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 楔子 “看到了吗?风中跳舞的精灵,如轻烟般曼妙的姿态,闲散又飘渺,拥有自由的灵魂。所以娘为你起名为风烟,一个不受世俗、感情羁绊的灵魂……” 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不记得母亲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的长相,更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惟一残留在她记忆里的就只有这段话。 然后开始流浪,也喜欢流浪,一个村庄,一座城镇地流浪,可以路过很多的高山与河流,可以看到很多的人,就像风能游走于天地间的每个角落,她把这称作自由。 后来她路过一个村庄,是她母亲的故乡。她在这里遇到一个男人,这男人看到她第一眼就唤出了她的名字,这男人姓风。他给了她一支竹笛,竹笛也有名同她一样的名字。 男人还告诉她有关她母亲的很多事,她母亲也姓风。 如风般的一生,世人不容她自由,于是她远走到一处避世之所生下一个名唤风烟的女儿。最后她便真的如风般在人间消失,寻找到真正的自由…… 风烟笑了。在这男人口中,她母亲倒更像是尘世中的精灵,其实她母亲不过是死了,不过是同她一样喜欢流浪罢了。 “我母亲叫什么名字?”她问。 “风烟……” 她不再笑了,她突然意识到母亲没死,一直都活着,借着女儿的躯壳一直活着。 “谁是我的父亲?”她又问。 “不知道。有一年她从远方回来的时候就怀了你,村里的人觉得丢脸就把她赶了出去。后来我收到一封信,她说她有个女儿叫风烟,还说有一天她会回到这个村庄,要我把风烟笛交给她。” “你又是谁?”她最后问。 “一个想囚禁住自由灵魂的失败者。”男人的眼睛看像没有边际的天空,神情哀凄。 第二天,男人死了,他等带了他要等的人、要等的事他的一生也结束了。 风烟继续流浪,带着风烟笛,她想她会像她母亲一样流浪至死,成为真正自由的灵魂…… 第一章 四国历153年,西之国第四任帝王司徒朝继位。同年,其皇弟司徒暮率兵攻克沙漠小柄沙克,而连接着这两人的命运转折点也从此开始,并牵绊着一名叫作风烟的女子。 黑暗中失去光源的眼睛与没有声源的耳朵都沉默着,可怕的饥饿与寒冷逐渐侵袭,麻痹了的五官似乎已不是属于她的,只有背上新添的鞭痕正叫嚣着灼热的疼痛,沙地上尖锐的沙粒刺得皮肤直喊痛。 会死吗?趴在地上的她现在只能模糊地想着一些无聊的问题。 流年不利吗?要不然怎么会被发现是女儿身?四处流浪这么多年,跟着商队行走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怎么这次会如此凑巧? “真倒霉……”她似嘟哝,又似申吟。她记得算命的好像说这三年内她应忌远行,果然,不但无意间得罪了权霸天下的暮王爷挨了五十鞭,还被发现自己一直隐藏性别。按律,女子是不允许从商的,当然也不允许跟随商队 结果会怎样呢?真的会被押回西京吗?再来呢?投进牢狱,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一辈子?一想到这,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是风烟,命里注定要不安地四处流浪,如风,如烟。自有记忆起,她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半年以上。要是真的被囚禁一生,她情愿以死换得自由,如她的母亲,另一个叫风烟的女子。 地上突然映出一道庞大的影子,明亮的火把耀得她睁不开眼;帐篷的门帘掀开了,走进一名身着华丽长袍的男子。浓眉、星目、鹰勾鼻、紧抿的唇线,宽肩窄腰的颀长身材,凌厉鹰隼目光——她认得他,一生都不会忘地记着他。他就是暮王爷,西之国第五任帝王司徒朝同父同母的弟弟司徒暮。 “这支笛子是你的吗?”他口气不善地问。笛子?她这才意识到腰畔的“风烟笛”不见了,什么时候掉的呢?她看着他手里的细长物体,因有—段距离而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掉的那支,难道……是她晕倒时掉下的? “什么……笛子?”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她的喉咙就干涩得难受。 “风烟笛。”司徒暮盯着地上的残躯,她蓝色的男装长袍已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露出还流着血的醒目鞭痕。 “……是我的……”她想从地上站起来,即使站不起也得坐起来。她不是他的臣民,更不是他的仆人或别的什么,没必要匍匐在他脚下。 “你的?你是从哪儿得来这支笛子的?”他不由得往前跨一步,不是想扶她,而是因为内心激动。 “我母亲留给我的……怎么了?”她费尽力气却不能坐起身,再一次跌倒在地。 “你母亲是不是叫风烟?”他又上前两步,俯视她的目光同她投来的惊诧视线相撞,刹那间他就知道答案了。“她人呢?”他追问。“……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她困惑地看着他,她母亲同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暮王爷有关系吗? 死了?!司徒暮闭上眼,不敢相信。那个教他吹笛的风烟,那个云淡风清微笑着对他说:“……我希望生的是个女儿,那么她一定会是另一个风烟,也许有一天你还能见到她出生后的样子…” 他俯,火光下,她的脸同他心中一直想念的那张脸真有几分神似,他颤抖的手抚上这张脸。不敢相信,他记得的那个风烟已经死了,二十年后他遇到的这个竟是那个风烟肚中的胎儿。 他抱起她,不顾她的挣扎走出帐篷,并在侍卫惊讶的注视下,抱着她回到自己奢侈的元帅帐篷内,随后小心翼冀地将她放在铺有绒毯的床上。 他和她母亲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在得知她是风烟的女儿的前后,态度有天壤之别? 她看着他翻箱倒柜地取出一只上好的白瓷瓶,拨出木塞,将里面青绿色的半透明液体倒在左手掌心中。 “转身。”他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想帮她敷药吗?她猜测着缓缓转过身,不过是他的囚徒,她根本没有资格拒绝。 嘶…… 他一把扯下她的衣袍,她只觉后背不出所料,她的背已完全在他面前。 换成是普通的女于此时必会惊叫出声,但风烟只是沉默,她知道什么时候要忍,不管司徒暮对她做什么,她只有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只是他的阶下囚,以卵击石是不明智的。 他的大掌是暖和的,药液则是凉的,当两者同时覆上她背后疼痛不止的伤痕时,奇迹般地,身体的痛楚消失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边取饼架子上的湿手巾擦手,边问。 “风烟。”感到身体舒适许多的人讲话也顺畅了。 风烟?她也叫风烟?!司徒暮站定的身子有些微的摇晃,片刻后他笑了,笑容有些僵硬。他很少笑。 他走回床边,伸手捻熄了桌上的蜡烛,只有沙漠清冷的月光映照出他们彼此陌生模糊的脸部轮廓。 她盯着他的脸越逼越近的动作,而他的大掌则将她圈在他的怀里;突然间,她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在她还来不及说“不”时,他的厚唇已堵住了她的嘴。她本能地想反抗,但理智让她作出最先的妥协。 要是能用身体换回原先的自由,她决不会傻傻地说“不”,何况说“不”有用吗? 背上刚刚愈合的伤痕因身体不自觉逐渐加剧的动作而重新裂开,火辣辣的痛,还有他的唇与大掌经过的每一寸肌肤也开始经受痛楚,陌生又愉悦的痛楚,也是原始的。无尽的热蔓延在体内,吞噬掉了所有的理智,昏迷前她惟一看到的是他高深莫测的漆黑双目,在夜色中如沙漠夜空的繁星,却燃着不知名的火焰…… 火焰燃烧着,二十年前的往事不但没有因这焚毁性的火焰成为灰烬,恰恰相反,它让那个照理早该结束的故事又燃了起来,但它终也有烧尽的一天…… 四国历133年,西京。 “师傅,你能不能不走?”少年依恋地问眼前男装打扮的女子,一向缺乏表情的脸流露出悲伤。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不过是教殿下吹了半月的笛,殿下有何不舍的?”风烟温柔地注视小自己十五岁的三皇子。 “你走了,宫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十二岁的司徒暮神情是早熟的悲凄。 “殿下要的不是霸权吗?真正的王者都是独自一个人坚强起来的,风烟同殿下之间只是师徒浅缘罢了。” 三皇子无言,想到自己追逐的那个梦想,他收敛起哀伤的表情。 “要是我当上了皇帝,师傅会再进宫看我吗?” “不会吧……”她不给他任何—点希望,因为事实就是这样。这次进宫只是想见识—下皇宫的风景,识过就可以了。她并不喜欢宫殿,比起大自然的绮丽风光,一切人造的东西都略嫌粗糙。 “为什么?师傅不想再看到我了吗?” “不,我只是不想再进宫,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次要不是皇后事先答应了我的条件,恐怕我再也出不了西京。”她微笑地望着这个少年,并无责怪之意。 司徒暮垂首,咬着唇。是的,要不是他母后阻挠,他就强留下她。他想留下她,因为她不同子宫中那些成天争风吃醋的嫔妃、争权夺势的官员以及献媚势利的奴才。她说她叫风烟,浪迹天涯,不问世事,不畏权势,只是周游于天地间,觅一分闲适的宁静,自由地存括。 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宫中长大,他从未看到像她这样活得自在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印象中的女人,不是如她母亲般威严、渴望权势的,就是像某些嫔妃一样柔弱需要强者保护的,或者又是些自私、喜欢耍手段的。 “这样垂头丧气并不适合殿下,我只是个平民,殿下过分抬爱了。”人与人之间或许真存在着某些缘分吧,要不然短短半个月,一向距人于千里之外的三皇子何以对她依恋不已? “那么我还能见到你肚里的那个孩子吗?你能让他长大后进宫吗?” “那就要看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了。如果以后你看到拿风烟笛的人,那么他应该就是我的孩子。” “你会去找他的父亲吗?”司徒暮还是克制不了一直力图忽视的好奇心。 “他?”风烟笑笑,“怎么会?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个盗匪,也许已经被砍了头。” 斑贵出身的三皇子怔住了,他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但受了难的女子却依然坚强地微笑着——出尘的淡然微笑。 “师傅……” “就送到这吧,请殿下留步。”风烟略欠算是行礼,然后潇洒地一甩衣袖,飘然远去。天地之大,何处都是她驻足之地,何处都是她的家。 要是……要是他现在就是皇帝,那么,他决不会任她如此离去…… 在风中站立的十二岁少年益发坚定了对权力的信念——拥有霸权便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东西也好,人也好,他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依靠他的帝王父亲,一旦他登基称帝,他就是惟我独尊的惟一一人。 可二十年后,他只是堂堂的暮王爷,他没想到自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仍未得到他想要的霸权。就差一步,就因为他是晚出生的三皇子,所以他杰出的政治军事才能只能为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软弱君王所用。他只不过是为司徒皇朝保住皇位与江山,使其安居乐业的护卫者。他不甘心,日积月累的野心令他食无味,寝不宁。 而风烟呢?他记忆中的风烟已经死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也许她根本就不记得他这个有着尊贵身份的三皇子;当初他不能留下她,现在他不信留不住她的女儿。两个风烟,在他眼里谁才是他能挽留住的身影?也许任何一个都不是,因为她们都是风烟,命里注定为了自由,流浪一生的无情女子。 他王者不凡的命格里,早早地就定下了失败的宿命,因他想得到的,想囚禁的是一个自由的灵魂,一个为了自由不惜任何代价的灵魂…… 沙漠,浩瀚得如同生命之海却又代表着死亡与于枯的地方,却有了二十年前理该结束的故事…… 风烟坐在帐篷外,呆呆地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近处是一堆堆熄了的篝火,遥远的天边已升起代表光明的启明星。 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贞洁,真的,对一个从未想过也不想嫁人的女子而言,贞洁并不是很重要,为了自由,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 她所要考虑的是司徒暮会如何处置她,把她押回西京送进牢狱?这是她最害怕的,她是风烟,四处流浪的风烟。或许在要了她之后玩腻了就放走?她希望最好这样,她是属于自由的,自由的灵魂与个体。 还没想过逃跑,一是因为受的鞭伤还没愈合;二是因为处在沙漠的严酷环境中,没有任何装备的她即使逃了出去也只有一条死路。为了活着离开沙漠,为了活着的自由,她愿意等,等到司徒暮失去防备,所以她采取了不抵抗的妥协。 好像她的运气似乎真的很糟糕,否则不会这么巧,在看诲市蜃楼时遇上暮王爷而忽略了下跪的礼数,以至于在挨鞭刑的时候被发现是女儿身,更不会被迫留在军营中。她无声地叹口气,为自己的霉运。 至于司徒暮同她母亲之间的瓜葛,她无兴趣探究,她相信司徒暮对她母亲而言不过是生命中一个不起眼的过客。只是她惟一不了解的是,他基于怎样的心态要了她,她希望自己只是他因旅途寂寞而一时兴起的玩物,等新鲜感一过便随手扔之,但愿……是吧…… 伤越来越痛,身体也越来越热,怎么回事?她眼前的灰色突然转为发红的黑色,随后天地归为初始的宁谧。斜斜地倒在沙堆上,她不再能思考,如死了般…… “怎么样?”司徒暮阴沉着脸问神色紧张的老军医。“只是鞭伤引起的高烧,服几剂药就可以了,这位姑娘的体质不错,应无性命之忧。”被看得浑身直冒冷汗的军医一边开药方,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流畅。 “什么时候醒来?”他接过药方,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看了看,随后又递回给军医。 “这得看这位姑娘的具体情形了,一般在服了药的两个时辰内就会醒。” “药由你亲自煎好,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军法侍侯退下吧。”“是。”老军医的脸色还不如床上不醒人世的病者。 司徒暮皱着眉望着闭着眼的风烟,她弓着身子是为了不碰触才上了药的伤口。他有些后悔,后悔不等她伤愈便要了她,要不然她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差到昏厥的地步。 “王爷……是不是该起程了?”副帅刘将军小心地探问,“得乘着天还凉,多走一程。” 起程?一军之帅的脸色愈发难看。昏迷不醒的风烟能经得起艰苦的沙漠之行吗?可是他不可能为了她要求全军数万将士在沙漠里多受一天的煎熬,多受一天死亡的威胁。荒凉的沙漠不比富足的平原,万人的食粮与清水都是一份一份按日程计算的,只少不多。他决不能因自己的私情而让整支军队陷入危机之中,有着自己军队的暮王爷才是四国权倾天下的人物。 “起程!”他低声命令,转过身用毛毯将昏睡中的风烟裹好,一把抱起走出帐篷。抬头迎接清晨刺眼的金灿阳光,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求。 “不要死,如果你真的是风烟,真的是那个风烟的女儿,就不会因这点小伤而……” 他抱紧她,一种得到手后再也不愿失去的惶恐。 已过了午时,太阳最恶毒的时刻已来临,整支军队虽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但疲惫的神情却极其明显。士兵们焦黑的脸与干裂的唇都已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忍耐力,忍耐着恶劣的环境对他们苛刻的考验;他们相信他们是四国最优秀的军队,能胜人也能胜天。这次攻克沙克国不光是一场战争的胜利,只要他们能活着回到西京,那么他们还破了一项记录,在他们之前还没有哪支军队能穿越过沙漠的。这一战足以使他们所有人连同司徒暮的名字名垂青史,也使司徒暮与他的军队成为四国的一个传奇。 风烟已服了药,但在两个时辰后仍没醒来,只是不断地呓语,要喝水,而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冒出,擦了又沁出,一点办法也没有。 司徒暮扶着她身体的手臂已麻痹得失去知觉,全身严密包裹在衣袍下的他并不比士兵们舒服多少,一样承受着艳阳的炙烤,一样在沙漠中被蒸发。而他是王,是所有人的领袖,他的眼睛仍闪着精光,不让疲惫露出一丝端倪。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姿一如早晨上马时一般英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他都是那个军民眼中威武英挺的暮王爷,权利与责任是对等的,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会为了风烟而在沙漠中多拖延一瞬。 “……水……”窝在他怀里被内外高温折磨着的昏迷者又一次申吟着。 司徒暮用右手取下腰畔的鹿皮水袋,咬开木塞,放到呓语者的唇边缓缓倒人。 “王爷,您的水……”刘将军将一注满清水的水袋递给司徒暮。 但—天才喝过两三口水的人并未接过水袋,只是缺乏表情地冷冷看着老部下。 “王爷放心,这不是属下寻私偷偷从军备中取出的,都是将士们省下的。”深知其脾性的刘文正解释。 穿越沙漠最缺乏又最重要的东西便是水,为了能走出沙漠,能确保此次攻下沙克国的最终胜利,司徒暮下了死命令,一人一天一袋水,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谁都不允许多尝一滴。由于风烟并不算在行军的人数中,所以并没有多余的水分配给她,也因此她所需的大量清水都是司徒薯分内的。 他无表情地接过水袋,他可以不需要,但怀里不知何时才醒的人需要。 “这水袋里的水由哪些人省下的就赏他们每人黄金十两。” “是……”刘将军正想报出将士的名字,却因主帅的注意力转移而做罢。 司徒暮感到风烟的身体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便立刻将担忧的视线停驻在她脸上。要是她真的熬不过沙漠的酷热,那么他又会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不敢想象那个曾经代表着生命的胎儿在二十年后竟死在他的怀里,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好热……是谁…… 风烟被不知名的高温折磨着,喉咙如冒火似的难受,意识模糊中,有人不断将水送进她的口中。 是谁?是谁一直守在她身边?母亲吗?母亲不是死了吗? “……水……”她不自主地又要求道,随之是甘甜的清水流进喉腔。 是谁?她想知道这个照顾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她努力睁开眼,但接触到的是一片金色的光芒,眼睛难受地又闭上。 是谁?她不甘心地又睁开眼,这次终于看到一个大概的黑影,当眼睛适应了久不见的阳光后,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醒了?还要喝水吗?”欣喜在他脸上一掠而过随后又恢复成原先的冷然。 她点点头,有些诧异照顾她的竟是司徒暮本人。 在他喂她水的同时,她看到了他紧抿的干裂嘴唇已几近白色。 他有多久没喝水了?不是有水吗?还是……她很快知道了答案,可是却没有感动,只是痛苦地又闭上眼。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司徒暮见她又快陷入沉睡的状态,着急地问。 “不……只是觉得阳光太刺眼……”她直起的背感觉不到鞭伤的疼痛,但虚弱的身体还是掌握不住马背上的平衡感,于是只能主动抱住同骑者结实的身躯。 “要吃点东西吗?” “……我不饿,还想睡一会儿。”她双手环着他的腰,头倚在他的胸前,选择如天真孩子般的睡姿。她没有选择的余地,随遇而安几乎同流浪一样都成了她的宿命。像她这样漂泊浮萍似的人若不懂随遇而安又如何生存呢?她的生命如荒草,自生自灭,不起眼又顺其自然。 司徒暮不再说什么,将她裹进宽大的衣袍内,以避免火辣光线的肆虐,他能为她做的也许只能是挡风遮阳之类的事情,因为无论他多么想挽留住她,他还藏着颗渴望霸权的野心。 风烟再次醒来已是日落西山时,军队正忙于安营扎寨,炊烟袅袅中夹杂着米饭的香味,还有将士们喧闹的谈笑声。 斑烧已退,加上沙漠一入夜就会出奇的冷,因此才醒的她已不觉先前火烧般的酷热,整个人只觉神清气爽,而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桌上已摆好了饭菜,虽然都是腌菜、腌肉,但对两天未进食的人来讲,眼前的一切远胜过山珍海味。 “怎么?肚子饿了?”从外面走进来的司徒暮一看她馋涎欲滴的样子就知道她此刻想要什么,“再等一会儿吧,我让厨子给你熬了粥。” 粥?有这个必要吗?他好像对她过分小心翼翼了。为什么要待她这么细心?他究竟想拿她如何?一个囚徒怎能劳驾一个王爷亲自照顾?风烟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恐惧感。“不喜欢粥吗?”看见她明显的表情变化,他不解地问。 “我不是囚犯吗?”她想要知道答案。“囚犯?为什么这么想?我只是想照顾好你么会是囚犯?”司徒暮哑然失笑。 不是囚犯!得到答案的人暗松一口气,至少她不会被关在西京牢狱里一辈子了,至少穿过沙漠她就自由了。 “那就好。”她莞尔一笑,为自己霉运的祛尽。 他为她的笑容所迷惑,虽算不上倾城一笑,却灼烫地烙印在心里,一生一世。这是风烟给他的第一个笑容,最后一个笑容及惟一一个笑容。此时他还料不到这清淡如烟的女子是他生命中注定得不到的遗憾,也是他一生背负的最大伤痛。 似乎冥冥中的天意早有了安排,所以他才会在二十年后再遇到她;所以他才会在二十年前就听到过她沉睡在母体中的心跳声;也所以他才会对她母亲念念不忘,对名唤风烟的女子执着不已。 再广阔的沙海也有尽头,这已是沙漠穿行的最后一夜,将士们围着篝火笑谈着、庆祝着。 “看什么广司徒暮走上高高的沙堆问仰着头望着无边苍穹的人。 “星辰……很美的星辰”她感叹似的回答。 他一怔,抬首。 是的,远远近近的夜空中布满了折射出奇异流光的星辰,如有生命似的,形成一个个特殊的图形.为天地万物散出凡人们无法说出口的珠玑,天象的、地理的、命运的……最后在愚昧者眼里化为平凡的丑石。 活了三十二年却从未意识到夜景魅力的人不由一同沉浸在沙漠宁静之夜的沉思中,也许并不能算是思,他只能瞅着星辰不同的形态发出惊奇、赞叹,而无暇再去考虑军务、政务,以及不可告人的野心。 “唉……”耳旁传来风烟满足的叹息声。 “为什么要对着这样美的夜景叹息?”他收回自己方才还贪恋的目光问道。 再美的景物与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奢华,他要的是霸权,有了霸权才能拥有奢华,如果是他喜欢的,他就要得到手,这才是一个王者该有的霸气。 “啊……”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无声间的叹息,想了想才道,“我不是天上星辰中的任何一颗。”“什么意思?”他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怎么会懂?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懂风烟的想怯呢?宁愿独自居无定所地漂泊,也不愿找个人成亲生于,和和气气、安安定定地过一生——追求霸权的他更不会懂。 她刚想回答,注意力却被司徒暮腰问的事物吸引住,是“风烟笛”。她走上前,抽出笛子,放在唇边吹响旅夜的乐曲。 满天星斗下,沙漠的风吹得她衣袂飘然,随性的姿态迎风而立,清亮漂渺的笛音加上出众的技艺,笛曲犹如天上传来的仙乐,融在璀璨夜色中,成了听觉上的海市蜃楼。 忽然,另一股浑厚的笛音也伴随着响起。风烟一惊,觅声寻去——是司徒暮。他手中也有支笛,黑暗中散着莹白玉润的光泽,可是让她真正吃惊的是——他竟也会吹这首曲子。 “这曲子……”她放下笛子,话还没完已经被司徒暮接下。 “这曲子是你母亲教我的。” 难怪……难怪她母亲在教她吹这首曲子时曾对她说:“这是首仙曲,叫是将来你遇上同样会吹这首曲子的人,这人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没错,一个王爷自然能实现常人的众多愿望。“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母亲?”“她教过我吹笛,虽然才半个月时间,但她是我一辈子的师傅。”他望着她。她们的容貌虽不同,但气质与姿态都是相似的,灵魂也是同一个。 “王爷,刘将军请您到他的帐中去商量一些事。”一名侍卫在沙堆脚下唤道。 司徒暮不再说什么,强硬地将自己手里的笛子塞进风烟手中,然后取走了“风烟笛”。 望着他滑下沙堆的背影,她有点不知所措。昨日他为她熬粥时涌出的恐惧感又袭上心头,她为什么要怕他呢?除了一开始挨的五十鞭,两天来他对她算得上是体贴温柔了。好像她的恐惧就来自于他对她太好, 甩掉零乱的思绪,她将那支算是交换而来的笛子收进怀里,走向围着火堆的土兵们。 “是花城的百花酿吗?”闻到一股熟悉的酒味,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啊……”喝着酒的士兵诧异地回首望着穿着他们统帅宽大袍子的女子,“……是……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花城,那儿很美,当然百花酿就更美,你是花城人吧?”她微笑着问,并在这个看似二十才出头的年青人旁边坐下。这样的情形对她而言很正常,跟着商队或夜间投宿时,旅人们常常就是这样互相打招呼、聊天,从而度过漫漫长夜。 “你也喝酒?”青年有些兴奋地问,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情结,“要不要喝上几口。” 她接过对方递给的酒袋,也不擦拭一下袋口便灌下一大口。 “好久都没沾过这样的好酒了,为这样的酒就算死在花城的百花中也值得。你叫什么名字,家住花城哪儿?说不定我再到花城时能帮你捎个口信回去。”喝了别人的酒,总要回报一些。 “你去季州吗?那是我老家,也给我带个口信回家可以吗?”旁边有一中年男子插进一句。 “我家也在季州,顺路也替我捎封信吧?” …… 离家千万里远的士兵们纷纷围拢上来,与家中长年失去联络的他们,惟一能向家中报平安的途径就是让旅人或者是回家的同乡带个口信。 篝火旁,喝着各地的特产酒,天南地北地谈笑着,醉意微醺中四海之内皆兄弟,这才是野外露宿的吸引入之处。“想不想赌一场,好久都没赌过了!”突然一个士兵说道。“可是……”另一个士兵比了个杀头的手势。“怕什么?明天就能走出沙漠了,平时连酒都不能今天有特赦令,不如大家玩个痛快。”“对,老子憋了几个月,都快憋死了,上!”“风五,你也来玩几把怎么样?”家住季州的中年男子邀风烟一起加入,所有人都如商队的人一样只知她叫风五。虽然都清楚身穿男装的她是女儿身,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能合得来,如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不拘小节。“我的包袱留在商队了,现在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怎么玩?除非你们借我些。”风烟老实道,并不客多年的流浪生涯造就了她的豪爽。“我借你。”同她一起饮完家乡百花酿的青年豪气地拿出自己积攒了数月的军饷。 “好,那我就同小王合伙,玩上几把。”她的眼睛由酒意朦胧一下子变得清亮无比。明天到达平原后,她就自由了,身无长物的她正为生计而担忧,没想到赚钱的机会这么快就到了。“好!”一个身壮腰粗的大汉虎吼一声,整个人群便沸腾起来,一时喧哗狼籍。“押大。”风眼对一旁拿着银子不知所措的小王道。“听你的。”另一个人想也不想便将银子往写着有“大”字的沙地上一放。“四、五、六,大!”庄家一靠,四周一阵咒骂声与嬉笑声,使得原本沉寂的夜沙漠又回复至白日的炙热。“我们赢钱了,风五,真有你的!”小王乐翻了,“快说,这回我们押大虎是押小?”“大。”有了属于自己银子的人冷静地微笑。赌也是她四处流浪时维持生计的一个手段,当然首先要赌赢,至于赌术中的一些小技巧都是一个曾同她一起旅行的老千教授的。没几盘,她同小王就成了最大的赢家之一。“运气又回来了。”喧哗的人声掩住了她的喃喃自语,一心在赌台上的众人谁也没注意她露出的淡淡信微笑…… “刘将军……”一名小将冲进刘文正的帐篷司徒暮也在里面便更加惊慌。“出什么事了?”刘文正一边快速地将密件重新封一边问。“军中有人赌博,秦小蚌子赌输了钱赖袁大胖是老两人打了起来……”“赌?谁允许他们赌钱的?不是只准饮酒吗?”刘文正吓了一跳,他也只是因为明天就能走出沙漠而一时高兴下了个允许喝酒的特赦令,没想到素来纪律严明的军队会出乱子。 “……小的……不知……”小将眼角瞥到司徒暮冷冽的神情,害怕得语音发抖。他们这个王爷简直比千军万马还厉害。 “王爷,你看这事……”刘将军不敢自作主张。 “走,去看看。”一军之主阴沉着脸率先走向外面已闹成一片的人堆。 是不是他眼花了?为什么他会在众多赌徒的身影中看到风烟? 她正同一个士兵亲密地勾着肩低语,随后两人便大声道:“我们赌秦小蚌子赢,十两银子。” “我赌袁大胖赢,十两银子。” “大胖赢,三两银子……” …… 于是下注声混杂着加油声,赌徒们越发兴奋,全将平日里牢记的军规抛诸九重天外。 ‘我赌所有人的脑袋明日一早全都不保!”司徒暮铁青着脸,低沉着声音冷冷道。 “妈的,谁触咱们的霉头….”正玩得忘乎所以的士兵们还来不及看清说话者,就先骂骂咧咧。等回首看到来人时才一下子醒过来,清楚自己的粗心将送掉宝贵的性命。 热闹的赌宴瞬间冷凝得如同夜晚沙漠的低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沙漠夜风的冷然。 “谁带头的?站出来!”他扫视每个士兵相同紧张恐惧的脸,最后与风烟对视,她身旁士兵的手臂仍搭在她肩上。 恐惧的沉默,没有人站出来送死。 “没人敢站出来承认吗?好,凡是参与赌博的士兵,明早一律军法处置,砍头示众!” 罢才参与的十数名士兵皆绝望地不言语。这是军纪,他们连辩驳求饶的勇气都没有,军队主帅说一不二的个性是众所周知的。“是我……是我提议赌钱的。”风烟清脆的嗓音在无垠的夜海中回荡开来,她不是士兵,所以应该不会被砍头,顶多再挨五十鞭,总比这么多人莫名其妙一起送命好, “你?”司徒暮半眯起的眼藏了无形的愤怒。她还真有胆,同士兵们一起赌钱,井与其他男人勾肩搭背,还……还喝酒,走近风烟,他才闻到她身上的酒味。 “不,是我!是我要大家赌钱的!同风五无关!”小王挺身而出,虽然已忘了是谁第一个建议赌上一把的,但总不能让一个女人为大伙儿送死。要真这样,他们还算是男人吗?尤其还算得上是暮军的士兵吗?“不,不是小王,是我!王爷,您要杀就杀我吧!”“不,是我!”……赌博的十几人都抢着承认,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对死虽恐惧但决不愿做逃兵。谁替谁受过已不重要,司徒暮万没想到一小会儿功夫,风烟竟已与这些人打成一片——他阴冷地盯着小王放在风烟肩上忘了放下的手。注意到他视线的小王因他阴鸷的目光而不由自主地收回手臂,连自己也不知道心虚些什么。“哼……”他冷哼一声,还算这些粗人敢做敢当,他一把将风烟拉进怀里。 “所有人暂扣一个月的军饷,所有赌银一律没收,回西京后再另行发落。” “谢王爷不杀之恩。” 不用死了!刚才还不畏生死的大男人们一个个喜形于色。只有风烟的眼中闪过一抹心痛,所有的赌银都没收,那不代表着她还是穷光蛋一个吗? “你自己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司徒暮拉着风烟回到帐篷后愤怒地问。 知道自己闯了祸的人不吭声,也不敢看另—人,只是盯着忽明忽暗的蜡烛火焰。 “为什么同他们一起赌钱?”见她知错的样子,他熄了一半的怒火。 “缺少盘缠。” “缺盘缠不会向我要吗?”一听原因他又怒火冲天,他暮王爷的女人会因缺盘缠而去赌钱……等等,缺盘缠是什么意思?她既然同他在一起了,还需要什么盘缠? “你要盘缠做什么?你想离开我?” 她不离开他做什么?他都说了,她不是他的囚犯,那她当然是自由人,她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呢?流浪才是她的生活方式。 “明天就要出沙漠了,我想我没理由再麻烦王爷照顾。”她看出他的气愤,小心斟酌言辞。 “没必要害怕麻烦我?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说不定肚子里已有了我的孩子,照顾你是应该的。”风烟讽刺地笑了。孩子?他就为这个才对她细心照顾的吧?可为什么非得是她呢?她相信天下想替暮王爷生孩子的女人一定可以站满半个沙漠。但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想她还是能自由的。 “你笑什么?”司徒暮不悦地问,他不喜欢她那种嘲讽的笑容。 “王爷多虑了,风烟是不可能生育孩子的。我曾经服过一种特殊的药物,可以让女子丧失生育能力。” “为什么?”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同我母亲一样,因为有了孩子而被拖累,丧失掉自由,最后郁郁而终。” 自由?接下去必定是悠游天下或是流浪……司徒暮再清楚不过,难道每个叫风烟的女子都不能安定地留在他身边吗?而她竟为了所谓的自由连女人的特权都可以不要,宁可不要性别地孤独一世。 “我不会放你走的,风烟。当年我没能留住你母亲,但现在不同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定你了!” 为什么?风烟的脸色惨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她母亲和她?原来他是一个想囚禁自由灵魂的人。她想起那个姓风的男子,他的下场是在无望的悲伤中死亡,也许在无尽的等待后,他才明白风烟只是属于天地间风中的一缕轻烟,散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归属,永不为谁留,永不知去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因他的细心照顾而感到痛苦或恐惧,原来不自觉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现在她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逃离司徒暮? 她只觉头痛得厉害…… 第二章 沙城一直以来便是西之国的边境城市,也是军事防御的重地。当军队远远地望见这座在风沙中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城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从战争的胜利到走出沙漠,运气与实力缺一不可,长达数月的死亡阴影总算完全消失了。这样的远征无疑算是一个经典,战争史与探险史上的经典。 “王爷,行馆已经打扫干净,不知您今晚是……”沙城的县令与守城将军一起出城恭候。 “行馆。”司徒暮还是拉长着脸,胜利对他而言太平常了,平常得连该有的喜悦也消磨殆尽,“还有,今晚我不希望再出现昨夜的情形,若再有人违反军纪,定斩不绕。” “是,属下这就传令下去。”刘将军瞥了眼与司徒暮同乘一匹马的风烟,然后唤来传令官,将命令一一下达。 风烟对他们的交谈极不感兴趣,无聊地仰望沙城斑驳却坚固的城墙以及无趣的灿烂晴空。 “进城。”司徒暮令下,军队浩浩荡蔼开进边疆小城,气势之磅礴足以震塌以防守著称的沙漠堡垒。 风烟突然回首,眺望天边那条金黄的水平线。这逐渐远去的沙漠是孤独的,亘古以来静默的孤独,但又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任何时间的自由,不被征服的自由,强大的自由。这分自由正是她渴望的,也是她一直追求的,但现在……她感到上方投注在自己脸上的抑郁目光。她—定能离开他的,没人能囚禁住风烟,诚如风与烟从不停驻的脚步。她漠然地回视他,没有一丝情绪。 司徒暮别过头,她的漠然其实是对他的指责,可是他真的没权利留下她吗?当她还未出世时,他就知道她了,不是吗?这世上除了她母亲,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拥有她?尤其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 他们下榻的行馆虽说是专为皇亲国戚建造的居处,但并不比沙城内老百姓的房屋奢华多少,只是更整齐井然些,多种植了一些不常见的花草树木却更显得空旷冷清。 风烟依旧与司徒暮同住一处,在司徒暮作此决定时,她不经意地蹙起眉,因为自己拟好的计划又多了层障碍。 “王爷,洗澡水已经备好,请您先沐浴包衣。”负责侍侯的婢女在屋外等候差遣。 “你也一起洗,一身的沙尘味、汗味和酒味。”司徒暮转向风烟开口道,这是他们今日第一次对话,而他仍为昨夜她的行为而耿耿于怀。“王爷先去洗,我一会儿再过来。”她很自然地推辞。对于半个月未洗过澡、擦过身的她而言,注满清水的澡盆是极具吸引力的,但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司徒暮也不强求,在走出屋于的一瞬间却忽然转身。 “你并不想留在我身边,是吗?就同你母亲一样。 “是。”她以一个字表示自己的坚决。 他背过身,痛恨自己不死心地多此一问,他不信留不住她。 “打扰王爷这么久,该告辞了。”见他消失在门外,屋里的人露出淡淡的微笑,神情平静得几近淡漠。她是风烟,随风四散的烟,只屑自由,不讲感情,不问世事。 一盏茶的时间似乎比平日里久了许多,多到连洗澡水凉了也不见风烟进来。 司徒暮由开始的不耐烦转为犹豫怀疑。风烟这几日冷漠的柔顺是不会让她反抗他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她迟迟不来? 他从可容纳四人的大浴盆中站起,水滴以优美的线型沿着他古铜色的肌肤与纠结的肌肉滑入圈圈涟漪的洗澡盆。 旁边的侍女立刻围上,为他拭干身体,披上长袍,正想替他束袍带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沉着脸一边束衣带,一边大步流星地冲向卧房。他疏忽了,也被骗了,被她故作冷漠的不抵抗蒙骗了。风烟不同于普通的女子,她骨于里存在着难以捉模的不羁与反叛,要不然也不可能抛却女子的身份,不畏艰险与困苦独自流浪于天地间。 为什么他这时才想到?她的顺从只是令他防卫麻痹的障眼法,使得他放松对她的监视。希望……希望他发现得还不晚…… “风烟……” 空蔼蔼的屋内没有半个人影,静悄悄的,那个方才穿着他宽大衣袍,漠然站着的人已不知所踪。只有桌上的一张薄纸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板上,如他空挂在胸口的心。 那并不是她留下的告别书,而是一张借据十两银子的凭证,龙飞风舞的字迹似嘲笑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在她的心目中什么也算不上,只是一个大方愚笨的有钱人,以至于她连一字半句的道别都不屑,仅丢下一纸冰冷的借据。 “来人!”他把无辜的纸撕得粉碎——天涯海角他都要逮住她。 “王爷请吩咐。”四周的守卫紧张地跪下。”风烟人呢?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你们不禀报我?”他的样子好像要将守卫的军士一口吞进肚里。 “风小姐?她不是在屋里吗?属下不曾见她出过屋啊……”侍卫一头雾水。 “在屋里?没出过屋?那她人呢?变成一阵烟消失了吗?”司徒暮虎啸一声,吓得周围的守卫们全身发抖。 “属下这就去找。”还算机警的侍卫长马上补救。 “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哪怕把沙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把城门封了,没我的手谕,谁也不准进出。”他狠狠道,就算她真变成一阵烟,他也要找到她。 片刻间,行馆乱成一团,沙城的守军也忙得团团转,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刚刚还宁静的古城立刻鸡飞狗跳。约莫一个时辰后,侍卫长哀叹着走进主子的房内,准备承受可怕的怒火。 “人呢?”司徒暮放下茶杯,阴鸷地问。 “没有踪影,沙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搜过了,行馆的其他房间也找过了,守城的军士说,自从王爷今天进城后就没有人出过城。”侍卫长倍感稀奇。那名王爷十分看重的女子怎么会凭空不见了?他们确实没有看到她走出过屋子啁。 “那她人呢?!”忍耐已到了极限的人将一肚子火全部发泄在桌子上,茶杯、陶壶、瓷盘掉落在地,碎成片片;如果风烟被找到,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屑下……属下真的不知……”自认倒霉的人猛咽口水。 “滚!限你们在天亮前找到她,否则一律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军法处置!”他下了最后通牒。 “是……”侍卫长溜得飞快,依司徒暮此时的怒气,能保住命算不错了。 “把地上打扫干净。”心急如焚的主子不停地在屋内踱步。 风烟究竟怎么逃走的?他的房间都有侍卫把守,行馆四周也有严密的监视;何况就算她逃出,守城的士兵不可能看不到,她到底以什么方法逃出去的?还是她依旧躲在沙城的哪个阴暗处? “啊……”蹲在地上捡拾杯盘碎片的婢女忽然惊叫,神情激动地站起身,不知所措地望着司徒暮。 “怎么回事?”原本就烦燥的人愈发没好气地问。 “……有人……床底下……有个人……”婢女流着血的手指指着床脚处,太过惊诧的发现令她忘了手指的伤。 有人……在床底下?司徒暮—到床底下那个人狼狈地探出脑袋,时反应不过来整个人站起来,才一下于醒悟。 汗水凝结着灰尘挂在风烟懊恼的脸上,一鼻子的灰,她既不好意思狠狠瞪看破她行踪的婢女,也不愿面对正在气头上的司徒暮。一贯洒月兑悠然的她此时呈现的只有逃月兑失败的难堪,认命地站在原地等待另一人的处罚——果然是流年不利。 司徒暮看着这样子的风烟,不自觉地心软了,又气又好笑,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他突然抱起她走出卧房,朝澡房方向而去,现在他只想将她扔进澡盆。她的聪慧实在少见,竟然深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都不会想到出逃的人其实还藏在房内。 “咳……咳……”风烟因呛了几口洗澡水而不住咳嗽,恼怒地瞪了司徒暮一眼。就算他生气也犯不着用洗澡水淹死她吧?逃月兑失败的人心情极为恶劣,懊丧不甘的情绪全写在满是水渍的脸上。“哼……”从未看到像此刻这般杏目圆睁的风烟, 司徒暮闷笑着。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退去冷漠的伪装,不管是什么情绪,只要有情绪波动总是好的。 他笑什么?她不解,她倒霉他就那么高兴?暗吸一口气,她克制自己的愤怒,背过身月兑掉浸了水黏在身上的衣袍,的背还残留着丑陋的疤痕。 司徒暮的笑容凝结在嘴角,而后逐渐隐去,这些疤痕正提醒着他、告诉他,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不会再有下次了,下次你再逃的话,我决不会俾今天这样轻易原谅你。”他的声音冰凉如水。 风烟任他的威胁掠过耳畔。她需要他原谅什么?她从不曾也永远不会答应为他留下。 “水是不是已经冷了?”他取饼搁在一旁的大铜壶,为她加些热水,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水温还合适吗?” “正好。”她侧首,对上他难得温柔的双眸,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不愿就此认输。他的体贴是她最大的敌人,她不会轻易投降的。 她的眼深如诲沟,漆黑不见底。他不像地揣测这双眼中潜藏的心绪,但得到的只有答案广只有疏离的漠然。’’ “我在房间等你,洗快点,水又要凉了。”他略觉挫败地躲开她。还是头一次,头一次有人让他有了失败的认知,但激起的是更大的征服欲。霸权是他要的,风烟也是他要的,两样都是他此生不会放弃的。 失去人声的澡房内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风烟泡在澡盆中,并不为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的梳洗感到欣喜。手臂无意识地抓着毛巾擦拭沾满尘土的身体,心绪却已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她该如何为自己与司徒暮的关系定位呢?她不是他的囚徒,但他却囚禁了她。这次逃月兑的失败不代表她再也无法逃月兑,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下次她若再逃,绝对会比今天更困难。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留住她又能怎样?她能为他带来什么吗?她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除了母亲遗下的“风烟笛”,她是个连感情都缺乏的人,他何必强人所难?还是他将对她母亲的感情延至到了她身上?不,虽然她也叫风烟,继承了她母亲特殊的个性,但她决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延续,甚至是替代晶,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她擦干身子,穿上司徒暮的衣袍。很喜欢他的衣构,宽大又舒适;对于不喜穿女装的她而言实在很方便,还有什么……司徒暮还有什么是让她喜欢的吗? 没有了…… 真是这样的话,她想她下次一定能逃跑成功的。 风烟还未进门,司徒暮就听到了她的叹气声,然后看到了一身清爽的她,虽谈不上出水芙蓉,但也是清雅得出尘,掩不去特有的淡然与洒月兑。 “该给你做一些女装。”他涌起一股冲动,想看看穿裙装的风烟。 “王爷是舍不得自己的衣袍吗?”穿女装?为了便于四方浪荡,一直以来她都忽略自己的性别,如果有选择,她希望自己是男儿身。 “为什么这么说?” “我喜欢穿王爷的衣衫,这也是不被允许的吗?” 司徒暮又笑了,为她的喜欢。从来都是他说一,没人敢驳二,她是自由惯了,所以只凭自己的喜恶就不加思考地说出口。 “喜欢就穿着吧,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合适的衣衫不方便。”他喝着她倒的茶,细品着苦涩中的清甘。 “还有多久到西京?”她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同他争论,随口问道。 “我们会同部分将士沿西扛顺流而下,先回皇都,大概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怎么?还想再逃?”他严肃地凝视她,欲看出她心里的盘算。她不回答,独自沉思起来。半个月的时间?走水路吗?或许……她不自觉地皱起眉,为想到的那个计划感到危险……见她明显不悦的脸色,司徒暮反倒安心不少。多奇特的关系,他们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彼此的痛苦上,因为他们矛盾的情感……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哀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当“冰笛”沧桑的低音随风越过天际时,闻者皆动容了,愁肠百结,有着诉不完的哀思。行军的将士们纷纷张望骑在马背上的吹笛者,寻觅那个将笛音化成内心深处酸楚甜蜜的身影。 同样一首曲子,“风烟笛”显现的是捉模不定的飘渺,而“冰笛”却低沉得似人们心中的哀鸣,串成悲伤的音符。 “军心都让你扰乱了。”司徒暮按住笛孔,于是随天际远去的悲思在一声不成泣的低鸣中杳无觅处。 “军心没乱,是人的心乱了。”她放下笛子,视线又投向广阔自由的天空。 “是你的心吗?”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视线投向蓝天。万里无云,只有鸟儿敏捷的身影偶尔在淡薄的天空划下掠过的痕迹。他不懂如此单调的景象她为何总也看不腻。 “我没有心,从何乱起?”她道。一个没有心的人是没有感情的,她欲借此暗示司徒暮不必执着于她。 领会暗示的人不吭声,挑了挑眉,他不信得不到她的心。 “王爷呢?”她又问 “什么?” “王爷的心呢?”她回首,认真地注视他。她不相信他真能囚禁她一辈子,她一定能逃离他的。 他凝视她认真的眼眸,清秀的脸庞仍是故作的平淡。 “你确定想要答案?” 风烟垂首,盯着手中的笛子,后悔多此一问。这一路上,陪伴她的只有司徒暮和“冰笛”。对于前者她无奈,而对于后者她是爱不释手的。看出她的逃避,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大掌按她的左胸上,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透过她肌肤与液传递到她加速跳动的心。 “我的心……二十年前就在这儿了……还满意这个答案吗?”二十年前?有这么久吗?她抬首,一脸的惊讶疑惑。“二十年前我就想知道师傅肚中的胎儿是怎么个模,没料到却是另一个风烟。所以,这次不论如何,休想离开我。”“王爷拿什么留住我?腿长在我身上,只要有机,我还是会走的。”她的话似锥子,扎在他的心口。“不会有机会的,我保证。”他把她拥得更紧些。如果可以,他就拥碎她的一身反骨,迫使她永远依偎在自己怀里。 “王爷,前面就是江云渡口,船只已准备妥当,您是今天就上船还是先在江云城住一夜?”刘文正策马迫上主帅询问其意向。 “今天就上船,多留一日就多一些麻烦,扰官扰民,完全没必要。”他已对一路上众官员的宴席巴结、民众的欢庆厌倦至极何况早点回到王府,风烟就少一分逃跑的机会。 由江云渡口到西京的西江水道是西之国最有名的一段水运航道。西江发源自四国最高的山脉——西山,途经三十七座古城,终由西江湾奔腾人海。其上游水势汹涌,暗礁耸立,到了中游水流虽然湍急,但宽阔的江面已能行船,水道便由中游的江云渡口开始直通至平稳且两岸风光秀丽的下游。西之国皇都西京则坐落在西江中游与下游的交接口。推算日子,由江云到西京不出十天。 “这水有那么好看吗?”司徒暮走上船头,风烟就坐在船板上,出神地瞅着一江春水向东流。几日来,她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西江的水面上,其专注的程度仿佛江里会突然浮出什么宝物。 “嗯……”她低应道,随手将旁边碟子中的水晶玫瑰糕扔进江里。 而看似平稳的水流瞬间圈起强大的漩涡,将糕点吞噬得不见踪影。 “看到了吗?这只是田地间神秘的力量之一,就算是水性再好的游手一旦跳下去,若想要活着到岸上,还是要靠些运气的。”她的话语中有不易显见的惆怅。 “难道你整日想的就是这些?”他学着她的样坐在船板上,不一会儿,双脚就被浪打湿。明日一早就能到西京,他微微放松了对她的监视。“王爷整日想的都是江山社稷吗?”她反问。“当然。”“那我为什么不能想天地间的万物呢?”司徒暮哑然。“陪我坐到天黑好吗?太阳快下山了,西江的日出日落也算是一大奇景。”她望着江水悠悠道。 “你看过?” “看过两次,算上今天就是第三次了,很壮观多少次都不厌。” 可他陪着她坐在风大的船板上,不是为看不具任何意义的落日,而只是因为想陪着她。仰望天边不远不近的红得发亮的云彩,他取出“风烟笛”放在唇边。他们熟悉的曲子伴着江上晚风直送向逐渐黯淡的红色彩霞。 风烟的心情似乎很好,她随着旋律轻哼起来且主动靠在司徒暮身上。 他为她这些不常见的举动迷惑了,但还是感到高兴。他毕竟与她有着最亲密的关系,也许她对他并不是全无感情的。 笛声悠扬,在暮色中他们依偎在一起,沿岸是西江的秀美风光,光想就是一幕很美的风景人物画,就连侍卫们也远远地躲开,尽量不去打扰他们。 “进船舱吧,外面风太大。”当一切都被黑夜笼罩时,司徒暮发觉身旁人坐直了身子,身体有些颤抖,似乎是很冷的样子。 “知道什么是再也不见的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他。 “再也不见?”他转首看她,黑暗中的她模糊不清。 然后传来她低不可闻的轻笑声。 “再也不见就是……再也不见。” 他因她的话语心头一紧,情急之下伸手,想拥她人怀,可是晚了,只闻笑声不见笑脸,她已不在他身旁。 “扑通”,重物掉落江里的声音。 司徒暮这才如梦初醒,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风烟……”他只赶得上惊呼,但四下的黑暗使得他除了江水什么也看不到。 “王爷,出什么事了?”船头当值的护卫听到异声立刻赶来,提醒着司徒暮不愿相信的事实。 “把风烟给我追……不,取火把来,快,越多越好!”想起下午那块玫瑰糕的下场,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拿任何一人的性命开玩笑。 片刻,几十只火把将近处的江面照亮,也映红了司徒暮愤怒的苍白面颊。可是却无法映亮远处的江面与两岸的景物,这也是风烟选在晚上的原因。 “传令下去,所有的船只今夜给我在江面上搜寻,连两岸也不准放过,一定要把风烟找到!” 又是那个风小姐?!众人不敢怠慢的同时又掩不住讶异。已经是第二次了,而这次她竟然以跳西江的方式。她不要命了? 她为了逃离他,不惜以自身的生命作为代价。自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他真的有那么令她讨厌吗?如果是,她何不一刀杀了他?如果不是,她犯得着以生命作赌注吗? 他的衣服上还犹有她的余温。 再也不见吗?以这样令他措手不及的方式,让他眼睁睁地干瞪眼,像个傻瓜一样无能为力地看她离去。他也终于明白她那些令他倍感窝心的举动又是故技重施的障眼法,使他疏于防范。 风烟,风烟……随风四散的轻烟。 在他防备她如风般飘走时,她却顺水流而去。她真的是习惯了大自然的生存方式,无拘无束,令得拥兵百万的暮王爷也无法将其囚禁于一方隅地。 他真的留不下她吗?就如二十年前留不住她母亲。他对自己的信心有了第一次的动摇。 茫茫西江,伊人已去,他只觉这一路与她相见相依如一场延续二十年的南柯一梦。 梦吗?风烟只是他的一个梦! 半个时辰后,西江上另一支船队骚动了,因为在江中发现一名虚月兑的女子,被救上船的女子一言不发地昏迷过去。船上众人皆因她还能活着而惊奇不已,因为,历来在西江中游与上游捞起的只有浮尸。 司徒朝迎风站立在船头,才两个时辰而已,他就后悔送走了曲亦欢。漫漫长夜,他将如何独自度过?尤其在以后无数个夜晚。 他长长地叹口气,为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多想放弃一切,带着曲亦欢邀游人世,可是所谓的社稷扛山、万民疾苦把他囚在皇宫内,活生生地迫使他与最爱的人分离。 他不想继承皇位,但偏偏又由他继承,他又深深地叹口气。 “皇上,那名被救起的女子身上藏有皇宫的私物,您看。”皇宫总管递上一支白玉笛子,打断其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叹息。 “冰笛?!”在火光下看清物件的司徒朝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但笛尾上明明刻着司徒暮的名号。 怎么可能?据他所知,“冰笛”是他皇弟最喜爱的一件物品,二十年来从不曾离过身,怎么会出现在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什么时候醒来?” “御医说明日就能醒来,您看这支笛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皇弟的‘冰笛’。” “暮王爷?王爷不就在上一个渡口吗?难道这女子是贼,偷了王爷的爱笛被发现,所以跳江逃跑?” 司徒朝被老总管贫乏的想象力逗笑了。有哪个小偷横渡西江,只为偷暮王爷的一支玉笛? “皇上!”老总管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半是央求半是埋怨地喊道。 “啊……”西之国的一国之君惟有忍住笑意,虚应一句,“明日一早见到皇弟就知道了,你们只要看紧那名女子。” “是。”当了几十年总管的人立刻点头哈腰,“皇上,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 “嗯。”另一人无可无不可地敷衍,“曲贵妃那儿有消息吗?” “娘娘的马车今晚已到越龙镇。皇上,奴才不明白,您既然这么喜欢曲娘娘,为什么不封她为皇后?而且还把她送出宫?” “封她为皇后就是害了她,她那散漫毛躁的个性能为了朕安分地待在皇宫内已是极为不易了,哪还经得起皇后所必须遵循的条条框框。送她出宫也是为了她好,皇弟这次远征大胜归来,连朕的地位都快不保了,皇宫是艰险之地,还是把她送远些安全。” “您的意思是说,暮王爷有谋反之心?” “是野心,不是谋反之心,他已等了三十二年了,他有那分能耐坐朕这个位子。现在整个朝野都控制在他手里,军权也在他手里,你说朕该不该以防万一地把曲贵妃送走?” “皇上英明。”奴才就是奴才,逢迎拍马是他们的本分,“可是皇上对暮王爷为何一忍再忍呢?” “朕凭什么不去忍他,军政大权在他的手上,朕的性命也差不多在他手上。先皇有十几个儿子,只有朕同他共出自同一个娘胎。若不是他,朕这两年哪来的逍遥日子可过,哪能不理朝事躲在后宫吟诗作画?反正他最想要的是朕不屑的,等时候到了给他就是。” 司马朝的微笑隐在夜色中,他自有他的盘算,江山美人,他所选择的绝对是后者。他同曲亦欢有一年之约,再熬一年吧,一年后他就与皇位皇宫辞别了。 “但……” “别再说了,让朕一个人静一会儿。”他遣退总管又独自叹息着,为今后一年无人陪伴的皇宫生活。 人不寐,而天色则渐渐发亮…… 司徒暮愣愣地望着江面,实在想不透风烟竟会以这种方式逃月兑得无影无踪。他一夜未睡,整支船队也不得安歇,搜索了一夜没有一点消息。 三声震彻天地的礼袍声将他惊醒,随后他看到司徒朝儒雅温和的笑脸。他们兄弟俩已有半年未见面了。 “皇弟辛苦了,恭喜你又打了个大胜仗。”司徒朝亲昵地与司徒暮勾肩搭背,连朝臣对皇帝的礼数都免了。 “我不在朝的半年来,皇兄也辛苦了。怎么不见贵妃娘娘?”历来只要司徒朝出宫,曲亦欢就会像影子一样跟随左右,所以司徒暮才有此一问。 “朕送她回家乡了,你也知道她那个不安分的脾性,这次又差点闯祸。”西之国的帝王状似无奈,“她一直都念着你。” “念我什么,贵妃讨厌我是出了名的。”司徒暮忆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三字经的女子,不禁苦笑。 司徒朝也笑了,暮王爷同曲贵妃之间的那些事已成了后宫的笑话。 “对了,你的,冰笛,呢?”他想起船舱内的那名女子。 “送人了。”司徒暮原本还算能看的脸色刹那变得难看之至,“冰笛”已随风烟一同人江,人都生死未卜,笛子不过是伤心物罢了。 “送人?”司徒朝诧异地确定,“是送给一名女子吗?男装打扮的。” “你怎么会知道?”司徒暮怔愣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给。”他把“冰笛”交给很少流露出激动情绪的皇弟,“朕昨天夜里从江上救起一名女子,她身上就带着‘冰笛’。” 是风烟!肯定是她!决不会错的! “她人呢?是不是还……”他说不下去,硬将“活着”两字哽在喉咙里。 “正在船舱,御医说她今早就能醒来,你同她很熟吗?”司徒朝十分好奇,向来司徒暮的情绪只因朝廷、军队之事变化,还未见过为女人动容的暮王爷。难道……他好奇地猜测,这次远征中,他这寡情的皇弟一定与那名昏迷的女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徒暮不再同兄长哆嗦,当下直冲船舱。他能相信吗?冥冥中,天意将她又送回到他的身边。 风烟睁开眼的时候,听到震耳的礼炮声己得救而感到庆幸。 “姑娘,你觉得怎么样?”一个奴婢打扮的女子见她醒来便殷勤地询问。“好得很,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想到自己终于自由的人愉悦地笑着,昨夜在无力与汹涌波涛对抗又不辨方向的处境下,她只能游到这艘亮着许多火把的大船旁求救。看来,她的好运又回来了。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再禀告皇上” “皇上?”风烟怀疑自己的耳朵,西江上哪来的皇帝? “是啊,你运气真不错,皇上到西江是为暮王爷接风的,凑巧就救了你。” 不……不会吧……天底下有这样的巧事?而且都让她遇上了。 风烟痛苦地申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不顾身体的乏力从床上一跃而起。事不宜迟,她决定先溜为妙,乘司徒暮还没找到她。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舱门口传来侍卫们的请安声。 风烟倒退几步,要不是手撑着桌子,她已经一跌坐在地上。 “奴婢给王爷请安。”同风烟说话的女子一见来人马上下跪。 来不及再逃的人只能面对欲将她囚禁的人,似乎承受不了他愤怒冰冷的视线,她的身躯微微抖了几下便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流年不利……”确定自己是倒在司徒暮怀里后,她在失去意识前只有苦笑地咕哝了四个字。 真的是流年不利吗?还是天意如此?向来自由来人从不信天意与命运,她是自由的,自由的个体、自由的灵魂,决不受命运天意之类的莫测之物所束 她还会再逃的…… 第三章 透过树叶缝隙,能看到镀了淡金的蓝天,而悠闲的白云飘浮在半空中。风烟眨眨眼,一副无精打采样。 她住进暮王府已有两天了,对府里的环境已模熟,再也找不出可以令自己眼睛一亮的事物。她不知道是该恨自己的霉运,还是该恨司徒暮。 他明明在王府里拥有不少侍妾,而且每一个都是愤倒众生的美人,为何不肯放她自由呢?她见过那些侍妾,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等着被宠幸的哀怨样。虽然她们都是暮王爷的女人,但在王府的地位还不如婢女。 司徒暮养着她们,就像养几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喂饱三餐就行,只有在偶尔高兴时逗弄一会儿;所以,得不到宠爱的侍妾在王府里的地位不如能随意出入的佣人,连彼此争风吃醋都没必要。 风烟对这些没了自己名氏的女人不感兴趣,尽量远远地避开她们。这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们住的是别院,而她则同司徒暮住一起,只要有心,是不容易见面的。但就因为她同司徒暮住一起,王府上下都拿她当准王妃看待。还没哪个女人有资格住在王爷的房间内,只有她心里清楚,司徒暮作此安排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她。 她让自己离那些别院的女人远远的,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变得同她们一样懦弱无能,甘愿整日吃饱了等死,也没勇气飞出囚笼自由飞翔。 “风小姐,您快下来吧,过会儿王爷回来,看到您躲在树上会不高兴的。”司徒暮派在风烟身边的侍女不安地在树底下仰首央求。 风烟不想下树,因为不喜欢面对王府内的石墙,离天空越近就觉得呼吸越顺畅。 “风小姐,红儿求您了,您的身体刚刚好,王爷吩袄奴才们让您好好休息的。”想起主子那张没有表情且威严的脸,婢女几乎泫然欲泣。 没必要为难一个看人脸色的婢女,风烟低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当心……小姐您当心些……”红儿提心吊胆地看着女主人沿着树干滑下。府里的人都不明白司徒暮同这名来历不明女子的关系,但从主子对其的各种安排来看,她并不同于别院里那些什么也算不上的侍妾。 “你担心得太多了,王爷把你振在我身边是为了监视我吧厂她拍掉衣杉上的木屑,无关痛痒地问道。 “监视?王爷只说风小姐掉进水里受了寒,要我们服侍您好生休息,不让出府,没说要监视您。” 没说要监视她?不让她出府,让人看着她.是监视是什么?树荫在上,微风轻拂,池塘水面波光粼粼,如此静谧舒适的环境令她有种慵懒的困倦。不愿意再浪费精力思考司徒暮的用心,她倚着树干席地而坐,闭上眼。 “小姐,您要睡回屋里睡吧,这样会着凉的。”红儿又开始担心,她的这个主子不难侍候,就是有个怪僻,不喜待在屋里。老是站在花园里,或爬到高处,昨天夜里是在屋顶看星星,今早上是树上观天,现在则干脆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屋里有椅有床,不比屋顶、大树、硬土舒服吗? “就一会儿,红儿,你太吵了,风都被你吓跑了。”她微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揶榆。 “可是……”被揶揄的人张大嘴却忘了想说什么。坐在树底下的风烟在阳光的照射中变得透明,似乎化成了一阵风。她揉揉眼睛,女主子依旧坐在那里,维持方才的姿势并未动过一下,闭着眼似乎已入睡,紧皱的眉头勾勒出浓浓的愁。 忍不住,红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出手掌在风烟的脸前晃了晃,想确定她是否睡着。 “小姐!”风烟突然睁开眼,将眼前的人吓得惊呼。 “放心吧,我不会睡着的,你一来,风就走了。”她流露出淡淡的不悦,因为总是被打扰,她渴望一个人在风中独自融化。 “风?小姐,你是不是觉得热,我去帮你取把扇子来。” “我不热,既然你不是监视我的,那就自己回屋休息吧,用不着理我。”风烟为她的理解苦笑。 不热?不热为什么老是担心风走了?无法接近风烟思考模式的人纳闷不已。 “我不能回屋休息,王爷吩咐,要我—步也不离开小姐。” “那就到回廊里坐一会儿,有事我会叫你的。”她有些不耐烦了,什么时候她连闭个眼感受一下天地间呼吸的自由也没有了? “可王……是……”又想说司徒暮不允许的人看到风烟盯着她的冷淡双眸后,竟不由自主地退下。 终于可以有一段长时间清静的人安心地闭眼,用心去感觉、去看这个世界。 她能看到灿烂无垠的浩瀚蓝天,池塘内悠游的红色鲤鱼,园里盛放的五彩花朵,被金色阳光映得半透明的青绿色树叶…… 她也能听到鸟儿们招朋唤友的歌声,流水冰凉清脆的嗓音,秋虫朝生暮死的哀鸣,树叶抖落的叹息,以及风的声音…… 风的声音?不光是风的声音,还有风的色彩。她希望自己化成风的精灵,月兑离大地,跃上天空,在天地间迈着无形的舞步,展开轻烟般曼妙的姿态,自由地流浪。 是梦吗?她的鼻间都是风的气息,温柔清爽的气她在做梦吗?司徒暮凝视在树底下熟睡的人,因其舒展的眉头与微上扬的嘴角猜测。她真的是属于天地的吗?一刻也不愿待在屋里,即使是午睡也要以这种方式。 他在她身旁坐下,让熟睡者耷拉的脑袋靠在他身上,并为其盖上一条毯子。 司徒暮学着风烟惯常的样子仰望天空,有些无聊,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闲散。 好安静,他从来没发觉王府竟能如此安静,安静得能让他听到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侧首,他轻吻着她的发丝。 真好,她在他身边。当她奋不顾身地跳人西扛时他头一次懂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懂得了她所说的自然的力量。老天也是帮他的吧?要不然不会在她每次逃跑成功后,又将她送回他身边。 “风烟,不要再试着逃离我……”他轻声告诉入梦者,但人梦者不回答,这样的要求,她是永远也不会答应的。 “王爷……”王府老总管远远地快步走来看到司徒暮使的眼色后立刻降至最低,“王爷,那两人已经抓到,衙门里刚将人押回王府。”“知道了,先把他们押到大厅等着……”司徒压低嗓音,但倚着他的人在不安地动了一下后醒了吵醒了,想睡的话再睡一会儿,我陪你。” 在暮王府当了二十年总管的老管家吃惊地睁大眼,这是他们的主子吗?坐在地上当一名女子的靠垫本就已够稀罕的,竟然还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体贴。 “为什么要把人押到大厅?出什么事了吗?”刚睡醒的风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地问一句,想借此遮掩心里的悸动,因司徒暮降尊纡贵陪着她坐在树下的悸动。 “一个侍妾乘我前些日子不在,同一个书生私奔了。”司徒暮向她解释, 没料到是这种事,风烟有些尴尬“你想怎么处置他们?”“还没想好,你怎么看?”他反问“你喜欢那个侍妾?” “不喜欢。”他在她脸上寻找吃醋的样子,但找到的还是平淡。 这就是权势人物的专制,即使不喜欢也要坐拥三千佳丽,宁可把她们像古董摆设在后院里,也不能容忍她们凭着自由意志选择自生自灭。 她沉默,什么也不想说,站起身欲离开,却被司徒暮拉住。 “怎么了?”他不解她的想法。 “没什么……”她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才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留着呢?” 望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司徒暮久久不能回神。 “把他们两人放了。”他命令,然后转身欲追上那个淡漠的人。 “王爷?”老管家被搞糊涂了。 “把抓回来的那两人放了,不许再为难他们。至于其他的侍妾,只要是没侍候过我的都送人吧。” 是的,不喜欢的为何要强留在身边呢?他不得不承认风烟的洒月兑。 “奴才这就去办。还有,宫里派人传话,说皇上今晚想到咱们府里赏月。” “皇上想来就让他来,他除了吟诗作画还能做些什么!”他鄙夷道。迟早他会替代这个无能君王成为西之国有史以来最强势的君主。 等了十二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直在策划着得到霸权。从小到大他接受的训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成为一名非凡的王者。他不相信凭自己的实力只因为不是最先出生的皇子而与皇位无缘。 他会取代司徒朝的,不留痕迹,不使自己落个弑兄夺位的恶名。为此他一直都在费尽心机地谋划着,他要以自己在朝野的政权与军权迫使司徒朝自动退位。他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这次远征沙克国的胜利更是缩短了他等待的时间。 但他不知道也没想到,他的霸权与风烟的自由是冲突的,更没想到这成了他得不到她的理由……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往也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拌女婉约的嗓音尽显词曲的凄切哀怨,对着满圆的月亮,更添几分无奈的悲凉,打动在场者的心。 “……去也终须去,往也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唉……”风烟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唱词,将其化为一声叹息,而同时另一人也低叹了一声。她转首看向司徒朝,果然是这位西之国的君王。 另一人也注意到彼此的不约而同,微笑地向她点头示意,俊秀的脸有说不出的亲善。 风烟移开目光,重又看向中庭的歌女,沉浸在曲子的意境中。 “原以为你不肯出来,没想到不但来了,还听了两首歌。”司徒薯将去了皮的葡萄放到风烟的嘴中,即使对方表露出无需如此的表情。 “喜欢的话,我把这歌女买下,你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风烟这才看向身旁的人,眼中潜藏着厌恶。对他而言喜欢与占有是同义的,根本不顾喜欢对象之间人与物的区别。这就是王者的心态吗?总觉得昔天下众人与万物都归属他,都以他的意志生存。 “我要不起,她是个人,不是件东西。”她冷冷道。 “怎么这么说?”司徒暮感到她的不悦,想问清楚,但老管家跑了过来打断了众人花好月圆的兴致。 “王爷,丞相大人正在前厅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我这就过去,你先带他到书房。”司徒暮站起身,也没有同在场的一国之君打声招呼,便退席而去。 风烟不由得又看向司徒朝,见对方一脸平静,心里诧异之极。于情于理,司徒暮都应让丞相先来花园见过皇帝,再当着皇帝的面商议国事,以证明自己并无与朝臣勾结篡位之心。但已权倾天下的人根本不愿做这种多余的掩饰,丝毫不给皇兄一点面子,而更奇怪的是, 被人看作是无能帝王的司徒朝连一点点不悦都没有。“朕脸上是不是长了一朵花?”司徒朝微笑着问盯着他看的人。“……”风烟一下子理解不了他的幽默。“若不是长出一朵花,你为何这样看着充一句。风烟笑了,对司徒朝产生了好感。“听王爷说,是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谢能说声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总不能见死不救。风烟,这个名字很特别,而且以前朕也认识—名叫风烟的女子。” 那名女子多半是她母亲吧,风烟不以为意地笑笑。 “朕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要逃跑呢?朕还从未见过皇弟对哪个女人像对你这般在乎的。”司徒朝这几天来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纯粹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能不好奇吗?是他那只讲国事不通感情的皇弟做出这样的事。 “不想被他囚禁在任何一个地方。” “囚禁?王府不好吗?看他对你的样子,说不定会让你当王妃。” “那才叫倒霉,一辈子被关在这座枯燥的园子内,吃饱了等死。” 司徒朝笑出声来,他不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形容王妃过的日子,以前曲亦欢也说过这种话。 “不如改天进宫看看吧,皇宫比暮王府总是大些,朕同你一块儿钓鱼。” 到皇宫钓鱼?一个皇帝的自由就是在皇宫内钓鱼?风烟苦笑,摇摇头。 “他不许我离开王府半步。” “可朕是皇上,不管他的权利有多大,这点还不能忤逆朕。但话说回来,真希望不要当皇上,可以出宫钓鱼啊。” “你……”她被他的感叹震住,多少有些明白他能漠视司徒暮嚣张的原因了。 “叫朕司徒朝吧,我们也算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不喜欢皇宫,都想去外面的世界自由生活。” “为什么不让位给司徒暮呢?” “他想要的就会尽一切自己的力量去获得,而不屑别人让给他。朕若自动让位给他,他一定不会要的。” 司徒朝无奈之极,他这个皇弟的个性真是难琢磨。 蛮不讲理的个性,风烟也很无奈。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叹口气,随后又都为这分默契笑了。“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皇帝。”“是赞赏还是嘲讽?”“你说呢?” 欢快的气氛弥漫于初相识的两人之间。比起司徒暮来,司徒朝与风烟更能彼此了解,因为至少他们都不愿为不着边的名利权所累。”明天朕派人来接你进宫,放心好了,皇弟一定会答应的。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糟,好歹我们也是自一个娘胎出生的。相信吗?小时候他还为朕同别的王子打架。” “今晚的月亮很美。”风烟顾左右而言它。她不想牵扯司徒暮的过往,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不想了解,在她的心中,他只是一个囚禁她的人。 “是很美,不过月圆人不圆,有些遗憾。”司徒朝附和一句,随即两人都静默了,抬首看夜空中的光华圆轮,陷入各自的沉思中。 再美的月亮也不能为他们实现心中的想望,也不 会帮他们逃离这个现实世界。不知为何,风开始有些凉了,秋的寒意掠过赏月者们的心头…… 王府的饭厅虽然没有皇宫的奢华与铺张,但光从侍候的人数来看也不是昔通富贵人家能比拟的。侍女们一个个站得腰板笔直,像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目不斜视,耳不侧闻。 “你今天在宫里待了一整天,宫里比王府更有趣吗?”进晚膳的司徒暮脸色阴沉,近来司徒朝隔三差五就接风烟进宫,而且一次比一次待的时间长。 “皇宫比王府更大些,至少监视的人也少些。”风烟咀嚼完嘴里的食物,不冷不热地回答。 “监视?我什么时候派人监视你?”他为她的言辞略感不满。“没有吗?”她冷笑。“那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前两次的逃跑,我也不会不许你踏出王府一步,派人跟着你。”“王爷为什么想不明白,我不适合待在王爷身边,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流浪人。”她再次试图说服他。 “不适合待在我身边,却适合待在司徒朝身边。你同他有说有笑的,怎么?你喜欢他?”想到每次在宫里看到他们两人谈笑风生的亲密模样,司徒暮就忍不住嫉妒。 喜欢司徒朝?他不光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他能理解她的生存方式,他们其实可以算是同一种人吧。风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了一个字。 “嗯。” 他挟菜的筷子停顿在餐桌的上方,料不到她会如此直白。“我给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可是你却告诉我,你喜欢司徒朝?就因为他是皇帝吗?”他愤怒之至,只差没把一桌子的菜掀翻。 傍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是她需要的吗?她讽刺地扬着唇,是他把她关在王府,强迫她接受这些所谓最好的东西,现在倒反数落她的不是,多可笑。 觉出她的嘲笑,司徒暮难堪地不知所以。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给的一切,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竟然说喜欢司徒朝! 他放下碗筷,起身,不发一言地走出饭厅。他限制了她的自由,可是在感情方面,他无疑是处在下风的败者。 “红儿,你坐下一块吃吧,菜吃不完也是浪费。”她漠视他的离去,麻木地同侍女说话。”奴才不敢。”红儿实在不解,为什么风烟总不给司徒暮好脸色看,而且好像总喜欢惹怒他。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奴才,坐吧,菜都凉了。吃完晚饭,你帮我办件事。过会儿到王府门口等宫里的侍卫,把皇上送我的东西拿给我,记住,除了我,谁也不准打开那个盒子。” “小姐放心,红儿一定办好。” 风烟为侍女的伶俐点点头,也站起身,不再有食欲的她站在厅门前,望着晚霞又是一阵出神。迎面吹来人秋的凉风,她微向前倾,几欲乘风归去。会的,会的,她一定能化成风离开司徒暮的。 夜渐渐临近,拿到东西的红儿小跑步地冲进风烟与司徒暮的房间。 “小姐,您等的东西送来了 风烟自座椅上立刻跳起来,接过侍女手里精美的锦盒。 “我让厨房熬好了人参汤,你去取来,待会儿给王爷喝。”她遣走多余的人后,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个小瓷瓶,但有些意外的是,里面还放着封信。 她疑惑地打开,一张薄纸上只有清晰的四个——多多保重。 看完信,她高兴地笑了,将纸张连同信封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省得到时司徒暮将怨气出在司徒朝身上。她真的很喜欢司徒朝,不光光是因为他帮她逃跑,更因为他对她的理解。 司徒暮回房时已是夜深人静了,屋里的蜡烛已燃了一半,风烟似乎已经熟睡。目光一转,他看到放在桌上的参汤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红儿。 “王爷……”感到有人进房的侍女睁开眼,一见主子就吓得没了睡意。 “回房休息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他看也不看尽心服侍自己的丫鬟,将其遣走。 “是……这参汤是小姐为王爷准备的,不知王爷喝不喝?”红儿看到冷了的饨品,马上想起风烟的吩咐。 风烟为他准备的?为什么? 他瞟了眼床上的人,虽不解,但仍不犹豫地端起来喝个一滴不剩。 很特别的味道,他奇怪地想道;但更奇怪的是,浓浓的倦意在刹那间将他征服,来不及到床边他就倒在地上。在倒下的瞬间,他只能申吟出一个词:“糟了……” 而就在司徒暮倒下不久后,风烟便睁开眼睛,本能说她醒了,自始至终她都不曾入睡。皇宫内的任何东西都是极品,连迷药也是一等一的好,她不得不感激司徒朝为她送来了如此妙物。 “你看,这回我真的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见了…川司徒暮,没有人能囚禁住风烟的,不管他是谁。”她为躺在地上的他盖上一条薄被,轻声道。然后不再多留恋什么,换上一身王府内侍卫的衣裳,取出藏好的包裹,摘下司徒暮腰间的令牌,融入屋外无边的夜色。 “我有急事要出城,这是暮王爷的令牌。”西京城门口,侍卫装扮的风烟向守门士兵扬了扬手中偷来的令牌。 “暮王爷的令牌?”士兵举着火把照了照欲出缄者手里的铜牌,然后转向同伴,“是暮王府的……但今晚上头有命令……怎么办?” “让他回去换块令牌不就得了,省得到时咱们两面不是人。”另一士兵附在先前那位的耳旁低语。 “今晚牢狱里逃了个杀人犯,王爷下了死命令,除了刑部的通行令外,其余人就算是王爷自己也不能随意进出城门。小子,不是我们不通人情,你还是回王府求王爷给你换块令牌吧。” 不会这么巧吧?不早不晚就在今天?她到哪儿去要刑部的通行令?司徒暮那儿吗?风烟直想撞墙。 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沿着老路走至拐弯处,随后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大客栈。先将就住一日吧,用化名住在客栈,司徒暮一定不会想到的。 她叹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逃跑了,事不过三,如果这次还不成功的话……她打个冷颤,依司徒暮的个性,他决不会善罢干休。 夜色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渐渐退去,天空的云彩有了朝霞的影子,在夺目的阳光散发出怒火般的金丝时,时光的流逝令人更容易察觉。新的今日,昨日的明日,风烟逃离暮王府的第二日。 “怎么样了?查到什么线索了吗?”司徒暮站在王府大厅门口,看似平静地问侍卫长,惟有声音里透出一触即发的强韧紧迫感。 “守城的军士说昨夜有人拿着王爷您的令牌要求出但因不是刑部的通行令,所以没让她通行。” 还没出城?还好……得到可靠消息的人微松一口气。 “给我挨家挨户搜……还有,把所有客栈都封锁起来,每一个客人都要搜查,就说是搜查逃犯。要是王府的人手不够,就到刘将军那儿借军队里的士队,挖地三尺也要把她带回王府。” “是,属下知道了。”侍卫长飞速奔出王府。 红儿靠着墙角站着,惊慌无助地颤抖着,她是害怕。当司徒暮一觉醒来发现风烟不见,质问她时,她就清楚自己大祸临头了。 那碗参汤是下过迷药的,下迷药的人无疑就是化妆逃出府的风烟。但作为侍女的她一刻不离地跟着风烟,照理不该不知情的,要撇清关系真是有些百口莫辩。 她恐惧地看着一府之主的每一个举动,就怕他紧抿的生气的唇会吐出一个“死”字。 司徒暮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这次的愤怒似乎已因前两次的经验而失去了某种惊诧的温度。 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逃离他吗?他不允许她如烟般消失,她若真要是风、是烟,那么他就要成为包容一切的天与地,即使她会消失,也得消失在他的怀里。 他在秋风中等待。等待吗?他讨厌等待,等待霸权的实现,等待风烟的归来,一次又一次。但又不可否认,他已习惯等待,他从二十年前就已在等她了。 要等到她的人并不难,要等到她的心呢?她的心门在哪个方向,如风般不辨方向。何时她会盈盈笑着告诉他——“王爷,风烟想留在你身边。”也许,这样一句常人口中再简单不过的话语,等他听见时已是春蚕丝尽时,更可能他一生都听不见。在王府满园的花开了再谢,谢了再开,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地无数次后,化成荒草后依旧听不见。但是,他还会等吧,等她的人,等她的心,等她忘记她自由的宿命。 树梢的黄叶飘落在他肌肉紧绷的肩头,触动了他的心,为他带来想要的消息。他转首,终于看到了等了一下午的人。她竟然在笑,但笑容只代表两个字:绝望!风烟并未意识到自己上扬着唇,她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司徒暮,或者说她根本不知如何面对第三次逃月兑失败的现实。 她看到他静静地站在前方,也看到他肩头的落叶, 好累……要逃离司徒暮好累……她绝望地想。 ‘折腾了一天一夜,我想你也累了。”他走上前,没有情绪反应的脸反而令人更惧怕,“红儿,侍候风小姐更衣休息。” 方才被死亡阴影吓得颤抖不止的侍女,一听到这个命令激动得只差没两腿跪地磕头谢恩,她的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是。”她战战兢兢地回答。 风烟则仍是一声不响,麻木地与司徒暮擦身而过,这一次的失败不知该归结于天意还是她自己制订计划的欠缺。不用多说一个字,她的逃月兑,他应该很清楚。 “传令,将客栈老板以窝藏逃犯的罪名关押起来,三日后午时在刑场砍头示众,所有家人发配边疆,诛连九族。”他们背对背,但他的大喝声极为清晰地传至她的耳中。 风烟全身的血液皆冻结住,令她变为化石。 司徒暮这招算不算是杀鸡儆猴?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她没有回头,颤声问。不是不哀求,她没想到过她的自由也会杀人。 “你逃走的时候并没留有余地,不是吗?”他的话气很温柔,却只表示死亡的残忍绝情,“下一次的话红儿可要小心了。” 风烟痛苦地闭上眼,不要啊……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挽回这个命令,可是她清楚司徒暮不会罢休的,他要她再也不敢离开她。 她真的不想,不想让人因她的自由而家破人亡,莫名其妙地丧失宝贵的生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的身体晃了晃,承受不住如此打击,缓缓倒下…… 血,艳的血,悲哀的血,绝望的血,在日光下如怒放的,大朵大朵的花…… 被风吹散了,吹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的感觉,生命的触感在一刹那间盛放,随后凋谢…… 于是,她闻到了这生命之花的浓郁气息,不是香部,而是带泪的腥味……然后…… 是—个陌生人的断首,圆睁着眼,死不瞑目的怨恨…… “不……”风烟凄厉的叫声吓醒了睡在一旁的司徒暮。 他抱紧她,她还是没醒,只是凭着特有的直觉,死死地搂着他,寻求体温的安慰。 她在啜泣,梦里也是自责的悲伤。 他吻去她的泪,是心痛,也心安。她若恨他,他不在乎,只要她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从来不曾见过如此脆弱的风烟,像个孩子似的,做着恶梦,哭喊着,尖叫着。 他折了她的羽翼,她不能再飞,她伤心,他却安心,他没想过他们的快乐只能建筑在彼此的痛苦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醒了,在他的吻中伤心地醒来。刑场回来后,她每夜都害怕睡梦的来临,陌生人的血腥怨恨如影相随。 “为什么你非要离开我呢?”他反问,也是告诉她的答案。 “不……不要算在我头上,我没想到他会死,要不然我宁愿冻死在外头,也不会投宿的。不要说是因为我……不要……”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因为我想留住你,是我不好,并不是你的错。”见她情绪极为不稳,他安慰道。只要她不走,要他承担怎样的恶名他都不在乎。“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同你无关,风烟……睡吧,死的人都不会来找你的,他要找的只有我……睡吧……” 也许是太疲累了,也可能是司徒暮的语调太温柔了,醒来的人又闭上眼,呼吸也变得深沉……她好想睡……睡着了,再也不醒来,不用面对不幸的事实。迷迷糊糊中,她呢喃着几个字:“……我不会再逃了……不再逃了……” 凄迷的夜,凄迷的人梦人,自由与生命,何者更值得她去珍惜,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切就已发生了,等发生后她才懂得两者都是珍贵的,两者缺一不可。可是一切太晚了,领会得太晚了……她注定逃不开他的掌握,没有期限的注定 第四章 四国历154年,西之国国都,西京。 暮王府内。 风烟亭立在夜色中,横笛而吹。夜风透心的凉但再凉也凉不过不在乎。远远的,随风飘来皇宫内悠扬的丝竹声,她清楚乐声来自迎接北之国特使的酒宴。 “他必定就在宴会中吧。”风烟估计,一分心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异常刺耳,坏了兴致,干脆,她收起手中上等白玉制成的“冰笛”。 闭上眼,仰头,感受风的气息,自由的气息。有多久?她被司徒暮囚禁了有多久?整整一年了。她不懂,他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或许只是因为他曾经未能挽留住她的母亲,还有别的原因吗?被囚禁在府内的这些日子以来,她觉得自己一点点地憔悴,一点点地消逝,一点点地死亡。 她是属于自由,属于天地间一切万物的。她愿与风为伴,与云流浪,荣华富贵、—生守一人的痴情都不适合她。她是风烟,随风四散,无迹无踪的一缕无魂轻烟。“红儿,我不冷。”感到有人为自己披上披风,拒绝道。 没有动静,她回头,是一个修长雪白的身影。然不是身材与自己同样娇小的红儿。“司徒朝!”她立刻认出来人,惊喜道,“皇宫的宴会并未结束,你怎么过来了?” “这种俗务我可不愿理,突然想听你的笛声,所以就半途更衣溜了出来。”司徒朝和煦的微笑令风烟觉得温馨。 “为我吹首曲子吧。”司徒朝的口气不见丝毫君王霸气。 风烟重新横笛,悲凉的曲声渐行渐高,裒思处如泣如诉,近乎哽咽。缠缠绵绵间牵起闻者的无限愁肠。 “唉……”司徒朝轻叹,“宫中的名乐师不如你,这曲《相见欢》被你吹来异常勾人心魂。” “怕是你情系此曲才有此等感慨。”她嫣然一笑,知道他心中一直念着离宫出走的贵妃曲亦欢。 “不,你的笛声纤柔缠绵,清丽月兑俗无人能及,而皇弟的笛声却藏着万丈雄心,气势如大海澎湃、万马奔腾,一发不可挡。不知什么时候能得闻你俩的合奏。”他实话实说。“是吗?你对他还真了解。”她望着眼前这位亦是知己亦是君王的风雅男子,想知道他内心对亲弟弟真正的感想。而他只是深沉地笑笑,不置可否。然后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 “今夜的月亮是新月 风烟抬首望夜空。是的,苍穹中挂着好明亮的一轮新月,忍不住,她又被这天地间妙物感动,浅声低吟:“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唉……”又是一声深切的叹息,好一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真正打动他的心。 深秋,属于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季节。风烟打个寒颤,凉得够味,但单薄的衣衫裹着娇躯使削瘦的身影显得无比楚楚可怜。 “会着凉的,进屋吧。”司徒朝自然地牵起那只冰冷的玉手,却皱起浓眉,然后将另一只手也裹入自己修长厚实的大掌中。 “真暖和。”她温柔地微笑回对对方的体贴。他们兄弟俩相像的也许只有一双温暖的手掌。 “刚才你还说不冷。”他轻斥,全出于关心。 “是不冷,只不过冰而已。”她调皮道,换来他宠溺的眼神。 两人正欲起步回屋,一抬头却遇到一个不该此刻出现的人。 “原来皇兄的病体能在臣弟的府上片刻痊愈,这是不是臣弟的荣幸呢?”司徒暮半是嘲讽半是愤怒。他嫉妒,嫉妒风烟与司徒朝的亲近,他不是傻瓜,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看出风烟更愿意同司徒朝在一起。 她抽出自己有些暖意的手,司徒朝则不介意地笑笑,类似如此“捉奸成双”情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夜深了,暮弟还是早些休息,朕明日再派人接风烟进宫叙旧。” “臣弟恭送陛下。”六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剩下的两人显出一种冷淡的尴尬,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呢?南辕北辙的思想,造就成彼此无法跨越的情感鸿沟。 “你回来早了。”她随口找了句话。 “是回来早了。”他咬牙切齿,一张脸黑得与夜融与一体,一伸手,一收腕就将单薄的躯体揽于自己壮实的怀中。 “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她冷静地解释。 “可是你对他笑了。”他难以忍受一向面无表情的她却对他人展露笑容。 “你不是要娶芙蓉公主了?”她不带感情地反驳。这个消息是前天进宫时,她听宫女们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一直竭力隐瞒着。 “有必要瞒我吗?你娶谁,是天仙也好,是丑女也好,我都不会在乎的。” 他因她轻描淡写的实话而愤怒,她就是这样愿做身份暧昧的风小姐,也不要一个正式的名分为她不想属于他。 “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 她感到全身的骨架快要散了,在司徒暮两条铁臂的绞紧下,她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放了我?”她不畏惧地挑战另一人的怒气。 “你竟然还想离开我!”他一只手捏住风烟瘦削的下巴,“你要离开我,行,除非你躺在棺材里!” 恶狠狠的语气,燃着强烈占有欲及怒火的双眸使得被钳制的人刷白了脸。无意中,她绝望、悲哀、无奈的神情透过深邃的眼表露出来。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司徒暮一把将怀中人推开大吼。他最怕的不是风烟的无情与冰冷,而是她无心进出的脆弱。一年前的那场血腥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忆起的,也是从那次后,她对他愈发冷漠,若即若离,如深秋的风。 风烟踉跄后退几步,不言语。她还能说什么?对司徒暮说什么都没用,无论怎么说皆打动不了他的石头心。也许要解月兑,惟有他所说的一条路——死。夜风来袭,风烟克制不住打了个喷嚏。“见鬼。”愤怒的咒骂声,“我不是警告过红儿,不让你晚上站在花园里的吗?”他将其拦腰抱起,快速进屋。风烟的体质在一年里逐渐衰弱,一旦着凉感冒,往往就发烧,有时连续数日体温高得令人咋舌。她没有拒绝粗暴的体贴,拒绝是多余的。窝在宽实的怀抱中,她汲取所有的暖意,闭上眼——她有些累了。进了屋,司徒暮才发觉怀中的人已沉沉睡去,后花园离他的卧房有一段距离。“王爷……”坐着打瞌睡的红儿惊慌极了。 “你下去吧。”他低声喝退侍女,将风烟小心翼翼地放上床,并替她轻轻月兑去外套与鞋子,最后盖上被子。 “你也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安分地待在我身旁。”坐在床沿上的人一边轻抚另一人无血色的脸颊,一边自言自语,深情的视线并未注意到她浓密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一下,“我该拿你怎么办?为什么你就不肯安份地留在我身边?为什么我们非要互相折磨……” “王爷,特使大人到。”门外传来王府老管家沙哑苍老的声音,司徒暮甩甩头,甩掉一时的儿女情长情戴上威严的面具走出卧房,脚步声越行越远,直至消失。 风烟睁开眼,她习惯闭目养神以躲避司徒暮层层密不透风的关爱。这一年来,她没有一晚睡得香露《只有幸福的人才能一夜好梦,她不幸福。 当然,每次如方才的真心诉语她都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听多了,麻木了,却往往为此伤神。她要怎样挣月兑他自私缠住彼此的情网,拥有一直最渴望的自由呢? 她不稀罕他对她好,他对她越,她就越害怕。 逃已不能逃,她还有别的办法离开他吗? 落英缤纷的季节,皇宫内依旧一派争奇斗艳的景象,深秋于此只不过是徒添的哀愁而已。 "逸园”中,宫女侍卫站立如林,原因只有一个,皇帝陛下在此赏落花。陪同他的不是什么爱妃宠臣,而是暮王府的一名小妾。众人皆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姑娘算不上绝世美女的清秀人儿竟能令司徙两兄弟另眼相待,宠爱有加.印象中,司徒朝虽待人和蔼,但亲近的除了离宫出走的曲贵妃外,只有眼前园中的无来历女子。 "昨晚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司徒朝关心地问,一边将亲手剥去皮的贡桔递给风烟。"他能对我怎么样?除了囚禁我,别无它法。”她望着树上片片紧接凋零的黄叶如旋舞般坠落,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被抹去。"他是动了真情了,难道他为你所做的—切都不能感动你吗?”对于自己的兄弟,他还是关心的。 "感动?”风烟侧头,然后苦笑,“惟一能感动我的是放我自由,而这一点他却从来没有做到。我想他这辈子都感动不了我。” 这么绝情?司徒朝为兄弟的情路坎坷皱眉:“你对他没有感觉吗?" “怎么会没有?”她反问,站起身,“只是我自已也分不清是什么感觉。” “恨他?” "恨?多奢侈的字眼。我对他连恨都恨不起来。若一定要找个词形容,那只能是悲哀。”"这一年来每次看到你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就觉得内疚。若不是当初朕多事,你现在必定不会这样。" "天意吧,也许老天爷注定让我毁在司徒暮手里."她悲哀地叹道。 “要不要朕帮你逃月兑?”他眼中闪现精光,突然问. 她微一愣,狐疑道:"您不怕他同您反目吗?军政权可在他手中。” “眼下有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司徒朝语带深意。 “什么机会?” "朕的密探有报,说近日司徒暮将派人刺杀朕,乘机夺位。这次北之国的特使来此主要是同他达成协议他娶北之国的芙蓉公主为妻,北之国就漠视他的篡位,”他不是真的无能,而是无心恋政。“你的意思是……”“你同朕一起逃,把皇位权力奉送给他。” “他不会放我走的。”她摇摇头,司徒暮在她周围张着一张网。“朕有皇宫的密道地图,宫外也早巳安排好了。只要—入夜,就可以潜出城。”“可是,以我的身份在晚上进宫,他必定在身旁。” “改变身份。”司徒朝故意将双臂环上风烟的柳腰,不正经道,“你将会是我的风贤妃。”风烟似瞪怪物般瞪着出主意的人。"这样,夜晚我们在一个寝宫内,一张床上都可以了嘛。”他戏谑地眨眨眼。是的,她完全明白,要在重重监视下月兑逃,只有晚上睡觉时,因为没人想看他人睡觉。“他会答应我做你妃子吗?”风烟忧道。"会。”司徒朝奸诈地笑笑,“因为朕可以先下手为强,因为朕现在还没死,还是皇帝。”风烟无语。那肯定的语气,坚定的信心令她不得不相信她将要重获自由,全不知为什么,心中并无太多的欣喜。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她似乎又闻到刑场上腥咸的血味。“皇上,北之国特使已将芙蓉公主的画像承上来了。”一侍卫上前禀报,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画。 画卷一抖而开,一绝世美人跃然于纸。星目朱唇挺鼻柳眉,纤弱的体态自有一股风流韵味,抿嘴微笑高贵气质中掩不住善意。 “真是个绝代风华的女子。”赏画的两人不约同在心中暗赞。 “知道为什么北之国特使送这幅画像来吗?”司徒朝问另一赏画者,随即又自己回答道,“司徒暮同北之国准备联姻,他娶芙蓉公主为妃,北之国就漠视他的篡位。” “不管怎么样,芙蓉公主完全配得上他,他们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他身边正缺一名这样的委婉女子。”风烟淡淡地说。司徒暮的所有事情,她都不想干渗,他们俩牵扯的还少吗? “你比朕想象的更无情。” “无情不似多情苦。” “也好,这样计划完全可以顺利进行了。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司徒朝不改行事谨慎的作风,最后确定。 风烟缓缓摇头。 “没这个必要,决定走就不会留,好马不吃回头草。” “你倒真铁石心肠。”他认为自己藏得够深,没人能看透,包括他聪明绝顶的皇弟,但眼前这名女子更令他觉得深不可测。相处数月之久,他连她对司徒暮是否有感情都模不透。 “是不是铁石心肠只有我肚里的蛔虫清楚。”她给了个暧昧的答案,“他派来的人已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不回去就糟糕了。” 远处,红儿同五六个侍卫正频频往他们方向探首观望。“真是扫兴哪,不过他这几天是该将你看紧些。” 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风烟行了个宫廷礼,然后不急不缓地悠然离去。 “红儿,王爷已经回府了吗?”出了宫,坐上马车的她问侍女。“王爷在您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而且还请了北之国的特使大人。” “北之国特使?” “是啊,一大早他就来王府同王爷一起吃早饭,然后又一同出门。” 风烟不再多问什么,其实北之国特使不是早上到暮王府的,他根本就是昨晚没离开。而他与司徒暮的一宿夜话,无疑是关于篡位的事宜。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马车便到暮王府。 “您总算回来了,王爷正在后花园等着呢。”王府总管急急迎出,这一年来,风烟可以说是王府的女主人,比起暮王妃的身份,她只是差了一个正式的名号,“有什么事吗?”她问。 “这奴才就不知了,大概是宴请特使大人的事吧。”“特使大人在后花园?” “是的,而且皇上刚派人送来了芙蓉公主的画像。”老管家偷偷察言观色,“据说是替王爷选妃。” 风烟一脸平静,瞧不出一丝端倪。 “这个月的书运到了吗?” “还没。来报说要再等三天。”两人一间一答,在经过曲折迂回的长廊后,到了花园。只见奴才成群,歌舞艺妓竟相献艺。围绕在主客二人身旁,殷请勤卖弄各自风骚。歌舞升平.丝竹悦耳银铃笑声混着陪同大臣们的大声叫好声.一片浮华景象。 风烟不赞同地皱起秀眉.但随即又归于一向的淡漠。由于她的到来,所有的欢歌笑语突然间都停顿下来,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她。 “为什么停下来?继续跳。”司徒暮仿佛未见来人下个道。于是舞娘们重新扭动果了大半的躯体,乐声重又响起,而风烟只有尴尬地站在旁边,她清楚他是故意的,为了惩罚她今天进宫见司徒朝。“王爷,他是府上的丫头吗?挺特别的。”特使苏笑世眯着眼向,俊邪的脸尽是慵懒。“哼。”一个字的不置可否。 风烟为他的孩子气感到好笑,也只有她能知道不可—世、野心勃勃的暮王爷军神般的人格中有着不为人知的瑕疵。忽然目光一转.她看见了钱在桌上的画——芙蓉公主的肖像,不由一僵。 挺一挺腰,将视线投向远方.甚至调高至一览无遗的天空。那是她最向往的地方,鸟儿们的振翅高飞是她最羡慕的,但再过几天,她又可以回到一年前似风般自由的日子了。 出了这座囚禁自己一年的牢笼后;她首先要去哪儿呢?当然是沙漠,这次她一定要穿越它,毕生最大的心愿之一就可实现了。想至此,她不禁兴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有意思的女子,即使此刻有近百人在喧闹,却丝毫影响不了她。如此静然置身事外,独成一种风格,不是很美的女子,但绝对有自己特殊的风情,有些飘渺,有些空虚,却有太多的捉模不定。 而他苏笑世,为官十多年,见过无数女人,独独没遇到的就是她这种可望不可及的类型。 “王爷,在下有个不值之请。”他的声音浑厚,且带有一股说下出的感性 “哦?司徒暮有些意外,传言苏笑世一向很少求人的,“你说好了。” “我想问王爷要一个人。”他笑得轻浮,仍眼是眼,鼻子是鼻子,不损俊美。 “这王府除了一个人你不能向我要,其他的随你挑。”另一人挑挑眉,干脆地答应。 “这人决不是王爷不舍得的。”苏笑世指了指站一边仍在思绪里沉浮的风烟“就是她。” 司徒暮脸色突变:“她就是我不能给你的人。” “为什么?”他好奇。 “因为没有芙蓉公主的话,她就是我的王妃。” 苏笑世的笑脸有了惊讶的表情。料不到这女子竟如此不凡,令得司徒暮另眼相看。 “那就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他大方地退一步,反正除了君为小姐,其他女子对他而言都无太大区别。 司徒暮暗松一口气,若苏笑世一定要,这事也难办。这家伙又刁又钻,北之国朝野上下对他毫无办法。他让侍女将一旁的风烟唤过来。 “坐。”他拍了拍右侧的半边软榻,风烟依言坐下,但下一刻却被他搂人怀中。他并未向她介绍苏笑世,就当是小心眼。 俊邪的特使看得分明,心里更有数。司徒暮不愧为袅雄,为了自己的霸权愿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也许在他的心中,霸权胜于一切。不过看两人硬邦邦的相处模式,似乎有着某些隔阂,但这可不关他这个忙外人什么事,他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尽情享受美酒佳人。 “你在皇兄那儿待的时间大长了。司徒暮轻咬着风烟的耳垂,“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准进宫见他。” “我不是你养在笼中的鸟。”她讨厌他的束缚。 “一年了,你还学不会服从我吗?” “永远也学下会了。”她挑衅,换来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但他笑归笑,搂着她的手臂却加重了力道。 “不过,若得不到我同意,就算有随从你也不许出府。” “随你,我想回房了。”她把怒气隐藏得很好,因为情绪波动得越大,他会越开心。 司徒暮未加阻拦,任风烟的身影消失于自己的视线。他该满足吗?满足将她囚禁在自己宽厚的羽翼下。他想要的不光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可是他发觉她好像没有心。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却从下曾令她感动过,她甚至连微笑都吝啬地下给一个。 她只是冷淡地看着他,冷淡地看着王府的一切,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好像她并下是有血有肉的人,好像她只是他收藏的一个真人女圭女圭,不论周遭的一切怎么变化,只管活在自己躯壳里,看尽天地间的风花雪月。 她真的不懂感情,只懂自由吗? 夜深人静时,搂着她,他常想一 曾经他问她:“为什么你的视线总因一朵花,一只鸟、一阵风、一片云逗留,却不愿看我一眼?是我长相恐怖吗?” 他的相貌虽算不上俊美、但威严刚正,透出霸者之风。“与世上万物相比,人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纵使你操纵纵他人生死于股掌间,但在天地看来,你也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无言,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因为他在她归里就是不起眼的尘埃,连存在的价值都值得怀疑。“小姐,您又惹王爷不高兴了.若您能顺从他些,说不定早成了王妃,那王爷也不会娶那个芙蓉公主了。”回房的途中.红儿在旁咕哝。“做王妃有什么好?还不就是能让他更明正言顺地把我囚禁在这枯燥的王府里。”风烟不以这意,但又有不外露的恼怒。还不够顺从吗,她窝囊地躲在他的羽翼下,成为一个依靠他呼吸生存的、可笑的,卑下的女人。 “这又有什么不好?有的吃,有的穿。”不懂她心思的人反问。 “天下不做王妃,有吃有穿的人多着呢。” “可是她们都过得很苦。” “做人都是苦的,王妃也是人。”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子为了做王妃争得头破血流?” “这只有去问她们才知道。”风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同待女多加争论,扯开话题,“过几天我要离开王府了,你以后好自为知。” “离开?”红儿大吃一惊,“为什么?王爷允许?” 她清楚红儿同样为一年前的事心有余悸,那场遍结于她任性的血腥。自那次后,她再也没有尝试任何逃跑。她怕,每当想到斩首的一幕,她会止不住地发抖,不可否认,她怕得躲在王府,再也勇敢不起来了。 “不用担心,王爷不是皇上,这次他会亲自送我离开。”风烟安抚道,她知道红儿也因为以前的事而心有余悸。 “这就好。”有过在鬼门关徘徊经验的人拍拍胸。吁口气,“小姐,您什么时候走?带上红儿吗?”“快了。”若她是司徒朝的话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她只能揣测。 第五章 “风小姐,快,宫里来圣旨,要王爷同您去接旨。”老总管飞奔进花园,半百年纪,脚步依旧轻健。 司徒朝的圣旨?坐在树下看云的人立刻站起身。才过了一夜,司徒朝的速度真是快啊—一在司徒暮还没作好完全谋反的准备前下手。她点点头,快步赶往前厅。传令官宣完圣旨,站在原地等着司徒暮接旨,但后者迟迟未动,一脸不信与古怪地瞪着风烟。“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我要进宫了,以贤妃的身份。”她冷静地回答。“我不允许,你甭想逃离我。”他愤然,“我这就去见皇上。” “我看王爷还是允许的好。”一柄剑架在司徒暮脖子上,厅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衣蒙面人。 “司徒朝的密探果然不凡。”司徒薯讽刺,也只有讽刺,“你不能拿我怎样。” “皇上密令,带不回贤妃娘娘,取下王爷您的首级也是一样的。” 好一个等价交换,他那窝囊的皇兄何时变得精明了? “活娘娘比死王爷好。”风烟的幽默感有的不是时候,但她不在意。她上前取了圣旨,对来者道,“进宫吧。” “风烟……”司徒暮嘶声呐喊。她怎么可以这样不回头地离去? “王爷保重……”这是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吧?她再欲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多余的,也没有回头,是怕自己心软吗?她为什么会心软?她苦笑,眼角有些湿,此一别永无再见之日。 “风烟,回来。人了宫你也不能自由啊,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他刚毅的神情闪现哀求。哀求?万人之上的他怎么会有? 被呼唤的人没有回去,没有回头,撩起裙角快速奔走逃离。终于,她出了这座囚禁了自己一年的豪华笼子。 司徒暮闭上眼,神情瞬间冰冷绝情,他不惜一切所爱的女子就这样背叛他而去,奔向他皇兄的怀抱。 “好!好极了!风烟,明天我就让你们成为我的阶下囚,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除非死。”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冰凉的剑锋就在脖子边缘,他无畏。 “你的剑可以放下了吧?” 蒙面人犹豫了一会儿,放下剑,刹那间自己的脖子上却多了条致命的血痕,支持不住,倒下不再起来。 “来人,将各大将军传至王府。”司徒暮收起匕首传令下去。他的篡位计划不得不提前了,为了一名女子,他甘心冒这风险,哪怕要他背上弑兄的罪名。 忽然风中传来了笛声,是“冰笛”的乐声,苍凉凄惨,近似呜咽。曲子很熟悉,是那首他们都会吹的曲子:“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吹这首?他的心狂乱了迷失了…… 当夜,他带兵闯人皇宫,以护驾为借口,说得报今夜有人闯宫行刺。而事实上,皇上与贤妃的寝宫内空无一人,人去楼空。 司徒暮只在兄长的乌木书桌上找到一封信,一张诏书与玉玺。诏书上字字清楚地写着传位于他,而信上留有寥寥几语: “皇弟,兄带你爱妾去也,望日后善理国政,行刺大可不必,为兄不忍令你得—拭兄夺位的污名。珍重。” 他愣在当场。好极了!原来自己看不起的皇兄竟是扮羊吃虎的高手。但,见鬼的,他带走了风烟,如何带走的? “传我的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除非有我手谕。”他不想输,尤其是输给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司徒朝,更不想失去风烟。 最终,他输了,他并未追回风烟。在司徒朝的巧心安排下,他们由密道直接出城,然后换上快马,半月后已至西之国的边境。西京的一切都结束了,徒留下回忆…… “风烟,我去找我的妻子,不如一块儿同行。”黄尘滚滚的大路上,两匹骏马载着两名骑手飞快奔驰。前匹马上身形高大的男子回头与后——匹马上的人说话。“不了,在你的爱妻面前恐怕难以解释我们的关系。”被称为风烟的骑手笑着回答,“我还是去北之国,离你远远的比较好。” 两声马嘶长啸,两人同时勒住坐骑,前头是个叉路口,四条路通向东、西、难、北四国,他们终于要分手了。 “司徒朝,此一别自当后会无期,有缘再见。”风烟笑得灿烂,她自由了,又可随风到处飘荡。 “你背叛了司徒暮,以后切记要小心行事,他必不肯轻易放过你。” “真罗嗦,我从来不曾属于过他,何来背叛之说。你快去会你的佳人,我就此别过。”她说完,一振精神,挥手一扬马鞭,绝尘而去。离去便离去,自当了无牵挂。 “一阵随风飘散的烟,不知归路,不懂眷恋,也从不回头。”司徒朝低喃。两腿夹住马肚一挥鞭,往另一方向驰去。他抛弃了王位,放弃了九五之尊的荣华富贵,只为一深爱的伊人,而他也深信,伊人正日复日等着自己与之相聚。 半个月后,西之国第五任皇帝司徒暮迎娶了北之国的芙蓉公主为皇后,举国同庆。 苍穹中好一轮新月,夜风中是凄凄笛声,司徒暮肃立于庭园寒风里,任情感随乐曲一曲接一曲毫不哨息地宜泄。· 她不回头地走了,永远走了,像阵轻烟在他眼前消散而去。 回来,回来……他不止一次希翼奇迹的出现,但善于在战场与政事上创造奇迹的他这次只有无能为力、不可避免地失败,虽得到皇位,却仍有种溃不成军的感觉。司徒朝,他太小看他了…… 韩芙蓉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夫君,她懂音律,自解得曲中悲意,但忍痛不敢上前。上一次她如此做的下场是整整三日的禁足。这令她知道,她虽贵为皇后,但皇帝内心的某些角落是自己碰触不到的。不过,她愿意等,等司徒暮向她敞开心扉…… 红儿诚惶诚恐地接旨,惊喜中都忘了如何走路,脚踩住了裙,要不是身边的宫女及时扶住,早就摔个狗吃屎了。 天哪!她被册封为平妃了,怎么可能,皇上怎么突然间看中她?! 后宫女子除去宫女、掌事的侍女长与女官,剩余的自都是侍候皇帝的,在这些女子中共分六级,皇后是一级,接下去的是贤、淑、德、贵四妃,然后是十二位幸妃,再是十二位子妃,十二位乐妃,最低的就是无人数限制的美人。身为普通宫女的红儿一下连跳两级成平妃,难怪会喜得忘乎所以。 她不知道,就算是司徒暮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要了红儿,但不得不承认一点,红儿的确是有些姿色与能耐的,半年后她就升为幸妃,再半年,她母凭子贵升至贵妃。后宫中惟有皇后,父亲是大将军的刘德妃、兄长是御使的张淑妃能与之一较长短。 不易啊,一个孤寒丫鬟出身的平民女子走至今天这一步,不光是运气哪……后宫的美女三千,宠妃使尽招数手段,司徒暮还是司徒暮,永远军政第一,剩余的光阴,他就用各式各样的美女来打发,只为不想起那个如今不知在何处漂泊的无情女子。可悲的是,没有什么能磨灭这段记忆,包括时间。时常,他会摩挲着她惟一留下的“风烟笛”发呆。 极品的竹笛,刻有精细的山水画,另有“风烟”两字。清脆的笛音,断肠的思念,风烟笛以飘渺难捉模的音色为其特色,一如其女主人。它是他用爱物“冰笛”同风烟交换来的,当然,采用的是强迫手段。笛在人去,无限恨意、无限爱意尽在一曲哀乐诉尽,频留余韵。 褒令楼中初见时,武昌春柳似腰肢 相逢相失两如梦,为雨为云令不知: 是的,风烟化成了云,化成了雨,遥遥无期地不知漂泊在何处。她不会再记得司徒暮,尘埃似的帝王,她就是这样的人,自由散漫得连情感都成为一种不必要的累赘。 连时间都因她的这分散漫而变得懒惰,四国历155年,这一年对司徒暮而言是难熬的一年,整整一年了,风烟离开他…… 四国历156年,北之国。 “大人,您回朝就回朝,何必绕远路来看这座无名山呢?”一眉清目秀的侍童对在自己稍前的主人问道。 “苏悲,这座无名山可不无名,它是我朝先祖韩芜隐居之处,独孤皇后十六岁时就在此嫁于他,并居此三年哪。” “啊……”叫苏悲的侍童大吃一惊。韩芜是历代以来少有的贤才,传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测突变之风云,能战千军万马,能理万国朝事,真正一个人间万能的神仙。无奈天妒英才,三十一岁的他身患绝症而亡,整个独孤王朝从皇帝独孤盟到苷通百姓,无不为之哀痛。而三年后,令晋天下人为之绝倒的是,他们的贤皇独孤盟不顾世俗礼教,娶韩芜的遗孀为妻,封其为皇后,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独孤皇后,韩芜之子韩继则被封为北王。独孤王朝崩溃后,韩继开创北之国,韩芜自然便是北之国的先祖。 “连这也不知道,回府后罚你苦读一个月的书籍。”苏笑世轻敲侍童的脑袋,微斥。 “啊……”苏悲的叫声不是哀叹,而是惊讶,“大人,看!那边岩石上有个人。” “恩?”苏笑世顺着侍童的指示方向望去,果真有人,而且是躺着的人,“走,去看看。” “他死了吗?” “还没有。你去将我们的马快些牵过来,幸好这儿离北都不远了。”苏笑世抱起满身污迹饬痕的人仔细检查起来,从衣衫的撕裂程度与一式的深浅伤痕来看,显然是被荆棘及树枝等物勾划破的,这人是从山上摔落而下的。 “咦?”他诧异,这张布满大小血痕的脸竟是他曾经见过的,在暮王府内,是暮王爷的宠妃,她不是同司徒朝云游四海了吗?怎会单独在此遇难? 不过,疑惑归疑惑,救人要紧,骑上苏悲牵来的快马,三人二马急驰向四大国繁华都市之一,也是北之国的皇城——北都。 尚书府内名医、御医鱼贯进出,近两日分外忙碌,不别的,只因为苏笑世三日前一时兴起救下的女子。 “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捡回条命已经不错了,她的两条腿恐怕是废了。”医生叹息。“一点皆无希望?”“这倒也不一定,要知道真正无病不治的医圣常是隐于世间芸芸众生中的。一切皆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这是大夫安慰人的惯用伎俩,使得病人或家属不至完全绝望。 聪明盖世的苏尚书自是清楚,一声苦笑道:“送李御医。” 他望着床上仍昏迷的人,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明日,她就苏醒了,如何让她接受以后再不能行走半步的噩耗呢?换作是他自己,也会认为不如水不醒来才他少有地叹息一声,离开房间。 四顾茫茫,一片金黄沙漠,黄沙的苍凉悲壮延伸至无限。风烟眯起眼微笑着,她自由了,任自己在浩瀚的沙海内感叹。可是商队呢?她突然发觉四周空蔼蔼的,仅有她一人。 “回来,回来……”怎会传来司徒暮裂肺般的呼唤声?她愕然,四顾寻找声源。 “回来,风烟,回来……”呼唤声似海涛绵绵不绝。 不!不!风烟仓皇奔逃,拼命逃月兑,她不要回去。可是一边逃,一边泪流满面。“回来……回来……”呼唤声一次比一次凄切,她受不了地继续狂奔,但不知为什么,沙漠突然成了悬崖,她失足掉下,惟有大喊,“司徒暮……” 整个身子一颤一抖,风烟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好奇特的梦。 睁开的双眼在触及白色的帐子后,她认清了自己身处何处,轻吐一口气,想起失足掉崖的她安下心来,她没死,被人救了,这次真算是命大。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道。 “小姐,你醒了,李御医说准了呢。我这就去禀告大人。”一个有着甜甜笑容的丫鬟在露个脸后,转瞬又奔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就见一高大男子偕同她进了屋。男子一袭白色长衫,纤尘不染,挺鼻、薄唇、尤其那双桃花眼,勾勒出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气韵,但浑身又透出一股慵懒,好面熟。“是你救了我?”风烟问。“恰巧碰见,感觉还好吗?风烟。”苏笑世微笑问 “你认识我?”她大感意外。 “我曾经在暮王府见过你一面,不记得北之国的特使了吗?”很少有女人在见了他一面后不记得的。 “原来……”她没说下去,记忆深处只是似乎有些印象,除了大自然的雄伟壮观,其余的她都不甚在意,“大恩在此谢过了。” “举手之劳,你已数日未进饭食,我让厨房熬了些清淡的粥,不如先进餐吧。”他体贴地欲扶刚醒来的人起身,却被对方避过。 “不用劳烦大人了,风烟自己下床便可。”她不习惯别人碰触,只有司徒暮是例外。 “不,还是我来扶。”苏笑世还是晚了步,风烟呆坐在床上,一脸惨痛不相信的表情。 “为什么我的腿不能动?” 面对这样的问题,苏笑世的笑容再也不能维持,他觉得嘴里异常干涩,喉咙口哽着些什么。 “要知道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能活着就是万幸,活着总比死了有希望” 活着总比死了有希望?她沉默着,眼泪却疯泄而出。 希望?她的希望就是无拘无束,任游四国……凭着两条腿走遍一村又一镇。如今却告诉她,她再也不能走了……那么还谈什么希望?倒不如死的好。 为什么?为什么?她想厉声责问,可是谁都不能给她答案。 原来,她不顾一切挣月兑司徒暮的束缚换来就是这种下场……生不如死的下场。 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 她不能言语,悲愤到了极点,只能是麻木地不相信,她怎么可以不能走动?怎么可以啊…… 苏笑世看着呆若木鸡的人,心里也并不好受。 “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腿的名医。” 治好她腿的的名医?真的有吗? 失去所依、所钟爱的她只是无知觉地冷笑被绝望蒙住了心灵与思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是神吗?”语气悲哀,尽是讥嘲,此时的她就连神都不相信。 她似乎已能接受不能行走的事实了,但那挂在嘴角的冰冷笑意与眼中残酷的自嘲总令救她一命的恩人感到隐隐不安。 他不知道,她宁愿死也不愿下半辈子躺在床上,她是自由的风烟呵……为了自由,不惜连情感都灭绝的风烟。 他又怎会知道?他是苏笑世,并不是风烟。几天过去了……“小姐,您进些食物吧。”苏甜在旁苦苦衷求,这些天来,要不是尚书大人强喂风烟吃的几口饭,她早就因绝食而一命呜呼。 “出去,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她的眼神不再深邃,仅剩的是凛冽,冻得人发颤。 “小姐……大人……”十五岁爱笑的苏甜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但仍克制不了地语无伦次。 “求你了……”风烟闭上眼轻道,她好害怕别人夹有同情色彩的眼光,“……出去。” 什么时候她需要别人来同情她了?同情什么?不能走了吗?不能再四处飞散了吗?这样的同情与嘲笑有伺两样? 风烟……你看,这就是你逃离我的下场……看到了吗…… 司徒暮得意的笑总会闯进她的耳朵。他该有多高兴?她得到了惩罚……可是她真的有错吗?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就如同那次逃跑一样……她没想到会连累其他人的……没想过…… “不……”她申吟着抱住头。她不要想起这些,这些都是她最不愿想到的,像是一条鞭子,抽打得她的记忆支离破碎…… 一切静下来了,房间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努力翻个身,自床上落地,一地的碎片刺破了她雪白的睡衣,但她却不觉得痛,只是奋力地爬向一旁的桌子。其实只能算是蠕动,如同儿时好奇观察过的无足虫,每动一下,睡衣染上的红色就越刺眼,但最终还是让她攀着了凳子,撑起了上半身,取到了想要的那把水果刀。 多好笑!她千方百计逃离司徒暮的下场就这样! 真应了他的一句话…… “你若离开我,只有一个方法——死。” 不错,再不能攀悬崖、走峭壁、渡江河的她,活着是多余的。 她笑得凄然,死也是种自由吧,像她的母亲……她不记得她母亲是怎么死的,不记得了,就如同她决不会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一样……死了就是死 刀身插透雪白与艳红相交混染成的衣衫,冷冽的刀锋冷不过一条生命的逝去。 …… 她终究没死成,她该庆幸自己的命不该绝吗?风烟自嘲。错过了一次寻死的机会,她再欲一死已是不易了。苏笑世开始时时刻刻贴身看着她,每日都在她耳旁唠叨些奋志鼓励的话。其实,真正让她放弃轻生念头的还是她钟爱的大自然。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午后,苏笑世椎着坐在木轮椅上的她去花园散步。木轮椅?她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有的,反正可以确定的是,以后所有的日子都将与之为伴了。 在花园中,她重新感到了风的气息,见到了花的娇艳,草的悠然……一切的生机盎然,那阳光虽刺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却是可爱的。她眷恋这一切,鸟儿的呜叫,芬芳的花香……她哭了,为还能见到这一切而哭,于是她不再执着结束自己二十二年的短暂生命。 只是她又开始过在暮王府的冷面生涯,她心如死灰,只有偶尔在花园中才会显现些生气。常常,她摩挲着一直留在身边的“冰笛”,这是她从司徒暮那儿惟一带走的东西,但没人猜测得出她心里默默地思考着些什么。 “你没必要精心照顾我,我同司徒暮已不再有瓜葛。救了我,已显示你的恩慈。”风烟对苏笑世说,不见些许的感激。 “我救你,照顾你并不是为了司徒暮或者为显示我的恩慈。”苏笑世的慵懒在近日又重回身上,“在暮王府时,我就向司徒暮提过一个要求,要他把你送给我。” 她一震,料不到自己竟在如此早时就引起他的注意。 “他拒绝了,似乎十分在意你,所以我就放弃了,君子不夺人所爱。” “那现在呢?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健全的我了。”她苦涩地问。 “只要你点个头,我们可以即刻成亲,他玩世不恭地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 风烟摇摇头:“永远不会嫁给你。”“唔,这不是很伤我大男人的尊严?”“你可并不爱我呢,你看我的眼神与他不理所当然是现在的北之国皇帝。“噢,如何不一样法?”苏笑世感兴趣地问。 “没有痴迷与占有,只有爱怜,如同司徒朝对我,你们皆是爱怜欣赏我的特别。”她重又垂头,视线在“冰笛”上停驻。 苏笑世清楚这表示她不愿再说话了,正欲静静离开,却见苏悲一路急跑过来。 “大人……不好了,君丞相托人来告,说因为您昨天公然侮辱三公主,皇上大怒,要派人捉拿您,丞相让您快逃。”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放心好了,三公主对我爱得死去活来,不忍心看皇上处罚我的。”他一派潇洒。 “不是的,大人……皇上派人捉您是为了让您同三公主成亲。”侍童纠正。 “什么?”苏笑世惊叫,随即冷静下来,冷冷一笑,三公主要抓住他还差些呢。他瞄了眼风烟,也许他对她的责任至此为止了。 “风烟,若你不介意的话,我让苏悲和苏甜两人护 送你去我西京的朋友家,因为我…”.他苦笑,“你也听到了。” “随便吧,现在我去哪儿还不都一样,能不带给你更多的麻烦就好。”她不想拖累他,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她多羡慕他还能逃,不像她,逃到哪里都一样,能够自由飞翔才是重要的。 “我这次逃婚,在云游四方时一定会替你访名医,到时你必会重新站起来。”他再一次承诺。 望着他自信充满魅力的脸,终于,她启口道出了长久以来的真心话:“谢谢……” 一个半月后,西京皇宫。“皇上,北之国的密报到。”侍者将一封蜡封的信恭敬递上。 司徒暮寒着脸将信撕开。自从风烟走后,他已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是愤怒。 我于数月前偶救下一名坠崖女子,唤风烟。按行程算,她将于皇上您收到此信的第二日到达西京城外,望加以誉顾。 苏笑世她坠崖了?那司徒朝呢一她应该没事吧?司徒暮心里忐忑不安。再见风烟时,他定要好好地罚她,为她的下告而别,为她与皇兄的私奔。 坠崖一那是报应!忽然间,恨意涌出胸腔,激动之下,手中的茶杯因经受不了海涛般剧烈的情感而裂出求救的痕迹。 可是一切全超越出了他想象,他对她的爱远远胜过对她的恨。 第六章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日暮时分,无限连绵青山衬着艳红,千分妖娆,万分绚烂。 风烟轻挥手,马车停了下来。一个多月来的奔波,她来不及将无边风景的万千风华尽收眼底,而在这久别的西京城外,她要一览无遗。 她由马车上下来,换坐轮椅,苏甜推着她一同感受夕阳无限好,苏悲则在一侧赶着马车缓缓伴随。 “皇上,您要等的人此时还未到,恐是今日不至了,请早些回宫吧。” 一大早,司徒暮就带着数十名侍卫在城门等候,侍卫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因此侍卫长才冒死谏言。 但一国之君却一字不吐,冷冷地扫视一眼,侍卫长瑟缩一下,答案不言即明。忽然,司徒暮眯起眼,远处出现了人影,还有马车。 是她,一定是她!他心潮澎湃,无暇分析自己为何如此肯定便急急冲下城楼。只是当人影越接近,他就越震惊,当影像清楚时,他再也克制不住冲上前去。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风烟是坐在轮椅上的?坠崖!是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为什么他刚刚才想到?沉淀了两年的恨意在眨眼间灰飞烟灭。 同样震惊的还有另一人。 她多笨?风烟暗骂自己,为什么事先想不到,苏笑世在西京的朋友无疑是指司徒暮。她理不清重见他时是何种情绪,悲?喜?惊?或者皆有。 她坐在轮椅上,静静地,苏甜已被冲上来的司徒暮吓住,怔怔地不知所以。 “怎么会这样?”千言万语,出口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王爷平安否?”风烟压制住内心的汹涌,故作轻淡道,却忘了他已是皇帝。 司徒暮颤抖地单膝跪地,一只大手抚上心爱女子的废腿。 “已经没感觉了,是不是?”他轻问,声音是哑的,然后将脸埋于对方早无知觉的残腿上,“为什么会这样?” 她撇过头,但双手轻捧住他的脸,手心被湿润了。鼻子不由一酸。“何必呢?为我。” 他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仅剩呜咽。 “……相逢相失两如梦,为云为雨今不知风烟下半生如你所愿,伴你一生一世。” 不,他不要她以这种方式伴他一生一世,他不忍心,也狠不下心。若定要以这种方式才可羁绊住她渴望自由的灵魂,那么早在两年前风烟就失去了她的双腿。他为她痛不欲生,她毕竟是他惟一钟爱的女子,此生最想守护的人啊! 还恨她吗?不了。如果要惩罚,她已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他硬冷的心早在见到她的一刹那融化了,只剩怜惜与爱意。 “小姐,这皇宫好大啊,我都不知道原来您同西之国的皇帝陛下是旧识,哎……”苏甜的话语到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司徒暮将风烟安置在三千美女的后宫,但并未拨给她任何一间嫔妃入住的宫殿,直接将她迎人自己的正殿,便于照顾。 “你叹什么?”风烟问。 “我在叹我们家大人怕是娶不到您了。”人宫十多天,一向聪明伶俐的她早巳看出司徒薯与风烟之间的不同寻常。 苏笑世……他现在在何方漂泊?要是她也能行走如常的话,或许真会嫁给他。因为他们皆属于风,性喜各处流浪,携伴而行也许是件不错的事,可是……如今的她只能坐在轮椅上发呆。 “小姐可喜欢我家大人?”苏甜一笑起来,两个酒涡就特别明显,人见人爱。 “当然喜欢。”她老实地回答,苏世笑在她心里就如司徒朝一般。“那我们家大人同西之国的陛下,您更喜欢谁?”“更喜欢谁?”她觉得好难回答,她对司徒暮岂能以“喜欢”两字形容。“不知道。”你就再别问了,还是替我去书库取本书吧。““您想看什么书?”“随便挑几本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能将不停追问的人支开,长时间的对话让她厌烦。现在她需要的是安静,是宁静,她要自己这颗寻觅流浪的不安分的心沉淀下来,她已没有能力再四海漂泊。 “我这就为您去取,您若有什么差遣就叫春花、秋月两人。” 春花、秋月原是服侍司徒暮的宫女,如今服侍她了。 见苏甜一走远,风烟便自己转动椅轮欲至御花园赏花,但一到殿门口,她只有悲哀地打消念头,因为有高高的门槛。可以唤人将自己抬出去,可是她不愿意。 她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瞪着这碍眼的门槛如死灰。 何时一道不起眼的门槛就绊住了自己欲振翅高飞的心?悲哀啊,她惜如性命的自由已不复存在。 忽然,她身子被一双手臂腾空抱起,越出了阻碍的门槛,宽广厚实的怀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想去哪儿?” 温柔的声音,她的眼泪却不知为何应声而落,不愿意让司徒暮看到她流泪的眼,风烟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着龙袍的宽肩上。 “有风的地方。”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抱着她到了晶亭,坐在皇宫内开挖的晶湖边,看湖上游禽嬉戏。微风熏人醉,闻着怀中人的发香与体香,他已感到无比的满足。 多好,她在他身边。 风烟感受到了风,仰起头,风吹干她的泪痕。 “为什么你总不快乐?”司徒暮盯着她死气沉沉的脸问,“耍怎样你才会笑?” “怎么才是笑?”她反问,因为她已经确实忘记了该如何笑。 “自由真的是你所想拥有的吗?”他抬起她的下巴,“没有了它,你还有朕,不是吗?” 以前,两者必须择其一时,她义无反顾地选了自由。 如今,自由遗弃了她,但他依旧不变。可她要的不是他,而是自由。 合上眼睑,她不愿对上他深情的的眸。 自古多情空余恨,她无情,却也余恨哪。 司徒暮痛苦地闭上眼,对于心上人的铁石心肠长久以来已是习惯了,但却也常常无法承受。他在她的心中仅是尘埃,他无奈,无奈地守候。 似乎通过紧贴在一起的身躯,风烟察觉了他的痛苦,她的心没有别人想象的坚硬,伸出手臂,她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畔轻轻落下个淡然的吻。 “唉……”深沉的叹息,不知是谁,也不知为谁。 他们紧紧搂住彼此,孽缘啊,了解彼此的心,却永不靠近……“她是谁?”远处将晶亭一幕看在眼中的皇后幽怨地问。那残废女子住的是连皇后都不准随意出人的正殿,并巨霸占了司徒暮处理朝政后的所有空暇。 “是谁并不重要,无论她是谁,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皇上心中仍只有她一人。”一旁作伴的红贵妃眉宇间全是受冷落的哀愁。 “过去?你知道他们的过去?”韩芙蓉愕然,随后又恢复平静。她早应猜到他们曾有她所不知的过去。 “臣妾曾是风小姐的侍女。” “你?”突然间她明白了红儿从普通宫女成为贵妃的最大原因。 “是的,皇上当时若不是为了迎娶你,早就立她为妃了。”“为什么两年多来我都不曾听说过她?” “两年前,风小姐被前一任君主司徒朝封为贤妃,迎她人宫的当夜。司徒朝退位并携同她云游四海去了。” “她,好复杂。”韩芙蓉感叹,“可是如今又怎么回宫了呢?” “不知道。臣妾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她进宫时,后来就没再听说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直到十多天前,皇上将她接进宫。” “皇上对她…… “您不是都看到了吗?”惆怅的无奈。 “红贵妃,你能让我认识她吗?”她对这名令司徒暮特别相待的女子很好奇,也很介意。 “这是臣妾的荣幸。”虽然她们俩的出身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宫女,但在这西之国的后宫内却相同的无依无靠,不比刘德妃与张淑妃的权势骄人,也因此她们的感情融洽之极。 “爹,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皇上也真是的,后宫那么多美女不宠,偏对个没来历的残废……刘德妃在自己的寝宫内大发雷霆。 “唉……要我出什么主意呢?如果是她的话,谁也惹不起啊……”刘文正叹着气。 “为什么?她又不是三头六臂,连皇后我都不放在眼里,哼,她算什么东西……呸……” 看着女儿没有半点王妃的仪态,刘将军只有叹气,他是把女儿宠坏了,这两年来,她在后宫生的那些是非,司徒暮都是看在他是功臣分上才睁只眼闭只眼的。“她谁都不是,也没有什么背景,只是当年皇上若不是为了娶北之国的芙蓉公主,她就是暮王妃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是她根本就不想当王妃,如果她当年想的话,也许皇上也会答应的……” “她不想当王妃?为什么?”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想当王妃的女子? “不知道,总之你不要去惹她,她也决不会犯到你的头上来。当年她跟司徒朝逃出皇宫时,皇上几乎想把四大国搜个遍……明哲保身,听爹的话,别去惹她,她是个对谁都不会有威胁的人,无论皇上多宠她,她永远都只是风小姐,连个起码的封号都没有。” 是吗?这样的话,那就不用理她了……刘德妃已对风烟不感兴趣了,只要不是同她争夺后宫地位的人,她就无需劳神了。 风烟吗?不要当王妃的女子?这样的女子适合在后宫生存吗? 不适合吧…… 风烟人宫以来第一次见韩芙蓉,正如她两年前在画上看到的一般,这位北之国的公主、西之国的皇后不但委婉动人,而且雍容华贵。陪同她一起来的红儿因是贵妃,也自气度不凡,不同于以前的卑贱侍女。 “皇后无需亲自来探望我这样一个平民女子,真是抬爱了。”风烟平淡的语气拒人以千里之外,她不希望见到司徒暮以外的其他人。 “这是应该的,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一定为你办好。”韩美蓉一边寒暄,一边打量坐在轮椅上的女子。 “谢皇后垂怜。”她遵从着宫内的规矩,垂怜?她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红贵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风小姐……”红儿不知如何作答,隔了半晌才道了句,“怎么会这样?”“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能捡回条命算是不错了。要不然,我们真无相见之期。”她苦涩地自嘲。“啊……”芙蓉皇后失声惊呼,失态的她依然尊贵,“从悬崖上掉下?”“是的,苏世笑救了我。”“苏大人?他现在如何?”“漂泊四方。”这是她最羡慕,最向往的,却是他人眼中的悲苦。 “他为何落魄至此?父皇一向很重用他的。” “牡丹公主逼婚,他怎能不逃?”风烟想起友人的惧婚症,不禁一笑。 “难怪……”韩芙蓉记起了当初,当年要不是苏笑世不愿做驸马,此刻她也不会在西之国,更不会与司徒暮相逢.一切的哀怨也就不会有了。 “风小姐,以后你有何打算?”其实红贵妃最关心的就是此事,她的地位建立得不容易。 “以后……”另一人被问得心刺痛,“我还有以后吗?风烟早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明明还活着,还在朕身边。”司徒暮猛然间由门口进入,阴沉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贵妃慌忙行礼。 “王爷回宫晚了。”她依旧习惯如此称呼他,一袭龙袍的装束最适合他,司徒朝虽穿着龙袍,散发的仍是翩翩儒雅之气,而他尽显帝王霸气与威严。 “正巧丞相有急奏,因此耽搁了。你今天身体还舒服吗?”他上前关切地问,看也不看跪着的两人,只挥挥手要她们起身。 “身体舒不舒服都是我的事,不劳王爷挂心,王爷只要踮记着国事就行了。”才说完,风烟就为自己话中的醋意震惊了。在他心里,权力第一,她第二,她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清楚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司徒暮的脸黑了下来,“从以前,除了你想要的自由,朕几乎每件事都满足你了。” “每件事?”她嘴角弯出个嘲讽的笑容,“若我要当皇后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动弹不得。韩芙蓉刷白了脸,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当亲眼看见皇帝对风烟的宠爱后,她不能不紧张。 司徒暮则扭曲着一张俊脸。 “不要无理取闹,不要以这种方式折磨朕,令朕为难。” 无理取闹?有点。折磨他?不,她折磨的不光是他一个人,而是所有人。因为她正受着失去所有的折磨,所以她也要折磨别人,尤其是司徒暮。他看重的只有国政,一旦韩芙蓉无故被废,定会使得北之国君民上下愤怒。到时—场战争必不可免。他决不是那种为美人一笑而覆尽万里江山的君主。 望着三人僵硬的脸部表情,风烟有些哭笑不得,为他们的忐忑不安,为自己的莫名其妙。折磨他们?她能快乐吗?能自由吗?她对自己也对其他人感到厌恶。 “王爷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就当我开了个玩笑。” 这句话又令所有人松了一口气,韩芙蓉由于过分紧张,一紧一松,一口气缓不过来,只觉晕眩,于是急急辞行,带着红儿离去。 “风烟……”司徒暮欲解释,却被冷然地回绝。 “甜儿,将我上午读的那本书取来。” 甜儿自里屋走出。 “风烟……”司徒暮欲吻她,却又被门外急报的侍卫打断,是派出去的密使回来了,正等在御书房。深深地看了垂头翻书的人一眼,他狠狠心转身离开。 “小姐,您真的想当皇后吗?”苏甜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当皇后做什么?”风烟冷笑,“我不过是想让司徒暮他们难堪而已。” “不是我多言,我总觉得小姐您同以前不一样了,您比以前在乎了。” “在乎?在乎什么?”她比当头棒喝,突如其来的震撼。 “在乎司徒暮皇上啊。”侍女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错……在乎他……”她嫌恶之极地皱着脸,对自己不满,大为不满。在她失去了毕生所追寻的自由后,他却守候,痴痴的,丝毫不变。于是他的点滴关怀,他的深情都成为她填补空虚的依赖。 不,她不能再陷下去。她对他国政的嫉妒,今天的反常都对她敲响了警钟。她一向是独立的,就算如今寸步难行,她的灵魂仍是无主的,千万不能让它也被某种不该有的情感囚禁住。她的灵魂仍是一缕轻烟,是风烟。 今天有风,凉的风,冷的风,吹得晶湖历来平如镜的湖面泛起波涛。 她就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落漠的,悲哀的。现在连被囚禁的资格都剥夺了,因为无需司徒暮囚禁,她都得乖乖待在他身旁。 她也等着他垂怜吗?她的笑容悲伤也讥嘲。 若不是他,她以何在皇宫内生存?又哪来的锦衣玉食?更可笑的是,她的吃穿住行都同西之国的一国之君没有一点两样。 都是他的垂怜啊……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一个男人垂怜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步?要是她母亲还活着,会怎么看她呢?她们都叫风烟哪。 不远处的各道回廊与小径上都三五成群地聚集了不少后宫的嫔妃与宫女,有说有笑不知谈论些什么。已经进宫很久了吧? 但除了红儿与皇后偶尔会同她说说话外,宫里其他的妃子美人都躲她躲得远远的。因为她冷漠的神情,也因为司徒暮过度的保护欲。没人敢惹她,她可是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这样也好,至少她的宫内生活可以平静些。一滴水滴掉在湖里,激起涟漪……下雨了吗?她仰首看天,一片碧蓝的天空,哪儿有阴雨的迹象? “小姐,你怎么了?”甜儿诧异地看着流着泪的主子。 “没什么……只是迷了眼……”她苦笑,用衣袖揩去眼角多余的水分,然后将视线投向湖边人来人往的回廊,不敢垂首看湖面,因害怕再掉眼泪。 才一转首,她就看到身后跟着十几个臣子的司徒暮正从四周内走出来。 她看到他威严的神情在见到她时化为柔和的微笑,然后向她走过来。 她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就在他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别过头。 “甜儿,我们回房。” 苏甜同情地望了司徒过一眼,但仍是不犹豫地推风烟离开,毕竟风烟才是她的主人。怎么回事?她明明看到他,但却选择冷漠地转身离开……司徒暮的笑容僵硬在灰败的脸上。 “看到朕不好吗?为什么转身就走?”他追上她们,非常不悦地问。 “好吗?能告诉我有什么好吗?”她冷冷地反问,而一旁跟上的朝臣们因他们的对话尴尬地退至一旁。 “怎么了?这几天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朕总是不理不睬的?是为了那天皇后的事吗?” “不,我只是对皇宫厌倦了……我想出宫,搬出皇宫……” “搬出皇宫?”司徒暮皱眉,搬出宫后他见她实在不方便,“我不答应。 “……”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的眼中满是悲而这悲伤也轻而易举地感染了另一人。“算我求王爷……王爷也不答应吗?” 求他?她从来也没开口求过他,就算是那次他为她大开杀戒时,她都没开口求他……能不答应吗? “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我不喜欢皇宫。” “但以前司徒朝在宫里的时候,你却喜欢……至少比暮王府喜欢……你是想躲开我。”他不再愤怒,已习惯了她的无心无情,只是感到悲哀,无能为力的悲哀 “随王爷说吧,我只是想离开皇宫。”她不想辩解,也不愿承认,怕又惹得他暴跳如雷。 “……”凝视她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真的是连悲伤都找不到,她到底有没有情感?这是他一直都得不到的答案。 她要的是他从来都不想给予她的;而他要的,也正是她从来未给过的,往后或许也不会得到。 “就搬入以前的暮王府……希望你不会连那儿都厌倦了……”司徒暮沉默良久,不得不答应,为了满足她的微小要求。 数日后,风烟带着苏甜苏悲迁出正殿,人住两年前的暮王府,也就是现在的暮宫。宫内所有嫔妃都看不懂,为什么得宠的风烟被下令迁往行宫?这同被打人冷宫井无多大的区别。 “风烟,不再考虑一下吗?你还在生朕的气?皇后一直行事得体,朕怎可随意废她?”司徒暮不放弃数天来的劝说,做最后的努力。 “皇后的地位对我来讲不具任何意义,只是皇宫不适合我,王爷不必多虑了。”她垂着眼睑,冷淡道。苏甜的话提醒她,对司徒暮不能过分依赖,于是她决定与他保持距离,即使她腿不能行,但她仍得是以前的风烟,无主的轻烟。 “搬去暮宫后,朕看你就不方便了。” “王爷不必来看我,风烟喜欢一个人清静,不想外人打扰。” “外人?朕是你的外人?自从那天以后,你对朕的态度似乎太过客气了。”司徒暮伤感道。 “何必对以前耿耿于怀呢?就当风烟在两年前离开暮王府时就死了。”她别过头,不想让自己心软。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 “可是你又活生生地回到朕身边了,朕不能再失去你。”他激动地双手抓住她的香肩。 “司徒朝一张圣旨要你放弃我时,你其实有能力反抗,但却默许了。当要在我与皇后之间选择时,我是无理取闹,只因她是北之国的公主。从头至尾,你都未得到过我,何来的失去?你有你的西之国,你的皇权,可是我要的却只有自由。” 一席话说得司徒暮哑口无言,他的双臂无力垂下。 “风烟对王爷的收留感激不尽。”她轻轻拉下放在自己双肩上的手。 一切已成定局,就如同风烟与司徒暮的情感世界永远无法交界。 第七章 风烟: 安好?我现在正于东之国境内,想到你的日子一定很无聊,于是托人带给你一副拐杖。希望你能够重新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纸上难以讲述旅途事宜,重逢时一定详加细叙。 珍重。 苏笑世 读毕短短的信笺,风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好久了,自从搬人暮宫后,她的内心世界就未感受到丝毫暖意。 闭杖?为什么她想不到呢?抚模着苏笑世亲手制的拐杖,感觉特别光滑,把手是精心打磨过的,为使她用起来不伤手。她原先僵死的心突然又活络了,在这囚禁过自己一年多的暮宫度过两个月的生活实在是太寂寞,太单调了。她开始蠢蠢欲动,也许借助拐杖还能圆她的自由梦。 她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信的微笑,将拐杖放于两侧腋下,唤出甜儿,在侍女的帮助下第二次学习走路。 “小姐,您别急,万事开头难。”苏甜在主人连摔几跤后,安慰道。甜美的笑容与语音透着不忍。因为风烟只能借着两根拐杖支撑起上半身,而每向前一小步都要使尽上半身的力量才能拖着下半身移动一下,而且是摇摇晃晃的。即使艰难地走了几步,但却又因臂力与体力的消耗或者是抓不住平衡的要点而摔得鼻青脸肿。再看下去,苏甜怕自己的眼泪会止不住地掉下。 “好一句万事开头难。”风烟气喘吁吁地道。才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满头大汗、浑身泛力了,但血液中流淌的不安分因子却被激显出来,她征服过冰山与沙漠,难道还怕两根普通的拐杖?笑话。 “甜儿,扶着我,再来!”她扬起满满的斗志,或许她的生命又有了个新起点。 她可以忘记司徒暮,忘记司徒暮对她的好,为她所做的一切,但就是不能忘记自由,被围墙圈住的世界对她来讲太狭小了。她的心向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有风的地方,随风自由飞翔的地方…… 司徒暮在御书房内来回反复地踱着步。他想去暮宫看风烟,他们已经十多日未见面了,但又害怕,害怕风烟不动声色的木然表情。正如她那日在马车上说的,她对他只有感激,可悲的是这感激也是敷衍的。 他记得她待在皇宫的那些日子,分明是依赖他,甚至有时候是黏着他的。那时,她即使是悲伤但也不会冷然待他。是的,他清楚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是她的惟一。好比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是他亲手毁了这个可以让他们俩厮守的机会,他使得溺水的人突然清醒认识到,一根稻草是救不了命的。 风烟似乎就在一刹那认清了一切,于是她冷漠地放弃掉,转身与他保持距离。她又开始不屑于他的点滴关怀与照顾,她的灵魂更加虚无飘渺、难以捉模。 踌躇半晌,他克制不住自己,仍就决定去暮宫。就算冷眼对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直以来都得不到她一丝温情。 “甜儿,快看!我已经自己能走这么远了!”前头的风烟回首兴奋地大喊,嘴角灿烂的笑容难掩削瘦的脸庞。“甜儿,你走得快点,来追我。快呀……” 有着一段距离的领先者兴致勃勃,然后不顾自己已一身汗水奋力走向前,十多日练习使用拐杖总算是略有成效。 有多久?自从山崖摔下来后她就不再有过畅快的欢颜与心情,而游历四国的豪爽也差点在司徒暮自私的爱河中溺毙。现在,她夜晚坐于窗前沉思,心情犹如一潭明镜清水,忆往事成云烟。原来,前生种种不过如此,是自己太过沉浸于失去行走能力的哀思里,才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该感谢苏笑世,仅副拐杖,寥寥数语就为她乌云密布的人生拨云见日。他同司徒朝一样是她生命中的守护神,皆在她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扶她走过一段坎坷。 “甜儿,明天……不,我想十几天后,我就可以完全自己行走了。你看……” “小姐当心!”苏甜的提醒仍是慢了一步。运动得有些精疲力尽的风烟一时不稳,整个身子扑向大地。唉,反正她身上的淤青伤处在这些日子里已添得多了,再多上一两处倒也不碍。 吻着冰凉的地面,风烟自我解嘲地苦笑,一次小小的跟头怎可能打击她满满的信心?乏力支撑不起沉重的身体,她认命地等待苏甜的帮忙。但在大片的阴影当头罩下时,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阴沉、威严的脸。原以为他不会再来看她了。 “你就非得要这样作贱自己才觉得快乐司徒暮厉声喝问,下抿的唇显出他的愤怒。 “那你何苦来让我作贱呢?九五之尊的你何不让我自生自灭呢?”她冰冷的言语令特地赶来的人如五雷轰顶。 “都到这分上了,为什么连守候的权利都不给朕?朕做错了什么?”他弯下腰,拉近彼此的距离。 “没有错与对,只有该与不该。王爷自重,风烟仅是一缕轻烟,不值你留恋。” “不,恐怕朕是一粒尘埃,挽留不住你的视线吧。”他冷哼。 “王爷请别自寻烦恼。”她不愿与他太过接近,”甜儿,扶我起来。” “不用唤甜儿,朕在这里,你不需要其他人。”司徒暮霸道地抱起瘫痪在地的无情女子。 她闭上眼躲避另一人的容貌,就像从前一样冷漠对之,刚才兴奋的心情在遇到他后已一扫而空。 司徒暮没将怀中人抱回房间,只在大树下的石椅上觅到一方休息处。 “你没有睡意,何故借此躲我?”他不是傻瓜明白她无声的拒绝。 装不了就坦然面对,她睁开眼,望向另一对眼眸的隐密处,表情全无。 “风烟,不要这么对朕。”他受不了这种缄默的惩罚。 “唉……”被要求的人除了叹气也只能叹气,她由衷地感到无能为力。 “不要离开朕,再也不要离开朕。你不爱朕没关系,但一定要留在朕身边。”他抓住她片刻的软化。 “好。”若两个月前她一定会如此回答,可是此刻她只有缓缓摇头,“有可能的话我想离开西京。” 司徒暮脸色大变,他想到她在练习以拐杖行走,也注意到她脸上已不显眼的淤青及外衣上沾染的灰尘。 “为什么?你都不能行走了还惦记着什么天、什么地,还要盘算着去蹬什么青山,去渡什么大海,去闯什么沙漠。别忘了你的腿是怎么残的,你不怕有一天会尸骨不存吗?” “能死得其所,风烟甘愿。”她倔强地坚持,一如继往。 “朕不会答应的,哪怕只能留住你的躯壳。”他也是照旧不妥协。 “我不阻止王爷的霸权,王爷何苦拦截我的自由。” “说到底,你是怪我没答应让你当皇后,好,大不了我封两个皇后。”他咬咬牙,这是最后的退步,宁有两个皇后也不能废芙蓉皇后,理由很简单,就为他的国家,他的政权。 “真自私。”她嘲弄地微笑,“我与皇后不搭界放心。”“究竟要朕怎么做?”“离我远远的,别再来看我就可以了。”她下定决心将他伤得面目全非,他们之间最大的错误就是一个“情”字。 久久……她听到了他体内有样东西如易碎器皿般破裂的声音。 司徒暮是令人心疼的一脸迷惘,他惶惶地放开怀中人,似无主游魂般起身离开,口里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她怎么会讨厌他?就算不爱,也不能讨厌啊…… 他为她所做的竟换来讨厌?他该相信吗? 还是没有答案…… 简陋的客栈房间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下,苏笑世伏案疾书。在东之国流浪半年,他只能提笔给风烟写第二封信,算算日子,她也应该拾掇起凌乱的心绪,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风烟: 挑灯夜战,全为你能于九月八日东之国京都东夷西城门相见。一个人的漂泊实在孤单,所以带着苏悲、苏甜乘马车投入我的怀抱吧。我们相携邀游天下,相信必不会有憾。我将在城门口守候三日。 苏笑世他写完信,将只有几行字的信笺小心翼翼折叠好,套人信封。一个月后,风烟可收到他的信。数月的逃亡,他不但不觉辛苦,而且还乐在其中,幸运的是他在游山玩水的同时竟无意间遇到了当世的神医——鬼怨,也许在他无止境的纠缠下,鬼怨会答应医治风烟。 “喂,你到底要把我绑到什么时候?”房间一侧阴暗角落里,一个深沉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宁静。 “直到你肯答应医治风烟的腿。”他懈洋洋地回答。虽然这位当世神医因不明的原因不愿下山救人,但他仍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绑至东夷。 “你……”鬼怨强忍住怒气,“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医治那人的。”她坚信“士可杀,不可辱”。 “我杀你做什么?杀了你又不能医好她的腿。”他的笑容也是懒懒的,完全配合其特殊的脾性。“我曾发过毒誓,在十年内不救治任何人。”她无力强辩,只希望这可恶的无赖能难得地讲些道理,但事实证明有些人是天生不讲理的。 “那可真没办法了。”苏笑世一副哀惋痛惜的模样。“我要将你绑十年。你受得了吗?”“苏笑世……”鬼怨忍无可忍地怒吼。 “我就在你面前,有事请吩咐,何必那么大声?客栈里其余的人都睡了。”真正厚颜无耻的典型就属他,也只能是他,别人妄想占有这份独特的荣誉。 “你这强盗!痞子!神经病……”滔滔不绝的咒骂声非但丝毫起不了作用,而且反而令被骂的人觉得有趣之至。渐渐,隔壁房间也传来愤怒的叫骂声。唉,总而言之,苏笑世似乎一直在咒骂声中生活着的,也许今后仍是这样吧。因为这人……实在太……唉…… 暮宫后花园的走廊上的紫蘑花零星地开了,风烟坐于廊下品着茶,双手习惯地摩挲着“冰笛”。花园另一头,苏甜正忙着指挥一干佣人搬运书籍。由于距离远,这边静静安坐的人并不受干扰,反而相对的悠然。她微笑着享受午后的宁静闲散。似乎坐在这紫藤花下什么也没做,但却又什么都做了,然后迎进一园黄昏。 司徒暮从那次被拒绝后就再没来过,似乎真的死心了。这也好,她过得安然。但是皇宫不断有人送东西过来,日常的生活用品,进贡的衣料、首饰、古董、珍宝,包括用来打发时间的书,做工精细的小玩意…… 她照单全收下,虽然不是很需要与喜欢,只是狠不下心做得太绝。唉……她同他的感情除了互相折磨与纠缠,剩下的恐怕只有无奈与悲哀了。 “小姐,书都到齐了,书单在这儿,另外,还有司徒皇上送来的曲谱。”苏甜处理完事务,挂着招牌笑容走过来交待。 “曲谱?司徒皇上?”他来过?她怎么不知道? “是阴,他亲自带来的书与曲谱。原本我想告诉您的,但他却只在后花园的门口望了您一会儿就离开了。曲谱是他临走前让我给您的。他还说……”传话的人顿了顿,顺便叹了口气,“说您实在太寂寞却又不想见他,就请您退一步,让他的曲谱与冰笛伴着您吧。” 明知司徒暮已经离去,下意识的,风烟还是朝门口望了望。 他何苦如此卑微呢?低头,她粗略地翻阅曲谱,令她惊讶的是,这些曲子竟不是感怀伤情之物,都为朗朗上口的诙谐曲调,优雅不失调皮,格外轻松快意。当然,所有曲谱都不可能是司徒暮写的,音乐毕竟是作者心灵和情感的反应,他的霸气、野心与能力如何能使其谱写出如此别致之作? “小姐,这些曲子一定很有趣吧?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司徒皇上才……”苏甜见到主子脸上明显的兴致,便一时口快道出—,等意识到说被风烟严厉地扫了一眼,苏甜便不敢再有所隐瞒。 “其实司徒皇上每天晚—上在小姐您睡着之后都会来看您。他就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您,并且在走前总会说句话,说您太寂寞。前天深夜,他派人悄悄传我进宫,吹了这些曲子给我听,问我您会不会喜欢。” “每夜都来?”风烟倒抽一口凉气。 “嗯,风雨无阻。”旁观者充满同情,“他是皇帝,这般为您,好难得。” 清楚了,司徒暮既然每夜都来暮宫探她,理所当然会看到她枕边放着的“冰笛”。原来人无情,物犹留有余温。难怪每天早上起床时,“冰笛”总是倒置的。 “小姐,您会收下这些曲谱的,是不是?司徒皇上好可怜。”女子很少不被痴情的男人感动,尤其还是个万人之上的帝王。 “鬼y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快就不为你家苏大人着急了‘”风烟拿侍女打趣,害得后者闹了个大红脸。 “我们家大人好是好,就是是个花心大萝卜,没见他对谁痴心过,连君小姐,他都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牵挂。 “君小姐?你们君诚恩丞相家的千金吗?”她对笑世感到好奇,一个浪子般人物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对啊,大人是君丞相的关门弟子,他对君小姐一向格外体贴温柔,我们皇上的两颗掌上明珠,牡丹公主同蔷薇公主还为她吃过醋呢。 “欠的情债还真不少。”有人在心里暗叹,可暗叹者自己呢?还不是一样为情所困?她将随身携带的“冰笛”取出,万分留恋、亲密地抚模着,最后一次感受它冰质的细腻冷感。咬咬牙,她一闭眼把跟随自己许久的爱笛递给侍女。 “去,把这支笛子与曲谱还给司徒暮。” “小姐厂被派遣的人大惊失色,怎么小姐说变脸就变脸,方才还高兴地拿她取笑,以为她会收下曲谱呢,谁知她不但不收,连司徒暮初见她时送的定情物都一并送回,真绝情。 “去吧。你怎么能懂得我的想法?”她读出她的心思,算是解释了一句。 “那……那您说句什么话让我带去吧?” “哎……”风烟垂首,半晌才道,“物是人非,请王爷将‘风烟笛’赐回。” 虽然苏甜不能理解,但仍努力记住这句话赴命。 “王爷,别怨恨风烟的铁石心肠,走到今天这种义无反顾的境地,不正是你逼出来的?一生一世,轮回不已的情爱不是你我这类自私的人能贪求的。” 毖情的人独自在内心苦苦哀惋。 另一方面,苏甜总算是见到了何谓龙威了。她被召见时,司徒暮正同芙蓉皇后对弈,她惨白着小脸把要带的话一五一十地道出。 “什么!”司徒暮原本做好遭拒绝的准备,因此一开始仅脸色阴晴不定,直到最后一句话,他才“刷”的一声自坐座椅上站起,碰翻了棋盘。无辜的白子、黑子似雨点般散了一地,芙蓉皇后紧张得双手紧抓住椅子扶手,白女敕的手背突起一根根青筋。 “她就这样狠心?朕从来还没对个女人像对她一样的。连‘冰笛’都送还给朕,朕送她曲谱也送错了吗?是,朕是将国政放在第一位,是不给她自由,但她就不能替朕考虑?”他边厉声责问,边砸着双手能举起的任何一样东西,金漆的茶杯,青花瓷瓶,水晶镇纸,碧玉拼盘……无一幸免于难。“想月兑离朕?告诉她,朕宁可把‘风烟笛’一把火烧毁也不会赐还的!让她死了心,别再奢谈什么自由。要不然,下场就是这支‘冰笛’”司徒暮夺过送回的定情物,二话不说便将其砸个粉碎,而一切的愤怒也因 笛子的香消玉殒而止。刚刚怒发冲冠的人此刻也冷静下来,神情颓丧。 “请皇上息怒。”侍候在旁的宫女、侍卫一见形势好转纷纷下跪。 “都下去。”司徒暮无力地下令,并对苏甜道,“你也下去吧,把朕的话带给她。” 在闲杂人都离开后,乱糟糟如同经历一场战争的宫殿内惟独剩下他一个人舌忝着撒了盐的伤口。 他送她曲子,这些曲于是他令有“乐圣”之称的秦三少特意谱的。他没让谱那些哀怨悲伤、赚人热泪的曲子,无非是希望这些曲子可以使她在打发时间的同时能够更快乐些。但似乎他一辈子都在不断地被她拒绝于心外,所做所说枉是徒劳,这怎能不令他沮丧? 要求赐还“风烟笛”?不可能!她归还“冰笛”的深意就在于斩断他们之间的牵扯;要求赐回“风烟笛”,无疑又是老一套的乞求自由,他能不心寒?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冷酷到冷血,无情到绝情。何苦?他何苦?前辈子定欠她的债未还,他真的就永远如此被动吗? “来人。”独自静下来沉思很久的人唤来侍卫与宫女,“把这里打扫一下,传工部尚书进宫。” 司徒暮在一瞬间又寻回天生王者的风范双眸闪露出他人格中占至大半的残酷与冷漠多的事情同感情就是在片刻中觉悟的。 三日后,风烟接到迁出暮宫的圣旨,她与苏甜将被迫迁入历来失宠嫔妃的住所——冷宫。宫中也传出流言,众人交头接耳传说的一件事就是神秘女子,风烟不再受皇上宠爱。皇上已经三天未过问风烟的任何事情,没送去一件物品,没遣人去传过一句话,仅一道圣旨,也是下令搬迁进冷宫的,看来这残废女子的大势已去。 “小姐,我们这下惨了……”苏甜甜甜的笑容在见到破败的宫殿后刹时转换为苦皿脸。一接到圣旨,她们主仆俩二话没说就打理好简单的衣物迁入这所囚禁过世上最悲哀红颜的残宫。 斑驳的墙壁坚硬冰冷,无人打理的花园杂草丛生,大部分的草竟有半人多高;高大的古树上憩息的是些哑声嘶叫,食腐肉的丑鸟,夜半一两声啼叫犹如不甘冤死的女鬼在无炽的暗角声声呜咽。这座埋葬了无数霉运美女的大坟墓不愧被称为冷宫。 “有何惨?总算是个安宁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再打扰我们了。”风烟不为所动,司徒暮如何对待她已不重要,她对他已死心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哀莫大过于心死。 “随便挑一间干净的住吧。”面对一副惨景,她依然冷静如昔。昔日四处流浪时更糟糕的情况都出现过,与露宿荒山,夜投破庙相比,冷宫还算好的。在物质上,她一向不讲究。 于是两人就较干净的打扫出一间,洗的洗,擦的擦,晒的晒,一下午的忙碌很快换来夕阳昏黄的暮色。 “小姐,今天晚饭怎么解决?我的肚子好饿。这冷宫除了一口大破铁锅什么都没有。没米、没菜,更别说肉了,就连后花园那口井里的水也都是混浊不清的。”苏甜担忧着最基本的日常生活。 “有锅有水就不错了,待会儿我告诉你怎么引火烧水,至于晚饭自会有人送来。”风烟并不担忧这些,哪个漂泊者会担心晚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才是他们所甘心过的。似乎为了印证她的话,果然有一宫女提着一竹篮走至。 “喂,这是你们的晚饭,饭碗我明天来收。”由于夜太黑,看不清其面容,所以只闻她不屑的呼喝。 “怎么现在才来……”苏甜接过篮子小声抱怨,一打开盖子便惊呼,“怎么只有两碗粥,一碟咸菜?” “哼,被打入冷宫还想吃‘龙风吉祥’不成?要是姑女乃女乃我不乐意跑一段远路送饭,你们就饿着肚子等死吧。” “你……” “算了,甜儿。”风烟阻止愤怒的侍女,然后解上惟一一块玉佩递给恶宫女,“麻烦大姐了,望大姐以后能多照顾些我们主仆俩。” “这还差不多。”来人一把夺过玉佩,没谢一声转身就走,鼻子里却还冷哼了一声。 “小姐,您……”苏甜的埋怨还没出口,已被主人摇首止住。 “吃吧,两碗你都吃了吧,我不想吃。想不到要让你与我一起受苦。”风烟为贴心的侍女感到不值,如果没料错,以后的日子会更凄凉。她惟一一块玉佩能熬多少时日呢?世态炎凉,一个失了宠的女子在冷宫里休想有口饱饭吃。人人都要急着去巴结皇上的红人,谁有空为你花心思?捞不着一点利益嘛。 “不,小姐,您一定要吃点,您不吃,我也不吃,我们家大人要我照顾好您,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唉,你这性子……”本不吃饭的人捧起了粥碗,主仆两人头一次共同在无灯火的黑暗中进食。 第八章 冷宫中的日子是不如暮宫的,一日三餐填不饱肚子说,更受不了的是无聊。没有书籍,没有乐器,苏甜白日里做些琐碎的家务,打理花园,而风烟只能坐在轮椅上发愣。这时候她才后悔归还了“冰笛”,要不然吹笛子倒可以度过这无休止的时间。司徒暮此次做得真绝。 “甜儿,你去次红贵妃那里,就说我要支笛子和一些书籍打发时间……”风烟想想又道,“若你缺什么的话再向她要,就说是我要的。另外,若她问起我们的情况,你就回答‘还过得去’,其他什么都别说,知道吗?” “知道了。要支笛子和书籍,其他的我也不想要什么。”即使再苦,她们也不能对别人多说一句,这层道理她是懂的。在皇宫深苑内,就算说给别人听自己的苦处也不会多一人同情你的,徒让他人笑话,“小姐,那我走了,你自己当心些。” “放心吧。”风烟望着侍女离开,眼中的寂寞更胜了。冷宫真的是很冷,安静的冷,没有人气的冷,换作普通人一定会受不了。 但她宁愿选择这分常人无法忍受的冷,也不愿受万人之上的优待。 一声哀凄的鸟叫声引得她抬首向树梢望去,随后又零零落落地听到三两声。 “是吗?你也觉得伤心了吗?可是你能飞,飞到一个不会伤心的地方去吧……”看不清那只鸟的样貌,但她还是说了些鸟们决不会听懂的人话。 空蔼蔼荒芜的四周重复着她寂寞的回音零零落落的,像那哀凄的鸟叫声。 回声止住后,又是久久的寂静,风烟依旧仰着脖子看着上方的那片蓝天,透过树梢,看得异常出神。浮云的流动,天色的变化,风向的流转……她都能凭借着五官感受到,可惜敏锐的五官却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死了……不能动的风烟同死了并无区别…… “这天真的就那么吸引你吗?”突然响起的低沉嗓音吓走了憩息的鸟儿,也把人吓了一跳。 “……你何苦还来管我呢?由我自生自灭吧……”她看向他,平静也无情,似乎司徒暮还不如那只飞走的鸟更值得引起她的同情。 “由你自生自灭……”他低喃她的话,神情浮现出痛苦的愤怒。 是啊……都这样了,他为何还不死心?为何还是放不开她?为何还要来让她作贱?为何还要担心她是否过的安好?“……你真的没有心……”他自背后搂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感到他的悲伤与愤怒,她同样痛苦得不知所以。 “……什么才是心……王爷能告诉我吗?” 他松开搂着她的双臂,什么也没再说,挺直着背离开。 终也有这么一天,轮到他冷漠离去的一天。 今后风烟是死是活他都不会再管了。自生自灭?也好……都好……她就在冷宫中待一辈子……等他死了,一起陪葬吧……或许来世的时候,她会有心,有感情……这是他对她最后的奢望。 “我有心的,只不过这颗心在……那里……”她又望着晴空,有风有浮云的地方,她的心就在那里,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地方。 “皇上,这儿有封信是给风烟小姐的,原本被宫女丢弃,臣妾见是北之国苏笑世大人寄来的,所以就顺手捡了回来,应该派人送去给她,好吗?”芙蓉皇后生性柔弱,万事都不敢做主。 “苏笑世寄给风烟的?”司徒暮疑惑地接过,来快速阅读完后,脸色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难怪她还想着重新站起来,还想着离开他,找寻该死的自由…… 他把信丢弃于地上,不再多看一眼。“这件事到此为止,朕不希望让风烟知道。”“皇上难道要将她困在冷宫中一辈子吗?这不是太残酷了吗?”皇后在一旁同情地询问。 “那也是她自找的。” “可是臣妾听说冷宫里根本不能住人,而且还闹鬼。” “她不是人吗?不也是住得好好的……而且宁愿继续同鬼住,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可是皇上还惦记着她。”韩芙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司徒暮一怔,脸色变得更阴沉。 “若是你这么同情她的话,倒不如去冷宫陪她吧。” 看着拂袖而去的丈夫,受冷落的皇后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自觉并没做错过一件事,这两年来,她在众人眼中一直维持着母仪天下的风范,没有谁能指责她有任何一个小举动违背了皇后该有的仪态与风度。 但这并不能够讨得夫君的欢心,他们的关系好像仅止于皇帝与皇后,不仅仅如此,后宫的所有美女都仅是司徒暮的妃子,一个皇帝该有的妃子,而不掺杂一丝该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感。 司徒暮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国事上,所有的情感放在了风烟的身上,对于其他人来讲,他只是西之国的国君,威严、冷然、残酷、公正……的最终裁决者。 随着年月的累积,韩芙蓉渐渐了解,风烟是司徒暮的一个禁忌,除了司徒暮自己,任何人都不得侵犯的禁忌。 “小姐,你看红贵妃托人送来这么多书,这下子你不会无聊了。”甜儿高兴地笑开颜,捧着一叠书籍手舞足蹈的。 “红贵妃是个念旧情的人……你去趟她那里,替我道谢,说我很喜欢她送来的东西。” 风烟抚模着装订精美的书,空虚的心有了些充实感,至少这几天内时间会好打发得多。 “我这就去……”苏甜一蹦一跳地走出门外,全身一股子年轻的朝气。 难道要连累正是豆蔻年华的甜儿跟着她在冷宫中寂寞一生吗?这公平吗?她不该拖累这么可爱的少女。她自己反正是个废人,怎样度过下半生都无所谓,但甜儿……她不忍心。 风烟思索着,思索着是不是该为苏甜向司徒暮适当地低一下头,她不希望再有人因她遭遇不幸…… 她似又闻到两年前刑场的血腥味,令她自责一生的血腥…… “皇后娘娘,不好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宫女还没进皇后的寝宫便大呼小叫,当见皇帝也在寝宫内时更是惊慌失措。 “起来吧,发生什么事了?”司徒暮不耐烦,这些个女人老是一惊一诧的。 “德妃娘娘把一个宫女推下了晶湖,而且还不许别人救,那宫女不过片刻就沉到湖底,等捞上来时已断了气。” “什么?”心肠软的皇后简直不能相信有这种事。 刘德妃平日里的气焰就够嚣张,没想到今天竟敢不顾宫规,草菅人命。“她为什么这样做?”“好像是德妃娘娘想去贵妃娘娘宫中挑衅寻事,正好碰上这个宫女也在贵妃娘娘宫里,她帮贵妃说了几句话惹恼了德妃娘娘 禀告的宫女平时受尽了刘、张二妃的气,所以毫不隐瞒地据实以告。 “传刘德妃来见朕,另外把刘将军、丞相、刑部尚书都传进宫。”司徒暮阴沉着脸。他的后宫竟有视人命如粪土的事出现,不严惩那还了得? “对了,那宫女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娘娘宫中的?” “回皇后娘娘,奴婢不认识,不过听贵妃娘娘宫里的侍女们说,是冷宫那儿的人。” 冷宫!冷宫中只有两个人! “她的腿是不是不能行走?”司徒暮的心跳到嗓子眼,激动地问。 “不能行走?怎么可能?她的腿好好的呀。” 听了这句话,万人之上的皇帝、皇后不约而同地松口气,但心情还是沉重。他们清楚死者是谁,也清楚她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苏笑世派来照顾风烟的爱婢。 司徒暮的思绪在脑海中澎湃着,脸上的神情难以琢磨。 “红贵妃要求觐见皇后娘娘。”随着侍卫的通报,红儿惨白着脸走了进来,见司徒暮在欲行礼,却被免了。想说,还不等开口,皇后就先说话了。“有宫女来说过了,苏甜真的是救不了了吗?”红儿伤心地摇摇头,她也很喜欢天真可爱的苏甜。“她怎么同刘德妃争执起来的?”“刘德妃到臣妾宫中冷言冷语,甜儿在场气不过顶了一句,谁知一出去就被……等臣妾得报赶去救人已来不及了。” 最近,由于司徒暮把风烟打入冷宫,而将暮宫改建后赐给了刘将军,所以刘德妃异常神气活现,无法无天。 皇后不再问什么,也沉着脸不声响,于是红儿也不便说什么,三人都在等刘德妃的说法。 刘德妃是与其父一起到的,想必自知闯了大祸而胆怯,随后丞相同刑部尚书也都及时赶到。“刘德妃!不要命了吗?”司徒暮严责。“皇上……”嚣张跋扈的妃子跪在地上吓得直哆刘将军,你看怎么处置才好?”他又转问在一旁担惊受怕的岳父。 “臣对小女自幼宠溺,疏于管教,才导致今日的惨剧。臣有罪,请皇上发落。恳请皇上能饶小女一命。”做了司徒暮的臣于两年,怎会不知其施政的风格?他一向铁面无私。 “哼。”最高裁决者冷哼,又转问他的重臣,“丞相对此事怎么看?” “臣认为此事若不严惩就不利于后宫的安宁,但刘将军是功臣,年过半百才有此一女。律法不外乎人情,依臣之见,小惩便可。” 丞相素与刘将军交好,又是刘德妃的义父,自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嗯,有道理。就将刘德妃送回将军府严加管教一个月。” “皇上……”刑部尚书不满地想开口进言。 “皇上慎重!”英蓉皇后与红贵妃为这样的结果惊呼。 “谁都不准有异议。还有,此事不准传人冷宫让风烟知道。朕要回宫休息,就这样。”司徒暮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侍卫离开,留下一干谢恩下跪的人。‘既然要徇私,不问我的意见,何必传我进宫!”刑部尚书席仲熠愤愤地一挥衣袖,没与其他人打招呼便转身退去。 “要不是风烟的无情所害,苏甜也不会死得如此冤枉。” “怎么说?”红贵妃纳闷地问皇后。 “若她不是风烟的侍女,皇上决不会轻恕刘德妃,刚正不阿的刑部尚书也不会白来这一趟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司徒暮在报复对他无情的人,而这次的报复手段无庸置疑是成功的,亦是残忍的。 如果司徒暮对风烟一生的情换来的只有她的残忍,那么以后他回予她的只有残忍……这是风烟自取的。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如同无辜少女早逝的生命。 风烟精疲力竭地倒在晶湖旁,从冷宫到御书房的路程对于一个残了双腿的女子来讲实在太远了,尤其还是夜路。她已数不清自己跌倒几次,是心中的悲伤与愤慨支持着她走到晶湖的,她要见司徒暮,要为甜儿讨回一个公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等了甜儿一下午,不见其回来,她本就猜测出了事,直至送饭的宫女只送了一份晚饭才确定。 “怎么就一份?” “只有你一个人,当然就一份。”宫女的语气不似往日般蛮横。 “甜儿,甜儿呢?”风烟有不好的预感。 “唉……看你一个残废可怜,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你那侍女得罪刘德妃,被活活推进晶湖淹死了。刘德妃是皇上的宠妃,自然不会被惩罚,说是送回将军府严加管教一个月,还不是让刘德妃有机会出宫归宁散散心。一样做女人,差别这么大。死的这个才十六七岁吧……” 犹如晴天霹雳,她不愿相信,却逼着自己接受再也见不到苏甜的事实。她经历过两次死亡,因而比其他人都坚强,滴不下一滴眼泪,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甜儿不能就这样白白被人害死。 鲜血腥咸的味道,伴着过往回忆的风在她嘴里、心里蔓延,她最害怕的事又发生了! 生命与自由,这样的选择一次还不够吗?客栈老板的,苏甜的,还会有谁因她不愿放弃的自由而成为无辜的受害者? 她不是真的无情呵,因为有情便有牵挂、有眷恋从而会束缚了她流浪的脚步。 要说真无情,那人应该是司徒暮吧?他从来想到的就只有他自己,是她伤了他,是她辜负了他对她的好,可这又代表什么呢?她从不曾阻碍他的霸权,不是吗? 她被他困禁在冷宫中还不够吗?所以甜儿连死都是个冤死鬼…… 她不懂自己与司徒暮弄成这样算什么,最终造成的是一个个的牺牲者,她也不懂自己一生追求的所谓的自由是什么,更不懂司徒暮爱她何以爱得这样残忍。她在刹那间开始怀疑所有同自己相关的东西,黑暗中星星点点的湖水更令人觉得疑惑不明,只有甜儿临行前的笑脸仿佛还是真实的。 “喂,这么晚了,你躺在这儿做什么?”黑暗中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摔倒的人抬头看到一模糊的倩影。从冷宫到这儿,对于一个腿不能行的人而言太远了,尤其又是夜路,她已是精疲力尽了。 “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 “连我都不认识,你是新进来的宫女吧。告诉你,我叫秋月,是皇上身边的侍女。”说话的女子语气中透着得意。谢天谢地!风烟在心里暗自庆幸。“秋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风烟,以前你侍侯过我的。” “风小姐!你怎么在这儿?你应该在冷宫的。” “我有事找王爷,已经走不动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他?” “啊……”被要求的人有些犹豫,每个人都知道如今最得皇上宠的是刘德妃。 “只一句话,你告诉他,我想要回‘冰笛’,在晶湖边等他回复,可以吗?”话语到最后是苦涩的。 “我只能保证把话带到……我先扶你起来。” 风烟靠着树干,望着映有新月的湖面出神。秋月已经走了,黑暗中就剩她一个人。 她忽然回头,是司徒暮带着护卫来了。夜暮中,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却感受到她的怨恨与冷冽。 “王爷,今儿下午甜儿就跌进晶湖没能再活着上来,是不是以后风烟的下场也是如此?”她望向湖面,依旧称呼他为“王爷”。 “说不定。”他硬着心肠回答。 早料到她不会向他要回“冰笛”。 “王爷可不可以告诉我,风烟还能为苏甜讨回一个公道吗?”她问,声音一直在颤抖。 司徒暮盯着树下缩成一团的黑影久久不作声。 风烟却笑了,笑容溶于四周的暗色里,冰凉如晶湖水。 “王爷抱我进屋吧,夜风里呆久了,真冷呵。” 苞随而来的侍卫们瞪大眼,不相信地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皇帝将一个全身脏兮兮的残疾女子抱回宫。 司徒暮心软了,只要另一方稍低下头,多施舍些许柔情,他便无招架之力。 她闭着眼,安分地躺在他的怀中,不倔强,不固执,不反抗,安安静静的,宛如熟睡的婴儿,满脸的尘土混着汗渍,疲倦的神情,削瘦的脸庞,她真的是累了…… 他望着她,温柔地注视,眼眸深处藏着巨大的伤痛与不舍。她不爱他,对他也没感情。他领悟到,但也深知“剪不断,理还乱”。仰望苍穹,天地间好一轮明亮的新月,是他在她永无法替代的光明。 第九章 “明天,我会按律处罚刘德妃,一定让你满意。”司徒暮拥着在风中渐冷的风烟,声音里没有表现出一丝情绪。 “为什么是我满意?我并不想甜儿死,也不想刘德妃死……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我而丧命……还不够吗?客栈老板及其家人、甜儿……还有刘德妃……” “你的意思是放过刘德妃?”他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你在惩罚这些人的时候其实都在惩罚我。我断了腿,王爷!其实风烟早死了,在断了腿的时候就死了,可惜你一直都不明白。王爷强留风烟在身边的理由是什么呢?”现在到最后了,她想知道造成自己不可挽回悲剧的宿因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强留她在自己身边呢?从一开始时就如此,有理由吗?他只是直觉地想留住她,因为她是风烟,也是风烟的女儿。他总觉得当年师傅肚中的那个胎儿应该是属于他的,总觉得当年没留住师傅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师傅的女儿……但最大的原因是没理由,没理由地想留住她。 “没理由……只是我想要。”他生硬道。 没理由,只是他想要?这就是他想要霸权的原因,只要想要就一定要得到,这也是他的个性。但偏偏她是与他不同的另一个极至。 被了,一切到这都够了。她终于明白她母亲为什么会隐居,随后死亡。她也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宿命。 风烟……随风四散的一阵轻烟,自由的灵魂……这样的女子怎能生存于人世间。活着的人是永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哪怕不受名利情感的束缚,也要受制于肉身的规范。她悲凄地轻笑。领悟得太晚了……太晚了……要不然也不会多害死一条无辜的生命。“王爷,我说个故事,你想听吗?”“什么故事?”他顺着她的意,但也是自愿的。她从来不曾同他说过很多话,她一直都以厌恶的态度待他。 “以前有一个隐士,姓风,她有一个女儿叫风烟。后来他又领养了一个少年,少年也跟他姓,姓风。少年同风烟一起长大,不知不觉中,他喜欢上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而隐士也有意让这两人成婚。但风烟拒绝了,她在成亲之夜离家,从此音讯全无。隐士因女儿的出走而病死,少年埋葬了养父后决心在家里等自己的逃妻回家。他从少年等到中年,终于让他等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风烟停顿一下,而司徒暮静静地听,他清楚这个故事中的风烟是自己那如谜一般的师傅。 “……风烟回来了,但却怀了孩子,至于孩子的父亲,只是个不知名的盗匪……村里的人都看不起风烟,所有人都排斥她,只有已不是少年的那个人依旧愿意照顾她、娶她。可是风烟又拒绝了他,带着刚出生的女儿隐居于一处人迹稀少的山林,与世隔绝地生存着。而那个被一再拒绝的人则还是等着…… “又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了风烟,这时的他已是个老人,而风烟却只有十七岁,因为这个风烟正是那个父不详的婴孩。风烟从这个风姓老者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关于自己母亲的生前事,也得到了母亲留给她的‘风烟笛’……” “那老者呢?还有风烟的母亲呢?” “风烟的母亲其实很早就死子,在风烟只有十五岁的时候,她微笑着告诉女儿,她要找寻真正的自由,然后再也不回来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就死了。至于那老者,他也死了,在得知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后,他也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司徒暮突然觉得好冷,有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告诉你……” “这样的故事,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但这样的故事或许会发生第二遍,不是吗?” “你想暗示我些什么?”司徒暮脸色灰白如土,语声中是止不住的颤抖。 “王爷多心丁。”她挣月兑他的怀抱,淡然离去。 他从来不懂得她想要的是自由,不像那个姓风的男子那样能理解她的母亲。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形,名唤风烟的女子的宿命或许真的只有一种,第一编、第二遍……重复的结局不会改变了…… 西之国皇宫的朝殿上,站立两排的朝廷大臣惊异地看着他们一向公私分明的皇上今日早朝时却带着一名残疾女子,但令他们诧异得合不拢嘴的事还在后面。 “刑部尚书何在?”司徒暮俯视脚下一干臣子,大声问。 “臣在。” “你对朕前日处理刘德妃一事有些意见,是吗?” “是。”没有害怕,席仲熠理直气壮地回答,众朝臣为他捏把冷汗。 “嗯,你不妨说给朕听听。”一国之君没有愤怒,相反,是赞赏地点点头。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后宫一名妃子,说穿了不过是个妾。按我朝律法,谋害他人致死者,当斩。即使她是皇上的妾,将军的女儿。皇上是皇上,将军是将军,刘德妃是刘德妃,三者虽有关联,可是不能因为这关联而置律法不顾。还记得皇上亲口告诉微臣,一个国家的治理靠的是法治,而不是人治,恕臣斗胆,皇上您昨日对此事的裁决就倾向人治。” “那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法治?”刑部尚书的廉洁公正是他一向了解的,也是他把他从一个边疆小吏提拔至尚书的原因。 “按律法当处以死刑。”回答的人斩钉截铁。 “皇上万万不可。”丞相急忙出列阻止。 “罪臣膝下惟有一女,求皇上开恩。”刘将军跪求,两老友对望一眼,皆不懂司徒暮何以改变主意,“若要处死小女,不如处死罪臣吧。” “风烟,你来裁决,朕信得过你。” 司徒暮此言一出,举堂哗然。什么时候朝廷的事由一平民女子裁定了? “王爷何故定要我将话讲明?甜儿冤死的罪孽已经令我喘不过气,如今又加上刘德妃的……秋月,推我回宫吧。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这皇宫对我来讲全是恶梦般的回忆。” 风烟避过丞相与刘将军投来的哀求视线,忽略刑部尚书探寻的目光与众臣感兴趣的打量,出了朝殿。刘德妃的结局,她不需要亲耳听司徒暮裁决也能肯定,这下子,她终可了无牵挂…… 司徒暮果然判了刘德妃死罪,同时却给刘将军予以赐封,安慰一下痛失爱女的老功臣。在处理完其他政务后,他满意地退朝,回宫的路上却遇到受风烟差遣的秋月。 “禀皇上,风小姐要奴婢同您说,她已由您宫里的密道走了。” 走了?密道?他恍然大悟。为什么当初她同司徒朝能顺利逃出宫,也更深层地体会到一种被遗弃与捉弄的悲伤及愤恨。原来,她的低头、柔顺仅为了利用他,利用他为甜儿复仇。原本他还以为是她屈服了呢。 不……她别想逃离他,永远也别想…… 他拔腿向寝宫追去,根本不愿深思,若风烟真要逃去,怎会主动叫人向他通风报信。 司徒暮追上风烟,就在密道口,她似乎还来不及逃离。 “你耍朕?”他强有力的手指捏着她瘦小的下巴,差点捏碎。 “我只是想离开皇宫。”她平淡地仰视他,纵使负过他,利用过他,但一切终归是结束了。她要走了,多望他几眼,只希望一生中能有一次将司徒暮瞧得分明。 阔额,挺鼻,浓眉,深邃的眼睛,冷硬的线条不凡的气度……他是天生的王者。 “去哪儿?”他想到了苏笑世的那封信,他不容许自己的女人投入别的男人怀抱,然后比翼双飞。宁死也不容许! “我记得王爷曾说,要离开你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死。现在,我给王爷选择,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甜儿的公道一讨回,我对你也无所求,自不会受制于你。王爷,选择吧。”风烟从怀中抽出把匕首,递给他。 “好,好极了……你竟知道威胁朕,仗着朕不舍得杀你,哈……哈……”司徒暮寒冰的眼神转为炽热,凄厉地狂笑。他就非要被她吃得死死的,永远处于被动的地位?他对她的真心难道永远不过是个负累? 不,不!他是司徒暮,万人之上的至尊王者,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相约而去,更不能再承受一次风烟同其他男子相携翩然离开的打击,有过司徒朝带走她的那一次已够了。与其再要忍受这种屈辱与再也见不到她的绝望,他宁愿自己的爱人毁在自己手里。至少,她是死在他手里的。 “由我开始,由我结束。” 他悲嚎,想起了昨夜那个悲伤的故事,他不要那样的结局,不要等她一生,最后却连她死时的样子都看不到。 他绝然痛苦地低头看嘴角藏着一丝浅笑的女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她安然平静地抬头注视着心中经历矛盾挣扎的冷硬霸者,心里又何尝不是凄凄然。 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无可挽回的 望着她,司徒暮作出了最残酷的决定…… 望着他,风烟轻不可闻的笑声溢出嘴角… 死亡连同覆灭的爱情,往事皆如云烟,—散袅无觅处。“王爷,抽屉里有我写给您的信……保重……”她感觉胸口一阵冰凉与刺痛,感觉体内的液体奔泄而一切终于结束……她觉得满意…… 王爷: 风烟觉得活着好累,昨夜在湖边想通何必贪恋那一直寻求的自由呢?我毕竟不是风,不是烟,只是个凡人。经历了那么多,活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尤其是不能行走后。曾经自杀被苏荚世救下,在他的鼓励下,我欺骗自己麻木地活着。甜儿死了,我才清醒意识到早该死的是我,在双腿无法行走、失去自由时我就死了,灵魂的不再复苏让我空有一副躯壳。如今终于该到这副躯壳化为灰烬的时候了。王爷,原谅风烟最后一次骗你,最后一次利用你,最起码,死在你手里能让我对你减轻一些负疚感。 其实,说到底,我比你更自私,通你为我背负一生一世的情感包袱,而自己却吝啬付出,一味地逃避。也好,王爷就成全风烟躲避至永远吧。 我母亲的自由走死亡,我的也是,这才是我们的宿命。 风烟绝笔 司徒暮至死都未知信的内容,信被他在风烟出殡的那一日一把火烧成灰烬。 他不想看,也不愿看。风烟已随风而逝,再读它也枉然。 只是情到了深处,已痛彻了心扉…… —个月后,苏笑世会不到风烟,沿道来到西京,迎接他的只有故人的坟墓。他不再多言,只是仰天长叹一声:“风烟,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吗?” “苏笑世,你等我一下。”见他要走,鬼怨急急追赶。 “要你医治的人已经死了 “你准备去哪儿?” “北都。”“你不是从北都逃出来的吗?”“我要去抢新娘。” “抢新娘?”鬼怨不可思议地翻翻白眼。这家伙前辈子八成是土匪强盗,只会抢人。幸亏她还不知道苏笑世回北都劫婚的对象是何人,要不然绝对会吓晕过去。 “该死的,等等我。”鬼怨一不留神,苏笑世已只遛剩下一个小黑影了,气得她直跺脚。还好她知道他的去处。她鬼怨可不是好惹的,受了他这么多气,她一定要报复回来才行…… 四国历161年,西之国历181年。西之国第五任帝王司徒暮因抑郁成疾,不治而终。上天对这位少见的政军天才并未给予太多的厚爱,离风烟逝世仅四年之隔。 风,烟,尘埃; 自由,霸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