒曲。” “啊……”他有一丝的慌乱,正当不知如何解释时,身后的轿帘一掀,走出一名令酒客们目光驻留不散的艳丽女子。 “大人,不知贱妾可否有幸认识令千金同这位小姐呢?” 重聚的欢快气氛顷刻消散,从衣着打扮、言谈举止猜到艳红身份的云颜倒是不着痕迹地朝难堪的谢君 恩及打量其的艳红分别笑了笑。 不该随意猜测的,然她还是想到了某些王孙公子、官僚老爷们金屋藏娇或娶小妾的所谓风流韵事……心,不知所谓地抽痛起来,酒香去尽皆剩无名的苦涩! 第五章 “颜儿,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了?”云易锋锁眉,试图能有一次劝服倔强的女儿,“钱公子人品才华都不错,正巧又是私塾的先生,你嫁过去一样能教学生,不同于寻常人家的柴米妇人。” 眼睑微垂,她坚持不点头。 “唉……”长得几乎可以叫人掉眼泪的叹息,“爹已经老嘤,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过二十的老姑娘了。亏得念过几年书,又教了一两年格格小姐们读诗,现在还有好人家要。若再等个一两年,等你想要嫁人时恐怕也没有哪个好人家肯要了。 她笑笑,无所谓的轻松模样。 “你……爹也是为你好啊,钱公子你也见过,还说他人不错。”难为天下父母心,为了女儿的亲事云易锋嘴唇已经磨破了几层皮。 “嗯,可未必我得为这个嫁他。”她悠然地为自己斟一杯清酒,闻一闻酒香。 “颜儿!”吹胡子瞪眼皆枉然,老爷子摆出一张愁苦的风霜老脸,“你爹我活不了多少年,我求你让我安心地闭眼走。” 笑不出来了,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直是老父亲心里的疙瘩,她饮尽杯中酒。 “前些年,我担心你年纪轻又自视多念了几本书才高气傲,容易上那些王孙公子的当,进王侯门当小妾,所以一直竭力阻止你同那些贝勒贝子们亲近。谁知你倒是干脆来个‘带发修行’,竟然不想嫁人。现在回过头想想,也许当初答应了贝子们的提亲也是好的,嫁人朱门当妾总比嫁不出去好。” 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无效,老八股的先生不得已搁下狠话。云颜不动气,颇感寂寥地笑笑,连着饮了三杯从谢府取回家的山东即墨老酒,起身。 “没想到爹如今竟然说出这话,女儿不孝,怕是到时真的要让您口眼不闭地走了。” “你……不孝啊……”气得全身发抖,他指指桌上的杯盘,“哪家女子像你这样?除了吟诗就只会把杯斟酒!” “女儿的恶名近邻皆知,爹不用整天挂于嘴边。”她手中的酒杯与硬木桌面碰撞出声。 “出去!一回来就气我,以后不要你给我送什么好酒,也不用你煮什么好菜!”双臂一抬,一桌的酒菜全散于地,红绿混杂,杯盘狼藉。而翻桌面的老者,一个站不稳跌坐在圆凳上喘气。 双眉打成结,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只是火上浇油,云颜看了生气的云易择一眼,挥挥衣袖,走出自家的院门。 月光清亮,虫鸣鸟寂,还有门扉掩合时的“吱呀”声,皆勾起她淡淡的愁绪与满肚子的失意。 不想嫁人有错吗?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仅仅与对方几个照面就能决定?而且嫁人真的适合她这样不受拘束的个性吗?诚如他爹所言,她只会吟几首诗、教几年书、酿几坛酒、烧几碟小菜,光凭这些是当不成一位贤妻良母的。比如此刻,夜深人静,会有哪家姑娘媳妇像她这样独自走在空荡荡的青石砖道上? 夜间的晚风拂过袖底,全成空,了然一身的寂寞呵……她抬眼正视自己前方无尽的暗色之路,万万料不到弄堂转角处某个人就在月华宠罩中。 他不说话,远远地站着凝视着她,仿若等了很久。 “谢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候?”分明是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听来却不真实得像梦。 “盈儿说你回家看看,护卫和丫环一个都没带,我见时候不早有些担心。”沉沉的嗓音,给人以坚定的安心感。 云颜心微动,与他那双漆黑深沉的星眸相望,随即不自在地扭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环视四周,确定一切不是梦中的依稀幻影。 “要大人烦心了,其实随便吩咐哪个侍从捎个口信便可,您不必亲自走一趟。” 两人并肩沿街朝谢府的方向走,她轻声细语,恐惊了银华月夜的静谧。 没有立时回答,片刻后谢君恩才平淡地道:“昨日回府,直到今天都未能和先生单独说话。先生还记得我离府之前,你我之间所立的约定吗?” 不经意地笑着,她看他。 “我以为大人不是贪杯之人,原也只是个小约定,大人公务繁忙忘记了理当是平常事。” “约定即约定。”铁锋锋不容丝毫余地的语气,正合他一板一眼的性格。 “大人说得是,您看今晚月色不错,不如我就趁此机会还了早些欠的酒债。” “悉听尊便。” “大人,小女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有关此次我带回府的艳红姑娘吧?”就如他事先所料,艳红一进府,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在议论。最令人头疼的是谢盈,晚间搂着他的脖子便胡言乱语。一个劲地追问他带艳红回府,是否是因想娶艳红为妾。 “差不多吧,我只想知道大人带一名风尘女子回府的用意何在?” “先生怎看出她是风尘女子?”他的表露稍稍惊异。 “眼角的沧桑,眼中游移不定的风情,一抬足一举手时无意流露的媚意,言谈之中的轻浮……不瞒大人,我年少轻狂时曾女扮男装跟随一班纨绔子弟进过八大胡同。所以,凡是此中女子,我一见即知。” 不得不再次细细打量眼中做出惊世骇俗之事的女子,谢君恩心里五味杂陈。 “大人还敢将令千金托于我门下吗?”她挑衅似的问一句。 “啊,只要你不带她进八大胡同。”抿紧的唇,认真的眼神,丝毫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大人准备如何安置艳红呢?” “府里缺个管事的女人,让她当李管家的下手未尝不可。” “原来如此。”她唇角含笑,语意不明。 同望明月当空,两人各怀心思,古街漫长,结伴同行也不过半个时辰。奇特的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走谢府的偏门…… &.4yt&&.4yt&&.4yt& “我先进厨房做两个下酒菜,大人您在水榭等我可好?” “我贪云先生水酒一杯,没想到会如此麻烦先生。”他惟有歉意地苦笑,“先生以后不必多礼称我为大人,就直呼我君恩便可。” “于礼不合吧?”不似他为人的个性,她一时不便答应,毕竟她仅仅是他请的教书先生。 “云先生不像是那种拘泥于礼教的人。”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云颜道:“那您也不必整日间称我‘先生’,就唤我云颜。” “自然,那我先至水树处等你。” 厨房内烛火映出下厨人窈窕的影,传出锅碗瓢盆的嘈杂声,谢君恩一时未挪步,有些痴迷。 儿时的江南夜凉如水,阵雨后夹有湿意的风吹过园里微微倾倒的篱笆。邻家养的大黑猫悄无声息地轻 跃上仍亮着灯火的厨房木梁。屋内灶旁生火的女子,以丝巾轻擦额头的汗珠,文静秀气的眼眉间透露家道中落的悲伤。 风动,影动,烛火动。 清秀美丽的五官过早的浮上了憔伸和沧桑。全因苦苦的思念、期盼和寂寞。 “君恩,趁天凉快,等娘烧了水,你就洗个澡。”不复当年黄驾轻啼般的婉转嗓音,她只是夜夜哭哑嗓子的活寡妇。 又或趁夜深无法人眠,她熬了绿豆莲心汤放人园里的井水中冰镇……夜复一夜,直到他弱冠之年参加乡试前的那夜,才无处寻觅每晚她伴随厨房烛灯的身影。 彷徨啊,在怨恨那男人负了自己的娘亲时,自己也负了已逝的妻。而多年后的此时此地,他又为何情不自禁地欲接近云颜呢? 无从解! &.4yt&&.4yt&&.4yt& 月西沉,暗色湖光映有楼阁灯影,万籁俱静,但闻得一记几欲无声的叹息。端上桌的白瓷大圆盘内拼 装着色香味俱全的五味下酒菜,启了封的酒坛边放着一把银壶,两只晶莹五杯。干燥的夜风吹散弥漫开的陈酒芬芳,酒未人喉,已有三分醉梦的愁滋味。 “厨房的灶火已熄,我见还有些猪肉、鸡肉等剩菜,便做了这个五味小拼盘,您试试味道如何。”云颜先为谢君恩斟上一杯“竹叶青”,笑道。 灯火摇曳,红汁、白肉、青蔬、黄素、焦鱼,色泽相宜。夹一块碧绿的姜汁刀豆人口,脆女敕的口感有鸡汤的鲜味,外带些微的醋酸。 “云先生……哦,云颜,这姜汁刀豆味道正好,平日府里的厨子做得不是偏咸就是偏酸。” “也就这姜汁刀豆是我用晚餐时剩余的刀豆,重新用鸡汤、米醋、姜汁、香麻油调制的。其他四样小菜皆未经我手调制,全用现成的。平日间不见您对饭菜有任何只字片语的评论,没料到私底下还是有好恶的。” “又不是盈儿那般年纪的孩童,怎好意思为一筷姜汁刀豆横眉竖眼。”以往严肃的神情有所缓和。 云颜吸一口“竹叶青”,笑眼相望。 “只是好恶,为何说不得?若您真的觉得我的手艺不错,等改日您有闲,我下厨烧几个您喜欢的小菜,如何?” “我倒是口福不小,先要了你的酒,现在又有机会见识你的厨艺。看来,月底除了给你教书的银子,还要再加厨子酿酒的工钱。” “有得赚总是好的,您不这么想吗?俗话说‘千里做官,只为吃穿’。您当真是为国为天下走上仕途的?”三杯酒人肚,她话语间显出讥嘲的真性情。 “为国为天下?”四分酒意,他挑了挑眉流露出不屑,“为谁的国,为谁的天下?只为一君。黎民百姓,天下苍生,他要其生便生,要其亡便亡,说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滴水汇聚成海,岂不又要一个沧海桑田的变化?人生几何,能经得几个沧海桑田?我不过是途经庙堂之门的酸书生,终究荣华富贵一场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也不求留个生前生后名。” 不料官居左副都御使的人酒后吐真言,说出此番与其行为个性南辕北辙的话,云颜吃惊不小,一时竟无法找到合适的言辞。 “哪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阙悲歌泪暗零。须知秋叶春华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纳兰性德的词原就过于缠绵悲伤,由谢君思低沉沙哑的嗓音念来,愈发叫人心酸难受。眉宇间藏着的深愁全郁结成一吐为快的污物,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也只有念词者自己清楚此间的深意。 “君恩……”她不忍地轻唤一声,唤回他略略涣散的神志。 “有点好笑,都一把年纪了,却要学少年风流的轻狂。”眼角沁泪,他用衣袖试去,自嘲地笑着。 “心事太重,您何苦……”。她低叹一声,举杯,“我敬您一杯,哪怕是举杯浇愁也好,您若今夜醉一场,想来也是一种解月兑。” “醉一场也是一种解月兑,说得好!吧!” 一口饮尽的不是醇香的好酒,而是满肚无处可诉的辛酸、悔恨和悲伤。他以只筷轻敲酒杯,和着节奏沉声吟唱起另一首纳兰性德的词。 “蜀弦秦柱不关情,尽日掩云屏。已情轻翎退粉,更嫌弱絮为萍。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徽醒。看尽一帘红雨,为谁亲系花铃。” 不劝阻,她呆呆地握着酒杯,感怀词里的意境,不由也起一阵伤悲惆怅。深夜拂过湖面的风透着湖水的湿凉,惨淡的月也显出微微泛白的冷,偏他们各自的孤寂比这两者更冷。 “十年前我一心想着科举高中,不为别的,只为能到京城见一次生身父亲,把我娘十数年苦等的痴和怨亲口告诉他……”轻脆的击碗声止,趁着酒兴谢君恩断续地开始讲述生平。 “什么鸿鸽之志,报国之心,全然没有,仅仅就想是见那个男人一面。可惜官场深如海,一人便再也浮不上岸。平步青云,娶格格为妻,生女……颐慧死的那夜我在和坤大人府中赴宴,急匆匆地赶回府,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生前,我忙于和官场中的各大小辟员周旋,经常让她守空房,她一句怨言都不曾有。死后,她也决不会说出一个抱怨的字。我和我爹一样流着寡情的血,同样辜负一位好女子的心。” “逝者已矣,您再悔恨也于事无补。不是还有盈儿吗?我想颐慧格格死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未成人的女儿,只要您善待盈儿,相信颐慧格格死得瞑目了。”纵使知道自己的安慰言语不起任何效果,但她仍不能不说。 “哼哼哼……逝者已矣……那活着的人呢?”醉眼腾月兑,他摇晃着站起身。 活着的人?怀着无法解月兑的悔意痛苦一世?漫长无望的折磨! “那我这个活着的人又如何释怀?满汉之分!可笑啊……那个男人因为我娘是汉人而不得不遗弃我们母子俩。而我呢?就因为颐慧是满清贵族的格格,而总是刻意地疏远她……既然介意她是满人,既然痛恨满人,为何要娶她?为何要对那些满人弯腰鞠躬?云颜,你不觉得好笑?如此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无语,他抱着装有半坛“竹叶青”的酒坛,一仰脖子,张大嘴。尽编入。恨不得醉死,一醉解千愁,愁尽便不再醒来,人生如若如此,岂非真是一了百了?但太清醒了,醉不了、死不了,惟有苦。 他欲醉,醉态毕露,然心却一直不醉。而云颜则欲哭无泪,为眼前的男人挣扎不出死境般的绝望心情而悲哀。 “您醉了。”她轻轻道。 双手撑着桌子勉强止住摇摆的身躯,他笑得极为难看。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间悲歌泪暗零……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重复的断续的词,无泪的痛哭! 此一刻,云颜终于透彻地明白谢君恩眉宇间的沉默与伤悲。这男人也许有点懦弱,常常访模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许太过沉默,显得过于无情无性……,但重要的是他会自审,能仟悔,也敢于独自默默地背负自己种下的罪之果。 悔恨元用!劝说无用!酒醉无用!怕只怕,时光倒流后,他们,依旧会顽固地选择以前所选择的路。纵使满怀歉意,满月复的抑郁,可心中的执着却注定如今各自的悲凉。 “云颜……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分汉人和满人呢?为什么,我非得流着他的血呢?既然我是个汉人,为什么非要娶个满清的格格为妻呢?又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好好珍惜她,死后却总忘不了她?“ 纵使有些见识,她仍被他问得哑然,想了良久,她才递杯酒给有八分醉意的人。 “饮了这杯酒,您能告诉我酒为何是冷的吗?” “因为……没有人去烫酒。” “便是这个道理,皆为咱们自寻的烦恼。夜深了,您还是回屋睡吧。”她扶住差点跌倒的他。 “不……不……用了……这儿凉快,我今晚就睡这了。”大着舌头,他推开她,躺在与栏相连的长凳上。双眉皱成一团,打个酒嗝后说睡便睡。 实在无能为力,云颜回屋取了条薄被为他盖好。惟有月下一人独酌! 谢君思一醉吐尽辛酸悲意,偏偏她是醉不了的苦。凝望他沉睡中犹留有悲哀的脸,她想不怜惜同情都难。纵使堂堂七尺男儿,官居四品,只要是人自有胸口一块柔软脆弱之处!因此,她,云颜,自也有无法释怀的心结— “云先生,您以后就唤我艳红好了。” 谢君恩带回的妓院姑娘和以前那个情比金坚的青楼名妓有相同的名字。 “艳红……以前我也认识一个叫艳红的姑娘。” “不稀奇,每家妓院都有叫艳红的,俗名,叫先生见笑。”她回她一句,笑得轻浮。 她无语,死去的另一个艳红说过同样的话。 同名不同人,同人不同命!她只希望,天下的好女子都能有一个圆满的归宿,却懒得再在乎自己归身何处。 抱着酒坛随风而逝,孤老而终,如此结局正适合她如此不解人间情滋味的女子! 第六章 “老爷……老爷……” 谢君恩感觉晕晕乎乎的,忍着头痛,他勉强睁开双眼。刺目的光线,他布满红丝的眼睛难受得想流泪。迷迷糊糊觉得呼唤自己的应该是熟悉的微笑容颜,但焦距逐渐清晰后见到的却是一张经过仔细描绘的俗艳笑脸。 “怎么会是你?”酒意未醒,他嘟囔。 ‘不是贱妾,还会是谁呢?“艳红刻意赔笑道,“老爷您怎么在水谢里睡了一晚?也不怕着凉。” “啊。”他起身,整整零乱的衣饰,同时也看到掉在地上的薄被,心里已有七八分的清楚。 “艳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老爷,怕是已过寅时。” 听者心头一凉,知是误了早朝时间,于脆索性差人告假一天。 “让丫环送洗脸水到我房间,再找几个人把这里打扫一下。” “是,这薄被就由贱妾替老爷送回房。”讨好主子,艳红伸出的手才触及被子就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 “不用了,这被子我自会带回房。你去请李管家到我房。” 不能将不悦表露出,艳红惟有称是离开。 抱着薄被回房换下皱了的衣裳,漱口洗脸完毕后,恢复精神的谢君恩喝着回房送来的参汤,边等李管家。 “给老爷请安。” “正等你。”见要等的人进屋,谢君恩坐正姿势,“艳红也来了好些天,你说说府里可留得她?” “这个……”老总管微沉吟,“……不好说。这姑娘机灵又细心,交给她办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但是……恕老奴直言,府里留不得她长久啊。” “为什么?” “老奴虽老,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艳红出身不好,多少沾染了某些坏习气,又长得勾人。府里未娶的侍从长工不在少数,自从她来后大家做事都心不在焉。府中又有不少未出嫁的女孩,艳红可不是好榜样。” 承认老管家所言,谢府的主子点点头。 “当初我收留她时未顾虑周全,等回了府才发觉诸多不便。你代我问艳红,看是不是找个媒婆,由谢府办嫁妆,帮她找户好人家在京城安顿更好。” “老奴待会儿就去问。” “‘还有,你要多注意云先生的吃、住、行,哪样缺了就立刻补上,不要怠慢。” “是。”老总管应道,“说到云先生,刚才老奴在花园里碰到了她,她要我请您到饭厅一起吃早饭。” “知道了。”心头掠过淡无痕迹的喜悦,他故作不在意地又问,“云先生没说别的吗?” “没了。” “下去吧。” 避家依言退下,谢君恩便急急出屋。跨进饭厅时,云颜和谢盈已人座。饭桌上端放着一小兵小米白粥,一盘鲜肉包子,一碟玫瑰腐乳,一碟酸泡菜,一碟酱瓜。 “爹,你看,今天的早饭都是先生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还有这个酸泡菜。”谢盈满嘴食物嘟嘟囔囔。 “我想您昨儿喝了点酒,最好吃点清淡的,所以就亲自做了这些。这三样伴粥小菜都是我以前在家中制的,您试试。”云颜精神奕奕。 谢君思无言地朝下厨者微微一笑,在女儿身旁坐下后又用大掌揉揉女儿的头。 “觉得好吃,就多吃些,别辜负你先生的一片心意。” “知道了,我在拼命吃。”为表示出自己没有说大话,女孩努力地埋头苦吃。 “慢点吃,别噎着了。”云颜忍不住叮嘱一句,再替谢君恩盛一碗粥,“昨晚没着凉吧?” “没有,谢谢你。”他接过碗筷感激地道,“待会儿我就把薄被送回你房里。” “不用麻烦,我自己到你那边取就可以。” “应该是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昨晚的夜宵,还有今天的早饭。” “反正进谢府以来我很少下厨,手正痒,你又说 我做的东西不错,我当然顺势来个惜花献佛。“ 另一人正欲说什么,却被进来的艳红打断。“老爷,门口有人送信给您。” 伴下才拿起的碗筷,他立刻拆开刚送到的信笺,越看脸色越苍白,读到最后竟站起身。 “来人!快备轿!” “爹,你又要出去?”谢盈略显失望地问。 “啊,有急事,你今天也要听先生的话。”他匆匆道,不及多说便急着快步走出饭厅,临行前仅有一个回首,与云颜担心的眼神刹那交会,随即一错而过。 “老爷真是忙人,这下云先生和小姐又觉得冷清了吧?”艳红笑得虚伪。 “再冷清也轮不到你管,我爹已经走了,没你的事,还不出去?”谢盈丝毫不遮掩对新进府的女子的厌恶。 “我……”不服气,可对方年纪再小也是主子,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颇为怨恨地瞪着一旁不曾开口说话的云颜。 “小姐教训得是,我命苦,当下人,不像云先生既能陪老爷吟诗喝酒,又能陪小姐读词进餐。” 指名道姓地直击而来,有点莫名其妙,却万分肯定。云颜眯眼,不客气地无声冷笑。 “的确,可我相信凭艳红姑娘您的姿色和才华定不会命苦一辈子。” 碰了一个软钉子,讨个没趣的人愤愤地离开。 “先生,下人们都说她是青楼里的妓女,还说爹接她回府是为了娶她当小妾,真是这样吗?” “你觉得呢?”她并不希望谢盈养成人云亦云的个性。 “我觉得不会,她进府后爹都没理睬过她。我觉得爹喜欢先生您,因为爹同先生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无所保留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感想是孩子的天性。 一怔,她一向只注意到凝结在谢君思眉头的忧郁,倒是从不曾察觉他们相处时他有所放松的情绪。 “先生也喜欢我爹吗?” 令人感到极其狼狈的问题,她不回答吧不好,回答吧也不好。难堪地吃了一口粥,便叉开话题。 “快把早饭吃完,大家闺秀在吃饭时是不说话的。” “是,先生。”吐吐舌头,谢盈不再多问。 云颜放松地笑笑,心里顷刻间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可实在不适合同一个不解男女之情的女童解释。 她喜欢谢君恩,全为他那欲说还休的优倡和沉默稳重的脾性! *** 鲍元1771年,乾隆大帝在六十大寿前宫里传出了圣上金口玉言的“禅位”,表面一派吉祥举国欢庆的贺六十寿辰顿时风起云涌。 忆起这所谓“禅位”立召的那一天,谢君恩只感到莫名的悲痛。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懂,然从未深深地体会过。然而就从那天起,他愣愣地被置身于庙堂的风云暗涌之际。没有理由,没有准备,同样没有反抗,眼睁睁地任凭丑恶的政治漩涡互相吞噬,惟一的所图不过是能够自保。 并非流年不利,只是眼看着较有往来的朝中官员一个个远调或罢官,心中难免不郁闷和感慨。如今朝中派系之间的争斗越发厉害,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各派系争斗的牺牲品。什么禅位?在他看来只是一场闹剧,究竟谁可以在最后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关键只在那个人的心里。而现在的风起云涌,说穿了也不过是各大势力想借此机会达到扫除异己的目的罢了。 一踏出宫门,不等家仆的轿子抬至,谢君恩便要了随从的马追出城门。朝中为官多年,因他个性沉默的关系,要好的同僚寥寥无几。然初为官时,要不是有个人提点,他也许早就在这无法完全适应的官海中沉没了。 出繁华京市,放眼望去便只有漫漫黄土,风吹沙尘起,头顶的酷日更是无情。遥遥一小队人马缓缓徒行,烈日尘土混杂着无声的悲哀。 “老爷,左副都御使谢君恩谢大人帘外求见。”人停车停,在车夫一旁的管家躬身于轿外禀报道。 粘了尘土的布帘掀起,一长须老者抬步而出。玄袍搭配一件金线滚边的马褂,半自的胡须、忧心的皱纹、微偻的背,诚然已近知天命之龄。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射出不屈不挠的坚定光芒,别有一种智慧的漆黑灵动。 “君恩!”他上前一把拉住来者的手,语不成声,老泪纵横。 “大人,”谢君恩扶着老者竟也无语凝噎,“君思无能,只能在此送大人一程。” “不,并非是你我等无能,实在是人不能胜天啊。”老者摇头叹息,“江山不改,君心难测,一朝的荣华转眼就散,天注定!” “皇上……他不该只听信和大人一面之词。” “哼、哼、哼……”老者露出不屑的冷笑,“君思,你这人虽看似不喜言语难以亲近,但绝对是个直心肠的汉子。和坤的为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恐怕全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次他除了我这个眼中盯,怕不久之后还会来个斩草除根。你和我的交情之深,他断不会不知,你要当心你嘴中此时提到的这位大人啊。” 他不吭声,惟点点头。 “皇恩浩大啊……哼哼哼……远的不说,便说康熙帝在位时的吴兆骞,被流放边疆十数年,若不是其好友顾贞观用两首词打动了纳兰性德,说动他在康熙帝面前帮吴兆骞说话,后者多半客死他乡。当臣子的,又有多少能像我这样平安地回乡?我老喽,虽说是罢官,但也好过扛着一把老骨头最终碰个死无全尸。皇恩?哪来的皇恩?就因为这天下是皇上的,所以连我们这些臣子死后有块地掩埋棺材也是皇思了。” 彼贞观,吴兆骞,纳兰性德……前车之鉴!只是他们明明都清楚,却总要等到身临其境后才知感慨,才解其中真滋味。谢君恩默默无言,如此世事他能说什么? “唉,你这不说话的个性多半像你娘……”收住溜出口的无心之言,老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要不是你年纪尚轻,我深怕断你将来的美好前程,否则我定当劝你和我共同辞官归隐,以便全身而退。” “退总是要退的。然退了之后我又能怎样?并非留恋胸口这串珠子,也不奢望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巅峰,实乃因我不知所措。”前夜的醉意似仍有残余,他吐一句真言。 “不知所措?”老者犀利的眼神凝视谢君思苦涩的笑容,“君思,男子汉大丈夫在世行事需果断,怎可不知所措?你的个性……算了,今儿个也不说这些,人各有志。总之,我们此一别恐再无相聚之日,你念情,今日策马相送。我也不多说,临行前就送你几句忠言,你听得进自是好,听不进也全当我老糊涂说的是废话,忘了便是。” “大人请讲,我自当洗耳恭听。” “其一,你因官职公务得罪过朝中大小辟员为数颇不少,这些年由于有你岳丈颐贝勒撑腰所以大家都不敢动你。可近来各皇亲国戚间的争斗瞬间激烈,我怕到时颐贝勒都自身难保。你今后行事千万要小心圆滑些才好,别学我的臭耿直脾性,到时连怎么死也不知道。” “大人所言,正是我近来所虑。” “你能意识到就好。其二,就是你的身世。当年由我做媒,由皇上御赐,让你和颐贝勒最疼爱的颐慧格格成亲,其中缘由你早就心知肚明。这些年,你仕途一帆风顺,多少都和那个辜负你娘的男人有关系。可照现在的局势看来,是福是祸实在难说。幸好皇上对你并没有表露出太着痕迹的喜爱和关心,否则一旦你的身世被其他阿哥知道,断不会有平安的日子。也因此,有关身世的事情,你必须自己严守秘密,也让颐贝勒闭紧嘴巴。“ “大人放心,我的身世……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爹是谁,我、我只是一名寡妇养大的孩子。”说到痛处,他强忍郁结在胸口的悲愤淡淡地道。 “嗯。”老者颇感欣慰,“最后,就是你的终身大事。颐慧格格是少有的贤慧女子,她去世之后你一直未娶是你对她的情深。然,你仍在而立之年,家里尚有位千金待养育,怎好总沉涵于已逝的夫妻恩爱之中呢?快快再娶一位合适的夫人主持府里的大小事务吧,这样你就不用为柴米油盐之类的家常事烦心了。近来皇上有意想为你再指一门亲事,乘此机会你要好好把握自己的前程,也莫要再惦念往事。” 再娶?谈何容易!与其说他怀念去世的妻,倒不如说他只是在不断地后悔。 “大人,姻缘之事并不是我辈等人能随心而定的。大人今天临行前的句句忠言,我定当铭记在心。我不善言词,就让我敬大人三杯酒为大人送行吧。”谢君恩解下挂在马背上的酒瓶,并从官服的袖口内取出早晨准备好的酒杯,斟满。 “好!饮了此酒,纵使再无相见之日,咱们也了无遗憾。”一仰脖子,便饮个酒干杯空,“送君千 里,终须一别,请留步。“ “我目送大人,大人还请保重。” “保重。”两人深深地相视后,老者一个转身,走进轿内。 布帘落下,从此隔断这对忘年之交的音迅。轿起,队行,将站立不动的谢君恩越抛越远。回味着老友行前所留的一字一句,他仰望天地苍茫惟有空叹一声。 天,帝王之天!地,皆为王土!仅那一人之口,一人之手,就翻天覆地!而他们除了咬牙忍受之外,似乎也只有咽下苦酒数杯。 酒,果然是悲苦的杯中之物!那夜酒醒后,醉意全然未醒,也所以心略有悲伤,可是更多更难受的是无法全部忘却的清醒后的苦涩。 云颜的酒……还不够劲道,未能使他千愁散尽徒留空虚! &.4yt&&.4yt&&.4yt& 昼长夜短,转眼便到了七夕。谢府尚未婚嫁的侍从丫环们吃了晚饭便结伴提了灯笼出府游玩去了,只剩下上了年纪的杂役和老妈子留在府里,将院里各处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早出晚归,多日不见谢君恩的 身影,晚饭后云颜陪谢盈坐在湖边乘凉。 月亮挂在檐角,风过,吹动湖波,似也吹得那亮洁的光晕一阵晃动。千里银河一泻无际,缀满苍穹,布成一张令世人仰首赞叹的星尘织就的网,隐约网罗住天下人无法预测得知的命运。草丛的暗角处,流萤一灭一暗地结群飞舞。看得兴起,谢盈拿着轻罗小扇连追带扑,玩得极为高兴。 “先生,我抓些萤火虫放在帐子里,晚上睡觉不点灯,一定很漂亮。” 不愿看无辜的虫子忍受孩子天真的残忍,云颜招招手,要顽皮的孩童坐回自己旁边。 “都洗过澡了,别再出一身汗,放了那些虫子。” “先生不会又要我背诗背词吧?今天我练了一下午的字,已经很辛苦了。”灵动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一圈,她采取哀兵政策。 摇摇头,云颜笑叹道:“就你会偷懒,安静一会儿,我给你讲有关七夕的故事。” “七夕也有故事的吗?” “当然。你看天上那条由星星汇聚成的河流状的带子吗?那是银河。” “银河啊,仔细瞧的话似乎真的在动哦。先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比萤火虫还好看。好想爬得更 斑些,把它们都摘下来。“仰得脖子发酸,谢盈异想天开。 爬得更高些吗?好主意!云颜童心未氓,拍拍另一人的肩。 “要不要到坐到屋顶上看星星?感觉更好。” “喷?爬屋顶?”想都不曾想过的情景,少女瞪圆了眼睛。 “要不要试试呢?” 歪着脑袋,胆子不小的女孩想了片刻后就兴奋地答应。两人在后花园找到一架扶梯,七手八脚地攀上屋顶。月虽不圆,但又明又亮,似一伸手便能触及。仰躺在屋顶,观望星空,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各自感叹。 “先生,您刚才所说的银河究竟是什么故事?”静下心之后,谢盈方忆起才听了个开头的故事。 “是很有名的传说,关于七夕,关于银河,关于牛郎织女星的故事。”眯眼出神地观察天象,她柔声地讲述。 “天上的皇母娘娘有七个美丽的女儿,其中最美丽最受宠爱的是织女。有一天她和其他六位仙女到凡间游玩,遇到了人间的牛郎。他们一见钟情,互许终身。织女为牛郎留在人间,两人成亲,过着快乐的平凡日子。但这事很快传到天宫,被皇母娘娘知道了。 皇母娘娘非常生气,因为按天规,仙女不能嫁给凡人。于是,皇母娘娘派遣天兵天将,把织女捉回天上。牛郎不愿舍弃自己的妻子,遂带着两个孩子追到天上。皇母娘娘为了不让他们相见,便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银河。喜鹊们为牛郎织女的真情所感动,便在每年的七夕架一坐鹊桥,使得牛郎织女每年都能够相见。“ “啊,我知道,我知道!”谢盈轻脆的嗓音传遍府里的每个角落,“我念过一首词,是唐朝秦观写的《鹊桥仙》,讲的就是牛郎织女的事,是不是?” “不错。” “先生,我觉得牛郎织女也不是很可怜,至少他们每年都能见一次面。如果织女或者牛郎谁死了,就永远也见不着了。” “盈儿……”料不到她小小的年纪竟也有如此之悲的感叹,她不由地直起上半身看向谢盈,“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爹和娘啊,爹一定很想我娘的,今天是七夕,牛郎和织女能见面,但我爹和我娘就只能天人永隔。” “傻孩子。”她不忍,将谢盈搂进怀里轻叹,“盈儿,你也想你娘吧?可是千万别在你爹面前说这些话,省得他更伤心。” “知道。”谢盈乖巧地答应。 在星月的照耀下,两人再次仰望缀满宝石般星辰的夜幕,不可自拔地沉迷其中。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小姐……”哑儿急切的呼喊声传遍整座谢府。 “真是扫兴。”谢盈埋怨归埋怨,但仍起身朝湖对岸的另一人挥手,“我在屋顶上,哑儿……看到了没?” 忙着找人的小丫环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老爷……老爷……找你……” “爹回来了吗?”一连多天没见到谢君恩,谢盈又惊又喜。 喘不过气,来人惟有拼命地点头。 “先生,我爹回来了,咱们一起过去好不好?”云颜好笑地看着缠着自己不放的女孩,无奈地摇首道:“你爹找的是你,我去干什么?快些过去吧。” “那我去去就回来。”嘴巴里还说着话,人已经爬下梯子,“哑儿,快走,别让爹等急了。” 两个孩子瞬即一溜烟地跑没了影,独自依旧坐于屋檐上的人敛住笑意,无声唱叹。月寂,星默,只身一人备感冷清的七夕。 千古的绝唱,如牛郎织女的传说,能体会其中之八九,却永远也无法理解“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洒月兑。 夜风清凉,等不到谢盈回来,她凝望星空的眼因时间久了便滋生出几分酸涩,不知不觉眼皮开始打架。忍不住涌上倦意,又贪恋清风明月的夜色,她随性地在屋顶上闭眼小想憩。 静静地,似乎能听到风拂过发梢的声音。时间无声息地自指缝间流逝,听到府中丫环们回府经过湖边时兴高采烈的谈话声,随即又归于原先的寂静。 非常轻的呼吸声,另有微不可闻的风吹衣袂声,感受到当头罩下的影,以及盖在自己身体上的棉织品,她不解地微睁开眼。 “吵醒你了吗?高处不胜寒,怕你着凉了。”他站在梯子上,露出上半个身体,永远一副严肃的神情,只在眼神中透露出关切的担忧。 身上盖着的竟是那夜她为他盖上的薄被,抓着被子的一角,她不由地笑了。 “并没有睡着。盈儿呢?您怎么会来这里?” “陪我吃了晚饭,我就让她早些休息。她告诉我你们方才在屋顶上看星星,我来过一次,见你闭着眼就以为你睡着了,所以回房取了被子,显然是多此一举。”谢君恩边说边爬上屋顶,挨着云颜的身旁坐下。 已经来过一次?她的心一动,笑容如水波般荡漾开。 “这几天都没看到您,朝中有大事发生吗?” 没有得到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接着仅是长长的一声叹息。无声胜有声,觉察出藏于叹息背后的失望和心灰意冷,她转移话题。 “今天是七夕呢。” “啊。” 不解风情的回答,了解他的脾性,她也仅是不在意地微微一笑。 “如此良辰美景,您没什么话可说?” 侧转首,他炯炯有神的双眸透露出一丝迟疑和犹豫,然后又举首抬眼望星空。 “如果……”他开了口,似乎很犹豫地止住后面的话,第二次转首,略有不安地凝视旁边的她。 她笑着,等他把话说完。 “如果,我说如果……”他一再沉默地仰望夜空,因心里的怯意而不得不躲避她温柔的目光。 “如果,云颜……你想要天边的任何一颗星,哪怕是月亮,不管用尽任何办法,我都愿意为你摘下。” 无法听到风声,更听不到“瞅阶‘的早鸣声,时间凝结在她惊异的目光中,天地间所有于此一刹那静止。 谢君恩话里的意思,自己应该没领会错,不……也许根本就是她听错了!云颜凝住的笑颜逐渐勉强地展开。 “您说笑了。” 说笑?谢君恩闭上眼,月光笼罩下的脸呈现出无望的苍白颜色。 “我……从来不开玩笑。” “您的意思……”云颜愈发惊讶,话便在咽喉吐不出口。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觉得你就是那个能同我朝朝暮暮相处的人。我比较迟钝木讪,不善言辞。如若不嫌弃,还望你能长久地留在我和盈儿的身边。” “为何突然说这话?”她欲抑止住狂跳的心,徒然。 “因为,”他露出颇为苦涩无奈的神情,“今天皇上说要为我指婚。” 心抽搐一下,她扭首冷言讽刺:“这不是很好吗?恭喜大人。” “是吗?恭喜我吗?”难得的,他轻笑出声,“我回绝了,说是已有意中人。” “那个倒霉的意中人想必就是我了。” “啊……不,倒霉是什么意思?”他不知她的误解。“大人不想抗旨,只好假装已有我这么一个意中人。可惜,要让大人落空了,我只是您替盈儿聘的先生,可不会是谁的心上人。”气冲冲地站起身,她便要下梯子。 “不是的!”谢君恩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云颜的胳膊,以一种急切却又诚恳的语气解释,“并不仅仅是因为要逃避皇上的指婚,因为如果非要我再娶,我希望那个对象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子。” 呢……突然得无法再突然的告白! 俩俩相望,她哑然,他则静默地等待她的回答。七夕、牛郎织女星、鹊桥……他、她相凝视的侧影,有那么些脉脉温情,又有那么些不可说的微妙意境…… 第七章 艳阳东照,无云的晴空掀开炎夏的清晨。对镜梳妆,铜镜中的清秀脸庞不知何时也染上了淡淡的忧,心中无奈的感叹竟已浮上额头眉梢刻成细细的纹。想起昨夜谢君恩的话语和自己不知如何反应的窘境,心跳不自禁地加快数拍。 年华已逝,却在这即将凋零的刹那,某个人欲摘下她这朵淡然得几欲被人遗忘的花。是喜?是悲?两者皆有,混成无法理解的感叹。但又该如何选择呢?她喜欢他,喜欢他的沉默和他的稳重,甚至他自私的悲伤,还有总是不住地为他的忧郁而心痛……仅凭这些,她就说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字眼。 “吱呀”! 门开,站在门外的人受惊吓似的转身,与抬脚跨出门槛的人对视。愣愣的,仿若继续着昨晚两人的互相凝视。 “起来了?”他说了一句废话。 “啊,起来了。”又是一句废话。 同时意识到彼此的过分拘束,两人不约同笑。 “今天不需要上早朝,到都察院吗?”她走出屋子,随手关紧门扉。 “早朝刚回来,有点担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着一袭袍圆领,右衽,大襟,马蹄袖,左右开裾,直身,黑缎为面料的袍子,外罩石青色的褂子。 平常的穿着中透出一股内敛沉稳的气质,全无时下豪贵高官们的轻佻浮夸。望着眼前这样的男子,云颜内心满足地叹一声。 “我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啊,怕昨夜太过唐突了。” 她抬眼含笑地看他一眼,摇首,“是有点唐突,您后悔了?” “没有。”简洁有力的回答。 日照台阶,草绿花香,有雀鸟掠过廊檐。 “您考虑周详了吗?我仅仅是一名汉人教习的女儿,身世背景远远比不上那些王爷贝勒们的格格。而且我年过二十,您不奇怪我为何至今不嫁吗?”她平静地问他。 “我已经娶过一个格格了,也许在你看来满汉一家,然而我仍耿耿于满汉之分。格格也好,汉女也好,总要是心仪的才好。说你年过二十未嫁,若已嫁人,我们又如何能一起站于此屋檐下?” “大人喜欢我什么呢?”她不解地问。 “你的善解人意,你酿的酒和你煮的菜。” 都是令人不能不满意的答案,云颜愉悦地将眼睛笑眯成两道弯月。 “承蒙您抬爱,云颜愿为您酿一生的酒,煮一生的菜。” “嗯。”原先紧绷的刚硬线条皆在薄金的日光下融为不经竟流露的欣喜与满月复温柔,“去前厅吧,盈儿正等着我们。” 她起步走在前头,他紧跟追上,两人并肩而行。 湖上有游禽戏嬉,过了七夕就快立秋,炎暑过去,他们的缘分才是一个起始的点。 心头一紧,她无缘由地忆起多年前的某个雪夜,雪地里一块翡翠的玉,刻着简简单单又深味深长的四个字——“有缘识君”! 似乎冥冥中,她的缘分已到,但心头仍有不小的迷惘。的确是不由自主地且又不断地被谢君恩吸引,只是仍不敢肯定自己将下半生托付于他的决定是否正确。谢君恩又是否真是她一直痴痴等待的命中人? ☆☆sweety☆☆独家☆☆ocr☆☆ 照常该是一顿极为普通的早饭,日头东移,饭厅里弥漫开不是语言能传递的温馨情感。谢君恩默不作声地咀嚼食物,云颜和谢盈轻声低语,而谢君恩与云颜偶有眼神的交错,彼此不用开口说一个字,会心一笑便心里了然。一切与昨日一样,却又在一夜之间变得极其微妙。若不是熙贞格格突然急匆匆地闯进谢府,料想饭厅里的这三人定会将这份悠闲幸福的静谧保持得更久些。 “谢君恩!谢君恩!你出来见我!”大门才开就闻得来人尖锐明而显带有怒意的喊声,不等谢府的男主人起身,她已冲进饭厅。 “谢君恩,你真是好啊……”伴着从鼻孔里哼出的冷笑,不是傻瓜的人都能听出话里的怒意。 放下手中的碗筷,不紧不慢地起身相迎,谢君恩的平静无畏叫兴师问罪而来的女子越发生气。 “谢君恩!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颐贝勒府的人还真叫你这个区区四品左都副御使看不起了?” “格格何来此言?谢某何曾看屈过贝勒府,贝勒对在下的恩情我一刻也不曾忘记过,您多半是有所误会了。” “姨娘好凶哦,是爹爹做错什么事了吗?”谢盈笑兮兮地替其父解围。 “哼!盈儿,姨娘问你,你长这么大想你娘吗?”她一把拉住外甥女,口气稍稍缓和。 被问的女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你娘死了这么多年,你想不想再要个对你好、疼爱你的娘?” “当然,姨娘您为什么问这个?”谢盈一头雾水地问。 “还不是你冷血的爹,皇上为他指婚,把你小姨许配给他,来个亲上加亲,可他不识好歹竟然回拒了。” 小姨?谢盈纳闷地皱皱眉。颐贝勒共有六个女儿,她母亲颐慧格格最大,颐贞格格排行第三。由于颐慧格格死得早,所以除了常到谢府探望的颐贞格格外,谢盈同颐贝勒府的舅姨们并不亲近。印象中最小的姨娘只比自己大六岁,少言寡语,是名稍嫌冷傲不近人情的女子。 “谢君恩,先不说我们颐贝勒府对你的恩情,也不说皇上对你的宠爱,单单就说颐洁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了?你竟然回拒这门亲事。若是颐洁的话,大姐在天之灵也会安息的,而且她原就是盈儿的小姨,定会把盈儿当做自己亲生的一般对待。这样好的亲事,你凭什么拒绝?当真是嫌弃咱们颐贝勒府的女儿吗?” 这唱的是哪一出戏呢?他拒绝了皇上的指婚,怎么又同瞧不起颐贝勒府扯上关系呢?哭笑不得的情形使得谢君恩不知从何解释。幸好,一向不受常礼拘束的女儿急着插话进来。 “我不要小姨当我娘!我不喜欢小姨!爹不可以娶小姨!”孩童坚持得几近固执的话语使在场的数人皆都一惊。 “盈儿?”颐贞格格张口结舌,“小孩子家胡说什么!你爹娶谁哪是你能做主的?” “为什么我不可以?不是为我找娘吗?”天真却也是最直接的反驳,霎时堵住了另一人的嘴。 “如果要我选谁当我娘的话,我就要云先生当我娘!” 小小孩童,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盈儿!”谢君恩和云颜异口同声地喝止,料不到这般凑巧,两人又再一次对望。心领神会,谢君恩发出历来不曾有过的爽朗笑声。 “不错,盈儿说的正合我意。” 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颐贞吃惊地看着眼前这对数年来相依为命的父女,不记得脾性全然不同的一大一小何时有过如此统一的想法。再看看他们口中的云先生,则是微笑地立于一边,平静的表情读不出任何风起云涌的气息。 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一股莫名的怒气,虽已为人妻为人母多年,然颐贞的个性比起少女时更为激烈。 “云颜!你一个汉人教习的女儿凭什么和贝勒府的格格抢丈夫?我请你到谢府来教盈儿念书,不是让你来找夫家的!” 看来自己是替罪羔羊了,心中雪亮的人暗暗冷笑,却也知此时多言只会为谢君恩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请格格谨言。如果说云颜只是汉人教习的女儿,那么我谢君恩也不过是一名四品的汉宫,可说得是门当户对。倒是贝勒府的格格,我已高攀过一次,拖累了颐慧,此次不能再拖累颐洁格格。”不卑不亢,明着是顾全顾贞格格爱面子的个性,暗里却又保护了云颜,他的心思已是如此分明。 “好,就算你可以娶云颜,但云颜也不能嫁你!她早晚是五哥的人,你怎好意思同小舅子抢亲?” 呃?这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叫做她早晚是五贝子熙祥的人?自从艳红死后,他们已毫无瓜葛。 接触到谢君恩投来的不解目光,云颜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 “格格凭什么说我早晚是五贝子的人?”她收敛起笑容,问得有些不客气,着实因对方的无理取闹感到不耐烦。 “不是吗?你和五哥一向交好,谁人不知?前些年几乎和他形影不离,直到他娶了吉格格,你们才疏远。但这些年五哥一直没能忘记你,前阵子他不是还特意来谢府看你吗?怎么,现在你想当四品夫人就看不起贝子了?”自以为是的傲慢,不用大脑思考的臆测,哪怕是对待昔日的闺中密友,颐贞也是一副满清格格的派头。 真正是惹恼她了!云颜眯起的眼睁开,透出两道锐利得叫人害怕的视线,露出无谓的冰冷笑意。 “颐祥贝子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是个怎样的人,当妹子的您还不清楚吗?他想过要娶我过门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嫁,难道还真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嫁他当小妾吗?我今日能同君恩、盈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有缘,然有缘无分的事多了,又怎能肯定他日我定会披上四品夫人的风霞呢?格格何苦在给我难堪的同时,也给自己讨个无趣。” “什么意思?” “要娶妻的不是您,要嫁人的也不是您;您何苦自讨没趣。”当头一盆冷水浇醒怒火中烧的人,颐贞的俏脸一阵白一阵红,突然间不知该怎样收场。 “你……你们……好好好,今天就算我颐贞多事,以后你们谢府的人就算都死绝了,我也不踏进这扇大门!”咬咬牙,如狂风般刮进来的贵妇人一顿足,扭身离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毛躁的个性一点也没改。”为缓解残留下的不愉快气氛,云颜苦笑道。 “是啊。”谢君恩附和,凝视说话者的双眼流露出光彩。 “爹,您真要娶先生当我娘吗?”谢盈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问相视的两人。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有成年者含意嗳昧的笑脸。 “什么嘛,连先生都不告诉我。”女孩鼓起腮帮子不满地嘟哝,换来其父与其先生的宠溺微笑。 突然而至的意外终告结束,而给他们三人之间带来的是再明确也没有的未来! ☆☆sweety☆☆独家☆☆ocr☆☆ “格格请留步!”出得谢府大门,颐贞因一声娇呼缓下急走的步伐。寻声回首,只见一名打扮艳丽的女子小跑而来,下跪请安。 “格格吉祥,奴婢冒犯了。” “知道冒犯,你还敢要我留步?”余怒未消,颐贞气呼呼地道。 “奴婢不敢,只是有些话定要亲自告诉格格。” 艳红刻意低垂头,装出胆战心惊状。 “格格,她不过是谢府的一个丫环,咱们还是回府吧。”一旁侍候的侍女半真附耳轻语,劝说其主子,“今天在谢府讨个没趣,定被他们谢府的这些下人们笑话。” 恼羞成怒的人脸一红,当下拔腿欲走,却被拦住了去路。 “格格,奴婢实在是不想看格格受那个云颜的欺侮啊!” “胡说!我家主子是满清堂堂的格格,怎么可能受一个汉人女先生的欺侮!来人,把这个女子拖走!” “先慢着,半真,你的性子怎的比我还急?先让她说完。”想知道来人葫芦里放的是什么药,颐贞阻止道。 “谢格格大恩。”见撒下的饵有了回应,准备钓大鱼的人又是磕头,又是道谢。 “我没功夫听你说太多的废话,挑重点的快说。”极其不耐的人冷言。 “是。格格,你知道我们家老爷为什么会拒绝皇上的指婚吗?”设好的圈套开始缓缓收拢,鱼儿上钩了。 “不是明摆着吗?谢君恩要娶的女子是云颜。” “全然不是!”艳红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格格受了云颜的骗!” 云颜和自己相交近十年,为何要骗她?颐贞诧异之极。 “她为何要骗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个女子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她是看中了四品夫人的位置。” “云颜的个性……她不是这种女子……”嘴里虽这么说,但心中已起疑。见她流露怀疑,艳红说得越加起劲。 “那是格格您善良才会想信她,别人对您这么说您还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奴婢便是证明那女子阴险的最好人证。” “噢?为什么?”今日自进谢府后,她接二连三地吃惊不已,“不用跪着了,你起来说话吧。” “谢格格。”知道对方已信三四分,设下陷阱的人继续道,“不瞒格格,奴婢原是风尘女子,前些日子老爷微服私访时见奴婢身世可怜便为奴婢赎了身,说是要奴婢跟着他侍候他。奴婢自是感激老爷的,别说要奴婢做小,就算没有名分留在谢府当个丫鬟也是好的,只为能报答老爷救我出苦海。可万万料不到那个云颜嫉妒心重,容不得奴婢,说奴婢居心叵测。老爷和小姐受她谗言迷惑,竟要管家把奴婢许配给府外的粗人。表面上说是为了奴婢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实际上还不是把奴婢我以五十两银子卖给一个杀猪的屠夫当小老婆。听府里其他人说,这个屠夫彪悍异常,经常打老婆……” 说着,艳红当真掉下两行清泪,衬着标致的脸蛋倒也叫人心软。 “格格啊,您可千万别受云颜那女子的骗啊,定是她要老爷拒绝这门亲事的,又盅惑不懂世事的小姐,好令自己将来当上谢府的女主子。奴婢人小力薄又命苦,自不是她的对手。可格格不同,何况您又是小姐的姨娘,为了小姐和老爷好,格格一定要除去那个阴毒的女子。” 像是在思索艳红这番话的真实性,颐贞久久未言。 “格格,奴婢看这个女子说得有道理。您想想那个云颜连颐慧格格死时都不肯见其最后一面,还有不少贝子提亲她都回绝了,表面上看是淡薄名利,奴婢看实则是冷血无情,不甘心当人小妾。” “格格……您要为小女子做主啊,如果要奴婢离开谢府嫁给杀猪的,奴婢情愿一头撞死在谢府的朱门上。”她作势要撞墙,如其预料中一般被眼疾手快的侍女们拖住。 “这位姐姐也真是的,何苦寻死呢?我们家格格向来见不得那些阴险小人得意,自会为你做主。”半真猛向其不知如何是好的主子使眼色,“格格,您快答应了她吧。” 跺跺脚,颐贞狠声道:“姓谢的是个糊涂鬼,他站在云颜那边,我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艳红双膝一屈,跪地,“奴婢方才听格格说云颜和颐祥贝子曾有私情。能否让颐祥贝子出面把云颜过去如和勾引颐祥贝子的丑事告诉老爷呢?这样老爷也就不会再听信于她。” 贝引?颐贞皱皱眉,这些年一直是他哥哥追着云颜跑,但……也许就是受了云颜勾引也不一定。 “好吧,我试试,但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磕谢格格大恩,格格的恩情奴婢来生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磕头如捣蒜,真正是戏子无情妓女无义。 “好了,好了,我要回府了,等事情圆满解决你再磕头报恩也不迟。”原本一肚子怒气的人终于露了今天头一个微笑。 “奴婢恭送格格。”艳红笑得冶艳。 而伴随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是即将降临的阴谋暴风雨!快到立秋了,然谢府的静谧等不及天凉! ☆☆sweety☆☆独家☆☆ocr☆☆ 退了早朝,各官员依序踏出雄伟的殿门。迎着热昏人的日头,门外候着的家丁们勉强打起精神寻找自己的主子。 “老爷,请上轿。”李青哈腰掀开轿帘,一眼望去挺身站着的都是顶戴花翎。 不热络地与个别同朝官员道别,谢君恩踏出沉稳的步伐。 “谢大人请留步!”尖声细气,又不是女子的嗓音。听出是宫内太监声音的众人皆都一惊,不少官员止步远远地观望。 谢君恩不得不将半个踏进轿内的身子拉出帘外,寻声回头看个究竟。 “谢大人,请留步。奴才是八阿哥身边的。能否借步说话?”唇畔长不出胡子的嘴扭曲着说话,包括说话的声调和语气,就如其以太监身份活着的扭曲人生。 “当然,公公请带路。”就算不情愿,但也要畏于八阿哥的主子权势,谢君恩只得交待家从先回。 绕过了皇宫高耸的城墙,便有两名穿着常服的轿夫抬着一顶软轿等候着。 “谢大人,请上轿。”刺耳得使人倒胃口的嗓音,然谢君恩依旧是无喜无恶的麻木表情,不抗拒地依言上轿。 像是要故意掩藏行踪般,轿夫在城中的闹市街头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才在城中最有名的杭州菜馆子停下。 “请,大人,咱家主子正在楼上的包厢里等着您呢。” 入朝为官多年,他不记得自己和任何一个阿哥套过交情,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才能或者什么权势可以让那些皇子们放段费心拉扰。抱着满月复未知的疑子历来交好。” 有意的提示令他心沉到谷底。对方的微笑在谢君恩看来分明是一个“你放心,一切我都知道,你逃不了”的奸笑。 “五贝子颐祥他……”苦苦斟酌语句,他皱紧眉头,“卑职斗胆,还请八阿哥有话直说。” “好!凭咱们的关系也不用绕着圈子说话。前几天我无意中从颐祥口中得知大人的身世……”明显的停顿,说话者看到另一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皇恩浩大,皇阿玛的风流多情不是咱们这些当儿子的能多言的。只是只要一想到三十多年来,咱们都在皇恩玛身边享受荣华富贵,而大人却散落一方不得团聚,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酸涩。皇阿玛想是也非常自责,所以才一再要咱们和你多多亲近。” 一派胡言!为争皇位,同父同母同宫墙内长大的兄弟都可以自相残杀,何况是对他这么一个外族所生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皇上哪会自责?也决不会要任何一个阿哥亲近他,宫外留种,这对一名圣贤的帝王而言是一个擦不去的污点,擦都惟恐不及,怎会主动示人! “唉……”假意悲苦地叹口气,“咱们的皇阿玛再英明,也难免会老……相信大人心中也有底。” 言下之意是指皇上有意立了他——八阿哥为储君吗?说到心中有底,除了皇上有数,谁人会有数? 谢君恩不言,静等另一人慢慢撕下那层薄薄的伪装。 “身为皇子,自然要为皇阿玛解忧。大人想必也是如此想法,不如咱们同心协力,一起为皇阿玛效力。这些年来看得出皇阿玛一直都很看重大人,为你两次指婚,封你为左副都御使。只要大人和我一条心,相信皇阿玛他必会龙颜大悦。” 指间的对筷散开,谢君恩嘴里弥漫开酒的酸涩苦味。八阿哥分明是想利用拉拢他的方式讨得皇上的欢心,从而巩固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以便能顺利登上龙位。说得再好听,不过是想借他这个野种的可怜身世一用,也曝露出其险恶的野心。 “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大人放心,凡我能享用的,以后必分于大人。”八阿哥试探着催促。 无措,他惟有举杯掩饰。酒意呛了喉咙,那如劣质一般的味道叫他咳得喘不过气。咳红了眼,视线迷蒙中似又见到那个细雨中倚桃花凝望远方,忧忧怨怨的魂……再有云颜无心机的温和笑意。 悲哀啊!他的人生从开始就是帝王之家的错误,而现在他不想承认或者延续这个错误。不为什么满汉之别,只为记忆中痴心等待的女子…… 他,笑了,摇首,启齿。 “八阿哥抬爱,卑职命苦,况富贵生死天定,自不敢再祈求一丝皇恩。八阿哥请慢用,卑职家尚有急事,先行告退。” “大人?” 沉默到无礼地离去的背影,却实实在在是一名成熟男子的伟岸身影,被世事压迫却不愿轻易屈服的背影。 谢君恩,此一刻起,他只承认自己汉臣的身份。 满也好,汉也罢,他也可以学得云颜一成的潇洒,不受自己选择之外的负累。 谢君恩……名字背后的含义只是早逝母亲心中的怨忧,却决不该是他的怨忧! 第八章 雕梁画栋,晴空下雕花的窗棂和朱漆的檐角折射出稀薄的淡金色光芒。没有风,纹丝不动地闷热,倒映着花卉、树木及建筑的湖面平如镜子。 “五哥,难道你真的甘心放过云颜?那些贝勒贝子们都知道你和她的事,如果让她嫁进谢府不是叫别人笑话咱们吗?”先映出一个身着艳丽衣衫的少妇倒影。 蜻蜓掠过湖面,惊起涟漪,看不真切后来男子的脸。仅知道穿着银丝蓝马褂的背影相当犹豫地抽搐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我同云颜前些年的感情的确不错,但你也知道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想娶她的王孙公子多的是,又不止我一个。” “哼,没志气。当初你要不是和那个艳红的名妓勾搭上,云颜早就进了咱们颐贝勒府的大门,现在也绝不会叫咱们一大家子受辱。” “不过是谢君恩推了洁妹的亲事嘛,君子有成人之美。”想到前些日子在谢府碰的软钉子,颐祥便不愿帮行事鲁莽的妹妹蹚这趟浑水。 微风吹过,女子的倒影在水中一片晃荡。 “这是什么混账话!到如今我才看透你和云颜两个人,一个是为了当正室心计重重的阴险小人,一个是彻头彻尾的懦夫。” “颐贞,话别说得过分了。”除了代表死去艳红的云颜,任何人都没权利骂他是懦夫,“我只是觉得的没必要故意到谢君恩跟前说云颜过去如何如何的,好像我是小人似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小人喽?”提高的尖细语声,“云颜是什么东西?一个汉人教习的女儿!以前咱们看得起她,才让她和咱们同进同出,让她够资格当个小妾。现在竟处心积虑地要和咱们贝勒府的格格抢亲,这不是笑话吗?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是真成了谢府的主子,生了自己的孩子,盈盈还有好日子过吗?而五哥你岂不是要被你那些狐朋狗友们耻笑?堂堂风流倜傥花名在外的五贝子,竟被一个连话都不喜欢说的老八股四品官抢了心上人。你别忘了自从你娶了凶蛮的五嫂后,大家在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 捅到了伤处,死要面子的颐祥扭曲了表情。 “也不是要你非把云颜抢到手,只要你出面告诉谢君恩,云颜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就行。谢君恩的个性太麻木,要是真被云颜骗了到时恐怕连带我们颐贝勒府也不好看。” “这个……” “别这个那个啦,你不为去世的大姐想,也要为你自己想想啊,你一直得不到的女人让自个儿的姐夫得到,以后怎么混?另外,洁妹的脸又往哪里放。咱们好心看得起他谢君恩,想再把洁妹嫁给他,谁知半路杀出个云颜……” “好啦,不要再说啦,知道了,这就去找谢君恩,行了吧?”受了不女人的聒噪,颐祥投降地摇摇头。 “这才像是颐贝勒府家的五贝子。” 无趣的称赞语气在离去者的耳中听来毫无意义,打开手中的执扇,颐祥抬眼望向天空,叹口气。 垂头丧气地到了谢府,心怀鬼怪胎的人踌躇良久才举手扣响门环。 “谁啊?”响亮又带着几许妖娆的媚音,大门打开,露出女子精心打扮的俏脸及玲珑有致的身段。 颐祥瞪大眼,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瞪视不该出现在京城的女子。 “你……你……” 艳红同样吃惊不小地愣在当场,什么也说不出的又悲又喜,最后只是故作怨恨地别过头。 “你,老天有眼,竟让你再碰上我!” “艳红,”月兑口而出的同一个名字,带出的却是另一种相思,“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你还认得出我?你还有脸问我?贾公子,我倒要问问你怎么会来谢府?”艳红半是凄凉地讥讽道。 “我,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年少荒唐,让你受苦了。”风月场上待得久了,他自是知道何种情况下以何种手段应付何种女人最合适。 泪顺势落下,她半真半假地嘤嘤而泣。 怕被人看到,颐祥连忙半哄半劝地把艳红拉入怀。 “快别这样了,你在这儿等我,我找了谢君恩说完事情就过来找你,到时再好好诉说相思之苦。” “嗯……”艳红点点头,随后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住离人的衣袖,“等等,事到如今,总可以把你真实的姓名告诉贱妾了吧?” “好,我告诉你,你先放手。”看到有一名谢府的家丁走过来,他急急抽手,“我是颐贝勒府家的五贝子颐祥。” “这次你没骗我?”她走快两步,拦住他的去路。 “哪敢,都到这份上了,有这必要吗?”颐祥苦笑。 “好,那贱妾在这里等五贝子。”敛了悲意,她笑得娇艳如花,使观者一时失神。若不是老管家适时现身,多半没有抵御能力的公子哥儿顷刻间会改变原先的打算。 “五贝子吉祥,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正巧咱们家老爷小姐都在府里。” “啊,是啊,那就带我去见你们家老爷。”慌忙回神的人暗中瞄了眼艳红,整整衣衫后匆匆走过回廊。然他前脚才走,后脚艳红就紧跟而上。 已经不是起初那个轻易相信男人的风尘女子了,有恨有怨更有的是不甘,她要为自己争口气,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sweety☆☆独家☆☆ocr☆☆ 窗明几净的书房,粉白的墙壁映出粼粼的湖光。 细闻弥漫开龙井清香的室内,隐约还飘浮着若有若无的竹叶青酒香。双目盯着被了朱字的公文,然谢君恩的神思却飞到方才云颜在此教谢盈念书的情景,唇角不由挽出一抹不经意的笑。 “老爷,五贝子到。”苍老忠厚的嗓音,惊醒夏末的午梦。 谢君恩起身相迎,心中已略感不妙。 “五贝子吉祥。” “不用多礼,咱们都是一家人,还用得着什么吉祥不吉祥的。”随意地挑把椅子入座的人东张西望一番,“怎么不见盈盈和她的云教习?” 丙不其然,凭颐贞的个性多半是回颐贝勒府又大闹了一场,心中有底的人惟有依礼回答。 “他们出府去买些胭脂水粉。” “原来如此,他们不在也好,就我们两人比较好说话。” “是关于我拒绝了指婚的事情吗?”知道对方来意不善,谢君恩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也是,也不是。”故意卖个关子,颐祥准备见机说话。 “此话何意?” “姻缘这种事情不足外人道也,颐洁不嫁你谢君恩,总有别的人家要。关键是我听颐贞说,你想娶云颜云教习。” “啊,是有此打算。”知道又是一个提反对意见的人,谢君恩稍嫌不耐地挑挑眉。 “其实我不该多言,但为了死去的颐慧以及未出阁的盈盈,有些话还是要告诉你。” “关于什么?” “云颜。” 他一怔,脑中瞬间忆起那些众人口中流传的蜚短流长,想到众人所确认的云颜不嫁的真正原因。颐祥见他不开口,便视作默许。 “说来也荒唐,在我未娶之前,云颜一直是我的红颜知己。我也想过迎她过门,但是依她高傲的脾性决不愿做小,所以我们才断了恩义。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拜在云颜石榴裙下的贝子也不仅我一个,可惜她仅是汉人教习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云颜是个不甘人后的女子,所以婚姻大事也就蹉跎了。” “这同我娶她有关系吗?”预料中的陈述,早有心理准备的人冷静地反问。 “什么关系?”劝解者一脸大惊小敝,“当然有关系!你是书念多了,变迂腐了!云颜想法设法要嫁进谢府,冲着的是谢夫人的正室位子!” 云颜嫁他是因为谢府正室夫人的名分?这算什么荒谬的理由?被看作迂腐的左副都御使好气又好笑,轻蔑地望向另一人。 “恐怕你是误解了云颜,她从没说过要我娶她,我拒绝婚事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她。” “不会吧?照我看这就是她的心机之深。想当初我和她在众人眼中分明是两情相悦的,谁知只因为我不能娶她为正室,她便同我恩断义绝。”颐祥狡辩,随口胡扯。 笑话!就算颐祥所说属实,可在谢君恩看来皆是胡言乱语。什么两情相悦?什么恩断义绝?明明是颐祥先要娶他人为妻,反过来却指责云颜不愿在一颗树上吊死。只是不甘被遗弃而已?何必要用那种说荡妇的口气? “够了!除非我出家当和尚,除非我死,除非云颜不答应,要不然我娶云颜是娶定了。五贝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丝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心虚的人哆嗦着起身,躲过对方炯炯有神的逼视。 “你……会后悔的……”有气无力的软弱话语换来谢君恩的嗤鼻声,听得说话者一脸羞恼,急急步出书屋。 书房门被无情地关上,隔断外界对屋内几近无聊的干扰。而充满人情事味的天地间,何处都无清静之处。 “五贝子就这么走了吗?”躲在墙角的艳红现身而出,上扬的艳色红唇隐藏着对眼前男人的鄙视和嘲讽。 “啊……”受惊吓地抖动七尺之躯,颐祥看清现身之人后马上换了个温柔笑脸,“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怎么,等我等得急了?” 抿唇一笑,艳红轻浮地将身躯靠向身旁的男子。 “正是,五贝子果真懂我的心。可惜……”她横他一眼,尽显眉角唇畔的妩媚风情。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为了得到云颜所下的苦心怕是白费了。”见他一脸错愕,艳红反倒一脸得意,“方才我在书房外听得一清二楚,凭我对男人的了解,五贝子真正的目的怕不是为谢君恩,而是见不得云颜另嫁他人罢了,依我看……” 被一语道破心机的人急忙用大掌捂住女子的艳唇,情急道:“我的好姑女乃女乃,知道归知道,用不着都说出来啊。好,你说,你想怎么着儿?” 鱼儿上钩了!艳红拉下捂住自己嘴巴的大手,笑得又美又魅。 “简单。我可以不计较以前五贝子骗了我,害得我人财两失的事情,但您多多少少也该补偿些给贱妾吧?贱妾别的不求,就希望五贝子遵从以前许下的诺言,迎贱妾进门。贱妾也知道以贱妾的出身是配不上颐贝勒府,所以就算是当小的贱妾也甘心。” “娶你为妾……这……恐怕……”即使是小妾,迎一个风尘女子进贝勒府也未免要叫人笑话,何况他凭什么非娶她不可? “忘恩负义的负心汉,男人没个好东西。”读出他内心的计较,艳红拧一把颐祥的胳膊,“好吧,知道你有你的难处。这样吧,你今天把我接出谢府,找一处幽静舒适的地方,再给我些银两度日即可。” 要他金屋藏娇?这个方法也可行,但一时之间他不知去哪里弄出置屋的大笔银子。 “愣着干什么?只要你把我安排妥当了,我就想个法儿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云颜,叫你们贝勒府不至于为她和谢君恩这门亲事掉脸面。” “真的?”若能得到一直得不到的女人,他不妨一试,何况此次还能左拥右抱。 “自然当真。”艳红信心十足,“不过,您至少先把贱妾接出谢府吧。” “对,对,我这就找李管家说去,你等着。” 望飞奔而去的背影消失于转弯暗角处,艳红凝住笑意,握紧丝巾的手攥成拳。谢君恩、云颜,莫怪她行事狠毒,实乃像她这样的风尘女子求生存不容易。 当初原和县令串通好,硬是设计跟了谢君恩到京城,原是指望谢君恩会因无法推拒她的美色而纳她为妾,等过些年再扶正。料不到,谢君恩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不光如此,他竟宁愿不娶格格,而要娶一个毫无背景的汉女。认清现实,她只有挑拨谢君恩、云颜和颐贞格格三人之间的关系,指望通过颐贝勒家的势力使得谢云两人屈服。不想,上天竟把一年前的负心汉送到了她面前。大好机会不可错过,她艳红终也有出头的一天了,哪怕是把谢府害得家破人亡! 谢君恩对她的怜悯算什么?谢府收留她的恩情又算什么?颐祥对她不是真心又如何?颐祥将来再遗弃她又怎样? 她已不是当年的她,这次她会把所有可靠的紧紧攥在手里。而她和颐祥之间,此次玩物与掌控者的角色要相互调换了! ☆☆sweety☆☆独家☆☆ocr☆☆ 掌灯时分云颜才带着谢盈回到谢府,正欲到厨房做几个拿手菜下酒的她一进门便被管家请到书房。窗外映着斜阳,四面墙窗全打开,然仍是一室的昏昏黄黄。没有点灯,谢君恩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背阳处,不动如山。 “怎么不点灯?”云颜上前微笑道,试图改变屋内隐约弥漫开的寂寥气息。 许是闭眼小憩中,静坐的人抖了抖肩,颇为惊讶地抬首看罩着一层夕阳残晕的人儿。 “回来了吗?” “嗯,很累吗?怎么就在书房睡着了呢?也不怕着凉。”她着手帮着整理摊在书桌上的公文书籍,“今天又向酒娘讨了个酒方回来,待过阵子酿了新酒,给您尝尝。” “难怪担搁到如此之晚。” “等很久了吗?”第一次发觉他的别扭,云颜轻笑着安慰,“下次不会了。想吃什么菜?我这就到厨房准备。” “不急。”他拉住她的手,拉近两人的距离。 晦暗的光线中,凝望彼此的眼神流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还有两人谁都说不上来的无形感伤。 “云颜……我是个无趣的男人……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辈子吗?也许明天我就会被罢官,身无长物。” “怎么说这种话?我嫁的又不是老爷您的官位,如果明天您被罢官了,那么我们就去江南,那儿不是您的家乡吗?我们可以开一家私塾,一边教书一边酿酒。” 她含情脉脉地垂首,纤手轻抚上他有着刚硬线条的脸庞,诧异他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为什么问这个?不像平日间的您。” “前些日子得罪了八阿哥……”顿了顿,他叹口气又补上一句,“下午的时候颐祥在此和我谈了会儿话。” “是来劝你别娶我的吧?”就算谢君恩不回答,她也有肯定的答案。 不否认地沉默,谢君恩又叹一口气。 “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明明知道你和他不可能,明明你要嫁的是我,但还是想问你,当年你和颐祥之间……” 她和颐祥之间……她能理解谢君恩心里的不悦。 悄然挣月兑他的手,她倚窗而立,让自己完全融于天地间那末夜降前的怀旧色彩。 “很早的时候,大概是从我爹教会念诗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纳兰性德的词。也想着,总有一天自己挑选的夫君要有纳兰那样的才华和深情,许是年少轻狂又带着份自傲。同那些贝子贝勒格格们处得久了,多多少少我就只看到那么几个人。颐祥应该是几个贝子中有些才情的,自然我们就走得近了些。我不知道他对我是怎么看,至少以前我是把他看作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知己。” 想了解云颜的过去,更想以后一起幸福,他静静地听着。凝视着她笼着暗影的柔媚侧脸,他不安的心不自觉地沉静和平稳了几分。 “那一年,我十八。有一个贝子上门求亲,说要娶我当小,被我爹和我赶出门。当时我又羞又气,一气之下便换了男装,要颐祥陪我去逛八大胡同的妓院。” 说到这里,云颜停顿了话语,转首察看谢君恩的表情。没有皱眉,也没有流露鄙夷及其他厌恶不屑的神情,谢君恩的平静使得她有勇气继续诉说。 “就在那一夜,我们遇到了名妓艳红。有点奇怪,妓女都喜欢用艳红这个名字。”她不知在嘲讽什么地笑了笑。 “艳红很美,那种美绝不带有风尘女子的卑贱,却又楚楚可怜得叫人爱不释手。颐祥当夜就成了艳红的裙下之臣,但想得到艳红垂青的王孙公子多了,颐祥一个区区五贝子根本不算什么。颐祥求我帮忙,少年游戏生性的我答应了。让颐祥找一处幽雅之所,备好了酒菜,请了艳红过去抚琴。想必我同艳红之间有些缘分,当识破我是女儿身后,她觉得我俩相谈甚吹,便说定了结拜姐妹。也因此关系,颐祥和艳红越来越亲近,终于在处心积虑的安排下筹钱帮艳红赎了身,接她至近郊的一处静宅内安顿下来。” “谁知一年后,颐祥却应了吉格格的亲事。艳红原就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她求颐祥宁可月兑离贝勒府自食其力,也莫要碍于父命娶一名不爱的女子。颐祥虽表面应承,实则仍照样迎了新娘过门。他心里打的是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想艳红也只能默默忍受。他不了解艳红,可以说他根本不想了解艳红,自始至终,他看到的想到的都只是艳红的姿色。熙祥成亲的第二日早,我去看艳红,可看到的却只有艳红的尸体。” 眼眶红红的,鼻子也是酸酸的,想到多年前的过往,至今云颜仍觉无以复加的悲伤和绝望。 “她说,都说妓女无义,戏子无情,如有一天五贝子负她,她却绝不负五贝子,纵然是玉碎瓦全的下场。好一个玉碎瓦全,她死了是她的贞义,然她的五贝子却依旧风流倜傥。” “云颜……”谢君恩轻拥难过的人人怀,无话安慰,惟感觉肩头的衣衫湿了一片,心中涌起强烈的内疚。 “是我不好,不该多问。” 她拼命摇头,吸吸鼻子,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应该问我的,我不想将来你会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呢?这些事同我娶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即使要责怪,也只有责怪颐祥。” “你不介意吗?外头那些关于我和颐祥的蜚短流长。”她推开他的怀抱。 “为什么要介意?我相信你,颐祥是怎样的人我清楚。”他露出一个笑容,令云颜放心,并用衣袖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都不知道我们的云先生竟也会为陈年旧事掉眼泪。” 被调侃得微微发窘,她双颊发烫,故意扭头看窗外黑幕降临的夜景。 “我在想……” 他不语,等她说。 “艳红以死明志的事情让我从年少轻狂的大梦中清醒,当时才明白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在各王孙公子身上寻找纳兰性德的影子是件多么可笑的事。纳兰性德是很久以前已死的人,才华也罢,对其妻的忠诚也罢,就算现今有人都能做到,但也绝不会成为他。儿时的轻浮啊,要不是我的轻浮与自以为是,断不会觉得颐祥的花心和轻佻其实是一种文人雅士的风范,也绝不会把艳红送人他的怀抱。” “何必过分自责,这种事情说到底都是男人的错。我娘也是被我爹遗弃的,所以我深深地清楚,何者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虽是劝解云颜的话,但说着说着他眼底也浮出悲伤的色彩。 “可是,突然间我就怕了起来。”她鼓起勇气直视谢君恩漆黑的深情双眸,“我怕……” 注视她在阴暗光线中模糊了表情的脸,他的心漏跳一拍,似是不祥的预兆。 “我怕,我答应和你成亲,是自以为是地又一次年少轻狂。君恩,成亲的事能不能等过些日子再说?我们能不能多给彼此一些日子,好确定自己的真正心意。” 温柔地微笑的云颜能打动他的心;而哭泣后的云颜更令他心揪啊。如果她仍保有年少时的那份任性,那么他就该以自己成熟的宽容默默地包容。 “放心,多久都没关系,我会等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朴实得叫任性的人忍不住搂住他的颈项。 泪又再流下,为有些悲伤,可又绝对是幸福的相遇相知! 第九章 花园内的金桂开花了,桂花的芳香引得路过的丫鬟家丁们驻步不前,郁而不浓的香味提醒人们中秋将至,灶间内随炊烟散开的是熟了的月饼肉香。遣开了多余的仆佣,云颜一边给肉馅调味一边若有所思,未顾及身旁的谢盈笨手笨脚地做坏了整整一圈十数个月饼。 已经同谢君恩多天没说过话了,仿佛他真的是给她时间安心考虑清楚自己的选择。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和谢君恩不合适,害怕承认对自己没有信心,害怕再看到不幸。年少未解世事的云颜,做着一个有关纳兰性德的痴情之梦,天真地以为云云满清王孙中总有一个是像他那样的贵公子。 颐祥的负心,艳红的坚贞,可悲的结局除了让她恍然初醒外,更叫她的天真无地自容。于是,她收敛了那份自傲的轻狂,圆了锋芒毕露的棱角,也懂得世间不遂人愿的悲哀。 她怕……怕自己只是因为谢君恩与纳兰一样都遭遇了早年丧妻的人生悲苦而动了心,并怀疑自己对其的感情。允许自己错一次,但绝不可以第二次犯同一个错误。 “先生,这月饼好难做。”谢盈不耐地嘟起嘴,完完全全丧失信心。 回过神的人乍见一脸肉馅和面粉的女孩不由莞尔一笑,以丝巾帮她擦拭干净。 “做不成没关系,只要你待会儿多吃几个就行。” “自然,我要吃先生亲手做的。” “每个月饼都一样,你哪能分得出是我做的还是厨娘做的。”她笑着将谢盈做坏的饼状物一一收拾掉。 “我有做辨别的记号嘛。”谢盈很是得意地昂首。 “咦?有吗?”云颜看了又看,并没发现任何异状。 “当然有啦,我不告诉先生,谁叫先生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和爹见了面又不说话,爹不说话也就算了,他原就不爱说话,可是连你都不说话就奇怪了。”谢盈心直口快地诉说不满,孩子就是孩子。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吗?那么今天看到他我就先开口说话吧,毕竟有些事情光靠想,不去尝试的话,永远都想不出答案。”像是回答,却也是自我鼓励。 “先生……”谢盈痛苦地皱起双眉,“盈儿我一点都听不懂你说什么,怎么办?” “你不用懂,只要吃月饼就行。”她捏捏故装老成的孩童的鼻子,干净的小脸一瞬间变成了戏台上的丑角。 “要我吃、吃、吃,我会吃成厨娘那般肥,我不要。”别扭的抱怨换来师长的笑颜,谢盈也松了一口气地笑出声。 “我去找哑儿来一起吃,然后吃不完的就要她带回家给她那些兄弟姐妹吃。” “哑儿大概在李总管那儿帮忙,你去找她吧,顺便帮我找找厨娘,该把厨房让给她们做事了。” “好的,先生,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哦。”谢盈蹦跳着冲出厨房,没跑多远就发出“哎哟”一声,引得屋内人赶忙走到屋外看个究竟。 “小……小姐……”李总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慌手慌脚扶起被自己撞跌在地的小主子,“不,不好了……” 身后的哑儿同样显出不小的慌张,嘴巴张得老大,却连个完整的发音都没有。 “什么不好了,李总管?”云颜帮谢盈拍去沾在衣衫上的尘土,纳闷地问。 “是,是……”老管家努力咽下一口唾沫,缓缓神,“是老爷……” 谢君恩?谢君恩怎么了?云颜一急,便拉住老管家的衣袖。 “君恩出什么事了吗?” 喘不上气,李总管点下头。 “出了什么事?快说啊!”谢盈跺脚大喊。 “老爷……他……李青刚刚回来说老爷今儿个早朝被皇上派人囚禁到刑部的大牢里了!” 头顶一阵昏眩,云颜勉强站直身躯,来不及有所反应,仅听到谢盈愤怒急躁的娇喝声。 “为什么皇上要把爹抓进大牢?爹又没做坏事?会不会是皇上搞错了?会不会是李青弄错了?我要去找爹,给我备轿!” “盈儿!”拉住为父大发小姐脾气的学生,云颜竭力冷静地控制局面。 “先生?” “你先别急,让我再问清楚点。”稍稍安抚年少的人,她面无血色地看向李总管,“消息可靠吗?李青有没有说皇上给君恩定的是什么罪?” “应该可靠,李青刚报了信就向颐贝勒府跑去了,希望颐贝勒能想想法子救老爷。至于定的是什么罪就不清楚了,老爷为官虽不能说是两袖清风,但也算清廉,难道是得罪了朝中的哪位权臣?不可能啊,和坤大人那边我们府每年都打点大礼送过去的啊。” “伴君如伴虎,事事难料。李总管,麻烦你派人去找平素与你家老爷有点交情的官员打听一下,另外再派人到刑部的大牢打点一下,好方便我们进大牢见上你家老爷一面。” “是,老奴这就去办。”知道谢君恩有意娶云颜过门,大难临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便不管对方是否有正式名分,全当女主子一般听命差遣。 “慢!”云颜叫住急着离去的人,“还有先别把老爷进大牢的事让府里其他人知道,省得大家人心惶惶,没事也出点事。” “老奴知道,刚才已经叫小儿李青保密,哑儿一般不说话,云先生尽避放心。” 赞许地点点头,云颜尽量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一手拉紧不知所措、极为不安的谢盈,一手伸向二个劲发抖的胆小丫鬟。 “哑儿,来,和你家小姐一起吃月饼吧。” “云……先……生……” “先生……” 两个女孩如飞进陷阱的小鸟般惊恐莫名,泫然欲泣。 “没事的,先生向你们保证,最晚明天盈儿一定能见到你爹,哑儿一定能见到你家老爷。所以你们一定要乖乖的,听先生话,多吃几个月饼。盈儿,你别忘了要给你爹留两三个,别都贪吃掉了。” “才不会,先生真是的……明天我会亲手把月饼放到我爹嘴里。”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先生,真的不会有事吗?我没娘,就只有一个爹……我不要连爹都没有。”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谢君恩入狱,她想都不曾想到过的晴天霹雳。但既然出乎意料的确实发生了,她必定得以无比坚韧的决心面对措手不及的所有的人与事。抱紧怀里的女孩,她欲落泪,却深知落泪无用。 ☆☆sweety☆☆独家☆☆ocr☆☆ 幽暗的牢内,谢君恩闻到死亡的气息。这里是关押重犯的隔离牢房,很有可能不等找到申辩的机会,他就会被暗杀于此丑陋罪恶的铁栅栏和烂草堆内。说来可笑,今早早朝时的那些罪状他一条都不曾犯过,却有口也不能辩驳。 一个是他好心为之赎身收留于府的妓女,一个是自己巡察管辖范围内的知县,一个是自己已逝妻子的亲兄长——堂堂颐贝勒府的五贝子,再加上一个颇受皇上宠爱的八皇子在旁煽风点火……就算心里明白这是一个设计巧妙的圈套,然他作任何挣扎皆为枉然。 人证、物证……天衣无缝的伪造手段,足可将他逼得冤死也喊不出一个“冤”字。 铁窗外的夜空望不到星辰,仰首,远远地瞧见少了小半的缺月。快中秋十五了,记得早上出府时还听厨娘说今天云颜要做鲜肉月饼。饥肠辘辘,他越发想念见不到面的佳人,还有任性天真的女儿。 爱里大概已经得知他落狱的消息了吧?会乱成一团吗?盈儿会哭吗?云颜会怎么办?无情地甩袖而去呢?还是和盈儿一起抱头痛哭?似乎她的个性注定绝不会出现他猜想的情景。 凄凉!悲凄! 他那哀怨了、一生的娘,等了一生的娘,万万料不到她疼爱的儿子会成为她等了一生的男子的阶下囚吧? 君王无情!迸今皆同! 他想到一个个迫不得已被罢官被调任的官场友人,再远些,却想到了康熙年间的被流放塞外的吴兆骞。若不是其好友顾贞观以两首《金缕曲》打动了纳兰性德,那么吴兆骞怕是只能客死异乡。 而他,谢君恩,万万没有像顾贞观如此的生死之交!命运多舛,他突然间了无所求了!只是了无所求而有了无所求的悲哀与辛酸,自己的遭遇与吴兆骞二十年的流放相比,怕是另一种人间凄惨。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思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潺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好一个‘廿年词赋穷边老,万里冰霜匹马还’,谢君恩,你确定你有命活到吴兆骞那个年岁吗?若非圣祖的皇恩浩大,就算有纳兰性德相助,怕也容不得吴兆骞廿年后的归乡。”微微苍老而充满威严的嗓音穿透这暗夜的腐朽空间,似带来奇迹般的七彩光色。 止住了口中唠唠叨叨的词,谢君恩惊异地转身,在仔细确认来者的出现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后仍没有下跪请罪。 “没想您会来。”自信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带一丝颤音,他故意忽视彼此间天差地别的身份差距。 “朕也没想到你会进刑部的牢狱。”风吹熄了仅有的一盏油灯,恰好笼罩住斌为一代天子者的龙颜, “早朝时,朕见你未曾自我辩解一句话,却也未认罪,所以觉得其中定有蹊跷,此刻无旁人,你不妨直言。” “有何可言?人证物证俱在,微臣能如何辩解?”三十多年累积的怨怼,再加上死去娘亲的一生花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以坦然的心境面对眼前的人。 “既然认罪,为何还用‘微臣’,不改为‘罪臣’?” 他沉默,一时不及应答。 “你自己不该啊,拒绝了颐贝勒府的亲事就是把你最大的靠山颐贝勒给得罪了。难怪五贝子颐祥一点都不念多年的姻亲,欲置你于死地。八皇儿知道你的身世,他多半对此有心结才会借此机会打击你。朕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个小小的知县敢参你一本呢?看他的品性和政绩,不像是个有胆的人。而且那个叫艳红的妓女,又是怎么一回事?若你还想出这个牢狱,就得一五一十地照实说。” 照实说?怎么照实说?艳红是知县为讨好他而送的红妓,虽然他是因为可怜艳红的身世而收留她,但不管目的如何,事实是他接受了知县的好意,也就是罪状之一的受贿。而知县所指他勒索官银的书信的确是他的‘笔迹’,那份书信他知道定是艳红偷了书房内他的手记而叫临摹的高手写成,和真的无异。再有艳红指他欲杀其灭口,又是一条罪状,证人便是到谢府拜访碰巧救下艳红的颐祥。 他要如何解释?人,是他要的,并接进府的!字,不是他写的,却分明是他的笔迹!杀人灭口的事他没做,然只有他做了的证人证言,却找不到他没做的证人证言。当时在场的只有颐祥,颐祥的证言就是事实! 他,有机会解释,却无法解释! 为何艳红要恩将仇报?为何颐祥不顾念两家姻亲,而置自己于死地?如果说是因为得罪了八阿哥,幕后策划者是八阿哥,这未免有些可笑。久住深宫的八阿哥是如何知道一个四品官员府内收留的一个小小的侍女? “怎么不说话?朕要你说话!” “说什么?您和我之间无话可说。”不是他不识好歹,只是有股长久以来的委屈凝结成了他的倔傲。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吗?”愠怒的声音。 “因为我没有跪在您脚边哭喊着求救吗?事到如今,我只后悔当年为何寒窗苦读近二十年,只为进京看一看那个负了我娘的男人。一入官场深似海,有些事虽然冤屈,我却不想再怨,也不愿求您。您走吧,我什么都不想辩解,辩解了也是枉然。” “你……放肆!” 谢君恩裂嘴笑了笑,为高高在上的另一人所流露的气急败坏,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因怨恨和悲哀而绷紧的理智和神经终于在此刻全告崩溃。 “放肆?也许是有些放肆了,不过为了那个在江南等您等到死的女子的清白,我可以告诉您实话。那封信是我的笔迹,却不是我写的,我也犯不着去勒索官银,更无须多此一举干杀人灭口的事。” “原来你还在为你娘的事怨恨朕,这些年你就在朕身边,每天看到你在朕身边做事,朕就以为你已不怨了,没想到……” “您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您给了我权利和荣华富贵就可以稍作弥补了吗?枉然!” “唉……既然你说没做,朕相信你便是,朕就连夜让人把此事彻查清楚,帮你翻案。”多多少少的负疚,年少时种下的风流苦果年老时不得不硬咽进肚。 “不必!爆内您就有十七个阿哥,十个格格,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必为我多费心!”一再拒绝,这是他为他可怜的娘争的一口气。 “不识好歹,朕好心要化解这段怨恨,你却一再不当回事,迂腐!”忍无可忍,任何一个帝王皆容不得他人的一再反抗。 “请皇上治微臣的罪。”他朗声道,一副坚决不退让的赴死神情。 “好,好,有胆量!不过虎毒不食子,朕不治你大逆不道的死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朕要你出家为僧,好好闭关思过、修身养性,等想通了最基本的世事人情才允许还俗出关!” 错愕!万万猜不到的结局!谢君恩双眼怔怔地看着来人怒气冲冲地离去!君无戏言,明日他竟要人寺削发为僧! “哈哈哈……”他狂笑。 丙然,总输他覆雨翻云手!云颜和他,有缘……无分! ☆☆sweety☆☆独家☆☆ocr☆☆ 天蒙蒙亮,看守的狱卒睡眼惺忪,见探监的老少四人便瞪直了眼打量许久。感觉带着谢盈走了很远的路,一夜未能安眠的云颜疲累地朝衣衫零乱的守门人勉强笑笑。 “这位大哥,我们受和大人所托探视入狱的谢君恩大人。” “和大人?什么和大人?谢君恩是朝廷重犯,上头有令不能随意探视。” 云颜会意地将十两黄金塞进对方破了洞的衣袍内。 “大哥,帮个忙吧,是和坤和大人所托。” “早说嘛,进去吧。” 幸好她想得周到,要李总管先去找权臣和坤打点好一切,要不然要见谢君恩难于上青天。云颜看看一脸焦忧的老管家,再看看睡意未退的哑儿,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盈儿,先生方才路上同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她不放心地最后叮嘱更为疲惫及不安的女孩。 “嗯,先生放心,为了我爹,绝不会哭。”退去红润的小脸有着悲伤惶恐的坚定,使得长者们深感自己的残忍。 连哭泣都不允许吗?如果盈儿再也见不到其亲爹的话,为什么连哭泣都不能? 踏着潮湿的走道,寂静的牢狱内只闻老鼠的“吱吱”声响,暗处蜷缩的人影粗看如同躲着的鬼影一般。谢君恩站了一夜,痴痴地看着铁窗外的月亮逐渐西移。听着真真切切的脚步声停于自己的牢门外,他愣是不回首。 “爹……”挣月兑出身边人的束缚,紧贴着牢门的谢盈恨不得自己娇小的身躯能够挤过狭小的栅栏缝隙。 “老爷!”老管家苍老的嗓音沙哑了。 云颜什么也没说,仅仅是怔怔地等狱中挺立的背影缓缓转身,四目相交,悲喜难分。 “你们怎么……怎么来了?”蹲,把自己的脸和女儿冰凉光滑的小脸紧贴在一起,他伸出双臂搂住了对方的纤腰,可就是无法拥入怀。 “先生带我们来的,爹,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啊,没事的,爹什么事都没有。”不是假话,也算不上实言,他不忍女儿担忧伤心。 “爹什么时候回家?能赶得及中秋吗?先生做了很好吃的鲜肉月饼,盈儿先拿来给爹尝尝。”谢盈迫不及待地从哑儿手里接过食盒,取出尚留余温的食物,送到谢君恩唇边。 中秋,他都没能赶上和眼前的人过一个团圆之秋!咬一口脆香的饼,齿间舌畔的美味令他堂堂七尺男儿几乎掉落辛酸的泪。 “爹,好吃吗?” “当然好吃。盈儿,爹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回家看你,你要乖乖地听你先生和李总管的话。”抱着女儿,他惯常沉默无表情的脸动容了。 有无法抑制的不安,然而懂事的孩童尽量克制,双手紧搂住案亲的脖子,笑得很努力。 “盈儿会等爹回家的,盈儿也答应了先生不哭的,这样爹就不会为盈儿担心,想着盈儿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 垂首躲过谢君恩灼烫的视线,云颜吸了吸鼻子。 “果真是爹的乖女儿。”收回视线的人轻拍女儿的背,随后看向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谢府的老总管,“李总管,府里的事就靠你照应着了。盈儿还小,劳你多费心了。以后……府里大小一切你都要同云颜商量,虽然未能赶得及娶她过门,但你就把她当做女主子一样看待,比起颐贝勒府,她更值得盈儿依靠。” “老爷……”老泪纵横,经历人世诸多沧桑,他岂会不懂主子话语背后的深意,“……您放心,我定将云先生当做死去的夫人一般遵从。只是,您……您又会怎样啊?” 他又会怎样?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谢君恩的眼睛一一注视过牢门外的每张脸,悲伤地笑了。 “我不会怎么样的,皇上昨晚亲自来过这里,他说不会治我死罪。” “可是……” 谢君恩以眼神制止追问到底的老人,并沉声道:“李总管,带盈儿先出去吧,我要和云颜单独交待些事情。” “爹……”谢盈几近于撒娇地恋恋不舍。 “去吧,盈儿,答应以后不让爹为你担心。”同样也割舍不下,为人父的他一直将惟一的女儿视如珍宝,然他已走投无路。 “先生……”哀求地看向另一人。 云颜摇摇头,不忍看到那悲伤的小脸而悄悄闭上眼。 “爹,要想盈儿哦,每天每天都要很用力地想才行。”明白此刻自己的撒娇毫无作用,谢盈双眼通红地被老总管拉着离开,一老一少频频回首。 脚步声渐远,彼此单独面对两人谁都未开口,俩俩相望,仅是深深地凝视对方的容颜。悲哀的眼神穿透晦暗的时空,与对方相缠绕,一定要把那熟悉深情的面容抹不去地烙在胸口的灼痛之处。 久久,久久…… 她竟受不了地低声啐泣,未知结局却只为他眼中无声的绝望哀伤而心痛得无法承受。 “何必哭?我又不会死。” “恐怕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关押于此数年乃至数十年吧?”她轻声哽咽着问。 “都不是。”他握住她的手,“等天明皇上就会下旨,要我剃度为僧,直至我愿意向他低头为止。” 剃度为僧?!云颜愣住,凝住的泪滴也有着大大的惊异。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皇上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次的牢狱之灾事出何因?我只打听到有个县令告御状,说你勒索官银、私受贿赂、杀人灭口,而现在皇上竟只要你出家为僧,当中必有隐情。” “又何必多问,云颜,时间已经不多。我现在只能说我们没成亲是大幸,这样我就不会拖累你。但有件事仍要麻烦你,那就是盈儿,我希望不管你以后嫁给谁,都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照顾。她娘死得早,母亲那边的亲戚虽有权势却不可靠,所以希望你能陪着她长大成人,为她挑一家好人家,我也就放心了。” “为什么说这些,不是还有机会还俗吗?我可以等,和盈儿一起等。”欲笑还颦,几欲断肠,又悲又气,全为他一厢情愿地为她着想。 “等,通常是一种比死更折磨人的痛苦,我不想你受这种折磨,你一向潇洒豁达,就把你我这段缘分一笑置之吧。没有缘分做夫妻,就让我把你当做故友知己将惟一的女儿相托。” 笔友知己?真的可以吗?他总是以他独有的方式对待她,默默的,只要觉得是为她好。此一刻,她才后悔那日为何一时冲动而要求他给予她考虑亲事的时间。 她流泪的眼笑眯成缝,将手从他的大掌中抽出,远离了彼此暖心的体温。 “我不会当你的故友知己,只要你不死,我们总会有办法在一起。而且……我也不在乎等,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我愿意嫁给他的男子,你说,为了他我应不应继续等?” “云颜,何苦!”谢君恩长叹。 “苦不苦,我自己最清楚。”她倔强如故。 他也苦,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泪水强忍在眼眶里打转。 第十章 清华寺的剃度观礼云颜只身而去,却意外地被挡在了寺外。 “女施主,本寺已无你欲见之人。谢君恩谢大人要小僧转告女施主,勿念勿记,忘情于心。” 好一个忘情于心,也许他——谢君恩做得到,可她——云颜没办法达到彼岸的境界。悲愤交加,为何自己非要惦记着宰见他一面?绝对是悲哀的结局,如此的生离,如此的老死不相往来,而那个他口中的“故友知己”的分量又能有多重? “先生,为什么要把那些丫鬟长工都赶走呢?” 谢盈纳闷的话语将暗暗悲伤和气愤的人拉回现实。 “不是赶走他们,因为咱们府里已养不起他们了,而且这谢府的宅子很快也会被卖掉。盈儿,你怕不怕跟着先生受苦?” “为什么我们会养不起他们?为什么要把宅子卖了?” “小姐,这事由老奴来说吧。咱们府里的吃穿用靠的都是老爷在位时的官银,老爷现在不当官了,凭着您娘也就是夫人带来的嫁妆和这些年府里财库的一些积余,我们已养不起大批的仆佣了,而且这宅子太大,养这宅子每年的花费更大。所以老奴和云先生商量把这宅子卖了,然后再买一处僻静之所,侍侯小姐长大出阁。”帮着一起整理各式物品的老管家为不谙世事的小主子解释。 “这么说李总管你不会走喽?哑儿怎么办?会把她再卖给别人家吗?” “老奴这一大把年纪到哪儿都没人要,所以就跟随小姐到死了。哑儿当初是老爷见她可怜买下的,看在她跟着小姐多年的情分上老奴没有卖她,想让她继续跟着小姐,小姐您看如何?” 谢盈大松一口气,如果身边除了云颜之外还能有其他自己信赖的人陪着,心中因见不到父亲,又要搬迁的不安才稍稍有些消除。 “云先生,五贝子颐祥在府外要见您。”哑儿如蚊鸣似的声音叫厅内的三人吃了一惊。自从谢君恩出事以来,颐贝勒府的亲戚尚未一人来此探望,平素里最常来此窜门的颐贞格格也匿了踪影。 “五舅?他做什么只见云先生一人?奇怪。”谢盈不满地咕哝。 朝她温柔地笑笑,云颜便转身出府。她正想找颐贝勒府的人好好问问,有关谢君恩此次被下旨剃度闭关思过的内情。 转入秋高气爽的时节,金灿灿的日光下,一身精装打扮的颐祥颇有风姿地迎风站立。见佳人跨出大门,便讨好地上去相迎。 “云颜,你叫我好等。” 笑得几分敷衍,她刻意拉远两人的距离。 “是吗?五贝子何以不进府,盈儿还在里面吵着要见五舅。” “嘿嘿嘿……”以干笑掩饰心虚,“那个听说要把谢宅卖了,里面想必乱成一团,我就不进去添乱了。” “那么五贝子此来为何?” “全为你。” “为我?何故?”她皱皱眉,为身旁人眼底眉角的轻浮风骚。 “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嫁谢君恩,现在谢君恩出事了,你们的亲事也就没指望了。云颜,我和你在以前多多少少都有些情分,你的年纪也容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你要知道虽然我已娶了正室,但以后一定会善待于你。”施恩者一般的口气与态度只换得另一人的冷笑。 “我倒不这么认为,五贝子过分抬爱我了。” “云颜,你又想拒绝?别傻了,你一个汉人教习的女儿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不成?看看人家艳红吧,她就识趣,陷害了谢君恩投靠于我。就算进不了贝勒府的门,在外头被我金屋藏娇也是好的。”得意非凡的嘴脸,明亮的光影中分明是头披着衣衫的禽兽。 艳红,肯定不是已死的艳红!两张不同气质的明艳脸庞同时闪现过她慌乱的记忆!而陷害谢君恩投靠颐祥又是怎么回事? “是吗?也许艳红比我聪明。谢君恩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听出她话中并无责怪怨恨的意思,颐祥放心地咧嘴龇牙笑道:“当然。他当时一念之仁收留艳红,就是受了那个贼县令的贿赂。然后艳红又偷了谢君恩的手记,叫高手临摹了一封向县令勒索官银的信。又加上我证言他要杀艳红灭口,你说他还有机会翻身吗?要不是皇上怜惜他,照理他该被杀头!” 气得咬牙,但仍需笑脸相陪,云颜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哦,不知道五贝子何以如此之狠?谢君恩毕竟和你是姻亲,就算不看在你外甥女谢盈的份上也得顾忌你死去的姐姐颐慧格格。” “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到要这么做的,是颐贞硬逼着我阻止你们的亲事。谁想艳红看出我对你有情,便帮我出了这个主意。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不,不是为她!都是因为艳红的自私和颐祥可耻的色欲! “啊,为了我啊。”她抚了抚发鬓,“艳红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了吗?还有那个县令。” “艳红知道以她的身份进不了贝勒府,所以要我替她买了座宅,从此以后她就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衣食无忧。而那个县令,原他把艳红送给谢君恩的目的就是升官发财,只要目的达到,以何种手段实现都没关系。怎么样?只要你跟了我,进了贝勒府,以后照样能享荣华富贵。” 见云颜不说话,以为其多少有些动心的颐祥继续劝说。 “虽然你是汉人,我也娶了正室。但你们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清白人家,我阿玛和额娘以前也都常称赞你进退得体。你放心,只要你点个头,我定会领着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地位和正室夫人一样。” 很诱人的说法,云颜倒想看看眼前的无耻之徒能冷血无情到何种地步。 “那盈儿怎么办呢?” “盈儿?原我们贝勒府理该收养她,但谁叫谢君恩当初推拒了颐洁的亲事,让我们颐贝勒府下不了台呢?再说要是将来让那小妮子知道我是陷害她父亲的仇人,难保她不恨我,何苦养虎为患?颐贞倒是一直很疼爱盈儿,可是她现在被她夫家锁在府里不让出来探望盈儿,说是怕受牵连。看来,盈儿只能怪自个儿命苦了。”说者一副怜悯、惋惜、无可奈何的姿态。 冷血!云颜眯眼笑得几分妩媚,几分勾人心魄,然体内冷凝的鲜血于瞬间连同难以抑制的怒气一同爆发。 “盈儿果然苦命。”她似长叹,随后趁对方未回过神就甩手一巴掌。 “你干什么打我?”捂着留下手指印的左脸,挨打者瞪大了眼。 “没什么,我只是为命苦的盈儿先报个小仇,剩下的几巴掌就等她将来长大后由她亲自找你索取好了。”她无惧地正视卑鄙的男人,斜睨的眼流露出彻底的鄙视和讥嘲,“五贝子,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脚的道理?小心死去的艳红也会找你报仇,她死时的愤怒你也记得,昨晚我还梦到她。” 心虚又没胆的人不由地退后几步,方才志得意满的模样全然不见,就连说话都口吃起来。 “不,不,要,胡说。你以,以为,我,怕…… 我不怕,艳红是自己要死的,与我无关。” “懦夫!胆子小就少做些缺德事,报应是迟早的事。”她抬手欲拂开遮住视线的发丝,微小的举动却使得另一人误会。 以为云颜又要打他,颐祥整个身体向后一缩,换来心仪女子了然地讥讽微笑。 “府里还有事忙,五贝子,不送。” 看着一言不留狼狈而逃的人,愤怒到莫可名状的云颜不甘地握紧拳头。她和谢君恩就这么低头了吗?就真的如那些小人所愿一生无法相聚吗?不!不服输,只为她和他的自己所要掌握的幸福! 可遗憾的是谢君恩不愿相见,纵使她想挽回些什么,但孤掌难鸣岂非是更大的不甘以及悲哀吗? 她,云颜,一个汉人教习的女儿,天性的倔强不愿服输! ☆☆sweety☆☆独家☆☆ocr☆☆ 水发鱼翅、净鸭肫、水发刺参、鸽蛋、净肥母鸡、水发花冬菇、水发猪蹄筋、猪肥膘肉、大个猪肚、姜片、羊肘、葱段、净火腿腱肉、桂皮、炊发干贝、净冬笋、水发鱼唇、鱼肚、金钱鲍、猪骨汤、猪蹄尖、净鸭……若大的厨房内堆满了各式山珍海味。 将水发鱼翅去沙,剔整排在竹箅上,放进沸水锅中加葱、姜、绍酒煮上近半盏茶的时间,待其腥味尽出,拣去葱、姜,汁不用,将箅拿出放进碗里。再在鱼翅上摆放猪肥膘肉,加绍酒,上笼屉用旺火蒸一个时辰取出,拣去肥膘肉,滤去蒸汁。 鱼唇切成长约成人一根手指宽、宽约两根手指的块,放进沸水锅中,加葱、绍酒、姜片煮约半炷香的时间后去腥捞出,同样拣去葱、姜。 金钱鲍放进笼屉,用旺火蒸烂取出,洗净后每个片成两片,剞上十字花刀,盛人小盆,加骨汤、绍酒,放进笼屉旺火蒸一炷香的工夫取出,滤去蒸汁。 并将鸽蛋煮熟,去壳。 鸡、鸭分别剁去头、颈、脚。猪蹄尖剔壳,拔净毛,洗净。羊肘刮洗干净。以上四料各切十二块,与净鸭肫一并下沸水锅氽一下,捞起。猪肚里外翻洗干净,用沸水氽两次,去掉浊味后,切成十二块,下锅中,加汤烧沸,加绍酒氽一下捞起,汤汁不用。 将水发刺参洗净,每只切为两片。水发猪蹄筋洗净,切成2寸长的段。净火腿腱肉加清水,上笼屉用旺火蒸一炷香的工夫取出,滤去蒸汁,切成薄片。 冬笋放沸水锅中氽熟捞出,每条直切成四块,用力轻轻拍扁。 兵置旺火上,熟猪油放锅中烧至七成热时,将鸽蛋、冬笋块下锅微炸后捞起。随后,将鱼唇鱼肚下锅,炸至手可折断时,倒进漏勺沥去油,然后放人清水中浸透取出,切成块。 兵中留余油,用旺火烧至七成热时将葱、姜下锅炒出香味后,放人鸡、鸭、羊肘、猪蹄尖、鸭肫、猪肚块炒几下,加入酱油、冰糖、绍酒、骨汤、桂皮等配料,加盖煮大半柱香的工夫后,拣去葱、姜、桂皮,起锅捞出各料盛于盆,汤汁待用。 取一个绍兴酒坛洗净,加入清水,放在微火上烧热,倒净坛中水,坛底放一个小竹箅,先将煮过的鸡、鸭、羊、肘、猪蹄尖、鸭肫、猪肚块及花冬菇、冬笋块放人,再把鱼翅、火腿片、干贝、鲍鱼片用纱布包成长方形,摆在鸡、鸭等料上,然后倒人煮鸡、鸭等料的汤汁,用荷叶在坛口上封盖着,并扣压上一只小碗。装好后,将酒坛置于木炭炉上,用小火煨一个时辰后启盖,速将刺参、蹄筋、鱼唇、鱼高肚放人坛内,即刻封好坛口。 先以旺火烧沸后,再用微火煨三四个时辰便大功告成! 苞在云颜身边一起忙这忙那在厨房里待了三四天,谢盈和哑儿全然不懂她们的云先生何以把如此之多的山珍海味大费工夫地煮在一个酒坛里。这几天里,云颜除了开口向老总管要下厨的材料以及告诉谢盈和哑儿该怎么做外,其余的话一句也没有。整个心神都放在煮菜上,仿佛是要开一家饭馆子。 “先生,好了吗?”看到盯着密封坛子笑得一脸诡异的女子,十二岁的女孩胆战心惊地问道。 “好了,乖盈儿,这次我就不相信见不了你爹。”信心十足的口气。 她爹?这坛看上去乱七八糟的食物同她爹有何关系?还有,这坛东西究竟是什么?谢盈正欲开口询问时便见云颜小心翼翼地把酒坛连燃着小火的小泥炉一同搬出厨房。 “先生!先生……”听而不闻学生担忧的呼唤,忙碌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宅门外。放心不下,谢盈立刻找到老总管。 “李总管,先生把那个放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的酒坛连炉子一起端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哦,那个放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的酒坛其实是一道很有名的闽南菜。你先生煮了这道菜是给你爹送去的。”几十年的盐不是白吃,毕竟老总管人生经验更丰富,也就更笃定冷静些。 “一道菜?什么菜?怎么会有这么奇怪麻烦的菜呢?” “‘佛跳墙’,虽然做起来麻烦,但好吃着呢。 这是满汉全席里的名菜,想不到云先生竟然也拿手。 据说这道菜好吃得连庙里打禅的和尚都会流口水,爬墙出去吃呢。” 努力咽口水,两个女孩对望一眼,有点憾恨方才为何不先偷吃两口。 “算了,是送给爹的。反正等先生回来,我再求她煮便是。”自我安慰一番后,牵起一边只会点头的哑儿的手,谢盈走向书房练字去。 ☆☆sweety☆☆独家☆☆ocr☆☆ 中秋已过,听闻庙内香客如云。也忆得那日牢内女儿手中月饼的肉香,谢君恩望着残月悲意满胸。主持说有位女子几次三番来寺中要求见他一面,没问名字他也知道是云颜。不能见她啊,一旦见了,他这六根不净的和尚怕是会情不自禁。 何苦呢?自己落得此下场,又怎好拖累于她?把盈儿托付给她就已经是万分的对不住,怎能一再给她无望的希望,要她无止境的等他? 近深秋,秋意悲凉。他拉紧僧袍,心心念着云颜酿的酒、煮的菜以及善解人意的微笑。盈儿天真的撒娇和任性的歪理,如今忆来都是别有温馨的事。府里家人都是否安好?他想亲口问云颜,但不忍见。 晚风微熏,不似错觉,他隐约闻到令人饥肠辘辘的酒香。又不能算是酒香,是一股无法描述的食物的奇香。应该不止他一个闻到了,正在屋内打禅的几个定力较弱的小和尚正纷纷向窗外探头探脑,寻找香味的来处。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出去看看。” “不行,要是被主持知道会挨罚的。” “哼,照我看多半是哪个酒肉和尚在偷吃狗肉,你不去,我们去,到时你吃不到莫怪我们。” 也不辨香味的方向,同谢君恩一处院落的和尚便都急匆匆地抢着跑出寺外。 香味更浓,即便风止却仍氤氲在鼻尖,挥散不去,引得人直咽唾沫。 “啪啦!”一颗小石子从墙外掉进院内,惊得谢君恩皱起两道浓眉。注意到石子投置的来源,他立刻恍然大悟,墙外有人正在煮食,且香味也源于此。 “啪啦!”又是一颗小石子,像是催促他似的恰巧落在脚边。 无法克制天性中的好奇和香味的食诱,也越发怀念曾残余在舌尖的酒意,谢君恩苦笑一声移了梯子翻上墙。 墙外是一条小径,小径对面则是一片小树林。夜深林密不见有人影恍动,只见小径正中央端放着一只小泥炉,泥炉燃着小火,火上有一启了封的酒坛,香味正自坛中传出。 “奇怪……”翻出墙,他靠近酒坛仔细辩看,并喃喃自语,“这种煮法,倒像是满汉全席里的‘佛跳墙’,是谁会放在这里煮呢?” “是我。”故意放沉的轻脆女声,“本来只想试试,料不到还真应了那句‘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掸跳墙来’的好话。” 乍然之下的惊喜在佳肴名菜的异香中酝酿,似从天而降般,她的出现竟使得残月也皎洁了几分。 盈盈的微笑,流溢在眼瞳内的柔情光彩,音容笑貌……似幻非幻……触手可及的真实,逼得他不由伸出双臂将她紧拥人怀。 “怎么来了?怎么来了?” “来了,可你不是不见吗?”她埋怨,“害得我只能用这法子把你引出来。” 他将她拥得更紧些,不说,因为知道她懂他一言一行背后的深意。 “颐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君恩,我们只能心有不甘地向那帮小人低头屈服吗?我们只能从此生离,而他们却一个个如意非凡?” “但……我不想向那个男人求饶……”事到如今,他不想瞒她,“颐祥他们设的陷阱根本不能奈何我。只是我已心灰意懒,世事渺茫,只有你和盈儿我无法割舍。” 她同样紧紧地抱住他伟岸的身躯,想要将心中无尽的依恋之情传递给他。 “无法割舍就不要割舍,君恩,不能把某些事情看得更豁达些吗?比起你我还有盈儿的后半生,有什么是你更看重的?” “没有什么比你和盈儿更重要,然……”他不知该如何表述,“……为时已晚,都是我不好,早知如此何必要与皇上争一时之气。早知思念你会是如此寂寥悲苦的事,早知丢下盈儿是如此不甘又心焦的事,我宁可向他跪地求饶。” 哀着他的脸,她完全能够体会他的苦涩悲意和想法。 “你瘦了……瘦了……何必要自找这样的苦?还俗吧,就当我和盈儿求你,还了俗,辞了官,我们回你的家乡江南。办私塾,酿美酒,远离这京城皇族官员的藏污纳垢之地。” 好美好温柔的话语,算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抓住脸颊上她柔软的手,他将它们放在唇畔轻轻地摩挲。那份痴心的深情触感,闭眼后愈发滋润了干涸渴爱的心田。 “君恩,那天我哭着求你给我些时间好好考虑我们的亲事。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答案,若不是此次你离开我,我断不会肯定自己想要嫁给你、想要下半生都与你相伴。此刻,。我要你给我一个回答,如果你还想娶我,你就明白地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月兑离困境。如果不是,那么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你,盈儿的事有我在你也就莫再过问,安心当你的世外人。” 还用选择吗?当他翻墙出寺,闻着“佛跳墙”,拥云颜人怀时,他就已经选择了自己最想要的人。都放下吧,他死去的娘的哀怨,自己对那负心男人的恨意,以及对已逝妻子的内疚……放下所有的固执,只为选择一个他想要的结局。他的人生,悲哀和不幸已经够深了,定不能再延续! “好,云颜,你听着。明日此时我们仍在此地相见,我会给你一封书信。你有办法将此书信交给皇上的话,相信我就能还俗。” 终于从他的牛角尖里钻出来了,云颜嗤笑出声,伸手调皮地模模他的光头。 “总算是好了,我还以为你当和尚当出了瘾,舍不得还俗呢。要把书信交到皇上手里不难,早年我逛八大胡同时撞见溜出宫的九阿哥,他欠我个人情至今未还,相信拿着他给我的信物去找他帮忙应该没问题。” 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谢君恩不由地一同展开笑颜,却又皱眉叹一声。 “可惜那块我娘留下的玉被我丢了,如果有那块玉在的话,胜算多半会更大些。” “什么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翡翠玉,当年皇上送给我娘的,结果被我在颐慧去世的那夜赶路时丢了。”说到生命中早逝且又悲哀的两个女人,谢君恩止不住靶伤的神情。 “那块玉是不是刻着‘有缘识君’四个字?”类似的情景和时间的巧合让云颜月兑口急问,见身旁人张口结舌的吃惊样她便有了答案。 “难道……云颜你……捡到了?”真是不敢相信的巧合。 点点头,她同样不敢置信,原来多年前那夜家门前急驰而过的夜行人竟会是眼前与自己相拥的谢君恩。 有缘识君! 看来,冥冥中,他们的缘分早已将他们相系!深情相视,心手相连,无需言语,他们注定要白头偕老! 菜香四溢,洋溢的另有多年前雪夜的白梅香,只是那浓郁的悲意皆已去尽,化为浓郁的幸福暗香。 尾声 “爹,江南是什么样的?到了江南,先生可不可以煮‘佛跳墙’给我们吃呢?你们怎么可以把那么好吃的菜全给清华寺的和尚抢走了呢?”马车内传出童音可爱的抱怨声。 “该打,还张口闭口地喊先生,无礼!”成熟男子稳重又故作生气地教训女儿。 “盈儿习惯了嘛,爹小心眼,是吧,娘?娘一定要做“佛跳墙’哦。” “只要你想吃,做什么都可以。但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一路上你要吃得住苦。”女子柔如春风的嗓音。 “盈儿一向最听娘的话。” 愉悦的笑声随车帘飘扬开,飘进赶车老者与身旁女孩的耳中。 “李总管,老爷真的没事了吧?”哑儿至今不安心。 “啊,皇上准了老爷还俗,不但允了老爷辞官回乡的心愿,还恩赐了老爷大笔的银两珠宝,连江南的宅子也一并赐了。” “这么说,老爷先前入狱果真是被冤枉了。难怪我听颐贝勒府的妹妹说,皇上要治五贝子颐祥的欺君大罪。” “这叫恶有恶报!” 未等老者开口再说,突有一飞骑赶至马车前,马上骑手高喊:“是辞官的谢君恩谢大人家的马车吗?” 整个车队停了前行的步伐,车帘揭开,谢君恩和云颜携手下车。 “谢君恩就是在下,敢问官爷有何事?”朝中当官多年,他一眼即认出来者是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心里不免一惊。 “谢大人,皇上要我将这个小盒交给你,并要下官带一句话给大人。皇上说,满人汉人都是人,在皇上心中满汉无别,皇上祝天下有情人皆能得一个满汉全喜的好结局。” “谢皇上隆恩。”双手接过锦盒,谢氏夫妇磕头谢恩。 “另有八阿哥和九阿哥也让下官送大人和夫人一份新婚贺礼,两位阿哥说若有一天到江南必会去府上拜访。” “烦扰大人代小人与内人谢过两位阿哥,就说谢某原无亲无故,愿在寒舍恭迎他们。” “下官记下,这就回去赴命,祝大人全家一路平安。” 骑手一挥马鞭,在尘土飞扬中失去踪影。打开手里的锦盒,竟是那块“有缘识君”的翡翠玉佩。见此物,前尘往事皆在眼前掠过,心意相同的两人互视一笑。 他对其身世的怨恨,对前妻病逝的自责;她对年少轻狂的懊恼,对世态炎凉的反抗……一切之一切的因由,皆成就了此番满汉全喜的美满姻缘。 而江南,有云颜喜欢的黄酒,谢君恩梦里不忘的草长莺飞。 多年后,斜风细雨中倚桃花而立,等他回舍的她,断不会有那流泪的哀愁! 江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满汉全喜:乌龙吐珠 满汉全喜2:佛跳墙 满汉全喜3:一掌江山 满汉全喜4:红娘自配(台版名:俏格格撞上镇国公) 满汉全喜6:玉簪飞龙 满汉全喜7:绿阴玉兔 满汉全喜8:出水荷花 满汉全喜 1: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