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过海》 楔子 男人费劲地微微睁开双眼,窗外的日光投下令人昏眩的光影。他知道并不是幻影,那个映在光影中站立的淡然身影决不是自己过分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终于来了! 似乎没有发现床上的病者苏醒过来,探病者依旧靠窗侧望着外面的夏景。颀长的身形及优雅的站姿,如雕塑般的立体线条在光影暗淡不一的病房中被凸显出来。 似女子般秀丽的五官却又不失成熟男子的坚毅,白皙的肤色几近无血的苍白,给人以异样的洁净感。没有表情,惟有漠然孤傲的神情,而那双目空一切的黑漆瞳眸中映出的世界全是无机质的冰冷景象。无从读出他的心思,于是所有人都说他,没有感情。 男人皮包着青筋与骨节的手指,在无生命的白色床单上勉强颤抖两下后又归静止。如果还可以的话,他只想能触碰到那个离自己数步之近却又相隔遥远的人。尚存一息的男人闭上眼,空白许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微笑的少年脸庞,那个禁忌的夏日的午后啊—— 叹口气,男人再次睁开眼,没有先前那样费力,但还是无法伸手触碰窗边的人。不敢出声唤他,男人惟有如讥似渴地盯着另一人冷漠的背影,稀淡色泽的瞳孔强烈收缩放大,深深埋藏多年的感情几乎要在此刻尽泄而出。 但最终男人只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微申吟,而那个对他一直不闻不顾的侧影终于投给他不具任何意义的一瞥。 泠昊一直知道对方是醒着的,投注在自己脸上的灼烫视线任他再麻木不仁也无法忽略,只是不想理他而已。不想和他说话,不想看到他,从心里极度厌恶躺在床上将不久于人世的兄长。 泠是不洁之人,污秽的人。他不明白,曾经自己最崇拜的兄长何以会沦落到今天这种生不如死的地步。也一直没想通,身为四国著名的作曲家与指挥家的兄长,何以要走上一条毁灭之路。如果说一切都缘于他这个弟弟的话,那么泠不断强调的“爱”又是什么? 与肉欲都是可耻而粗鄙的,他从来都是这么认为。什么都不需要,只要音乐。因音乐而生,因音乐而亡,他的一生都在钢琴的琴键上度过。他不在乎冷爱上的是个男人,事实上他想说的是——那个对象不该是他,泠昊!是的,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昊……”泠青紫的唇不住抖动。 知道他的意思,泠昊无动于衷地仍站于原地,没有表情地看对方。他不想靠近床上的人,那个人脏,与他的洁癖格格不入。 “……昊……”又是一声,充满了绝望。 泠昊依旧没动,眼皮不曾多眨一下。 “……昊……”这次几乎没有声音了,仿佛病者在呼唤前一声时用尽浑身力气。但稀奇的是有人回应了,他们都听到一个怯怯的细小声音。 “爸爸……” 病床底下钻出一个揉着睡眼的四岁女孩,清秀的小脸沾满灰尘,一头乱草似的头发。她看看窗边高病床有些距离的泠昊,好奇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却又很快将目光给予病床上同其有最直接血缘关系的人。她并不懂死亡,只知道眼前这个整日间躺着的人是亲生父亲,他们就要分别了。 “就是她吗?”泠昊说话了,过分干净清澈的嗓音与他的外形气质十分相配。 泠瞪着的眼珠子转动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女孩伸出小手,轻轻合在父亲的双眼上。她觉得可怕呢,那双眼睛射出的奇异光芒令她感到从未经历过的惊惧。然后她微微侧首,看向泠目光的汇聚之处。 “你是谁?” 泠昊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陌生且没有丝毫情感的凝视,像在看一件稀奇的失败艺术品。他知道眼前问话的孩童就是兄长的私生女,也将是他往后生活的累赘与被监护人。 “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我,走吧。”答非所问,他绝对不想听到她喊他叔叔。打开病房门走出去的时候,他停住身形,确定女孩跟在身后。这是他今天来的目的,把女孩带回泠家,她姓泠,流有兄长一半的血液。泠家的孩子不允许孤苦无依地流落在外头,即使他万分厌恶这个孩子的不明血统。 快速迈动两条小短腿,女孩立刻追向高大陌生的冷然背影。今天上午照顾她的保姆告诉过她,说床上的人是她父亲,而下午她的叔叔,也就是父亲的弟弟将要接她回家住,要她跟着他,听他的话。 四岁的女孩一心一意地追逐大步走在前面的冷漠背影,害怕被人遗弃的惶恐使她不及再回首看一眼自己的生身父亲。她从未有机会好好看清他的面容,而他们的第一次兼最后一次的见面也正是今生的惟—一次。 男人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在人去房空后消失殆尽,呆呆地仰视白无一物的天花板。 昊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昊不了解他的感情,大概是永远都不会了解了……而他的女儿也不会了解他,出生至今只见过一次面的女儿是不可能了解其父亲的。有水滴滑落于男人枯瘦的脸庞。他把短短三十四年生命中的二十年用来激烈地爱一个人,但事实的结局告诉他,一切都是错误。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原谅,也没有为自己惟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做任何事,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寂寞的可怜男人。 男人闭上湿漉漉的眼,耳畔传来记忆中无比恬淡优雅的钢琴曲。 无法看到窗外随四季变化的景致,可是脑海内回旋开的熟悉旋律带来了这个季节特有的灼烧般热度,带来了亮得人睁不开双眼的梦幻之光,以及最后小心珍藏在记忆中的微笑容颜…… 他在笑,真的在笑,由于想到他的昊终将会接受他。昊一定会接受他,或许某一天还会了解他对他的感情,因为—— “……夏日的午后……” 死寂的病房中回荡着喘息似的微小声音,那是他最后的悲笑声。 第一章 电子乐器的刺耳声音凡欲震破正常人的耳膜,昏天黑地,暗色中交织出刺目光影的“的高”舞池,疯狂扭动着大半肌肤的肉身,魅影横行。 半倚吧台的高脚凳,她摇晃手里的啤酒罐,不做任何感想地看着舞池另一端的电子琴手。他拥有着时下青年人极为流行的及肩长发,染成酒红色,刻意保持的肌肉身材并不比演艺人员逊色,勉强算是英俊的五官,会玩点音乐……这些条件足够让围在其身边的辣妹们发出尖叫。而她只感到无聊,要命的无聊! “吱……”又是蹩脚电吉它手故弄玄虚制造出的噪音,惊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却引得舞池中一群男男女女鬼叫不止。 “阿愔,来,咱们跳舞。”休息时,阿海终于离开电子琴,得空眷顾所谓的女友。 “今天不想跳。”她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致。 心情很烦躁,似乎是没有缘由的烦躁,因为最近昊要回来。一仰脖子,一口气饮尽剩余的酒体。酒滴沿着她的嘴角、脖子。一路经过敞开的领口逃月兑进衣服里,灼热的娇躯因冰酒的温度打个冷颤。 “别扫兴,明天我就要去华都当大明星,今天我们好好乐一乐,今晚到我那儿怎么样?”阿海的手偷偷伸进女友的薄罩衫里,触模那令其心醉神驰的缎子般肌肤。 “大明星?凭你那不人流的琴技?”她拍掉那只令人作呕的手,不屑地冷嘲。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人家是要我去唱歌,当歌星,不是弹琴!你姓泠就了不起吗?还不是同我一样都是婊子养的。”男人的自尊心使他异常愤怒。他承认曾是坐台小姐的老妈没遗传给自己任何一点音乐细胞,但他真的很喜欢流行音乐,想成为能迷倒成千上万少女的大明星。好不容易这次有机会遇上某音乐公司的星探,要带他到华都——北之国最适合发展演艺事业的繁华都市,谁知依然被自己的女友瞧不起。 可这也难怪,泠家是这个偏远小镇上的名门望族,音乐世家。从古时就一直担任宫廷乐师且极受官中权贵与帝王敬重的泠家,于皇室不存在的近代和现代诞生了许多音乐家。泠十五年前病逝的父亲就是四国著名的作曲家及杰出的指挥家,而其弟泠昊更是四国赫赫有名的钢琴独奏家。泠家可以说是得到整个音乐界关注的古典音乐名门。 “就这些?”泠愔脸色不善,有不易察觉的怒火隐隐在体内燃烧。她不知道母亲是谁,也不记得有关父亲的事。 “阿愔……”阿海一下子垮下脸,显得可怜兮兮。只要是学音乐的在泠家人面前都会矮一截,在音乐上,再没有哪个姓比“泠”更具光彩。 没心情理他,泠愔冲出地下室,迎接午后天空的一片骄阳灿烂。破破烂烂都是洞的牛仔服,乱糟糟染成五颜六色的蓬头,令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而视。她不在乎这些。败坏泠家的门风,过不良少女的堕落生活,选择阿海这样自己从心里鄙视的粗俗少年为男友……一切之一切,她只是为了要让某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气! 对,她一直在与昊赌气!然而,已经十八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整五年了,闹剧也该随阿海的离开而结束。觉得腻味,因为无论做什么,在昊眼里她仍是不被接受的晦暗与耻辱。 .lyt99.lyt99.lyt99 无精打采地回到数日未归的深宅大院,还没进大门,就意外地看见停在门外的名贵跑车。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二少爷正要我去找你。”一见主子人影,老管家的一张风皱老脸愁苦成一团。 一下子醒过来,泠愔一贯的散漫立刻化为惧怕,年轻的脸皱得如同五十八岁的管家。 “他是上午回来的吗?” “是,一大清早。你快进去吧,二少爷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头皮开始发麻,但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自己留下退路。她自然清楚本月有场独奏会的泠昊为何会从南之国南尚国际音乐厅的演奏现场,风尘仆仆地赶回北之国祖屋。硬着头皮,她无奈地低头走进大厅。 “啪!” 还没能站稳身形开口说话,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趔趄倒退数步。没有反抗,她只是俯首,白皙的脸清晰地浮现一个掌印。这不是第一次,这些年每次他们叔侄的见面总不愉快。 泠昊嫌恶地望着衣邋遢的侄女,冷漠的神情中透出愤怒。他用手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方才挥出一巴掌的右手,仿佛上面沾有拭不去的脏物。 “十八岁!十八岁!你还没有正式成年,就自作主张退学!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除了和不良少年们胡混,你这些年来做些什么?不怕彻底毁了泠家的声誉吗?你父亲在世时就堕落,你比他更离谱。他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很清楚!” 她父亲的浪荡及花心是众所周知的,死时都不知道自己惟一女儿的生身母亲是谁。因为无节制的而染上不名誉的不治之症,会英年早逝无疑是天谴,但…… 泠愔浑身轻颤,突抬头,无畏地对上凌厉也冷冽的无情双眸。 两人敌视彼此,一者嫌恶,一者羞愤,擦出电光火石。终于……泠昊先冷哼一声别过头,生冷地命令: “回房间,把头上的油彩洗掉,洗干净些,换套像样的衣服再下来见我。” 泠愔不做声,默默退出前厅,绕过回廊,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屋子。由于是十几代以前传下来的祖屋,所以建筑风格是旧时的木石结构。树影错落有致,廊下的花朵静静地吐出芳香,园内还有石砌的桌面……静谧的老屋有着令人深感寂寞的孤独感。 一直以来,这有二十间以上房间的祖屋只有她与昊两个人住,然而在数年前,昊搬到了华都的别墅,祖屋只剩下她。自己是被昊遗弃在祖屋的,她一向这么认为,因此每次看到昊回来,其实心里都高兴。昊还是关心她的吧……反反复复地,其实她只想证明自己或多或少能得到昊的一丝注意。 用水把身上的烟味、酒味以及所有堕落的味道冲洗掉,将头发恢复成原来的黑丽色泽,她换上一条白棉布连衣裙,都是为了迎合昊的喜恶。站在穿衣镜前,出浴后的她与先前判若两人,瘦高的她遗传了父亲优秀的外貌。高耸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有微微向上的弧度,单眼皮的双眼搭配略微向上挑起的黛眉,使得她看人的眼神充满不羁的挑衅,而那神情则是泠家人特有的冷漠。 脸上挨的掌印未退去,忍不住伸手轻触,微痛。从小,昊就以这种过分严厉的方式管教她,可惜昊不是个好教育者,要不然她也不会总被他以厌恶的眼神鄙视。 她目光一转,离开镜子。红木书桌上端正摆放着一只彩纸包装的小盒子,拆开简单的包装,盒子里是条银质的手链,很精致。那雕刻在链子上栩栩如生的花纹怪异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好奇地研究近五分钟,她才确定那是一连串自己看不懂的音符。 小时候拿到昊送的礼物时心情是很单纯的愉快,但现在则剩下分不清的酸涩。惟一令泠愔觉得满足的是,礼物证明昊并没有忘记她,走到任何地方都会带东西回来的昊并未将她遗忘。 没有丝毫地犹豫与踌躇,她将链子戴于左手的皓腕,在空气中的脖子上同样有条银质音符刻印的项链。昊喜欢天然不造作有底蕴的东西,比如银质的首饰、棉质的衣料、木制的家具、瓷制的餐具……不过,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干净,昊有着与他自身高傲成正比的洁癖。 园里的槐树一年老过一年,但不知为何总是绿阴如盖,暗绿的叶在被阳光耀得睁不开的眼中看来,分明如心情般得不到宣泄的黑色。可还是有金色的光线从树叶间透进,在灰暗的泥土上打下一片随风摇晃的光影。 琴声,澎湃连绵如怒涛般的琴声……是昊,除了他,没有别人可触碰泠家那台历史悠久的名钢琴,也只有他能弹奏出令古老宅院再也无法沉寂的出色音乐。 通过琴房的窗口,看到沉浸在钢琴声中的弹奏者,纯棉布料的衬衫与西裤,没有任何花哨的式样与点缀,简单纯粹得如同其对音乐的演绎方式。映得出人影的光洁地板上只有黑色的大钢琴陪伴着空荡荡琴房的主人。力求超月兑一切洁净感,追求至善至美的澄净,昊只沉溺于自己的音乐世界,以音乐为生命,用毕生的心血与情感为代价。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短也干净,手指中间的骨节微突,有力,是钢琴家极至理想的手。绝妙的音符在节奏的引导下,舞动开无形的华丽裙摆,摇曳着从指间流泻而出。 琴房里的男人,除了音乐就不再需要任何人或者东西……昊没让她学钢琴,即使她是他的侄女,是著名作曲家兼指挥家泠的惟一女儿。她有一半不洁血统,所以她不配碰触他圣洁的钢琴与音乐。他只让她聆听,聆听各种乐器呼喊出的内心独白,聆听各首乐曲潜藏于最深处的赤果灵魂。 他说,每件乐器都是有灵魂的,孤独的灵魂,尤其是钢琴。无论是低音部或者高音部,一旦旋律展开,便鸣奏出浑厚纯朴的天籁之音。不加任何修饰和累赘的纯粹音质,最自然、最圣洁的声音,但同时也是最悲哀最寂寞的灵魂。所以昊选择钢琴独奏家为毕生职业,从十二岁起一个人在空寂的音乐台上弹奏其自己灵魂深处的音乐…… 是因为只有音乐才能引得他关注的眼神吧! 昊只是弹琴,没被她的窥视打扰,而那陶醉于自己世界的背影有令泠愔无法克制的心痛与悲伤。 真的只有音乐,只能音乐吗?没有谁可替代音乐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他是人,不是钢琴啊……心这样的痛,可惜他不会知道,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不知道。 挪动脚步时不小心踢到墙角的棍子,闹出不大不小的响声,惊动屋里的人。接触到泠昊投射过来的冷然视线,她有片刻的惊慌,随即暗叹一声。总之,她就是被厌恶的,所以已经不必再为让昊讨厌感到手足无措。 “进来吧。”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传到耳中。 扁亮的黑色钢琴上照出她瘦高的身影,白色的衣裙,模糊的脸,似是没有躯壳的幽灵。吊起的眼梢斜月兑着长自己十六岁的叔叔,她表现出一贯的挑衅。 他漂亮的手指搁在琴键上,略微弯曲,像是名画家笔下的静物油画。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手指在她的视线中从琴键上移开,没有情感的冰冷话语传进耳朵,“高中没毕业能做些什么?退学……退学以后你该怎么办?” 回答不上来,的确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为什么不说话?”严厉的语气,泠昊稍嫌不耐地站起,目光紧紧锁住侄女沉默的表情。 还是没有回答,泠愔垂首。看不到那双记忆中非凡的手了,只有合上的黑漆琴盖。 戴上预备好的手套,他放松的视线令另一人喘过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不管怎么样,你姓泠。既然把你养大,我就得负责任,所以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南尚,然后和我一起住华都的别墅。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学校再读一年高中,准备考大学。” “我对大学不感兴趣。”她拒绝,因为了解他对自己的厌恶与迫不得已。 “这同兴趣无关,只要你姓泠就得听我的安排。”意料之中的反抗没有使一家之主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这同泠家无关,是你变相地囚禁我。” “囚禁你?”他露出鄙夷嘲讽的笑容,“我还真少了座监狱来囚禁你。为什么你不反省一下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喝酒、吸烟、打架、早恋、逃学……现在竟然因为在学校内公然与异性接吻而被开除,你比你父亲更堕落,简直是泠家的耻辱。” 他不能原谅兄长私生活的糜烂、荒唐以及不名誉地逝世,也厌恶侄女体内非泠姓的晦暗血统。在泠昊揉不进一粒沙尘的眼中,泠愔是所有污秽、不洁的结晶体,象征他生命里所有也是惟一的隐晦。 她涨红脸,勉强克制自己冲动的个性,这种羞辱从昊口中说出远比其他人具有更大的杀伤力。不止一次了,也决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跟你去南尚,也不会和你一起到华都。” “由不得你。”身为监护人,他无视她的反抗,“你明天留在家里,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 又是命令!泠愔不表示服从,低下头只顾拨弄左手腕的银链。 注意到她心不在焉,也注意到自己送出去的精致礼物,鄙夷与讽嘲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化为欲言又止的无奈和复杂,可很快又归于原本的冰冷平静。 “出去吧。”他背转过身,不再看她。 泠愔没有动,仍低头研究那条银链。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料不到她这么直接,他又回转身,有点吃惊。 “问吧。” “你究竟有多讨厌我?”没法看到她说话的表情,低垂的白皙脖颈现出少女特有的光泽。 究竟有多讨厌她?泠昊扭首看门外的夏景,当年就在那棵大槐树下泠说喜欢他。 “很讨厌。” “讨厌也得有个程度,到底有多讨厌?一个‘很’是无法让我清楚了解的。”得到并不想要的敷衍,她非常不满地抬首,不苟的叛逆越发明显。 有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力感,被问者并不想说出自己到底有多厌恶另一个人,不,根本就是不能说出。他不加理睬地朝门外走去,已经不能再忍受与对方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她的存在一直令他喘不过气。讨厌,的确很讨厌泠愔,讨厌到希望她从不曾出生过。 能追上不断拒绝自己的冷漠背影,可是追上又能怎样?他讨厌她,惟一的亲人讨厌她,很讨厌她。可是如果真有那么讨厌的话,为什么要养大她?为什么当初要把她带回泠家?只是因为她姓泠吗?她可以不姓泠,只要他说出他有多讨厌她。 自嘲地笑笑,她也走出琴房用个讨厌她的人还站在园里的槐树旁,树影摇晃中独自思索。不敢再去打扰他,以免自己更惹人厌,她绕过后园走回自己的房间。 明明讨厌她,却还要带她去南尚,还要把她接往华都一起同住。昊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她何尝知道。这十几年来,他们一起生活,可是都无法得知彼此的想法,他们一直缺少情感的沟通。 .lyt99.lyt99.lyt99 晚饭时,一同进餐的两人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进餐时不能说话,这是泠昊的家规和习惯,而泠愔虽然憎恨也只有接受,她是他养大的。默默无言地看着泠昊离开饭厅,她立刻扔下碗筷奔回房间。迅速换下白棉连衣裙,穿上邋遢的牛仔裤与大t。对着镜中的不良少女,她无声地笑,最简单的行李放置在椅子上,拿起它后无留恋地离开。 夏夜,繁星密布,空气仍残留着白昼的燥热。映着身影的书房窗口内飘出优雅从容的小提琴声,与天上冷淡的星辰相映。他在书房内听音乐,一定是以其独特的姿势站在书架旁侧耳倾听。不管所放的唱片已听过数百遍,他还是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听,反复记。 不用偷看,泠愔也能想象出书房内的情景。但最先跳进脑海的,永远都是摆放在书架上的那张相片,还有昊凝视相片时笼着阴影的侧脸。 木制的像框,相片是十六岁的泠昊与二十七岁的泠。光看照片,谁都不能不承认泠家兄弟是亲密无间的模范兄弟。哥哥俊朗的笑容似脉脉温情的春风,弟弟虽然不如兄长看似亲切,但也笑得灿烂。难相信那个十六岁的微笑少年就是以不苛言笑闻名的杰出钢琴家一泠昊,昊也曾像她一样年轻过,每次泠愔看到那张照片都会如此感慨。 相片是黑白的,已微微泛黄,保存完好。惟一的遗憾,像框的玻璃已碎裂,是她十一岁那年不小心打碎的,为此,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挨了昊的耳光,也为此他们叔侄原本还算和谐的关系破裂。 小提琴的曲乐悠扬开来,拉高音调,有些颤的滑音凄美得让人想掉泪。非常熟悉的曲目,因为昊在书房的时候总会放这张唱片——她父亲送给昊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不了解这对兄弟间的情感,她一直保留这份好奇心。 突然,尖锐刺耳的凄厉声音代替了原先的悠扬,划破夏夜静谧的星空,随即陷入无可奈何的沉默,永久的沉默…… 星辰下,泠愔笑了。唱片是被她恶意用指甲划坏的,当然也受到了昊的惩罚。对着空气吹声口哨,即便不明白昊何以喜欢听这张坏掉的旧唱片,即便不了解昊究竟是憎恨或者怀念兄长,这都不妨碍她找阿海去华都。 昊讨厌她,无以复加地讨厌她,那么她就不该再让他痛苦或者讨厌下去,那么她就该离开他。两个人不在一起,比起每日互相憎恶要更好,是轻而易举就能作出的正确决定。她不跟他去南尚,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愿意再被当成不洁物继续厌恶,只有选择离开,这样悲哀的心思昊不会懂,在他看来她的这次举动只是另一种叛逆而已。 噙着无所谓的淡然笑容,她有月兑离他的自由。张开雏鸟的翅膀,也许可以找到一片不受他控制的晴朗天空,没有阴暗的光明天空。 夜奔中,她想起小时候因为昊而做的许多坏事。她偷他的琴谱画画,在封页的背面写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不止一次在泠昊常喝的纯净水中渗入高度的烈酒;也曾经试过将泠昊跑车的车胎用尖刀戳破……虽然这些事在监护人的眼中全是莫名其妙的幼稚与顽劣,可的的确确都是她想告诉他的情感与不满。遗憾的是泠昊从来都不懂,也不想懂。他抚养她,只因为她姓泠,一直他都这么告诉她。 .lyt99.lyt99.lyt99 一边听老管家从火车站打听来的消息,泠昊一边慢条斯理地抿口红茶。 “小姐搭乘的是去华都的火车,昨夜十点二十分的班次,今天下午两点到华都火车南站。” “就她一个人走吗?”他没有透露丝毫的愤怒与吃惊,也不意外,因为的确是泠愔一贯的行事风格。 “呃……”老管家偷偷瞥一眼镇定自若的男主人,“不是小姐一个人,好像还有一个叫阿海的青年。” 阿海?!青瓷茶杯抖动一下,热茶溅出来,湿了手套,也烫了他的手。 “帮我联系一家可靠的私家侦探所,要华都的。”他沉声命令。 “是。”不知主人到底如何打算的老管家急急退出大厅,但不出三分钟又快步折回来,“少爷,门外有一位夫人找您。” “有说什么事吗?”正月兑掉湿手套的人不感兴趣地皱皱眉,去琴室练琴的时间到了。 “她说……” “她说什么了?”因老人的吞吞吐吐略感麻烦,他催促。 “那位夫人说她是小姐的亲生母亲。” 湿的雪白手套坠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泠昊发了会儿呆,已顾不得掉地的手套会脏。 “请她进来……”脸色极为苍白,他往前踏出两步,又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地退回原来位置。 斑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发出的清脆响声,很稳重的步伐,在空荡寂静的宅院内使兀自沉思的主人不得不回过神。 她的个子不高,只到泠昊的肩膀处,与泠家人的瘦高完全不同,娇小玲珑的身材并没有岁月留下的残酷痕迹,也看不中县一个十八岁女孩的母亲。非常惹人怜爱的细致五官,尤其是那微扬微笑的唇,给人以非常舒服的亲切感。皮肤也没有呈现出人到中年所不可避免的难堪,相反,是这个年纪所不具有的青春光泽。她将长长的乌发绾成髻,素色的丝质套装现出与其微笑相搭配的优雅与温柔。 泠愔长得全不似她,一点也没有遗传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娇俏模样,当然,或许这个陌生女子并不是泠愔的亲生母亲。 泠昊以惯常冷然的视线从头到脚将来访者看个仔细,他想象中的泠愔母亲一直是个跳艳舞的浪荡女模样。 “你好,冒味了……”自称是他侄女亲生母亲的女人先开口说话,声音与人一样都给人留下舒适的印象。 泠昊一字不吐,比个手势示意客人人座,仍以能冻死人的目光不客气地盯住对方。要不是送茶的老管家适时出现,挡在两人中间,已颇觉狼狈的拜访者极有可能会因主人的如冰态度落荒而逃。 “泠…先生……我知道你有可能不欢迎我,但是……” “你姓什么?”非常不礼貌地打断女士的话语,泠昊突兀地反问。 “周,是我以前的姓,现在我则随夫姓,杜。”讶异另一人的突然,可过度的紧张已让杜夫人来不及考虑周详。 “杜夫人,为什么你要说你是我侄女的亲生母亲?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我有她的出生证明,还有……当时我为了方便以后的相认,让医院做过鉴定报告。不管你愿不愿相信,泠愔的确是我的亲生女儿,也是我生过的惟一一个孩子。”杜夫人从手提包中取出两份薄纸递给从她进来后一直站着的泠家主人。 出乎意料之外,泠昊没有接过去,甚至连看都不看。 “那又怎么样?她是你亲生的又怎么样?她姓泠,一直都由泠家抚养大。” 再明显不过的敌意与拒绝,杜夫人拿着证明纸的手僵硬着,她抬首痛苦地看眼前不讲人情的男子。 “我……当年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把女儿交给泠。我父母的家规很严,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未婚先孕,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因此我只能说是到国外求学,而躲在好友家生下泠愔。没有能力扶养她,我再三考虑后只有把她交给她父亲,即使泠根本就不记得和他发生过一夜的我……” “那你今天来想于什么呢?想看看她现在好不好?有必要吗?你现在的生活很稳定吧?也应该有自己的丈夫有美满的家庭,如果再翻出年轻时的荒唐事,这对你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如审判者的严峻目光,仿佛自称泠愔母亲的女人是犯戒的罪人。 和在演奏厅中被冠上圣洁光环的泠昊不一样,和大众传媒前高高在上的音乐贵公子不一样,更和她想象中泠所衷爱的弟弟不一样。现在她所认识及接触到的泠昊,是堵没有情感的冰之镜,在这面镜子里映出的仅仅是她的无所适从。 “不是的……关于泠愔的事情,我丈夫从开始与我交往时就知道。我父母在今年年初去世,所以现在不用再顾虑老人家的想法,我们夫妇二人决定接泠愔到我们家住。她还是可以继续姓泠,只是我希望她能和我们在一起。”杜慧琼急急说明自己的来意并非像对方所误解和鄙夷的那般。 是来带走泠愔的,这个杜姓女人是来带走流着泠一半血液的泠愔……泠昊犀利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迷惘,并有火花激出。努力不让自己的脸庞流露任何愤怒的表情,他的脸色异样苍白。 “泠愔姓泠……姓泠……”像强调似的,他重复。 “这个我知道,泠先生,请放心,我丈夫也承认泠愔是我和泠的孩子。泠愔是我的女儿,而她父亲又死了,我希望我能亲自照顾她,仅仅如此而已。” 仅仅如此而已?那为什么她不在泠死时接自己的女儿到夫家一起住?为什么泠愔是由泠家养大?这个女人……泠昊厌恶地露出一抹任性的微笑。 “你……”他故意停顿数秒,“……不觉得自己很脏吗? 保持至今的优雅终于崩溃,杜慧琼全无血色,惊骇地注视比自己小四岁的著名钢琴家。 “我不会把愔交给你,你们也没必要见面。泠愔是我……们泠家的人,从你把她送给我哥哥的那天起就同你毫无关系。杜夫人,你姓杜,对泠家而言只是陌生人。请马上离开,我不希望我们再有瓜葛。”清晰且迅速的话语,想到自己在情急之下几乎失态,泠昊愈加憎恶访客的出现。 “请再考虑一下!我和我丈夫会在以后补偿泠愔,我们可以供她念最好的大学,我丈夫是法官,无论在经济方面还是教育方面应该都不会比泠家差……请想一想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泠先生……” 受到拒绝的人激动地从椅子上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切的优雅与温柔都被急切的恳求与无力的绝望所取代。 “请马上离开!”背转身地绝情冷酷,就算听到了竭力压抑的哭泣声,也全当做不闻。 杜慧琼掩面而泣,将一张名片放于桌面,她努力逼自己平静下来。 “打扰了……对不起……” 耳根清静许多,也知道杜慧琼已经离去,泠昊回转身。从大厅正好能看到院里阳光正艳的景象,大槐树的每片绿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出神地看了会儿老槐树,他步向琴房。 泠愔……姓泠…… 他还能瞒多久呢?应该很久吧。除了他,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 泠愔可以不姓泠,可以不是泠家的女儿,但不能不是他的。她由他养大,她是他的泠愔,即使他对她所能表现的情感只有厌恶。 “你是个怪物,一个只会弹钢琴的怪物呢……昊,你一点也不懂感情,而且也一点都不想了解除去音乐之外的其他事物。”死去的兄长曾悲伤地凝视他,如此说道。 第二章 陌生的城市,连带喧嚣的深夜也是陌生的。足以使万千星辰消失的绚丽霓虹,存在于繁华都市中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渺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孤单。来华都一星期,如无主游魂似的荡遍所有的大街小巷,她终于明白泠昊那句“你能干什么”的真正意思。 没有学历,没有谋生的能力,要不是有天文数字的银行存款,她只有当乞丐的资格。高中没念完就被退学,她想昊的愤怒是值得同情的,自己要比任何同年龄的女子更糟糕。 “华都啊……”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下,她仰得脖子好酸。 刺耳的刹车身,一辆重型机车擦着她一闪而过,随后在两三米外倒地。幸好此时没有急驰而过的车辆,才未发生惨剧。差点被撞上的人不知所然地看着摔倒在地的骑手与后座的乘客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迟钝地正思考究竟发生何事。 骑手踢了摔倒的机车一脚,转首瞪站在路边的肇事者,挥掉同伴伸出的劝阻之手,怒气冲冲地走到泠愔面前。 “眼睛瞎了吗?要死也不是这种做法吧?站在马路中央也不看看有没有车辆!”乌黑的浓眉一皱,膝盖处破一大块皮的受伤者怒不可遏。 罪魁祸首是自己吗?应该是吧……泠愔暗付,看对方的眼神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惧怕,麻木得如同她的反应。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摩托车不会要你赔偿,但好歹也要道歉才行!”年轻的骑手低头怒视什么都没表示的人。 是因她造成的后果却不是她的错,而且青年要求自己道歉的态度也实在令其反感。泠愔下意识侧首。 太过分了,要是她不是女的,自己一定早就一拳挥过去。有所误会的人并不顾忌彼此性别不同的道德感,青年一把揪住女子的衣领。 “喂!要你道歉,听到没有?” “逸,你冷静一点,这位小姐不是故意的。”另一人见情形不好,立刻跑上来拉住发怒的同伴。 路边的霓虹与街灯照出一张极其娟秀的脸。细长的眼与细长的眉隐隐透出一股无性别的媚意,薄薄的唇紧抿的时候有非常好看的弧度,蓝白细格子的短袖衬衫和发白的牛仔裤罩住他纤细的身形。说是纤细,但也有一米七五的身高,大概是白皙的肤色和偏瘦的身材造成的错觉。 “如果是故意的,我早就揍她了!”唐逸咋咋舌,放开一直沉默的肇事者。 “你的手……”注意到同伴手指上暗色的血迹,廖文洛紧张地抓住对方的手,然后似也生气般地看泠愔一眼。相反,方才怒气冲天的人倒是缓和下来,成了安抚者。 “没事,擦破点皮,回去消毒一下就好。” “怎么会没事呢?”焦躁不安的语气,“要是因为这点伤影响后天的试琴……我们已经错失一次机会,不能再……”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真的只是擦破一点皮,绝对不会影响我弹钢琴。”极力安抚身旁人的不安,全忘记还有旁人在场。 弹钢琴!泠愔这才注意到握在一起的两人的手,和泠昊相似的手。齐短的指甲,修长的手指,微突的骨节给人以一种力量感。 “对不起。” 很突然的道歉使两名男子吃惊地抬头看终于开口说话的女子,即使她脸上的表情冷淡,但落在唐逸受伤手上的目光有着明显的慌张。 “去医院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大医院……我……要是影响你弹琴就不好了。” “都说没事的,算了,你走吧,已经道歉就算了。”不知道对方何以莫名其妙改变强硬的态度,可既然已经道歉,他也不好再继续小气。 “不用放在心上,真的只是破了点皮,若去医院也太小题大做了。你放心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处理。”因唐逸的手无甚大碍而放松的青年恢复先前的温和。两人不再理睬泠愔,走回摔倒的地方,扶起机车。 “见鬼!”机车“轰轰’声中传来某人的咒骂。 看着容易发怒的骑手踢机车一脚,其同伴露出无奈苦笑,泠愔快步移近他们。 “前面左拐弯有家修车行,去试试运气,说不定还开着。” “谢谢。”秀气的男子朝她感激地笑笑。 推车的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奇特的心理,非常之不安,她搞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放心不下走在前头的两人。明明起先是无视他们的愤怒与伤势,明明他们都是陌生人,与她毫无瓜葛。 “都说没你事了,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在修车行门口,唐逸忍不住问碰上的古怪女子。 还跟着他们干什么呢?可能是自己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无法回答,不说话地走至修车行的柜台前。 “那辆机车需要修理,一切费用都由我出。” 值班的修车人员瞄一眼停在外头一副惨状的骑手与机车,示意把车推进来,开始着手检查。 “修车的费用我们自己会付,你先走吧。”不愿受人恩惠,唐逸婉言相拒。 “对啊,不是你把车子弄坏的,我们自己倒霉罢了。” 见他们不领情,泠愔犹豫起来,不想走又不知如何做。 “车子坏得不太厉害,但因为是进口车,所以油漆很难买,也比较贵。”修车师傅走到三人中间。 “连修理费,大概要多少钱?” “一千左右。” “一千左右?又不是敲诈!”唐逸惊呼。他和廖文洛两人都是学生,学费与生活费都靠课后打工换得,一千元是他们一个月的生活必须。 “我来付。”泠愔从牛仔上衣的内袋中掏出皱皱的纸币,数也没数就往修车师傅的手中一塞。 “喂……”唐逸眼疾心快地把钱抢过来欲还回去,可惜晚一步,钱的主人已跑出修车行。 .lyt99.lyt99.lyt99 “……著名钢琴独奏家泠昊于六日前要求将原本定于昨日的公演排后,而只身归国,并且于昨日宣布取消即将在南尚音乐厅举行的个人独奏音乐会,要求南尚音乐厅尽快解除原先的独奏会和约。其代表律师坦言,泠昊此次有损于一贯良好形象的原因是由于个人私事所致,泠昊愿意承担所有违约造成的损失。而经过与南尚音乐厅协商后,决定将此次的公演推迟于两个月后,并愿以加演一场独奏会,作为对南尚音乐厅及所有乐迷的补偿……已买票的乐迷可以退票,同时也可以保留此次的音乐会票子,待到二个月后仍可凭票入场。令人惊讶的是,原先早早销售一空的六千七百二十三张乐票没有一张被退回。持票的乐迷们表示,他们虽然对泠昊的独奏音乐会延迟感到非常失望,但绝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能聆听‘钢琴圣者’——泠昊圣洁之音的机会。” 随手将南之国发行量最大的《南尚日报》扔进垃圾筒,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俊雅男子眯眼,望向高楼外白花花的日光。 办公室的门无预兆地打开,一个脑袋探进来,古怪的大黑框眼镜将整张脸掩去大半,光秃的头顶在光线明亮处映得人一阵昏眩。 “哟,老大。”见屋里果然有人,他将偏瘦的身体自打开的门缝中挤进来。 泠昊雕塑般的冷漠表情没有变化。 “老大,今天好多报纸你都占了头条,真是厉害啊。早晨的历行会议上,大家都在讨论老大你的魅力,要知道像南尚音乐厅这样的国际大音乐厅从来都没对谁让过步,你是第一个。厉害,嘿嘿嘿……” “挑重点的说。”因工作上多年的合作,泠昊完全了解来人说话好兜圈子的个性。 “啊,是这样的,取消这次南尚音乐会很多人都觉得可惜,我们上午也做了讨论,觉得可以以此次南尚音乐会的演奏曲目为内容灌张大碟。”潘亚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干笑。 “哦?你们连此次专辑的名字也都想好了吧?还有封面设计及宣传的部分。如果做得太过的话,媒体会把我取消此次音乐会的行为看成是故弄玄虚。” “嘿嘿嘿……”圣音乐制作公司的总裁看不出一丝商业化的怪脸露出得意的笑容,“专辑名称的确是想好了一神消失的音乐会。不过你只要弹两首曲子,第一首与最后一首,其他的曲目则改由别人弹奏。四国钢琴大赛在上个月结束,我们公司与两个参赛选手签了约,所以想借此机会为他们制作一张专辑,一方面作为他们进入古典音乐界的敲门砖,另一方面也可测试一下市场潜力,为以后他们的个人专辑打基础。” 神消失的音乐会?竟然把他比喻成神!专辑推出时,古典音乐界的部分人士必有非议。至于那两个签约者参加的四国钢琴大赛则是四大国历史最悠久,也最具权威的钢琴大赛,几乎每位在该赛事中获奖的演奏者都在以后成为钢琴家。 “他们没获奖吗?在比赛中获奖就是最好的宣传。” “没有,连名次都没排上。其中一个因为身体原因在初试中就进了医院,急性盲肠炎;而另一个则自动放弃初试,情愿到医院去照顾那个得急性盲肠炎的家伙。”不屑地撇撇嘴,潘亚耸耸肩,无奈地叹口气。 “他们认识?”很少见的事情,可以为别人将自己的前途放弃。 “何止认识,我对他们做过调查,他们是恋人。” 原来是恋人,为爱情而无视事业吗?符合浪漫主义的情怀。泠昊怔忡一下,沉默的神情读不出任何想法。 “我想见见他们,你安排时间让他们试奏一次,希望这次选的人和以前一样不令我失望。” “可是……有一点小问题……”潘亚边说边比个手势,小心翼翼地笑道,“……这两个人都是男的。” 都是男的?泠昊讨厌不洁的东西!泠昊憎恶一切的堕落!泠昊的洁癖与他的音乐一样众所皆知。 “他们弹得真的很不错,应该都算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真的,如果只是因为他们个人私生活而被放弃的话,真的很可惜。” “他们没获奖。”具有最终决定权的人透露不高兴与拒绝意味。 “你当年参赛不也没获奖吗?”明知是不同的情况,但在苦无计策之下,潘亚还是不妥协地加以比较。 冷笑两声,他戴白手套的手将矮茶几上的相架合上,一个依稀是女孩的影像在他的黑瞳中一映而过。 “条件是不要让我看到他们,我只在琴室外面听一下。” “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对同性恋有偏见呢?只是不喜欢异性而已啊,有时候我也觉得女人很糟糕,罗嗦又计较……” “没有别的事就出去,你不是很忙吗?整个公司都要靠你的商业头脑打理,潘总。”打断合伙人的滔滔不绝,他无继续听的耐心。 “那我先撤。”眼看门就快合上,离开者又将脑袋探回,“老大,还有个问题,这次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取消音乐会?” 抿紧双唇,泠昊狠瞪一眼没完没了的人,随后背对问话者翻阅起搁在书桌上的资料。 .lyt99.lyt99.lyt99 谜啊,泠昊的所有都是谜!情感、音乐、思想……因他对世人的拒绝与冷漠成为煽动众人好奇心的谜。圣音乐制作公司是十二年前泠昊和潘亚一起创办的音乐公司,公司的主要运作由具有总裁身份的潘亚做主,但最终决策权却在什么身份都没有的泠昊手里,因为他才是幕后出钱的大老板。 十二年前潘亚是一流的小提琴家,遗憾的是一场车祸逼得他告别小提琴的演奏生涯。至今他都没想通泠昊何以要找他做合伙人,至今他都惊讶自己竟然和冷然不讲情感的音乐旷世奇才成为了合伙人。 泠昊……他究竟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与思想呢?他十三岁时参加四国音乐大赛,并以令所有评委惊叹的琴技一举拿下第一名。可惜在比赛结果公布的当天,审查委员会查出他是泠的弟弟,同时宣布他由于年龄没有达到比赛的要求而无法获奖。四国钢琴大赛为保证比赛质量,对参赛者的年龄有非常严格的限制,最低年龄为十八岁,年龄不合格的泠昊是在泠一手安排下谎报年龄混入赛场的。 “因为我想看看昊的实力究竟有多少,事实证明他确实是钢琴天才。”面对记者非善意的质问,当年已是名作曲家的泠略嫌狂妄。 也许音乐世家的背景从一开始就为泠昊奠定了众人之上的地位;也许十三岁就跻身于一流钢琴家的奇迹令所有人叹服;也许已逝的著名作曲家及指挥家——泠是他的兄长;也许严谨的私生活与略嫌神经质的洁癖……各式各样的原因层层堆砌起来,将他塑造为神,钢琴的神,音乐的神。 人是不可能了解神的,潘亚就和大多数一样不了解泠昊。就算是同担风险又互相信任的合伙人与同事,他也一样无从得知泠昊取消音乐会及延迟音乐会的原因。 “老大,你到底有没有感情?”潘亚问过泠昊,而被问者只从文件堆中抬头给他毫无意义的一瞥。 自己是有感情的,强烈的憎世与纯粹的自我厌恶,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每日处在情感的矛盾挣扎中。潘亚进来又离开后的办公室显得异常冷清,再次把合上的相架打开,小心地放回办公桌一角,他的目光落在相片上一时不能移开。 笑得天真的女孩,灵活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长发上漂亮的蝴蝶结,粉色的洋装,如女圭女圭般可爱。抱着女孩的是二十二岁的他,面具般紧绷的表情,枉费长了一张无从挑剔的俊脸。十二年前的旧照片,每次看都只有莫名的伤感。曾躲在他怀里笑而不言语的乖女孩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泠愔以与他一样冰冷的眼神看别人及抚养她长大的他。 爸琴和音乐,他的整个生命只有钢琴和音乐,而情感……究竟是什么对音乐更无法琢磨的东西,比音乐更麻烦的东西,他不可以陷进去。情感是不洁的东西,死去的兄长就是最好的证明。 .lyt99.lyt99.lyt99 要去哪里?该回到哪里?游荡于拥挤人群中的她不知道。明明姓泠,可感觉上仍是个没有家的流浪儿。受路人的鄙视,像乞丐一样生活,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除了浪费泠家的钱,她就只能浪费时间。 掏钱买了路边摊的烤饼,泠愔大咧咧地坐在花坛的栏杆上。不知是谁随手扔下的过期报纸,被夏日的微风吹得一颠一颠,飘至脚边。无聊地捡起来,在头版就看到了泠昊的名字,微愣之后她立刻开始细读。 泠昊推迟了独奏音乐会,不惜以违约为代价,这是为什么?私事?他怎么可能会有私事呢?她这音乐之神的叔叔从不为私事而放弃音乐与钢琴,况且泠家不过就他们两个人,哪来的私事?除非……怎么可能?就算她突然摔死,正在弹琴的泠昊也不会为此放慢一拍节奏。 想到不可能的事,她自嘲地笑笑。报纸飘离手指,她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看人来人往,无所事事地懒洋洋,不求上进地无精打采。 一个好心人路过,往她脚边那只空罐子丢人四个硬币。零星的“叮当”声并未引起少女的注意力,如乞丐似的她表现出的只是一种“天塌下又与我何干”的无所谓。 “杜律师,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钱不是问题。如果你不帮我,我的前途就都毁了,求求你。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律师,你开个价,我一定把钱给你。” 听到熟悉的话语声,少女的视线投注在两名男子身上。阿海那极其窝囊的贱模样仍无多大改变,还算长得不错的俊脸流露出的无非是市侩的蠢相,反倒是被阿海竭力纠缠的男人在笔挺的西装包裹下显出一股知性的成功男士风采。 “我说过我不想接手这个案子,而且我从不帮娱乐圈的人打官司。”杜律成耐着性子再一次拒绝,他一向只负责刑事案件的辩护,根本没空搭理娱乐圈的丑闻。虽然一个优秀的律师是不能计较当事人的身份与地位,但像这种还没出道又因为丑闻而惹上官司的娱乐圈混混他是坚决不会接受的。 “杜律师,求求你了,我的前途都靠你了。只要你肯帮我打赢这场辟司,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阿海声泪俱下,走投无路的凄惨,死命扯住对方的袖子。 厌恶地挥掉缠在袖口上的手,被哀求的人尴尬地希望快点甩掉磨人的纠缠。 “我真的只打刑事案件,像你这样的案子我一次也没有接受过……” “啊!”还不等拒绝者解释完,苦苦哀求的人突然收起做作的愁脸惊叫一声,“杜律师,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来。” 没有礼貌又不讲规矩的小流氓,在上流社会具有良好形象的律师心里偷偷暗骂,苦无良策之下也只有跟过去。本来可以借此机会甩掉对方,可依对方死缠到底的性格看,他觉得还是今天说清楚得好,省得将来麻烦。 “阿愔!真的是你!”愁眉苦脸的人立刻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你怎么落到这种田地?竟然在公园讨饭。” 懒懒地抬下眼皮,泠愔维持一贯的冷漠。 “愔,还要死充泠家大小姐的门面,何必呢?怪不得那天不肯借我钱呢……哈,原来没泠家给你撑腰就只能沿街讨饭。真是的,当时明说嘛,凭我们俩的关系,我肯定会收留你,再怎么说过去我们也有过一段……”曾因前女友受伤的自尊心在此时总算得到些弥补。 受不了某人的聒噪,泠愔起身便走,差点撞到站一边的杜律成。 不愿意触碰看来一副肮脏乞丐样的少女,华都的名律师及时闪身避让,可两人的肩膀仍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 “真倒霉!”微不可闻地抱怨,他拍拍名贵西装的肩头,仿佛沾到不干净的脏东西。 露齿冷笑,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泠愔转首,脸上带着一种非言语的嘲讽。 杜律成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悸,明明只是一个视线,只在一刹那。 “她是谁?”他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纠缠者。 “呃?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阿海见泠愔走远便含糊道。 人群中找不到那个特别的削瘦身影,杜律成收回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好像……抓不住一点零碎的相关思绪,以理智著称的大律师回过神,恢复理所当然的精英形象。 .lyt99.lyt99.lyt99 离中心公园不远的某幢商业大厦内,坐在高级沙发上的男人正遭受着如坐针毡的痛苦。不是自己的过错与责任,可在雇主读不出含义的严厉目光中,感觉自己似回到常做错事的少年时代。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在华都当乞丐?”平静的语气,又具令人窒息的可怖气势。 “那个……嗯,原因是这样的……” 仿佛忍受不了私家侦探的吞吐,泠昊的目光更为阴寒。 “泠小姐……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不敢确定泠小姐究竟是不是在当乞丐。” “不敢确定是什么意思?”微怒,对私家侦探迟迟才给予正确消息的不满。 “因为泠小姐一直住在华都大酒店,一出火车站就订了长期居住的套房。另外,她花钱完全是随心所欲的样子,丝毫看不出需要乞讨。你看,这是她到华都两个星期以来的大致开销清单。” 胡乱揉皱什么都说明不了的废纸,他已经受够陌生男人的愚蠢。 “不是只有穷光蛋才当街乞讨,我要的是事实,事实就是她一边住豪华饭店一边行乞。” “但是……”畏于泠昊凌厉的气势,接受此次工作的无辜男人不自主地缩缩脖子,努力进行最后的解释。 “我不需要听多余的解释,现在我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乞讨,如果你也能列张详细的清单给我,我想我会对你们的工作表示满意。” 真是不给情面的冷酷的人,初次见面的私家侦探暗暗给名满天下的钢琴家下评断。 “是的,关于泠小姐近来的行动我们也有详细记录,请看。” 阅读纸张的人不带情绪,但又十分专注,整整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他才将注意力从三张纸的内容移到资料提供者身上。 “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忙,至于费用我会让人明天送到贵公司。“ 第三章 泠愔坐在某条繁华大街的街角,每天换个地方,漫无目的,也算一种自我放逐。什么也不想,呆滞地看匆匆忙忙的行路人。每个行人看上去都很有趣,不同的走姿,却拥有相同麻木漠然的表情。这个世界很喧闹,又出奇的冷漠,冷漠到每张脸都可以重叠在一起。不错,还有每双穿着不同样式鞋子的脚,都以同样快速的步伐迈动,而其实他们的背后并不存在任何不可见的食人魔怪。 每个走过自己面前的人在想什么?他们是为什么而步履匆忙?他们又会对谁笑,又会在何时哭泣? 看累了,想累了,她闭眼休息在使躲在阴凉处,街头近三十五的高温仍逼得她出一身臭汗。知道擦了也没用,她任汗水闪着光从额头沁出,沿着被晒黑的肌肤滑落。 “哐啷……叮……叮……”啤酒罐被路人踢倒的声音,里面不多的硬币滚落一地,处于假寐状态的人意兴阑珊地睁开眼。 烈日下,一个身着棉质短袖衬衫及长裤的颀长身影,英挺的站姿表露其不可一世的冷傲。她睁不开眼,露出不得不仰视的卑微。 是一戴着墨镜的泠昊,露天几乎可以将人烤昏的高温对他毫无效果。泠昊就是泠昊,顶着“钢琴圣者”的名号,一身洁然与清爽,哪怕灼烫的阳光也都不得已地屈服于他的傲慢与高姿态下,不愧是她被歌颂为贵公子的天才叔叔。泠愔半嘲讽地暗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跟我回去。”遮出日光,贵公子向下俯视并在她的身上投下暗影。 非常平静的语气,也未像上次那样狠狠甩她一巴掌,可还是能想象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讨厌。勉强冲他笑笑,她伸出自己脏兮兮,汗渍污渍糊成一片的右手。 瞪着朝自己伸来的鬼爪,泠昊直皱眉,为泠愔故意的挑衅。脏手停在他面前,沾着污渍的手指无力下垂,凝在手主人嘴角的笑则充满恶意的戏谑。 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盖住右手,握住那只令自己深感恶心的手,将席地而坐的侄女拉起来,紧锁的眉与下抿的唇都证明了他的忍耐力。扭头,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吧净的细条纹格子手帕留在那只脏手中,被汗沾湿且立刻皱成污渍的一团。将手帕塞进口袋,同样不说话的泠愔跟在泠昊身后。他为什么要找她?又如何知道她在这儿?为何不拒绝她伸出的手?即使为另一人的行动诧异,即便有一连串疑问,到最后她却懒得追问答案。跟他回去?的确。无论他如何讨厌她,她都是他惟一的亲人;不管他们如何尽量疏远彼此,他们两人仍有共同的家。 “是不是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呢?”突然,她逆着阳光转首望他。 “你说呢?你姓泠,我也姓泠,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那么如果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是不是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 “有必要说吗?”想起在祖屋里也有过类似的逼问,泠昊无由地害怕起泠愔的成长。这种害怕决不是突然涌现的,而是长久以来的不安逐渐累积的,害怕总有一天他会抵挡不住她的逼迫而说出一切真相。 凝视他不动声色的冷静,她垂首。 “原来连回答我的问题都是多余的……一直……就是这么回事…” 心脏强烈收缩,因看到泠愔又抬首时露出的寂寥笑容,泠昊故作无动于衷地扭首。能弹出震惊世人的圣洁之音,却永远也无法处理好自己的情感,这就是作为一个天才的他的真实。 “回家吧!”泠愔朝空中的烈日伸出手,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lyt99.lyt99.lyt99 日耀下白得发亮的洋房,不大的庭院内种植着不知名的花树,树上开满炎夏季节绽放的白色小花。一片明晃晃的景象,车内车外的温度反差把所见的一切都变成不真实的幻觉。 有人从洋房内快步走出,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白色的衬衫与笔挺的黑色西裤衬得原本偏瘦的身材越加窄长,秀气的五官透出温和的气质,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泠昊相似的洁净感。 “是泠小姐吗?我是泠先生的管家,姓刘,你可以直接叫我老刘。”他朝泠愔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有泠昊绝对不会有的热情,泠愔一路充满忧悒的脸庞浮上笑意。 “昊也这么叫你吗?老刘。” “是的,泠先生也一直这么叫我。你的房间在二楼东面第二间,已经打扫干净,衣物也已放置妥当。你检查一下,要是还缺什么就请吩咐。” “谢谢。”她拿出泠家小姐该有的教养,全出于因对方友善产生的好感。 “你们先休息,桌上有刚从冰箱里取出的西瓜,我去准备晚饭。”分明是一个笑容可掬的男人。 “今天晚饭推迟一小时。”泠昊想了想,然后转向一旁打量屋内装饰的侄女,“你最好先洗个澡,回到泠家就有泠家的规矩。” 泠家的规矩?倒不如说是他泠昊的规矩更对。 泠愔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 “你的嘴巴用来干什么?”他最不能忍受她这种无视的轻佻态度。 “知道了,我会准时下来吃晚饭。” 对泠愔的顺从抱有怀疑,泠昊冷哼一声,起步上楼。 她在他面前怎么做都不对,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她无奈地看向初次见面的管家。刘管家并没有露出祖屋老管家经常流露的担忧和沧桑,他的眉眼和嘴角都布上淡淡的笑意。“小姐,请跟我来。” .lyt99.lyt99.lyt99 冰凉的水从头顶撒落,淋湿发丝与身体。夏日的燥热在片刻间消弭。洗去焦躁的心情,走出浴室的她来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火烧一样,华丽的蓝紫包裹着刺目血红。庭间的花树则笼上一层阴暗的红晕,以至于那些白色的花朵零星起来,也变得异样娇艳。低沉断续的琴音飘向妖异的黄昏,缠住花树的枝攀沿缭绕而上。 放轻脚步,她觅着琴音停驻在底楼琴室的门前。室外的黄昏绚丽染得未开灯的室内布满光与影交错的神秘。黑色的支架大钢琴,雪白的琴键,修长完美有力的手指,合着眼全身心投入的演奏者…… 像是存在不可抗拒的召唤力,她被吸进琴室,吸至黑色的钢琴旁。慢慢俯,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钢琴,闭上眼。仿佛趴在钢琴上睡着般,她脸上遗传自泠姓的冷漠在刹那间于带着温暖色彩的夕阳中融化。属于夏日近夜的自然温热悄悄弥漫室内,弹琴者与倾听者绘成一幅赏心悦目的温馨画卷。 “觉得怎么样?”他睁开眼问她,自然而然的神情与语气。这是他给她的特权,是他允许他们的惟一情感交流。 耳朵紧贴凉凉的琴身,侧脸望向问话者。 “什么都没有,除了纯粹的音乐什么都没有,小夜曲,平静优雅的小夜曲,没有情感,但是听来却完美得如天籁。” “还有呢?”他的嘴角抿一下,似乎在笑的样子。 “完全听不到人类具有的情感,冰冷的激情,圣洁得几乎不掺任何杂质。” 泠昊点点头,并不为对方的一言中的感到诧异,因为他要她惟一学会的就是聆听他的琴音。 “人类的情感造就音乐,可情感太复杂,往往使得原本澄净的音乐变得混乱污浊。我要的是单纯的音乐,超月兑凡俗一切束缚的纯粹,不含一丝情感的杂质,只是音乐,真正的音乐。” 她无言,清楚他所说的正是他所追求的。但她有时忍不住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昊成为一个精神洁癖者…… 站直身体,她看向玻璃窗外逐渐暗下的景色。 “那是什么花?很少看见这样的白色小碎花。” “这树是夏天开花的吗?应该是老刘种的吧,感觉很干净。”依言他也将视线落于庭中开着的花树,迷惘地凝视那棵花树。 除去钢琴,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吸引他的视线吗?他的生命与情感都给了音乐,如果真是这样他岂非是这天下最孤独的人?泠愔的心又隐隐地痛,只能为那个人痛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不懂音乐。 “你从来也没闻到过花香吗?虽然不浓烈,但还是有啊。而且就种在院子里,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她不自觉放柔声音,令另一人余辉中的脸庞罩上一层薄晕。 “我,我一直没注意到……应该没关系吧,我想。” “是没什么关系,”她低语,幽幽怨怨地,“可是这世界并不是除了音乐就一无是处了,花也好,人也好……” “我的生命只有音乐,从一出生就注定。”好不容易从震惊的状态中挤出这么句话,这也恰是他的无情,全然不知说话者话中深意的无情。 她笑了,有些无从反驳的无力。悲凄的模样被昏暗的光线吞噬,逃过泠昊锐利的目光。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挽救了这快要因个人心思挣扎而崩毁的空间,刘管家不紧不慢的嗓音清晰地传进房内两人的耳内。 “已经六点半了,请问是不是开饭呢?” 泠昊深深看一眼隔着钢琴的泠愔,什么也不说,先行离去。泠愔却缓步站到方才泠昊站着的位置,身体斜倚窗框。朦胧渐暗的夜色遮住花朵的娇颜,模糊了观赏者的视线。 “花会谢,音乐……却永远不会!” .lyt99.lyt99.lyt99 杜律成把车停在华都音乐学院的门口,一个少年样的身形正立在门边垂首读乐谱,被喇叭声吓了一跳以后,他受惊似的抬首。但惊慌的神色在认清车里的驾驶者后平静下来,他快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等很久吗?被一个当事人拖住,我一时走不开。”揉揉弟弟触感柔软的发丝,杜律成万分歉意。 “没关系,你有自己的工作,即使你不来接我,我也可以自己回家。”少年说话的语气极为生硬,并且显出些许紧张。 “嗯,我也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可是妈妈会不放心的,到时候她又会说我缺乏亲情观念。” “不是的,妈妈只是太担心我,她……”似没听出兄长玩笑的口吻,另一人急着辩解。 “乐成,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开玩笑。妈妈对我们两人到底怎么样,我心里和你一样清楚,我相信即使我们的亲生母亲也无法像她那样将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了解不擅长与人交流的弟弟急着澄清的心理,杜律成立刻表明自己真实态度。 虽然兄弟俩已经不止一次交流过对继母的感想,但杜乐成还是为兄长的言语感到由衷的高兴,并腼腆地笑笑。 “你想好今年送妈妈的礼物了吗?她有对你说过她想要什么吗?” 摇摇头,几乎一天说话不过十句的杜乐成敛起少有的微笑,陷入平日间的多愁善感。 “我也没想好,送首饰怎么样?前天我看到有条绿宝石的项链不错。”边驾车边注意言语不多的弟弟,每次和曾患有轻微自闭症的弟弟单独在一起他都觉得自己的律师口才毫无作用。 “前年送的是钻石项链。”小声的反对意见。 “啊?是吗?那么送妈妈和爸爸大饭店的梦幻之夜的豪华套房招待券怎么样?” “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这样。”费尽耳力才能听见的咕哝。 “嗯?是啊,到底送什么呢?衣服?鲜花?”都是些比送情人更没创意的东西,杜律成颇感头痛。 “都送过了。”咬住唇,不善于表达自己观点的少年鼓足勇气吐出自己第三次的反驳。 “那送什么好呢?”眼角的余光扫到杜乐成垂头丧气的难过样,身为兄长的大男人立刻不知所措,“妈妈真的从没说过她想要什么吗?” “妈妈最近不高兴,很难过,还哭了。” 他那乐观温和的继母竟然哭了?杜律成也不得不为此紧张,由于工作太过忙碌,他无法像乐成一样关心到家人的近况。 “出什么事了吗?不会是我们公正的法官父亲有外遇吧?” “才不会……爸爸对么喜欢……”发现是兄长善意的生趣,杜乐成涨红脸,闷闷不乐,“是妈妈……的女儿,妈妈和以前男人生的女儿不能和我们一起生活。” “呃?”一个急刹车,在法庭上以冷静狡诈著称的名律师大吃一惊。 “啊……”杜乐成一下子瞪大眼,单手捂住嘴,处于慌乱状态,“我……哥哥不知道这件事吗?我以为,我以为……” “不,你没有说错话。我想之所以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在家太少的缘故,不是爸妈刻意隐瞒。你说妈妈在嫁给爸爸以前和别的男人有过一个女儿?”安抚了以为做错事而泫然欲泣的杜乐成,他开始询问。 “嗯,是私生女。哥哥一直不知道吗?妈妈没告诉过你?”杜乐成满面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刚嫁给父亲的第二天,她告诉我的,她说她也有个女儿和我一样大,可是却不能见面,还说她希望我把她当做亲生的母亲一样相处。” 嫁给他们父亲的第二天?又是一个打击!看来他在家人身上花的时间的确太少,包括对惟一的弟弟。这十几年来要不是有继母在,杜乐成根本不可能过正常的童年,过正常的学生生活,甚至成为现在的音乐才子。从小他就很喜欢只比自己大八岁的继母,即便自己一直深爱死去的生身母亲,因为正是因为有杜慧琼的到来,杜家才有如今的温暖和安谧。 “什么原因?是妈妈的女儿不肯认她吗?”吃惊过后,他忍不住必心此事。 “不太清楚,听妈妈和爸爸说,好像是那家人不肯把那个女孩交给我们。” “这又是为什么?以前的那个男人怨恨妈妈?” “那个男人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是那个男人的亲戚把妈妈的女儿养大的。” “这么说他们是想敲诈一笔抚养费喽?”出于职业立场,类似争夺抚养权,亲子鉴定的官司他见得不少,大部分都是钱的问题。 拼命地摇头,也不知是表示否定还是指不知道,杜乐成似乎不想再说话,低头不知在想何事。 妈妈的女儿?究竟会怎么样呢?由已故父亲的亲戚养大,母不详的私生女,想必这些年过得很糟糕吧。套上继母杜慧琼娇小柔美的外貌,想象中的对方绝对是发育不良的可怜少女。不过不管怎么样,在继母和父亲未开口求他帮忙前,他也只能故作冷漠。 “南尚的演奏会,泠昊的!” “怎么了?”杜乐成跳跃式的思维和说话方式,让惯于逻辑思考的杜律成难以招架。 “下个星期有泠昊的独奏音乐会,我想去南尚,可是妈妈下星期没空,不能陪我去南尚。爸爸说,要是没有陪同我就不能去……我想哥哥说不定正好也要去南尚……”没敢抬头,仅仅是偷偷地瞥一眼后迅速收回视线。 “你还真迷那个音乐圣者啊,坐飞机去看他的独奏会。不是没买到票吗?” “加演一场,所以……”杜乐成手中的乐谱纸张已被他弄皱。 “没问题,算你运气好,下星期我正好休年假,那么就去一次南尚好了。” 映在玻璃窗上忧郁的脸瞬间一亮,眉宇间遮掩不住惊喜,不懂如何表露喜悦的人只能以一个生硬的笑容作为回报。 “妈妈的生日是下个月,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在南尚找到合适的生日礼物。”被染上快乐的心倩,杜律成也笑了,“都不懂你和妈妈为什么如此喜欢泠昊的演奏,他弹得很好吗?” 明摆着是废话,但双眼直视前方景象的杜乐成仍用力点点头,以肯定自己的喜欢程度。 “那么乐成,你就以他为目标,好好努力。”他给予弟弟一个鼓励赞同的微笑。 “嗯。”少年露出不自觉的梦幻笑容,苍白的肤色刹时浮现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神采飞扬。 第四章 南之国的首都南尚,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都,和北之国的首府北都一样都是四国历史最悠久且保留最完好的著名都城之一。朱梁画栋,亭台楼谢,长长的回廊和雕绘着各类图案的檐角都成了观光旅游者们深感好奇的景观。新旧两个城区以一座古老的铁索城桥为分界线,一边高楼林立,完全呈现现代大城市科技的日新月异;另一边则依旧是青石砖的小道,路边各类摊贩向游客兜售着具有南尚风情的手工艺品。 而令建筑大师们称奇的是旧日的行宫一谊宫,土木构建的庞大宫殿竟然不用一根横梁,数百年前不可思议的建筑方式。与建筑同样著名的便是谊宫的园林设计,扶疏的林木绕着风景优美的南湖西部而栽,沿岸建有绘着彩图的朱漆回廊曲折婉蜒,似无尽头。站在长廊任何一处都可将南湖的景色一览无遗。 从前为避免湖上游人与渔夫们对宫内贵人的窥视,长廊上会挂起半透明的轻纱,随风轻扬的纱馒自成一道迤俪风景。 另外,谊宫三十六座院落也非常著名,每座院落都以南之国不同地方风情为基准引水造山,形成单独的别致。看似零散的各个院落与房舍,则由风雅之至的廊道相连接。 今时的国宾,旧代的皇族,随历史更替不断穿梭于谊宫的身影,历经数百年不变的惟有三十六院之一的泠音院。西之国以音乐传家的古老家族,却拥有南之国谊宫的一座院落,跳月兑了历史与时间的无情残酷,保存至今。没有,人能无视泠家的音乐,泠家从三百年前出现了第一个宫廷乐师后便与四大国历史同在—— “朕将谊宫的‘冬至院’改名为‘泠音院’赐予你们泠姓家族,盼你们泠家代代杰出的乐帅都能把人间难闻的仙乐带给朕及南之国的众百姓。” 遥久已逝的帝王威严,一代又一代新旧统治者们难以割舍的情结,造就泠家的辉煌,同样也成全了音乐的永恒。 你是谁?你真的姓泠吗?真的与泠家维持三百多年的荣耀有关吗?因为泠昊的命令不得不一起来南尚的少女从住进泠音院的第一天起就浑身不舒服。泠家很有钱,很有地位,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实,但对于泠家的光耀过往一无所知。音乐传家……她难以想象,她不懂音乐。 你是谁?你真的有资格住进这代表泠姓天上荣耀的院落吗?泠愔为自己的无能深感可笑、;现在看来何止她是泠昊的晦暗,简直可以说是泠家的耻辱。继承了父亲频遭指责的个性与作风,却没有遗传到一点音乐才华,站在音乐界顶峰的泠昊会讨厌她是理所当然的。 “今晚我要出席记者招待会,明天上午我要到南尚音乐厅看一下场地情况,下午则是练习晚上演奏会的曲目……”泠昊似乎找不到说话重点般停顿下来。 泠愔把行李箱就地一搁,不明白地看向说话者,昊没必要向她交待他的行程。 “……没有时间,找安排不出时问陪你逛南尚,你一个人游玩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是没有时问,但也根本不愿意,她为他突如其未的话语耸耸肩,丝毫不恨他的冷酷。一定要把她带到南尚,一到南尚又扔下她不管,这种无意义又满是矛盾的事的确符合昊的一贯个性。 “出去的时候把证件带齐,南尚不比其他地方,治安管理非常严,警察随时随地都会查行人的证件。” “你被检查过?”纯出于好奇,想象昊皱着眉不耐烦地等警察翻看证件时的情景,泠愔忍不住期待。 “不,是看过别人受检,”在南尚泠愔是国宾级的贵客,不可能遭遇行路被警察查证的糗事。 “哦。”不可抑上地失望,她平淡地应一声。 “今大晚饭时间提早一小时,五点半。”见她心不在焉,他提醒。 点点头,她拎起行李跟随侍者到自己的房间。 “可以游湖,晚上没事做的话。”一下子提高的音量,泠愔不由停住脚步,看到的只是泠昊读不出情绪的背影。 “夜晚游湖,你试过?” “是,不,没试过,我只是听侍者介绍……” “也对,你的确不像有那种深夜泛舟浪漫情怀的人。啊啊啊,说起来的话,叔叔,你应该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古董人物。”个性中的恶劣因子作祟,她将自己的不满情绪化成言语的讥讽。 “我不是这样的人。”不夹杂任何情绪的话语,淡然平静到让讽刺者也诧异的地步。 说成这样他都能接受?她这个音乐天才的叔叔在情感上还真的够麻木。就是不喜欢他面无表情的高高在上,所以才会做很多让他厌恶的事惹他生气,至少生气责骂她的昊怎么看都还是个让晚辈畏惧又尊敬的管束者。 “但你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像人一些,可以的,这个世界除了音乐还有其他很多东西,除了音乐以外,还有其他很多人,很多事!” “愔!”她愤恨地踢了房门一脚,声音之大迫使麻木的另一人回首,同时令等待的侍者退后数步。精致的雕花木门斜斜倒下,经历数百年的古物终告毁灭。 受不了他凝视她的惊讶目光,她低声咒骂一句“笨蛋”,快步离开。 泠昊盯着门上的脚印,刚才眼神的不解逐渐变为他绝不愿承认的悲伤。 那一脚的愤恨积累了整整十四年,他的冷淡、他的麻木、他的厌恶……她通通都不满。是的,正如泠愔所说他可以不成为现在这样的泠昊,只是可以,事实上他只能当这个连自己都深感不满的泠昊。 除了音乐,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人用的事情,可别的人、别的事、别的东西和他有关吗?他姓泠,一生下就担负泠姓的荣耀与责任,一生下他就属于音乐,他的生命也都得奉献给钢琴。泠也一样,就因为姓泠,就因为音乐,所以他才有生活在泠家的价值,才有被世人记住的价值。 可音乐究竟是什么个情感的宣泄与表达,抑或只是技巧的纯粹旋律,更或者只是人类自娱自乐的游戏?曾经一遍又一遍不停自问的疑问又一次涌上心头。小时候也问过长他十三岁的泠,那个堕落且不正经的兄长当时轻拍他的脸微笑道: “音乐啊……它是为了让泠昊你的才华得已被世人承认而存在的东西。” 哼,是为他才存在的东西?不驯放荡如泠都折服于他的音乐之下。音乐是为他存在的东西!真亏是说得出这种话,事实上他是个除了音乐就一无所有的人。不,应该说几乎一无所有才对,如果连泠愔也离开他的话,那么“几乎”才可以去掉。 .lyt99.lyt99.lyt99 可能是时差和旅途疲累的原因,泠愔从昨天晚餐后一觉睡下,醒来已近午时。没有按泠昊的规矩准时起床吃早饭,昨晚也没有一起进餐,想必令他非常不悦,不过也说不定会因为可以不用看到她而偷偷高兴。行程安排得那么紧凑,泠昊多半是怕把她一个人丢在华都丢脸又不想和她相处。 拧开镶有名贵玉石的水龙头,引自南湖的清水涓涓流出,不带炎夏酷热的阴凉。再无睡意的她打电话向侍者要些简单的点心充饥,然后从行李包中翻出证件和钱包无所事事地晃出房间。 眯眼看烈日下昨天没能仔细观察的宏伟宫殿,才了解自己对于建筑就同音乐一样没有天赋。在人类伟大的艺术面前,她就是个懵懂的无知俗人,身处谊宫的三十六院内,她毫无一丝感动,哪怕自己姓泠。音乐没有生命。建筑没有生命,艺术没有生命……眺望远处的南湖,点点湖光上有渔舟驶过。 一个人游湖吗?就一个人吧。无视每个门口警卫的奇特目光,她以散步的悠闲心情走出四大国最有名的宫殿。忘记晚上有演出的泠昊,忘记自己是泠家的耻辱,也忘记思考自己不定的未来,独自享受游客的待遇。乘游船尝湖鲜,品南尚风味的美食,欣赏从未见过的瑰丽风景,以至于到云彩被夕阳染红,她的高昂兴致仍未减退。 无意间听旅游团的导游说到南尚旧城区七点以后有夜市,算准时间的她雇了作为特色保留至今的马车赶至带有夏季节庆热闹气氛的城中心。 摩肩接踵的人群,绝大部分都是恋人与游客,拿着都市里早已消失的纸扇与绣有花鸟风月的团扇仰首观看着在夜空散落的烟花。 捂着因贪食撑饱的肚子,泠愔心满意足地随人潮在陌生的街道上涌动,懒散得已淡却时空概念。等神经处于松懈的她发现人潮所掀起的风波时,一个飞奔的男人身影与她撞个满怀。突发的状况,还不等她站稳,撞上她的瘦小男人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向追上来的另一名男子的怀里。 必然地,泠愔与第二名男子相撞后都跌坐在地。怕被惹事上身的人群散开,稀奇地在一边准备看好戏。 男人的身躯虽然要比泠愔庞大,可动作十分灵敏,他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来。 “对不起,你没事吧!”他向还坐在地上无法反应的女子伸出手。 “没什么。”她抬首,两人同时一愣。 是那个在华都看到的乞丐少女!怎么可能?不过才一个月时间,竞然可以在数千公里以外的南尚相见。他不可能忘却她眼中无言的冷嘲以及写满冷傲的侧脸,那是一个乞丐绝不可能拥有的神情。 这个男人应该在哪里见过?似乎是……曾经同阿海在一起的精英人士,还真是天涯何处不逢君! “先生,你没事吧?那个小偷逃了就逃了,反正我钱包里的钱不多,而且所有证件都放在旅馆里,谢谢你的帮忙,太谢谢了!”一个中年妇女激动地将还在发愣的两人隔开。 “没关系,那小偷太狡猾,被他逃了,我看或许可以找附近的警察帮忙。”杜律成拍掉身上的灰尘,给道谢的妇女一个建议。 “已经同警察说过,还留了联系方式给他。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你和我一样是游客吧?我是从西之国华都来的,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道谢完的妇女开始他乡遇故知地套近乎。 “是的,我陪我弟弟来这边旅游……”在千里之外遇到同乡的亲切感使得杜律成一时无法摆月兑这种无聊的境地,让他得已月兑离苦境的是随后赶来的杜乐成。 “哥哥,你没事吧……小偷抓到了吗?”不擅长运动的少年一把抓住兄长的肩膀喘气道。 “没有,被他逃了,还撞了人……”下意识地,说话者看向妇女的背后,一分钟前还坐在地上的少女已无踪影。 “有没有受伤?”情急之下问出口的话,也不知是问谁。 “应该没有吧,啊……刚才你看中的那支笛子还没买,快走,要不然就让别人买走了。”一是想起买到一半的东西,二是怕妇女借道谢之名纠缠,华都的大律师拉着还在喘气的兄弟朝妇女点点头逃匿于人潮中。 “哥哥为什么丢下那个妇女不管呢?她的钱包不是被偷了吗?” “是啊,可是不是有警察吗?她的证件什么的都在旅馆里,问题应该不大。”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东张西望,不知在人群中找寻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追小偷呢?” “那个可能是出于职业道德,我是律师,看到违法行为总是比较容易冲动,潜意识的行为。” 杜乐成表示理解地不再发问,略有病容的秀气脸庞立刻又被四周从未见过的新奇物品吸引得透出少见的兴奋。 “乐成,你看见过一个穿印碎花丝制无袖长衫和棉质薄长裤的少女吗?” “哥哥在找人吗?”不经意地随口问问,却把杜律成惊醒。 “不……我什么人都不找……看,我们要的那只笛子还在,没被人买走。” “真的,太好了!” 成功转移了弟弟的注意力,杜律成无奈地苦笑。就算再碰到那个少女他们也仍仅限于陌路人的关系,会碰到第二次是凑巧,而他记得她只是因为她看来特别些。自然的相遇,自然的遗忘,这是都市里人与人最常见的缘分与故事,不值得介怀。 .lyt99.lyt99.lyt99 不比南尚旧城区的古老夜市风情,新城区极富现代感的音乐厅几乎被热烈的掌声及喝彩声震塌。钢琴史上谁都不可比拟的天才,音乐圣者的泠昊第一天的独奏音乐会圆满结束。凡是参与这场音乐会的每个人都沉浸在一小时半的优美琴声中不可自拔,也包括表演者自己。 无法平静,因演奏成功一时兴奋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乘坐在专送车上的泠昊要求司机打开收音机。九点半的新闻一定会有关于今天独奏会的报道与评论,他想听听,想知道不断改变观念的人们是如何看待他的音乐。音乐!音乐!他所不断追求的纯净音乐,只有音乐可以让他肯定自己的价值和生存意义,只有自己的音乐还不至于让自己厌恶。 “……今夜八点五十左右,在南湖北区发现一具无名尸体。据查,死者为一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九,穿一件大红短袖衬衫。在死者身上搜出如下证件,请知情者听到本台报道后到最近的警局协助调查……泠愔,女,十八岁,西之国华都人,旅行签证为……” 百分之百不可能是过度兴奋引起的幻听,泠昊数分钟后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车开到最近的警察局,立刻!”大声到几近失控的程度,吓坏了司机,连带汽车也发出慌乱的刹车声。 “泠先生?”不明所以地确定询问。 “马上送我到最近的警察局,我有急事!” 司机被乘客的气势吓倒,脚一软,车子熄火了。发动机、油门、车轮与地面的磨擦声杂乱无章的响起后,车子迅速转个弯匆匆一飞驰往最近的警局。 以笔挺坐姿坐在后座,比车速更快浮上他心头的是不安到极点的心烦意乱。才一天的时间,泠愔就又出事了,在对她而言全部陌生的异国他乡。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安分地躲在房内睡觉,不到十个小时,她竞与一起杀人案扯上关系。难道她是他命中的无尽麻烦人总要逼他处于恐惧、烦燥、厌恶的晦暗情绪中吗?怒火燃起,如冰焰,灼烫也冻人……不是针对泠愔。 都是自己的错,明知泠愔容易惹事的莽撞个性却放任她一人留在泠音院。自责,不敢想象后果的自责。如果……如果……泠愔真出了什么事……竭力要冷静却冷静不了的折磨,浑身如陷人冰窑一般。 泠昊脑中一片空白地冲进警局,在警方反复确认其身份的过程中,他才有能力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做。 死者的真正身份已经查到,是个经常出人警局的惯偷,有案底。在死者所穿的衣服内除了泠愔的证件外,还有其他两人的钱包。所以据警方断定,死者临死前偷了泠愔的钱包,但死因应该与才到南尚一天的十八岁少女无关。 “泠先生,据谊宫的警卫所说,泠小姐是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单独走出谊宫,随后就再也没有回去,我们派到谊宫的警员也证实了泠小姐至今还未回到泠音院的证言。”接到下属电话,从家中赶来的警局局长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明不容乐观的状况。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钱包被偷,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而且南尚一过十二点就进人宵禁时段。” 似乎因对方国宾级的身份与在四大国的名声显赫,秃脑袋的局长只有点头连连称是。 “我们已经和各区的警署联络,尤其是旧城区的所有警员,包括谊宫内的所有警卫,一定尽快找到泠小姐……” “局长,西之国领事馆过来的回电!”一个小警员把话筒递过来,这是西之国领事第四次的电话。原本领事要亲自深夜赶来,但由于泠昊认为对方过来也于事无补的拒绝才作罢。 再算上南之国警察总署长的直接搜查命令、南之国外交首长的电话。南之国首相的道歉、代表南之国国王与王后亲临警局慰问的宫廷侍卫长,一个警局分局的小局长很难保持不动声色的笃定。 “泠先生,贵国领事馆的领事请您接电话。”在一连串毫无作用的道歉和说明后,警察局长赔笑着把话筒递给坐在沙发上的钢琴家。 泠昊快步走到今晚寻人行动的总指挥面前,却未接过电话。 “给我一辆性能比较好的车,一张南尚新旧城区的道路地图。” “请问您的意思是?”提着话筒,有过五十三年人生经验的男人不敢胡乱猜测。 “我要亲自出去找我的侄女。”与其坐立不安地把时间浪费在痛苦的等待中,倒不如投入到搜寻的队伍增加一分力量。 “我觉得您还是留在这里或者回到住处等消息比较好……” “请让我亲自找寻我的侄女,我想我有这个权利!”但泠昊绝对不妥协地坚持。 “好的,我立刻叫人备车,请稍等。” .lyt99.lyt99.lyt99 又一辆警车闪着红蓝灯光驶出警局,午夜的天空深得不着边际。 一小时前到处挤满人的街道,此刻连个鬼影也见不到。走累的人随意席地一坐,仰天叹口气。钱包被偷,自己竟然粗心到在宵禁前五六分钟才发觉。想起被人撞时听到大喊“小偷”的声音,现在再后悔显然太迟。如果就这样按记忆的方向一直走,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回到谊宫。要是昊知道她一夜不归的话,多半又会甩她一巴掌吧?她连解释的麻烦都省了。 疲累之极,她一步也不想挪动,坐在路边。要不是有蚊虫的骚扰,她说不定会就地睡觉。宵禁,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才了解真正的意义。万人空巷,没有公车,没有出租车,一座四国闻名的城市服了安眠药似的陷人死城般的境地。现在看来,如果有巡逻的警车把她当做违法人员拘进警局的话,倒也是一种难得的运气。 “不会吧……”她揉揉眼睛,“……真是运气……” 无声地闪着灯的警车正从不远处缓缓驶近,红蓝转换的灯光在黑漆的夜里眩目异常。她,苦笑地叹口气,匆忙走到道路的正中间。车灯由近光灯一下子转为远光灯,受不了光线的刺目,她闭了闭眼,举起手臂挡住扁源。 刹车声后不闻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四周又回到方才的死般寂静。再然后,车门被甩上,接着传来有点急的脚步声。 松一口气,她移动一步,缓缓放低手臂,眯成缝的双眼试着看清来人。 “小愔……” 冷冷的嗓音,有明显的迟疑,还有吐露出的那个名字一很久很久以前存在她回忆里的珍贵。似被施了魔法,她全身无法动弹,眼睛瞪如铜玲。 泠昊!一身本应该很服帖的黑色礼服在腰际和下摆处起了零乱的皱褶,辩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应该是非常生气才对,他以比平日略快的脚步靠近她。 太过惊讶,以致完全无法说话,她僵在那里,如路旁的雕塑石柱。他举起手,大概是又要甩她一巴掌了吧,她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流露恐惧的意味。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像做错事的孩子斜眼揣摩大人的心情。依旧无法看清泠昊的表情,他的双手垂着,刚才举起来的右手不自然地紧攥着。 “回住的地方吧。”冷静得令人觉得像是幻觉的话语。 “我,我不是故意的,钱包被偷了……”她跟在他后面上车,声音很轻地解释,不指望另一人能够听到。 “不要说了,错不在你,我已经都知道了。”一个字的责备也没有。 不急着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利用警车上的通信设备先通知正忙得团团转找人的警局。诚恳地道谢后,他又向警局提出借用警车一夜至早上归还,并保证带泠愔到警局做笔录。 望窗外什么都看不清的黑夜,她静静地听车内人与警局的对话。从话语中嗅出泠昊为了找她动用了两国的外交关系,甚至惊动了南之国的国王首相等高位人物。 昊为什么这么急地找她?因为她姓泠,还是真的顾虑她的安全?她多希望是后者,然泠昊不动摇的冷静态度使她不敢做自欺欺人的猜想。 小愔!疲于思考的脑中浮现他刚下车时叫她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身体仍不由一颤。自己满十二岁后就没再听到过的呼唤方式,她酸涩地闭眼,额头贴住冰凉的玻璃窗。 是累得睡了吗?泠昊小心翼翼瞄一眼副驾驶座上微蜷缩身体的人。除了那句轻得似在道歉的话,泠愔什么都没说,一上车后就进人睡眠状态,这对他而言反而是为之轻舒一口气的解月兑。 不能骗自己,说看到她站在路中央时自己什么想法都没有,而事实上有从未感受过的欣喜若狂。克制不了的情感差一点就被暴露出来,那声“小愔”,还有举起的右手……要不是敏锐的视线抓住她因恐惧微缩的双肩,那一瞬间一定已经把泠愔拥进怀中紧紧抱住。比自己想象中更重要,她对于自己来说,已珍贵到不能失去的程度,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折磨他。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错,那在他眼中无比肮脏的情感啊!都是自己不知不觉间陷入的错! 轻轻叹息两声,蹙起的眉透露他内心的苦痛与绝望。该怎么办呢?他不想失去她啊,可是早晚他们要分离,不光是因为她讨厌他,还有她的身世。 “我是你的叔叔,我们都姓泠,所以你不许……所以你要……”纯然是欺骗性质的借口还能维持多久呢?那么痛苦,咬紧牙关仍无法隐忍的痛苦,泠昊连最起码的缓解方式都想不到。 .lyt99.lyt99.lyt99 南尚的第三个早上,泠愔还是没有和泠昊一起吃早饭。又睡过头,来不及换下睡衣就冲到饭厅时,那个生物钟与时钟一个步调的人正以优雅的姿态喝着早餐结束后的第一杯咖啡。从脚步声就能判断出是谁进来的人放下金丝边的白瓷咖啡杯,将专注于晨报的目光稍稍转移。 不赞同泠愔不换睡衣就到处乱走的粗鲁,他的唇微微下抿,但看到她慌张得不等侍者服侍就自己拉出椅子坐下的模样,临到嘴的训斥话语又咽回肚里。 “和警局约在九点。” “咳咳……”喝得太快被牛女乃呛着的人边咳边茫然地看向说话者。 “现在才七点五十,你有充分的时间吃早饭,你姓泠,别让人笑话你的举止。”还是晚了一步,泠昊心里默默地感叹,无奈之余将视线移回报纸。 接过侍者适时递上的温热毛巾捂住嘴,不知是咳得太猛,抑或因为泠昊的话,泠愔的脸通红。自己也意识到太过失态,她不由坐直身体,尽量中规中矩地表现出令严厉长辈满意的良好举止。 听不出刀又与瓷盘相碰的声音,也没有细微的咀嚼声,如无声的电视画面。一小口、一小口把切成小块蛋糕送进嘴中,每个动作都符合泠昊以前的教导,这种同仪式无区别的早餐,进食者觉得疲乏。食物的美味竟然成为另一层意义上的精神折磨,沦陷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报纸上是不是有很多关于独奏会的消息?” 泠昊移开挡住脸的报纸,露出一双令人不敢正眼对视的美丽瞳眸。 进餐时不许说话,显然她在不自觉时又犯了泠昊的禁忌。问话的人识趣地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巴,再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四分之一牛女乃。 “并不是很多,而且也没有值得一看的好评论,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辞。”见她解决了早饭问题,泠昊才回答。 千篇一律的说辞?什么“钢琴圣者”、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钢琴家、音乐天才、音乐贵公子……人间最纯洁的音乐,最完美的琴技……其实自己早就能想到了,都是极尽赞美的华丽文句,天花乱坠的吹捧。所有人都只是见到了泠昊光明的一面,而从不知道藏在他身后的宿命阴暗——她。 “今晚你一起去音乐厅。”又是不允许反驳的命令。 “为什么?不是有很多聆听者吗?座位票也不会有多余的吧?缺我一个没关系。”习惯性地小小反抗一下。 “你和他们不一样。”差点就说出口的暧昧语句在关键的刹那变为无感情地重复,“同我去音乐厅。” 仔细搜索他面部表情的细微破绽,泠愔放弃似的笑笑。 “怕我再有意外吗?昨晚给泠家丢脸了吧?” 报纸在他手中被揉皱。 “我去做什么呢对起那些乐迷,我对你的音乐几乎不具一丝热情。”她侧首,窗外是如画一般的南湖风景。 “你和他们不一样,和那些乐迷不一样。”他强调似的说出来,放下手里皱皱的纸张,换另一份阅读,“一定得去。” 克制自己回头的冲动,她想象不出泠昊说这话时的表情,惟有沉默。 不知想要掩饰什么,泠昊在静悄悄的室内又多余地补充一句:“最起码,找可以安心地演出一小时半,不用担心你又出麻烦。” 总是给昊惹麻烦,总是让他生气,总是丢泠家的脸,总是一无是处,她咬咬唇,费力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显然是意料之外的状况,泠昊讶然,抬起头看到的是泠愔倔强的侧影。映在晨光中的少女脸庞,镀一层几近透明的淡金,衬着窗外一片潋滟湖光,具有震撼人心的视觉效应。 “算了,事情已经过去,没有下次就好。” “嗯,不会再有下次,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单单为昨晚的事情认真道歉,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垂首。 “这些年我太任性,对不起,我不会再让昊对我不满,也不让昊再为我发火。我……在你心里一定是被认为不配姓泠吧?和我……父亲一样!” 仰首凝视少女悲伤的神情,他的心隐隐抽痛,害怕盯着自己的真挚双眸,他起身,走开。 “没有的事,你姓泠,你父亲也姓泠,不存在配不配的问题,血缘注定一切。” “要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呢?”一个无心的尖锐问题。 “不,”被踩到尾巴的猫,他惊跳起来,喘口气后在对方疑问的注视下不得不故作平静,“没有这种可能。不会有这种可能的,绝不会!” “对不起。”连着第二次的道歉,泠愔微垂眼睑,藏住内心的挣扎。 昊很可怜,真的好可怜,那么厌恶她,却因为她是他的侄女而不得不忍受。她很想让他解月兑,但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事实说出口,说出来的话,哪怕是他厌恶的眼神她也得不到了。 “不要再说对不起,老是说对不起就不像平时的你了。”他拉远两人的距离,“回房间换身像样点的衣服,时间差不多了。” 被提醒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泠愔尴尬地牵动一记嘴角,听话地离开饭厅。 “十分钟。”泠昊有对时间严格要求的习惯。 走出门的人背对提醒者挥挥手,示意自己一定会准时,便消失在廊道转角处。 心凉肉跳又充满了希望的神奇早晨,他们之间似乎突破了些什么,但同时又都竭力掩盖些什么。脸埋在双掌中,泠昊吐出灼热的气息,激动过后的头脑呈现难得的一片空白。听到了蝉嘶声,很久未再出现于脑中的回忆之蝉。 祖屋的大槐树下,夏日的郁闷,在他眼里充满堕落与腐败气息的情感。泠,他曾一心尊敬与崇拜的兄长啊,他没想过自己有与他同坠地狱的一天。情感究竞是什么?泠对于他的,以及他对于泠愔的。 音乐,音乐,只剩下音乐是纯净的……禁欲的纯洁音乐! 第五章 人山人海,离演出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但音乐厅内几乎座无虚席。厅外是散乱的人群,或站或靠或坐,无数乐迷都期盼自己能有碰到退票者的好运气。有钱的、没钱的,高贵的、贫贱的……都被公平地拒绝在音乐厅的大门之外。焦急、无奈、懊悔、不甘……每张脸都有不同的神情,却透露出无限的渴望。直到南尚的旧钟楼远远飘来七下沉重,等票的人群才渐渐散开,可仍有不少痴心者依旧站立于酷热的夏夜中与蚊虫为伴。 厅外的痴等者们听到厅内传出的如雷掌声,猜测着音乐贵公子缓缓走向那架昂贵的大钢琴。的确,泠昊出场了,颀长的身材搭配黑色的合身礼服,从容自信的步伐,音乐家特有的卓尔不凡与优雅,冷冷且略嫌傲慢的气质,光是外形,他就已迷倒了全场臂众。数千人的音乐厅骤然安静,没有一个人讲话,没有一点杂音。寂静,更如死一般的沉静,仿佛偌大的厅内仅有音乐家一人。 有人受不住压抑的气氛,轻轻咳嗽一声,四周立刻有无数双斥责的眼睛瞪向他。如被逮个正着的偷情者,咳嗽的人脸红地垂首,以躲避周围非善意的注视。 泠昊向观众席深深鞠一躬,开始今夜的演出。钢琴的黑白键在他手指的驭策下有了生命,魔法时刻的神奇,音符以花瓣在风中轻摇般柔若无骨的韵味步出独特且魅人的舞姿。一圈又一圈,夏夜之月的银晕下,一个停顿,一阵风起的悠远,风突然停息时的无力坠落……如自然界最完美的融合、最微妙的细节,音符舞成风,舞成曲,高唱出或高昂、或低泣、或悠扬、或轻快的天堂之音。 所有的听众如痴如醉,仿佛被天使引至另一圣洁世界。不再有几俗的打扰,世间扰人的俗事,尘世的无边苦恼,一切的爱、恨。情、仇全都消融在这澄净纯粹的完美旋律中,久久回荡…… 既是听众,又是观众的每个人痴痴凝望台上的演奏者。他们迷惘地发现台上的黑色身影与黑色的大钢琴渐渐融为一体似的越化越淡,随后又越来越现眼……最终升华成一团耀眼的万丈光芒! 没有钢琴!没有演奏者!没有观众!没有意识!没有世界的一切!纯粹地只有引领人类月兑离红尘的天使之音,令人终生也不忘的辉煌音乐之光!天堂的门无声地打开,睁不开的眼,浮躁的心无比安宁,是一个人间永远不可能存在的音乐世界,而那个没有真身的主宰者以其高贵的姿态微笑地俯视他们…… 没有掌声,一曲结束后,半场休息时,都没有掌声,仿佛六千多个座位上坐的只是六千多具不会动的躯壳。当最后一个音符也尽责地献舞完毕,处在神游状态的人们仍悠游于方才的音乐仙境。而万般俱寂的音乐厅内依旧若有若无地回荡着已停歇的钢琴声,似乎美妙的琴音绕梁不散。 演奏完毕的泠昊鞠躬,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走下台,掌声仍未响起。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之神突然打个喷嚏,众人才从退却的幻想之光中醒来。不知是谁头一个反应过来,用力地拍掌,于是面对只剩钢琴的空旷舞台,人群疯狂起来。掌声,轰雷般的掌声,人们齐站起身,一起拍掌,从慌乱无章到有节奏的。强、弱、强、弱、强……掌声的节奏,不约而同,是赞美也是邀请,邀请他们的“钢琴圣者”再次出场,再次赐于他们感官与精神的享受。 .lyt99.lyt99.lyt99 休息室里,拿着纸杯想喝口冰咖啡的泠愔也被场内的热烈气氛惊动,纸杯中的深色液体差点溅上衣服,她唏唬不止。 这就是处于光源处的泠昊,像神像圣的泠昊,让天下众人皆醉皆狂!可是在她心里,他只是昊,冷淡的、孤独的、不欲为她所了解的昊,厌恶她又不得不照顾她的昊,有着她这个隐晦之影的昊!早知,她就不该来,来了也只会更自卑于自己姓泠,更自卑自己的无知与任性。 “怎么了?”回到休息室里的泠昊看到发呆的侄女,问道,连着一小时半的激情演出,他因疲累而微微喘息。 回过神,她笑笑,有自嘲的味道。 “只是被这种场面震住了,第一次看到昊的音乐给予周围人的冲击。” 泠昊低声轻笑,姑且把泠愔的话当做赞美。摘下贴在皮肤上的手套,他换上一副新的后接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极为口渴似的饮下一半。 “泠先生,真的是太棒了!和昨晚一样,观众都兴奋得不肯离场,大家都要求您再出去一次。”南尚音乐厅的经理一张肥脸涨成猪肝色,激动得连敲门的礼数都忘了。 “我这就出去做最后的谢场。”出于演奏者对观众的感谢和尊敬,泠昊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 触模不到的背影,泠愔半是怅然地啐口咖啡,苦中带甘。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放下纸杯的她撞上一张不陌生的俊朗脸庞。 “是你!怎么会……”手里拿有一张碟的唐逸怔在门口,怀疑自己眼错或者是找错了休息室。 泠愔的眼睛不由看向来人抓在门把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上次的伤并没有留下不幸的痕迹。朝对方点点,她肯定唐逸没有认错人。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你也是偷溜进来找泠昊签名的吧?上次的钱我得还你……你叫什么名字?” 找昊签名角想象得到。眼前的青年也弹钢琴,会崇拜泠昊自是难免,不过在四周警卫森严的保护下,他还能潜进昊的休息室,绝对是个十分有办法的人。不想和仅仅两面之缘的人多有涉及,她成全他的误会。 “我说过不用还,是因为我你的摩托车才会撞坏,而且又伤了手。” “不,一定得还!如果让文洛知道我遇到了你竞然没把钱还你,他准会气死的。而且上次的修理费总共才花了四百元,你给得太多。”怕对方不肯收回钱,唐逸连忙从长裤口袋掏出几纸大面额的纸币,一个劲地塞给坐在椅子上的人。 想把纸币塞回去,然而对方早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泠愔不由站起,握着钱的手停顿数秒便将钱放入桌上的小背包。既然对方一定要还钱才安心,她也没理由非拒之门外。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怎么潜进来的?警卫可是很严的啊,我是冒充清洁人员才混进来。”在异乡,又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认定是同道中人,唐逸热络地打开话题。 原来如此,她想开口说“我也是”的时候,休息室的门无预兆地打开。外面还是震天动地的掌声,皱着眉的泠昊冷眼看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眼中有一闪即逝的无措。 “泠先生……”能如此近地与自己崇拜的钢琴家面对面,一贯对自己的交际能力非常有信心的唐逸在此时此刻也变得迟钝,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泠愔已越过他走到泠昊旁边。 “结束了,快走吧。”怕被乐迷和记者缠住,泠昊没时间理睬休息室的青年,拉住泠愔的手臂,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由隐密的安全出口离开南尚音乐厅。 呢?怎么回事用女子不是和自己一样溜进休息室找泠昊签名的吗?一愣即醒,追上去的唐逸才到转角处就被警卫拦住,眼睁睁地瞪着今晚音乐厅的主角与神秘的少女一同坐进豪华轿车驶离他的视线范围。 那个奇怪的女子和泠昊是什么关系?情人吗?可泠昊是洁癖者啊,而且公开表示对感情的怀疑和鄙视。如谜一般的第二次相遇,如谜一般的少女与如谜一般的钢琴之神…… “文洛,没帮你要到泠昊的签名,但这次的南尚之旅真的很有趣哦……”被丢下的青年兴奋地自言自语。 另一边,车里的离去者们也进行了简短的对话。 “那个青年是音乐厅的工作人员吗?” “啊?不是,是个乐迷,想要你的签名。” “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困惑的语气,泠昊甩甩找不出迹象的脑袋,纤长的手指拂开额前的发丝。 “算了,记不起来就证明不重要。”特属于他的淡然和漫不经心,“明天下午我们回华都,等下次……下次再来南尚时,也许,我们可以一同游南湖。” 不是自己的耳背,昊说下次和她一起去游南湖!泠愔抬眼,泠昊极富线条感的侧面全埋在阴暗的车厢内,看不清,更无从猜测。 “下次啊……要隔多久呢?”她可有可无的叹息诉说出深藏于心的期待。 泠昊的宽肩和唇动了动,没有回答,连他自己都不能许诺的时间期限。宽敞的车内泠愔舒展开因久坐而僵硬的四肢,双手枕在后脑勺靠住椅背,两眼望黑乎乎的车顶。像是泠昊的低哺,又像是泠愔的轻叹,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总会有下次的。” 于是抱着总会有下次的期待,两人离开逗留短短三天时间的名城。飞机起飞再降落,不像时间,总没有重复的时候。所以下次吧,下次他们一定要去游南湖,一起游南湖!泠愔这么想,泠昊也是…… .lyt99.lyt99.lyt99 八月底的华都进人频繁的雷雨期,庭园里沾满被暴雨打落的雪白花瓣,凄凄楚楚,透出一股夏日不该有的寒意。与一星期前到过的南尚相比,华都在气候上要更闷热些。合上手中的教科书,泠愔伸个懒腰,揉揉眼睛,看屋外的花树傻傻发呆。 听从泠昊的安排,三天后她将要参加华都德馨中学的插班考,所以不得不重新复习丢弃已久的功课。就算自己对未来有更多的不确定与犹豫,可她已不愿再违背泠昊的任何一个意愿。 “泠小姐,要不要为你做些点心?泠先生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他今晚不回来,住在市区的公寓。”将一箱箱打包好的书册搬出书房,管家老刘殷勤地询问。 “不用麻烦了,晚饭我也不想吃。”一想到手上捧着的教科书,她就没胃口。 “年轻人应该有正常的饮食,泠先生就很注意三餐的定时。想吃什么就告诉我,除非你不相信我的手艺。”轻放下手里的箱子,既是管家又是厨师的中年男人走向厨房。 “昊做什么事情都很准时,简直就和刻板的电子钟一样。” “呵呵呵……”厨房中传出爽朗的笑声,管家将一盘切成薄片的红瓤西瓜端至女主人前面的矮几上,“这正是泠先生的优点之一,虽然他看上去难以接近,其实是很好的人。” “也许吧,我只知道他是音乐天才,有洁癖,严厉不讲感情。”泠愔不理解老管家那句“其实他是很好的人”的含义。 “你对泠先生了解的并不深,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是你的长辈,小辈对长辈一向都是躲得远远的。你应该多翻翻以前的照片,泠先生可是很疼你的,几乎每张照片都把你抱在怀里。自从看到那些照片后,我才明白泠先生并没有传媒所报道的那样不近人情。”忙碌地穿梭在各个房间,为泠昊服务了有两年的老刘说个不停。 “照片?什么照片?”她不记得和昊有过合照。 “你不记得也是当然,大都是你五六岁左右时拍的。对了,有一部分就是在南尚拍的,南湖游舟的情景,风景很漂亮,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旅游一次。” 南尚?她小时候和昊一起去过南尚?不记得!如果是真的,那么上次泠昊为什么要对她撒谎,说没游过南湖?完全没有理由的,但……除非,是昊不想让她知道他们曾一起游湖,还有照片的事。欺她年龄小都不记得,然而为什么要隐瞒呢? 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有闪电划过,闷闷的雷声,闷闷的心情。书乱七八糟地扔在沙发上,她屈膝,想着泠昊不愿把某些事情告诉她的原因。滂沦的大雨,雨声喧杂,吵得她混沌的脑中找不到一点思路。 “老刘,你真的觉得昊很疼我吗?”为什么自己从来都没感觉过呢?找不到答案的她只有随口问道。 “你自己没感觉到吗?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你看这次搬家是因为方便你上下学。泠先生不喜欢住在市区,那栋公寓只是他用来作为短暂休息而添购的,基本上他不会在那儿过夜。这次完全是考虑到你进的中学离公寓比较近,才会决定放弃这里搬过去。” “可是他今晚就不回来啊。”一定不是像老刘所说的,昊不可能是为了她而搬到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住,昊是讨厌她的,即使自己也希望老刘说的是事实。 “嗯……这倒也很稀奇,估计被什么事情拖住一时走不开,再说这天气也太糟糕,说不定高速公路会被封。”没有察觉泠愔忐忑的心情,他继续整理要带走的物品。 “那些照片,我和昊拍的合照放在哪里?” “在泠先生放曲谱的书柜里,不过只有他有柜子的钥匙。” 微微期待的心情随即落空,觉得屋内布满潮湿的气味,泠愔不舒服地扭扭身体。屋外又开始下雨,早知华都近几天会是大风暴雨的气候,她宁可死赖在南尚不回来。 “好闷啊!”她自沙发上站起来,穷极无聊的咕哝引得屋内另一者的同情,对方以其特有的沉静微笑安抚忍受不了沉闷的十八岁少女。 “想不想看影碟?我收藏了不少好影碟,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边吃着刚出炉的点心一边看影片可是很享受的。” “好啊,原来你喜欢看电影,有什么有趣的片子吗?” 见泠愔换上感兴趣的表情,老刘便回房取出几张影碟。 “你挑挑吧,这几张都是非常有趣且精彩的影片,我把东西整理一下,再做些点心。” “真是懂得享受的中年大叔啊,难怪昊会雇用你,除了厨艺完美外,还知道如何享受人生。如果昊有你一半的性格,那么我和他一起生活会愉快些。”翻阅手上的几张碟,泠愔于不经意间说出心理话。 “那么你现在生活不愉快吗?生活愉不愉快这是心态问题,容易满足就偷快,不满足自然不愉快。”属于废话哲学的观点,但却也是真理。 “是啊……不满足……咦?这张《吸血鬼与小姐》应该是恐怖片吧?”看到片名与血红背景色的封面设计,泠愔好奇地问。 “不是恐怖片,应该算是部悲伤的喜剧片。这部电影挺有名,根据同名的舞台剧改编,你没看过?很多女孩子都很喜欢里面演吸血鬼的男明星,我也喜欢,可惜……”一直是其影迷的老刘因想起东之国最年轻的影帝已逝世多年便不由感到略微伤感。 “就是那个因枪支走火死掉的那个吧,我也很喜欢他,但从来没听到他拍过这么部吸血鬼的片子。”颇感意外,她急急翻看上面的内容简介。 “这部片子没有公映,大概是因为某种我们老百姓无从得知的原因,我是在黑市上找到的。很棒的电影哦,年轻的时候我看过这部舞台剧,当时因为迷恋舞台剧,我差点就放弃大提琴改学戏剧。”雨天,一个偶尔的契机,旧日的年少情怀,中年男子隐在眼角的苍桑显得柔和也温暖。 “大提琴?老刘你会拉大提琴吗?我从来都没看你拉过。”过度惊讶之余,泠愔走进厨房。 “我从七岁就开始学拉琴,那时候还不及大提琴高,大人们看到我练琴都忍不住发笑。一开始是我父母认为多学一样东西没坏处,后来不知不觉我就喜欢上大提琴,很努力地学习和练习,希望自己有一天成为大提琴家。”说话者的手指如其身材一样颀长,然因长期家务劳动而粗糙的表面实难想象是一双长期拉大提琴的手。知道这双手能将一个土豆在三十秒内切成均匀的丝,能调配出媲美大酒店的汤食,能把一个圆长的萝卜雕成一朵白色蔷薇……可是无法想象它拿上琴弓的一刻。 “为什么后来不拉大提琴了呢?”她轻声问,如同轻轻掀开敷在伤口上的纱布。 “为什么嘛……”历来温柔的笑意在问者的面前第一次浮上苦涩,“……没有信心自己能一辈子拉大提琴,也可以说是没有才华吧,说来好笑,几秒钟的突然觉悟。” 凝视拉过大提琴的管家,从未体认到何谓梦想的少女不知是为谁悲哀,惟有听闻雨点打在关紧的窗玻璃。 “华都音乐学院毕业后,我在一个二流的乐团里当大提琴手。支持乐团营运的财团为了让乐团赢利决定辞退一批他们认为是毫无作用的寄生虫,我就是其中之一。起先自己和别人一样感到气愤,抱着心爱的大提琴我到处求职,在四处碰壁后我被一所业余音乐学院聘用,指导一些对大提琴感兴趣的社会人士拉琴。到现在我都记得当时老年学生和我说话的情形,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当时说:‘老师,我以前在华都音乐学院也是专修大提琴的。” “我不明白他这么说的原因,无措地盯着他花白的头发,不安地等他说下去。 “我自认为拉的不比老师你差,相信你也发觉到这点吧?我之所以来这里拉琴,只是因为退休后在家里没事可干,因此才想到来业余音乐学校拉大提琴。’我弄不懂老人究竟想说什么,只能干等,对方以不是年轻人能具有的深邃眼神回视困惑的我。 “‘像你这样的水平,其实并没有资格指导别人,如果单纯把拉大提琴当做兴趣,也算无可厚非,只是如果你以拉大提琴作为终身职业,我觉得是对音乐与大提琴的冒犯。音乐人人都可以听,都可以喜欢,都可以尝试,但要终身与音乐为伍,要能驾驭音乐却决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的。’……” 圆睁眼,一旁静静听完一切的泠愔倍感到愤怒,然而当看到老刘干净又明朗的笑脸时反而变为悲伤。 “就因为这个你放弃大提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管别人说什么呢?只要心里高兴喜欢就好啊。”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年轻时也这么想,所以即使指导老师一直说我没天分,但我仍凭自己的努力固执地考进华都音乐学院。那老人说得对,我可以凭自己的喜恶拉大提琴,却不应该以老师的身份教授大提琴,甚至不具在乐团中占一席之位的资格。” “但你很喜欢拉大提琴吧?就这么放弃而改行当管家不是很可惜吗?”她为他心疼。如果有一天要昊自动放弃钢琴,他能放弃吗?都是一样的啊,大提琴也好、钢琴也罢,童年、少年、青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献给了他们最钟爱的音乐。 靶受到她悲凄的心境,老刘不介意地笑了,把蛋糕从烤炉中取出。金黄色的蛋糕,烤得恰到好处,厨房内弥漫开甜腻的香味以及新鲜女乃油和巧克力的特殊味道。小心翼翼地用巧克力做成点缀的花纹,此时成为蛋糕师傅的人看起来具有其独特的风采。 “我的人生不是只有大提琴,大提琴不是我人生的全部,这个蛋糕便是最好的证明。音乐也一样,音乐表现的方式不仅仅一种,生活也是一种音乐,无处不在的美好音乐。我的天赋是成为一个令雇主满意的管家,能让泠先生全心全意弹出世人交口称赞的好音乐,我感到非常自豪。你看,我的工作并不是放弃音乐,只是我真的不适合拉大提琴而已。” 音乐究竟是什么?在成就少数人名利的同时,也是失败者的生活。泠愔能窥到藏在音乐背后的人生,可那份只有当事人自己尝到的辛酸她体会不到。 突然间想到一心要到华都成为流行歌星的阿海,他说他也是真心喜欢唱歌的,想要功成名就。云云众生之中,想必有很多因为喜欢音乐而希望凭借音乐得以成功的人。可是音乐竟也如同现实一般残酷,具有着金字塔般美丽稳固又尖锐的造型。泠家一直坐在金字塔的顶端,泠昊甚至都被喻成了神,当他俯视其脚下的音乐领土时,他踩着的不光是其他人的失败,还有是泠家历来继承者的白骨。当然,很多年后他也一定会成为这美丽金字塔中的木乃伊帝王。 “尝尝蛋糕,口感应该很好。”展露着自信满满的微笑,不再拉大提琴的大提琴手端着切好的自制点心。 小心地把一小口蛋糕放进嘴里,软而甜的滋味融化开,决不是音乐的味道,是生活的。 “一定比你拉大提琴好。”美食当前,她打趣一句,缓解自己变得沉重的心情。 “当然。”满足的老刘眯眼微笑。 .lyt99.lyt99.lyt99 电闪雷鸣的深夜,门窗紧闭的屋内只有电视机荧屏的光线在忽明忽暗地闪烁,轻松的笑声与食物的香味自成甜蜜的气氛。客厅的落地古式钟快走到十点半,第三张影碟也接近尾声。一口气连看三部影片,中年男人与刚成年的少女并不感觉疲累。 “要不要再看一部?” “如果你还想看的话,不过明天早上小心起不了床。” “啊,有什么关系,昊又不在,我不必在八点整准时吃早饭。” “的确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年龄相差两轮之多的一老一少轻松愉快地交谈着,相处融洽。 “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只是不想……”不等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人对视一眼,身为管家的人准备起身一看究竟。吓人的是老刘才走到小客厅的门口,正门就被无礼地推开,撞击墙的声音不下于雷声般令人心惊肉跳。 闪电映出走进来的人影,苍白着脸、喘着气、浑身湿透的泠昊,像恐怖之夜出没的鬼魅。 “小愔!老刘……小愔人呢?有谁来过或者打过电话给她吗?”气急败坏地追问,像是一个披着泠昊表皮的鲁莽怪物。人影按下灯开关,突兀的光线不仅使屋里的人一时不能适应,也令才进家门的泠昊的瞳孔收缩。 “泠先生?!您怎么回来了?而且淋得这么湿?”受惊的老刘立刻反应道,“我先帮您拿浴巾擦一下。” “小愔人呢?”抓住避家的双肩,泠昊一反常态地激动叫着。 “泠小姐正在里面看碟,有什么不对吗?”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紧张,恰巧听到响声的泠愔从小客厅出来。 执著得几乎疯狂的眼神,灼烫得叫泠愔无从躲逃,惟有诧异地回视。再也不见丝毫冷然气质的泠昊身体向前倾,急急跨出两三步。 “你全身都湿了。”一肚子的疑问,临到嘴边的则是含蓄的担忧。 “没关系,今天有谁打电话找你吗?或者有谁来拜访过?”见到挂心的人完好无损就在眼前,方才的激动稍稍平复。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和老刘一直在看电影。出了什么事?” 昊为什么会一回来就急着找她呢?为什么他会被雨淋湿?他是怎么回来的?车子呢?为什么要回来呢?又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失控?泠愔没有一点头绪。 焦灼的眼神逐渐涣散,大大松一口气,水滴沿发丝落进眼睛里,又流下来。泠昊打个寒颤,一时的疯狂渐渐冷却。 “什么也没有,车子在半路抛锚了,没有路过的车子,行动电话也没有电,所以我就跑回来。”急于掩饰自己失控的真正原因,他擦过她的肩,一身水渍地走上楼梯。 “老刘,帮我煮碗面,另外把所有的电话线都拔掉。” 切断电话线?又是一个成谜的问号。 “他是昊吧?”重疑团团,留在客厅的两人面面相觑。 “应该是,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可也不像,和电话有什么关系?”老管家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 无奈地摇头,泠愔泄气地靠上墙。从南尚回来后没出过门的她,决没有机会惹事生非。昊为什么一进来就急着找她?见到了她却什么都不讲,维持平日若即若离的态度。 “我去煮面,你也乖乖回房间复习功课,今晚似乎不太妙。”经验丰富的管家知趣地提醒一句。 点点头,另一人抬起似被灌了铅的脚,步上楼梯。泠昊的房间在东面第二间,她的在最东面,必经之路。脚步过于沉重,走不动了,她任性地找到一个借口在不是自己的房间前停下。手握上门把,想到老刘的话,迟迟不敢转动。 l秒、2秒、3秒、4秒……10分钟……煎熬至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地步,她咬咬牙,推开没上锁的门。 啊……糟糕…… 忘了最基本的敲门礼数,泠愔知道自己再退出房间已经太迟,进退不是地呆愣愣盯着正面对她扣了一半衬衫钮扣的成熟男子。 残留雨气的指尖由瞬间的僵硬转化为细微的颤抖,明知不该,就是不能动一动历来顺从的手指。怔怔地像是等待对方先做出反应,他非怒非气地瞪视闯人者。 “对……对不起……”仓惶地道歉,她把投在他匀称体格上的视线移开,走进房间。他们是叔侄,如果这时退出房间会更不自然。 如被施咒的身体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他转过身迅速扣好扣子。措手不及的惊讶消失,剩余的是难以平复的激动。 “有什么急事吗?”他没责备她。 “不,也没什么急事……”一时语塞,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谎言,“我是想问需不需要我帮忙?车子不是抛锚了吗?丢在外头不管没问题吗?” 无论怎样掩饰,她都是在关心进门后极其反常的他啊……泠昊被雨淋得凉透的身体涌起一股暖意,如名雕刻家杰作的脸部线条自然而然地柔和一些。 “不用,估计明天早上会被拖车公司拖走,到时会有交通局联系车主,无非是罚款。” “哦。”她立刻不知再说什么,暗暗责怪自己的莽撞。 “我下去吃东西,你也一起去吗?”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再流露出来,走到她面前平静地问。 “不用。”她拒绝,随后后悔地轻咬唇。 激起波涛的心湖丢进失望的小碎石,佯装不在意,他总漠视她的内心感受放弃地离去。 但,不是每一次她都可以因惧怕拒绝而保持理智,至少这次不行。情急之下拉住他衬衫的下摆,泠愔勇敢地对上那双经常锐利夹杂厌恶情感的冷酷瞳眸。 “为什么会回来呢?不是说不回来的吗?而且也不用做在大雨中奔跑这种不符合你个性的事吧?可以在车厢里等雨停的不是吗?是不是我又做了什么让你憎恨的事?可是为什么见到我又什么都不说?” 一口气居然问出如此多的问题,他该怎么回答呢?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一切就都完了!懊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自己根本不具有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 松动一点的唇线再度抿紧,泠昊以森冷的表情打掉拉住衣摆的手,头也不回地急速下楼。 被拍掉的手微痛,因她一再触犯他的禁忌,心痛更不是第一次。无望的情感,他只是她的叔叔,她只是姓泠的废物,被惟一亲人憎恶的存在。浑身冰凉,眼睛有点湿,她以挨打的手背揉眼睛。 好奇怪,自己并未淋到雨! 嘴角报了抿,无望地露出讥讽的笑容。她在期待什么?十多年了,她有什么能期待的?高高在上的泠昊岂是她这个他眼里的垃圾所能碰触,谜样的心、洁净的躯体、包括披在躯体外的一丝一缕。他们会在一起只为姓泠! .lyt99.lyt99.lyt99 冒热气的雪菜肉丝面在碗里糊成一团,原本充满饥饿感的胃现在只渗出酸涩滋味。脑海如电影的切换镜头一样,混乱的脸与混乱话语,无比突出的则是泠愔在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难过。 应该已经习惯她那隐含不解与无声指责的眼神,然而一次次都刺穿他顽固守备的胸膛,一次比一次更具冲击力也更痛。好难过,一日胜过一日的难过,不能自我谅解解月兑的难过,不能说的难过,不能解释的难过! “泠先生,我知道泠愔已经到了华都,就和你一起住在的郊外的别墅。求你让我见她一次,只是一次,如果她不愿意认我,我也可以忍耐。”今天那个和泠有过一夜的贵妇约他在一家会员制的高级餐厅见面,仍旧是委曲求全地哀求。 一个母亲后悔的泪水打动不了他,就连泠都说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他有自己的执著和洁癖一样不能妥协的执著。 “泠先生,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妈妈只是基于为你们泠家着想的立场才一再哀声央求的。”杜慧琼再婚对象的大儿子也一同出现,看不过去继母的再三退让,他有礼的言语具有职业性的犀利。 “我是律师,按照西之国的法律,我妈妈完全有权和她女儿一同生活,当然这也就你强硬的不通融行为是完全无意义的。我想你也清楚,我们有孩子出生的证明和亲子鉴定的报告,而且泠已经死了。所以一旦闹到法庭的话,你毫无胜算,同时也有损泠家的声誉。” 律师!可恶的律师!他全无胜算,只是自有绝不能低头的凌然气势和泠家的傲慢。 “泠先生,求你了,我并不想诉之法庭,毕竟当初我有我的不是。”杜慧琼紧张地不放过泠昊脸上一丝微妙的变化。 “泠先生,你要考虑清楚!”杜家的长子却有言外之意的威胁,“我们还有更迅速的办法,只要打个电话给泠愔,那么事情势必会比现在更有进展,对吗?” 打电话给泠愔!与亲生母亲相认的泠愔一定会急着月兑离讨厌的他!他的心凉了一半,忽然一股涌上的急躁心情找不到爆发口。 “过了今年,过了今年泠愔就不再是十八岁,你们可以和她相认,询问她的意思,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于涉。但现在,她还在我的保护之下,你们可以见她,但是不准把真相告诉她。”无可奈何的退步未减去泠昊的强悍,“你们也可以不答应,虽然我不是律师,但若真的打官司,找这边仍有胜的可能不是吗?” 从不在公共场合进餐的他抛下对事情解决近乎无甚助益的最终决定,一把推开椅子,不等对方答应就走出隐秘的餐厅,带着对自己无法掌控事态发展的愤怒。 担心杜家会在不接受自己条件的状况下真的派人带走泠愔,或者打电话给泠愔,他不顾气象局发布的警告,宁可冒暴风雨之险连夜赶回别墅。不知该说今天是幸运或者倒霉,车子在离家一公里外的地方熄火了,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杜家似乎答应了他那全无详细考量的单方面条件。 面糊得肯定不能吃了,他原封不动地让老刘收拾掉,而胸口的翻涌酿成越来越深的自恶。为什么自己非得如此被动,他所弄不明白的情感该如何控制?不是琴键,也不是音乐。他怎么可以?泠愔是泠的女儿,他或许和死去的兄长一样肮脏,因为似乎都对自己最亲的人怀有不可饶恕的堕落情感。 半年后泠愔提出要和杜慧琼一起生活的话,他又该如何是好?如果一个人没有如此恼人的情感该有多好?他的一音乐,他的钢琴,他情愿只依凭这两样寂寞而孤傲地过完一生,可惜自己还是无可避免地踏上兄长留过足迹的道路! 久久地站在自己房间前,茫茫然凝望泠愔的房门。房间内没有灯光,应该睡了。实际仅四五步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如隔万水千山。想到半小时前泠愔突闯入他房内的情景,他未月兑掉手套的手触抚到冰凉的金属把手。 泠昊!你在干什么?千钧一发时体内音乐圣者的泠昊把一丝丝的冲动又压制心灵深处。不敢置信此次举动背后的深意,他垂下的手再次握住的是自己的房门把手。 依旧没有突破,除了……更深的厌恶! 第六章 学校是学习知识的地方,是孩子度过童年与少年时光的地方,普通人的定义由泠愔颠覆。学校是泠昊囚禁她的地方,以免她给泠家丢脸,顺便让无所事事的她打发时间。“德馨中学”,华都最有名的私立学校之一,可对今年惟一的转学生而言,初次的印象仅限于比老家的中学更气派的感叹。 “监考的老师说你考得很好,而且三门基础课所花的时间连三小时都不到。”潘亚推下厚重的眼镜,为走出教学楼的泠愔打开车门。 要笑不笑地点点头,她不想告诉这个泠愔派来的陌生人,其实自己只做出了一半的试题。至于为什么监考老师要说谎,无非是因为她姓泠。 “考试题目不会很难,如果我猜得没错,哪怕你交白卷也会被录取。像那样的私立学院要的无非是名气,音乐世家的小姐念过的学校,泠家的钱,泠先生的地位,他们又不是傻瓜。”昨天管家老刘以不经意的口气这么确定,当时和此刻泠愔都没有表示反对。 “老大告诉我你叫泠愔,今年十八岁,没想到泠竟然有个女儿。” 老大是称呼泠昊的吗?奇特的方式使泠愔不由对这个光头中年男子瓜目相看。 “昊告诉我你姓潘,你是他的私人助理吗?” “老大没有私人助理,我是圣音乐制作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他的合伙人。咦?他没说吗?” “也不是,应该有说,大概我没注意。” 理所当然的语气,潘亚咋咋舌,为少女与事业伙伴如出一辙的不经心和傲慢。 “不愧是老大的侄女。” “呃?”已经降到最低的声音仍飘进当事人的耳朵。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人的个性很像,都不太爱搭理人,而且不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 看看充满笑意的潘亚,泠愔觉得眼熟,觉得初次见面的男人与华都的管家老刘十分相似。外貌其实全然不一样,是让人亲近的气质。善意的微笑、成熟包容的风度、笃定的行事风格。某方面的特定才能……泠昊似乎比较信任这类人。 “我和昊一点都不像,我姓泠及成为他的侄女都仅仅出于一个天大的错误。” 适度缓解两人间沉闷气氛的笑声,开车的人咧嘴。 “我相信血缘关系,你的长相虽然和老大不相似,但说话的方式和脸部表情都很神似。血缘关系绝对不会是什么天大的错误,它是客观存在的。” 客观存在的,不会是错误?洁精扯出一抹嘲讽,什么都没说。 习惯了冷吴的一言不发,潘亚也不在意抬姓少女的绒默,自管自叹喷。 “下午有两个新人的试奏,老大必须在场,所以才由我来接你。对了,我奇怪的是老大为什么不送你进华都的音乐学院?以老大和学院的关系,以及泠家的背景,你要进去一如反掌。何况对泠家人来讲,念普通的学校不过是浪费时间,你以前的学校是哪家音乐学校?” “我念的都是普通的公立学校。”被无心的话语刺痛,她抗拒。 “老大为什么不让你进音乐学校?普通学校是不能够挖掘音乐才华的,你也是学钢琴的吧?” 因为泠昊是钢琴家,所以她必须也会弹钢琴?悲哀地自以为是,泠愔想讥嘲身旁人的可笑逻辑,然出口的话只是抓不住情感的低语。 “我没学过任何一样乐器。” “怎么可能?你没学过……为什么?老大没逼你学吗?泠家历来都是音乐传家的啊。”任何人都会像他一样诧异,潘亚月兑口道。 不愿回答,不能回答,她紧闭的唇显出不开口的倔强。 “老大为什么不让你学呢?你是泠的女儿,或多或少都应该遗传到泠家的音乐细胞。不过老大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也许他不想让你走上与他一样的路。” 也许?因为她是不洁的存在,她不配碰触他圣洁的音乐和钢琴,只这一个理由。 “音乐对我而言就和垃圾一样。”生硬不留情面的一句话,聪明如潘亚立刻明白自己的多言,止住话题。 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了解她与泠昊之间的互相憎恶和无奈,又怎能想象音乐天才的泠昊有她这样一个不该存在的晦涩的影? 被玫瑰荆棘困绑的她,血丝沿苍白的肌肤婉蜒流下,艳丽的推心疼痛只有她自己能明白,日以继夜闻到的无非也就是自己在束缚这柄利刃下溢出的血腥味。每天,她微笑,只是等待自己的躯体早日腐烂,从而可以育出最艳的华丽花朵! 为这样的幻想打个寒颤,泠愔逼迫自己不去想这几大来与泠昊的冰冻状态。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一个字,原本较少的言语交流不复存在,互相对看一眼就能感受到脚底升起的寒气。 还是无法彼此勉强,勉强彼此不再憎恶地生活在一起。可她并不憎他,即使有一度万分怨恨他的冷酷和洁癖,然那个荒诞的年龄已随成长而逝。还能坚持多久呢?她能留在他身边的日子,他的洁癖向来无情得可怕。 车子驶进华都最繁华的商业区,在日照充分的午时,她的心境阴暗得如同永得不到日光的地狱。 坐电梯踏进位于十二楼的圣音乐制作公司,路经的许多人边与走在前面的潘亚微笑打招呼,边以打量的眼神扫过潘总身后的少女。 “潘总,你才回来啊,楼下琴室的试奏精彩极了,那两个年轻人好厉害,连老大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上前道。 “啊?结束了吗?”潘亚紧张地追问。 “没有,老大可真狠,要他们弹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现在还在弹。琴室外面已经围了好几圈人,现在似乎是要他们合奏。” “我马上下去看看……呃,你带这位小姐到老大的办公室。”匆匆丢下话,连招呼也没同泠愔打一个便旋风似的离开。 “喂,潘总、潘总……”叫不住已经飞奔进电梯的人,留着及腰长发的男子苦恼地看向一同被扔下的少女。 “呢,那个,请跟我来,你是来找老大,不,泠昊,没错吧?” 潘亚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心懂对方过分小心地探问,泠愔点头。 “真难得。”她隐约听到男子咕哝一句,“请跟我来,老大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估计再过半小时就会回来。” 不是问句,所以也就没必要回答。被当成稀客迎进泠昊的办公室,泠愔能感受到四周办公室人们的好奇。 “我们有茶和咖啡,请问你要什么?”不明对方的身份,依旧习常有礼地询问。 “什么都不需要。”不感到口渴,她坐进舒适的沙发,懒懒地伸直长腿。 办公室和别墅一样,具有泠昊特定的简单洁净风格,所以她并不急于打量家具的摆设和整体设计感。视线掠过大而干净的办公桌,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类似是像框的物品上。 除了那愚蠢无知的笑意外,女孩的脸几乎算是空白的,天真的空白。抱着女孩的青年拘束的神态是历来不曾变过的冷傲,惟有眼神中的犀利在闪光灯耀起的瞬间被稍稍柔和。背景是绝不陌生的南湖风光,却又似乎从不曾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痕迹的美丽风景。 泠愔久久回不过神,凝视像片内因时间变化而成长的脸孔。即使想起管家老刘说过的话,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与泠昊合拍过这样属于亲人间特有亲密气氛的照片。 想确定什么,又害怕破坏什么,她踌躇地站起,却怎么都没跨出第一步。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合上,恰巧遮住她的位置,但她仍没有动。 “咦?泠先生的办公室门怎么开着?”房门口传来年轻女子的交谈声。 “别多事,开着就开着,要是那个洁癖者泠昊知道别人私自进入他的办公室,你多半会倒霉。” “可是,这么开着不太好吧?他正在楼下听新人的试奏,万一谁进去……” “不用瞎担心,我们公司绝对不会有人有这个胆私自进泠昊的办公室。你不知道我们在后面偷偷把这间办公室叫做冰库,能在这里面办公的决不是人。”轻挑的讥讽,配上尖细的嗓音使耳朵非常不舒服。 “咦……我还以为公司每个人都很崇拜泠昊呢,他可是罕有的音乐天才。” “哼,崇拜他?别搞错了,他演奏钢琴时的确是天才,可惜日常生活中的音乐天才不过是个神经质的洁癖者,和怪物没区别。上次小张好心给他倒杯咖啡,却被他冷言嘲讽,总之你还是不要理那种不识好歹的冷血怪物比较好。” “也对,泠昊看人的眼神总好像对方是垃圾似的。他不就是弹得一手好钢琴吗?神气什么。” 聒噪的女人!泠愔出其不意地打开门,立刻与站在门口说人是非的二人组六眼相望。说得正起劲的两人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而被吓得怪叫一声。 “你……” “你怎么会在泠先生办公室?你是谁?” 朝门一靠,泠愔双手环胸,冷笑。 “刚才谁说泠昊是怪物?” 被她刻意放冷的视线一瞪,两名多嘴的女子不由打个寒颤,随后便恼羞成怒。 “小姐,你不要胡说八道,泠先生是我们的老板之一,我们怎么可能会说他坏话?我看是你偷听的时候听。错了吧?你是泠先生的乐迷吧?不管你以什么方法溜进来的,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离开的话我就叫保安了!” “好啊,请你把保安叫上来。”她看似无聊地从女子手中抽走她们喝剩一半饮料的纸杯,“比起听某些老女人胡言乱语,外面三十五摄氏度的高温简直可以说是享受。” “你,你说什么?谁是老女人?你这个溜到泠先生办公室的女贼!来人啊,保安!保安……”煞有其事地,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叫喊起来,伸直的脖子令人联想到司晨的公鸡。只不过还不等太阳下山,她的声音一下子又提高八度,如凄厉的鬼哭。 “啊,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的脑子能冷静一下。”嘴角微微扯动,泠愔把空空如也的纸杯捏皱,在对方圆睁的怒目前一晃后准确无误地抛进墙角的废物箱。 水沿着前额烫过的发丝一滴滴掉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女人用手捂住被泼到茶饮料的脸,歇斯底里地尖叫。不光是外间大办公室的办公人员被惊吓得纷纷围拢过来一探究竟,其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也都开门探首。而一直乖巧地避免卷入纷争的另一女人对于同伴可笑的模样完全无暇应付,只能呆立一旁,露出吓住的傻样。 “怎么回事?”制服笔挺,拥有魁梧体格的保安冲进来。 “她……我和刘姐看到这位小姐在泠先生的办公室里,我们问她在干什么,谁知她不但骂刘姐,还泼了刘姐一脸的水。” “她肯定是在偷东西,是小偷!”一边慌忙用纸巾擦去脸庞、衣服上的水渍,刘姐怨恨地喊道。 “这位小姐,请跟我们到保安部。”不需要听被说成是小偷的人的辩解,保安的铁掌往少女的胳膊抓去。 “很遗憾,我可不想去那种地方。”泠愔迅速地扭身闪躲,一个巧妙的矮身就从人高马大的保安腋下一钻而过。 “抓住她!”女人们尖细的叫声和保安的急吼声重叠。 怎么可能抓得住她?讥嘲地轻笑,她回首朝后面追赶的保安吐舌头。 “叮!”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泠愔看都不看,便以最快的速度扑进电梯。等她感觉不对抬起头时,所有的荒唐都于此凝结打住。 女人们的尖叫声,保安的粗嗓门,围观者们的议论声,包括泠愔自己的心跳声……一刹那都因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泠昊而匿音。 胸口被一撞,闷哼一声的他低首就看到泠愔由得意变化为惊慌的眼瞳。背贴着墙,借以稳住因冲击力不断后退的两人身形,他细长的眉全打成难看的结。令他更为不适的是,历来非常有秩序的工作人员,此时也都表现出与其任性侄女一样的无措与慌张。 “又出什么事了?”他看向怀里的侄女。 后者不屑为自己辩解,在另一人还没发觉前迅速拉远两人贴在一起的距离,若无其事地将因奔跑而起皱的衣裙拉平。 “泠先生,这少女是小偷,在你办公室里偷东西,被刘姐发现。她正想逃进电梯,没料到被你撞个正着。”身手不算敏捷的保安上前一把抓住已经放弃逃跑的疑犯,说出自己知道的所谓事实。 “放开她!”泠昊的平静一触及保安对泠愔所做的粗鲁行为,就变成令人畏惧的凛人气势。 “放开她?泠先生……可是她是小……”不知事实真相的众人与保安全然不解。 “放开她!”还是三个字,却比先前更多了一份不可抗拒的迫力。 比近一米八的泠昊高出半个头,气势反而矮半截,保安不由松手放开已不挣扎的少女。 “叔叔,我等很久了,你公司里的人非常有趣哦,把我当成小偷。”刻意地,她将声调拉高拉长。 叔叔?!众人脸色大变,万万想不到泠昊会有一个如此的侄女。 叔叔?!他明知她在演什么把戏,但却仍不得不被这个称呼震惊得难吐一语。 “好了,好了,看来是一场误会,大家都工作吧。”潘亚乘机遣散看戏似的人群。 众人一哄而散,被称为刘姐的女人心惊胆寒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到自己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将被泠昊知道,她便有了被辞退的觉悟。 “跟我进来。”泠昊对又惹事生非的侄女低声命令。 另一人耸耸肩,听话地尾随在后,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另外两个青年。潘亚则拍拍刘姐的肩,也同其他四人走进泠昊的办公室。 “你看吧,我没骗你。”两个青年之一的唐逸朝还处在惊讶情绪中的同伴给以无声的眼神示意。 廖文洛为其的孩子气苦笑,随后扭首,却正巧撞上泠愔侧首打量过来的视线,两人全都一惊,但又极为默契地装作不认识。 “潘亚,你先和他们重新签份和约,其他的我们改天再商量。” “啊,好!”潘亚朝顺利通过试奏的两个年轻人挤挤眼。 “谢谢泠先生。”会意的唐逸与寥文洛立刻礼貌地道谢,一同退出。 办公室剩下泠姓的叔侄俩,因还处在数天前雨夜的尴尬,他们谁都不愿开口说话。各自大约有两分钟的坚持,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下星期可以进德馨上课……” 同时一愣,互相对望一眼,恢复到沉默的气氛。 “那个……” “究竟……” 泠昊皱眉,为连着两次的巧合,而泠愔倒颇觉有趣地笑出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顺利通过考试,下星期就可以开学。”担心他还生气,她先赔个不是。 紧绷的表情有所松缓,于是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笼上一层暧昧的柔和。 “没必要道歉,没做错事的话。”既指方才潘亚所归结的误会,也指同时开口的巧合,不管泠愔为哪件事道歉,他都认为没有必要。 “照片,这张照片是我小时候拍的吗?我竟然一点记忆也没有。”她指指桌上的相框,实在不明白在南尚时为什么泠昊撒谎说他从来没在南湖游玩过。 像是被警察逮个正着的偷车贼,泠昊惯常锐利的目光有心虚的畏惧,并慌乱地出手把像框合上。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我不是第一次去南尚,你也不是没去过南湖。”她竭力表现出云淡风清的平静,然追问的每一个字都足以将不愿回答的人逼人死角。 “我……”他的手寻求力量似的抓住桌沿,“我拒绝回答。” 又是这种什么都不回答的答案,泠愔看着眼前这个极度缺乏耐心的人焦躁地拉扯自己的乌发,冷笑起来。 “是讨厌我吧?干脆说出来对我们都好,我也会知趣地不在你面前出现,大家都好过,不是吗?”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用冷漠将自己伪装得密不透风。不看她,他的痛苦就不会被她识破。 总是这样,感觉他们之间似乎能拉近些距离,但最后又回到没任何进步的起始点,形成一个突不破的怪圈。意识到自己的每个举动对泠昊而言都是无意义的,她只有采取一贯地退而求其次。 “我一个人先回去。” 想拦下她,心里呐喊着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惜嘴巴不知如何表达,连思维也几次三番地呈现混乱。他不知该如何拦住要离开的她,也不懂如何处理感情。 “这……是我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所以不会离开我。”孩子般的天真,他究竟在欺骗谁? .lyt99.lyt99.lyt99 “嗨!”墙壁转角处突然伸出的长腿将急于离开的人拦住,随后探出的人形并不陌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泠小姐。” 快要窒息的忧悒突然消散,面对青年含笑的模样,她微微松一口气。 ‘泠愔。” “音乐的音?”他走到她身边。 “不是,再多加一个竖心旁。你呢?弹钢琴的。” “唐逸,上次在南尚你可是耍了我一次,泠先生今天还问我,我和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觉得有趣,她笑笑。 “你的同伴呢?应该恭喜你们今天和昊签了约。” “他还在里面和潘总谈一些细节的事,我是受命出来找你的。”指指门扉紧闭的房间,唐逸的微笑带丝狡黠。 歪着脑袋,她投以不解的眼神。 “上次摩托车的事要感谢你,虽然知道你是泠家大小姐,但我们还是决定要表示一下我们的谢意,有空赏脸让我们请次客吗?” “不……好啊,就今天吗?”她爽快地答应。 “你有空就行,如果是今天的话就更好,全当是庆祝。” “庆祝你们和昊签约后就前途无量吗?”她感觉讽刺地反问,“你们弹琴就为这个?” 听出话中带刺,唐逸明朗的五官没有罩上一丝阴影,咧开嘴坦然地笑了。 “也算吧,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和钢琴和我们的音乐在一起。” 和钢琴与音乐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语有几个人能说出?连泠昊都不曾说过。似乎被他过分灿烂的笑容迷惑,她的心跳力快。 “不错的想法,你同伴什么时候出来?” “已经出来了,你好,我是廖文洛。”身后传来清越的嗓音,谈完合约的另一人也出现在泠愔面前,“上次修理费的事真是太感谢了。” “你们很罗嗦,既然说要请客感谢我,不会嘴巴说说的就算了吧。”她朝天翻个白眼,一副受不住的样子。 唐逸和廖文洛相视一笑,后者按电梯钮,前者两只手臂一边一个搭在两名同伴的肩上。 “去哪儿吃晚饭? “你们选吧,我只负责吃。”不忌讳男女授受不亲,从初见面起她对他们便有一定的好感。 “好,就把你卖了换晚餐吃。”性格格外开朗的唐逸玩笑道。 “可以啊,还能买一送二呢。”手肘戳了玩笑者的胸膛一下,她也感染到两名男子的快乐。 “你们卖你们的,怎么还扯上我?不太公平哦。”廖文洛就算笑也笑得极其斯文。 “当然,你和我们是一起吃饭的啊。”异口同声地回答,似多年相交的好友。三人谈笑着走出商业大楼,不在乎室外仍未降的高温,决定搭公车到最有名的火锅店。 一顿晚饭,泠愔对新交的朋友很快有大致的了解。他们是华都音乐学院专修钢琴表演的优秀学生,自幼练琴。参加过四国钢琴大赛,却因为唐逸的急性盲肠炎而不得不遗憾地退出。不过两人的才华有幸被伯乐相中,实力很快得到圣音乐公司的总裁潘亚肯定,更了不得的是一向对钢琴弹奏者极为苛刻的泠昊也在今天破例给予他们不错的评价。 晚饭后,深觉不够尽兴的三人又走进一家以现场乐队表演为特色的著名酒吧。因为离乐队出场还有段时间,因此酒吧安静的气氛非常适合聊天。 “没想到泠会有一个私生女,但也不奇怪,你父亲活着的时候绯闻多得可怕。”没看到廖文洛递出的警告眼神,唐逸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摇晃酒杯中的冰块,暗淡光线下的泠愔看不出悲或者愤。 “大概就因为这个,昊在才厌恶我们父女俩。” “嗯,你叔叔的洁癖也很有名,个别崇拜他的乐迷都学他的样子戴手套弹琴……” 怕涉及当事人心中阴晦的情绪,廖文洛试着拉远话题,“说到崇拜,逸这家伙可是你叔叔的狂热乐迷,上次他就死赖着有钱的亲戚带他到南尚听你叔叔的音乐会。” “对啊,还冒充清洁工溜到休息室找昊签名。”想起南尚见面时的情形,泠愔也拿身旁人打趣。 “喂,喂……”唐逸不满地吊起眼梢瞪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伙伴,“我记得某人因为不能去整整郁闷两星期,而且还为此不让我上他的床,我之所以冒风险溜到休息室要签名可都是为了他哦。” “笨蛋,不要在泠愔面前胡说。”脸皮较薄的人涨红了脸。 “才没有胡说,现在你才觉得不好意思已经晚了。”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神经够粗的家伙反而将提醒者强硬地搂进怀里,手指轻敲怀中人光洁的额头。 看红着脸慌乱在同性怀中挣扎的廖文洛以及乘着三分醉意戏弄同伴的唐逸,对人际关系与情感异常敏感的泠愔禁不住产生某种猜测。 “下次要是文洛再生气的话,逸你就霸王硬上弓。” 咦?唐逸的酒意清醒一大半,廖文洛则停止玩闹的反抗,愉快的气氛因小小的暗示冻结。 “喂,干什么这么看我?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应该没有任何秘密。”猜测得到证实,她朝不知所措的两人无所谓地笑笑。 “你不介意?“放开怀里的恋人,唐逸不确定地问。 “告诉我我必须介意的理由,只要你们俩愿意就行,同他人无关。”她开了不知第几罐的啤酒,饮下一大口。 的确没有介意的理由,爱上谁,同谁在一起,只要两情相悦,不伤天害理。因爱无罪论,她能理解喜欢一个人的毫无理由与其中无奈苦涩。异性也好,同性也罢,如果喜欢与爱可以凭理智选择,那么幸福也就不显得珍贵了。 “笨蛋,酒量不好就少喝点,每次喝酒都出乱子。”担忧之心未退的廖文洛责骂不够细心的恋人。 “有什么关系,就像泠愔说的,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况且她也不介意。” “死不知悔改。”了解唐逸死鸭子嘴硬的性格,廖文洛无可奈何。 “这也是一种难得的坚持啊。”另一人快乐地咧嘴,“要不是我死不知悔改,我们只能当一辈子的死党,那就可惜了。” “懒得理你,你慢慢喝。”廖文治甩掉唐逸的手,走向酒吧间宽敞的中间场地。 方才略嫌冷清的气氛不知在何时因涌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而开始喧闹,不但所有的桌子全部满座,就连座位四周都站满热烈讨论相同话题的人们。中间场地内,一个侍者正忙着调试摆放在那儿的乐器,并调高麦可风的音量。走过去的廖文洛似乎与侍者很熟识,两人笑着交谈几句后,侍者便向喝酒的唐逸、泠愔挥挥手。 “我过去一下。”不等泠愔有所表示,唐逸也走到场中央,此时酒吧内便响起一阵催促的嘘声。 “大家稍安勿躁!”侍者笑容满面的拿起麦可风,“依照我们酒吧的老规矩,每周四晚上的开场秀将由你们喜爱的‘洛逸’二人组大显身手……” 有少女的尖叫声和少年们的口哨声,更有年纪稍长者们的掌声,泠愔颇为稀奇地感受周围从未经历过的场面。同以前和阿海进过的舞厅绝对不同,有自组的乐队表演,却纯然是酒吧,想来又更像是乐队现场秀的气氛。 电贝斯略微尖锐高昂的弦音冲破现场所有的喧闹,破顶直人夜空,穿过密布的暗色云层。随后电吉它拔动几下,润泽的音质如滴落玉盘的雨滴。人群维持数秒的静默,随后响起几乎可以盖过音乐的欢呼声。 与钢琴全然不一样的乐器,可在那两人漂亮手指的拨动下流动出相同令人赞叹的音乐。狂放的电子音乐,将所有优雅高贵皆都摒弃的不羁,泠愔实难相信此时在酒吧间大受欢迎的贝斯手与吉它手是下午受到古典音乐界之神认同的青年钢琴家。 这两个人毫无疑问是音乐狂,燃烧着与泠昊不一样的热情疯狂。现代与古典,电子乐器与钢琴,只要是音乐,他们就可以全身心投入,不需要分界线,包括彼此间很难被世人认同的情感。 酒意上涌,她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处。似乎看到唐逸和廖文洛对她微笑,可体内越积越浓的酒精含量终于战胜正常的思维。合着曲乐的节奏,人群有默契地拍起手,奇迹的是廖文洛悠然且凉中带悲的嗓音竟无比清晰地传到每个听者的耳中…… “谁丢了心不停狂奔寻找 夜的堕落隐在人群中的鬼魅轻声笑 冷漠如你啊又怎知我的叹息 停摆的钟是藏于街头微风的过往回忆 黑白琴键上跳舞的少年 时光流转后无可挽回的悲伤思念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以泪滴之弦吟唱的孤独魂灵 谁丢了心不停狂奔寻找 夜的堕落隐在人群中的鬼魅轻声笑 年少的我啊在风中轻轻歌唱 成长的树逃不过泛黄落叶的死亡哀伤 黑白琴键上跳舞的少年 时光轮转后不断重复的悲伤思念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以泪滴之弦吟唱的孤独魂灵……” 喧嚣背后的孤独悲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所以会答应唐逸、廖文洛的邀请,仅仅因为不愿回去面对泠昊的冰冷。悲哀到想哭,却又恰恰是哭不出的悲哀。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只是到最后仍无法流泪。 “泠愔……泠愔……”昏昏沉沉中看至两张担忧表情的模糊脸孔.而在所有意识即将失去前见到只有那对冷酷如神般无情的眼眸。 “昊……” 颓然倒在一个很暖的怀抱里,更换的时空,她完全无法辨别幻想与现实的落差,惟有梦呓般地反复呢哺意识深处最渴望的名字。 第七章 空调的噪声在酒醒后的脑中形成捶鼓般的轰然,好吵。泠愔双眼挣扎开一条细缝,神经回路有暂时的失控。看到从窗帘缝隙间透进的明亮光线,环视卧室内还不够熟悉的布置,她勉强能确定这是自己搬家后的新房间。 稍稍回想起昨夜酒醉后的模糊印象,应该是唐逸与廖文洛送她回公寓。伸手取饼床头柜上的闹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睡过头了……”摇晃着坐起上半身,她咕哝着,嗓子冒烟似的渴。 以前干杯不倒的自己怎么会喝醉呢?只是近一两个月没沾过酒而已。匆匆冲个澡,换下一夜睡得不成形的衣衫,她稍微能正常地看待四周的物品与环境。 “终于起床了吗?要不要给你弄碗独家秘方的醒酒汤?”大客厅里正在摆弄盆栽的老刘见她一脸难以睡醒的痛苦模样,微笑道。 “啊……不用……”感觉多少有几分不真实,如果醒来是在陌生酒吧冰冷的地板上,她反而觉得更好些。 “很难受吧?喝得这么醉,一倒在泠先生的怀里,你就睡着了。”管家放下手里的剪刀,给酒醒的人倒杯苦茶。 “昊也知道?我都没一点印象,看来昨晚真是喝多了。”一口气把苦茶喝光,她在长沙发上半躺地坐下,“他很生气吧?现在人呢?” “在书房改乐谱,怕吵到你睡觉,今天还没练琴。” 泠昊每天最低限度要练三小时的琴,这个习惯泠愔自是清楚,也因此她开始头皮发麻。 “那个……他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不过昨晚送你回来的两个年轻人被他训了几句。要不要先帮你煮点食物?晚饭时间还早。” 丙然是唐逸他们送她回家的,试探不出其余的事,泠愔摇摇沉重的头。 “年轻真好啊,可以流浪宿醉,不过你毕竟是女孩子,只有这点令人不放心。”正给深绿色盆栽浇水的老刘半感慨半提醒。 “大家都年轻过,不管是男是女都荒唐过,老刘你也一样吧?所以年轻无罪,小小一次宿醉更无罪。” “这是你们年轻人惟一能为自己开月兑错误的借口,要不要打个赌,我赌泠先生年轻时就没有做过你做的任何一件荒唐事。”笑眯眯地,老刘使不知悔意的女主人碰个软钉,“我像你这个年纪时根本就不知道酒的味道,因为酒喝多了,手容易抖,这对演奏者来讲可是件非常糟糕的事/’ 一说到泠昊和音乐,泠愔便打退堂鼓,不吭一声。落地钟“当、当、当”响三声,听到关门声与逐渐接近的轻微脚步声。 “老刘,帮我把书房整理一下……”似乎没料到酒醉的侄女已经醒来,才到客厅的人停顿住话语,随后避开彼此相撞的视线,“……书桌上的乐谱请你不要动,晚上我还要看。” “好的。”将剪刀和水壶等工具放回落地玻璃门外的阳台,泠家家务的第一把手立刻消失于客厅门的另一边。 自己被盯……不,用瞪更恰当,泠昊毫不掩饰眼里从凌晨就开始酝酿的怒火,料到会有如此情形的宿醉者畏惧地坐直身体。 对方没有说话,仅以其固有的凌人气势逼近她,弯腰俯首。仰视的角度,她着慌地盯着他越逼越近的脸,不明所以。 二十厘米、十五厘米、十四厘米、十三厘米、十二厘米、十一厘米、十厘米……镌刻般的秀丽脸庞终于在眼前静止不动,几乎能感觉他的呼吸在清晰地看到映在泠昊眼瞳中自己苍白憔悴又透露无措神情的脸,平日看似漆黑的瞳眸在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下竟是一种反射出光泽的深褐色。愤怒。冰冷的愤怒、厌恶,痛苦的厌恶……依着瞳孔的讯息,她能读懂的仅这两种。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措手不及靠近她的泠昊也像快要受不了似的恢复两人间原本的遥远距离。 “像、鬼、一、样。”逐字念的语气相当生硬。 虽还不太明白四个字连成句的意思,但她实实在在感受到被掩藏在言语背后的贬意情感。 “通宵达旦的宿醉,红肿的眼、没有血色的脸、干瘪的唇、涣散的眼神,你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鬼吗?”辛辣地嘲讽,一如他对她一贯无情的态度。而她不敢反驳,知道没有辩解的余地。 “比起以前那个叫阿海的小流氓,这次你交友的选择显然要好些。”猜不出泠昊到底要说什么,她无法插嘴。 “我不限制你和谁交朋友,小流氓也好,同性恋也好,但也请你偶尔想想泠的声誉。昨晚醉成那个样子,唐逸和廖文洛会怎么想?竟然醉到被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半拥着送回家!” “别人怎么想你从不关心,不是吗?”有一两个反抗因子蠢动起来,她小声得不能再小声,“而且也不是初次见面。” “有勇气就说大声点!”克制不住压抑的嫉妒和愤怒,泠昊提高声量,“什么叫你们不是初次见面?我又有什么时候没关心过别人的想法?” 整个人都被他锐利如冰剑的目光刺透,可她仍倔强地站直身体,与他对视。 “我和他们在昨天之前就遇到过两次,他们为了不撞伤我而摔坏了摩托车,是我赔的修车费。另外在南尚音乐厅的休息室里,你不也看到过唐逸吗?至于你关心别人的想法,如果有的话,倒请叔叔你说说我从小到大,你在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想法了。” 被后半句责问反击得无言以对,无法诉出口,在理智还存在的时候。她的想法,她的感受,他一直知道,哪怕是她一个乞求的眼神都能让他痛苦之至,然,不能说,不能说! 抽搐得快要扭曲的脸,受伤的苦痛眼神,神经质地敲打桌面的手指……泠愔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绝不能说的禁忌之语。 “我,懂了。”敲打的手指在室内烈火般气氛迅速降到零度时,攥成拳。 懂了?是什么意思?凭以往的经验,她有大事不妙的预感。 “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关心你的叔叔,从现在起,直到下星期你正式开学前,你都不允许踏出这所公寓的大门。” 叔叔!她都这么叫他了,那么他就该充分利用这个称呼,而且显然这么多年来他隐瞒的事实还没有被发现。 “不允许踏出这所公寓的大门?”怀疑听觉似的重复。 “不错,我不会让我所关心的侄女遭受任何一点意外。唐逸和廖文洛虽然弹得一手好钢琴,虽然是同性恋,但仍是异性,为避免以前你和阿海胡混的情况再出现,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丑恶、肮脏……有“钢琴圣者”之称的自己竟然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掩饰自己那颗再也无法压抑的强烈嫉妒心。心跌落至察觉不到人性暖意的冰冷深渊,见泠愔的双眸蒙上悲愤的迷雾,他胸口在涨满对自己无比憎恶的同时,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他嫉妒,嫉妒曾经以及现在都能毫不犹豫触碰泠愔的人,嫉妒泠愔总是和他们亲密地一同胡闹。被嫉妒焚烧,可偏偏又憎恶被情绪左右的自己,他内心的矛盾觅不到宣泄口。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就算道歉也为时已晚,她从来不懂该以何种方式抚平他少有的激烈情绪。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也正是他想问的。泠昊冷笑地扯扯嘴角,开门进入琴室。 拒绝交流,拒绝解释,将她彻底拒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也是泠昊另一种表示厌恶她的方法。 怒涛般连绵不绝的旋律,狂躁地冲向琴室内外两人各自山壁一样顽固的心岸。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lyt99.lyt99.lyt99 童话故事里常常有这样的情景:公主被囚禁在魔鬼的城堡内,骑自马的王子在偶然的情况下听闻公主的美貌与遭遇而下决心营救自己未来的新娘。结局是公主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而魔鬼也就只能惨死在王子的剑下。 无聊到开始期盼下场暴雨的女子倚在窗口,屋外是黄昏时分变幻蓝紫色彩的天空,没有风,屋内闷热之至,更使得无所事事的人几欲窒息。 不是公主,也并非被可怕的魔鬼囚禁,她只是被泠昊禁足一星期,当然也绝对不会出现骑白马持宝剑的王子。然而说实话,泠昊的怒气远远胜过魔鬼,受到严厉处罚的少女情愿被魔鬼吃掉也不想像现在如此这般问得喘不过气。 像猫一样竖起耳朵,听觉在这段时间内极为灵敏,客厅内一有电话铃声响,她的心跳就会加速,全不被控制。要是听到泠昊与老刘两人的寥寥数语,她就越发觉得嫉妒与难受。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不能自由活动,不能和外界联系,不能和昊正常的交谈?沉闷的时间与难碍的寂寥,她回想小时候读过的许多童话故事,甚至还联想到采取邦脉自杀的可行性。可怕的无聊,要不是深怕逃跑会更触怒泠昊,她早就不顾两楼的高度跳窗逃走了。 敲门声,来自天堂之门的动听乐音。不等敲门者说话,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门,管家微上扬的嘴角与客厅内舒适的冷气都仿佛是来自美丽的异世界。 “泠小姐,有两个年轻人找你。” 两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乎来找自己的是谁,只要能够和外界接触,她都感激涕零。 “他什人呢?” “在门外,是前两天送你回来的人,要我请他们进来吗?” “我去就行,昊在书房吗?”看看隔壁的紧闭房门,她知趣地降低声量。 “还在,不过他只规定你不准出公寓,没有说不准别人来看你。”要她放心地眨眨眼,老刘走进厨房准备茶点。 门一开,就带进夏日的灼热气息。 “嗨!”抱着头盔的唐逸先挥手打招呼。 “有东西要还你,上次你掉在酒吧,昨天酒保问我们是不是你掉的。”廖文洛从短袖衬衫的口袋中掏出一条手链。 银质,雕刻成音符状的花纹,怪异,精致。 “原来是掉在酒吧了,难怪我找遍我的房间都没找到,不过你们怎么肯定它是我的?”高兴地接过链子重又戴上手腕,她侧过身子让两人进屋。 “因为这条链子很特别,见过一次就有印象,那天晚上你喝酒时我就有注意。而且链子上有你名字的首字母,刻得很精细。” “谢了,要喝什么饮料?”一扫多日累积的郁闷,她心情愉快。 “随便,很漂亮的公寓,不愧是名音乐家的住处。”唐逸自然地恭维。 耸耸肩,泠愔不以为然,反倒是另一人的问话使她不知所措。 “泠先生现在在家吗?” “在书房,那天你们送我回来时没怎么样吧?他对人的态度一直冷冰冰的,而且你们又是我朋友,他多半没给好脸色。 “对不起,那天晚上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大麻烦,谢谢。”颇感不好意思,她又是道歉又是感谢。 “的确,是很恐怖的经历。”唐逸故作胆怯状地凑近泠愔耳朵轻声说,逗得另外两人笑起来。 “别听逸胡说,我倒觉得泠先生没有说错,虽然他的措词刻薄点,但从另一角度也可看出他很关心你哦。” “关心我?”泠愔不得已苦笑起来。 “是啊……” “你们没有大脑吗?这么晚让一个女孩子在酒吧喝醉回家,如果出意外的话你们谁负责?我不允许有下次,就算你们钢琴弹得再好也一样。”唐逸模仿当时泠昊的口气,虽仅有一分相似,却令泠愔震惊无比。 一旁端茶点出来的管家,眼镜下充满智慧的双眼半笑着凝视三个年轻人,心里默默感叹自己未曾好好享受的往昔时光。 “两位请留下吃晚饭,我想泠小姐一定会很高兴有人陪她多聊会儿天。” “啊……是的,留下吧,我被禁足,不到开学不能出去。”一下子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拭图挽留来人,却也不忘最重要的事,“老刘,昊那边你去说可以吧/’ “要对我说什么?”书房的门打开,时间和空气同时停滞不动。泠昊如刀的眼光一一扫光表情凝结的每张脸。 “泠先生。”廖文洛和唐逸反射性地从沙发跳起。 似乎是连回应都觉得不屑,主人轻哼一声勉强算是回答,定于泠愔侧影的眼神明显是非愉悦的不赞同。 “他们来送还我手链,那天掉在了酒吧。”被盯得直冒冷汗,也想试着缓解冻住的气氛,泠愔简略地说明。 手链……他的目光移到她的左腕,又看向两个拜访者。 “戴它的人根本就无所谓,你们多此一举了。” “不是的,我这两天一直在找!”几乎是尖叫的否认让所有人吃惊不已,她窘迫又慌张地欲躲过泠昊闪烁着试探光芒的双眼。 “是这样啊……”他笑了笑,这笑淡得只能勉强柔和其如冰雕出来的冷硬轮廓,“……那么还真应该谢谢你们。” 谤本没泛起任何变化的表情,依然是读不出情绪的瞳眸,在场的其他四人无法确定说话者是真心道歉,或者仅是不痛不痒的冷言冷语。 “泠先生,现在已经快晚饭时间了,您看是否……”老刘适时出来打圆场。 “有准备五人份的晚餐吗?” “今天准备的是虾肉云吞,原本我就包了十人以上的份,准备留待以后做宵夜,量绝对够。” 不愧是昊看中的优秀管家,泠愔偷偷朝对方投以感激的眼神。 “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就留下,我正想听听你们对新专辑制作的想法。” “是……是的!”廖义洛两人毫不掩藏自己的欣喜,抓住此次难得的机会。泠昊的好说话出乎他们意料,因为上次挨训后他们已有了被列入拒绝往来户的心理准备。 又是钢琴和音乐吗?昊讨厌不洁的情感,自然肯定会讨厌违反道德伦理的同性恋,可是却为廖文洛和唐逸退一步。他们的琴一定弹得非常好吧?可以让是妥协是件极为不容易的事。音乐!终究昊是属于音乐的,他对作为自己朋友的廖文洛、唐逸满怀厌恶,然最后却接受他们作为钢琴弹奏者的才华。 如果自己也拥有泠昊不愿割舍的音乐才华就好了,如果自己也能弹出如昊一样的音乐就好了,那么至少她总有一部分是昊心甘情愿接受的。可能聪明如泠昊早就料到也害怕有这种如果的出现,所以他才没有让她习乐,再加上对她不明血统的厌恶严禁她触碰他圣洁的钢琴,出身音乐世家的她对音乐一窍不通。 她嫉妒新认识的两个朋友,嫉妒也羡慕。第一次遇到他们时就是因为听到他们是弹钢琴的,才会认错并抢着付修理费。自己成不了昊要求的那样继承者,自己被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吴所吸引,因此,每当看到为音乐奉献自己生命和热情的人时,总是既自卑嫉妒又羡慕敬佩。泠昊对音乐和钢琴有情结,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安静得只有轻微咀嚼声的简单晚餐结束后,弹钢琴的三人进入音乐室。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跟进去的泠愔决定和老刘一起收拾碗筷后看影碟。要命的焦躁和无聊已去,现在溢出胸口的惟有因唐逸、廖文洛产生的落寞。 “铃铃铃……铃铃铃铃……” “你好,泠昊家。”离电话近的人自然地提起话筒,对方并没有马上说话,正当她以为是骚扰电话而挂断时,终于有一个辩不出年龄的女声说话了。 “请问……你是……泠……愔……” 靶到无比的惊讶,明显颤抖的女音她肯定从不曾听过。 “我是,请问你是谁?” “我……我要找泠昊先生,但现在不必请他听电话……”不自然地停顿,话筒中传出轻微的抽泣声,怀疑只是自己把线路的杂音错想成奇怪女子的哭泣,她耐心地等待另一人继续说话。 然久久未再有语声传来,相反是越来越清晰及不可抑制的痛哭。能从断续的哭声中听出打电话者努力压抑失控的情绪,可哭声却愈加大声起来。极大的诧异,泠愔默默地听着,可能是对方一开始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因此她并不觉得另一人无礼而挂断电话。 女子一直哭,当中还掺杂着她竭力平复情绪而作的深呼吸声,制止不了的哭声传到听者的耳里竟成为一种说不出悲哀和不理解的心浮气躁。 “……妈妈,不要这样……”隐约中还首听至被端有成熟男子的声音。 来电女人看来已过中年,正当她模糊猜想时,“啪”的一声,电话断了所有音讯。 究竟是谁呢?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要哭得那样扰人心?又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地挂断电话?一个奇怪的迷。 “奇怪……”她咕哝一句,看到正从厨房走出的管家,“老刘,你最近接到过有女人打给昊的电话吗?” “不常有,除去公司打来的话,最近就只有一位自称姓杜的女士,泠先生每次接她的电话都会很生气,有一次还警告她别再打来。” “让她别在打来?昊么说的?”勾起想要知道的,她追问。 “不记得,我走进房间时只听到他说‘我会遵守约定,请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约定?什么约定?”明知对方也不可能得知,可过分好奇的她还问。 摇摇头,老刘无奈地摊摊双手。于是,泠愔又开始陷入各式的奇特冥想,直到九点左右唐逸、廖文洛离去才惊觉自己无根据猜测的无谓。 “今晚我要住在泠先生的书房,他也同意的,文洛,让我留下来嘛!”唐逸毫无形象可言的叫喊声与死抓住门沿不放的可笑模样使得泠家习惯冷漠表情的叔侄两人瞪大眼睛。 “对不起,泠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资料复印好我们就还给您,给您添麻烦了。”一手抱住一大叠珍贵的音乐资料,一手把发出怪叫的恋人拖出泠家公寓,廖文洛又是道歉又是道谢。 “泠愔,我们先走了,改天再约你去酒吧玩……逸,你不要再闹了,我们不可以住在泠家,会给人造成很大麻烦的。” “为什么不可以,泠先生同意的……是你小心眼……”唐逸被门隔绝的不清嚷嚷声。 泠昊把泠家十几代收集的宝贵音乐资料借给廖文洛他们!而且.有洁癖的泠昊还同意让他们住下来!泠愔露出颇受打击的古怪神情,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音乐室门前漠然看两人离去的出借者。 “我没有说他们不可以住下来,但也没有说他们可以,他们根本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像看出她的心思,他作了似乎是非必要的说明。 “但……借了资料,不是吗?我第一次看你把它们借出去。”嘴里似含了囫囵,她口齿不清。 “即使再讨厌也要懂得感激。” 不知道他太过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何种意思,她皱皱眉。 “他们不是把你找了两大的手链送回来了吗?最起码也得表示一点感激的心意。”不等她有所反应,泠昊一转身重又将门关上。 他借资料给他们只是表示感谢?因为他们把他送她的手链送还?是这条手链重要,还是仅仅因为她?她寻求答案般的又再次望看着一切经过发生的管家,可是老刘也同样一无所知。 “昊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苦恼地问。 “对不起,泠小姐,恐怕我也无从得知。”充满洁净感而又疏远的微笑,是尽职得令人无可挑剔的管家,可仍无法介入泠昊和泠愔复杂的情感生活。 .lyt99.lyt99.lyt99 禁足期并没有因唐逸和廖文洛的到访而有所减少,一大、两天,三天……随开学日期的临近,泠愔以自己的方式宣泄对此次禁足的不满,更或许只是对于泠昊一而再再而三为唐逸、廖文洛破例的不满。 泠昊在书房看文件资料乐谱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她就如同幽灵一样在其周围晃荡;泠昊练琴的时候,她就像猫一样蜷缩在琴脚边,躺在光可鉴人的凉木地板;故意碍泠昊的眼,故意要勾出他对她的厌烦和忍无可忍。一星期下来,个见丝毫效果,白白虚耗时间。反倒是泠昊不在家的时候,她更好过些,不用刻意表现出自己的任性。 她没有问他姓杜的女人的事,虽然无聊时自己常常想上半天;也没有再问他对于唐逸、廖文洛两人态度转变的原因,他向来不肯告诉她干脆的答案。日子就在一者冷淡,另一者无言的任性中悄悄逝去,也幸好开学已至,他们无需再痛苦得花大半时间同室相处。 经历开学第一天,泠愔丝毫不觉有何兴奋。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其实与以前无太大区别。对于转学生而言,任何一个学校的学生都是充满好奇且不十分友善,尤其是一家以有钱人家孩子为主要对象的私立学院。不喜交际的泠愔自然不可能在一天时间内交到通常意义上的朋友,倒有两个暴发户的女儿在她面前卖命炫耀一番富有的家境,而她估且将之看做是一种变相的友善。泠昊应该警告过学校的董事会和理事长不许将泠愔是大音乐家泠的女儿以及与泠家的关系说出来,也因此她在众学生眼里只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转学生,顶多也就是某个有钱佬或小政客的私生女。当事人的泠愔自然也会知趣地守口如瓶,确信自己的存在是泠家光耀背后的阴影,她觉得如此独立于泠家之外也好。 “这两天在学校怎么样?”一向不在练琴时分心的泠昊略低头俯视脚边蜷缩身体阅读小说的人。 绝对想不到琴声中会传来弹奏者的问句,手里的书滑一下却没掉,她抬眼仰视上方在灯光中暗淡不一的脸。 “还好。” “上的课听得懂吗?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手指在琴键上灵活跳跃,似乎只在做单纯的指法练习,练琴时的他显出少有的漫不经心。 “没有,同他们不合拍。明天我可以和唐逸他们俩去酒吧吗?” 连贯的乐曲有瞬间的停顿,一个八分之一拍的休止符,细长有力的手指继续规律地驭动琴键。 “学校有在校生不准进酒吧的校规。” 说到底就是不许她去,明说就可以,她这位叔叔从不知坦白为何物。不服气地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她勇敢地与他对望。 “学校不会知道的。” “不行。”他吐出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有许多为什么问他。极度不耐烦地闭上眼,手流畅的动作未受影响,他回以简练的三个字。 “我不许。” “为什么只有对我不许这儿不许那儿?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的事,临到我身上都不可以?如果就因为我姓泠的话,我情愿放弃泠姓!”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接受的敷衍答案,多日累积的不满化成怨忽,愤怒之下的人也就口不择言起来。 按住琴键的手指久久没有放松,长而不歇的高音破坏了整首优雅的乐曲。她最后一句话无疑震撼了他,力量之大有如晴天霹雳。 “你……再说一遍……”不是理所当然的愤怒,恰恰是两人都不愿察觉的深深悲哀。 被他浸透悲伤及震惊的情绪目光攫住身形,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可也有着不认错的强硬,她闭紧双唇。 泠昊的手指终于放过哀叫声止的琴键,想要找到支撑点似的,站起来的他整个人紧靠钢琴,双手按住琴盖抖个不停,连带大钢琴也跟着颤微微地抖着。 “我……出去……一下……”仅以现状彼此都无法冷静,泠昊清楚这点,也深怕自己会在失控时说出或者做出不可挽回的话语和事实。 天!门一合上,泠愔的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板。额头触在黑漆大钢琴,她调整心清地做长长的深呼吸。 自己必定愈加不被昊饶恕,远比愤怒更难原谅的悲伤将是他们谁都无法释怀的揪心之痛。左手按住琴面,她用力站起身,然手竞一瞬滑开。黑漆光亮的琴面上竞开了个口,是做在钢琴内的一道暗格。所有累积的迷在这道暗格内旋转成足以将发现者卷入的黑暗漩涡。就算能抵挡住天性中的好奇因子,但只要一想泠昊的名字,她就不得不纵身投进。 一份手写的乐谱,雪白的封面纸上写有数行苍劲有力的端正黑字。 “夏日的午后, 闲散的心清, 淡金阳光的大槐树下, 弹着钢琴的美少年…… 送给我最爱的人——昊!” 屏住呼吸,泠愔飞快地翻阅起这份薄薄的乐谱。谁将昊看做是最爱的人?这个人对昊而言想必也十分重要,要不然他绝不会把乐谱藏得如此隐秘。她看不懂乐谱,曲名和作者名一反常态都没有标在首页上,她惶恐这是首没有乐名及作者名的乐谱,心跳得比翻阅的纸张更快。 找——到——了! 末页的最后一行标明了曲名和作者名,仿若是作者一再犹豫后才下决心刻上去的烙痕。“《夏日的午后》,作者——泠!”着魔般,她非要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出声,想要凭借自己的声音来警戒残酷的事实。 “昊,原谅我,原谅我破坏了你心中好兄长的形象,也请原谅我堕落的情感与自私。但我到此时都没为我爱上你而后悔,如果非要后悔一件事的话,我只后悔我不该把真实的情感说出来,因为以你十六岁的年龄根本承受不了如此疯狂的感情。最后,我只想说我……爱你!” 她的父亲,她只见过一面的死去的父亲,竟然会对她的叔叔产生畸恋的情感。都是男人,而且还有兄弟的名分,父亲那时究竟在想什么?难怪昊从不愿谈起这位兄长,实在无法避免就以一种极端厌恶的口气一语带过。严重洁癖的昊的确是无法忍受泠这种无伦理道理且违反自然的情感,像一种讽刺,她原本以为昊只是讨厌他父亲的风流,原来…… 她那可怜的父亲,爱上不该爱的人,在得不到回报后只能以风流成性来掩盖自己疯狂的情感。努力回忆儿时模糊的印象,然而什么都想不起,除了医院的一片白色和躺在病床上的苍白光影外,她记不得一丝有关亲生父亲的回忆。 把与别的女人生下的女儿托付给厌恶自己的弟弟及爱人,他一定是在昊绝不原谅的冷酷中过世的,那么当时他是以怎样的心清离开人世?昊呢?仅仅因为都姓泠的缘故而抚养自己憎恶的人的女儿?也难怪,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总无法取悦他。更可笑的是她竟遗传了她父亲的所有丑恶疯狂情感,他们爱上同一个不该爱且不懂得情感的对象。 疯狂会遗传吗?情感会遗传吗?执著会遗传吗?最重要的是不幸会遗传吗?打从心眼里点点挤压出来的悲哀,渐渐地,一丝、一块、一部分地变质成对所有一切的愤怒。 “这种东西……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用呢……”薄薄的纸张在她的低哺中撕裂成两半,就快要碎成很多份的时候,泠昊充满惊惧的声音把一切都又重新破坏。 “你在干什么?”他从门前大跨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未飘落在地的破损乐谱,悲哀去尽的无情眼眸内闪烁的是冰冷冻人的怒火。 “为什么要看到这个,你为什么要看这些?”他挥舞纸页。 诧异他的激动,泠愔反而慢慢冷静,扯开嘴角无神经似的一笑。 “为什么我不能看?又为什么你要藏着?再怎么说我也是泠的女儿,这样不好吗?至少我也可以安慰自己你讨厌我不仅仅是我的不好,你和我父亲……” “不是的!”他截断她的话,脸色如鬼一样青白,“我和你父亲没有血缘关系,是我父母领养的孩子,这件事一直是泠家的秘密……” 不,不要再说下去!泠愔想用手捂住耳朵,她受不了那样的事实被暴露出来,因为她怕自己无退路可走。可身体不能动弹,眼睁睁地把他口中的每个字都听进耳中,记在心里。 “我讨厌你父亲,憎恨他,说什么要我陪他一生一世,他竟然不考虑我的立场和感受而说出一切。我只把他当兄长,同性与兄弟,我绝对不可能回报以同样的情感,我觉得他是白痴。后来他到处拈花惹草,男女不限地乱交,而且又染上那种不名誉的疾病死去,在我眼里他已经没有资格姓泠。我养大你,只因为你姓泠,就算我不愿承认,也逃避不开这个事实……” “你现在说这些算什么呢?你以为我愿意姓泠吗?姓泠很好吗?”如果要撕裂伤口的话,谁都会,既然彼此都无法再隐瞒下去,不如让血淋淋的痛掩去绝望的所有。 “不要以为只有你有权力憎恶我和我父亲,我……我不会感谢你把我抚养长大,这么多年来,你只以冷漠的背影对着我,不管我心里所渴望的而一直把我拒绝在心门之外。除了音乐,你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音乐,你什么都不愿理睬。哪怕庭园里种的花树也从不曾注意,就算你一直以来骂我、教训我,我还是感觉到高兴,或多或少你还记得我。可原来只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原来我只是属于你无法逃避的责任。为了让你不再痛苦,也结束我的痛苦,我想我完全可以不姓泠。” 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豁出去的人冷傲地迎上另一人同样毫不留情的犀利又无温度可言的视线。 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伪装比自己想象得更严密,心被某种东西撞出一个血口,先是轻轻地痛,随后这微痛蔓延至全身,变成剧痛。痛得无法说话,空有一具坚硬的完美躯壳。无言地再次离开,他没有关门。 完了,全都结束了! 虚月兑地把脸埋在手掌心,泠愔竟发出神经质的轻笑。明明和自己有过约定,约定无论怎样都要留在昊身边,可是愚蠢如她终于捅破那层隐秘的窗户纸。早知道自己同昊没有血缘关系,结果竟还是自己蠢得把两人一起努力隐瞒的事实摆在面前,逼得每个人都无退路。 昊终于解月兑了吧,原本说不出口的事实,原本放不下的责任包袱终于可以毫不费力地丢弃。她这个泠家的污点也将无声无息地被不着痕迹地抹掉,而其实她什么都不是…… 隐约听到泠昊似乎正在和某人通电话,不到三分钟他又回到房间。 “你可以走了。”不高不低,无抑扬顿挫的话语听来异常刺耳。 料到了……她微笑地抬起头面对即定的事实。 “需要我把十四年的抚养费还给你吗?” “马上离开就行,你亲生母亲会在半小时后就来接你。”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他背对她走到窗边。 她母亲?昊和她亲生母亲有联系吗?那夜奇怪女人的电话间进脑海,原来昊瞒着她的事不止一件,他早就准备送她走吧?带她来华都的真正目的也正是为把她送还给她的亲生母亲吧? 连再见也没必要说,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与相伴之情在这短短几十分钟内成为一把双刃剑,牵绊彼此的同时也刺伤彼此。 .lyt99.lyt99.lyt99 泠昊如化石一样站在窗前,触目所及的是夜的黑暗。耳朵一直在听,听到泠愔临走时关上门,也听到杜家的车子停在屋外,听到门铃声,听到老刘与离去者的道别声,听到杜慧琼充满情感的呼唤声…… 只是听不到,听不到他最后只想听的声音…… 汽车驶过时的大光灯扫到二楼的窗户,经玻璃反射在他脸庞。眼睛一时睁不开,他微眯眼,再睁开时窗外是更深沉的黑。 身体不受自控地抽搐般剧烈颤抖,双手环肩也无法让这无尽悲伤的宣泄停止。倚墙缓缓滑落至地,把额头紧贴在立起的右膝盖,那股莫名的颤抖依旧无法减缓。 泠愔已经走了,所以他也不再需要那层防卫的伪装;泠愔已经走了,所以他辛苦瞒了她整整十四年的身世也已不重要;泠愔已经走了,所以他可以不必再顾虑谁而放心地让整个心灵崩溃。 “泠先生……”推门进来的管家看到蜷在墙边的男主人十分惊讶。 “出去!”沙哑又虚弱的声音,来人只得又退出。 还是失去最重要的人,还是不知道如何处理所有在自己看来刻有堕落字样的情感,惩罚也罢,报应也罢,她果然离开他,想过千万遍,然真到此刻,他惟能憎恨自己的无用! 不知道如何发泄失去泠愔的悲伤和绝望,这一夜,他如孩子似的哭着在琴室的地板上入睡。记忆中惟—一次的痛哭,一定是老天要他把一生的眼泪都在她离开的夜晚流尽! 而他的兄长,她的父亲的话,在如今想来竟也可说是死者饱含怨念的诅咒。 “你是个怪物,一个只会弹钢琴的怪物呢……昊,你一点也不懂感情,而且也一点都不想了解除去音乐之外的其他事物。” 第八章 不是未曾幻想过自己生身母亲的模样,可真见到时仍颇惊讶,“原来她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的感慨在被昊赶出家门的夜晚越发深刻。比想象中年轻美丽,也远比想象中的优雅有风度,一看就能确定是好人家的闺秀,和自己是不同的两类人。 自己更像父亲,从身高、五官的轮廓,还有……喜欢上的人,除了父亲的音乐才华,其他都遗传自泠。 “小愔……”初次见面的母亲红着眼双手不知往哪边放,最终握住女儿的手,“……我可以叫小愔吗?我……” “妈妈。”随意地唤一声,她坦然地接受事实。如果这就是泠昊希望的,那么她已经做到,而且和亲生母亲一起生活总好过一个人没有方向地游荡。 母亲温暖且保养得极为细腻柔软的手轻抚她的脸,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断了线般的掉落。 “是妈妈不好.从现在开始妈妈会补偿你的。”杜慧琼搂住失而复得的女儿,泪流满面。 泠愔摇头暗暗叹息,她不需要亲生父母的任何补偿,也从未憎恨他们将她遗弃。因为就是这样的命运,才让她和昊相遇并共同生活十四年。 “妈妈,有话回家再说吧。”依稀是电话中成熟的男声,吸引泠愔的目光。 熨蜒伏贴的薄西装外套加上自信的风采,全身上下透露出“我是社会精英”的气息,男子朝她友善地伸出手。 “你好,杜律成,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勉强也算是你哥哥,真有缘,不是吗?” “是有缘。”她没有握住他的手,仅仅淡然地附和一句。有过两次偶遇,她对他也有点印象,但并不打算以此套近乎。 对于继母女儿的无礼,作为社会成功人士之一的他不在意地一笑置之。 “妈妈,我们走吧,爸爸和乐成等得都快没耐心了,我的移动电话已经响过两次。” “啊,好……”杜慧琼边答应边看向女儿,“……小愔……” “走吧,妈妈。”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 “泠小姐,保重。”老刘的微笑在今天不可避免地带些伤感,把她两个简单的行李箱交给杜律成后转身进屋。 一直为她打开的公寓门已经完全紧闭不透一丝缝隙,她和泠家也已经毫无瓜葛,坐进杜律成的名车,她将驶进杜家开始自己全然不感兴趣的新生活。 “昊,所有的……都结束了……”她在心里默默同此生最重要的人道再见。 .lyt99.lyt99.lyt99 杜家的大房子和泠昊华都郊外的别墅在整体格局上差不多,可能是住的人多,家具及摆设也多,更有家的气息。屋里的人一听到车子进花园的熄火声便开亮花园的街灯,先后走到屋门前迎接。 杜克伟年过五旬的外貌有着身为大法官的威严,严厉刀削一般的目光在触及车上下来的妻儿及妻子婚前生下的私生女时却不经意地柔和成慈蔼与包容。 “总算回来了,我和乐成等得心急极了。” “爸爸,你是等妈妈的女儿等得急吧?不过她长得可不像妈妈哦。”杜律成小小打趣一下在律政界以严肃出名的父亲。 “没有礼貌,小愔也算是你妹妹,什么妈妈的女儿。”微笑地斥责大儿子,杜家的男主人将视线移向跟在妻子身后的少女,并不自然地拉拉衬衫下摆。 “你是小愔吧?欢迎你从今天开始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你不用见外。” 是有教养、身份、学识、风度的好老头,如果出生能够选择的话,她绝对会选他当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不是和泠家没有血缘关系却姓泠且有着伟大音乐才华的泠。泠愔无法抗拒对方那种自己不曾遇到过的成熟稳重和慈祥,不由暂时收起一贯的冷淡。 “以后还要麻烦杜伯伯,我希望不会给你们大家带来太多困扰。” “不会,不会……快进屋吧,外面又闷又热,到屋里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家的成员。”杜克伟上前让泠愔挽住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搂住爱妻的肩,“慧琼,你又哭过了吧?看看你,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年龄有十五年差距的年轻妻子微红脸,“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 “有什么关系,都是我们的孩子。”十数年恩爱如一日的丈夫不在意道。随后转首同一直没吭声的二儿子说话,“乐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们才还说会好好照顾小愔的。” “爸爸……”蚊子般细小的淡然埋怨声,接触到泠愔回首投在自己脸上的打量眼光,杜乐成手足无措,露在衣服外的白皙肌肤全都染上一层绯红。 “小惜,这就是我的二儿子,杜乐成,他小时候患有轻微的自闭症,所以不太擅长和人交流。不过的确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而且弹得一手好钢琴,有机会你可以听他弹琴,顺便给他一些意见。” “你……你……你好,我是杜乐成。”慌张成口痴,与泠愔同年纪的少年窘迫得极为可爱。 “杜伯伯已经介绍过了,我知道。”她善意地小小捉弄对方一下,但心头的缺口也无形地扩大。又是一个弹钢琴的,不经意就会拿他和那人做比较,不可能再改掉的坏习惯。 “呢?那……那……”害羞的少年求救似的看向笑出声的父母兄长,双手互相搓着。 不忍见对方太过不安,泠愔拍拍以男子而言显得有些单薄的肩。 “听妈妈说你和我同年,比我大两个月,我叫你杜二哥应该可以吧?” 猛力地点下头,腼腆地微微一笑,杜乐成流露大松一口气的安心表情。 “这么说来,你要叫我杜大哥噗?”杜律成也插一脚。 “当然,我们那么有缘叫你一声大哥也不为过。”她强颜欢笑,在和昊决裂的今天她要过新的生活。 “咦?你们在今天之前有见过吗?”听出话外之音的杜克伟诧异地问。 “嗯,碰到过两次,但也不算认识。”被父亲一问,当儿子的立刻老实回答,但也适当保留了详细情形。 “你们别说这些了,先让小愔回她房间早些休息。”看出女儿眉间明显的倦怠和隐隐的悲伤,杜慧琼拉住女儿的手,“小愔,因为匆忙,你的房间还来不及准备,你先住客房,明天我就找装潢公司的人来。” “没关系,有地方住就好。”已经无路可去,怎么样她都无所谓,进杜家已可说是上天给她最好的安排。 同杜家所有人匆匆打完招呼后,杜慧琼带她走进属于她的私人空间。也许碍于十八年未曾见过面的生疏,身为生身母亲的人并没有急着拉拢和女儿间的距离,而是适当地留给泠愔自我调适的时间。领会初见面的母亲这份无言的体贴,倔强的女儿只能回以一个感激的虚弱微笑。 “明天见,妈妈。” “明天见。”想了想,她最终还是在女儿额头轻轻印下温柔一吻才关门离开。 哀着充满温暖气息的印痕,泠愔怔忡地站在全然不熟悉的空间。其实,她宁可不要这种陌生得让自己无以相对的家庭式温暖——如果昊愿意让她一直留在他身旁的话。 脸颊有温暖的湿意,用手指轻触,是泪水。 如果,如果杜家对她不这么友善,如果他们能对她更冷漠,自己的坚强和冷傲一定能克制住因泠昊的遗弃而决堤的悲伤。呈大字型地躺倒在床上,抱住枕头,眼泪自她闭紧的双眼中沁出,湿了干爽的杭巾。能感觉四周温暖的气息,可更渴望的却是另一种灼痛她心的冷漠。 “昊……” 她和她父亲都为之奉献所有情感的冷酷男子! .lyt99.lyt99.lyt99 夏末的蝉绝望地嘶哑大喊着秋季的降临,但白花花的天空闷热得仍不见风过的痕印。庭前的那些洁净的白花在经历几场暴风雨后已凋谢得差不多,偶有一两朵挂在满是深绿颜色的枝头。而很快泥地上都将铺满憔悴的枯叶,一树的绿叶也都必定会褪尽。 回到华都郊外的别墅已经快满一个月,时光似乎又回归到泠愔未曾到来前的模样。老刘在庭园里打扫,而自己就在琴室或书房消磨整个生命。然时光从不曾倒流,明明发生的就不可能不留下一丝一点的痕迹,心上自责的伤疤与回忆的疼痛也都不曾减缓他对某人的无尽思念。 和杜慧琼通过电话,得知泠愔过着与普通少女一样正常的生活;也从唐逸、廖文洛谈话中了解泠愔和杜家人处得非常好……而他稍感安心后的自私又拒绝听到这些。宁可她在自己冰冷的情海中窒息而死,他的疯狂常这么埋怨那份什么都没勇气做的理智。 撕成两半的乐谱已粘好,从公寓一路带回别墅,没离开他的手。现在则静静地散在钢琴无起伏的琴键上,白底黑字的沉默,全是泠化入尘土的炽热深情。 他那死去的哥哥,如果以自己现在的心情回到过去,一定愿意原谅泠。爱上不该爱的人,情感这种东西全不像音乐可以由自己的意志所控制,十四年来的煎熬岁月就是最好的证明。相较而言,自己比泠更丑恶和肮脏,至少泠表现得极为坦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胆量面对。一味地隐瞒、逃避、否认,泠愔离开他自是意料到的结果。夏天就要过去了吗?但他好像从来也不曾感觉到夏季的到来,心一直冰冰冷的。 “泠先生,潘亚先生说有事找你。” “让他进来。”知道潘亚就跟在管家身后,他不得不做此回答。 “老大,你已经有五天没来公司,打你电话也不接,没事吧?” 无表情地看潘亚顶着他那发亮的光头走过来,泠昊扯下嘴,什么也没说地点点头。 “呃?老大,我怎么发觉你气色不佳。” “没有什么。”逃也似的,他转首躲过询问者的视线。 “难不成你在尝试作曲?这些是你作的曲子吗?”见到钢琴上散乱的曲谱,潘亚猜测地问。 “不是我写的,是我哥哥死前的遗作,钢琴独奏曲。”不着痕迹地把曲谱整理好移开,他尽量不让内心的慌乱表露出来。 “泠的遗作?天,这可是轰动整个古典音乐界的新闻!老大,你能不能先弹给我听一下?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提过?” “没必要,我暂时不想把这份乐谱公布出来,而且我也从来没弹过。”他害怕通过音乐收到死去兄长所要诉说的东西,这样的怯懦正是其自己憎恨的。 “为什么?这份乐谱光是出已逝的音乐大师之手就能算得上天价,如果再由你来弹奏,甚至多铺垫一个兄弟情深的背景,无疑会是一首经典钢琴曲目。” “哼,才一会功夫你就想到这些,潘亚,你是生意人做久了吗?”他用食指按下一个琴键。 被一语点醒,注意到自己太过势利的人羞愧地模模不长一寸的光头。 “对不起,这些年在商场打滚或多或少都沾了些惟利是图的毛病。但这也是我的实话,老大,如果你手里拿着的是部优秀作品,就不该埋没在泠家古老的抽屉里。” 像是考虑事业伙伴所提出的劝告,他寻思着看向窗外,枝头快要掉落的白色花朵触动某根脆弱的心弦。 “潘亚,知道院里那株花树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是种在你园子里的,没问过老刘吗”搞不清对方问话背后的目的,被问者老实回答。 “原来你也不知道……”他叹似的低哺,“我突然想,我除了音乐之外就一无所知,而且……” “而且什么?”他的停顿使潘亚焦急。 “没什么,只是突然涌起的莫名伤感。” 他垂首,脖子有美丽的弧度,眨了眨眼的脸部侧影笼罩一层晦暗的无形忧怨。泠愔的离开显然已将他推进一个可怕的寂寞黑洞,让他藏不住内心的脆弱,一些些地从已有裂缝的坚硬表壳内溢出。断续的琴声反反复复的,在七个音符间,似乎连他弹奏出的琴音也都带有不经意流露的悲伤和无奈。 臂察者震惊地盯住坐在钢琴前有着泠昊外表的弹奏者,对方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是那个以无情和才华名闻天下的“音乐贵公子”,但又决不是一星期前自己亲眼所见的“老大”。 “潘总,我觉得泠先生近来有些奇怪。” “是哦,有时候他看似很认真地在听你说话,但事后他又会问我们说过什么。”从北之国出差回来后,公司的同事或多或少都向他汇报了泠昊的反常,所以他才会亲自开车过来看看。 知道唐逸、廖文洛两人因琴艺受到泠昊的另眼相待,他也问过他们。然,那两人的回答也触不到问题的实质性。 “我们和泠愔常见面,但从她那边看一切都很正常啊。” “嗯,只除了她搬到亲生母亲那儿住,两者应该没有什么关联。” 抱有和唐逸同样的想法,潘亚因挖不到根源而担忧。 “老大,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拉小提琴的吗?” “是八年前你出车祸后吗?”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问,泠昊抬眼。 “不错,就是在那时候,医生说我因车祸造成的后遗症不能再拉小提琴。”分明是过往的惨痛经历,因仍未死绝的心而让虚假的微笑变得僵硬。 没经历过,所以无从体会,泠昊的麻木正在于此。他冷淡地移开注意力,似乎对潘亚的话匣子不感兴趣。 “我是个对小提琴痴狂的人,从小就这样,在大公司当财务总监的父亲一直都反对我拉小提琴。有一次生气的他把母亲送我的小提琴摔坏,于是我就偷了他的钱包再买了把,幸好宠我的母亲偷偷把钱补上,还为我向父亲撒谎说是她又送我的。伯父亲再把新的小提琴摔坏,于是我就开始每晚抱着小提琴睡觉,去任何地方都带着琴,和我的小提琴,我的音乐永远在一起。我一直天真地想,就算死也要和小提琴一起。” 潘亚不管另一人有没有在听,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像是穿上魔法红舞鞋止不住舞蹈般,他自顾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音乐是我的生命,一生都和音乐同在,我的眼里只有音乐和小提琴。不停地拉琴,站上演奏台,参加各种大赛,得奖……每个人都说我是机械提琴手,说我和我的小提琴是融合在一块儿的怪物……” 泠昊的手指放缓速度,原先略微跳跃的旋律渐渐趋向漫无边际的闲散,与他心灵深处的某个回忆点起了共鸣。 “……想也不敢想我会有放弃小提琴的一天。当医生告诉我不能再拿小提琴时,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后来……在那次新年音乐会见到你,你问我有没有兴趣到你新创立的音乐制作公司任总裁,我考虑良久后决定答应。因为不能拉小提琴对我而言虽然是比死更为痛苦的事情,但在离开小提琴之后,我才发觉这世界除了音乐还有其他美好的东西。在圣音乐制作公司工作,既可以尝试音乐以外的事情又可以不月兑离音乐,而且我也一直非常喜欢你的音乐……” 一个永久性的休止符,泠昊的手离开琴键,因对方话语中的某个片段而触动混乱至几乎虚无的思绪。他站起来,窗外树梢最后一朵白色的小花带着轻微的风声飘飘然坠落。是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瞄到的,可一瞬间的模糊印象却给予他灵光一闪的启迪。 除去音乐之外,世界上还有别的美好的事物?!在音乐之外的世界?他从来都未留心音乐和自身之外的人与事。 “可是这世界并不是除了音乐就一无是处了,花也好,人也好……”好像不久之前泠愔这么说过。 花会谢,谢了明年会再开,而音乐却永远都不会!所以花朵在泠愔的眼里比音乐更珍贵,生命与情感比起完美的音乐应该更重要。音乐是为生命情感而存在的,可惜至今泠昊都不明白这点。 “潘亚……”他打断诉说者的话,“……明天我会到公司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我懂你的意思。” “你懂?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笑得些许悲哀,“老大,不管是什么让你起了变化,但你还有你的音乐和钢琴,而且你在这方面的才华也确实是无人可比拟的。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倒情愿你为了音乐而不去注意音乐之外的美好事物,这是作为你的忠实乐迷的自私。” 凉透心的笑声,泠昊充满讽刺与悲哀的笑容,使旁人不解也心酸的笑容。 “是吗?自私?的确……没想过我是个逃月兑不了情感束缚的人,只当我是一个只懂得钢琴的天才。” “老大……”潘亚大惊失色,“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突然说出这些话……” “没什么,你走吧,只要管理好制作公司的事就行。”恢复为常见的冷漠背影。 是拒绝更深层次的交流,还是不懂如何把自己内心的伤痛向别人剖析?这种连泠昊自己都答不上问题,潘亚更是不能知晓,惟有模模鼻子上的灰,静静离开。 .lyt99.lyt99.lyt99 一听到下课铃响,拎着轻便的书包泠愔第一个冲出教室,穿过重重的教学楼她快步走向校门。认真上课,按时下课,在母亲面前做一个好女孩,正常平凡的生活将她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泠愔。但个性未变,也因此在这所沾染世俗气息的学校中没能交到一个朋友。不在乎,她一直没有朋友,孤单地成长,和泠昊一样不让人接近的孤单。 很远就能看到校门口站着的颀长身影,不安的局促全表现在他左顾右盼的举止上。从小到大,她没见过比杜乐成更容易害羞的异性,所以当他开口说愿意每天等她放学一起回家时,杜家所有人都大大吃了一惊。 “阿愔!”杜乐成憋足一口气朝来人招手呼喊,怕引人注意又深怕等待的人没看见自己。遗憾的是他斯文的气质与俊秀的长相这些天来已经引起这所学校不少女生的好奇心,有关于他的小道消息在泠愔没察觉的情况下传遍这所私立中学的每间教室。 “哟,你叫这么大声不怕别人把你当傻瓜看吗?”拍拍比自己大几个月的继兄的肩,她露出促狭的笑容。 “可是……要是我不叫你的话,万一……”惶惶地解释,他有不知如何表达的困窘。 “我又不是瞎子,所以下次你就不用叫我,基本上只要我的眼睛不瞎掉就一定会看到你站在校门口。” “谢谢。”不善与人交流的少年大松一口气。 “谢我做什么?”另一人不解。 “你是因为知道我不喜欢引人注意才这么说,所以……” 这家伙虽然不擅言辞,但情感和神经都还算敏锐,泠愔笑而不语,一只手挽住杜乐成的胳膊。住进杜家近一个月,和她最亲近的就是杜乐成。至于其中的原因,可能还是自小的钢琴情结以及在这不擅长表露自己内心情感的天才少年身上找到某个人的影子。 “今天晚上我们会去唐逸他们打工的音乐酒吧吗?”自从有一次泠愔硬拖着没有娱乐生活的杜乐成去过唐逸、廖文洛表演的酒吧后,杜乐成就喜欢上那个地方。巧的是杜乐成和唐逸、廖文洛一样都是华都音乐学院的学生,而且彼此都是同一个指导教授。 “去啊,不过我们得先回家吃晚饭吧,早上答应过妈妈的。” “嗯,真是难以想象……”站在公交车站,杜乐成冒出一句无血缘关系妹妹不懂的话。发现对方怀有疑问的眼神,他连忙加以说明,“我是指和妈妈的女儿,就是阿愔你一起等公车回家。” “我也没想过。”仰首望夏末近初秋的午后天空,稀薄的淡蓝飘浮丝丝缕缕的白云。曾经也这样凝望过这种晴朗得不带一些真实感的天空,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离开泠昊回到亲生母亲身边的一大。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偷偷观测身旁少女表情暧昧的脸,他小心地试探。 “什么问题?” “你恨过妈妈吗?这么多年来她都把你撇在泠家不闻不问,而且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和你无血缘关系的我们。” “为什么问这个?”少女的表情一僵,迅速转首,漠离的眼神有藏不住的锐利。 “没,没什么,我只是问问。”问者胆怯地缩编肩,“你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真的。” 看到他的惊慌,泠愔忍不住笑了,缓和了紧绷的神情。 “不,我从来也没有恨过我的母亲和父亲,因为对我而言他们早就都死了,要我恨死人,这未必太荒谬。” “太好了!我就担心你会恨妈妈,我不希望你恨她,她是个好母亲。要不是她,我到现在为止都是个自闭儿。”露出非常收敛的欣喜,杜乐成的瞳眸闪闪发亮。 “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反不愿接近别人的常态而和我亲近吧?想替我母亲补偿我?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夺走了我十四年的母爱而深感内疚?”她为继兄善意单纯的想法感到无聊,语气中不免夹有嘲弄的味道。 “一部分是,但我想亲近你还有其他原因。” 知道以杜乐成的性格不会说慌,她不出声鼓励他继续说。 “我觉得你和妈妈很像,都是很温柔的人,尤其对我。”简单又让听者错愕的说词,但说者的眼睛太澄净,只有足以感动任何人的真挚。 “我和我母亲像?都是很温柔的人?”她怪叫似的重复问。 点点头,再点点头,为加以肯定,他多说一句:“是的。” 泠愔哭笑不得,杜乐成是第一个说她温柔的人,可心情却又泛起愉悦的涟漪。 “多半是你和别人接触太少才会觉得我温柔,无论在长相与性格方面我都更应该像我父亲,而不是我母亲。” “不对,你遗传了妈妈的温柔。会注意到我勉强做某件事的人,除了妈妈之外你是第二个,就像刚才你就要我明天不用再大声叫你,只是你和妈妈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而且如果说你像爸爸的话,从我收集的有关你爸爸的资料看,你和他在气质与个性上也有很大分别。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你叔叔泠昊。” “不,我决不会和昊相像,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去说出什么的她立刻闭嘴,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现在都还无法承认某件既定的事实。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扭首,不想再多说。 看出泠愔的不高兴,杜乐成也闭紧双唇,原本就浮有淡淡忧悒的双眼蒙上一层多言的懊恼和担忧。 眼前晃过接龙似的车辆与匆忙的行人,不知怎么,泠愔就是不得不多看正在过马路朝车站迅速走来的青年几眼。并不是因为对方长着一张时下少女们都喜爱的英俊脸庞,而是对方回望她时带有明显非善意的阴霾。一辆大客车才驶过,青年大跨两步就冲到等车的他们面前。 “乐成,她是谁?我不是要你在放课后等我的吗?为什么要逃走?昨天,大前天都是!”来势汹汹的质问,使得被问者倒退一步躲到泠愔身后。 “我没逃,我根本没有答应会等你。”即使再畏惧怒火冲冲的青年,但他仍据理力争。 “是吗?叫好!”青年不客气地冷笑,一把抓住杜乐成握紧背包带的手,试图把他从隔在两人之间的少女身后拉到自己面前,“那么现在我个可以好好谈谈了!” “放开我!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不喜欢你,也并不高兴你喜欢我。”一边挣扎着抽出被用力抓着的手腕,一边他求救似的以另一只手牢牢搭在泠愔的肩头。 靶到杜乐成的害怕,也从两人的对话中猜到某些事实,泠愔用尽全身力量猛力撞向青年。后者显然没料到她有这招,被撞个正着,不得已地放开杜乐成,和泠愔摔成一团。 “阿愔,你没事吧?”杜乐成急急扶起摔倒在地的妹妹。 “没事。”不急着拍掉校服上的尘土,将生性不敢与人争斗的人护在身后,冷冷地看青年又羞又恼地站稳一米八的健硕身体。 “你做什么?”青年模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喝问。 “与其问我做什么,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在做什么。乐成不想见你,你不是白痴,应该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吧?”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一身的尘土和毗牙的模样使英俊青年看上去既狼狈又狰狞,“乐成,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我保证不会对你动手动脚,上次的事决不会再发生。” “学长……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可能的……我只是把你当学长看,我不赞成……不赞成同性恋……”最后三个字轻如蚊鸣。 “那我们就做朋友,普通朋友总可以吧?”韩烨悄悄移动脚步,尝试靠近自己心仪的对象。察觉他的意图,泠愔拉起杜乐成转身欲走,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背后推倒在地。 “放开我!阿愔!阿愔……他不讲道理……你先走……”被拦腰锁在学长怀里,又羞又气的他只能向另一人无望地大喊。 等车的乘客和路过的行人都以看戏的心态一边旁观,看到被韩烨越拖越远的杜乐成受惊吓地挥舞四肢,泠愔就觉得无比火大。角瞥见路旁垃圾筒中露出半截的空酒瓶便随手抽出,就着铁皮垃圾筒一敲,空酒瓶一裂为二,成为可以致命的凶器。握紧酒瓶口,她追上韩烨。 “放开乐成!”在霸道的青年来不及反应前,尖锐的玻璃已送至对方的脖颈处。 “你……”抱住杜乐成瘦腰的韩烨不由退后几步站定。 “阿愔,不要乱来啊!”杜乐成苍白的脸在看清泠愔手里的东西后更是铁青无血色,几近尖叫道。 “放开乐成!要不然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抵着他人脖子的透明玻璃瓶映出她比凶器更可怕的冷笑。 “我不放!好不容易我才找到他!如果真刺下去的话,你也逃不了,就算不勾成杀人罪也逃不过伤人罪。”因对方是女性,具有体格优势的人流露不屑,料定威胁者仅仅是摆架势呼人。 “哦?”充满轻蔑和无畏勇气的一个字。她嘴角一扯,左手揪住韩烨的衣领,右手的碎酒瓶在眨眼间毫不留情地朝着自己的手臂刺下…… 血立刻就溅上韩烨惊讶转为恐惧的脸,还有他名贵的时髦衬衫,瞬间就染红了泠愔的左臂,滴滴嗒嗒地直往水泥地掉落,甚至有几滴飞上离他们最近的杜乐成的衣服和手臂。 “阿愔!”干嚎般的叫声,惊惧之至,连带把看戏者们也吓得不敢动弹。 “你……你……疯了……”韩烨语不成句,无论女何不自抚平惊骇的情绪。乘他不自觉放松手中力道,杜乐成瞬即挣月兑,一把抱住仍揪住韩烨冷笑的泠愔。 “你说呢?我只是警告你,告诉你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怕死。”她把碎酒瓶从受伤的左臂里抽出,仅仅因无法漠视的疼痛皱皱眉。 “你想,想怎么样?”迫于要挟者不惜以自身流血的凛然气势和激烈手腕,空有高大身材的男子终于尝到恐惧的滋味,就在脖子大动脉处的尖锐酒瓶玻璃也成为正在吐信的毒蛇。 “没什么,我只是要你以后不准再接近乐成,他讨厌你,就这样而已。如果你再勉强他,就算我豁出性命也不放过你。”她坚定地笑道,眼神内的冷意把另外两人全都冻住。 “知……道了……我不会再缠着乐成……把酒瓶挪开……”声音开始发抖。 “这还差不多,我曾经是不良少女,你该懂什么叫不良少女吧。”松开败者的衣领,她俯视跌坐在地的人,露出与泠昊如出一辙的冷意微笑和倔傲。 “知道,我以后决不会再纠缠乐成,我发誓。”许诺者胆战心惊地举起右手。 “那就快走,你坐在这里很碍眼。”感到杜乐成搂住自己的腰,她稍稍靠住他。 丢脸丢到家,也无立场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说狠话,更怕在重要的人眼里看到鄙视的眼神,韩烨飞也似的逃离。 半截酒瓶从已经无力地手中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泠愔整个人倒向身旁的支持者。 “阿惜,阿惜……”急得快哭出来的语音,“……你坚持一下,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傍予一个虚弱的安抚微笑,她轻摇头,喘息。 “没关系的……因为,就算我死了……那个人……也不会掉一滴了水的……” “不,不会的,不会有这种事,至少妈妈和我都会伤心一辈子的!”杜乐成边招手叫出租车,边拼命和怀里的人说话。 是吗?不想浪费力气多说一个字,她嘴角硬牵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然湿透眼睛和脸庞的不知是杜乐成的泪,抑或自己的…… 她只要昊为他流泪,哪怕一滴,只要那个不懂感情的音乐圣者的一滴泪! 第九章 “阿愔,我们还是回家去吧,你的手……”杜乐成不断努力尝试说服喝着酒的受伤者,又是自责又是担心。 “医生都说没事,不过破些皮流点血,没关系,如果现在回去让杜伯伯和妈妈看到,不是徒让他们担心?好啦,小伤而已。”把一杯加了果汁的鸡尾酒递到怯懦的继兄嘴边,她打断他的唠叨。 “哼,哼……”一边的唐逸闷笑数声,“小伤?我真是佩服你,竟然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把那死缠烂打的家伙赶走。幸好韩烨本来就是个只有脸蛋而无大脑的蠢货,要不然以你一个受伤的小女子,谁都不会放在眼里。” “亏你还好意思说,明明知道韩烨对乐成有非分之心,却不帮他忙。我不管,以后他在学校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们。”恨恨瞪大咧咧笑的人一眼,不满至极。 “冤枉,乐成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冰山,从不和人说话,那个韩烨可是吃过他好几个暗亏。而且我和文洛都不想看到他,那家伙对谁都毛手毛脚,非常没品。” “放心好了,如果现在我们看到韩烨再纠缠乐成的话一定会站出来,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继兄,而且大家都混熟了,他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相比恋人的粗枝大叶,廖文洛总显得较为斯文。 “这还差不多,让我们为乐成的贞操干一杯!”举起手里的酒杯,泠愔放肆道。 “干!”唐逸大笑着凑合,一并拉上轻笑的廖文洛。 “阿惜……你们……”杜乐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窘得红了脸。幸好处于喧闹的酒吧间,很快他的窘迫被骤然响起的电子音乐遮盖。 有三分酒意,嘴角噙笑的泠愔边跟随乐曲的节奏扭动娇躯,边不停竭地饮尽一杯又一杯的美酒。手臂的痛和不曾表现在坚强外表上的痛皆在酒液沉浸中被麻醉,找不到理由责备昊的冷漠,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不懂表达内心情感和想法的人。 以钢琴为此生最大追求的三人正谈论音乐谈得情投意合,插不进嘴的她只有喝酒。每当看到唐逸和廖文洛,她都会不自主地想起她的父亲和泠昊。同性的禁忌之爱?违背自然规律的情感,但喜欢就是喜欢,全无办法的无奈使她能原谅自己亲生父亲的堕落情感。 “乐成,你无法接受那个韩学长,因为他和你是同性的关系吗?”她想找到情感迷题的答案。 “嗯……”被问的人感到些许困扰,却还是如实回答,“是的,我希望我将来能娶一个像妈妈一样温柔的女性,同性之间的爱恋我觉得是非道德的。” “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话,你是欠揍啊。”胳膊肘戳戳杜乐成,唐逸恶笑。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意识到自己发表的观点会让另外两个朋友不舒服,他急忙道歉。 “别听逸的,接受不接受只是你个人的事,我们无所谓,何况你也没有恶意。”看不过去的廖文洛微笑地摇手示意没有关系,以手指轻敲恋人脑袋。 “同性之爱,是不是更应该说喜欢的人不巧正好是同性呢?”泠愔问。 “这种说法太过浪漫,在我看来同性之爱仅仅是月兑轨的情感。”廖文洛轻轻道,修长的手指拂过桌上的吉它,弦轻颤一下,发出亮泽的琴音。 “为什么要讨论这种问题?爱上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都不是罪。关键是爱这个人所做的一切。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应该没有问题,再说情感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找到正确的符合每个人想法的答案。”不太有耐心的唐逸匆匆下结论。 “我同意逸的说法。”杜乐成听得直点头。 爱上一个,不管是什么人,都不是罪。她父亲也许也曾抱有相同的观点,所以他爱上泠昊不是罪,他的女儿与他爱上同一个人也不是罪。只是……只是那个隐在圣洁光环中的人把所有的情感都看成是妨碍音乐的人性原罪。 “阿愔!是你!真巧!”昏暗的角落内冒出一个把头发染成红黄蓝三种颜色的脑袋,夸张的表情和勉强牵扯出的笑脸,做秀一般。 确实吓一跳,泠愔怔怔看眼前出现的人体红绿灯,一时忘了打招呼。 “贵人多忘事,好歹我也当过你半年的男友唉。’伸出的手臂也不等泠愔答应就搭上她的肩,朝众人嬉笑。 “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寒着脸拍掉阿海的毛手,她冷嘲道,“我高攀不起,你毕竟是偶像明星。” “该死的,你,”知道被讽刺的人脸一黑,可随即装模作样地拉拉衣领,抚下根根竖起的头发假笑道:“不错,我现在加入了一支很有实力的乐队。今天我们就是来看场地的,这家酒吧周末要举行一场乐队比赛,获胜的乐队能获得一年在酒吧表演的合约。你不知道吧?这家音乐酒吧在圈内一直很有名,很多歌星和著名乐队都由这里出道。其实后天什么大赛的不过是摆摆样子,制造点气氛罢了,其实老板已经决定同我们乐队签合约了。” 为更充分表现自己的了不起,阿海甩下头,摆个不怎么样的姿势。 “恭喜。’泠愔皮笑肉不笑。 “不用,等我出名了,一定给你签名。’仿佛自己已经是大明星,他拍拍前任女友的肩,“不介绍一下吗?你朋友好像也是搞音乐的嘛。” 杜乐成抿紧唇,就算对方和他喜欢的泠愔是朋友,但自己不喜欢就无法和这如同小混混的男子交谈。唐逸想说什么,可被廖文洛皱眉的表情阻止住,因为两人都看出泠愔与阿海之间根本就不存在通常意义上所指的朋友关系。 “他们都没什么名气,不能和你比。” “是吗?哈哈哈哈哈……我不介意的。”听不出藏在话里的嘲讽,阿海自我感觉良好得几乎能飞上天,看到桌子上搁着的电吉它和电贝斯,他更是猖狂。 “你们也想参加周末的乐队现场秀吧?真不好意思,恐怕你们就算再练上个几年都没机会获得优胜了。” 四人都不由一愣,面面相觑,泠愔受绷带束缚的左臂因勉强忍住剧烈的笑意而微微做痛。唐逸和廖文洛已经和这家音乐酒吧签了三年约,每周四都会来这儿表演,“洛逸二人组”的名字一直极受酒吧常客喜爱。 “你是贝斯手吧?弹贝斯几年了?贝斯不是什么人都能弹得好的,有些人玩贝斯就跟弹绵花没两样,老兄,你好好练。’ 什么?唐逸张大嘴,即使他在电贝斯上花的时间不及钢琴多,然而他的电贝斯演奏技巧向来极获好评。 “啊,你是吉它手吧?’一副乐坛老大的派头,他又转向闷笑的廖文洛,“长一张娘娘腔的脸,你确定你会弹电吉它?” 娘娘腔?是说他?几秒钟前还置身事外的人已经笑不出来,相反额头爆起条条青筋。 “别告诉我你是鼓手,小老弟,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也能打爵士鼓?真要笑掉我大牙。”说的一时兴起,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也不细想就随便数落起社乐成苍白的肤色和瘦削的身材。 什么叫病恹恹的样子?即使好脾性如曾是自闭儿的杜乐成,也不得不生气。 “喂……”唐逸第一个忍不住,欲好好教训出言不逊的人,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阿海,干什么啊?走了啦,还要回去练曲,别又想偷懒。”一个背着吉它的长发青年隔两张桌子朝这边大喊。 “不好意思,我伙伴找我,周末的乐队秀你们一定要来看我们表演。”抛下一个飞吻,把众人惹得一肚子火的不良青年在无知的幸运中逃过唐逸一伙人的拳脚功夫。 “我呸!什么东西!竟然说我是弹绵花的!” “还说我是娘娘腔,长相和弹吉它有关系吗?真想揍他!” “不服气吧?”见平常文质彬彬的恋人也难得表现出暴力的一面,唐逸火上浇油。 “当然。”廖文洛愤愤不平道,因为阿海不但侮辱了他,连带侮辱了他们的音乐。 “你呢?”唐逸又转向虽然没发言但明显一脸不爽的杜乐成,被问者点点头。 “好极了,我们马上报名参加周末的乐队秀!” “呃?那怎么行?就我们俩,一个吉它手,一个贝斯手,根本不能算是乐队,最起码也还需要一个键盘手和鼓手才行。”还能理性思考的人指出另一人的冲动。 “没关系,有一点刚才那家伙没说错,我会打爵士鼓。”杜乐成咬牙切齿。 “太好了!”唐逸兴奋得拍下手,“吉它手、贝斯手、鼓手都有了,我就去报名。” “可是还要有一个键盘手。”泠愔提醒三个复仇心切的好友。 “喂,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三个人了,我们三人可都是键盘高手。乐成可是今年四国钢琴大赛的优胜,我和文洛才和你叔叔的音乐公司签约,有我们三个键盘高手在,完全没有找键盘手的必要。” 这样也能算?他们三人弹钢琴弹得再好,可是乐队键盘手弹得可是电子琴,另外他们中有人练有同时弹奏两种不同类乐器的绝活吗?匪夷所思,自视不懂音乐的泠愔保留自己的想法,眼睁睁看那三人壮志凌云地挤过人群走进酒吧的休息室。 都是一样的,唐逸、廖文洛,就连平计怯懦害羞的杜乐成在内,只要一沾他们最爱的音乐,就融成无从分别的复制体。老刘当年想必也是同样年轻气盛和迷音成痴吧?那昊呢?只以冷冰冰的目光看待一切泠昊呢?如果有人侮辱他的音乐,他又会怎么表现呢用个把生命和情感都当做祭品奉献给音乐的钢琴圣者究竟会怎么样?她清楚自己没机会知道了。 .lyt99.lyt99.lyt99 手臂受伤的事在杜家引起轩然大波,再加上两人在酒吧喝得七八分醉意回家,历来最受杜家宠爱的杜乐成此次难免被有着法官威严的慈父狠狠训诉一番。然在亲人眼里几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杜乐成非但没有表露一丝被责怪的悲伤,而且还主动承认自己的不是,要求让自己照顾泠愔。 “慧琼啊,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乐成和小愔在一起后,性格变得比以前更开朗?而且娱乐生活也丰富起来,又交到新朋友。以前我一直担心这孩子太依赖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以你为中心,包括当初说要学钢琴。但现在看来,他和小愔倒十分投缘,这次小愔又为他受了伤……” “我知道你的意思,孩子们能友善相处自是最好,可……小愔的个性似乎太散漫,我怕她会带坏乐成。”杜慧琼打断丈夫接下去的话,说出自己的担忧。 “怎么会?以小愔的个性正好可以同乐成互补,再说她本质不错,只是自由惯了,毕竟他父亲死得早,而你又不能认她。”说中妻子最伤心内疚的事,杜克伟点到为止,“小愔受伤的事情要告诉她叔叔吗?泠昊在法律上还是她的监护人/’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杜慧琼调暗床柜上方的壁灯,“早些休息吧。” “你是不是怕泠昊知道小愔为乐成受伤的事,会把小情接回去?” 良久的沉默,再是深深地叹息。 “你说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不容易小愔才回到我身边,泠昊的个性太难琢磨。” 出于彼此的尊重,杜克伟不再发表对妻子做法的异议。 .lyt99.lyt99.lyt99 然瞒能瞒多久呢?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事实终会浮出水面,仅隔一天一夜,杜慧琼接到泠昊的电话。 “我听唐逸他们说小愔受伤了,没有大碍吧?”听不出心焦的语气,特有的冰质嗓音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变相的责备。 “对……对不起,医生说只伤到肌肉,所以过些日子等伤口愈合就没问题。”她心慌意乱地道歉和解释,“以后我一定会更加关心小愔,决不会让她再受伤,请你相信我一次,不要急着接她回去。” 足足有一分钟,话筒的另一端未有任何一点声音,眼看要女心切的母亲因这长久的一分钟感到绝望,泠昊开口了。 “和你一起住是小愔自己选择的,和我无关。” “小愔她…” “确定她的伤没事吗?”急速打断这边的问话,他又再问一遍。 “医生说没事,所以应该……” 啪!电话挂断,听着“嘟嘟嘟”的盲音,杜慧琼一时没回过神。 “妈妈,电话已经断了,你怎么了?谁的电话?”走过楼梯玄关的泠愔好奇地提醒勿自征忡的母亲。 “哦,是泠先生。”她惊醒似的挂上电话,笑得微略勉强,“你要出去吗?” “昊?他打来的吗?他说什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泠愔激动非常,“妈妈,他有说过什么吗?” 不知所措得看着女儿的紧张,那平日里难见情绪变化的双眸中流溢的光彩使她原本因泠昊的话略感安定的心又再次着慌。 “不,不是的,是我打给泠先生的。因为你受伤的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 跃到喉咙口的心又跌到谷底,眼神瞬间黯淡。自己究竟在祈盼什么?是泠昊赶她走的,他厌恶她至极点,怎可能主动打电话联络她?母亲探究的目光令她不自在地侧身,视线扫过用于装饰玄关的古董花瓶。 “他怎么说?” “他……他……泠先生说他有很忙,恐怕没时间来看你,要我代为问候你一声。” 丙然如此,早料到,可是听到的话语仍刺痛自己逐渐冷硬的心。自嘲地笑笑,她并未注意到撒谎者脸上苦涩无奈的微笑。 “妈妈,昊一直很忙,再过一星期我就满十九岁,以后不用再为我联系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违背心意的话语,她故意笑得无所谓,“看到乐成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买零食。” “他好像正在书房和律成聊天。”害怕自己的谎言会在下一秒被戳穿,做母亲的指指书房就连忙朝反方向的客厅走去。 深深呼吸一口屋内沉闷的空气,泠愔边用手轻拍两下脸要自己振作,边走至书房门口。 “乐成……我是关心你才提醒你,除去小愔是你的继妹不谈,她的个性也不适合你。”杜律成穿透房门的宏亮声音叫欲敲门而人的人停止所有的动作。 “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哥哥,而且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我相信她也是喜欢我的,要不然前天就不会因为我才受伤。”生硬的口吻和隐藏不妥协背后的怯懦,完全听得出是杜乐成鼓起很大勇气后出口的反驳。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愔似乎曾是不良少女,有一次我看到她在街头乞讨,还有她有个朋友叫阿海的,也是不良少年,前阵子还因娱乐圈的丑闻被官司缠身。”极为焦躁地劝说,两人的争论看来已维持一段时间。 “那又怎么样?爸爸都说过小惜的本质不错,再说她和妈妈一样温柔,是你不了解她。只要我们愿意,我……” 无意听到这些,错愕之下泠愔粗鲁地推开房门,屋内的两兄弟皆表现出不同程度的难堪,就算是身为社会精英的哥哥一时之间也难找搪塞的语句。 “何必为我起争论呢?你们兄弟的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何必为我这个外人争吵。”她最先挑衅地朝杜律成笑笑,“我喜欢乐成,因为乐成弹得一手好钢琴,更重要的是他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直率得令听者脸红,泠愔又看向兴奋得不知如何表达的杜乐成。 “不过,我的确不适合你,乐成。不沾人间丑恶的你不知道我一出生就是不受人欢迎的污渍,是你们敬爱的妈妈的污点,也是父亲那边泠家的污点。那天我之所以帮你,因为你太懦弱,总需要人保护。” “阿愔……”被当成懦弱者保护的人张口结舌,浮上清秀脸庞的喜气荡然无存。 “所以你们大可不必为我争吵,我喜欢杜家的每个人,因为你们都对我不错。”耸耸肩,她不可能说出自己英雌求美的举动其实只是出于一种逼入绝境的自残,“好了,大家以后都是好兄妹,乐成,律成是关心你,你要好好向他道歉。啊,还有,我一个人出去买零食就可以,你留在家里吧。” 不给另两人说话的机会,她逃得飞快,走过客厅时带倒一把椅子都未自觉。奔出杜家大门,她直冲拐弯处的24小时便利店,在店门前单手撑膝,大口大口喘气。 自己方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冷静后才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应该装作没听见无声息地溜走才是比较圆滑的做法。可她的个性就是这么不瞻前顾后,要不然也绝不会把泠昊逼急,给他机会赶她走。 昊……她仰天叹口气,迷惘地蹲在墙角看购物的人们进进出出。其实,街道的斜对面,她从未断过思念的那个人正在车内凝视她。 中午的时候泠昊从唐逸口中得到泠昊受伤的消息,连饭都顾不得吃他就赶往泠愔的学校。与提早下课去医院换药的泠愔错过,他又打电话回家要老刘找出杜慧琼的名片,飞车赶往杜家。 莫名其妙的是明明自己就在杜家门口,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按门铃,光明正大地探望泠愔。反复的犹豫中,他只能碰运气似的拨通杜家的号码,和杜慧琼说了两三句话,自己便打消渴望见泠愔的灼痛思念和担忧。命令自己死心地离去,可被束缚在洁白薄手套内的手指已不愿再听那些冷酷的命令,车子迟迟没有发动。 远远地跟在奔出杜家的泠愔身后,少女的一举一动,每个表情和身姿的变化都与离开他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在干什么?跟踪与偷窥!属于黑暗世界的无耻行径自己竟然无法抵抗,泠昊握紧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他该怎么办?不想她离开,最后终让她离开,覆水难收的事实。难道开口承认自己对泠愔的情感真有那么难吗? 情感!为什么会有那么丑恶的东西烟么痛苦,那么肮脏,把兄长和自己推入自我灭顶绝境的莫名东西。不理解,不懂如何处理,他快因日积月累的憎恶以及藏掩不住溢出的思念而分裂成斗争的两个泠昊,一个泠昊以冷漠来掩护另一个充满嫉妒、憎恨、怯懦的自我。 音乐的神令怕是除了音乐他就一无所知吧?看不清远处蹲在门前泠愔的面容,他的脑海里映现的全是旧时她满眼的孤寂,以及化为表情的倔强冷傲。 懊怎么办?情感的痛苦、思念的痛苦、爱上不能爱的人的痛苦……无预兆地忆起过逝兄长在槐树下扭曲的俊朗脸庞与写满受伤绝望气息的深情瞳眸。 “……夏日的午后……” 泠送给他的最后遗作,是灵感蹦出的花火还是火焰般灼热情感的再度闪现用其实是呼之即出的答案,因他整整花了十四年才以切肤之痛的真切体会出来。 阳光、树、深深且不知为何爱上的那个人,胸臆间有某种从未察觉的情感苏醒了,于是紧随而至流泻出存封于记忆最深处的澎湃音乐。舞蹈在琴键上的音符,跳跃成这世界最真实的苦痛情感,而隐于这些苦痛之下的是…… “夏日的午后, 闲散的心清, 淡金阳光的大槐树下, 弹着钢琴的美少年…… 送给我最爱的人! 满足与幸福!比起不能亲眼触及的思念,此刻能凝视对方一颦一笑的自己岂不应该感到满足和幸福?心境如雨后突破密布乌云的晴朗天空。自己真够迟钝,果真是兄长口中不懂情感的怪物,在兄长逝世之后十四年才理解其看似荒谬实则并不应遭受自己鄙视和唾弃的真爱。 用手遮挡今生双眼,未流泪,只觉干涩得难受。如果现在开口说愿意原谅他会不会太迟?如果现在鼓起所有勇气坦诚自己的心意又会不会太晚? 也许,该是他觉悟的时候了吧,他的手指按下车门锁的电动钮。 然而就在那个谜咒即将解开的瞬间,一个美少年闯入他视觉的空间将他拖回不可挽回的痛苦现实。洋溢着闲适幸福心清的钢琴夏然而止,看到的是再真实也没有的残酷。 那个少年走到树下的泠愔面前,后者抬首,露出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善意微笑。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看似非常害羞的少年向曾属于他的少女伸出手。紧握的双手,似乎宣誓着他无从否认的真情…… 自己终究领悟太迟了吗?欲哭无泪的悲哀弥漫上心头。还未决心去做,就注定了失败,他不甘心呵! 车子起先是慢慢滑行,渐渐速度表的指针一格一格顺时针移动。急欲逃离不想再面对的悔恨充斥了全身,到最后他仍是一个不愿把感情表露的懦弱者。音乐贵公子!爸琴圣者!实质又是什么呢?不懂情感的怪物以及不敢面对情感的懦弱者! .lyt99.lyt99.lyt99 比往常要多出三倍的客人,大多数年轻人都是为了观看今夜酒吧的乐队秀。本就闷热的酒吧间于是也就更令人难以透气,稀奇的是竟然几乎每个人都处在兴奋的状态。大声的喧闹,也有乐手临时的激情表演,哄得四周人群愈发骚动。 “看到唐逸他们了吗?就快要开始了。”杜乐成踞起脚,想要越过密不透风的拥挤人潮察看酒吧门口的情形。 “离八点还有十分钟,去门口等他们吧。”几乎用吼的声音才让身旁的同伴听到,泠愔拉住另一人的手臂拼命向大门挤。 “阿愔,阿愔……”冤家路窄,无巧不巧地又撞上正与其乐队同伴聊天的阿海,眼尖的他立刻抓住没能及时躲进人群的泠愔,“没想到你还真来了,怎么,对我还是余情未了吧?” 胡说八道,她懒得同这种人浪费口水。反倒是一直畏于同人争吵的杜乐成朝对方不服气地冷笑,而且出言相讥。 “阿愔才没时间理你这种三流的乐手,我劝你待会不用上台演出,省得丢脸。” “该死的,你小子……”阿海才开骂,泠愔就拖着讥讽的人消失在人群,只有傻瓜才会于站着挨别人骂。随口骂几句脏话,被前女友轻视的人又朝对方离去的方向比个下流手势才稍稍解气。 好不容易挤到酒吧门外,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两人仿若劫后重生般大大吐气。见泠愔绷着脸不说话,杜乐成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没生气吧?刚才……” “没有什么好生气,是我自找的,我和他的确有过一段。”她甩甩头,有因总有果,早已作好为过去堕落付出代价的准备,反正最后都是失去昊。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杜乐成忍耐了半天,还是小声得不能再小声地提出疑问。 “昨天不是都说了吗?我有喜欢的人,从小到大都一直非常喜欢的人。除了他,我不愿意再爱上其他人。”一语带过,她不想再花时间和杜乐成讨论自己喜欢谁的问题。 “对不起。”像是死心地道歉。 傍予一个没关系的微笑的同时,转首的她正好看到驾着重型机车飞驰而来的唐逸、廖文洛。 “还好,总算赶上了。”安全帽还没摘下,从后座跳下的廖文洛庆幸遭。 把手上的腕表在晚到的两人眼前晃一晃,泠愔示意他们的时间概念太差。 “又不是故意的,机车驾到一半没油了嘛。”锁好机车的唐逸嘟哝,视线扫过泠愔、杜乐成,随后又朝点着昏暗街灯的道路张望。 “咦?还没来吗?你们有没有看到泠先生?” 泠先生?是她错觉吗?还是另有其人?泠愔一惊,但随即否定自己的猜想。 “没有,所以我才急啊,他问了我们时间和地点,而且还做了简短的试奏,应该是答应了才对。”杜乐成和晚来的两人都不禁慌乱。 “还有别人吗?”泠愔看向三个同伴。 “你没告诉阿愔今天谁当我们乐队的键盘手吗?”廖文洛略感惊讶地问杜乐成。 “没来得及说,因为她学校有活动所以是直接约在酒吧见面,这里又太吵,所以没能说。” “说不说都一样,关键是泠先生会不会来,要是他不来我们根本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没有,这星期就都白练了。”唐逸懊丧之极,手表的分针离12还差两格。 “你们究竟请谁当键盘手?” “你叔叔,泠昊,凭我们四人的实力,今天绝对获胜。” “昊?”不,不可能的!泠愔替三个好友感到绝望,凭她对泠昊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在酒吧出现。 “嗯,上午我们在借公司的音乐室练习时看到他才想起键盘手还没有人,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们只有冒险找泠先生。幸运的是他说他玩过电子琴,而且还做了段试奏,好棒!”廖文洛为惟一不知情的人解惑:“虽然他没有明说答应,可是有问我们酒吧地址和比赛时间,所以我们才以为他一定会来,没想到还是……” 听不到其他同伴的话语,也不为无法参加乐队秀难过,现在她只能矛盾地祈祷泠昊不要出现。想看到他,可是如果他若出现,自己又情何以堪?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唐逸、廖文洛破例,只因为他们在音乐和钢琴领域展露的才华。彻底输给血缘与音乐,她不愿意一次又一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他的无情和冷酷。只是天意难测,只是琢磨不透昊的心,当争斗的两分钟煎熬而逝后,她为之动哭的他竟真的出现他们眼前。 简单的棉质长裤和在夜晚辨不清花色的短袖棉质衬衫,闪烁锐利光芒的漆黑双眸,一贯的孤傲和冷漠。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彼此的眼神有刹那的相撞,不约而同地移开。 “泠先生,我们还以为您不能来了,太好了!” “是啊,正好赶上,我们快进去。” “我先进去到报名处签字报到。”能与最崇拜的音乐之神同台演出,将热情与生命奉献给钢琴的三个年轻人晕淘淘的。 朝三人点点头,泠昊凝视杜乐成脸庞的时间之久让后者半是兴奋半是惶恐。 “泠先生……啊,阿愔也来了,阿愔,你和泠先生打个招呼吧。”杜乐成语无伦次地激动着。 当着不知内情的好友面,她无路可退,垂首乖乖走到他面前。 “叔叔。” “不是告诉你不许这么叫我的吗?”坚决不想听到她这么称呼他,泠昊提醒自己养大的少女。他之所以会答应唐逸他们,无非是想有个借口靠近她,哪怕只说一句话。然而这句话绝不包括“叔叔”两个字。 “啊,对不起,我一时忘了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么称呼你,泠先生。”负气般的反讥,纵使惹怒他,她也无畏,心痛得令她不顾一切寻找发泄口。 “昊……”他在与她擦肩而过的刹那俯身,温湿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我希望你永远这么叫我。” 是抓不住的幻觉?她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转身,难以避免地见他的背影隔绝在门的另一端。见音忘友,唐逸和杜乐成连忙跟随其后走进酒吧。斟酌他话语背后的含义,她不敢妄自猜测,孤零零地在酒吧外站好一会儿。 今天此时此地见到的泠昊真的是和自己相处十四年的泠昊吗用个拥有严重洁癖,从不在公共场合用餐,从不出现在酒吧这类大众娱乐场所的洁癖吗?不,在他们分离的这些日子里,肉眼分不清的细微之处,她一心所爱的冷酷男子变了。而促使他改变的缘由是什么?夏末的凉风竟因内心的悲哀而有一丝丝的冷。 躲在看不到泠昊他们的某处死角,高价买走身边陌生人的半包烟,心渐渐冷却的她缩在蜂拥人群中迟迟不愿与其他同伴靠近。电子音乐的金属音质掀起除她以外所有人的热情狂潮,而她却心灰意懒地置身事外,满脑子全都是惟—一个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轮次介绍出场的乐队,她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音乐,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过这两个字,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对音乐的无知。唐逸、廖文洛、杜乐成、还有管家老刘和圣音乐公司的潘亚,对泠昊而言不懂音乐的人不具有接近他的资格,偏偏他抚养大的她是个无可救药的音盲。 不在意时间在如何凄惨的心境中捱过,听到主持人叫到泠昊乐队的名字,她一举跳上餐桌。视线越过乌压压一片的人首,落在场地中央的表演区。左前方的电贝斯手唐逸,右前方的电吉它手廖文洛,最后方是正中央的鼓手杜乐成,而那个几乎全身都隐于暗淡光影中的键盘手正是一泠昊! 无名的乐队,但熟客们一见是“洛逸二人组”的吉它手和贝斯手便都以喝彩声与掌声表达兴奋喜爱的心清。 “洛逸!洛逸!洛逸……” 有人起哄,全场都跟同齐声呐喊,乐队秀接近尾声时的气氛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沸腾。鼓手以一记震破耳膜的敲击作为起始的节奏,电子琴一气呵成的前奏穿透每个听众的心脏,直冲脑门,溪流般清越的吉它声紧跟而上,而贝斯则透出一股迷人的慵懒。哑然之后的众人,随着狂野如月兑缰野马的节奏扭动身子。熟悉的古典音乐曲目,经重新编曲后爆发出新新人类所追逐的狂放不羁。超快速的节拍,流畅中结合古典音乐的优雅,带点重金属的疯狂……整个酒吧都被音乐吞噬。 疯了,音乐疯了,听众疯了,于这时空存在的一切跟随音乐一起疯了!手指敲打着桌面,穿着各种鞋的脚敲打地面,禁不住扭动舞蹈的腰,射出痴迷灼热光芒的眼睛,无声张合的唇……包括演奏者们自己也不由自主投身于这股疯狂中。 不!不!不!只有她不能一同疯狂,拨开如痴如醉的人群,泠愔狼狈地逃亡。即使泠昊的容貌与神情笼在晦暗不明处,她也能如同身受般知道泠昊将毕生的激情都在此刻释放。惟一博得泠昊眷顾的终究只剩音乐,钢琴、电子琴,凡是在他手中跳动的琴键都被赋予生命的七情六欲,惟独他这操纵音乐的神无情且漠然。 长时间思念积累的小小希翼和一点点自我欺骗毫不留情地从没有一丝暖意的冰冷之心中撤出。捏皱手里的半包烟,倚在路边的电线杆,她颤抖地把皱了的烟塞进无血色的唇。打火机似乎不好使,一连四五次都没能点上火。 竟然连装有隔音设施的墙壁以及严实的屋顶都无法拦住源源不断的音乐,她终于放弃似的扔掉无用的打火机,取出嘴中的烟随手扔进下水道。 “泠愔,这下你可以死心了。”她撩开挡住视线的刘海,低哺一句后准备伸手拦出租车做最后的自我逃月兑。 “臭婊子!”比不堪人耳的怒骂声更迅速的是一只男人的手臂,从背后被勒住脖子,泠愔不得不挣扎。 “都是你!把我最后一条生路都断了!都是你!上次问你借钱,你不肯,害我打输了官司,断送我光明的星途。今天我们的乐队本该可以获胜,谁知你又从中作梗,临时组个乐队把我惟—一条生路都断送了!臭婊子,都是你的错!”将所有过错都推在无辜的前女友身上,阿海加重手臂的力道。因前次的丑闻被唱片公司炒鱿鱼的他没脸回小镇,不甘心之余找人组乐队,本想凭借这次著名音乐酒吧的乐队秀重头来过可人算不如天算竟被一个临时乐队揽了好梦,他所有的钱和所有的梦都为之付诸东流。 被勒住脖子说不出话的人痛苦得蹙起双眉,眼睑紧闭但已不做挣扎。见她不再反抗,阿海倒是松开双臂,但余怒未消,阴森地看泠愔捂着脖子不断咳嗽。 “和我没有关系,唐逸他们组乐队是他们的事,我和你早就没关系,犯不着断你生路。”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那个键盘手是你叔叔吧?别人或许一时不敢确定,我可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还说和你没关系?臭婊子,和我一样没人教的!”越说火越大,阿海欲一把揪住泠愔的头发,却被早有防备的人顺利躲过。 “就算是我从中作梗又怎么样?”不可理喻,泠愔不改对阿海的鄙视。 “怎么样?赔钱,你们泠家有的是钱,我要你赔我一百万!”勒索者露出穷凶极恶的面孔威吓道,“要是你不给……” “我不会给你一毛钱。”怕不够惹怒陷人困境的野兽,她依旧维持自己不要命的不妥协。 “该死的!”被逼上绝路的要挟者从衣服下摆内抽出一把弹簧刀,狰狞似食人的鬼魅,“你要不肯,我现在就在你那张脸蛋上画个花,让你有再多钱也没人要!” “你有这个胆吗?”她丝毫不畏惧地朝他笑。 “你……去死吧!”已经受够轻视和讥嘲,高涨的怒火混杂着绝望,他大喊地用刀刺向泠愔的面门。 决不是吓得来不及躲闪,完全出于无所谓地自暴自弃,她因预料中即将到来的疼痛闭紧双目。可奇怪的是阿海手中的刀迟迟未触碰到她的脸,反倒是行凶者发出凄厉的惨叫。 “叮!”刀跌落地的碰撞声令毫发无伤的人睁开眼,朦胧街灯的夜景中男人似笑非笑地凝视她,一贯无表情的冷傲似乎因光线而具有一丝生动的暖意。 “需要报警吗?” 眼珠几乎可以自瞪大的眼眶中掉出,泠愔下意识地欲伸手触模对方,以便确定并不是可笑的幻象。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阿海径自哆嗦辩解,而明明问的对象并不是他。发现挡下自己一刀的男人没立刻转身找他报复,来不及细想,他拔腿逃向远处的阴暗。 邦破的洁白手套快被掌心冒出的鲜血染红,泠愔怔怔地看血滴在水泥地面,落成一点一点的暗色,眼泪不争气地也一同掉落。受伤的不是她,痛的不是她,落泪的却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蠕动着唇反复问。 再也不愿受制于他的洁癖,她抓起他受伤的手掌,月兑去碍事的染血手套,仔细观察伤口的深度。咸的泪水滴在伤处,他的手抽搐一下,却未急于收回。 “没看过你哭,从你懂事后就没有……”似是被泠愔的泪滴所困扰,又似被迷惑,泠昊俯首贴向她。自从今晚在酒吧门口见到泠愔,他的视线就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表演一结束,他就急追出来,也幸好出现的及时才能为她挡下阿海的一刀。 他突如其然的举动和温柔话语弄得她无法正常思维,惟有不断抽噎。 “为什么要哭呢?为我哭吗?你这样哭,”他未受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泪滴的温湿浸透丝织的布传遍他的手尖,“我的心更乱了……” 不曾一次渴望能温柔地触碰她,在她再次瞪大双眼的迷蒙注视下,他常紧抿出冷淡直线的唇吻住她无措微张的嘴。此生第一个吻,他给了她,拙劣而又自然。不是自己曾认定的污秽肮脏,而是从胸口溢出的爱怜与满足。 “阿愔,你有看到……” 静顿的时空因杜乐成的出现而转换,泠昊松开搂在泠愔腰上的手,瞥一眼半路杀出的冒失者,一如平常的云淡风清。 “泠先生?”不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单纯的少年缺乏厉声责问的勇气。 不屑解释?根本无法解释?最后深深凝视呆若木鸡的被吻者,他无声地叹气,离去。就算泠愔永远不爱他,只需方才的一个吻足以慰藉他这月兑离不了音乐的寂寞的一生。觉悟得太晚,动情得太晚,其实全是因逃避的磋跄。 “阿愔?”杜乐成转向另一人。 饼度的惊讶,大乱的心神,她没听到杜乐成的问话,而酒吧内传出喧嚣喝彩声“轰”地在她空白一片的大脑内炸开。 她和昊接吻了!昊吻了她! 第十章 “阿惜,你和泠先生……你们,不是叔侄吗?”回家的路途中,杜乐成忍不住问神思恍惚的人,“你们……我想我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一脚踢开路边行人丢弃的空酒罐,泠愔不吭声。她不说话,另一人就只可以勉强地自我安慰。 “一定是我看错误会了,怎么可能嘛?你看我这个脑子,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没有血缘关系。”她接口,仰视街灯,“我和昊没有血缘关系,我父亲是泠家领养的孤儿,是没有泠姓的血统,这个除了当事人之外泠家从没对外公开过,包括我母亲都不知道。” 杜乐成大吃一惊,这样的重大内幕要让新闻界知道的话想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就同泠是有私生女一样。 “很吃惊吧?我的身世,还有刚才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没有误会什么。昊吻了我,就这么简单,可是连我自己都很吃惊。” “你喜欢他?喜欢你叔叔?” “是的,从小就喜欢。”她无畏地回视继兄,头一次坦白心中最大的隐密。 “那么他呢?也喜欢你?要不然刚才不会吻你。”在探究什么,他借着街边的昏黄灯光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和一皱眉一微笑。 “喜欢我?昊吗?”泠愔的唇抿出一道细微的弧线,“不,他讨厌我,甚至可以说是憎恨我。告诉你,我是被他赶出泠家的,而且从小他都以憎恶脏东西的眼光看我。” “泠先生把你赶出泠家?不可能!当初妈妈到泠家要求和你相认时泠先生不答应,说绝不会把你交给妈妈。后来好像还是哥哥出面威胁,他才答应让你在满十九岁后和妈妈相见。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改变注意突然要妈妈在那天晚上过去接你。”知道一半事实的人纳闷地将部分实情全盘托出。 怎么可能?昊拒绝把她交给她的生身母亲?他一直隐瞒她母亲的事究竟是为了要将她无声无息地赶出泠家还是因为不想让她走?而那天他们大吵一番,他又何以立刻送她离开持家?泠愔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傻傻看着杜乐成。 “泠先生一定很喜欢你,因为要求有洁癖的他吻一个不喜欢的人是不可想象的事,对吧?”热心地为心爱的女子分析情敌的举动,单纯的杜乐成只希望自己第一次喜欢的对象能得到幸福。 是的,他吻了她,为她挡了阿海的一刀,再加上杜乐成的话,使得泠昊对她原本就暧昧的态度变得越加模糊难以揣测。以往的点点滴滴和怀疑臆测挤在此刻一同浮现。混乱的心也就更无主张,分辨不出何者才是自己渴望得到的真实。 “你……你有多喜欢持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杜乐成垂首,她因别人伤神的模样他看得有些心酸。 “大概是从知道他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吧,不可否认昊有着平凡人不具有的魅力与才华,但可能更重要的是小时候我对他的依赖。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朋友,即使他严厉又冷淡,每年过生日、演出回家、过节……他都记得给我带礼物。记得有次我看到路边有小贩卖棉花糖,想吃却怕他因为嫌脏而不敢开口说,可是他竟然注意到,回家后要老管家带我出去买……”喉咙有点哽,她用力吸吸鼻子。十四年,诸如这样的小事何其之多,一时说不完,然而一件一件积累出的情感足以澎湃似潮。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呢?去找他把一切说清楚不好吗?告诉他你喜欢他,告诉他你想和他在一起不就可以了?” “不……不行的,昊有洁癖,他讨厌不洁的东西和人,而我……你也看到了,不懂音乐,总是惹麻烦……” “你怕被他拒绝?’ “也不完全是,他……因为一直我都觉得我和他永远都不可能。’她抬首呼一口气,“还有,他总说他不需要感情时总说情感是肮脏的东西。” 双眉紧锁,杜乐成费劲思索好一会儿,两人互不言语约四五分钟左右时,他再度开口。 “如果我有一个办法试探出他对你的情感,你愿意试试吗?” 咦?泠愔不太明白地望向向来看似懦弱无主见的继兄暗夜中原先总充满羞怯意味的腼腆微笑竟也被夜之魔法度上一层善意的狡黠。 杜乐成走到无血缘关系妹妹的身旁,俯在她耳边悄悄话出心里刚刚酝酿出的计划。 “这样……要是他不来呢?”心摇摆不停。 “如果他不来。那么请让我给你幸福。”不再害羞,他大声回答,苍白的肤色浮上一层藏于夜色的羞红。 了解杜乐成的情感,泠愔平静地回视他。该答应吗?应该可以,昊若无法给予她幸福,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乐成试试叫竟她对杜乐成也有相当程度的好感,与其自己一直作茧自缚,不如趁此机会了断过往笼于灰色阴暗带的所有苦涩心境。 “好,我答应。”一甩头,拿出最终决心的她踏出第一步杜乐成追上先起步的人,已下约定的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而未知的将来浓缩于这轻似微风的笑意中。 .lyt99.lyt99.lyt99 庭园内的一树白花已成追忆,满树的绿叶反是告别夏季的最后赠礼。无名的树花谢了,可是庭园主人的心中正悄悄绽放无比艳丽的情感之花。白色绷带一层又一层缠住被刀割伤的右手,可再也不能像过去戴的白手套一般,封禁住人性不可抹灭的。刀伤未伤及手掌的筋骨,天才钢琴家的神之手得以幸存。而对当事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尘封情感的苏醒,用自己的鲜血,心上人的眼泪为代价……不仅这些,还几乎赔掉自己的整个音乐生涯。 差一点这只手就再也不能弹奏世人齐颂的天籁之音,他翻转裹得臃肿的手掌默默感叹。若真废了,何尝不是件好事?音乐之于他究竟有多重要?他想知道。如果自己的生命没有音乐,又会怎么样?他也想知道。 “除了音乐,你什么都不关心!”泠愔指责他,兄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唇上仍余有那夜她温软舌尖的湿意,嘴中也残留着那夜她泪水的涩咸情味。泠愔会怎么想他做出的冲动举止呢?排斥?震惊?憎恶?他想无论哪种都无所谓,毕竟他把自己对她的所有不敢诉出口的真情全化成那一个初次的吻。 午后安静的琴室内空有明朗的阳光,不闻人声的寂寞。很快电话铃打破这份沉闷的寂静,接过老刘递至的无绳电话,彼端传来思念的声音。 “是我,泠愔。’简单地表明身份,她便不出声,似等待这边有所反应。 ‘有什么事吗?’心脏加速跳动,他调整呼吸,冷淡的语气不变。 “我有事要说,能给我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特意来为昨夜的事道谢?或者询问他之所以吻她的原因?见不到她说话的神情,他无从猜测她打电话的目的。 “刀伤……严重吗?对不起。”她在电话里道歉,万分诚恳,“我没想到会害你受伤,有看过医生吗?伤好后会不会影响弹琴?’ “皮肉小伤,决不可能影响我弹琴。’听出她流露的担忧关心之情,他死寂的心便又要承受痛苦挣扎,“不用为我担心,你不是说有事要讲吗?” “是有事,”看不见那边的拎惜,光听吞吞吐吐的语气,他察觉她的紧张,“……昨晚,你为什么要为我挡阿海的一刀?’ 意料中的问题,可他并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拙于言词,他不吭声。他不说话,并不表示另一人会因此放弃。 “不想说吗?那么为什么要吻我?你对我……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讨厌我和我父亲,包括我母亲吗?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昊,可不可以告诉我答案?还有乐成告诉我,你曾经拒绝母亲把我领回杜家,许多的事,你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很难说出口。他想说,想说他爱她,想说他喜欢她,然那天在便利店看到的情景逼得他继续保持无情的缄默。 话筒里传出泠愔的苦笑声,为自己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完全能想象她足可撕裂他心的倔强神态。 “其实我要说的事不是刚才那些。”紧张去尽的冷静,“过两天是我满十九岁的生日,妈妈和杜伯父打算把我介绍给所有的亲戚朋友,另外在生日会上还会宣布另一件事一我和乐成会订婚。” “订婚?’掌心无故灼痛起来,他麻木地问。 “是的,两天后中午十二点的宴会,在杜家,希望你能出席。再讨厌我,至少你也养育我十四年。” “我不想去。’听上去绝对冷酷的推拒。 电话两头都沉默,“滴喀’、“滴喀”、“滴喀”……时钟上秒针一格格地移动,就在泠昊无望地把话筒拿高耳边时,另一端的泠愔突然再度开口。 “吴,我希望你来,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从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叔叔的时候起我就喜欢你,四年前陈管家去逝时他就把你同我父亲不是亲兄弟的事告诉了我。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这件事情,因为我担心一旦捅破这层纸,就会让你有借口把我赶离身边。昨晚你吻我,我很高兴,从小到大我都认为你到常憎恶我……” 好像越说越偏,说话者也注意到此点,不顾自己的表白带给另一人的冲击便急着挂断电话,“……算了,说这些都没用。我只想说,如果你不是真的讨厌我,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请一定要来杜家。” 她说什么?她说了什么?泠昊茫然地挂上断线的电话,发出无可抑止的干涸笑声。 订婚?和杜乐成订婚?然后……然后她说她喜欢他,一直都是,从十四岁起就喜欢他!原来他们一样愚蠢,原来在他因害怕失去她而竭力隐瞒的同时她也一样。不懂坦白的煎熬,浪费了彼此的四年甚至差点还要两人付出一生的时间,全因他对感情的无措、缺乏勇气和彼此的不够坦白。 “都到这番地步了,泠昊,你难道还需因可笑的畏惧而装作漠然吗?’他单手按琴键,闭眼流泪。 断了又断的琴曲,他怕自己会是闯进泠愔美好空间的怪物,诚如当年打乱自己精神世界的兄长。堕落也好,荒唐也好,悲伤也好,绝望也好,孤寂也好,冷漠也好,事到如今,也许他能做的只有最后一件事…… “如果你不是真的讨厌我,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请一定要来杜家。” 至少他还有机会告诉她,告诉她:他并不憎恶她,一直以来他憎恶的只是月兑不开情丝困扰的自己。他喜欢她,比普通人所谓的爱情更深人心扉的情感,可以说是由整个地狱之火燃起的灼痛情感,不得超渡地惩罚,因他不曾一次地鄙视抗拒人性的真情。 风吹进窗户,掀起散在钢琴上的曲谱——《夏日的午后》抗拒、放弃、懦弱、禁忌、悔恨、……在兄长最后的音乐中升化成满溢爱情的幸福。音乐和人类的情感,艺术同人类,不言而喻的必然哪,可惜泠昊现在才清楚自己的音乐一直以来都未曾摆月兑情感的束缚,一直都不圣洁也不冷漠。 再厌恶的不洁,可心底终究藏有儿时被兄长呵护的幸福;再努力否认自己对泠愔的情感,可不曾有一刻忘怀她是属于自己的自私幸福。不愿让她离开自己的束缚,憎恨她的不羁……所有的冷酷言语和举止都为保留住十四年来掩饰心珍藏的幸福。 幼儿园时学唱的每首歌,她都会每夜唱给他听一遍;小学时美工课做的每份小制作,她都工整地写上“送给昊”三个字后放进他的书桌抽屉;不想他离开她到华都,她曾把他跑车的四个轮胎—一用刀割破;总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观察他的喜恶,好让自己不会被他讨厌……从最初的天真脆弱到成长过程中积累的倔傲,再到青春期的激烈叛逆以及现在的忧郁冷然,全部是她的情感反射,而兀自欺骗自己的他浑然不觉。 《夏日的午后》——是遗赠的道别曲,或许也将是他与泠愔的写照! ### “小愔,你待会和律成、乐成一起来酒店,千万别迟到了,今天是把你正式介绍给杜家的亲戚朋友,不能失了我们的礼数。’杜慧琼千叮咛万嘱咐。 看看正午耀眼的太阳,泠愔心不在焉地应声“知道”,而一旁的杜乐成则从一清早起来就显得心神恍惚,比平日更安静。 “乐成,你身体不舒服吗?’担心自幼体弱多病的继子,女主人就是不能安心离开。 “没什么,妈妈,我只是担心……呃……是紧张,因为待会的宴会要见许多人。’ “傻孩子,都是熟人,不用紧张。’注意到时间紧迫不容再担搁,杜慧琼分别吻吻两个孩子的额头,坐进汽车。 “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了。’见母亲的小房车驶出园子,杜乐成轻声说。 “宴会开始是十二点半。’泠愔不敢看与自己有过约定的人,径自强调时间的充分性。 “但你和泠先生约在十二点,不是吗?’杜乐成无法避免地焦躁,为内心祈祷那万分之一希望。 迅速回望一眼提醒自己有可能会失败的人,她不说话,穿过园子走向大门。杜乐成没追出去,站在原地和在门口等待的身影保持一定距离。 午时的街道静谧得很,可仍有少数人经过。隔壁住家的女佣出来溜狗,嘴里骂骂咧咧,发现大门口的泠愔便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哪几家的小孩,不怕秋初的灼分快乐地在车辆不多的道上来回追逐…… 看不清百米以外的反光街道,只隐约听见似汽车的引擎声,泠愔跨出一步,扶墙的手指因期待的兴奋几乎抽筋。 来了!白光反射中模糊的车影……红色的……出租车…… 不是泠昊!期待落空,她退回园内。刹车声、引擎熄火声车门关闭声、脚步声,她深深吸一口气,布满冷汗的手握成拳。 “乐成,小愔,你们准备好了吗?时间差不多,我们也该走了。” 传来杜律成的催促声,泠愔回首正想回答,却看到身后两人各自的古怪表情。 “不是说有宴会吗?人呢?’令人在炎热正午联想到凉夜的嗓音。 “昊!”她惊呼转身,他真的就在她眼前,真的来了。 她又惊又喜的局促模样引得他不由放柔脸部历来习惯的冷硬线条,完好无损的左手轻拍一下她被阳光晒红的脸。有手伤无法亲自驾车,因此他只能叫出租车赶来。 “要我说恭喜吗?’他第一次向她展露真正意义的微笑,却充满即将失去的悲伤。 “你……”她握住他的手,无法不激动,“不是说不想来的吗?” “是的,但我想我应该要向你证明一点。’泠昊并没有因与她的肌肤相触感到不快,他的全部心神皆用于观察她所表现出的表情神态。 “我想证明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不但没有讨厌过你,而且还非常喜欢你,以至于对你隐瞒了许多事情。我和你父亲的事,你母亲的事,我之所以隐瞒你全是因为不想你离开我,因此事实上我要比我们俩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我,不明白……”摇首,她想相信又怕自己会错意。 ‘你应该明白的,我之所以吻你,为你挡下阿海的一刀,因为我喜欢你。不愿看你受伤,也渴望触碰你,就这么简单。’要自己正视这份情感,他淡然的口气是表露心迹的果断。 “可是为什么你一直不说呢?还有那天赶我走的晚上,你说你养大我仅仅因为我父亲和我姓泠,如果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想起最后一次两人决裂般的争吵,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以逃过她迫人的眼眸。 “因为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所以当时我的心比较乱,再说我本来就不太会说话,所以……其实那也是实话,我答应你父亲把你接回泠家仅是出于你们姓泠的考虑,可是后来不知不觉中产生感情。而且那天我原本想把所有的事说个明白,但才说一半你就打断我,说不稀罕姓泠,听你这么说,本想以监护人名义把你锁在身边的我除了让你和亲生母亲相认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张口结舌,泠愔微启的唇无话可说,属于两人之间的灰暗隐密终于全部明朗。 镑自的倔强与孤傲,各自对情感的无从把握,各自因伤害而害怕伤害的怯懦,各自的“瞒”,可是在经历了共同生活的第十四个炎夏后,他们最终渡过漫无边际的情海。 “昊……”她喜悦得想掉泪,“可以再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他答应,从此以后她的任何一个要求,他都会满足她,尽一切努力。 “把我带回泠家,不因为我姓泠,也不因为我父亲姓泠,更不因为我们之间不存在的血缘亲情。仅仅由于你喜欢我,还有……我不想离开你。” 他一愣,看一眼一直在屋门前注意这边情形的杜家兄弟。 “你和杜乐成的事又怎么办?’ “如果你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告诉你。”嘴角漾开灿若朝霞的明媚笑容。 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后退或者说不的权利,他认命地反握紧泠愔滑腻的手。 “说吧,是什么要求?” “抱我,自我长大后你就没有抱我了?’很任性的要求,可也是她盼望许久的温暖怀抱。握紧她的手用劲一带,便顺利将她拥满怀,受伤的右手则环上她的腰。紧紧拥住彼此,他的脸贴着她的发丝。 “没有订婚,是乐成和我临时的一个约定,不过现在已经无效了,因为你来了。’ 能猜到一些真相,泠昊揉揉怀中人的头发,淡淡道:“走吧,回家了。” 他们要回家了!她点点头,转身朝杜乐成比个胜利的手势,再向杜律成挥挥手,连行李都未拿就与泠昊相携离开。而后者则是以点下头作为对杜家兄弟的招呼,并无多大改变的孤傲漠然。 “这怎么回事?他们……”杜律成在惊诧过后就急得想追,被其弟弟拉住。 “不要追了,哥哥,让阿愔回到泠先生那边,他们是相爱的。” “相爱?你疯了,这种话也能说!他们是叔侄啊,的,他们……” “哥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困为阿愔的父亲是治家领养的孤儿,这是泠家的秘密,和阿惜是私生女一样,都不能被新闻媒体知道。’替颇受打击的兄长解释事实,杜乐成以微笑显示自己的坚强。 “可是你不是也喜欢小愔吗?昨天还说过有可能在今天的生日宴会上宣布你们订婚的消息,幸好没把你们的事告诉爸妈。”杜律成为心爱的弟弟鸣不平。 “我喜欢小愔和小愔同泠先生相爱没有关系,至于宣布我们订婚的消息我说过只是有可能而已。你有听过一个故事吗?古时一皇帝带兵打仗,一日到大海边。皇帝见眼前白浪排空,海茫无穷,即向众大臣寻求过海之计,却无人能献计。忽传一个近居海上的豪民请求见皇帝,说其备有过海军粮古帝十分高兴,便率百官随这豪民来至其海边的居处做客。只见所有的房屋都用彩幕遮围,十分严密。正当皇帝与百官饮酒欢宴时却听得风声四起,波响如雷,杯盏倾侧,人身摇动良久不止。皇帝大惊,命近臣揭开彩幕察看,结果发现自己上所有大臣士兵竟然已航行在大海之上了!而豪民则是自己的大将所扮。” “这个故事是‘瞒天过海’吧?这同你还有小愔、泠先生有什么关系?’ “哥哥不明白吗?阿愔是那个怕海的皇帝,因为不知道泠先生对她的感情而迟迟不敢渡过情海,所以我就想了这条计策,要她骗持先生说我们会在今天订婚,试探泠先生究竟喜不喜欢她。稍稍不同的是,我们还作了一个约定,要是泠先生不来的话,她和我会真的订婚,由我给她她想要的幸福。’ “乐成你……”惊讶之下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但随即杜律成怪叫起来,“啊,糟了,小愔和拎先生回去了,那生日宴会怎么办?她可是主角。” “那就得靠哥哥同爸爸妈妈解释,你是大律师不是吗?”杜乐成狡猾地对兄长微笑。 眨眨眼,确定自己面前的少年是亲生的弟弟,但感觉上似乎已不是昔日需要人保护的弱少年,杜律成半喜半忧。 “你甘心吗?” “没什么不甘心的,只要阿愔觉得幸福。总有一天我也会有属于我的幸福,哥哥也是。’美少年的羞怯笼于午后的光影,另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幸福。 .lyt99.lyt99.lyt99 两个月后…… “夏日的午后, 闲散的心清, 淡金阳光的大槐树下, 弹着钢琴的美少年…… 送给我最爱的人!” 以此为封面的题记,以蓝丝绒的色彩为底,散出淡淡金光的白色大钢琴旁,《夏日的午后》专辑的四名演奏者齐聚一起。被喻为“钢琴圣者”、“音乐贵公子”的泠昊坐在琴凳的正中央,右腿优雅地搁在左腿上,握着一副白手套的双手自然地交叉抱膝,上身挺得笔直,秀丽的五官维持永远的冷淡和高贵,十四岁成名时的他是的的确确的美少年。 微侧身坐在地板上的杜乐成将右手肘弯曲地放在泠昊左边空余的琴凳上,左手轻握右手,以下巴枕住右手臂的慵懒姿势露出单纯的微笑,作为四国音乐钢琴大赛最年轻优胜者,很多人都说他是柔和版的泠昊。 唐逸侧靠在钢琴的左边,见不到全部容貌的侧脸更加突现其如雕塑出来的俊朗五官,没有扣紧的领节散开,露出青年人的不羁,如模特的高大的身材在四人中极为显眼。钢琴的另一边,斯文气质一览无遗的廖文洛以一种同年龄人不具有的安谧神情微笑地正视前方,眉清目秀的他展露出的是一种知性的清丽。 音乐商店玻璃张贴的海报,碟架上同名音乐专辑的封面,各大报纸头条的配图……清一色,几乎一律都采用了这张经过电脑特效处理过的照片。轰动,圣音乐制作公司制作的这张钢琴大碟造成了古典音乐界近几年来少有的大轰动。 原因之一:唐逸、廖文洛前一张以时消失的音乐会时》为题的钢琴大碟广授好评,作为古典音乐界新挖掘出的新星,此次有他们参与的新大碟自然吸引听众,尤其泠昊曾在公众面前对这两人的琴技表示赞赏。 原因之二:除去十四岁时就因年龄不符而被取消优胜资格的泠昊,十八岁的杜乐成可以说是四国钢琴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得奖者。没有机会确认他精湛琴艺的古典音乐迷此次正好能够得以一闻这被誉为继传泠昊之后又一钢琴大才的琴音。 原因之三:这张转辑从头至尾只有一首曲子,《夏日的午后》已故著名指挥家、作曲家的泠留下的遗作。以年仅三十四岁逝世的音乐大师的身份,仅凭泠两个字,人们就相信这必定又是一部经典的音乐作品。 而最轰动的原因则在于此张专辑是泠昊出的最后一张大碟,一是作为提携新人的友谊作、二是作为纪念故逝兄长的亲情作、三则是作为自己告别钢琴家生涯的最后作品,他宣布自己将不再开独奏音乐会,也不再出专辑,半隐退地暂时放弃属于其的音乐世界。 “为什么不再出大碟,不再开独奏音乐呢?可惜了。’泠愔问正在研究武侠小说的世人所称赞的“钢琴圣者”。 从男主角掉落悬崖的惊险中回过神,泠昊接过对方手中的茶,呷一口。 “我想有更多时间了解音乐之外的世界。’ 音乐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情感能和音乐相融,唐逸与廖文洛向他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他们的出现还告诉他泠爱上同性的他,并不是情感的污秽,相反,恰是爱情不可测的另一种魅力。 “那么了解多少了呢?’她打趣他。 “至少了解我们使用的‘瞒计’没有杜乐成的厉害。’意有所指地回以一句幽默,他的冷淡正逐渐化为从容。 “你瞒了我十四,我瞒你四年,但最后使我们有勇气渡过情海的是乐成出的那条小计策。’她自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吻吻他柔软的发丝,“昊,为什么你会爱上我呢?我可以说是你抚养长大的失败品,不懂音乐,而且还总是惹祸上身。’ “为什么?’他似重复又似自问,抬首,以认真的表情同俯首的人对视,“怎么说呢?应该说正因为你是我抚养大的,我才会爱上你。如果没有长达十四年以上的共同生活为基础,以我的个性是不可能爱一个人的。’ “就这样?没别的?’十分不浪漫的回答,她不满。 “有,但我现在还不能说。”他卖个关子,注意到是正午两点的时间就合上书拉着泠愔走进书房旁边的琴房。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想瞒得更久些,一直瞒到你我离开人世的尽天。 推开琴室的门,一屋秋日金光,他一把将她抱上钢琴。 “为什么?’还是不太能跟上他的思考模式,她仍觉得他是个谜。 “因为想知道这个答案的你会一辈子不离开我,追问我。”调整坐姿,打开琴盖,他笑笑,笑脸隐在光亮中。 琴音流泻,阳光乘微风的翅膀拂遍屋内每个角落,隐约飘进的还有花香。她满足地凝望在光线内化成淡影的弹奏者,那散发出无穷魅力的执著神情是她爱上他的最初迷惘闭眼用心感受由他弹奏、将她围拢的音符…… 不是冷漠的圣洁,而是纯粹的幸福! 他的音乐,她的情感,他们的共同幸福!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兵法书系列:无中生有 爱情兵法书系列: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