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楔子 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干燥气味,风吹过时能闻到火药特有的焦味与新鲜血液的腥味。零乱的街角堆满日常的生活垃圾,有人走过却没人会靠近。没有路灯,只有借着灯塔上大灯的强光,将深夜的“风都”半明半暗地映在众人充满警戒的瞳孔中。 地上躺着四个男人,不,现在只是没有生命的尸体,尸体的性别是男性。“遗忘”踢开其中挡住去路的一具,视线紧紧盯住坐在地上不断往墙角畏缩的男人。 夜间灯塔的强光灯总是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恰巧此时的灯光照到了他们这个角落,照在已无退路的男子脸上。他的脸挨过“遗忘”一记飞腿,有血污且已肿起,辨认不出相貌,只是双眼中有着明显的恐惧。他仰望着朝自己越逼越近的微笑女子,像仰望着突然从地府现身的恶魔。 手中有枪,枪膛里也有子弹,却已无勇气把枪口对准就要夺取自己生命的年轻女子。女子两只手都是空的,面容清秀的她在微笑的时候是美丽的。可正是这个两手空空的女子结束了他四个同伴的性命并把他打伤——用的是普通的刀片,仅仅花费三分钟时间。 不!他不想死!他想方设法逃到风都来就是因为不想死,他不能死!强烈的求生让他在必死的觉悟之下举起了手中的枪,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刀片还滴着血,在深色的暗夜中看来只是切水果时沾到的汁液。是那个男人同伴的血,而就在他举枪的一刹那,上面也沾上了他的血。 男人发出闷哼的同时,枪掉落在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以及风掠过耳畔的声音。 “遗忘”俯,对上男人向上看的哀求绝望眼神,像是嘲笑般扯了扯嘴角。 “我……求求……” 不等男人说完,藏在另一人手心中的锋利刀片就嵌进他的脖颈,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割破大动脉,结束所有的恐惧。 “我……我们……”男人原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是放弃地闭上眼。 好像是“遗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男人动脉中温热的血液就喷洒出来。由于杀人者选择的站立角度非常隐蔽,所以未被溅上一滴血。 弯下腰,杀人者掀开死者的外套,在内袋里取出一叠资料——是风都部分居民的名单与个人记录。男人想把这些纸张以高价卖出去……应该可以换得一大笔非常可观的金钱。 逃到风都的人在外面的世界都有许多仇人,甚至不少人是以诈死的方式逃亡而来的。如果他们还存活在风都的资料被卖出去的话,那么逃亡到风都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风都酒吧之所以能够呼风唤雨,原因之一是在一定的范围内保护着风都中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再模索一下死者的内袋,如她所料的一样,她找到了打火机,而随同打火机一起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停打转的塔灯之光又晃过遗忘站立的角落,光打在她冷凝着微笑的脸庞上,也扫过她手里的照片。是个普通却又可爱的女孩,同那男人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照片背后的左下角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爱爸爸…… 一簇火焰在黑暗中跳跃出来,燃烧着那些资料,也焚毁了照片上女孩的天真笑靥以及四个丑陋又美好的字。 静静地等纸张与照片都烧成了灰烬,“遗忘”这才把手里的打火机扔掉,慢慢地转身离开。灯光只映出她的背影,所以谁都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走出街角,她在路口站了半分钟,像是在确认回去的方向般扫视着四周全然熟悉的景物,约过三四分钟,她左拐朝酒吧走去。 杀人?抑或被杀?在风都,没有选择。 因为风都所有人都必须要遵守一条最重要规则:如果某个人的存在会给多数人带来威胁,那么这个人就得死! 风都,位于四大国壤相交处的荒漠,历来人迹稀少。是东、西、南、北四国政府都不管的“四不管”地带。不知何时,由于地理的原因,许多犯下大案的罪犯都逃亡至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漠,走投无路的罪恶分子为了生存,在此地越聚越多,这荒原上从而建造起一个颇像样的小城镇。 而四国政府则保持着,只要罪犯不再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作恶就皆大欢喜的不负责心态,而任其自生自灭。这样的畏事态度自然使得那些逃亡成功的罪犯们得以苟延残喘,因此这片荒漠最终成了无政府、法律的罪恶王国。 毒品的买卖,军火的交易,情报的贩卖,黑道谈判……追捕罪犯的赏金猎人,流浪四国的各式间谍,杀手,强盗,杀人犯,诈骗犯……总之,风都是一处恶之花的盛放之地,已成为庇护人性罪恶的伊甸园。在这里没有神的“十诫”,它是人背弃神的人间地狱,受魔的统治。 翼,是四大国的第一杀手,比死神更让人恐惧的人物。神出鬼没,神秘得令黑白两道所有人都汗毛直竖。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有多大年纪,只知道他要杀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好像也没有人见过他,而关于他的传说,除了风都酒吧,再也没有其他事或人与他扯上关系的。他实在太神秘了,丝毫不露端倪,使得凡人抓不到一丝痕迹为他“歌功颂德”。 就是这如同传说中的魔一样的人物在风都建造了一间名为风都的酒吧,于是这座罪恶之城就受酒吧中六个主人的控制。与翼的不明身世一样,没人知道这六人的来历。钱币、酒精、大肥婆、大肥、“遗忘”、军火,就是这六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打理着风都一切,让风都与四国政府维持着一种平衡状态,得以不自然地生存下去。 从酒吧开业以来,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风都是罪恶的天堂,遇见翼就是遇见了死神,而到了风都酒吧就必须同六个恶魔打交道。是人,就不该到风都。 但不知为何,人总是更容易被恶魔诱惑。天堂是美好的,然情与欲岂非比那对洁白的羽翅更值得得到呢?有,懂感情,怀怨念,会怜悯,思婬暖,受恐惧……这才是混杂成一个人,凑合成人的一生,所以才有风都——那些被恶魔完全拖至地狱的人在全无退路之下选择的憩息之处。只是对残存人性的留恋,只是对生活的不放弃,只是因为身为人的顽固、坚强与卑鄙,所以明知要同恶魔与死神打交道,却仍有人会不断地奋不顾身地急奔至风都。贪欲、生欲、杀欲……风都是罪恶的没落伊甸园,也是不受道德控制的巴比伦。在这里,人们试着改变自己在俗世的命运…… 第一章 无光的房间如密闭的铁盒,看不见任何人或物的绝望。全身都裹着缠绕的白色绷带,像无知觉的木乃伊一样躺在黑暗中。她应该没死,因为头脑开始正常思考了,无比清醒的思绪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怎么还可能活下来呢?面对一场安灭性的大爆炸,遭遇被杀人灭口的算计,她根本想不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可全身灼痛的伤口都提醒着生存的苦痛。 “已经清醒了啊?”像是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净清冽的声音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努力睁开眼,还是看不到黑暗中的说话者。 有少女清泠的笑声,十分神奇。封闭的黑暗空间随笑声荡漾开淡淡的紫色光芒,映出两个一高一矮的优美身影。 “你没有死哦,是翼救了你,以后你可以留在风都酒吧。但是你不可以再叫蒲筠了,你叫遗忘吧,把过去的一切都遗忘,在风都开始新的生活。”少女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简单的脸部线条勾勒出一张清丽的容颜,星辰似的闪亮双眸透着不羁,还有那略嫌狡猾的嬉笑神情都令人难忘。 被救下的女子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少女身旁的男子。 全身笼在紫色光晕中的男子穿着一袭古式的黑袍,过分精致的容貌与超凡的气质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具有的。那长及腰身的淡紫长发,一双读不出情绪的冷酷紫眸,他,绝对不属于人类。 翼……哪个翼?难道是……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吐不出一个字。 “他就是翼,四国第一杀手翼,被称为死神的翼。”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少女笑道:“他的确不是人,你知道魔神吗?他就是。你是被神选中能够反叛命运的人呢,真是幸运,不过有协议,不许把有关翼和我的事告诉任何人。” “总是这么多费话,她不知道的可以问‘军火’,走吧!”魔神蹙蹙眉,流露不耐,围绕四周的紫色光圈刹那变得无比耀眼,竟比太阳更令人目眩。 “可是……等等,翼,我还没说完话……” 少女惊慌地想挣月兑环上她腰的手臂,但只是徒劳而已。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被那个是神的男子拖进紫光漩涡,消失于黑暗中。 应该不会是自己还没清醒,应该是事实,这世上的确有魔神的存在。她运气真不是普通的好,在即将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瞬间竟然遇到可以改变自己人生命运的魔神,科学万万无法解释的魔与神。 翼吗?难怪四国警局掌握不到一点关于翼的资料,人和神,差距是永远不可跨越的。 “你相信吧?这是真的,我也是被翼救的。”这次是个男孩的童稚嗓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有双手伸到她额头,应该是男孩的手,手与话音一样都在抖。 “他们把你带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似是松口气般地叹息一声,方才一直没支声的孩童现在开始说个不停:“……还好你没死,死人真的很可怕,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的死鬼老爸,他总是打我……害得医院的护士每次看到我都笑不出来。翼晓说是在大爆炸中救下你的,她说只要晚几秒你就会死,那时你害怕吗?反正我是很害怕的,自杀的时候真的是很可怕,可是我杀了老头子,当时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更害怕的。” 全身是伤的人默默地听着,只有默默地听着,而已能视物的眼睛在没有光线的暗色中有泪流下。 “我叫‘军火’,以前的名字是裕智庸,翼晓说应该叫你遗忘,遗忘,你会留在酒吧吗?‘钱币’、‘酒精’、大肥、大肥婆都是很好很有趣的人……但我还是很害怕,因为每晚都做噩梦,不敢睡觉。你会不会做噩梦?梦到什么怪物或者死人吗?死鬼老头连死了也不放过我,还要在梦里追着我打……真是可怕……” 似乎能看到男孩说话时因恐惧缩了缩身体,那浮在阴暗中的淡淡身影瘦小得可怜。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讨厌我?我……我回房间睡觉了,让大肥婆来照顾你好了。我……”男孩止住不停歇的话语。 耳边有轻微的脚步声,眼睛接着看到透进走廊灯光的门缝—— “不……”无比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虽然轻但却无比清晰地传到离去者的耳中,“……我……害怕……一个人……陪着我……” “真的?”欣喜又如释重负的语气。 看不到走廊的灯光,感觉到男孩又回到床边。她轻声道:“陪……着我……” “嗯,放心,我一定会陪着你,以后我们要一起生活,翼晓这么说的。”他边说话边将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这样你就知道我没有走,我在这里,你就不会害怕了。” 她说不出话来,泪水克制不住地流。 “你哭了吗?不用哭啊,我们有两个人,不会害怕再做噩梦的。”军火老成地安慰对方,随后看向窗外,“看到了吗?今晚的月亮很美,还有点红,星星也很亮,风都的夜晚能看到很多星星,比都市的漂亮。” 遗忘困难地转动脖子,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并不是密闭的铁盒。银晕的月光照亮了男孩漆黑灵动的瞳眸,如天上的星辰,和方才那少女的星眸一样都令人难以忘怀。 燥热的夜风吹进房间,那满天的星辉与月晕,将夜空点缀得无比灿烂华贵。泪水在眼角凝结,被风吹干。光芒,一生都永远无法忘怀的光芒,还有额头上那双小手的温暖以及男孩对孤单、黑暗、死亡的恐惧…… “不是一个人,还有军火……不是一个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所有的不安、恐惧、绝望都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消失。 她和他一起生活,在风都…… ——*-※-*—— 八年后。 “啊……”遗忘很不雅地边伸懒腰边下楼,睡眼微眯。经过头顶一盆水跪立在吧台旁的肥硕男子时,表现出完全的视若无睹。 “一杯‘风流’。”坐上不稳的高脚凳,她懒懒地对吧台里擦拭酒杯的调酒师道。而“风流”,正是风都人最爱的酒。 “一睡醒就喝酒,对身体不好哦。”算账的钱币心疼地合计着一杯风流的价钱,一双小眼睛射出的锐利光芒随同被饮尽的酒液一起逐渐黯淡 浪费啊!为什么风都的这帮伙伴都那么爱喝酒?害得酒吧每天都会有一部分无形的金钱损失,都是钱买来的呀,作孽! “是对你有精神压力吧。”酒精很高兴地踩踩身旁人的痛脚,同在风都堕落十多年,他最了解的就是钱币。 “再来一杯。”遗忘无视风都财务总管快要抽筋的脸部肌肉,在连饮四杯后才吁出一口气,抹抹嘴叹一声“过瘾”,随即又安抚似的展开笑颜,“把我的酒账平摊给今晚来这里喝酒的倒霉鬼好了。” “也只有这样,做一个每日赚黑钱的酒吧财务总管不容易啊。”老财务总管的皱纹总算是松了些,抚模一下半百的头发,爱财如命的他的确算是为酒吧鞠躬尽瘁了。 “咦?大肥,破纪录喽。整整跪了九小时,看来大肥婆这次够绝的。”一旦喝了酒,遗忘便有了精神,也就注意到跪在凹凸不平地板上,头顶一盆水的可怜男子,“啧、啧、啧……”她发出不雅的嘲讽赞叹声继续挖苦,“……你顶脸盆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九小时纹丝不动地坚持下来……佩服!佩服!” 被奚落的男子怒目相向,苦于连嘴角都不敢扯动一下,只怕头顶的水倾盆而下。真是无妄之灾!昨晚一个喝醉的女客无意亲了他一下,偏巧被他那爱吃醋的老婆撞见,立刻天雷勾动地火,一向极具手腕的大肥婆二话不说就采用了“驯夫手册”的第二条刑罚。 “像他们这样恩爱的夫妻也算少见,小醋天天喝,大醋两三天。大肥遍身都是大肥婆爱的痕迹,我们真不知是该眼红呢,还是庆幸。”做着调洒师工作的酒精嘲笑同伴的“惧妻症”。 “是吗?”刚从楼上下来的军火笑得十分恶意,接着就是很虚心地求证。忽略受罚者愤恨得几欲杀人的眼神,他很英勇地掀起对方的t恤衫。 丙然,大肥满身白女敕肥厚的赘肉上遍布青紫色的淤痕。 “唉……太残忍了,这辈子我都不结婚了……”二十岁不到的军火做出痛不欲生状,“大肥哥,小弟我感谢你为我树立榜样,放心,从此以后我决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说完后,他还似很感激地用力拍拍对方的肩膀。而在其刻意的感激之下,那盆顶在头顶的水,如预料般极有义气地倒了无辜的大肥一身。 “裕智庸!”被设计的人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发威,暴怒地大吼出军火的真名。 “时间还没到,你给我跪下!”一声娇喝使怒发冲冠的人瞬间变得满腔哀怨。 “老婆……” “哼!”大肥婆冷哼,款款走下楼。惹火的魔鬼身材,深刻明朗的五官,保养细致的白皙肌肤,妖娆的体态,如丝的媚眼,她是风都最美最艳的女人。很难想象一位绝世美女嫁给了一个肥胖如猪的丑男人,并且还时时担心其他女人会眼睛月兑窗到与她抢丈夫。 “大肥婆今天好漂亮。”见到救星,军火立马开始献媚。他喜欢惹大肥,但又怕对方狗急跳墙,所以每每拍大肥婆的马屁,狐假虎威。 “就你嘴甜,呵呵呵……”真名纪韶华的大肥婆用力捏捏风都酒吧最年轻单身汉的俊脸,春风得意的风骚样令得其正受苦的丈夫直翻白眼。 “一杯‘风流’。”迟下楼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一样的酒。 钱币不得已地闭上眼。不该见的就不见,眼不见为净,满眼是钱的人只能这样安慰。 “早上接到翼的电话,说东之国的安全部要有三个送死的傻瓜过来,让我们照应一下。你们谁去接人?”酒精见所有人到齐,便把算是比较重要的事情交待一下。 没有犹豫,众人的眼光全都集中在军火身上。 “又是我!”在劫难逃的人哀叫。 “我已经老了。”钱币笃定地将注意力移到核算过上百遍的账本上,接人那种苦差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轮到他干。 “别看我,我向来只负责调酒。”酒精悠闲地笑笑,反射于玻璃酒杯上的狡猾神情一晃而过。 “军火,你知道那么远那么荒凉的路对我这样的美女而言是很危险的。要是我遇到什么意外而受伤的话,你一定会很自责。为了避免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所以你还是找别人去吧。”大肥婆媚笑着闪躲进厨房。 开玩笑,从风都到最近的火车站可是要三小时的车程,来回就要六小时多。而且一路穿越荒漠,足足要吃六个小时的飞扬尘土,运气不好的话还会碰到不认识他们的亡命之徒,做此不必要的打斗。这样的苦差事谁会愿意干? 无奈之下,被陷害的人几近无望地望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嘿、嘿、嘿……”遗忘干笑几声,故意忽视求救者哀求的眼神,昧着良心瞎掰道:“我是路痴,不好意思……嘿嘿……” 了解已经彻底绝望的人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大肥,认命地仰天长叹一声后取了车钥匙走出酒吧。要恨,他也只能恨自己的修行还太浅,比起其他老奸巨滑的同伴们实在太女敕。 “我们是不是过分了些?”遗忘瞟了眼还在受苦的大肥与离去的军火,有一点点的良心发现。 “大肥是活该,至于军火嘛……合理的是训练,不合理的是磨炼,小孩子还是需要多多锻炼的。”躲过一劫,重又回到酒吧间的大肥婆说得义正言辞。 “嗯,有道理。大肥婆头发长,见识更高人一筹。”调酒师大声赞同。 “不错,军火从十二岁起就开始跟着我们,之所以没有学得同大肥一样坏,完全是我们教导有方。”财务总管细小的眼睛里闪现安慰之光,而受到严重诽谤的人只能跪在地上,无处伸冤。 “明白了,这是为军火好。”遗忘非常了解地点头,偶尔的善心在同伴的良言开导下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风都酒吧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下午18:00到明日早上6:00,欢迎有钱的进来!”笑话般的广告语在开业的第一天贴到如今,历经风吹雨打、枪淋弹雨,与这幢建筑一样奇迹般地存在十几年。这都要归功于六个主人的懒惰,在他们看来标语虽然非常无品位,但总好过什么也没有,而且钱币也一再坚持不招待穷光蛋。 说穿了,四国政界、警界、所有风都罪犯深感头痛的酒吧主人们也不过是性喜偷懒、惯于白吃白喝、信奉“利字摆中间,道义放两旁”的无业游民而已。 ——*-※-*—— 火车鸣着汽笛“隆隆”进站,边疆的小镇竟人来人往如赶集般热闹。有卖报的报童;有带着孩子候车的妇女;也有倦着身子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的老人。小贩们的吆喝声听来如别处般响亮刺耳,熙攘的人群在见到车子进站后便蜂拥而上,各自寻找自己熟悉的脸孔。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恶名昭著的风都。”下了火车的狄亚威为眼前的平常情景略感意外地咋咋舌。 “这儿离风都还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只是离风都最近的一个小城镇而已,四国政府绝不会筑条铁路到风都。”曲澜鄙夷地瞥一眼一路上啰嗦不已的同伴,怀疑如此低智商的人何以成为特别行动组组长。 狄亚威不在乎自己在另一人的心里是怎样的形象,他发出哀叫声:“还要三小时的车程?不用等那些犯罪分子动手,我们就已被旅途的遥远折腾死了。” 已经习惯老友做作的大惊小敝,项尚礞并不理睬。他扫视四周一圈,试图找到看似是风都派来接他们的领路人。正当他犹疑的目光落在一个在路边摊吃早饭的凶相大汉身上时,一旁走来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上车吧,等你们半小时了。”少年在没有确认他们身份的情况下以一种不耐烦的口气命令道。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似乎还在发育期的身体略为偏瘦。不是很健康的肤色有些黄,深深的黑眼圈显示出其长期缺乏充足的睡眠。他的五官非常清秀,漆黑如宝石般散发出光泽的瞳眸以一种特别的速度转动,从而将四周围的人与事的细微之处都看在眼里。短袖的绵质花衬衫与剪去下半截的牛仔裤,使他看上去带有同龄人所不具有的散漫。 狄亚威先嗤笑出声,他实在不喜欢少年目中无人的张狂,“小表,你认错人了吧?你要接的女朋友可不是我们。” 小表?这个笑得很痞的警察竟然叫他小表?军火的眼瞳立刻有愤怒的火焰一闪而过,“今年三十四岁的大叔,你们三个的确是想到风都送死吧?狄亚威,东之国特别行动组的组长;曲澜,二十岁,刚从警校毕业,是安全局总部长的独生女;项尚礞,三十六岁,东之国警察总署的副署长。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出这位小姐的三围,或者是大叔你泡妞的次数吗?” 带有讽刺般的话语让才下火车的三人皆大吃一惊。东之国政府决不可能把他们的真实身份公布给风都,他们只是以普通特警的身份进行此次任务。可现在看来,风都酒吧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光是接他们的少年就足已让他们加强防范意识。 “小表,你今年顶多二十岁,怎么会是风都的人呢?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被叫做大叔也不介意的人盯着少年猛瞧,因为光从外貌来看,对方的确没有那种被四国政府通缉的罪恶气味。 又叫他小表!军火决定,要是这笑起来痞痞的老男人死在风都,他一定要把他的尸体做成人肉包喂狗。 “哼。”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他看向项尚礞,“你是三人中的头儿吧?我是军火,如果你们还有胆量去风都,那就快上车,夜路不好走。” 没有因少年的无礼态度有所动摇,项尚礞很有风度地点头道:“要麻烦你们几日了。” “麻烦与否要看你们是否懂规距。翼应该警告过你们吧?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保障你们在酒吧里的安全。”老气横秋的话语让年龄比他大的三人都不悦地皱皱眉。 “好厉害的小表。”狄亚威再次咋舌。 “好愚蠢的大叔,早就告诉你我叫军火。”军火终于忍受不了,几近生气地纠正,并朝另两人斜睨一眼,“上车吧。” 项尚礞与曲澜不发一言地上车,他们都属于沉默型的人,不喜欢磨嘴皮子。而狄亚威也不再怀疑少年是否是风都的人,模模自己的鼻子,提着行李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 风都酒吧一直与四国政府有项秘密协议,协议内容为:风都酒吧在最大的可能性下为各国政府的警探们在风都提供一些帮助,从而达到警民合作的互利效应。其实说穿了,四国政府是利用风都酒吧在风都的特殊地位,从而变相地将各类通缉犯无形地囚禁起来,使他们不能再在社会上为非作歹,而风都就成了天然的大监狱。黑道人怕的是翼,而四国警界则不怕翼,所以适当的合作是必要的。贼不与官斗,这是至理名言,也是风都酒吧确保安全生存至今的一条规矩。 通常情况下,以项尚礞三人的身份,东之国政府是不会派给他们如此危险的任务的,因为凡是政府派出的警探到风都之后,基本上没一个能活着回去。可见对于这次任务,东之国安全部是下了狠心与决心。东之国安全总部长连自己的女儿都派到风都,这样的铁血作风一定令得一批政界大佬们惊骇。 不过这样的人事安排也证明安全部总部长曲正宇陷于万分无奈的窘境,以一手提拔至副总警署长的爱将与惟一的爱女做赌注,的确是没办法啊。自从黑暗帝王叶南渡因爱人沈溪凝之死退出江湖后,整个黑道乱成了一团,各类组织蠢蠢欲动,企图能接替黑暗帝王的霸位,各国犯罪率也都直线上升,令政界人士大感头痛。四大国每六年一次的体育盛会即将于两个月后在东之国的首府东域召开,偏碰上东域最大黑帮老大钱富贵向“绝命组织”购买了一大批军火,很明显,这会给东域的治安带来很大麻烦。所以为了即将来到东域的各国重要人物的安全,东之国安全部只有先下手为强,阻止此次的不法交易,而交易地点便是恶名昭著的风都。 然而困扰着项尚礞与狄亚威的最大难题除了任务本身的艰巨之外,另一个就是女搭档的安排。拥有傲人身材与美艳容貌的女搭档是才出警校的菜鸟,心高气傲又冷冰冰的,非常不好相处。这还是其次,她娇贵的身份也令两个大男人头痛不已。总部长的女儿,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他们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如果蒲筠没有死就好了……”两人一路上不止一次在心中怀念八年前死在龙虎会大爆炸中的女搭档。那个身手与枪法只能算马虎,又喜欢偷个小懒的女搭档,却能毫不含糊地以生命为代价协助他们完成了一项最艰难的任务——消灭东之国最大贩毒组织龙虎会,也是在那次缴灭行动成功后,当时分别担任特别行动组正副组长的项尚礞与狄亚威得以各自升官。 蒲筠……每次一想到这个名字,现东之国警察总署的年轻副署长就会感到无比的悲伤与悔恨。如果她没有死……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为了他的…… 项尚礞有时总会如是想。 第二章 领教了军火将三小时车程以两小时不到的时间超速完成的高超车技后,项尚礞三人只希望他们走的时候能换一个人送他们。不过这样苦涩的希望很快就被另一种紧张的心情取代,因为他们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 这就是恶名远扬的风都酒吧? 第一次来到罪恶之都的人皆不可思议地望着矗立在眼前如城堡般庞大、灯火通明的残损建筑物。由于长年受到枪火弹药的摧残,建成十三年的建筑倒更像是有一百三十年历史的古物。酒吧楼下的大厅内传出目前四大国颇为流行的乐曲,各类粗鄙的咒骂声、无禁忌的笑声、呼喝声、拍桌子的“嘭嘭”声混杂成与深夜宁静相对立的喧闹和疯狂。 “怎么?大叔年纪太大,腿软了吗?”停好车的军火见三人站在大门口不进去,便对狄亚威冷嘲热讽。他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年龄,最痛恨别人认为他的年纪小,这是全风都罪恶分子都不敢触碰的禁忌,偏偏不知情的狄亚威犯了一次又一次。 被年少的人调侃自己没有胆量,欲反击的狄亚威却仍稍迟一步,军火已抛下他们穿过大厅厚重的门,被酒吧里拥挤的身影淹没。 “进去吧。”项尚礞的声音如往日沉稳,听不出一丝不安。随后他无意识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当然这只是不起眼的小动作,但他一直是一个没有多余举动的人。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紧张,因为他们毕竟已置身于罪恶之城内。 沸腾的酒吧在三张陌生脸孔出现的瞬间冻结成冰窑,地狱的冰窑。风都镇上几乎所有的危险人物都集结在此,他们的眼光似毒蛇,不动声色地估量着新进三人的身份来历。只要此刻任何一人觉得新来的人可疑,都可以以极快的速度拔枪将来人击毙。 “哇……好久没见到这么够档次的小姐了……嘻嘻……”一个喝得六七分醉的男子伸手欲调戏冷艳着一张脸的曲澜,但还未触及到对方滑女敕的肌肤就被一个过肩摔扔到地板上发出痛苦的申吟。 猜测不出来人身份的酒客们正要恢复原先的热闹气氛,却因这突发的状况又进入警备的状态。十数把枪发出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至于无声无息便能取人性命的武器更是藏匿于阴暗的角落里。这些在外界丧尽天良、做尽坏事的恐怖犯罪者在风都遇到此类情况时都会变得异常团结,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风都是彼此生存下去的最后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四国政府才能变得聪明些。”大肥婆低声咕哝。 派这么冷艳的年轻女子,再加上少见的好身手,不出三天他们的身份准曝光,而且,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们已经惹了大麻烦。 要是曲澜换成浦筠就好了,项尚礞苦涩地暗想。极为不合时宜的想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在如此危急时刻怎么还任心神飞到不着边的地方。 无奈地低叹着,他就知道让曲澜来是个天大的错误,还没开始行动,她的外貌就给他们带来致命的麻烦。与狄亚威有默契地对望一眼,清楚老友同自己一样都做好了激烈打斗一场的准备。 手指已经碰到冰冷的枪柄,就在千钧一发时,一个娇柔妩媚的语调缓然响起。 “他们同翼是签过协议的,你们谁若在酒吧内动他们一根寒毛,谁就是同翼过不去。”收到酒精眼神的示意,大肥婆只有充当好人,出面平息一场吧戈。 话音才落,方才喝酒的人继续喝酒,划拳的人继续划拳,谈交易的继续谈交易,贩卖情报的继续与各国间谍们交头接耳……一度静止的时空重又如水般流动起来。 久居风都的人都清楚,与翼签协议的人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是四国政府的人,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罪人,而剩余的百分之二十则是完全猜不出身份的奇怪人士,例如风都酒吧的六个主人。如果是政府派来的人,大家心照不宣,只要在酒吧以外的地方将他们解决掉就行。所有人都了解,酒吧历来充当着政府与风都润滑剂的角色。 “你们先到吧台吃点东西,喝点酒,等遗忘回来再安排你们住处。”大肥婆笑眯眯地向两名外表不俗的男子说话,而对于曲澜完全是视而不见。没办法,一位美女对待两名帅哥与另一位美女的态度是绝对有反差的。 “喝什么?”酒精如常地问。 钱币则窝在一旁算账,从头至尾连头也未抬一下,似乎他的生活中除了账本还是账本。 “一杯‘虞美人’。”狄亚威喜欢温和的果子酒。 “一杯冰水。”曲澜的口味与其性格如出一辙。 “‘黑美人’。”项尚礞一向是非烈酒不喝。凝视着暗红偏黑的液体,不经意间他又涌起“要是此次任务的搭档是蒲筠的话一定可以陪自己喝上几杯”的感慨。也许由于这次有女搭档的关系,害他总是忆起八年前死在大爆炸中的人。 军火从厨房出来,将才出炉的薄饼与烤鸡端给还未进晚餐的三人,然后四下张望,在酒吧间内搜寻自己回来后一直并没看见的身影。 “咦?遗忘呢?”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不出十分钟她就回来。”大肥婆递给他一杯“风流”,示意其少安毋躁。 没有意外?军火不高兴地一口饮尽杯中的透明酒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今天有任务?” “有这个必要吗?不过是处理掉风都的几个叛徒而已。”另一人斜睨媚眼,似笑非笑地瞅着这个十九岁的小帅哥,“遗忘的做事风格比你沉稳多了,毕竟她比你大九岁。” “这同比我大几岁没关系。”讨厌自己年龄的人又饮尽一杯酒,然后走向偏门,“我去接她。” 就当他的手触及门把时,门开了,遗忘走进来。牛仔裤、大号的男式衬衫、有风都人特殊的慵懒,但那微笑的淡淡表情让人闻不到丝毫的危险气息,似乎她并不是个擅长杀人的恶魔。 “要去接谁?我吗?” “军火似乎总是不太信任你的能力哪。”大肥婆眼波流转,刻意笑得很妩媚。 “哪有?我只是担心你嘛。”有点委屈的语调,他不着痕迹地搂住遗忘的肩,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是吗?”遗忘笑盈盈地反问,也不拍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向吧台。 酒精迅速地递上一杯“风流”,“都办完了?没有意外吧?” “啊,什么意外都没有,很顺利。”她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然后侧首望向长弧形吧台另一端的客人们。眼神中随意扫视的懒散在与另外两道呈现惊愕的视线相撞后,她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 怎么可能?!项尚礞历来严峻的脸庞与眼神全部被不可置信与欣喜若狂所占据,而狄亚威则已克制不住地发出惊呼:“蒲筠!” “痞子狄……组长……”好不容易把酒杯安稳地放在吧台上的人喃喃自语着,花了三四秒的时间,遗忘才确定并不是自己眼花。 “痞子狄!组长!”这次她不再是自言自语,而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与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三人都激动莫名,毕竟这是他们八年来的第一次见面,原本他们都以为此生休想再见到彼此。曲澜也惊讶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人,心里狐疑,遇到熟人的事情在风都并不能如常般地理解。与项尚礞、狄亚威现出浓厚感情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在风都能够生存的女性绝对是不简单的。 而钱币终于从账本堆里抬头,脸上闪过略微的吃惊,随后则又低首算起账,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仍是钱。 酒精很知趣地倒好三杯“风流”,他很了解风都人在高兴的时候最喜欢举杯相庆。当然难过的时候也会借酒浇愁,其实基本上都是酒鬼,而且是只认一种酒的挑剔酒鬼。 “你怎么会在这里?八年前……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项尚礞实在很难相信与自己分开的女子是旧日的好搭档,但是他的理智与敏锐的观察都告诉他蒲筠的确是真实活着的。 “对啊,在那次龙虎会的大爆炸中,你不是没能及时逃出来吗?”稍稍冷静下来的两人都抱着一肚子疑问。 “我……”遗忘启了启唇,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军火打断。 “她叫遗忘,不是你们要找的蒲筠。对于她的过去,她一概不记得。”把怀里的女子藏在身后,军火并未意识到自己这种做法与说法的孩子气。从火车站一见到项尚礞三人时,他就很不喜欢他们。现在更是不喜欢,因为他们同遗忘有着他所不了解的过往,而更让他害怕的则是…… “别闹了。”被当成宝物藏起来的遗忘苦笑地拍拍他的背,像是对待不讲理的宠物,“他们都是我过去的好朋友。” “但是你已经不需要过去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理他们?”近乎于无理取闹地纠缠,军火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不情愿与不甘心。 “真是的,有些事是你无法了解的。”她低叹一声,轻拍开他的手,朝过去的两个搭档笑笑,“我带你们上楼休息吧,其余的事慢慢再讲。” 正当她的脚步要移动时,军火又抓住她的手臂,她感到他的唇就贴在自己的耳畔,那呵出的热气灼烧她的心。 “是他……你还忘不了他,对不对?”轻不可闻的声音,却如心头沉沉的重石。遗忘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要不是军火主动推她一把,她也许已经石化。 “你……” 他是怎么知道她曾喜欢过项尚礞的?些许狼狈地转身,想问却发现其他人都在一旁等她,因此她也只能忽视掉军火复杂的眼神,带刚来的住客上楼。 军火不服气地撇撇嘴,什么都无法阻止地站立于原地。他发誓,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杀了这三个警察。这些年在风都,笼罩着他的不安阴影并不是来自死亡的威胁,而是某人也许最终会离去。“每个人都有过去,不管他死过多少次,你有,遗忘也有。”看出他心中的阴霾,酒精适时为风都酒吧最年轻的主人倒上一杯。对于自己是名尽职的酒保这一荣耀,他非常有信心也非常自豪。 “对啊,何必吃醋呢?他们都是遗忘的过去,我们与风都才是她的现在与未来。别担心,我们绝对会死在一起。”大肥婆顺口安慰一句,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遗忘离开风都的可能性比他们都大。“照我看遗忘根本不把这小混蛋放在眼里,他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二十岁不满的小表。”大肥只当没见到自己爱妻的眼色,毒毒地刺激平日里的冤家死对头。 “我才不是小表!如果那个项尚礞或那个狄亚威把遗忘带走,我就杀了他们。”军火看似秀气儒雅的脸罩上一层与其实际年龄不符的阴狠。风都其余的同住者忍不住打个冷颤,不得不同情那三个刚到风都就惹毛军火的倒霉警员。军火虽是他们之中年纪最轻,最会捣乱撒娇的大孩子,但他的手段毒辣在风都也是众所皆知。 “风都是我们惟一的家,遗忘决不会走。”感受到强烈杀气的钱币算账的同时也插话进来,“那三人既然让军火不开心,那我将他们的酒账多算两倍,反正他们用的也是东之国的政府公费。” 不愧是风都的第一把手,不用别人对他赞美,钱总管常常为自己的敛财有道而感到骄傲。 “这样好吗?”大肥婆皱起修饰得完美的细眉,表示不满。 “有什么不好的?”被反对的人抬起头,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个家伙平日在酒吧白吃白喝不付钱,看在自家人的分上也就算了,但现在竟然还胳膊肘向外拐,那就实在太过分了! “当然不好!”其余四人同声相应,“最起码也要翻五倍!” “翻五倍还算便宜他们的,应该翻十倍!”军火愤愤不平,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小心眼。 “虽然那两个男人是不错,但是那个女人让我非常看不顺眼。”同性相斥,超级美女的大肥婆对于曲澜厌恶是可以理解的。 “最近手头紧了些,这倒是个捞钱的好办法。”前天所有的私房钱都被老婆收刮干净的大肥暗暗想。 而酒精的真实想法则是:这下可好了,省得老听钱币唠叨我们喝酒过量又不付钱。 不知道各怀鬼胎的同伴们的真实心理,财务总管欣慰地点点头,眼角有些湿润。为眼前这些同伴们总算懂得赚钱之不易的真理。 ——*-※-*—— 通过有些摇晃的楼梯,经过作为主人住房的二楼,三楼有长长的走道与十六个房间。走廊是一片黑暗,没有灯光,风都酒吧只有一个自备的小型发电机,所以能不用电就省一点,基本响应吝啬总管的号召。 “连灯都没有吗?黑漆漆的。”狄亚威首先不满地在黑暗中咕哝。 “啊,这里是风都,电与水、甚至食物都是可贵的资源。”遗忘笑着解释,轻快的语气听上去仍是八年前那个活力充沛的女警。 “别听亚威瞎抱怨,要是不能适应这种情况,他不可能活到今天。”像从前一样,项尚礞也加入好友们的对话中。 “嘿……什么叫瞎抱怨?别把我说得跟女人似的。” “没有吗?我也觉得组长的话有道理哦。” “蒲筠……”狄亚威突然阴恻恻地唤道,就在被唤者转首朝他站立的方向看去时,不知他什么时候从包里取出小手电照着自己的脸。 惨淡的光束从下巴下方往上照,映出一张扭曲的鬼脸,翻白的眼,漆黑无焦距的瞳孔,下裂的嘴…… “鬼啊!”遗忘很给面子地尖叫一声,然后笑着捶捶作怪者的肩,“痞子狄,你怎么还玩不腻这套?你也快是老男人了哦,应该学学组长的成熟。” “哼,才不要学他呢?除了工作,其他的都不行。哪像我……” “对、对,哪像你除了工作,什么吃喝嫖赌都行。” 项尚礞发出闷笑声,在这一瞬间,他们三人的确是回到了以往的旧时光。听到他的笑声,另外两人也不约而同地笑了,全为彼此没有改变的旧时情怀。 可遗憾的是时光终究没有倒流,八年前、八年后,物是人非。 “对不起,我可以知道哪间房间是我的吗?”没有温度与情绪起伏的声音打破黑暗中的一切平衡。 受到提醒的遗忘敛住笑意,顺手打开身后的门,“你就住这间,中饭是下午两点,早饭请你们自己解决。厨房的食物与餐具你们可随意用,但用完后请打扫干净,不然大肥会生气。另外,上午所有人都在睡觉,所以请保持安静。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请尽避说。” “不再麻烦了,谢谢。”明明是代表感激的话语,但没有语调的冷然使任何听者都觉略微不快。曲澜那有着完美曲线的身影轻巧地闪进门,在“砰”的一声后把另外三人隔绝在走廊上,这就更使人不快了。 “这种态度……啧……就知道带了个麻烦。”狄亚威用鼻子轻哼。 “算了,个性问题。”项尚礞无奈之下也只能这么说,随后便问道:“我和亚威的房间呢?” “就在隔壁,你们俩一间房。”她为他们打开门与灯。 还算是比较干净的房间,两张床铺的床单虽然有些破旧,但至少是干净的。有一个大衣柜与一张桌子,出人意料之外的是桌子上的空酒瓶中插着屋外这个时节的紫色野花。打开窗,荒漠夜晚的风还带着干燥的余热,于是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轻摇,吐露不吸引人的淡淡芳香。 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狄亚威把行李重重地扔在床上,随后舒展起受旅途颠簸之苦的筋骨。 “不错的房间,你们每天都会打扫?” 置疑的口吻并未让主人感到丝毫不悦,相反,遗忘满不在乎地揭自家人的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事先知道有人要住进来才让别人马虎打扫的,不过结果还令人满意就是。” “你呀……”项尚礞轻敲遗忘的脑袋,还是往日的宠溺。 被敲的人则耸耸肩,轻描淡写地笑笑。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人,可以说出你为什么能死里逃生了吧?”耐不住好奇心,狄亚威追问。 轻松的气氛在话音结束时陷入沉寂,沉默、沉默、还是沉默……男人们以复杂的眼神注视过去的女搭档。 真名为蒲筠的女子扭头望向窗外荒漠的夜景,风吹进来,拂起她前额微长的刘海。突然,她紧抿的唇线拉扯出嘲讽的笑容,用手指拨开遮住视线的发丝,在这个动作进行的一瞬间,她回首,双眼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你们应该懂‘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吧?” “什么意思?”这次是项尚礞急着抢先问。 “什么意思?”她重复地反问后单手撑在桌子边沿,笑了。桌上的花朵因受到震动而一同抖着,在不明亮的灯光中看来十分可怜。 “蒲筠?”另外两人都因她奇特的笑声感到困惑不解。 不想看他们为她浮现的担忧表情,她止住笑意,“对不起,我实在不想说出当时的事情。所以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想告诉你们任何以前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说?是不是有什么人威胁你?”狄亚威如此猜测。 摇摇首,她打开衣柜门。在两位好友惊诧的视线中打开衣柜的一扇暗门,取出一瓶“风流”,晃晃手里的酒瓶,她回头问道:“要不要来一点?钱币限制我们喝酒,所以大家偷偷联合起来把部分好酒藏着以备不时之用。” “不要说酒的事,我们不关心。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风都?你家人和朋友都以为你死了,这些年来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和我们的心情呢?而现在连个理由都不给我们,这太过分了吧?”狄亚威难得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他因感到不被对方信任而愤怒。 家人?朋友?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砰!”瓶塞打开时发出轻脆的响声。遗忘装出找杯子的样子,在屋中慌忙地转过一圈,后只得放弃地就着瓶口灌下一口。 项尚礞上前从她手中夺过酒瓶,眼神中也有着不谅解的苛责,“我知道你酒量很好,但这么喝法还是会醉的。” 这个男人……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说心里话,被夺去酒的人深深叹一口气。再看向另外两人的时候,自其眼中射出的锐利冰冷的目光足以使人不寒而栗。 “你们想知道的,我会说,但不是现在。如果你们这次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就够资格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风都。” “资格?我没听错吧?”狄亚威愤愤然地以拳击了下桌面,可怜的花朵在细瓶颈中受惊地弹跳一下后又复归为初始的静谧。 他们不是好搭档好朋友吗?什么时候需要“资格”了? “不错!要是你们这次死在风都,那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有句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刚才在楼下军火也说过,我是遗忘,不是蒲筠。” 连遗忘都不太相信自己会对这两个男人说出这样无情的话,看来这八年来她的确是改变很多。只是若是人的话都会变的,随着年龄每天都在变。没有变得更好或者更坏,只有变得离死亡更接近。 她取回属于她的“风流”,却不喝。松开手,酒瓶掉落在地,摔个粉碎,酒香溢满房间,飘出窗外。“放心吧,到了风都我就没醉过。这儿不是醉鬼能生存的地方,当然也不是你们能生存的地方。我希望你们是第一个从这里活着出去的警察,所以要想知道我会在风都的原因,就一定要讲资格。好好休息吧,在必要的时候就请忘记我曾是蒲筠。” 比知道她还没有死时的更大震惊,两人只能干瞪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与地上缓慢流动的液体。 “喂,那张脸是蒲筠的吧?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连我们都认不出了呢?”狄亚威颓丧地一坐在床上。 “她或许真的已经不是蒲筠了,在风都生活八年……以前的蒲筠是不可能办到的。”另一人低语。其心中的痛是无法诉出口的,方才见面时的狂喜已化成冰冷的疑惑,他不懂何以自己有一天竟会没有资格了解她的事情。 资格……在风都,最终活下来的人才是有资格的,不,在整个自然界中也是这样。活下来才具有资格,生存就是资格,真是现实又残酷的想法与说法……资格…… 走廊的黑暗正适合掩饰她此时令人憎恶的麻木神情吧?遗忘自嘲地笑笑。已经不会再介怀项尚礞如何看待自己,因为真的只是很多年以前的无知崇拜罢了。骨子里的自己一直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没想到最终还是对那两个过去的好搭档说出残忍的话。 没办法呢……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们能活着回去,都希望他们能一生平安幸福……会有这样善良得可笑的心意,她觉得自己实在很可怜。 哼起小调,她从容离去。 虽然仍会因想到以前发生的某件事而感到恐惧与悲伤,可是却不能影响她现在的生活与决定。试着忘记过去,诚如她现在的名字,直到所有过去化为她脑中淡淡的记忆。遗忘过去并不可耻,因为与生存的权利一样,她也有权利活得更好。 第三章 “别人的钱是我的,我的钱也是我的……”遗忘回到楼下大厅时,钱币正哼着自己填词的歌曲,心情似乎很好。每次赚钱的时候,老财务总管的心情都很好。 “……别人的酒是我的,我的酒也是我的……”旁边调洒的酒精也在哼歌,同样的曲子不一样的歌词,听上去一样奇怪。 令人更加惊奇的是大肥婆也哼唱着同一首曲子,当然歌词也是极具其个人色彩的。 “……别人的美貌是我的,我的美貌也是我的……” 而大肥则悄悄躲在厨房里轻哼:“……我的老婆是我的,别人的老婆也是……”唱着唱着又下意识地停住,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扫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人,尤其是自己的爱妻在之后,他才放大声高唱:“……也是我的……” 见这四人心情如此之好,遗忘也很难装出沮丧的难看样,不管怎么说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 “要不要来一杯?今晚钱币取消喝酒的限制令。”酒精爽朗地笑道,这恰是他心情愉快的原因。 “不用了。”受邀请的人很难得地拒绝,想到那瓶打碎在尚项飔房间内的“风流”,她觉得自己今晚还是不要沾酒的好,“看起来你们今天的心情好像都很好。” “错,有一个人非常不好,正躲在顶楼做奇怪的实验。”大肥婆暗示地指指楼顶,只要没有其他美女站在她身旁,她的笑容通常都会无比妩媚动人。 “是吗?在生气。”遗忘似叹息着轻道,“何必这么认真呢?再怎么说我都比他大九岁。” “大九岁有什么关系?一个十二岁就用自制手枪毙了亲生老爸的小表足够成熟,就像我烤的这只鸭子。”老婆心情好自己心情也好的大肥从厨房内端出一道拿手菜,“只是不知道味道能否比得上烤鸭。” 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因大肥的话集中在某人微红的脸上,并且每个人都笑得既奇怪又邪恶。 “我又不是恋童癖,怎么可能同他发生什么?更不会吃了他,你们放心。”遗忘只觉寒毛直竖,因完全清楚他们此刻脑海中的肮脏念头。她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便落荒而逃。 “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哦,我只是问她‘烤鸭’的味道而已嘛。”大肥葛焱故作迷糊。 “大概是她太紧张了,语无伦次。”酒精同情道,紧绷着的嘴角快撑不住欲爆笑出声。 “不过上次我明明看到他们接吻的啊,原来没发展下去,太可惜了。亏我还特意放了颗烟雾弹好让酒吧停止营业……喔呵呵呵呵……”原本含恨不已的大肥婆在发现财务总管恍然大悟的愤怒表情后,立马干笑两声溜之大吉。 “哈哈哈……哈哈哈……”调酒的佟霆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他的同伴们每个都很恶劣,真是太有趣了。 于是在钱币追杀大肥婆的怒喝声中,在酒精放肆的笑声中,早就习惯了的酒客们视若无睹地低头喝自己的酒。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这些家伙太过无聊了吧?她和军火……他们顶多接过吻而已,真是的,也太会想入非非了,也许的确是吃得太撑又缺乏运动的缘故。 走在四楼的楼梯上还能听到楼下大厅喧哗的人声,逃出来的遗忘苦笑,而在看到四楼实验室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后,苦涩由嘴角蔓延至心里。 照理有十多间房间的顶楼已全部打通,形成一间与楼下大厅一般大小的私人实验室。各种各样的电脑仪器、机械仪器以及化学室里常见的瓶瓶罐罐与粉状、颗粒状的物质……分门别类地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剩下的空间中则铺天盖地地堆放着成小山的专业书籍,几乎无站立之处。 这是军火的私人领域,而此时他正坐于实验桌旁利落地拆卸一把自制的红外线迷你手枪。 丙然是心情很不好……遗忘在心里暗叹。凡是对军火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只要其一不高兴就会将自己辛辛苦苦制造发明的东西拆个粉碎,狠到片甲不留。 轻咳一声,她示意自己的到来。 “你来干什么?”屋主闻声没有抬首地冷冷问。 察觉他隐藏的怒气,她微笑地走近,伸手抚模他硬质的短发,“不高兴?” “不用你管!”又把他当小孩子,裕智庸厌恶地移开身子,躲掉对方那只充满温柔诱惑的手。 “是因为项尚礞和狄亚威?”她知道他的不安,八年的朝夕相处足以了解彼此的心与思维方式,“他们只是我过去的好朋友而已。” 真的只是朋友吗?浮现在军火俊颜上的讥嘲表明主人的不相信。再相遇时的欣喜若狂,还有项尚礞看着遗忘的眼神……他不相信项尚礞和遗忘只是好朋友。 “真是孩子气,连我的话都不相信……”她无奈地笑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另一人就像条被钓上岸的鱼般蹿跳起来。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你总要把我当孩子?” 遗忘困扰地看着他的激愤,不知如何表示。她并没有把军火当成小孩子,即便第一次见面对方只有十二岁,可在她眼里他也不是孩子,只是说他孩子气。谁会把一个近二十岁、风都罪恶分子避之惟恐不及的魔当孩子看待? “算了。”遗忘那种不解的表情让军火泄气,懒得再多说,他负气地继续拆卸未完待续的枪械。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已经解释了,真的只是朋友。”她自背后环住他结实的腰。将脸贴在其已散发出成熟男人味道的宽背。由于特殊的成长经历,裕智庸远比同年龄的少年们早熟,可却也有蛮不讲理且任性的时候。 “我……”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不安的犹豫,“……我只是害怕,害怕你总有一天抛下风都的一切,回到原来的世界。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遭陷害的特工,不是被判死刑的超级罪犯。” 害怕她的离去?她轻笑出声,胸口溢满一种甘美的酸涩,“怎么可能?要走我早就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离开风都的。” “那如果是项尚礞要你走呢?”他突然尖锐地反问,同时也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就如先前在楼梯口时一样。那个男人对遗忘而言果然具有不同意义。 遗忘松开手,无法制止的惊骇使得两人都陷入不可避免的缄默。楼底下钢琴的布鲁斯节奏随晚风断断续续地晃悠进窗户,还有那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地,让人觉得难受。 从来也没告诉过谁,自己曾喜欢项尚礞,那是她过去心中一个天真又美丽的梦幻。遗憾的是只要是梦总也有醒的一天,在死里逃生的某一天,那个少女般粉色的梦就碎了。她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喜欢项尚礞的,盲目地崇拜有着光辉英雄表象的特别行动组组长,因当时自己全无经历的年轻。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咧开嘴,似乎想笑。 “八年前,你到风都的第二天。”他深深地凝视她,目光已融入成熟男子独有的宽容与深沉,“我看着你偷偷地把皮夹中的照片烧掉……” 这么早之前就知道了吗?出乎所料。她想伸手拨开额前垂落的碍事发丝,但手指抖得厉害。 “……我还看到……看到你哭了,哭了很久……”军火又补充一句。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他,知道已经没有解释她与尚项飔之间关系的必要。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会让军火觉得更愤怒更悲哀而已,即使她已经把过去的自己连带感情全盘否定。 “你忘不了他,是不是?”又是同一个尖锐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他隐忍了八年。 心抽痛起来,全为这八年来他明知不问的体贴。她让他不安了整整八年之久,有这么久吗?即使回想起来八年是一蹴即过的间竭,然而亲生经历的过程是何等煎熬?如果不曾经历,那么她就不会为他心痛。 对上他早熟的悲伤眼神,她主动搂住他的脖颈。然后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紧紧抱住。 有时候语言终究是苍白无力的,已没有解释心意的必要,只要拥抱。虽然军火比她小了九岁,可是她相信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他会了解的。 不会走,不会离开风都,不会和他分离……这样的情思,她不会开口告诉他,她想要以时间与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坚定心意。毕竟,在善变又危险的世界中,承诺与誓言皆如南柯一梦,她想要的是更长久的笃定。 靶到她在自己怀里抖个不停,军火搂紧她,原先的不满化为担心,“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不……”闷闷的声音,接着是……越来越清晰的笑声。 她竟然在笑!被耍的人脸色立刻由愤怒刷成难堪的苍白,推开怀中笑着的人,他手足无措。 “对不起……”笑够的她忙着道歉,看似不合时宜,可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 要不是项尚礞他们突然到风都,要不是军火一再问那个她离不离开的问题,她永远都不会了解自己内心有多依恋风都的一切。更荒唐的是,这八年来,军火一直很认真地想要确定她的心意,但直到现在她才在无意间肯定了自己与军火的感情。十分荒唐呢,恋上一个比自己整整小了九岁的少年。 军火半是悲伤半是无奈地瞅着笑个不停的人,最后只有放弃地转身高去。 他对她的情意就那么可笑吗?那么不值得信任吗?就因为年龄的差距,他对她的情感就只能归为荒唐可笑的那一类吗?还是终究她忘不了那个装模作样的东之国警署的副署长?那么他又算什么?他在她心中也许只是个小弟弟,也许只是同伴,也许……什么都不是……相处八年的时间,也许只对他而言是重要的。 遗忘张嘴,欲唤住迅速离去的失落身影,可在最后却扯出一抹无声的微笑。 这个傻瓜!她若不在乎他,不喜欢他,怎么可能让他吻她呢?只是当初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仅是同伴之上。一直都把他的追求当做是他们亲密无间的一种玩笑形式,完全没料到在不知不觉间已超越了某条界限。 “这下麻烦大了。”她略微低头叹息,不知道军火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过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想自己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等明天再说。 明天?在风都的人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有明天。而这种惶恐明天的心情她已经不再有了,从八年前死里逃生的那一刻后就不再有了。 杀人抑或被杀?已经仅仅余下生存的麻木。而情感……有些诧异呢,像他们这样漠视生命的罪人们竟也会有情感。 闭上眼,甩甩头,她无意间想到了那张在晚风中燃着火焰烧成灰的照片。平凡天真的女孩,丑陋又美好的四个字……那张与血腥情报一同小心藏在内袋中的照片…… 人的心究竟是怎么样的?贪婪与眷恋?两者之间的分界之处又在哪儿?没有答案。诚如遗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拥有人类基本的情感,父母、家人、过去的朋友……这些年来真的都刻意遗忘了,只有风都成了她量后的憩息之处,她的生命只剩下罪恶的风都! ——*-※-*—— 萨克斯低沉的乐音与拂过荒漠的热风,灼烤大地的骄阳,风都在华丽的日光中只显得越发破败不堪。宁静的午后,那飘进每扇窗户的萨克斯音乐都成了一种无法诉出口的苦闷及忧悒。 风都酒吧的午后与风都一样总是欠缺些生气,没有客人,而主人们一个个都是睡眼惺松的梦游样。把夜晚当白昼,下午当早上,错乱的时间与混淆的生活习性,在风都都是正常的。 “咦?军火还没下来吃饭?很少见。”大肥婆东张西望,确认道:“那三个短命的警察好像也没下来吃东西。” “多半是睡过头了,我去叫他们起床。”正待遗忘准备上楼唤人时,项尚礞与狄亚威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想叫你们下来吃饭,你们那位女搭档呢?” “你们没看到她吗?她并不在房间里。”狄亚威诧异地看看同自己打招呼的过去好友,然后神色大变地看着项尚礞。 “糟了……”项尚礞灰了脸,懊恼地沉吟。 “她不会是一个人去找钱富贵那帮家伙的线索吧?真受不了这种高傲的菜鸟孔雀。”狄亚威申吟,一觉睡醒就得面对如此措不及手的突发状况,他觉得自己同好友真是歹命。 抱此相同想法的另一人为私自行动的部下而紧锁浓眉,“亚威,你留在这儿,我出去找她。” “要去就一起去,你也应该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一同来就得一同回去。如果到时候就剩下我一人的话,我也没脸逃回东域。” “照我的意思,你们最好谁都不要轻举妄动。你们的身份应该在昨晚就曝露了,与其三人一同出去送命,倒不如先安心等待,说不定你们那个搭档还有两手,能顺利回来。”大肥冷冷地劝说,话里有浓浓的嘲讽。 狄亚威想回嘴,却被遗忘打断:“我去找她,你们在这里等消息。” “你疯了!就算他们是你以前的好朋友,但警察在风都的下场你也清楚,而且要是让军火知道,他会怎么想?”大肥婆尖叫,欲阻止某人的感情用事。 的确,在风都没有人会对警察有好感。连酒吧的人都不喜欢警察,只是出于与政府的协定而敷衍了事,更何况那些被警察追至走投无路而逃亡到风都的罪犯。凭曲澜的身手,对付一两个是够格的,但不会有这么幸运,风都的罪人们在面对警察时一向都能表现出超强的团队精神。 “军火怎么想,已经来不及顾及了。这是我的事,请你们不用多管。”遗忘淡然地道,她不敢看同伴们的脸,将目光转向项尚礞,“我会把她带回来,只要还赶得及。” “不行,得一起去,再怎么样曲澜都是我们带来的。”此次任务的总指挥很坚持。 “好吧,但你们要听我的话,不准胡乱行动。”不能再在去多少人的事情上耽误时间,遗忘点点头,只做必须的警告。 望着三人飞快步出歪歪斜斜的酒吧大门,钱币四人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我以为经过八年的时间,她会变的,至少能变得和我们一样无情。”酒精摇首叹道,完全拿离去的同伴没法子。 “这下事大了,要是军火知道的话多半又会吃醋吧。遗忘到底是怎么想的?犯得着为那两个死警察得罪风都的人吗?而且刚才说话的语气真让人火大。” “哼,军火那小表肯定会失恋。通常能让一个女人奋不顾身帮忙的理由就是她爱那个男人。”大肥一边替自己的爱妻按摩肩膀,一边发表自己的感言。 “如果今天我们之中有谁遇到麻烦的话,你们会坐视不管吗?我们这些人真的那么无情吗?如果是的话,你们还在这里讨论什么呢?如果不是,就让遗忘按自己的意思做吧。她应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只要在一旁看就是。”钱币扫一眼身边的伙伴们,眯起的小眼里是了然一切的悠然。 如果今天他们之中有谁遇到麻烦的话,自己会坐视不管吗?自己真的是如此无情吗?没有人想回答这两个问题,即便自己有答案也不想回答。 “哼,随她好了,只要最后能摆平军火就好,省得那小子用炸弹把风都夷为平地……”大肥婆的话说到一半便卡在喉咙内,二楼的人不知何时站在楼梯的扶手旁,看着听着他们的所做所说。 是——军火。他阴冷地瞥一眼不知如何为遗忘掩饰的慌张同伴,他漠然转身回实验室。 “该死的!谁在吹萨克斯?难听死了!”大肥郁闷地想骂人。 “他什么话也没说……这下搞砸了,肯定是都听到了。” “如果军火真的把那三个警察干掉,遗忘会怎么样?”酒精喃喃地问,其余三人心头皆都浮上不祥的阴云。 而年纪最大的钱币则什么话也没说,惯于设计他人的精明在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们的酒吧会因为遗忘的一意孤行,军火的愤怒而毁灭吗?他们没有把握。都是人,是人总是有弱点的,总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他们相当清楚这点,否则也不会在风都度过余生。 萨克斯的苦闷气息突然戛然而止,只是酒吧里的几人愈加烦燥不安,为有些东西是他们永远都无法控制的。 ——*-※-*—— 风都的街道同偏远的小镇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有似乎被风一吹就倒的小杂货铺;有充满晦暗气息的咖啡店;有不见客人的简陋餐厅……在外表看来只是街道比别处脏乱。 午后的风都是倦怠的,这座罪恶之都只在入夜后才拥有无尽的邪恶活力。街道上出现的三三两两者基本都是刚睡醒的模样,而这些人还算是早起的鸟儿。 “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们看?昨天在酒吧里也是这样。”感受到四周非善意的注视,狄亚威不自然地轻声抱怨。 他们的身份一定是已经曝光了,有同样感受的项尚礞认命地在心里暗叹,如今重要的是快点找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曲澜。 遗忘走进惟一的一家咖啡馆,通常一觉醒来的居民都会在这里进当天的第一餐。但此时里面冷清得见不到一个客人,惟有老板一人边喝着昨天剩下的冷咖啡边看报纸。 “今天早上城里有没有新闻?”遗忘拿掉老板的报纸,如常客般微笑着打招呼。 “……没……没有……”瘦削的尖脸上有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见柜台前三人,就慌张地收起报纸转过身。 冷眼看老板故意把杯碟弄出嘈杂的声响,遗忘自然知道对方正极力隐瞒她想知道的一些情报。 “真可惜,什么新闻都没有吗?我倒是有一个呢,记得军火昨晚上说想用这个咖啡馆试他新制的炸药……好可惜……” 碟子掉在地上,碎裂!畏惧于轻描淡写的威胁,老板颤巍巍地回首,带着恐惧神情的脸如地上碎了的碟,因害怕与乞求而支离破碎。 “他们三个都是警察……而且早上的时候那个女人不在酒吧……没有破坏风都的规矩……” “我又没有责怪你们破坏了规矩,只是问今天这条街上发生过什么事而已,何必紧张呢?”遗忘依旧笑盈盈,甚至拿起柜台上的咖啡杯浅啐一口,并不在乎是谁喝过。 “就在十分钟前,她被新进风都的那批人带走了,朝着乱坟堆的方向。”老板瞪着要挟者手中的咖啡杯,唇上的胡子几近掉下般耷落着,似在心疼那杯冷咖啡,又似在担心别的什么。 瞬间收敛迷惑他人的嬉笑神情,拿到正确情报的人什么话都没说,一个旋身便飞也似的冲出去。没有时间让她多说一个字,至于项尚礞与狄亚威就得看他们能不能跟上她的步伐,如果还要曲澜活命,她就不能浪费一秒。 飞奔的娇小身影如攻击猎物的飞禽,敏捷地掠过街道,穿梭过风都各式破败的建筑,迎向远处望不到边际的金色荒漠。 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爆发力与速度,要不是因为在特别行动组受过非人的严格训练,项尚礞与狄亚威这两个运动神经极其发达的男人早不知被甩得有多远。始终无法追上前面那个以前总是落在最后的女子,两人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的惊骇。没有空闲交流几近于惊恐的感受,他们只能竭尽所能追逐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影。 烈日下海市蜃楼般让眼睛无法确定的影由远处的模糊逐一清晰。没有墓碑的乱冢在多年后又将恢复成原先的平地,而未来得及全部腐烂的尸骨也将不幸地遭受日晒雨淋,不会有任何人为此留心或惋惜。死了就死了,风都的人只关心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 近黄昏却依旧灼热的气温,弥漫的死亡气息随景物的清晰越发浓烈。不是日光折射产生的幻象,还有不少未完全被腐蚀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龟裂的土地上,半被尘沙无情地掩埋。这是风都处理死尸的地方,凡是死在风都无人帮其收尸的都将被丢弃于此。 “怎么样?就在这里下手,连尸体都不用埋,只要口风紧,酒吧那几个人也查不出是谁干的,再说我们是在酒吧外面动手,他们也管不着。” “好是好,不过好久都没见过这么水女敕的美人,杀了好像实在可惜。”十多人中最矮的男人婬笑地伸出手,模模双手被绑无从抵抗的美丽女警。 “呸!”命在旦夕的人似要故意惹火众恶人,将一口唾沫吐在满是龌龊念头的男人脸上。她宁可死,也不愿受羞辱。曲澜料不到自认为谨慎的行动竟会还没展开就已全告失败,也终于能想通为什么所有的优秀警员为何都会无法回去。 风都都是亡命之徒,每个逃至这座小城的人活着只为活下去。他们如不断被猎人追赶的危险野兽,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嗅出危险之源,给予追击者致命的一击。 “真香啊。”男子也不生气,笑得令人作呕,并将揩了他人唾沫的手指放进嘴中添抵干净,只是眼神中的杀意更加明显。 “不要再闹了,快点动手杀她,再美也是个警察,省得后患。”其他人耐心全无地催促。 “知道了,女人是祸水。”矮个男人依旧笑得很高兴,婬欲与杀欲,择一即可。他朝地上狠狠吐口痰,举起手中有些笨重的枪。 “这么漂亮的美人,你们也舍得杀?大肥婆一定会很高兴,可是我一定不会高兴,你们说该怎么办?”遗忘悄无声息地现身,那猫一样狡猾的身形让所有人都暗捏一把冷汗。 “这女人是警察,你身后的那两个男人也是。我们遵守风都的规矩,没有在酒吧里动手,所以你最好不要插手。”众人中一个长着鹰勾鼻的男人先站出来说话,并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挡住不善的来者。十几人领会意思,团团将跑来阻止的三人围住。 完全无视对方的人多势众,遗忘淡淡地笑,笑得让人一丝都快乐不起来。 “如果今天我一定要救下她呢?” “我不信我们这么多人杀不了她。”男人阴狠的眼神遮掩了心中的胆怯,而手指已触碰到枪支的扳机。 他们只是听说,听说风都酒吧有六个人,没有背景可寻的六人。有传说,说翼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只有六个人。传说当然不能完全当真,但长住风都的居民都知道,这个乱坟堆中至少有五分之一的人是死在那六个人手中的。 遗忘还在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杀人前都要笑。她笑,笑着仰首望头顶炫目的天空。 “也许,也许你们真的杀不了她。” 其他人都奇怪她为什么要望着一无所有的天空,于是也跟着抬首。谁也没料到就在这眨眼的刹那,遗忘以迅雷不及耳的手法扣响了手中的枪。 一连数声枪响,第一个倒下去的是睁着眼睛的鹰勾鼻男人,第二个是最矮的男人,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手中同样都紧握着枪,但最后只成了装饰用的道具。 一共六人,眨眼间她就解决了六个有防备的人!没有人再敢拔枪,已经被对方的速度所威吓住。他们知道在眨眼的刹那,遗忘的枪有对准过自己,只是因为他们的手指还没沾到藏着的武器而得已侥幸逃月兑。 “还有谁想杀掉那个女子吗?”她终于不再笑,冷眼看剩余的近十人。 活下来的人皆默不作声地离去,不再多看曲澜一眼。风都的规矩由强者说了算,如果违抗,结局就只有一种。他们应该庆幸,庆幸遗忘手下留情,要不然自己已经是一具永远不能说话的死尸。 项尚礞与狄亚威呆站在一旁,为过去的女搭档的表现又一次感到震惊。瞬息间微笑地干掉六个人,这是何等令人颤抖的敏捷身手?这八年来,蒲筠究竟经历了什么?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已不是蒲筠,而是风都令所有罪恶分子俯首称臣的主人。 “总算还赶得及,要是慢一步的话连我都没办法。”不理会处于惊呆中的两人,遗忘收起枪,走到被推倒在地的曲澜身边,为她松绑。 “站得起来吗?” 面对救命恩人讥嘲的语气,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的人将“谢”字咽回肚里。难堪地站起身,她低头走到上司面前,“署长……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次多亏了蒲……遗忘,我希望下次你在任何行动前都先告诉我们一声。回去吧,现在我们的身份已经全部曝露,看来只能从长计议。”没有安慰,也没有训斥,铁青着脸说最实在的话,这就是项尚礞的一贯风格。 “带个美女在身边果然麻烦,红颜祸水。”狄亚威却不顾虑听者的感受,讽刺一句,换得遗忘的笑声。 曲澜咬住唇,握住拳头,她一定要洗去此次行动失败的耻辱,不管以何种代价。她的孤傲不允许第二次类似的失败出现,她相信自己是最杰出的。 第四章 是不是有些人对感情天生就是迟钝且慢别人一拍?还是其明知感情却性喜装糊涂?军火无法把握心中的那个身影,即便她一直在他身旁,以其决不承认的温柔彼此守候着。 黄昏时近,萨克斯沉沉地哀叹,听在耳中分明是心里复杂的纠葛与苦闷。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为了那个人,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她却不需要他的任何付出。她比他整整大九岁,比他成熟,比他冷静,就连杀人她都比他更利落干净,所以常常都是她照顾他;在风都她同他一样都属于最强势的人物之一,所以并不需要他强大武力的保护。 他究竟能为心爱的人做些什么呢?当遗忘遇到一生中最大危险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且并彼此不认识。难道年龄真的是他们之间情感的巨大鸿沟?他痛恨自己比她小九岁,因为他比她年轻,所以他的许诺与誓言都只是常人眼中的胡闹与玩笑。可是他真的很认真,很认真地想要守护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 郁闷。 从鼻子中发出冷哼声,军火对自己大大得不满。透过布着灰尘的玻璃窗,他看到遗忘与三个警察已安全回到酒吧。毫无意外地,遗忘完全可以以自己的能力做好她想做的事,而他则是……多余的。 仔细回想的话,这八年来一直是他纠缠着她不放呢。向她撒娇,向她索取自己想要的温暖……每次都不是她主动的,而是他要,她就愿意给。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什么?令人烦燥与困扰的问题,也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问题。 嫉妒……是的,他就是嫉妒项尚礞,嫉妒他轻而易举地就在遗忘心里占有重要位置。 无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楼,他都不知道自己下去干什么。所有人都在酒吧间里,想见的与不想见的。 “还以为你只能赶得上收尸,没想到竟带回活人,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大肥婆斜倚吧台,冲着回来的人冷笑。 “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遗忘不介意地耸耸肩,“可以吃晚饭了吗?运动后要补充食物才行。” “真是受不了你这种性格,明知道我们都会生气,却一定要去。他们三个人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要是再多管闲事,就别想再吃我们的晚饭。” 看自己的爱妻鼻孔朝天,大肥的唇掀了掀,一个字也没吐出,但眼神里也有明显的指责。 “坏了风都规矩的人没饭吃也是正常的,大肥婆没有说错。”钱币摘下老花眼镜,捏捏疲累的下陷鼻梁。 “我想帮你,但是道理全在他们这边。到了风都就该把过去忘记,你想怎么做呢?因为这三个人的缘故,你过去的身份将很快曝露,你知道这样的后果吗?”酒精双手环胸,粗犷富有个性的深刻五官皱成“真是糟糕”四个字。 瞄了眼项尚礞三人身影消失的楼角,受同伴指责的人不耐烦地习惯性拨开额前过长的发丝。 “究竟要我怎么做才是对的?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他们吗?我想帮他们是因为他们曾是我的好友、好搭档,如果不见面的话,我完全可以把他们忘记,只是我不想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仅仅这样,有什么不对?杀人也许需要理由,但是救人的话就不需要吧?” “我们只需要杀人,不需要救人。”大肥婆尖刻不留情面的语气让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时间与争论霎时因这句话而静止,窒息的沉默气氛似在酝酿一场包大的争执风暴。 在彼此不安又非善意地互相凝望中,隔了良久,听见遗忘不带感情的轻笑声,“我明白……风都有风都的规矩,只是有些事是自己一定想要完成的,不管有何种理由我都想去做……” “包括你要离开风都的事吗?”军火出现在楼梯上,寒着脸,他的出现使其他五人都吓一跳。 遗忘闻声慌忙回首,脸上有着措手不及的尴尬。 “我……”她想说她不会离开风都,可是看着那五个站在一条线上的同伴们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有些气愤,不,是非常气愤才对。他们竟然不愿相信她,八年的时间竟然不足以他们彼此信任吗?她会做出出卖风都的事吗?如果是,她早就死在他们手里,决不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她不回答?她在犹豫吗?还是她真的打算离开而不敢说?军火悲哀地凝视独自站在另一边的人,已经不再会为她的想法产生焦燥的悲哀。 “我懂了,你想完成的事,我可以帮你完成。” “军火!”四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声。 遗忘同样处在震惊中,她还以为他会同他们一起反对自己。为什么?他真的可以为她与那四个人反目吗?为什么? “可是,一旦你完成了你的事,那么我就要完成我的事,谁都无法阻止。” 他要完成他的事?他的什么事?遗忘的心开始摇摆不定,八年前临死时的那种孤立绝望感令她彷徨。而军火的宣言更让她模不着头脑,却又只能故作不在乎地笑。 “那么我究竟还有晚饭吃吗?” 与对立气氛不符的话语使其再次遭受其他人的白眼。 “你到底有没有感觉啊?真是的……这时候还想着晚饭!”大肥婆只差没气晕过去,恨不得扑过去,用修剪得异常漂亮的长指甲撕碎那张麻木的笑脸。 所有人都生她的气,遗忘知道,可也惟有无可奈何地继续笑。 “要我怎么办?亲手杀了项尚礞他们吗?”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大肥婆先退一步,“你自己在这件事上再好好考虑吧,帮他们一定会坏了风都的规矩,你能保证他们活着回去后不把风都的资料透露出去吗?你的家人或许会受到牵连,政府会漠视一名照理已经死掉的警界女英雄继续活在风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 项尚礞他们要是活着回到东域,他们会把风都的一切说出来吗?要是政府知道她还活着,那么不光是她的家人有危险,说不定连整个风都都会被牵涉进去。即便风都一直有翼撑腰,但是她有着不为人知过去的同伴们也会相继曝露真实身份。果真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遗忘咬住唇,已经笑不出来。她就站在他们面前,倔强又痛苦的表情,似一个待审判的罪人。 其他人转移视线,不想流露同情或者怜悯,虽已不再生气但更不想显示自己的心软。事实就是事实,如果遗忘一心要做其想做的事,就必须承担所有可怕的后果。 “我……要是将来他们说出去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他们。”她小声道,了解此刻自己心中的胆怯,但又倔强地相信自己的选择。 出乎意料之外,大肥婆五人都显出大松一口气的神情,他们所想要的就是她能亲口承认风都比过去的搭档更重要。 “吃晚饭了,肚子好饿。”大肥走进厨房。 “最好开瓶酒,大家没意见吧?”酒精看向身边的财务总管,而后者眯起细缝的小眼点点头。 倒是大肥婆什么也没说,绷着的俏脸逐渐流露一贯的妩媚。她朝军火别有深意地一笑后,又瞥一眼遗忘。 军火会意,走到遗忘身边,拉住她的手,步向屋外无人之处。 ——*-※-*—— 黄昏的夕阳很艳,有种濒临消失的华丽。荒漠吹来的风依旧残留气温的燥热,很静,静得几乎又能听到那应该已消失的萨克斯乐声。 他的脸在树下的阴影处模糊了,分辨不清表情,而漆黑的眼瞳中闪烁着太多遗忘所不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玩笑。” 没有回答他,遗忘似在竭力回想刚才军火说过什么话。 “我会帮你,但在让项尚礞任务完成以后,我会杀了他们。” 她的双肩剧烈抖动一下,抬首快速看说话者一眼。 远处有树,在荒漠中极少见的参天大树,繁茂的深绿色树叶与挺直的粗壮枝杆,映着只有尘沙的无际疆土,是如此孤傲与寂寥。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舍得吗?不舍得项尚礞死掉吗?那就求我,求我放他一条生路,求我让你和他在一起!” 啪!遗忘很干脆地打了军火一巴掌,愤怒地瞪着他。 他说的是什么蠢话?看不起项尚礞他们也就算了,为什么就这么不信任她呢?用那种充满鄙夷的平静口气侮辱彼此,如果只是任性的话就太过分了。 “我说过我要和他在一起吗?有吗?” 被她严厉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别开视线,“你也没说……没说……” “我没说过什么?”她生气地大喝。 他被她的气势吓住,双眸中一闪而过知错的畏惧与不甘心的委屈,“……你也没说过不和他在一起吧?” “傻瓜!”她咒骂。 “我是傻瓜,明明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还拼命要把你留在风都……” 军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遗忘用唇堵住。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吻,但两人都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生涩,牙齿差点碰撞在一起,却仍具有甘美的情色味道。 放手松开军火的衣领,遗忘吊高眼梢斜睨他,“不是每件事都要说明白的,我还以为你有多了解我,看来你和大肥婆他们一样。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我要离开风都,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的话,我走就是。” “你是说……”无法从惊喜中一下于醒悟过来,某人呆呆地问。 受不了他患得患失的模样,另一人皱皱眉转身就走。都做到这个分上了,他若是还不明白的话,她也没办法再继续。 谁知道还没跨出第二步,就被军火由背后紧紧抱住。 总算他是反应过来了,她在心中喜忧掺半地叹息。握住环在腰上的双手,她靠着他的胸膛。 “我不会道歉的,之所以对你不信任完全是因为你的态度,你从来都没像刚才那样告诉我……你从来也没表示过……”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与颈窝,有点痒,她忍不住微笑。他反抓住她的手,一扫昨晚至今的灰暗心情,笑得似个大孩子。 “不管了,看在那两个笨警察是你过去的搭档分上,我就帮他们一次。” “哦?你要怎么帮他们?”她温柔地轻拍他的脸,哭笑不得。他竟然不允许别人说他孩子气,可一举—动表现出的就是大孩子才有的任性。 “今天下午的时候电子邮箱里收到‘生命’的信,他说明天早上到风都。而钱富贵则会在五天后到,他们的交易时间也在五天后。这就说,我们说服‘生命’取消此次交易的时间。”军火自信满满,“生命”一向宠他,他相信对方一定会考虑自己的要求。 了解生命与军火亲密关系的另一人点点头,然后轻佻地吹响口哨。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吧,只要军火肯帮忙,她相信要阻止此次的军火交易并不是不可能的。有点卑鄙呢,利用军火对自己的感情……但她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她不想看到项尚礞与狄亚威任何一人死在风都。 两人在树下的影重叠于带些蓝紫的夕阳中,没有人打扰的静谴与温馨悄悄渗透彼此心灵。他的下巴轻搁在她的头顶,闻着她淡淡的发香,视线一同望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除了那一棵树之外就没有任何能人眼的景物,可是两人就能眯起眼看得出神,迎着越来越深的天之色彩,坦然地等待夜晚的降临。 “不进去吗?”她轻声地问。 “不要,我想多搂着你一会儿。里面人太多,而且他们的嘴巴都好毒,一定会笑我们的。” 遗忘轻笑出声,溢满胸口的是无法表述的酸涩。她真的不懂他们何以会成为如今这样的亲密关系,随之,下午争吵的不愉快也逐渐淡去。她要的就是同伴们与军火的信任,因为好害怕自己一个人独自在惶恐的黑暗中死去,真的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事情了,永远也不想! ——*-※-*—— 三楼客房的窗玻璃有两个重叠的影,狄亚威不停地咋舌,项尚礞则自始至终保持着一张扑克脸。 “啧,她真的是蒲筠吗?下午那种身手不知比我们厉害几倍,而且我从来也没想到过她会主动吻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子。”狄亚威凝望窗外树下那两个贴在一起的影,非常想不通地摇首。 “她已经不是蒲筠了,她是风都的遗忘,也许从现在起我们就应该认清这点。”项尚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照不到日光的桌上,艳紫的野花浮在昏黄中。盯着破酒瓶中的花朵,他从来也没有觉得一朵花会激起自己心中似不真实的无限感伤。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们已经无法在风都自由行动,要不是蒲筠,我们大概早已死了。真的是很可怕的地方,我不以为凭我们的身手自保是没问题的……” “看来这几天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了,寸步难行就是指我们现在这种状况。我们只有等钱富贵与‘生命’交易时进行阻挠,这是下下策,要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会同你死在一起,生死之交。”狄亚威挖苦,靠在窗台的结实身躯挡住室外灰暗的光线。 屋内的每件物品都成为暗色的影,见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与其说对完成任务缺乏信心,倒不如讲是等死的绝望。 “会死在这里吗?” “也许会,不过总有人替我们收尸。” “有道理,我们可以找蒲筠帮忙,不过我知道你和我都不会开口。资格,我想我们完全没有资格还能成为她的朋友。” 好友微讽的口吻刺痛了项尚礞的心。是的,他们现在惟一的生机是蒲筠,可他们不能要求她帮忙,因为那个她口中的“资格”。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曲澜,叫他们下楼吃晚饭。 “对不起,要不是我的鲁莽就不会……”自我反省饼的曲澜向两名同伴道歉,脸上已不再有充满自信的高傲。 “现在后悔已经没有意义,以后几天内希望你能听从命令。”项尚礞并不想过分苛责属下的任意妄为。 “可是,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使得整个行动变得更困难。” “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放心吧,任务的成功和失败若都由着你,那么我和项尚礞都不用再在军界与警界混了。”一贯无情的说话方式,就连安慰人也是如此,狄亚威痞痞地笑。 于是,三人皆以各自惯有的神态下楼。 ——*-※-*—— 风都酒吧这四年来每夜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总是一名长相极为秀气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珠是浅浅的褐色,如玻璃般进出无机质的光芒。他是个完全不愿说话的人,至今为止风都与他交谈过的人不超过两只手的数。 由于长期弹奏钢琴的缘故,他在行走时背一直挺得笔直,他的手指修长且干净,指甲很短,形状也非常漂亮。对于他的指甲,大肥婆一直出于疯狂的嫉妒中,只要一看到他进酒吧就会说:“一个男人的手有必要这么漂亮吗?竟然比我的还漂亮,太过分了。” 而更过分的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其手指下的音符般呈现出令人陶醉的优雅,他的谈吐举止与琴艺都与充满着血腥腐烂气息的风都格格不入,可是他却在风都平安无事地生存了四年之久。许多人都很尊敬他,因为他会弹钢琴,每夜他都在酒吧为客人弹琴,他是风都最美的音乐。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仍装作不知情地唤他为“钢琴师”。 “钢琴师”走过吧台,没有同酒吧间里任何一人说话打招呼,在视若无睹的静默中他来到每晚必坐的角落——一架断了一条腿,用凳子支撑的钢琴。 他从随身带的小包内取出音槌,正式弹奏前他总会先调试琴弦。琴键发出单调的单音节,奇怪的是,不成调的琴音听在遗忘耳中别有一种韵味。 “是他吗?媒体的确曾报道过他到风都的传言,但警局仍以失踪人员做了处理。真难以想象,四国诸多伟大钢琴家之一的人会甘心在风都埋没一生。”狄亚威吃惊不小地凝视角落中专心致志忙碌的身影。 “那是大叔你的思想太死板,对于‘钢琴师’来讲,只要有钢琴,在哪儿都一样。”军火粘在遗忘身旁,边为恋人倒酒边与狄亚威舌战。 “喂,你真的喜欢他吗?这样的小表有什么好?”想起下午看到的,狄亚威附在遗忘耳边小声问。 被问的人笑笑,不着言语地晃着手里透明的酒杯,间隔十多秒才道:“什么都不好,又什么都好,你不是我,所以没必要理解。” 得到答案的人发出不以为然的嗤笑声,军火则不满地怒视他。像是为了要安抚军火的不甘,遗忘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随后叉开话题:“‘生命’明天一早会到这里,军火做中间人,你们直接同‘生命’谈会比鲁莽行动更有效。” “想帮我们?为什么?你已经不是蒲筠了。” “不识好歹,她只是不想看你们死在风都,再怎么说她对你们都是有感情的。为了你们,她差点同风都决裂……” “你说得太多了。”遗忘平静地打断军火的话语,但是说出来的话已被有心人听见,项尚礞与狄亚威互看一眼,内心有所震动。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隔着好友,项尚礞神情严肃地看向遗忘。 看看极力表现出不在意的军火,她站起身的同时,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我很快就会回来。” “啰嗦。”军火不情愿地回一句,目送两人走出酒吧。 “钢琴师”已坐在琴弦上,清脆的琴音连成曲,是蓝调的忧郁与从容。三三两两的客人进来,到吧台取了酒后散落地坐于大厅各处。还不到高峰时间,二十来人的场面呈现出安静的气氛。 “什么事?”在透出大厅强光的窗下,遗忘问背靠墙挺直而立的项尚礞。 他的脸在灯光照射下异常苍白,一种少见的紧张使其看来比平日更严肃。 “是真的吗?军火说你为帮我们救曲澜而差点同风都的人翻脸。” “没有那么严重,大肥婆他们只是担心我会离开风都。他们真生气起来的话,你们在晚饭前就被杀了。放心吧,已经妥协了,我们会帮助你们完成此次的任务。”她拍拍他紧绷的肩,要他放松些。 “不……我,蒲筠……当年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想现在可能还不晚……” 当年?八年前的话?她疑惑地望着他,看他辛苦地故作平静。 “不要插手这次的任务,这是我和狄亚威的职责,我不想以我们当年与你的交情当做任务的筹码。我情愿死在风都,也不愿意拿你当牺牲品。” 流利的话语夹杂在异常清晰的钢琴爵士乐中,听来充满断断续续的苦涩。 牺牲品?他是误会什么了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遗忘越发困惑。 “我知道你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留在风都,他们不让你离开,可是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所以,不用管我们,更不用为了我们同风都的人妥协。是生是死,我们会凭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拿你当做从风都安全离去的交换品。从一接到任务时,我和狄亚威就清楚此次的凶险,我们也不曾料到你还活在世上,你大可不必为我们同风都妥协……” “没有的事,大肥婆他们没有威胁我,我帮你们的事虽然一开始他们不赞同,但现在他们已经能理解。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才不会蠢到拿自己当做牺牲品,虽然以前有过,但今后永远都不会有。”听出他的误会,她微笑一解释。心里暖洋洋的,不管发生过什么以及会发生什么,项尚礞一直都是她所信任的好组长、好搭档、好同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离开风都?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蒲筠,等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们一起回东域吧?”他突然间抓住她的双肩,很用力。 和项尚礞一同回东域?怎么可能?她哑然失笑。 “不,我不想回去。蒲筠已经死了,我是风都的遗忘,我想这点你应该已经清楚。我杀人,以前的蒲筠连鸡都不敢杀。这八年来,我杀了很多的人,虽然这些人大都是超级罪犯,死有余辜,但毕竟我不是神,根本没有权利以死亡审判他们。而且……”她的微笑在此时终于成为一种天生的冷酷,“而且,我发了誓……如果你们回去后把我还活在世上的消息以及风都任何人的资料说出去,我将亲手杀死你们。” 她说他要亲手杀死他们?因为风都?!难道是他搞错了?蒲筠自始至终的立场都不是站在他与狄亚威这边,而是站在风都立场上?那么她为什么要帮他们呢?只是因为过去的交情吗?他不懂,完全不懂。 “组长,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组长。我知道你一定无法理解我要留在风都的想法,但为了不再让你误会,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明确的答案——除非风都毁了,要不然我一生都不会离开,我想留在风都,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即便要我每天都杀人,我都不在乎。因为这里有我所喜爱的人,因为这里是我活在人世的惟一收容所。” 项尚礞整个人呆滞得不知如何说话,遗忘的神情是他所不熟悉的凛然,他知道她没有说谎。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和狄亚威死在风都,毕竟当年我们的交情很好。我是人,总有什么东西对我而言是值得珍惜的。你和狄亚威当年对我的照顾与关心,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所以我不希望你们死在风都,何况……曾经,我……喜欢过你。” 见他倏地睁大眼,她坦然地笑了,“都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喜欢军火。所以你就放心地让我帮你这一次,这次的任务结束后,我们就不存在任何因过去而产生的牵绊。” 黑色的眼瞳中希冀之光迅速黯淡下来,项尚礞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看他不说话,也知道再没有什么好说。 遗忘擦着另一人的肩走向大厅的门。 “我……我喜欢你,八年前就很喜欢你……蒲筠,只是没来得及说……”干涩低沉的嗓音成为无形的绳,绊住离去者的脚步。 没有声音,除了在脑海中一晃而过的那句话,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那每夜都直击内心的钢琴声。 是幻觉,一定是!项尚礞喜欢她……喜欢她…… 片刻的静止后,她没有回首,可晚风中飘来其不经心的笑声。 “太迟了,蒲筠已经死了。” 她头也不回地推开酒吧的大门,带着义无返顾的决心。除了风都,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真的是太迟了呢,原本以为还有机会的,从看到她活着的时候起。项尚礞放弃似的靠住墙,为自己点上一根烟。 而遗憾的是,他永远都不知道方才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遗忘内心所产生的震撼与挣扎…… “组长是我的偶像,真希望能像组长一样。”以前,蒲筠经常这么说。 第五章 小号高亢的音色穿透无垠的朝霞,直刺入金色云霄,唤来冉冉日出。那亮耳的音泽徐徐响彻于已有些闷热的晨风中,给人一种迎接晨辉的勇气。白昼是耀眼的,即便在没有人烟的荒漠,日照仍是夺目而灿烂,如同背负着罪恶的生命。生命?是的,即便是有着暗黑色彩的罪恶生命,在这被人类遗弃的伊甸园中也是可爱的。 生死伦常,生命的意义总被赋予不同的涵义。在不同人的眼中,生命的轻重绝不能以称量而定。杀人与被杀,放在同一天平上的两种生命,没有孰重孰轻,只有谁活得更久。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活得更久一些,风都的罪犯们也是人,所以他们杀人的同时更害怕被杀。 遗忘尝过死亡的滋味,所以讨厌被人杀,但现在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张开眯成缝的双眼,懊恼地起身拉上窗帘,她又重重倒回床上。不管昨天项尚礞的话有多大的震撼力,此刻已全部被她丢在脑后。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她就因由远至近的轰隆声重新张开双眼。 不是打雷,虽然夏季的风都常有雷阵雨,但她百分之百地确定已到头顶的巨响是人造机械发出的噪音。窗帘似乎也受到极大的震动,因强风的袭扰张扬开来。然后是整栋破旧的建筑开始摇摇欲坠,大概在遇到地震时也不过如此。 “真是会挑时候,每次都这样……”遗忘咕哝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直射的阳光逼得她眯起睁不开的睡眼。双眼不习惯近午的强光,可还是能看清屋后空旷场地上缓缓降落的直升机与懒洋洋走出酒吧的同伴们。 匆匆换上衬衫与绵质的及膝裤,如梦初醒的她开门冲下楼,在转角处毫无意外地撞上正欲叫她起床的军火。 “还没睡醒?” “可能睡醒吗?才闭上眼不到一小时。真受不了他,每次都挑我们睡觉时来,大肥婆为什么不把他杀了?”边揉眼睛边抱怨的人很自然地靠在来人的身上,被对方半搂着来到室外的场地。 直升机的门拉开,先出来的是两名长相普通体格却一流的男子,看上去像是穿西装的健美运动员。男子没有同酒吧的任何一人打招呼,毕恭毕敬地站于两旁,如雕像。 “没想到每个人都来迎接我,真是让人感动,风都果然是好地方啊。”随着如小号般高亢的男声响起,一个中等身材,架着银边眼镜的俊秀男人跳下机舱。温文尔雅的气质以及正笑着的略微下垂的双眼,感觉上就是个和葛可亲的好人。 “对不起,上次欠的账请先以现金付清。”连睡衣都没换的钱币抱着账本,一脸庄严地最先走近来客。 生命露出一个早在意料之中的笑容,把一张银号账卡递给酒吧的财务总管,“我会按时把钱打在这张卡上,你可以让军火通过电脑网络查询,钱……只多不少。” 钱币眯缝的小眼绽出愉快的光芒,像是对待多年老友一样,他接过卡后拥抱一下今天最大的金主。反正老年人一向浅眠,抱着一张金卡再睡一觉的话,很难不做个好梦。 “真是客气了,你,我还还信不过吗?房间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要住多少日子都没关系。” “谢谢。”生命的绅士风度不是普通的好,以钱打发了风都最大的敛财狂,他笑容可掬地走向对自己横眉竖眼的大肥婆。 正当他张开手臂欲贴近风都最艳的女人时,对方尖细的高跟鞋却毫不留情地朝面门狠踢而来。若不是被袭者灵巧地闪身而过,多半已成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我又哪儿得罪你了?” “没有得罪我?没有得罪我,为什么总是挑这时候来?你不知道睡眠对养颜是很重要的吗?” “是,是,是……但我也没有办法啊,晚上驾驶飞机比较危险嘛。” “哼!那就不要来!”面对对方心平气和地解释,大肥婆根本就不想讲理,一转身泄愤似的踩了身旁的丈夫一脚后,扭着腰跟在钱币后面回房补眠。 “痛……”捂着被踩的脚,笨拙地跳着,大肥有苦难诉。 生命发出爽朗的笑声,换来受难者的怒视。 “看来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恩爱呢。” 这样的嘲讽已经听惯了,大肥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趁对方疏于防范便一拳挥去。这一拳的速度与力量都是凌人的,生命还想以方才的身法逃月兑,可惜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眼镜滑下鼻梁,显出青紫色的拳印,现在他看上去已经有些可笑了。 军火与遗忘当然在笑,从刚才生命下飞机起,他们就一直笑。 戴好宝贝眼镜,有风度的人只能跟着苦笑,“本来我也想揍你的,既然大肥动了手,那我就只能算了。”遗忘半是同情半是嘲讽。 “睡眠引起的怨恨是很严重的,为什么身为天才的你就是不理解呢?”军火隔岸观火。 “因为除了我们就没有人敢揍他,他皮痒。”酒精伸伸懒腰做出最终结论后耸肩回屋。 “啧!是你们自己要起床下来看我的,为什么反而来怪我?”生命委屈道。可惜已没有人愿意理他,模模自己有些淤肿的脸,他随留下的三人走进酒吧。 ——*-※-*—— 酒精为众人倒了四杯“风流”,眯眼站在吧台。虽然并不是生意时间,但只要有人在吧台边喝酒,他就得在。 “稀奇啊,今天竟然多了两人陪我喝酒,你们不去睡觉吗?”饮着好酒,生命含笑的眼透出锐利的目光。 “你不继续去睡吗?”军火偏首问挨着自己坐下的遗忘。 摇摇首,被问者不介意地笑笑,“没关系,少睡一觉又不会少块肉。你呢?” “想留在你身边。” 军火很自然地说了句肉麻话,结果就听到生命一个劲地咳嗽,似乎被酒呛到了。他的随从提着他的行李目不斜视地踏上楼梯,于转角处隐没身形,一点也不在乎那个咳得几欲断气的主子是否会出什么意外。 “你们……咳……你们究竟搞什么鬼?有什么特别的事找我也不用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台词吧?而且……咳咳……遗忘不是比你大九岁吗?” “大九岁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是我的女人。”军火很神气,而他的女人则微露无奈的苦笑。 大九岁!认识他们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感情,应该与年龄无关吧? 吹声赞赏的口哨,揉揉还隐隐作痛的脸,生命重新把看着长大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错,以前一直听你说喜欢遗忘,还以为是开玩笑,原来是真的。” “哼,这种事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一看就知你是情感白痴啦。”他反击。他最讨厌别人以对小孩子一样的口气与自己说话。 知道自己踩到了某人的痛脚,老奸巨猾的人识相地打住话题。 “你们究竟有什么事要同我说?牺牲睡觉的时间陪我喝酒,别说是太想我的缘故,我还不至于天真到这分上。” “是关于这次你和钱富贵的交易。”见对方已主动提出,遗忘便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 ‘这次的交易很平常,怎么了?难道是钱富贵突然胆大到要吞掉这次的货不给钱吗?” “叶南渡已退出黑暗王国多年,但‘绝命’组织在你们的领导下一直没散,依旧稳稳地控制着三分之一的黑道。钱富贵再有十个胆也不敢同以‘十三命’为首的‘绝命’组织为敌。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与风都无关,只是我私人的事情。” “哦?连风都恶魔都需要帮忙的事,恐怕我也无能为力。”有点意外,“绝命组织”最高决策层的十三位领导人物之一的人狡猾地推拒。 “不,这件事你能帮忙,而且也只有你。你等一下,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遗忘递个眼神给吧台里的酒精,后者便知趣地拿出一瓶极品烈酒。 一开盖,酒香四溢,沁人心脾。生命皱皱眉,随后忍不住轻笑。 “看来这次的事情对你们而言很重要,来风都不下数百次,只有今天我受到如此好待遇。极品的好酒,好像这样的酒从来也没为谁开过吧?钱币不心疼吗?” “他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你的脑袋一定会被他取下来,因为最好的酒我们都是留给翼的。”酒精叹息着,闻着诱人的酒香,但却只为生命倒上一杯。 “翼……”送到唇边的美酒并没有沾到一滴,他将杯子又放回原处,“这酒虽好,可是我最好还是不喝。只给翼留的酒,我若喝了岂不是非要答应你们的要求?” “老奸巨猾。”军火咕哝一句。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要我帮忙?是不是同遗忘介绍的人有关?” “嗯,等他们下来由他们和你说吧。你这次会在这里待多少日子?我新制了种炸弹,还没试炸过,有空的话一起看看。” “好啊,如果威力够强的话按老规矩,我要了。”生命颇感兴趣地点点头。 他在“绝命”组织中是掌管武器的制造与贩卖,事实上,二十岁时他是以天才科学家的身份加入“绝命”组织的。由生命为首研制的新型武器与军事设备就连四国政府有时都会忍不住心动出资购买,也因此军火交易一向是支撑黑道最大组织——“绝命”组织的主要收入之一。 “不能再按老规矩,我要提高价格。”军火瞄眼不断溢出酒香的透明精致酒瓶,嬉笑道。虽然他制造的军火卖给生命的价钱原本就接近天价,可“绝命”组织拿其成品所换得的金钱已不知是几个天价。 “你又不是那个钱缝眼的财务总管,会伤我们感情的。你想想,即使我算不上是你的师傅,可是在你还没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时候,只有我提供你意见和许多机密的资料。不要翻脸不认人,要知恩图报才是。” 酒精先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军火也跟着冷笑。 生命举双手投降,知恩图报这种话的确不适合他说出口。就当他要开口辩解,却见遗忘带着两男一女从楼上下来,那两张男人的脸非但不陌生,相反还非常熟悉。 项尚礞的脸如往常般严肃得让人不敢接近,而狄亚威也看不出任何紧张之态,曲澜则戒备地盯住吧台上的贵客。 “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当了政府的密探,钱总管一定收了不少钱。”生命有一瞬的诧异,随后压低嗓音悄声嘲讽。当然只有在他近旁的酒精与军火听得分明。 “好久不见,项署长,什么风把你吹到风都来了?早知道我就让‘贵命’一起来,毕竟比起我,他和你也算是深交。”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瓜,自然都听得出其话语中的讽刺。狄亚威耸耸肩,看似完全不在乎地道:“尚礞和你不能算是深交,我总算吧?请我们喝一杯应该不会让你少块肉。” “要请也得先请你身后的那位美女才对。” “可惜这样的美女不好惹,会冻死人的。”狄亚威不顾话题人物的怒视,轻松自然地在生命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好酒,在楼上时就闻到这股酒香了,极品。” 才说完,他就自说自话地起那杯生命没能喝的酒一口饮尽。众人谁都没有阻止,因为来不及。 “好酒,面对如此好酒你们竟然都不碰,真是稀奇……尚礞,你和遗忘也来一杯吧。” 酒精的脸绿了,一向风云不变色的成稳人物眼疾手快地把酒瓶取走。遗忘瞠目结舌地一个字都吐不出,而生命心感大事不妙地拉远与身旁人的距离。 丙然!军火从位子上跳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冲到还搞不清状况的人面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你给我吐出来,你这个白痴的中年大叔!快把刚才的酒吐出来……这不是给你喝的酒……白痴……快吐出来!” “咳……咳……”差一点就快被掐死的某人翻着白眼求救地看向遗忘,完全想不通自己何以因为酒而险些命丧黄泉。 叹口气,拉开愤怒的年轻恋人,遗忘没有一丝同情昔日好友的意思,只是因为不想看到狄亚威就这么死了而已。 “不要再闹了,说正事吧。”不放心之下,她依旧死死地环住军火的腰。两人身体紧贴的姿势令项尚礞很不是滋味,而不可能察觉其他人心思的人则示意大家坐下后开始进入正题。 “这次东之国政府派项尚礞他们三人来风都的目的是阻止‘生命’和钱富贵的军火交易。我觉得与其让你们两败俱伤地火拼,倒不如一起商量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的办法?生命下垂的眼角已没有了春风般的舒适笑意,他已经清楚遗忘求他帮的是什么忙。 “可能吗?这次军火交易是大宗的买卖,钱富贵给的价钱非常好,我不可能放着钱不拿。至于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恐怕不大,我承认这两个男人的确很有实力,遗憾的是近二十年来‘绝命’组织一直没把四国政府放在眼里。要是没有酒吧庇护的话,这三人在风都活不过三天。” “开个价,这批军火钱富贵出多少钱我们就出双倍的钱,这样的话我们双方都有好处。”项尚礞说话了,这是东之国政府最后的妥协,也是为什么非要派署长级的他亲自出马的原因,至少可以以相对的身份进行谈判。 “哦?双倍的钱?”有着青紫淤痕的脸表现出少有的谨慎与犹豫。 “不用想太多,能多赚钱总没坏处。何况我已经提高了卖你武器的价钱,你们不想办法多赚点的话就只能等亏本。”军火适时地插话。 “我也觉得这个生意不错,要是钱币的话,他一定会答应。”酒精也加了句。 生命摇摇首,看也不看要与自己谈生意的政府人员。 “行不通的,如果让黑道上的人知道我们同政府达成这样的交易,以后就没人再敢和我们做生意。钱是小事,上当受骗被出卖的危机会使我们的生意全都流失。况且我也不清楚东之国政府到底能拿出多少诚意,说不定这只是你们的缓兵之计,一旦目的达到就翻脸不认人,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好狡猾的家伙,不愧是“绝命”组织十三位当家中的一个,项尚礞暗暗佩服。说要出双倍价钱购买钱富贵军火,的确是他临时想出的缓兵之计。 “那你就开条件出来,只要能阻止这场交易,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考虑。”曲澜的冷颜显出不耐烦,因为看出对方根本没有同他们做任何交易的诚心。 “曲澜尸项尚礞喝止部下的莽撞,却为时已晚。 生命有趣地看向貌美的女特警,笑得很温柔,而熟知其个性的遗忘和军火都不住暗叫糟糕。 “是吗?什么条件都会考虑?好极了,我要你们立刻马上死在这里,怎么样?或者你月兑光服在这里跳一支舞?” 倒抽一口气,曲澜倏地从座位上站起,这种侮辱她不能忍受。 又是自取其辱…… 狄亚威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一把将同伴拉回座位,假装没看到她的羞愤。 “她的脸是不错,身材也马虎,不过跳舞的话一定会全身硬如僵尸,我看你还是想想其他条件比较划算。” “哼,我和你们特别行动组交手不止一两次,彼此也早就了解对方的实力。你觉得你们够资格同我谈条件吗?你们任何条件的实现都要仰仗东之国的政府,偏偏政府又不愿放我们一马。所以同你们的任何交易我都没兴趣,你们能给我的就是你们三人的命,可惜我不觉得你们值这批军火的价。” 生命站起来,摆出不想再谈的态度,一副欲离开的样子。 “要是我和你谈条件呢?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你?”生命顿住身形,无比惊讶地凝视微笑的说话者,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神气。“别说笑了,他们是政府振来的特警,什么时候你们都成政府派驻在风都的间谍了?” “什么时候都没有,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一开始我就同你说过,一切都与风都无关。现在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和你谈条件。” 遗忘从容地走到生命面前,后者不自然地退后几步。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我。”军火就跟在遗忘身后,“我说过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所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明摆着是威胁,受威胁的人挺挺有些畏缩的上半身,发出刺耳的笑声。 “没有,谁都没有。这是‘绝命’组织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就算今天你们杀了我,我也不可能答应。” “喂!难道一点通融都不行吗?如果我答应加入‘绝命’组织呢?你也不考虑吗?”军火咬咬牙。 这些年来,“绝命”组织不止一次游说他加人,但都被其拒了。因为加入“绝命”就意味着离开风都。 酒杯掉地,发出碎裂的声音。 酒精瞪怪物一样地瞪着军火,然后又瞪向遗忘,“你们疯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要是不收回的话,我现在就把这三个警察和‘生命’都干掉!” 惹怒了最不该惹怒的人,军火如犯错的孩子不吭声,而震惊中的遗忘则不敢置信地盯着身边的少年。 “傻瓜!”她大骂,“为什么要开出这样的条件?为了我就可以背叛酒吧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自己离开风都。” “那要我怎么办?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事情,这样也有错吗?”他反驳。 哑口无言,她别扭地转首不理年少的恋人。 于是七个人全都僵在原地,气氛凝结成一潭死水,彼此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项尚礞痛苦地望着相靠在一起因为关心彼此而闹别扭的恋人。那两人间存在着他从来不曾领悟到的炽热情感,可以为对方奋不顾身付出一切的情感——他从来都没想过的情感。 “不要再胡闹了!”酒精走出吧台,用手指狠敲军火的脑袋以惩罚其任性,然后又以谴责的眼神看向遗忘,“都是因为你,这小子才会说出那种气死人的话。你看怎么办吧?” “不知道,该说的我已经在昨天说过了。” 将对方竭力隐藏的脆弱与无力看在眼里,酒精点点头算是了解遗忘的想法。他转过身,凌厉的视线盯上一旁看热闹的生命。 “好好考虑一下,因为这次我们以风都酒吧的名义和你做交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风都酒吧可以帮你完成任何一件事,只要你取消和钱富贵的交易。” 生命的下垂眼越睁越大,心跳也逐渐加速。 他没听错吧?是以风都酒吧的名义谈条件!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样巧合的绝妙机会!虽然不知道何以酒吧的人非要破例帮助三个特警完成此次的任务,但重要的是他……不,“绝命”组织能在当中所受获的巨大利益。这个利益远远大于价值数十亿的军火或黄金,所有人都知道风都酒吧里的六人能完成的事有时候是花数十亿金钱都无法完成的,相反只要给这六人时间的话,数十亿的军火与黄金绝对可唾手可得。 生命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慎重地点下头表示自己的回答。 “好了,问题解决了。”酒精一反严肃的神情,回归于平日有些懒散的笑容,拍拍另两名同伴的肩,“你们都是酒吧的人,谁都不准离开,只要是这个原因也只要这个原因,我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遗忘和军火都有疑虑。钱币和大肥夫妇都不在场,他们若知道一定会气疯的。 “可是什么?不用担心我们。” ——*-※-*—— 二楼的楼梯口,大肥婆笑得满面风情,钱币则抱着账本与其并肩站着,大肥就苦命了,只能半蹲着当爱妻的扶手。 “除了你们离开风都的事,其他都好商量。” “但绝不会包括那瓶好酒。”大肥在心里替妻子补充一句,由于吝啬总管下来得晚,因此并未看见最昂贵的酒被浪费的惨剧。 军火欢呼一声,当下抱住遗忘,也不顾所有人都在场就来了个热吻。而除了项尚礞和曲澜,其他人皆一片捧场的嘘声。 真的是太迟了!项尚礞的苦涩已经盖过任务即将完成的喜悦,很大的打击。他其实并不算什么,顶着东之国警察总署副署长的名号有什么用呢?连一个任务都要心爱的女人帮自己完成,连自己所爱的女子都无法保护。他似乎真的是个无能的男人,已经被那个任性的小表比下去了。 当军火说愿意加入“绝命”组织的时候,他就看到遗忘眼中的动容与感动以及更多更多他根本未能分清的情愫。 “现在,我只喜欢军火。” 他终于肯定昨夜遗忘的每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没有任何善意的欺瞒。 第六章 十八年前,“绝命”组织才诞生四国黑道,仅仅花了十年,这个由名为叶南渡的男人领导的非法组织就几乎掌控了整个黑暗世界。军火的走私、毒品的贩卖、杀人的买卖……没有一样他们不参与。不管是四国政府也好,黑道也好,众人都认为叶南渡与其手下的“十三命”用十年时间建立了一个黑暗王国,而他则被尊称为“陛下”。 叶南渡是个怎样的人?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四国政府的档案记载的也并不详尽。越是在高处的人就越是神秘,叶南渡完全可以算是在金字塔顶尖的人,一个被黑道人物尊称为“陛下”的男人毫无疑问是神秘而有权势的大人物。 但在四年前,叶南渡却宣布退出黑道与他的“绝命”组织。他开始隐居在他钟爱的别墅火焰妖庄内,一待就是四年,半步都未曾踏出。除了他的十四位亲信外,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人能理解他能抛开名利的心态。 “陛下”为什么要退出黑道?四年,他在火焰妖庄干什么?这两个问题就是风都酒吧六人今晚的下酒莱。 下午是没有客人的,一个也没有,包括“钢琴师”都不会来。项尚礞三人都各自待在房间中,因为知道酒吧里的人不是很欢迎他们。只有生命厚着脸皮坐在吧台上,边喝酒,边听着其他人讨论自己的主子。 听到各式莫名其妙的猜测,他一点也没有生气,因为是由他引开这个话题的。 “喂,叶南渡究竟为什么要退出你们组织呢?是不是你们‘十三命’为了夺权联合起来逼他的?”军火把议论不出的问题丢给知情人。 “怎么可能?只要他一句话,‘十三命’和尤昂都可以为他死。”生命摇晃着玻璃酒杯,幽幽地道,可看似平静的表情中夹杂着明显的怨愤。 “有人传言说你们主子是为了一个很美的女人,一个如传说中火焰妖一般的女人。”大肥婆试探道。 生命摇晃酒杯的手停顿住,长长呼出一口气,似要把积累多年的满胸忧怨全部呼出:“那个女人……是妖精……” 噫!风都酒吧的六人全都着向生命,以好奇的眼神催促对方快点说下去。 “的确是因为那个女人主子才退出黑道与组织的。那个女人死了,是尤昂开的枪,当时我们都在场。” 尤昂是比“十三命”更接近叶南渡的人,他是叶南渡的保镖,也有人说他是叶南渡的影子。 “上午的时候,你们说可以为我做一件事,现在我要说出我的要求。要是这件事你们在四天内完不成或者失败的话,我和钱富贵的交易会正常进行。” “麻烦来了。”大肥模模荡着赘肉的下巴,轻声咕哝一句。 “而且是天大的麻烦。”酒精半是抱怨。 “解决这样的麻烦却没有钱拿,真是比天大的麻烦更麻烦。”钱币叹口气。 “怎么?你们都猜到我要你们干什么了吗?”生命奇怪地问。 军火摇摇首。 “连掌握三分之一黑道的‘十三命’都完不成的事情一定是很大的麻烦,而且听出又与黑暗帝王叶南渡有关,不是天大的麻烦又是什么?” “不错,的确是天大的麻烦,整整四年,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出个办法解决这件事。”生命祖丧地喝尽杯中的酒,“沈溪凝死后,主子为她订制了一口水晶棺材。那口棺材很特别,装有一种奇特的机关,除了造棺材的奇怪机械师能打开,其他任何人都投办法。” 沈溪凝自然就是那个妖精一样的美女,生命称呼的主子就是叶南渡,这些听者都清楚。可棺材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要他们打开那口棺材吧?打开了又怎么样呢?那里面只有尸体而已。 众人互望一眼,他们再聪明,此刻也只有一头雾水。 “主子死后,组织一直维持着相当的格局,虽说依旧掌控着三分之一的黑道生意,但是明显在走下坡路。‘十三命’一直都对主子很忠心,但是主子走了后,谁都不愿意臣服于彼此。是人总是有野心的,谁都想成为第二个‘陛下’统领黑道,但是谁都没有那分魄力。如果照目前各干各的情况下去,组织内部总有一天会由于某些人的野心而发生不可预料的惨剧。于是我们‘十三命’就定了个约,只要‘十三命’中任何一人能取到沈溪凝眉心的那颗子弹,谁就可以成为‘绝命’新的帝王。” “你要我们去取那颗在棺材中的子弹?”遗忘几乎肯定地问,“其实只要找到那个机械师不就可以了吗?” 生命点点头,笑得极其勉强,“机械师早在这个约定订下的第二天就死了,最简单的方法总是有很多人想到。他死得很冤,因为得不到的人不想让得到的人成功,于是干脆把他杀了。” “没有那个机械师也可以打开棺材吧?把棺材敲碎或者炸碎都可以。”军火有点受不了“十三命”的不干脆,理所当然地道。 “谈何容易,主子时时刻刻都守在那口棺材旁,连吃饭睡觉都不离开,而且尤昂也一直在身边。虽然尤昂的眼睛瞎了,主子又整日呆呆的,但是靠近这口棺材的人都死了。更麻烦的是‘十三命’对主子都很忠诚,谁若以伤害主子这样的狠毒手段得到那颗子弹,他的下场将只有一个——被其他‘十二命’诛杀。” 咋咋舌,军火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当着叶南渡的面又不伤害叶南渡的苛刻条件下打开棺材取出那颗子弹?从叶南渡对尸体的重视程度来看,我们还不能让尸体损伤分毫?” “是的,若尸体有所损伤的话,我保证主子会暂时回到组织,运用组织的一切力量把对方锉骨扬灰。” “这话我们信。”酒精又开了第四瓶“风流”,“但你就相信我们能完成?不能破坏尸体,不能伤害叶南渡,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火焰妖庄的四周满布‘十三命’派遣的高手。更重要的是我们一次也不能失败,而剩余的时间又只有四天。从风都最近的火车站到东域要三天三夜,而行动与计划也将花费大量的时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有办成的机会?” “就凭你们是风都酒吧的主人,如果连你们都失败的话,我相信没有人能完成,也只有死了这条心。” 钱币“啪”的一声合上账本,不算账了,这次与生命的交易注定大亏本。他的眼睛从没此刻睁得如此之大,几乎想用怒瞪的双目把出难题的人吞噬掉。 “真不能不称赞你聪明,竟然相信我们可以帮你完成这件事。放心吧,我们的确有这个能力。”老总管慢条斯理的语气很有说服力,使别人想不信都难。 “你们用什么方法?” “这个先不能告诉你,等晚上我们商量定了自会说,毕竟对火焰妖庄里的情况你更熟悉。”大肥婆媚眼如丝,显得自信十足。 “噫?有什么方法?我怎么不知道?”大肥呆头呆脑地问妻子,军火、遗忘与酒精也都不明白地看着说有主意的两人。 “走吧,我们去顶楼的实验室,得要军火先找些资料才行。”大肥婆抓住军火的衣领就往楼上带,很快地,一行六人全部走空,只留下生命愣愣地坐在吧台边,不知如何打发剩余时间。 风都酒吧的六个人一定能办到吗?打开棺材取出尸体中的子弹原本并不是很困难的事,但因为涉及到“十三命”各人复杂的心理,所以便成了天下第一大难事。说穿了就是要在让“十三命”心服口服的情况下得到象征权力的子弹,这就是说除叶南渡本人之外,其他任何人他们都不会服从的。 ——*-※-*—— 在风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钢琴师”今晚所演奏的曲目总带着种疯狂不顾一切的激烈,每一个琴键的下陷都化为心惊肉跳的音符。午夜零时,一个奇迹的魔法时刻,大钟敲响十二下,似乎所有的童话在此一瞬间都能成为实现。 遗忘站在大酒吧的大门外,靠着树干独自饮酒。她不相信童话,但相信魔法与奇迹。 荒漠夜空的月亮总是要比都市更亮更美,其实她已经不记得都市上空的月亮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军火从酒吧门口快步走到她身边,伸出双臂想将她搂进怀却扑了个空。 她在笑,笑声是愤怒的。 知道她在为计划执行时的人员安排生气,军火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旁,盯着继续大口大口喝酒的她。 “我不想看到你。” 军火没有动。 “没听到我说的吗?我不想看到你!”遗忘加重语气。 “就因为我不让你一起去东域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吧?”她怒极反笑,刚才在实验室里确定最终人选时她几乎当场就想给军火一巴掌。不,不光是军火,还有其他四个同伴。 军火不顾年长者的反抗,死缠上去搂住对方的纤腰。 “不想让你离开……不想让你离开……不想让你离开……”念咒语似的,他不断重复,声音不大但速度非常快。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离开风都的吗?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我呢?我要求和你们一起去东域是担心人手不够,而不是有什么想回家的念头。”她气愤道,并挥舞一下手臂,“要怎么做,你们才相信我是绝不会离开风都的?会惹这么大的麻烦都在于我,可是你们却不让我参与,就连项尚礞他们都可以一起去,为什么我不行?太过分了!” “总要有人留在酒吧。”军火心虚地小声嘟哝。 “那为什么非得是我?一直都是钱币和酒精留在酒吧的。你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为什么?”这让她几乎要她疯狂。自从项尚礞三人出现后,每个人对她的态度都有着明显的不信任,动不动就指责她要离开风都。 “不是的!不是我们不信任你,是害怕!害怕你突然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在东域有家,有亲人,有正常的朋友和平凡的生活,不像我们什么都没有。而且……而且……”军火不情愿地说出自己不想承认的事实,“……而且你们都宠我,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你们每个人都宠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你们都会给我。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不愿离开你,所以他们每个人才会帮着我不让你离开。” “可是我已经说过不会离开风都了啊,为什么还要害怕?太奇怪了,简直不可理喻。”遗忘还是不能不生气。 “我已经说过主要是我不想让你去,所以他们才不允许你去的啦。”没办法的人只好老实交待,“我想为你做件事,如果你参加这次行动的话,就不能算是我为你做的。你功夫比我好,根本不需要我保护,待人处事也比我成熟。我想帮你完成一个心愿,这样的话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能以同样高的地位喜欢你。” 同样高的地位?为她做件事?完成她的一个心愿?她不知是喜是怒地瞪着身高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少年。她都不知他一直因彼此间的年龄差距而介意至如此地步,但是似乎又能理解这种感情。 “可以吗?就这么一次,可以吗?” “为什么非要介意这种事呢?我都不担心你嫌我老。”遗忘叹口气,随后伸手拨弄恋人的发丝。 “不要把我当小狈。”军火不满地抓住头顶上不安分的手,有些孩子气地抱怨。 “好吧,这次我就留在风都,只此一次。” “你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 还要答应他一件事?这家伙真的是被宠坏了,不过她自己也有责任,因果报应。 “什么事?” “我要你嫁给我,在我从东域回来之后。”军火面不改色,就如说“我要吃饭”一般。 但被要求的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怔怔地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要我嫁给你?” “嫁给我就是嫁给我啊,难道你不愿意?”流露出些微的紧张,军火凝视着她。 遗忘当然知道嫁给军火的含义,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他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他才十九岁,就算风都的存在本身是对四国法律的挑战,但距离适婚年龄还差三岁的他怎么看都偏小了点。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适不适合的问题。” “借口,是你不愿意。说到底你就是嫌我年龄比你小。”军火哼了一声。 “对,对,对!我是嫌你年龄小,你既然心里都有答案了,为什么还死缠着我?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已经受不了军火这种全无理由的害怕与担忧,明明她都很坦白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却仍不知好歹地乱怀疑。挣扎出他的怀抱,她头也不回地走回酒吧。 般砸了……意识到自己的话语的确是过分了,受到拒绝的人双手抱头长长叹一声,可又决不愿认错。自己的心情的确是这样的啊,犹疑、害怕、不确定……只怕她说喜欢他只是哄他,希望她能答应嫁给他也正是由于心里的这份不安全感。 不想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不分离。 ——*-※-*—— “明天你不和我们一起走,是吗?”项尚礞见遗忘走进酒吧,便上前。 “嗯,因为酒吧要有人看着。我能帮到的忙也就只有这些了。行动的时候你和亚威得当心些才好,出任何意外,我的心思都将全部白费。”她挤出个笑容,将满月复的怒气压下去。 项尚礞盯着她的目光透露出复杂的情感,一只手放上她的肩膀,可最终又放弃似的垂下。 “能不能告诉我?应该可以了吧?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地活在风都。” “告诉你有用吗?知道以后又能怎样呢?而且对你和亚威而言,这种真相还是不知道更好。” “如果我们一定要知道呢?”拿着酒杯的狄亚威靠过来。 “你们会后悔的。”她肯定。 “那就更让我们想知道了,我们是朋友,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我不希望自己不被自己的好友信任。老实说,这次你不顾一切地帮我们,我很高兴。可是像你这样的帮法其实很伤我们的自尊心,还没有哪一次行动像此次一样让我感觉到自己是废物。” 为狄亚威的实话叹气,遗忘知道自己若是仍坚持着不肯说一定会让跟前两个大男人更难过。就近搬张空椅坐下,她沉默几秒后终于开始讲叙自己不想再提起的过去。 “八年前……在缴灭龙虎会的行动中,我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资料。是关于曲正宇与黑道组织私下买卖军火、受贿、贩卖情报的证据……” 她刻意停顿一下,给两名听者调适心理的时间。 “曲正宇?!我们的顶头上司?那个国家安全部的总部长?那只菜鸟孔雀的后台?”狄亚威先怪叫起来,而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另一人则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可能?曲正宇可以说是他平步青云的恩人,就因为有安全部总部长的赏识与护航,他才得以成为警察总署的副署长。与其说项尚礞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倒不如说其不愿相信。 “你们不相信吧?当时我也不信,因此才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事情。我拿着全部资料直接去找曲正宇……他理所当然地否认了,并要我给他一些时间澄清他所谓的误会,并要求我先替他保密。” “为什么当时不找我商量呢?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组长兼搭档。”项尚礞为其当初的隐瞒深感不满。 “怎么说呢?涉及到自己所尊敬的上司的名誉,换成是你,你会说吗?”狄亚威替遗忘反驳好友,只有在特定的时候他才会装出毫无神经的蠢样。 遗忘感激地看一眼理解自己当初心情的人,继续说下去:“八年前的我怎么说都是太单纯了些,所以才会相信曲正宇的话,并且还等他拿出证据。直到龙虎会总部提前五分钟爆炸的一刹那,我才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才清楚我和那些资料一样被毁尸灭迹了。” “只凭提前五分钟爆炸的事不能说明曲正宇有杀人灭口的动机,安装的炸弹提前五分钟爆炸这是谁也料不到的,尚礞当时也在里面,他不是活着出来了吗?”要承认曲正宇杀蒲筠以自保的事实,就等于承认曲正宇所有的罪名,也就证明他和项尚礞在完成任务后要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不幸的巧合吗?”遗忘露出讽刺的笑容,“所有的炸药都是我与组长亲手安装的,绝不会有问题。而控制爆炸时间的引爆装置却在那次行动的最高指挥者手里,只有他下命令,炸药才会引爆。” “这个问题我们问过曲正宇,他说是控制装置里的线路出了点小笔障。”项尚礞开口,他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若是预谋,那么当初自己必定也是牺牲品之一。 “你能成为最年轻的国家警察总署的署长不仅仅是才能,项尚礞。”遗忘凝视过去曾崇拜过的男人,语气有些尖刻,“你比我,比狄痞子更了解官场的一套,作为一名得力的部下,你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也清楚问题问到哪儿就可以了。所以那次行动后你活了下来,你相信曲正宇给你的可笑解释。如此重要的行动,最主要的装置怎么可能会出现故障?这套装置的性能试验进行不下十次,没有一次不成功,为什么事到紧急关头出了问题?会有这么巧的事?另外,我在行动前接到临时通知,是曲正宇直接给我的,他告诉我爆炸时间将拖延半小时,让我慢半小时行动。还记得我没能及时赶到同你会合,被你骂了一顿吗?我当时想把疑虑说出来的,可是形势紧迫,而且联络用的通信设备又有曲正宇的亲信监听,我不想让你同我一样被算计。” 拖延半小时行动的临时通知?他根本没接到什么通知。项尚礞比方才更为震惊,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幸免于难的真正原因。行动的计划是等他们离开龙虎会总部五分钟后引爆炸药,可是他一踏至安全地带,爆炸就发生了,一秒不差,整整提前五分钟。蒲筠接到的假通知让她晚了半小时行动,也就造成她来不及逃离现场而被炸死的结果。 “为什么不逃呢?”他喃喃地问。明明可以丢下任务一走了之的,为什么仍留下来等死呢? “逃?怎么逃呢?逃出来又能怎样?还是只有死路一条。我会因渎职罪被送上军事法庭,接着是毫无荣誉的死刑。就算我说出原因,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所有的资料与证据都同龙虎会一起成为灰烬。更何况还有另一种可能,在我来不及说事实真相之前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当然外界都会知道我是自杀谢罪的。” 遗忘的笑声充满了令人惊恐的讽刺意味,双眼流露出寒剑般的凛人光芒。 “你们看,我还是选择对了。蒲筠死后就成警界的英雄,每年我父母都会领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他们成为东之国最光荣的父母。我的妹妹甚至不用参加高考,不付半分学费就进了东之国最好的国立大学,我哥哥则从一名小鲍务员一下连跳四级成为教育部的次席秘书长……既然蒲筠死了有这么多好处,请问怎么可以让她活下来呢?” 多么辛辣的言辞。 她知道自己的每个字每句话都让项尚礞与狄亚威痛苦,但八年前她所面临的选择岂非与现在他们面对的一样痛苦与绝望?明知自己要死,明知自己活不了,还要咬紧牙关乖乖地等死。恐惧、失望、愤怒、悲伤、懊恼……走投无路、一丝挣扎余地都无的黑暗情景便是她此生最不愿忆起的噩梦。 “你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不来找我,反而到风都投靠翼呢?”项尚礞追问,真实的心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没有一个字是不正确的。 “那样的大爆炸我不可能凭自身的力量逃出来,是翼救了我,把我带到风都。被自己所信任的上司出卖的我怎么可能还会相信别人呢?就连救我的翼,我也不是完全信任的。那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来找你和狄亚威的,你们都是曲正宇最得意的部下。后来,我就一直留在风都,也渐渐喜欢上这里,喜欢上这里的生活与人。” 说到最后,遗忘的神情不由地变柔和,嘴角也泛起暖意的微笑。一切都过去了,她只要拥有风都及风都的伙伴就可以。想到他们害怕她离去而做出的那些个荒唐事,她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其实他们的心情她非常理解的,尤其是军火。 “蒲筠……” “大概的情节就是这样,像一部三流的电影。明天你们就要出发去东域,早点休息吧。”装作没看见另两人伤痛的表情,她起身拍拍。他们要知道的,她都如实以告,接着是他们自己的事。 “蒲筠……”项尚礞拉住离去的人,神情严肃,“……谢谢,还有……对不起。” 遗忘知道他是为八年前没有查清事实真相就放弃而道歉,她不介意地安慰道:“都过去了,算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何况我已经不是蒲筠了,我是风都的遗忘,这点你们最好记住,省得惹恼某些人。”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淡漠地离开过去的好搭档,也挥别所有的过往。 “果然不是蒲筠了,经历那么多的事,谁都不会再是原来的自己。”狄亚威一只手搭上同伴的肩,一派惆怅的语调,“我们该怎么办?” “是问曲正宇的事情吗?我也没头绪,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会是真的。”隔了半响,项尚礞才回答。 “其实就如蒲筠所说的,我当初没有追问曲正宇事情真相的原因,一个是出于对曲正宇的信任,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我不敢追问。曲正宇在我的官场生涯中充当着守护神的角色,他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我清楚一味毫无证据地刨根问底对我没好处……于是就相信,相信所有都只是巧合。亚威,我想我真的是在官场沉溺太久……太久……” “这是人性,不是吗?”对于好友的剖白狄亚威没有表露厌恶的情绪,也并不鄙视或者轻蔑。 项尚礞很想点头承认,却无法轻易原谅自己内心的龌龊,不能把任何事都归咎于人性的。做错就是做错,他只有补过,在失去自己喜欢的人之后。 第七章 捧着玻璃珠般闪着光芒的球体,生命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细细把玩,并时不时对电脑屏幕投以探究的注视眼神。 “这家伙真的可靠吗?说是军事研究所的高级研究人员之类的,可信吗?他不怕因泄露国家机密而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吗?” “应该没问题吧,那台电脑用了我设计的防入侵程序。上次有个科研项目,他遇到关卡,是我帮的忙。他不知道我是谁,确信我只是个天才高中生而已。”军火一边同网络上的一个网友聊天,一边分神同生命说话。 “原来是这样,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新研制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新研制的?”军火把目光移到身旁人手里的球体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这个!” 看清另一人手中的物体,制造者一副“原来是这个”的无聊表情。 “很早以前制的小型炸弹,前几天无意中在角落里找到,没想到性能还不错,没有因为时间过长而失效。” “很早以前?有多早?像玻璃球一样的炸弹,喂,拿到市面上卖的话可是高价。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军火笑了,有种嘲讽的意味,“你自己也是制造武器的高手,前阵子你拿过来的炸弹不是比这个更小吗?而且你最近不是正在试验一种能移植在人类细胞中的微型炸弹吗?没必要还为此大惊小敝。” 被小自己一半数岁的后辈嘲笑,生命不太高兴地敲一下对方的脑袋,“不一样,我的研究室里有很多疯狂科学家,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而且没有完善的高科技设备做辅助。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打晕了,劫到研究室,让你一辈子为我制造武器。” “才不要!”另一人从转椅上站起,语气坚决,“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一辈子卖给你这种无趣的变态武器狂?我才不要,我这一辈子都只为一个人活着,除了风都,我哪儿都不去。” “知道,知道,是遗忘吧?你相信你是爱她的吗?男人对女人的爱。我的看法是,你长期生长在缺乏女性的风都,所以才饥不择食地选了个比自己大九岁的女人。当然我没有说遗忘不好的意思,只是你们的年龄差距也太大了。”生命把小型炸药轻放在一个特制的小盒中,苦口婆心地为一头裁进“爱情”不归路的后辈开导。 “九年的年龄差距并不算什么,像我们这种人什么时候死是不定的。人生数十年一晃即过,九年又算什么?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年龄根本不成问题。而且说因为见过的女人少才会喜欢她,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想知道我为什么只认定她一个人吗?” “哦?当然想,我一直也没想通你会爱上遗忘这个问题。” 军火又坐回转椅,左右转了几圈后,歪着头盯着电脑屏幕。按一下“回车”键,他抬首望着灯火通明的天花板。 “我到风都的时候才十二岁,那时我用自制手枪杀了养我的老爸。他一直都打我,喝醉了也打,清醒的时候也打,我是家庭暴力的残存品。杀了老头后,我当然很害怕,我害怕坐牢也害怕自己从此后孤单一个人活在世上,所以想自杀。是翼救下我,把我带到风都,于是我就在风都长大。” 生命并不惊诧军火的过去,基本上到风都生存的人都有着血泪混合的过去,他耐心地等讲述者继续。 “我到风都的时候,遗忘还没来。只有钱币、酒精、大肥夫妇。他们对我还算不错,教我很多事,可是那四个人从来都没注意到我晚上不敢睡觉的事。那时每当我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四周都是黑暗的床上时,都会做噩梦,死掉的老头从地狱里逃出来殴打我的噩梦。那些梦现在想来有点可笑,但当时却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后来……有一天,翼把遗忘带回来,她浑身都是伤,是被炸伤的。一开始她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伤口愈合。我向钱币主动要求照顾她,这样我就不用晚上一个人呆在房间内,虽然她对我而言还是陌生人。”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闭上眼,脑海里映出那时满身绷带的伤者以及那轻微又深入人心的声音。 “就在只剩我们俩的时候,她说话了,你猜得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生命自然猜不到,他沉默地等待答案。 “她说……”军火睁开眼,露出梦幻般透着伤感的笑容,“……她说,害怕一个人,想要我在一旁陪着她。” “就这样?”听者觉得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个你就喜欢她?想娶她?” “不能说不是,也不能说完全是。你不会懂我们当时那种心情的,没有亲人,没有伙伴,感觉处在一种完全孤立的黑暗世界,没有人注意也看不到人的滋味真的是很可怕,只有想尽力逃月兑的噩梦一直纠缠不休。那晚我就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很奇怪没有再做噩梦。以后一直很多年,我再也没梦过死去的老头子。有她在身边,感觉很安心,并不是独自一个人,也并没有被人遗弃,大概就是这样才让我喜欢上她的。” “小表头的不成熟心理,你多半是缺乏母爱吧。”生命半开玩笑地裂开嘴,但垂下的眼睑里有理解的温和光芒。 要是有一个女人也能让他觉得安心与不孤独,他会爱上她。他们是那种为了金钱与自己的生存而不断杀人累积血腥的人,出卖同类的人总是被世人所憎恶。没有谁能救赎他们,就连神也无能为力。所以如果能有谁可以接受自己并令自己安心,那将是一种永远也不愿割舍的幸福。 “哼,遗忘和我母亲是不同种类的女人,我从来都没想过需要一个母亲。”军火不悦地瞪玩笑者一眼。 可恶,才不是什么恋母情结作祟。难道只因为遗忘比自己大九岁,就非得被看成有恋母情结的变态吗?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管喜欢的人比自己大多少呢?那不是很无聊的想法吗?会介意恋人比自己年纪大而怯步的人,是不可能真心喜欢对方的。 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近四十岁仍单身的中年男子明白一切地微笑着,“不过今天晚上你们吵架了吧?她都没和你说话。” “嗯,因为我们没让她一起参与明天的行动。”沮丧,他又把视线转向电脑屏幕。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都不知道她同那两个特警的关系非比寻常。不过说起明天的行动的话,我真的很佩服钱币和大肥婆,竟然能想出那样的计策,根本是常人办不到也不敢想的。” “但成功与否的关键还是出了你这个内奸不是吗?火焰妖庄的安全防御系统的图纸可是你提供的,而且还安置了内应。黑道帝王的高位谁都想坐,连你也不例外。”嘲讽地回一句,军火笑得有些鄙夷。 “也许吧。”被认为是野心家的人并不否认地点头,“这些个玻璃珠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啊,按规矩算钱。” “吝啬果然会传染,钱币的教育也算成功了。就按规矩吧,这种式样过分精致的武器卖给外行人一向很赚钱。” “你自己不也是钱迷?”软软地回句嘴,他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明天你不回东域吗?” “当然不回,我一回东域,你们行动的难度系数就会增大。从主子退隐之后,‘十三命’一直都在互相监视。” “真够狡猾的,万一我们失败也同你无关。” “就是这样,但取消这次的生意,我和组织都会有大笔的损失。” “但这笔损失你们可以通过下一次的交易得到补偿,亏本的只有我们,钱币说得一点也没错。” “的确是,真受不了什么都知道的你们。我下去喝一杯,明天早上见,你们要的直升机一清早就会到。” 挥挥手,军火要对方快点离开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屏幕一度成为黑屏,在键入一连串的密码后,便准确进入“绝命”组织的防御系统。 ——*-※-*—— 遗忘应该还在生气,可是他想娶她的心情应该也没有错吧?即便年纪太小。真的是不信任她对于他的感情吗?不,不是的。是对自己的不信任,总害怕她会离自己而去,那么不安的心情,她知道吗? 无心对着电脑,他忐忑地起身,打开房门。明天就要离开风都,如果与遗忘之间的关系继续僵持在冷战状态,他根本无法安心做事。酒客们的喧嚣声传进耳朵,酒杯的碰撞声合着钢琴的音乐……皆是令人不想忘却的熟悉声音。 遗忘不会走的,不会离开风都,她说过的……他能相信吗?他是愿意相信的,只不过依然害怕。 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怯懦,他犹疑地敲敲遗忘房间的门。没有人回应,他不死心地又敲一次,还是一样。 不在房间吗?去哪儿了? 军火心慌意乱,不知该不该去找寻想见的恋人,他呆呆地站在无光的走廊内,片刻后才兴起要离开的念头。 而这时候门却突然开了,一头湿发的恋人一脸错愕,身上穿着宽大的浴衣。 “原来是你……早知就不急着出来开门了。”遗忘侧过身子,示意对方进屋后,一脚踢上门。 “什么叫原来是你?你以为是谁?该不会是项尚礞吧?”为她不以为然的口气,他有些不高兴地问。 “又想到哪去了?”她无奈叹息,“你进我房间不是一向不敲门的吗?” 盯着沿着她发丝掉落的水珠,他撇嘴不吭声。 知道他又在闹别扭,遗忘只顾擦干头发,并不去理会。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吗?”受不了她的冷淡,他主动开口问。 “你来干什么?” 她按他的意思问道,装出同样冷淡的模样,满屋子找梳子。如果他总是这么任性,烦恼的可是她。已经不再为去东域的事情生气,因为理解其他五人的心结,但对于军火孩子气的态度,不能总是过分纵容。 军火咬咬牙,准备好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倚墙站着,闷声不响。 “设话说我就要睡了,你也早点睡,是明天一清早就走吧?”不看也能猜到此时年少的恋人多半已是一脸阴霾,她却故意雪上加霜。 “我……”想说,见她皱了皱眉,话又吞回肚里。 “你什么?究竟想说什么?想要什么?”遗忘把大毛巾顺手扔在床上,认真地问。 被恋人一问,军火反而有些窘,“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生气,你生气,我一直很不安。” 很诚实的话语,遗忘的唇不经意地往上扬。 “我不是来道歉的,可是真的不要你再为去东域的事情生气。要离开四天,从来都没有和你分离那么长时间,也因此更加不安,你知道的,我就是小心眼。” 他坦诚的双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情意,也有稍稍的惧意,因为那个听着这些话的人没有任何表示。 “知道你不是不愿意嫁给我,可我就是想早点娶你啊,谁知道短短的时间内还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会不安也是正常的吧?我……” 短短的时间内什么都可能发生?要离开四天,从来也没有分开这么久的时间,遗忘突然间感到一阵心慌。 “要离开四天……这么久啊……”她像是在喃喃自语,微微滞愣的表情闪过悲伤。双手纠住自己浴衣的领口,似乎因为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而表露出难以喘息的样子。 “你没事吧?”见她有些失常,军火忍不住伸出手搂住失神的恋人。 “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到你的不安……我……四天,的确是很久的时间。”她苦笑,反倒是先道歉了。 “咦?”惊讶大过喜悦。 她让他俯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对不起,到现在我才发觉任性的是我。你为我不安,为我去冒险,可是我还要责怪你,对不起。” 软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他的心微微痛,将她搂得更紧些。 “有关系吗?只要你不再不理我就行了。” “当然有关系,要有四天不能见面,我还没意识到会要这么长的时间,也不想让你更加不安。我年纪比你大,应该比你考虑得更周全,可是许多时候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不要再说了,你只要答应嫁给我就可以了。”他调皮地朝她眨眨眼,不愿让她继续自责。 被他的怪相逗得一笑,遗忘的神情缓和下来,“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这次从东域回来,我就嫁给你。” “一言为定?”军火也绽开亮眼的笑颜。 “当然。”她笃定地微笑,方才心中自责的刺痛已消失。 这样的求婚方式似乎拙劣得可笑,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他们是这么决定彼此的终生大事吧,可是一样很甜蜜。 相爱就该永远在一起,即使她比他大了九岁,即使他们在其他人眼中是恶魔,即使许多人都不会理解他们阴暗的灵魂与过往。 四天吗?四天后,她就会嫁给他,如果这么说的话,这分别的四天还会不会感觉很久呢?正确地说,这四天一定会如四年般难熬,只是那分悲伤已换成甜蜜的期待。 而天一亮,随着风都天空中飘浮的艳丽朝霞的升起,他们将一同迎来新的清晨。未来的生活,他们在今夜许下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以两人再诚挚不过的心起誓。 ——*-※-*—— “钢琴师”以其惯常的悄然步伐走进来,没有同吧台旁的三人打招呼,也无视才下楼的遗忘,直接走向蹶了一条腿的黑色钢琴,一如往日。可与平日相比较还是有不同的地方,他还带来一大叠厚厚的曲谱,并且于非营业的时间内进酒吧。 出乎意料的情况使酒吧中的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钢琴师”身上,时间也似乎因他们不解而静止,后又因琴键上流泻出的优美音符而缓慢舞动开来。 “蓝调”的动情忧郁弥漫在空荡寂静的阴暗大厅,穿过窗户流散至上午的晴空下。轻吐气息的花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今天荒漠上难得没有风,所以躲在墙根与树阴下的野花有着忧悒的寂寞。少了四个主人的风都酒吧变得尤为寂寞与静然,忧悒的气氛在广阔的空间内酝酿。 早上躺在床上,窗帘因风卷了起来,通过宽大的窗户……直升机以越来越小的影飞离自己的视线。朋友与恋人,都走了…… 若有似无的叹息,遗忘浅饮酒精为她倒好的酒,在音乐中缄默。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酒精跟着琴音先小声地哼唱起来,生命的手指在台板上合拍地敲击出规律的节奏。 而遗忘却仍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她在想,想到军火第一次说要娶她时的认真表情,为什么当时她不觉得可爱呢?她是喜欢他的,喜欢到愿意嫁给他。不过正是这种喜欢才让她变得不理智和犹疑不决——他比她小了九岁。 “一个人是不是很害怕?” “为什么你会受伤呢?为什么会觉得痛呢?如果人感觉不到痛就好了。” “遗忘,我讨厌只有自己一个人,你会一直陪在我身旁的,是不是?” “我最喜欢遗忘。” “我要你嫁给我。” 分明是孩子气的可笑话语,此刻想来却因说话者特有的真挚表情成为一种熔进脑海中无从分离的承诺誓言。 轰! 如炮声的雷鸣,白昼的空间忽然就扭曲成黑夜,方才还显得过分亮丽的晴空一下子被乌云覆盖。黑漆的云以霄霆万钧的浩大声势压在整个风都的建筑顶部,急欲将这座堕落之城摧毁。 有刺眼的银光划过玻璃窗,一闪即逝,却耀得适应暗色的眼一时睁不开。听到雨声了,在钢琴声的伴随下由“滴滴嗒嗒”变成焦躁的哗然,落在沾满灰的玻璃上时犹如机枪密麻不间竭的子弹。而最终,这个被世人与神明遗忘的世界仍在滂沱大雨中继续沉寂。 “说下就下,风都最难捉模的大概就是这天气了,比大肥婆还难侍候。” 模模端正的下巴,酒精并不表示任何反对意见。说到个性的问题,全风都大肥婆的脾性是出了名的。而说到天气……这么大的雨对处在荒漠中的风都来讲是难得一见的好运,只是不该在今天。 “幸好军火他们走得早,要不然遇上这么大的雨还真够危险。” “更危险的还在后面才对,火焰妖庄不是好闯的,最可怕的不是警卫或者密不透风的保全系统,这些年来凡是意图不轨接近主子的人都死在了尤昂的枪下。” “尤昂的眼睛不是瞎了吗?难道是人云亦云的谎话?”酒精略微不解。 “是瞎了,但不知为什么从他瞎了后就变得特别邪门。只要他想要其死的人,就没有谁能活下来,连我们都搞不清他为何能在双目无法视物的情况下有百分百中的枪技。听尤昂说,他是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同传说中的魔神做了交易,魔神……打死我,我也不信世界上会有神或者魔之类的东西存在。” 传说中的魔神?!号称风都六恶魔的另外两人似乎被雷劈到头脑般不能思考,闪电晃过两张全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暗红色的酒瓶在酒精的手中进裂,液体四溅,犹如被他们割断动脉的猝死者的鲜血。 轰!让人耳鸣的雷声震醒惊惧中的人们,遗忘一把揪住生命的衣领,“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尤昂眼睛的事吗?”无心说出事实的人完全不懂其他两人的紧张。 “魔神的事,尤昂同魔神做交易的事!”酒精面色如土,但还不至于同同伴一样失控。 “你们相信这个?”曾是东之国科学家的人皱皱眉,“尤昂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但是我不信。” “浑蛋!”遗忘气得几欲发疯,一拳揍向生命耐看的俊脸。 早知有这样的内情,他们绝不可能答应去火焰妖庄。 打了一拳还不够,急疯的人又利索地踢出一脚,根本不管对方勉强算是有交情的朋友。 “冷静一点!”酒精抓住遗忘,生命的身手应该不错,但决不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 “要我怎么冷静?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尤昂眼睛的事,就算知道多半也改变不了那个结局。那根本不是正常人可以解释的奇特能力,别人不清楚,我们却深有体会,不是吗?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我不想他们死,钱币、大肥、大肥婆、项尚礞、狄亚威、曲澜,还有军火,我……” 她浑身抖得厉害,愤怒也恐惧,她挣扎出同伴的铁臂,再次扑向全然不知情的生命。 “……给我一架直升机和一名驾驶者,快,马上!我要去东域!” “你疯了!外面这么大的雨,而且……”下面的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遗忘的刀片已触到他的颈脖,“……好,我知道了,但联络组织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在明天早上出发。” “不能再快一点吗?”酒精此次并不阻止另一人的冲动,“我知道‘绝命’组织在这儿附近有个类似军事基地的场所。” 有必要一下子变得如此紧张吗?只不过是尤昂而已啊,魔神什么的也都是无稽之谈罢了,生命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 “军火他们乘的那架直升机就是那儿惟一的一架,若还想要只有等我从另外的地方调派过来。” 无望地放开无辜的人,遗忘倚着吧台滑落,跌坐在地上。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还介意同项尚礞与狄亚威的感情,就不会把大家都拖下水,都是我的错。” “还不到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未必会和尤昂有正面的冲突。我对钱币他们有信心,所以你也要有信心,明天一早我们就赶去东域,应该还来得及。”酒精俯,伸手想扶起坐在潮湿地板上的遗忘,可另一人迟迟没有动作。 “要是军火真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办?”她缩起身子,八年前面对爆炸时的所有黑绪一下子全都袭向她,“……我好怕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死亡或者别的什么。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没有错。”酒精将自责恐惧的她拥进怀里,“冷静点,军火一定会没事的,没有人会出意外,也不会只留下你一个人面对一切,不是还有我在吗?何况我们还有翼,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以求助他。” 听到冀的名字,激动的人稍稍有些安心。 “可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想我也没有勇气活下去……” “我知道。”像对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脊,酒精一贯善于隐藏情感的面孔上现出悲伤与寂寞。 一个人……他们都曾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渴望得到人世间的一切,但在最后失去所有。然后,他们都集合在荒漠的堕落伊甸园,在这里寻找活下去的勇气。 虽然还不能确定遗忘与军火的情感有多深,但眼前这个瞬间脆弱异常的同伴已经足以证明她从未开口承认过的事实。另外,对死亡的恐惧……他也胆怯……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尤昂不会让你们害怕成这样吧?”被丢在一旁当做不存在个体的生命徒感莫名其妙与惊讶。与风都酒吧来往八年,从未见过谁像现在这么失控。 没有回应,酒精与遗忘没有一丝多余的心情理会他。 “怎么搞得?到底是为了什么?”莫名地挨打,可又不知道原因,他不甘地又再追问。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明天早上让直升机准时到这里就可以。” “你们走了,酒吧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就先帮着照看一下。” “我一个人可以做些什么?”生命就是不能理解另两人的疯狂。 “谁说你只有一个人了?”酒精的视线落在钢琴师的背影上,那个背影从方才坐下后就没有移动过,而琴声也一直没有断过。 “是他?那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几近无声的嘟哝,也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可琴声不止,忧怨的音乐似怒涛般激起心灵的渴望。 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哪怕是面对死亡…… 第八章 惨白的灯光打在满园的火焰花上。艳红的花,妖得刺目。暗色的血,渗进这片土地。还有不变的背叛与命运,而爱情,注定只是火焰花成为传说的不幸诅咒。妖精在这片土地上长眠,没有死,妖精是不死的。 她躺在水晶的棺木中,以其独特的妖异形态魅惑着每个被其容颜征服的男人。白如雪的肌肤隐约有淡淡的玫瑰色,她没有死,只是躺在那儿,夜来寂静时似乎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息声。 “主子,您的晚饭已经送到,请用餐。”尤昂的步伐悄无声息,双眼无法视物,却依旧行动如常。 彬坐在棺木边的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妖精是不会死的,他坚信,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等着属于他的妖精睁开那双流溢轻浮、纯真光芒的美目。 “尤昂,我知道溪凝总有一天会醒来的,可是不知道究竟会在哪一天,我好害怕我等不到哪一天……” 她不会醒来的,她已经死了。 尤昂没有说话,空洞的瞳孔像两个无底的黑洞。什么都看不见了,而曾经疯狂的情感也只剩下不变的忠诚。 轰! 似雷鸣,但棺材旁的两个男人纹丝不动,即使清楚如惊天响雷的声音是来自爆炸。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与快速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枪声,灯光也跟着混乱起来。 “这次会是谁呢?为什么他们不放弃?不放弃地要把溪凝带离我身边,就像你当年牺牲双目也要把她送进这口棺材。”跪坐的男人站起身,光是挺直匀称的脊背就令人感到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气势。 被问及的贴身护卫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谁都不再说话,也没有朝乱乱哄哄的屋外张望一下。 不管是何种情况,叶南渡都不会离开沈溪凝,尤昂也决不会离开主子半步。就算这座叶南渡曾花费大笔天价与无数心力建成的山庄毁了,只要这口棺材里的妖精在,火焰妖庄就不会覆灭。 有笑声,妖异又清脆的嗓音,从打开的窗户外飘人。 尤昂钢铁般的坚毅表情随着飘入的声音一瞬间崩溃,恐惧与更复杂的情感让他的铁面具出现龟裂而月兑落成坠地的碎片。 “尤昂……你听到什么了吗?外面为何这么吵……我好像听到了溪凝……是幻觉……” 不……应该不是幻觉,如果他们都听到的话就决不可能是幻觉。尤昂无法看见叶南渡此刻会有怎样的表情,可那不成句的话语是最有力的见证。 “没……我……什么都没……”他第一次对他的主子撒谎,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刻录在灵魂深处的悦耳嗓音打断—— “叶南渡,那棺材里躺着的人是我吗?是我吗?” 足够让人联想到绝世美貌的媚然语音,以不经心又略带冷嘲的轻笑声吐出。除了那个妖精,谁都做不到。 “溪凝!” 两人同时奔向窗边,月光下略上扬的薄唇与说不出是何种情绪的表情构成陌生的妖艳。似是记忆中的妖精,要笑不笑地冷眼看着所有人为她掏出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 “溪凝……” 男人的手迅雷不及耳地穿过窗户,却仍无法抓住于窗玻璃上一晃而逝的倩影。 妖精在笑,不屑又怜悯的笑。她以轻快的步于朝开满火焰花的后山奔去,没有回首,毫无依恋。她是火焰花的妖精,死后,魂灵也应该归于那传说中的花泥中。一直都是这样呢,哪怕前方是毁灭的火海,哪怕后面有不懈追逐的痴情男子,她仍不愿选择幸福。她是妖精,传说中魔王用来覆灭天界的妖精。 “溪凝!”叶南渡跳上窗台,又犹疑地回首看日夜守候的棺木一眼。 “那棺材里躺着的人是我吗?是我吗?” 回荡在耳边的媚语终于让叶南渡不顾一切地跳到屋外,急迫向前面快要隐没在夜色中的轻盈艳影。 “主子!”尤昂大叫着随同一起越过窗台,豹子一样完美的敏捷身手一点也瞧不出是个失明的残疾人。 屋主才离开,就有两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以不比尤昂逊色的身法跃进房间。 “就是这口棺材了。”其中一人眯着一对招牌小眼睛,露出不逊于见到金钱时的兴奋目光。 身形比同伴肥胖数倍的另一人则点点头,取出早就备好的绳索利落地将棺木扎紧。而在此同时,刚才开口的同伴拿着绳索的另一端奔出门口,前后约用了一分钟的时间。 直升机的强光准确地照出奔出屋外者的位置,缓缓降落,在一人高的半空中悬着。把绳索固定安装于机架的一个特殊滑轮装置上,轻按电钮,绳索便快速收缩拖动屋里的棺木。屋里的男人边掌握棺木的移动方向边小跑出来与同伴会合。 有人从直升机里打开机门,将一个与棺木类似的物体推落在地,并抛下两个吊环形状的东西。下面接应的两人则以特殊的利器割断方才的绳索,取出一块分不清色彩与材料的布将棺木罩上,而后套进大小正合适的吊环物件。最后两人先后快捷地跳上直升机,飞向更高的夜空。 分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到位的事情,这三人却仅用三分钟就分毫不差地完成。由于直升机的目标太大,立刻引来守庄的保卫。有持着机枪的人飞快地朝这儿奔过来,并毫不留情地朝空中的不明机体扫射。若是侵袭者方才的动作慢一拍,恐怕此时一个都逃不了。显然,一切都是事先算准的。 “朝后山的方向逃了,我们要不要追?” 面对手下的询问,补命看一眼被入侵者遗弃在地上的长方体物品,摇摇首。 “追也追不上,而且后山有恶命的人守着,只要他们没带走棺木就行。你们快点把棺木送到屋内,重要的是马上找到主子和尤昂,如果主子在的话,棺木决不会被扔在外面。” 今天夜里的夺袭是谁策划的?补命边吩咐手下们行动边暗自斟酌。 不惜破坏火焰妖庄,以硬抢的方式,这根本就等于同其他“十二命”对干。令他颇为不解的是,如此不在乎地与整个“绝命”组织宣战的非凡气势,对于他们这十三个历来效忠黑暗帝王的人来讲几乎是不可能具有的。 “真是不能小窥‘绝命’组织,要不是事先有生命把详细的防卫布局图与巡逻队伍的具体时间透露给我们,我们多半已经死了。”把驾驶直升机的任务让给老财务总管,军火半是赞叹半是庆幸。 “慢一秒就会完蛋,幸亏我们拿捏准了时间。不知道那三个警察能顶多长时间,要是顶不住被逮的话,我们也只能为他们焚香祷告了。”大肥一边因肥胖过度喘气,一边说着风凉话。 钱币皱着眉,纵是一生经过无数凶险,但现在还是异常严肃。 “他们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不就等于白干一场了?不要太轻松,大阵仗还在后面。” “不知道大肥婆怎么样了?按事先约好,她现在也应该到后山与项尚礞他们会合了吧?希望她那边也能一切顺利。”毕竟军火是最年轻的,三人中只有他会把自己担心的事情直接说出来。 “她吗?应该没有问题的。”对于自己的妻子的能力,大肥似乎充满信心。 “不错,与其担心大肥婆,还不如先解决眼前的敌人现实些。”老总管的声音充满青年人才有的张力与兴奋度,因为直升机已经来到火焰妖庄的后山,双方最终的决战处。 从高空往下望,能看到火焰般的花海在枪火的闪烁中绽放出不是人间该有的魔魅。而项尚礞三人逐渐被越来越多的阻截者包围,如果再不施以握手,即刻就得投降。 “干得不错,就他们三个人竟然可以撑过十分钟,少说‘绝命’组织今出动的也有一两百人。”大肥给予地面上奋战的同伴肯定的评价,随后打开直升机门,扣动机枪扳机,朝地面的包围圈一阵扫射。 “的确是不错,但若是我们的话一定可以杀光所有人。”军火不服气地接口,而双手并未闲着,也架起火力强大的机枪。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出了力。要不是有他们一直在后山坚持着,引开绝大部分的护卫,我们的行动就不可能会如此顺利。”财务总管总是特别务实。 “说的也是,在我们声东击西的计划中,他们是重要的饵呢。” “小表,这种话让遗忘听到,你会很惨的。” “哼,我说的是事实……不要再斗嘴了,还是多注意地面情况吧。”结束与大肥的口舌试练,两人的注意力放在更值得关注的战斗上。 与此同时,他们等待的另一个同伴正不顾一切地赶来会合。 ——*-※-*—— “是谁?”拿着枪的男人喝问,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却不合时宜地呆在当场。 对方没有说话,让手中的枪开口。 男人才倒下,树林深处又冲出十数名同样装束的男子,子弹密集如夏日的暴雨。 见自己一生都放不开的艳影在枪淋弹雨中左躲右闪,叶南渡惊惧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根本已经忘了他的妖精是不会功夫的。 “谁都不准开枪!”眦红着眼,他发出狮吼,枪声随语音落下而静止。 抓着这千钩一发的机会,大肥婆闭上眼,扯下脖子上的挂件奋力扔向高空。空中无预兆地绽开比白昼太阳更耀眼的刺目强光,来不及准备的众人顿时如盲人般无法睹物,陷入一片混乱。 “溪凝!”即使有数分钟无法正常视物,但叶南渡仍不放弃,扯开喉咙嘶吼。 “跟我来,她往我们左手边的方向去了。” 尤昂扶住身边心急如焚的主子,但心慌意乱的不仅是主子一人。那个妖精若真的活着,他还能下得了手杀第三次吗?不可能的,他已经无法再杀她,就算是要他死,他也不可能再杀死那个把自己诱入地狱的妖精。 丢下眼睛发痛的手下们,一主一从继续追逐不可思议的女子。还没走出几步,暗处就显现一脸上带疤的矮个男人,神情诧异地阻拦在前方。 “主子,尤昂?!你们怎么在这里?请快回去,后山有入侵者,太危险了。” “入侵者?什么入侵者?不是入侵者,是溪凝,是溪凝复活了,她刚才经过这里,你有没有看到她?” 沈溪凝?怎么可能?沈溪凝已经死了,决无可能活过来。 “恶命”皱眉,看向尤昂,压低声音:“你也跟着胡来吗?请快送主子回去,的确是有入侵者,已经伤了我们不少弟兄。两男一女,那两个男的听弟兄们的描述似乎是特警,与他们正在交手的救命说其中一个是特别行动组组长狄亚威。另外补命那儿也有消息传来,另外的同伴已赶到后山会合了。” “只是凑巧,我们是追着溪凝过来的,她出现前我们已经听到爆炸的声音,尤昂可以做证。是不是,尤昂?” “的确,她现在正向前方打斗的地方跑去。你放心,有我在,主子就决不会有事,让我们过去。”尤昂也想追到那个妖精。是他杀死她的,是他亲自确定她的死亡。她不能再活过来,不可以再让他绝望的心陷入更深的地狱。 “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前方不断传来的爆炸声遁恶命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支援,也不得不放弃对主子的阻拦。 而被迫着的人飞也似的穿过树林,依据爆炸后的火光寻找同伴的身影。依着脑中记下的地图,她穿过树林。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搓揉脸部数下,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从脸上月兑落。将自己的杰作塞进衣袋,她又掏出藏于皮靴中的迷你手枪,左右手并用,朝包围着项尚礞三人的“绝命”组织成员们无情射杀。包围圈一度因两面受敌出现混乱,但也只是瞬间的工夫便又恢复原来的密不透风。 从未参与过如此危险的大事件,大肥婆模爬打滚地躲过不长眼的疯狂子弹,不得空说一句抱怨的话。更令其大为恼火的是,竟有个不怕死的家伙冒着被射杀的危险,冲向她摆出肉搏战的阵式。亏得口袋中预先备有军火特制的微型炸弹,同时扔出五六个,使得对方一直没有机会接近。 迫于大肥婆精准的枪法以及手中在黑夜中看不真切的微小炸弹,向她围攻的组织人员非但不敢逼近,反而为她留出一道突破包围层的空隙。 见最后一名同伴的到来,狄亚威扔出两个炸弹以吓退敌人,得以空闲与背靠着背一样陷入苦战的两位搭档说话。 “大肥婆到了……快上直升机……” “你和曲澜先上,我在下面掩护。”项尚礞向大肥婆奔来的方向扔一个超强威力的炸弹,里应外合地打出一个缺口。四人有默契地在包围层的缺口处顺利汇合,而直升机则在他们头顶盘旋,降低高度。 “快点,你们先上!”项尚礞大喝。 但只有大肥婆一个人抓住机门,踩着机架一跃而上,狄亚威与曲澜仍坚持与他并肩作战。“绝命”组织中赶来支援的人越来越多,同时更多的无情子弹与还未逃月兑的入侵者们擦身而过。 “快上来!” 大肥的重型机枪使得攻击者一时无法移近距离,可是也快顾不了地面的情况,因为“绝命”组织的数架直升机正从不同方向包围而来。 “快上去!”项尚礞椎曲澜一把。 发现情况的危机,后者这才不甘地拉住大肥婆伸出的手,第二个跃上机舱。直升机已经做好月兑逃的准备,逐渐升高。 等狄亚威沿着扔下的绳梯爬进舱内时,他们已被对方四架直升机包围。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对方因为时间紧迫,直升机上并未装有重军事武器,和夺棺者一样只有普通的重型机枪。 “人齐了没?再不走就逃不掉了。”充当驾驶角色的钱币冷静道,但被冷汗润湿的手心正说明他内心的焦躁。 “得等一等,尚礞还没上来。”心急如焚的狄亚威冲驾驶者大喊,而更糟糕的是他只能如此大喊一声,因为必须把更多的精力集中放在朝他们开火的敌方直升机。 “已经不能等了,催他快一点。”钱币大喝,就算他的驾驶水平以“超级”来形容,可是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也只有投降。最好的逃跑时机已错过,远远地又有直升机飞来,而且地面上的对手也已搬运来小型火箭炮,他们似乎快无路可逃。 了解到形势危急的不止老总管一个人,击中一架直升机的军火也急躁地朝仍没攀上绳梯的项尚礞叫唤:“快点!再慢我们都走不了!” 听到穿透过强风,在直升机轰鸣中冲破而出的大吼声,项尚礞朝围攻的组织人员一阵胡乱扫射。瞧准时机,大胆地丢掉手中的枪,他双手并用,以最快的速度爬上绳梯。眼看就要触及机门,却不知哪架直升机上的枪手对准他一阵乱射。 “见鬼!”向来克制的副总署长在半空中如秋千般晃荡的同时,发出与自己身份不附的咒骂。 而与直升机的围攻相配合,地面上的组织人员也开始新一轮的冷射,他像是被猎人们不断瞄中的可怜小鸟。紧紧拽住在风里荡个不停的绳梯,他以高空杂技演员似的身手躲避不长眼的子弹。此刻在地面的人看来,他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中弹掉落。 丙然,终于有一颗子弹射中他手边的绳梯。躲闪不及,双手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地坠落。 完了……下意识地闭眼,项尚礞头脑中一片空白。可是瞬间又睁开眼,因为发觉自己的身子停顿在夜空中。 军火眼急手快地拉住了他。可以不救的,但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却不经思考地及时伸出握手。不想让遗忘伤心,这是在八年前他陪在她身旁第一夜时就偷偷许下的誓言。这誓言已经成了他潜意识的一部分,只要是为了遗忘,他就一定要做到。 “组长!”曲澜惊呼。 “军火!”大肥婆尖叫。 “不要让他们逃了!”负责地面围攻的救命气急败坏地大吼。 如果有人入侵火焰妖庄却能全身而退的事传到外面,他们“十三命”连带着“绝命”组织都将蒙羞。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枪手们全都仰首紧盯着空中的夺棺者,毫不留情地织成一张“弹网”。 恶命赶来现场支援同僚时,看到的就是上述混乱局面。料不到入侵者竟如此强劲,他止不住地惊叹:“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厉害,四国政府何时变得如此难缠了?而且他们来山庄的目的又是什么?” “谁知道!快点帮忙……”救命朝晚来的同僚怒吼,可是还没说完就因见到长年不出屋的叶南渡而大吃一惊,“主子!尤昂!” 叶南渡不理会手下,喃喃地问贴身侍从:“没有,尤昂,这里并没有溪凝,她去哪儿了?”似乎在天空的上方,在直升机上。难道…… 尤昂举起握枪的手臂,枪口对准吊在半空中挣扎的项尚礞与军火,而以牺牲双目换来的第六感精确地指出射击的目标。 “不是沈溪凝,我们被骗了,是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他低声愤怒道,扣动扳机。 陷阱……叶南渡恍然大悟,方才追逐的兴奋与激动退去,换上强烈的愤怒与担忧,“快点回去,溪凝……溪凝一个人在房间里……尤昂……我们快回去!” 没有余暇理会半空中的直升机,两人匆匆来又匆匆去。 尤昂知道自己射出的子弹必定能射中对方两人中的一人,但也知道因为叶南渡的催促子弹徽微偏了方向。可惜没有时间参与恶命与救命的阻击阵营,因为他的使命就是跟在叶南渡身侧,保护他不受分毫伤害。 “怎么回事?”救命问恶命,一脸“你快说”的凶相。 “对方好像是来夺棺的,但似乎没成功,补命说他赶到时候他们还没能把棺木运走。” “抢棺木?四国政府要那个妖精的棺木做什么?” “的确,劫棺的应该是我们‘十三命’中的一人,看来有叛徒和政府联手了。” “十三命”中有叛徒?救命一愣,随后看向高空中藏着此次入侵所有秘密的直升机,那架直升机上有“绝命”组织的标志。 由于在夜晚,又隔着一大段距离,他们谁也看不清机上人员的情况,因此也不知道入侵者中已有一人被尤昂的子弹射中。 ——*-※-*—— 血沿着军火的手臂蜿蜒流下,他痛得眦牙咧嘴,却依旧紧紧抓住项尚礞不放。而正忙着于另外几架直升机缠斗的大肥、大肥婆、狄亚威、曲澜四人根本抽不出援手。 “见鬼!”军火粗声粗气地咒骂,如果再没有人帮他,他的手臂不但会废,项尚礞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放开我,我不会怪你的!”军火的鲜血滴进他的双眼,项尚礞看不下去。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他不忍他们一起同归于尽。风都酒吧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他不该再让蒲筠失去重要的人。 “大叔……说什么傻话,我答应遗忘的就一定要做到!”受伤的人用尽力气回吼,并大声向同伴们求救:“谁来帮下忙!快点!” “见鬼!”这次是其他人同声大骂,为四面不间歇的致命袭击。 不行!看出军火已到临界点,曲澜顾不得自己会被射中,一只手抓住门沿,大胆地探出身子。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拉!”军火艰难地从牙缝中进出最后完整的话语,“一、二、三!” 直升机产生瞬间的巨大震动,整个机身往下一沉后又平稳地上升。狼狈地趴着,军火发出干涩的笑声。 终于是把情敌救上来了,军火松一口气的同时,中弹的伤口越发疼痛。 “糟了,已经逃不掉了,弹药也用得差不多了。”感受不到项尚礞得救的欢喜心情,钱币陈述一项最严重的事实。 “不会吧?这么多人一起死那也太逊了,风都恶魔就这么毁在‘绝命’组织手里,翼的脸往哪儿搁!”大肥婆不服输地回一句。 大概他们的运气很好,才说完话,由她负责歼灭的直升机便发生爆炸。而另外三架围堵的直升机也都遭到了同样的下场,因为始料不及的背后偷袭。 一口气击毁四架直升机的,是另外一架同样印有“绝命”标志装有重军事设备的直升机。钱币从来没见过机上的驾驶者,更别提认识。正当他开始怀疑对方是否摘错攻击对象时,突然出现的不明直升机机舱内有两个脑袋探出,朝大难不死的风都人打手势。 “是酒精和遗忘!”大肥不敢置信地道。 “好极了!趁这个机会我们逃吧!”钱币势气十足,回以另一架直升机上同伴们一个手势,便以最快的速度逃跑。 是遗忘! 军火以未受伤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到在另一架飞机上的恋人。她也看到他了,两人眼神有片刻的交会,有很明显的担忧以及瞬间的安心,但随即便错过,连微笑都没来得及给一个。 “好险!要不是遗忘他们突然赶到,我们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已经月兑逃出火焰妖庄的范围,狄亚威放松地点燃一支烟。 无人响应,惊险月兑逃后的沉寂。 “伤口要赶快包扎才行。”项尚礞转向大肥婆,“应该有带急救箱吧?子弹得尽快取出。” “啊,不过我对包扎疗伤一窍不通。”大肥婆把身后的急救箱递给他人。 “那就由我来。”经历了最危险的时刻,项尚礞的脸还是同以前一样严肃。他打开药箱,迅速地取出酒精、镊子、纱布等物品。 “取出子弹的话会很痛,你忍得住吗?” “有酒的话或许可以。”风都的人从来都不喜欢逞英雄,军火全身虚月兑道。 “酒……啊,想起来了,坐垫背后有藏着两瓶“风流”。大肥很热心地捐出私藏的爱酒,一时高兴也就忘了正在驾驶座上的钱币。 “是吗?有酒真是太好了,每个人都来一杯吧。劫后余生可不容易,得庆祝一下。”狄亚威高兴地建议。 “那么酒账怎么算呢?”一个阴森不闻人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酒账当然是……痛……哈哈哈哈……”被爱妻踩一脚的大肥立刻住口,也顿时醒悟自己说漏了嘴,当下补救。 “酒账当然是要算在四国政府身上,还有这次行动的军事费用,劳力费用……哈哈哈……就算我们是因为遗忘也不能倒贴。” “反正只要不是用我的薪水支付,谁付都无所谓。”灌口酒,狄亚威无关痛痒,然后又同军火说话:“小表,真不能小看你,要不是你及时拉住尚礞,他就真的完了,下次你来东域,我请你喝酒。” “不要叫我小表!我只是不想看遗忘难过才救……啊……” “子弹取出来了,现在只要消毒与止血就行了。”项尚礞把取出的子弹用纱布包好,放进上装口袋,而接下去的包扎工作则交给了曲澜。 惨叫一声后的军火满脸冷汗地斜倚着,不情愿地向三位特警道谢。因为刚才要不是狄亚威让他注意力有稍稍的分散,取子弹的疼痛绝对是他所无法忍受的。 “哼,要不是他们,我们才不会接手这么麻烦的事。”大肥婆臭着脸。 “不错,所以并不需要同我们道谢。”项尚礞并不生气,因另一人说的完全是事实,“倒是我们不知如何谢你们才好。” “多付些钱就够了。” “不要想把遗忘带走就行了。” “以后不要再来麻烦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钱币、军火与大肥婆三人同时接口,而大肥的嘴正忙着喝酒所以没能赶上。 狄亚威豪迈地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笑,包括以严肃出名的警署副署长以及警校的冰山校花。 ——*-※-*—— “他们那边好热闹。”另一架直升机上的两人听到笑声便开始感到不甘。 “早知道就不急着来救他们,等他们深陷‘绝命’组织的牢狱再说。”遗忘松口气地附和,他们谁都没有看到军火受伤,要不然决不会如此悠哉。 “可前天是谁在酒吧间里完全失控的?连多一秒也不愿等。”酒精打趣。 “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但心?你也知道魔神根本不是身为人类的我们可以匹敌的啊。看看翼就知道,我可不想当寡妇。” “咦?寡妇?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没告诉过你们吗?军火临走前向我求婚了,而我答应了他。”理所当然的平静口气,一点也听不出说话者内心曾有过的疑虑与焦躁。 酒精举起手中酒瓶,露出亮眼的白牙,“那么我们就先为你和军火的幸福生活干一杯吧。” “的确得干一杯,为我们每个人都活着。”遗忘也举起另一瓶酒。 于是两架直升机上的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欢乐酒液中,可仍有惟一的不同点,人数少的那边会让空酒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顺利消失,这也意味着某个人的账薄上又将打上一个小小的问号。 第九章 暴雨已经停了两天,可是风都酒吧内仍充满了潮湿的霉味。无聊地坐在吧台内,生命只有听钢琴师的音乐打发无所事事的时间。 “你已经在这个吧台里坐了两天两夜。”钢琴师终于离开琴弦时和生命说了第一句话。 “而你已经弹了三天三夜的琴,要喝一杯吗?” “谢谢,酒会让手发抖。” “弹了三天三夜,你不累吗?”生命好奇地问。 “因为这是最后的三天三夜,我要离开风都,就在今天。如果那六个人回来,请你代我向他们道别并道谢。” “离开?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要到风都,然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去?”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来,只是想走,就这么简单。” “不至于吧?像你这种情况,多半是来找人的。” 爸琴师一惊,随后微笑,“是的。” “找到了吗?” “很早就找到了,但直到今天才舍得走。” “是谁呢?我真的非常好奇,酒吧里的谁?” “我姓裕,军火也姓裕,他父亲是被我们家族除名的败家子。数年没有互通往来,后来得到消息,其被杀死在家,而惟一的儿子同时失踪。因为注重血缘的关系,我们家族想把裕智庸接回去,于是就让我负责找他。” “好不容易找到就这么走了,甘心吗?他甚至都不知道你们有血缘关系。” “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重要,风都才是他的家,我说了只会造成他的困扰,他不会跟我走的。” “很聪明的决定,请放心走吧,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挖掘他人秘密的代价就是保守秘密,生命一直坚持这个原则。 “谢谢。” 爸琴师结束最后的谈话,踏着历来优雅的步伐走出酒吧,走出风都,带着他的音乐与惜别的心情。 风都的确是堕落之地哪,血缘、亲情、过往、身世……都可以被骄阳中的尘沙湮灭。可是这块土地上却仍有人的生存,被美好世界遗弃的人,但他们同样值得爱与被爱……当一块土地上能容纳他的音乐,那么这块土地就决不是蛮荒之地。 这就是钢琴师在风都数年来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掩盖所有真相的最终缘由。 而风都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呢?他无法正确地形容出来,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能真切地以心感之。 ——*-※-*—— 没有音乐声,钢琴、萨克斯、吉他……都成了哑巴,只有酒吧大厅内的喧哗令人头痛不已。右臂才换上的新绷带已面目全非,这要归功于五分钟前好心来探望的大肥与酒精。 用酱油汁与红酒画的鬼脸,歪歪曲曲像在嘲笑人类的怪字,所谓的签名留念不过是那两个家伙过分无聊想出来的恶作剧。 “你这小子从来都没有受过骨折以上的重伤,难得终于有一次,我们怎么可以不留下点纪念?”面对受害者要杀人的怒气,那两人如此恬不知耻地回答。 的确,即便做的是蠢事,风都酒吧的人总能找到一个听上去十分充分的好理由来搪塞。 “好无聊,为什么要受伤呢?而且又痛又不舒服,还要被人整。” 听着伤员的不满抱怨,遗忘爱怜地拍拍对方没受伤的左肩,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有什么关系,活着被人整总比死了的好。要是你真出意外,我想我大概会疯掉。” “真有这么在乎我?”军火傻气地问。 “现在还要问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想再回答。” “就是因为你总是不回答,才会让我不安心啊。”另一人不住埋怨。 遗忘的手指狠狠地敲任性的恋人一记额头,以惩罚对方的不识好歹。 “痛……”军火单手捂住额头可怜地申吟。 “哼,原来你还是有感觉的。光说有什么用,要做才行。与其一直口口声声要我说出那些投有任何意义的肉麻话,为什么不感觉一下我做的事情呢?真是的……像个孩子。”遗忘毫不客气地骂道,而挨骂者也露出少年特有的委屈表情。 “不是感觉不到,只是就是不安心嘛。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的情况与我们有点不同呢?而且你以前也的确是喜欢项尚礞的,就是那个家伙最让我不放心。” 遗忘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但随即又温柔地轻轻抚模军火偏硬的短发,“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还要不顾自己受伤救他呢?” “因为你喽,要是他出什么事,你一定会伤心难过的。说不定从此以后也不再理我们,还会离开风都,我才不要。” 遗忘情不自禁地流露感动的微笑,她俯吻了坐在躺椅上的人,蜻蜓点水式的。 “不会再有下次了,也不会再让你不安。项尚礞他们明天一早就走,以后我们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联系,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他,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圆睁眼睛,军火反而囚对方的坦白一时欣喜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的拙样令遗忘不解地皱起眉。 “高兴啊,高兴你会这么说。”他眦着牙笑,黑色的瞳泽中闪耀难以形容的光亮。 有必要这么高兴吗?她这么说或者这么做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存在。不过,看到恋人高兴,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你呀……”她又敲下他的额头,这一次只是轻轻的,充满宠溺的爱怜。 “我喜欢你啊。”认真地凝视触手可及范围内的年长恋人,他不知第几次地重复这句话。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从孩童到少年再到现在,他一直这么说,一直以自己独特的坚持来讲述这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甚至令很多人都生厌的话语。 “为什么要喜欢我呢?我并没有什么好的呀?既不漂亮,也不温柔,而且已经满手血腥,更重要的是比你大了九岁。没想过吗?等我五十岁,老得不能见人的时候,你还只有四十一岁,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 “为什么要一定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啊。因为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啊,想和你生活在风都,除了你,别人谁都不行。” 想到自己为军火发狂般担心的时候,她完全有理由相信除了对方,谁都不能代替的事实。 “为什么你会追来呢?酒精说你差点没把生命给杀了。”仿佛读出她的心思,军火问得突然。 “担心啊,听到生命说尤昂的眼睛是因为与魔神做交易而瞎的时候,我只想把那狡猾的家伙杀了泄愤。”她也试着坦白些。 “魔神?会是翼吗?”另一人不由诧异。不能不诧异,常人都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传说中的神存在,可是他们不得不信。风都酒吧的每个人都是被魔神所救,因此也都恐惧神的力量。 “不知道,我们对那个世界并不了解,也不知道魔神为什么要同尤昂做交易。反正只要大家平安,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好奇心会杀死猫,这个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说完,她又不经意地笑了。 “不过,沈溪凝真算得上是人间的绝色,看相片与真人的感觉全然不一样。如果她活着的话,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我对她没兴趣,只是一个美女而已。女人长得美又怎么样?”军火也看到过沈溪凝的尸体,但对他而言,躺在棺材里的美女比不上那口棺材更有吸引力。 知道军火缺乏艺术的观赏细胞,遗忘心里为此偷偷高兴了一会儿。不管怎么样,毕竟她是战胜了那些军事武器和新奇发明,在恋人心中一直排在第一位置。 “说到那口棺材,好像并没有使用任何高科技的技术,我粗看一下,似乎是很古老的机关学,而且是那种特别精致微妙的。真没想到,世上除了我以外还有精通古老机关学的人。啊,说错了,那个倒霉的家伙已经死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躺椅上站起来,欲走到隔壁安置棺木的房间。但不经意地瞥见遗忘脖子里的挂件,就被那个小东西引得一愣。 “这个是……” “是射中你的子弹,项尚礞帮我留了下来,我就做了挂坠。怎么样?感觉不错吧?”怀着被看到也无所谓的心态,她笑眯眯地问。 这下子反而是军火觉得不好意思。他以没受饬的左手挠挠头,再左右东张西望,最后才略微俯身,用手指夹起那粒与自己有关的挂坠。 “要送也应该是我送,又让那个扑克脸的大叔抢先了。” “什么叫又?”另一人为他的言辞不解。 “他先遇到了你啊,所以我才说‘又’。”小心地放掉手里的东西,他抬头,看到对方含着浓烈笑意的眼便也为自己的耿耿于怀羞涩地笑了笑,“不过没关系,看他也懂得报恩,我以后就不再同他斤斤计较。” “还真是大人有大量的小表。”要是狄亚威在场,一定会这么嘲讽一句吧。遗忘悄悄地想,唇上的笑纹也就越发明显。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它扔掉。”起了捉弄人的念头,她作势要解下链子,手指还没触及东西,就被军火握住。 “不是的……你就戴着吧,很好看。” “真的吗?”明知故问,因为平时不容易见到呈现慌张情绪的军火。 “是真的啦,虽然是那个大叔给你的,但好歹是射中我的子弹。所以……” “所以我是不会把它摘下来的。”她微笑地给他承诺,“毕竟因为我,你才会受伤。走吧,我们去开棺,我倒想看棺木里究竟有怎么样的有趣机关。” 无法描述心里溢出的幸福,只能牢牢抓住她的手,永远也不愿放开的恋人的手。 “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他提醒。 “放心,我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 两个相视而笑,长久以来的默契与情意不言而喻。 ——*-※-*—— 已经过了十点,但仍没有一个酒客,风都酒吧仍在关门歇业中。经历了一场冒险,每个人都觉得有理由休息一天。 现在所有人都在放棺材的房间内,所有人都注意军火的一举一动,连他皱下眉头,他们都会感到紧张。 “不行。”研究棺木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人吃力地伸伸懒腰,最终放弃。 “什么不行?你打不开棺木吗?不会吧?你不是对机关很拿手的吗,”极其缺乏耐心的大肥婆问出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不是指打不开棺木,我担心的是一打开棺材,里面的尸体就不保了。如果尸体不重要的话,我马上就可以打开它。” “不能让尸体有所损坏,要不然我肯定会被主子一枪毙掉。”生命急忙阻止,他还不想从千古罪人升级到万古罪人。 “为什么尸体会损坏呢?”曲澜完全不解其中的奥妙。 “笨!在通常的条件下,尸体都会腐烂。你看看这具尸体,简直就和活人没两样,绝对做过特殊处理,至于用的是什么方法那就不知道了。从这个棺材是全密封的状况来判断,里面多半是真空的。所以打开棺木后有可能会出现,尸体一遇到空气便迅速腐烂甚至风化的情形。”对尸体的保护一向极有研究的大肥婆拿出平日不具有的耐心为同是美人的特警解释。 “既然如此,为什么军火要想这么多时间?早点问生命就可以了。不能打开就不打开,能打开就打开,需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干什么?”被骂笨的人忍不住反驳。 对啊,既然如此,军火为什么还要想这么长时间?众人好奇地将焦点集聚在一人身上。 被众人这么一看,军火耸耸肩。 “咦?我没告诉你们吗?我只是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取出那颗子弹。” “天!”大肥婆当下决定不再与疯子呆在一起,扭着腰离开。 不破坏尸体的惟一途径就是不打开及不损坏棺木,这也就意味着根本不可能取出子弹。浪费这么长的时间考虑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这种事也只有军火会做。原本也没什么受不了的,但是让他们一干人傻傻地一起虚度青春,那才是令大肥婆直翻白眼的主要原因。 “你继续想吧,我下去喝点酒。”酒精朝军火勉强扯动下嘴角。 “啊,有酒喝,我也下去。”狄亚威逮住机会便溜。 “我也一起喝点。”大肥也待不下去了。 “好几天没算账,我要算算账。”钱币紧跟其后,谁都清楚酒吧四天没营业,根本没有什么账可算。 曲澜看了看项尚礞,后者点下头,两人先后走出房间。 只剩下三个人了,军火为遗忘仍留在自己身边虽然感到高兴,但又不舍得看她继续无聊。 “你不走吗?待在这里不是很浪费时间?下去和他们一起喝酒比较好哦。” “我可以走?原先还担心你会不高兴。那就好,我下去喝一杯,你继续想你的。”遗忘似生怕对方改变主意,还不等另一人接口就立马闪人。 “等……”张大嘴却只能看恋人的背影飞快消失于门外,军火长长一叹,完全不指望地转首看生命,“你怎么还在这儿?” 生命没有如常微笑,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棺木上,听到有人问自己话,才发觉原先满满一屋的人只剩下自己同军火。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那个机关究竟是怎么做的,原来想等你当众打开看一下。没想到却不能打开,所以只有继续想喽。” “嗯,也不是太复杂的,待会儿我替你解释一下。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有什么办法在不破坏棺木的情况下取出那颗子弹。” “的确是件棘手的事。”生命颇认真地思考起来。 最后的两个人于是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棺木,从站着到蹲着,最后累了就干脆采用趴着棺盏坐在地板上的姿势。 “想起来了!”生命忽然大叫。 “想到什么了吗?”军火欣喜之极。 “啊,想到有个问题要问你。” “问题?什么问题?”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亲人要接你回家,很有钱的亲人接你回以前的家,你会离开风都吗?或者会认祖归宗吗?” 什么跟什么?军火冷了兴致,还以为生命一惊一乍是想到了取子弹的好方法,没想到是这种问题。 “无聊!”他不满得连回答都不愿。 “喂,你快回答啊,真是的,说出来又不会怎么样。”生命催促。 “当然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能不能说说清楚?” “当然是不可能有亲人要接我回去,另外就算有我也不会离开风都或者承认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 “为什么?”好奇心一向过重的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为什么?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一定需要理由吗?我爱的人在风都啊,那些所谓的亲人除了与我有血缘关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被我杀掉的老头子,我都不记得还有什么亲人。为什么我要为了和他们相认离开我爱的人,离开风都?只有脑子坏掉的家伙才会为了八竿子打不到的亲人而放弃所爱的人和生活。” 我爱的人在这里啊,为什么要离开? 生命疑惑地眨下跟,他不懂何谓“爱”,如果有亲人愿意接受他的话,他想他会回到他们的怀抱。他一直都是孤儿,一直都在研究室里长大,对他而言最渴望的就是亲人。 “你从来也没想过需要亲人吗?” “亲人?我有记忆起就天天被我死老头打得连饭也不能吃,老妈好像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她的照片我都没见过,哪来的亲人?如果说一定要有的话,就是酒吧里的人,遗忘嫁给我的话,她就是我的亲人。既然我的亲人都在风都,我就不用考虑离开了。” 爸琴师的确算是了解军火的,可惜这份花费数年时光得到的了解只能感动他这个外人。欲言又止,他还是把肚里的话咽回去,说到做到,何况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效果。风都酒吧这些人的想法与常人不一样,在他们眼里除了酒吧、风都与同伴,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看一眼的。 点点头,表明自己已理解,他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不会说话的棺木上,反倒是军火的心被搅乱了。 也许是下过暴雨的关系,风都今天晚上的风有些潮湿,闻得到沙尘的气味。军火无意识地看向窗外,亮眼的星辰,月华一泻千里。 亲人?生命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呢?亲人……都是很早以前的噩梦了,是现在绝不会再做的噩梦。因为有所爱的人守在身边,因为她的宽容与温柔,甚至是她坦白表现出的信赖都让他有勇气把过去化为不经意的回忆。 那么在以后,他希望用他的力量来守护她。不再是单方面地接受她的照顾,而是以成年男子的身份,以她恋人的身份,以她未来丈夫的身份,以她共度一生的伴侣的身份守候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亲人……”他讽刺地扯出一抹与其年龄相反的悲怆微笑,靠墙呢喃。 “在想什么?” 听到不太真实的熟悉声音,他睁开眼。不知何时她又回来,一贯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有些淡然却很温柔。 “想你。”发现生命已不在房间,他拥住她。 “也许是吧,所以我才又回来。”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背,轻笑道。 “我可不可以娶你?可不可能把你当成我一生一世的亲人?可不可以?”很轻的话语,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她没有表示出一丝的惊讶,抬首,伸手,轻轻抚模他的脸颊。缓缓闭上的眼再次睁开,澄亮的眼瞳中有水般光泽,柔情如水的目光。 “当然可以。” 紧紧拥抱住彼此,现在他们已是世上彼此最亲的人,比任何血缘都更亲近的关系。比血缘更重要的情感与牵挂,使得他们相爱,使得他们愿意用自己余下的所有生命来爱彼此。 第十章 安全到达火车站,提着简单的行李,项尚礞三人与为他们送行的遗忘和军火道别。曲澜依旧是来时的冷颜,然而看风都酒吧主人们的眼光已没有起初的怀疑与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探究。 “你可以先上火车吗?我和亚威还有些私事要同遗忘谈。”项尚礞没有任何改变的严肃态度使得被要求的人无从拒绝。朝送行的那对恋人点头以示辞别,曲澜第一个上列车。 “唔,终于要面对更棘手的大问题了。真不想回东域,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累啊。”知道好友接下去要说的事,狄亚威以抱怨表现出自己的决心。 清楚痞子一样的男人有着令人佩服的不妥协性格,遗忘的唇边绽出一朵美丽的花,在略为闷热的荒漠之风中轻颤。 “放心,不会让你们太累的。好不容易让你们活着回去,就不可能再把你们推进死亡的阴影。关于曲正宇的事,我有礼物要给你们。” 右手绑着绷带不能动的人用左手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东之国警察总署的副署长。 “给,这是他这些年来与黑道进行不法交易的所有资料。作为这次我们帮你们完成任务的条件,遗忘的仇得由你们来报。” “还真是好礼物,我和尚礞倒可以通过揭露某人的丑行而升官发财。”狄亚威自嘲。 “如果我们不愿意揭露曲正宇的犯罪行为呢?如果我们把这些资料当着曲正宇的面一把火烧了呢?你恐怕也没有办法。”想要求证一些事情的项尚礞说出与常理全然不符的话。 不是问他,知道答案的军火将一只能随意动作的手臂搭上恋人的肩,哂笑地看待两位中年大叔过分慎重与小心的世故。 “你说呢?如果你们会放过曲正宇,我就不会让酒吧的人冒险帮你们。”并不想隐瞒自己的卑劣一面,遗忘毫不避讳。 “你真的变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蒲筠已经死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很高兴在你们走之前,终于让你们承认这一点。那么曲正宇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就把它当成是记忆里蒲筠的临终遗言。” “真有你的,竟然通过风都酒吧把有关曲正宇的犯罪证据都收集齐了。回到东域后,我和尚礞的行动一定会把那只菜鸟孔雀吓一跳,但我最后想问的是:你对我们伸出援手,究竟是利用我们帮你报仇,还是念在旧情?”扬了扬手中的资料,狄亚威没有同伴的含蓄。 一针见血的问题,还有不属于狄亚威的严厉神情。被问及的女子既不恐惧,也不退缩,只是不露痕迹地保持笑容。 “你们觉得呢?” 没有明确的答案,过去的两位搭档知道追问也不会有结果,放弃强求。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我们都会把你所托的这件事完成的,另外我和亚威还有一句话对你说——就算我们以后不再见面,就算这次的任务你不帮我们,只要曲正宇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们决不会袖手旁观。” 项尚礞一副凛然的认真模样让军火发出不在乎的冷哼,前者立刻将视线移向他,“谢谢你,毕竟是你让我看到了爱一个人所需要的决心与行动力。好好珍惜遗忘,我……在感情方面也许真的是个懦弱的失败者。” 料不到情敌会说这样的话,军火微一怔,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不用谢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与遗忘,和你无关。”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一句,“子弹……谢谢……” 还是得感谢的,要不是情敌的出现让他嫉妒,或许遗忘将永远只把他的感情当做是同伴的依赖。 露出少见的笑脸,项尚礞看了惟一喜欢过的女子最后一眼,仅道声“珍重”,便转身上车。 “蒲筠或遗忘,我们都不会忘记的,你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我也会自己找到答案。保重。”狄亚威拥抱以前的女搭档一下,也不再陷入多余的伤感留恋,踏上归去的火车。 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伤感,遗忘依偎于小自己九岁的恋人,一同走出月台。尘沙迎面扑来,没有太久的分离,却略微怀念起风都的荒凉。 “那两个大叔真是不开窍,笨笨地问那种问题。” “怎么,你知道答案?” “嗯,凭风都的力量,要揭露曲正宇的犯罪行为根本不在话下。真要为你报仇,早在几年前我们就可以让曲正宇死得很难看。” “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要他们回东域后与曲正宇作对?”她想知道军火究竟有多了解自己。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钱币是这么说的吧。我们为了他们差点命丧火焰山庄,若不让他们回报点,风都酒吧怎担得起恶魔之名?而且由你的角度想来,对大肥婆、钱币他们也不太公平,两边都是朋友。” 猜得一点也没错,遗忘愉悦地眯起眼眺望街上杂乱的人群与车辆。 “只有一点,你没说中。” “哪一点?” “你受伤了,是因为救项尚礞,也是因为我,任何人都必须为你的流血付出些代价。” 她侧首,迎上他不变的深情眼神,淡淡微笑。 他为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满意地展露出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 什么事都要付出些代价的,连爱情也是。吝啬于付出,是不可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心意,不说出口,也同样无法让对方明白所要表述的情感。代价?的确呢,天下没有白食的午餐,再也没有谁能比风都人更明白这浅却深的道理。 不过,遗忘与军火相信项尚礞与狄亚威已经开始理解。而很快地,他们又会让“绝命”组织理解,那个曾经控制四国整个暗黑帝国的贵族集团。 ——*-※-*—— 变幻着蓝紫色的绚丽云彩,静顿在天空中,等待夜之神的降临。酒吧内早巳灯火通明,惟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再也听不到跛脚钢琴奏出令人赞叹的音乐声。晚上六点起准时营业,酒吧的门为风都人打开,似乎不曾发生或者即将要发生任何事情。 钱币站在柜台内低头专心地算着他的账,世上没有比数钱更快乐的事;酒精规律地播着手里的调酒器,微上扬的唇衔着烟,悠闲得很;厨房间传出食物下锅时,油发出的“塞窜”声,门没有关上能闻到飘出的诱人香味,还可以隐约窥见大肥忙碌的臃肿身影;没有客人,所以遗忘与大肥婆无所事事地坐在高脚凳上,颇感无趣地饮着酒。 生命与军火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已经近晚上七点了,但还是不见一个客人推开那两扇破旧却牢固的门。 “好冷清。”对于—向热闹非凡的酒吧出现一反常态的安静,最年轻的酒吧主人非常不习惯。 从打开的窗户望出去,离酒吧两百米开外黑压压地站满风都的罪恶居民,人群窃窃私语,并没有显示出令人不耐的喧闹。 “他们也不用站在外面不进来吧?这样不觉得奇怪吗?”生命走到窗边笑道,但话语并不流畅,因为自己比那些等着看戏的人更紧张。 “过会儿‘绝命’组织的决策层齐聚于此,难得的盛况。换成我是他们,也会想见识传说中黑暗帝国最具权威的十三人是何等人模狗样。”大肥婆玩弄着手里的酒杯,讽刺地斜睨“绝命”组织最高层十三人中的叛徒。 “你美丽的唇就不能说出一些使人觉得舒服或者高兴的词吗?总是毫不饶人,或许有一天你会因为伤害了重要的人而后悔。” “放心,即使我有一天会后悔,也绝不可能是因为你。”丝毫不把对方的劝告放在心上,在风都如女王般存在的美人反唇相讥。 知道自己在辩论方面百分之百赢不过大肥婆,生命聪明地禁声,以免不必要地激怒以脾气不好出名的女人。 “说来也奇怪,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得到今天‘十三命’会来的消息?”酒精不记得酒吧里有人对外宣传过。 “是组织放出的消息,不许有酒吧六人与‘十三命’以外的人在场。” “噢,难怪今晚上我们一桩生意都没有。”听到生命的解释,财务总管阴阳失调的声音令众人打了个寒颤。 “今晚算是包场,请把酒吧的损失直接算在‘十三命’的账上。”不能在还没开始谈判就得罪酒吧的人,一直被不断敲诈勒索的人连忙伸出自己的脖子挨宰,以图一时安宁。 “那些人手里好像都拿着望远镜,真是夸张。”从窗台探出身子的军火回首笑道,遗忘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出现不小的骚动,随后四散地躲于某个便于观察酒吧情形的角落。耳边传来不下于雷鸣的“轰轰”声,那是十辆以上的高级汽车同时行驶在附近荒漠上才有的声音。 “他们来了吗?”厨房内的大肥快步走出来。 “应该是吧,除了‘绝命’组织谁还会有那么大气派。六辆只有四国元首们才能乘座的豪华轿车,六辆配备最先进武器的越野车,风都建立到今,第一次有这样阔气的客人。”大肥婆听到声响,也走到窗边打量来者的气势,“啊,好像还有两架直升机,哼,我还以为都被我们在火焰妖庄时击毁了,‘绝命’组织果然是财大气粗。” “好闷啊,有点音乐就好了。”军火咕哝着走到钢琴旁,打开琴盖,颇有样地在琴弦上坐下。擅长制作炸弹与打击电脑键盘的左手自然地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那修长合适的手指仿佛就是“钢琴师”本人的。 屋外传来车子同时刹车的齐整声音,听上去如行驶途中一般声势非凡。如得到起始的信号,流畅优美的琴音取代了方才的所有噪音。 遗忘与大肥婆对望一眼,迅速地从窗边移到门旁,为贵客打开大门,但迎面最先扑来的却是迷蒙的灰尘。遗忘的嘴角挂着平日令风都人惧怕的微笑,大肥婆的风情万种也同样让了解她们的人感到惧怕。 钱币合上账本,走出吧台。左手手背贴在后腰的位置,略欠身,他站在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大厅中央,表现出一位贵族城堡中老总管特有的绅士风度。 酒精捻熄了唇上的烟,收敛起懒散的模样,挺直背脊。 大肥知趣地再次退回厨房,客人们并没有点菜,所以一开始不需要他的出场。 生命挑了十三个位置中最中间的椅子坐下,背对大门的他双手握紧酒杯,而杯子里的冰块与玻璃相撞发出轻微的抖动声。 乐曲过了抒情的十小节,接下来曲调一转,是钢琴师以前常弹奏的爵士,懒散的节奏,异常令人怀念。 “天命”第一个走进来。鹰勾鼻的男人看起来总是带有一种阴险非善类的气息。瘦尖的下巴与偏瘦的高挑身材,还有那打量别人丝毫不松懈的锐利眼神,使得第一次看到他的人们缺乏接近的勇气。他没有坐在生命身旁,而是自左向右挑了第一个位置坐下,没有说话,如鸟爪般缺少肉感的手默默地接过酒精为他递上的饮品。 苞着“天命”身后的是“东命”、“西命”、“南命”、“北命”,他们主要协助“天命”管理东西南北四大国内各黑帮大小组织的事务。 “东命”一米九的身高在所有人中显得鹤立鸡群,而其实从五官来看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平凡无奇的脸说不上英俊,也不至于难看。惟一让人不舒服的就是那与他身高成正比的高傲。 “给我一杯‘黑美人’。”命令的口气,在他眼里,酒精只是吧台里平凡的调酒师。 “麻烦也给我倒一杯一样的,谢谢。” 黑框的眼镜无法遮掩其黑眸中流露出的知性;偏于苍白的肤色使人产生其必定长期待在图书馆里翻阅资料的错觉;穿着城市街头常见的绵质短袖衬衫,蓝紫细格子的条纹已显得有些退色,是同样洗旧了的牛仔裤,脚蹬一双已分不清颜色的旧球鞋。走在街上,他只是一个看来三十略过的青年穷学者,而事实上他却已年过四十,是控制西之国内所有黑道组织的西命。 比西命更平凡无奇的是南命,平凡到除了类似于“普通”之类的字眼就无法将他的外貌或者举止描述出来。只能说他是个男人,年纪约四十岁,看上去精神不错。另外还可以知道一点的是,他不喝酒却抽烟。 北命是第一个同生命打招呼的人。从其轻快的步伐与言语中可以看出他不同于前面几人的活跃性格,四十五岁的他单从年龄来讲应该是十三人中最稳重的,可惜有张女圭女圭脸的他从来也没表现出该有的沉稳。 “哟,才一个月不见,你还真不赖。”与生命对击一掌,将老友左手边的位置空出后,他紧挨着北命右肩坐下。同时不忘冲递酒给他的酒精笑笑,以示谢意。 等东西南北“四命”坐好后,掌管“绝命”组织所有后勤工作的地命噙着一抹冷笑坐于先前北命留出的空位。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自己的烟,放进就算是笑也紧紧抿着的双唇。似乎没带打火机,他粗暴地一把揪住右手边同伴的衣领,将嘴中的烟对上另一人燃着的烟,用力一吸,将烟点燃。目的达到后,他像非常厌恶似的将生命推开。略嫌神经质的纤细身材与细质柔美的五官,地命是美人,具有不分性别的独特魅力。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的人,第一个杀你的就是我。” “这么说,你相信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喽?”生命朝“十三命”中与自己最亲近的地命低语。 “我是个看结果的人。”地命想也不想地迅速道。 生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在其右手边坐下的救命打断。 “因为你的关系,火焰妖庄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损伤,我的急救医院内这两天都忙不过来,到现在我都不太敢相信,策划一切的是你,竟然还与东之国政府的特警们联手……” 说不下去的人也不管杯子里的是酒便拿起一口饮尽,有两满淡红的液体落在如雪的白大褂上,像是在为某个受伤者包扎后染到的鲜血。他是医生,医术胜过杀人术,在杀人同时也救人,所以医生专用的白大褂已成了他外出家居的惟一服装。 明明已经有超过半数的人坐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十三张座位上,但气氛却压抑得可怕。直到那个优雅如贵族,善于以迷人笑容周旋于四国上流社会的英俊男子进来,一切僵持的气氛才有了明显的好转。 微厚的性感双唇先礼节性地吻了吻门口迎接他们所有人的两位风都女子,完全如对待社会贵妇与名门千金一般。 “好久不见,两位真是越来越迷人。说实话,我真的是嫉妒生命啊,三不五时就到这里来与你们见面聊天。” “说实话,看到你我宁愿看到生命,至少他不会打着把我骗上床的歪主意。”大肥婆退后一步,与有“女性杀手”之称的危险男人保持安全距离。 “而且也不会满嘴都是甜得让人发腻的谎话。”遗忘也跟着挖苦一句。 爸琴声止,军火以最快的速度走到遗忘身边。 “每次你都有这么多的废话,不嫌无聊吗?这里的两位美女都是名花有主的人。” “啊,原来如此,那么是我失礼了。”贵命极有绅士风度地朝对他敌意最大的风都年轻人一笑后走向钱币,伸出右手。 两人只是出于礼节地握了一下手,在不苛言笑的老财务总管面前,贵命的语言能力会暂时丧失。而让他振作起来的除了美女之外,就是吧台里的酒精,不下与情人见面后的热情拥抱,也不用他开口,风都的调酒师就为他准备好了惟一一杯风流。 “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和你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怎么,你想破被我灌醉三十次的纪录吗?”酒精漠然的脸在对待这个不速之客时漾起笑意。 “不一定哦,说不定我能成为把你灌醉的第一人,生命,你说我说的对吗?” “不,能把酒精灌醉的第一人应该是我才对。”放松下紧绷的心情,生命下垂的眼角展开浓郁的笑纹,却又很快随着粗哑的吼声隐去。 “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心怀不轨的叛徒!他竟然勾结外人,该死地杀伤了自己那么多弟兄!” 矮个子的肌肉男试图挣扎出同伴的铁臂,跨过半张左脸的疤痕因愤怒变得特别狰狞。幸好被以冷静著称的无命死死按住,硬拖着他到靠右最末尾的位置上,逼其坐下。 “再闹事,我会先杀了你。”掌管组织暗杀小组的无命以枪指着脾气爆烈的恶命要挟道。嗜血的微红双目里射出的光芒寒冷如冰,使得他清秀的五官罩上一层浓重的杀意。 一向不服人的恶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知道无命说到做到。 “看来能制止住恶命坏脾气的除了主子之外,也只有你了。”补命在无命的右边坐下,苦笑。 现在十三个座位只有一个是空的,人命同风都的老总管站在一起。 “这次想必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话说客气了,我们也给火焰妖庄添了麻烦,礼尚往来。”钱币同负责“绝命”组织各大小行动的人命都是说话的高手。 人终于到齐了,两扇门再度关上。风都酒吧的六恶魔与“绝命”组织的“十三命”,这似乎已是四国黑暗世界里最强的对持。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么有什么话就在今天讲个清楚。生命,你先把劫到这里的棺材与尸体让我们确认是否完好,再拿出那颗子弹,然后你就有说话的权利。否则,我们会把你当做叛徒处置。”天命开口。 对“十三命”而言最重要的是尸体与棺木没有损伤,要不然凭叶南渡的个性,绝对会弄个鱼死网破。 “放心,尸体与棺材没有一丝损伤。”酒精按下吧台里的按钮,就有一长方形物体从二楼平稳下降,到一定高度后就静止不动。 棒着透明的水晶棺盖,“十三命”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棺材里明明躺着的是个死人,但他们都恐惧那个特别美丽的死尸会突然睁开紧合的眼睑。 妖精是不会死的……他们的主子,叶南渡总是这么自言自语。 而嵌在沈溪凝额头的子弹已无踪影,留下的只是子弹取出后的血洞。应该是很丑陋的血洞,但由于那尸体的美丽,反而成为一种妖异的诱惑力。 “子弹呢?” “在这里。”军火打开一个精致的木盒,在杏黄色的锦缎上躺着一颗看似普通的子弹。 “现在我们还剩下一件事要问清楚,就是你们这次行动的具体计划究竟是什么?到现在我们都没想出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把四年没离开棺木的主子骗走,然后如何用偷天换日之计劫走棺木,并且又是如何打开棺木取出子弹的。” “因为我们是风都酒吧的恶魔啊。”大肥婆娇笑,“因为我们这里有精通易容术与机关学的高手。” “易容术?”古老传说中一种无法令人相信有其存在的奇术,“十三命”包括无从得知具体计划的生命在内,异口同声地询问。 “我想你们也应该发觉现在留在火焰山庄里的那个尸体是假货,但你们只认为她是我们花时间找到的一具酷似沈溪凝的尸体吧?其实那具尸体本来的面目已经腐烂,你们见到的那张脸是经过了我的易容。但因为时间的限制,一时之间我是不可能制作出两张像沈溪凝这样精致脸蛋的面具,所以有些微显而易见的漏洞。”大肥婆略有憾恨地蹙了蹙黛眉,那种表情又再次令“十三命”一震。 靶觉上有丝沈溪凝生前的风姿……等等……两张面具…… “是你扮成沈溪凝的样子将主子与尤昂骗至后山的!”忆起那夜叶南渡说见到死而复生的沈溪凝的情景,恶命情不自禁地说出答案。 “真是不可思议……”救命叹一声,“可是你们怎么把棺材运走的呢?那天夜里我没并没有看到你们的直升机上运有棺木。” “那是因为我们在棺木上罩了一层特别材料制成的防护罩,使你们在黑夜中无法发现,以防你们会为了棺木穷追不舍。”似乎解释的事全部交由大肥婆,由媚态十足的她讲来,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 “可是又怎么取出子弹的呢?”“西命”紧接着问。 “棺木的机关我的确可以轻易打开,但是最终取出子弹的不是我,是翼。”军火解释,“害怕尸体在棺木打开后出现腐烂的情形,我们一直都没敢开棺。正在我们拿不出主意的时候,是翼想办法取出于弹的。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不方便说,相信把子弹射进去的尤昂可以回答。” 翼? “绝命”组织的十三人都无法克制地动摇了。 “他还在吗?我们能不能见到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发现?”比同伴们更激动的是生命,只要想到自己在喝酒的时候与传说中最神秘的人物错身而过,就不能不遗憾。 “要让你们失望了,只有一种人才能见到翼——死人。”酒精笑眯眯地让众人打消主意。 “你们不是都见过翼吗?难道你们都是死人?”西命不死心地反问。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死过一次呢?”这是淡然微笑着的遗忘的回答,不知何时,她已被军火拥在怀里。 “十三命”一愣。 的确,黑道上没有人知道风都酒吧这六个人的来历,也没有任何间谍或情报贩卖组织获得过这六个人的任何过往资料。 “既然事情都已经清楚,那么麻烦请让我们‘十三命’解决自己内部的事宜。”人命有意看了看生命,“大约一个小时后请你们再到这里来,因为组织的事不方便再让外人知道太多。” 谁都明白人命的言下之意,“绝命”组织与风都酒吧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是他们“十三命”自己的事,外人无权干涉。至于其他“十二命”会对在幕后策划一切的生命作何决断,都不是风都能插手的。 “那么……一切终于可以圆满结束了,请各位客人结账吧。”钱币细缝的小眼射出喜悦的光芒,这是他盼望了数天的幸福时刻。 瞪着账单上犹如天价一般的金钱数字,掌控黑道的十三人以各自不同的动作与态度表现出对酒吧黑吃黑作风的强烈憎恨。而令人扼腕的是,他们所处的地方是风都,在风都,没有“绝命”组织表示个人不平意见的权利。 不甘的咒骂声、粗鲁的拳脚声和火爆的枪声……但最后按照惯例都会归为一张牵着老财务总管绢秀字迹的账单。 然而在旧建筑里为账单争论的人们都不曾想到,他们自认为非常秘密的会面已被别人知道。 映着皎洁的月影,坐在屋檐上的少女紧挨着站在身边的魔神。 “翼,插手那六个人的事不像你一贯的做法呢。” “那颗子弹上有泽的封印,一旦取出来的话,火焰妖就会复活。” “火焰妖复活?这对我们有好处吗?” “当然,这是我们向魔王和命运挑战走出的第一步。” 有着紫色眼瞳与长发的魔神扯出一抹冷酷的笑容,张开宽大的黑袍,他将少女裹在怀里。在清冷的月光中融化成一团紫色的光芒消失于风都满是星辰的夜空。 风都是他创造的堕落之都,是他反叛掌控天地者的失乐园。然后总有一天,他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为所不能失去的最珍贵的人。 “翼,我不要和你分离,永远哦。” 只为这一句话,作为死神的魔神就决定改变自己同少女的命运。至于风都……只是给有勇气与命运作抗争的人的一份礼物罢了。 风都,是一处恶之花的盛放之地,已成为庇护人性罪恶的伊甸园。在这里没有神的“十诫”,它是人背弃神的人间地狱,受魔的统治。这就是魔神的翼给予风都的定义,而风都酒吧的六人,其实就是月兑离了原本命运轨迹的人。就算注定了要悲伤的死去又怎么样,最终他们逃离出命运的控制,在这片命运之外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情感归属。 ——*-※-*—— 大肥婆杏目圆睁,不相信地瞪着提着简单行李的两人走下楼。昨天“十三命”一离开,军火就宣布了与遗忘结婚的消息。当时真是吓她一跳,谁知更恐怖的是他们说要旅行结婚。谁知道一觉醒来他们竟然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好了。 “这个样子有损美人的风姿啊,大肥婆。”被军火搂着肩的遗忘微笑地提醒向来非常注重外表的同伴。 “哼,竟然要丢下我们去过两人世界,太过分了,都不问问我们几个人的意见。”大肥婆双手叉腰,不满之下已经忘了要维持自己一贯美丽忧雅的形象。 “有什么意见我们一定会听,可是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你快说吧。生命送了架直升机给我,说是结婚贺礼,我和遗忘当然要充分利用啊。” “臭小子,见色忘友。我又没说不许你们去旅行结婚,只是……”大肥婆皱皱秀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与行为。 “只是老婆大人你不甘心而已,他们俩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们。要是让他们这么方便就去度蜜月,我们风都酒吧其他四个人的脸往哪儿搁。”手里拿着锅铲的大肥贼笑地从厨房里出来,他报仇的时候到了。 “有道理。”酒精眯起醉眼,幸灾乐祸。 钱币咳嗽一下,似乎也想发言,却被军火抢先了。 “钱叔,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要我把这次卖军火的钱上交一部分给酒吧。我懂啦,只要你站在我和遗忘这边,我回来后连直升机都上交。” “祝你们蜜月愉快。”钱币赞许地点下头,一句话表明立场。 打倒一个阻碍者,要去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对视一眼,然后望向下一个目标——酒精。 “遗忘,我们蜜月最后一站是去酒城吧?要不要买点礼物回来呢?” “看情况喽。”遗忘笑盈盈,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 “一路顺风,记得带礼物回来就好。”酒精非常领情地送上祝福。 都是叛徒,大肥婆只差没晕过去,但被她愤怒瞪着的就只有倒霉的大肥一人。 “我们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只是比较晚说。不用为这种小事生气,容易生皱纹的,我们一定会带份大礼回来送你们夫妻。” “算了,原本只是想吓吓你们的,谁知你越变越狡猾,简直就是第二个大肥。”无计可施的大肥婆只好妥协,上前拥住新娘,在其脸颊上印下祝福的吻,“祝你们白头偕老,就当是多养一个儿子吧。” “小表,算你福气,没娶个像我老婆这样的美女。”大肥悄悄附在军火耳旁低语。 他们自然是有福气的,要不然早就死了,要不然就不会遇到可以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另一半。潇洒地与风都作暂别,遗忘和军火站在天空与荒漠之间。 天地无垠之浩瀚,时间无限之长久,在两者间的交叉点上他们遇到了彼此。携手站在罪恶之都的土地上,他们有自己的失乐园。 “……我一定会陪着你,以后我们要一起生活……” 很早以前的童稚话语在时空的转换后,酝酿为最圣洁的誓言,永远不变,不受命运的限制…… 结尾 十天后,四国所有的媒体报道了令四国人民大吃一惊的两条重要消息。 其一,东之国国家安全部的总部长因涉嫌军火走私、赎卖毒品、叛国、泄漏国家机密、渎职等众多罪名被拘捕,经最高法庭裁决后判为死刑。 其二,控制四大国黑暗世界历经十数年的“绝命”组织宣布解散…… “主子,组织已经解散了。”尤昂站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处汇报“十三命”一致通过的决定。 黑暗帝王没有动摇,投注在棺中尸体上的目光移向手下。 “没有什么是永远存在的,一切都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尤昂没有发表自己任何意见,在自己的主子面前,非必要,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他不说话,叶南渡又将视线移回棺木,与以前不同的是那口棺木的透明棺盖已移去。 “尤昂,昨天晚上,我见到了翼……世上的确有魔与神的存在,就像妖精一样。”他露出奇特的微笑,一直阴沉的眼瞳中闪烁着他人无从了解的光芒。 失明者惊退数步,坚如磐石的身躯颤抖起来。 “你害怕了,尤昂……害怕什么呢?害怕我知道你杀溪凝的真正理由吗?如果我说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呢?你会怎么办?”叶南渡虽然在同忠诚的部下说话,却向棺木中的尸体伸出手。 “主子……”“绝命”组织中公认的第一硬汉露出恐惧的神色,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为之效忠一生的男子。 “如果溪凝再次活过来,你还想杀她吗?”问得很残忍,叶南渡的微笑使另一人打个寒颤,“以前我不相信命运,然而现在依旧不相信,因为……” 尤昂盯着从棺木中伸出来的粉白玉手,那只手抓住了叶南渡的大掌……一切都白费了,他知道。跌坐在地上,可是目光却依然无法移开,纤纤素手的主人嘲笑地看着他,那流溢着妖异的美目才睁开就散发出勾人心魂的光彩。 妖精……是不会死的……他的妖精…… 不,已经不是了。自始至终,那个妖精都不曾属于过他。望着叶南渡将苏醒过来的沈溪凝拥进怀里,尤昂终于懂得何谓魔王口中的命运。 命运啊…… 他,相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