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月迷情》 楔子 一截枯木,老人蜡黄的脸色不见一丝血色,皱起的皮肤,削瘦的身材,他已如一截枯木、似将燃尽的一堆死灰,而那双视物的眼竟也如瞎子般不见神采:“你叫什么名字?”他气若游丝地问一身血腥的持剑少年。 “没有名字。”少年的声音同外貌一样阴沉,似乎四周的皑皑白雪皆是因他而冻结成冰。 “嗯……”枯木老人低垂头似寻思什么,突然又抬头打量赤脚站在雪地里的少年,死鱼般的眼睛中射出寒光。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探向对方的脸。 无名少年不羁地欲躲开,却仍被这只似有魔力的手罩住,如同躲不掉已注定的宿命。 “你一生血腥,杀人无数,背负万千怨恨,即使有万人之上的富贵怕也是一朝烟云,孤独终老一世……”老人干瘪的嘴唇费力地张合着,讲述凡人不解的珠玑。 少年冷冷地不言浯,如同下雪前的天空,灰暗阴冷,手中那柄钝了的剑有凝固的血迹。他是凡人,自听不懂这老头儿的细语轻声。也许,不是他听不懂,而是他跟本不愿浪费精力去听那些一出口就被北风吹散的零碎字句。 “湛儇邃,取慧黠深邃之意,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吧。” 少年阴冷的双眼此时才流露出惊异的光芒,他手中的剑滴下一滴殷红的血,成为传说中嗜血的魔剑,如同“湛儇邃”三个字…… *** 天下有关湛儇邃的传闻很多,但惟一能证实的只有两个:一是他杀人不眨眼,一夜之间能杀数百人而不皱眉头;另一个就是至今止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为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报仇雪恨。<br> “为什么你不杀我?”在阴暗湿冷的狱中好不容易认清来人的祁澄心绝望地问那个已将她休了的丈夫。 “为什么杀你?杀了你不就等于成全了你同宋尚阳?今生你们活着别想再在—起,死了也休想成为同命鸳鸯。”湛儇邃面无表情地看着已不是他妻子的美丽女人,即使光线不明,他仍能看清她楚楚可怜的绝代风华。 “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休了我却又不杀我,难不成你想把我关在这个监牢中一辈子吗?”被囚禁的人感到恐惧,嫁给这个男人三年,他们说的话不到二十句。当初在还没嫁给他时,她就被他的声名吓坏了,而嫁给他之后,她更是无法面对整日阴沉不带笑容的脸。她讨厌他也恐惧着他,就如时厌恐惧着边疆变化莫测的气候。 “关一辈子?也许。”他还是不带表情地看着她显露出的惊恐神色。她是长得很美,接连的不幸只令得她更加脆弱、更加惹人怜爱、更加令人想保护。 “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不能同尚阳相聚了吗?你错了……我这辈子只爱他……爱他一个人……”祁澄心露出古怪的微笑。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不该因害怕湛儇邃的威名而答应父母嫁到这方圆十里内不见人烟的地方;不该为了祁家堡的江湖地位而背弃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宋尚阳;更不该在嫁了人后还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让他频频假冒自己兄长的身份来雾月堡私会。 湛儇邃的手指瞬间伸进欲咬舌自尽的人的嘴中,然后快速地点了她的穴道。他的眼睛没有多眨一下,还是进来时的表情。 求死不得的人痛苦得扭曲了美艳的脸,但依旧如平日般动人,也许更让人不舍。为什么?为什么她落到了今天死也死不了的地步?只因为她嫁错了一个人,嫁给了湛儇邃。 “割了她的舌头,挑了她的手筋脚筋吊起来,我要她死不了却比死更痛苦。”他收回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沁出鲜血的整齐牙印。 “不……”说不出的绝望与无边的恐惧化成泣不成声的呜咽,是祁澄心最后的呼喊。泪如她的娇躯一般颤抖地滑下细致的脸庞,绝艳的泪滴几乎可以融化天下所有硬汉的铁心。 “怎么还不动手?”湛儇邃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与悲伤,只是淡淡地问两旁呆立着不忍动手的侍者。 平日里,这位不幸的湛夫人对下人们极其和善。侍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狠心痛下毒手,比起雾月堡堡主阴冷不带人气的命令,他们人性中惟一觉醒的同情心并不能算什么,毕竟他们还想再吃上无数顿热气腾腾的饭菜。 湛儇邃走出监牢,他并不需要在场监看行刑的过程,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虽然有人有勇气背叛他,但还没谁有勇气违背他的命令。 淡金色毫无生气的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白雪般平静冰冷缺乏感情的脸上,这世上能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牵动他的心绪?能让他阴沉的脸上变幻出各种各样属于人类的情感反应呢? 三十二年来,还没人能做到。以后呢?还没有答案。 湛儇邃……取慧黠深邃之意,一个好名字,但却已被血腥沾染为一个受了魔咒的名字。 魔咒说:“就算你用天下人的血也换不到一个知心人相守,因为你是湛儇邃。” 可魔咒并未告诉他,他为什么偏是湛儇邃,他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另一个有人爱、有人甘愿为之付出生命永生永世相伴的宋尚阳。 他从没对祁澄心产生过点滴情感,是的,他承认她是罕见的绝代红颜,但在他的眼中人有如蝼蚁,他一向只把人分成两类:死人与活人。无论美的,丑的,到最后不过是一堆白骨,只有活着才有意义,其他的不过是多余的东西。但这多余的东西里也包括感情吗? 他没想过,他并不适合思考什么人生意义,他是湛儇邃,有如其挂在身畔的那把嗜血魔剑,只杀人,却不问为什么。 湛儇邃,一个受了诅咒的名字,一个受了诅咒的血腥灵魂,与他命运相连的只有死亡…… 第一章 四国历156年,北之国历175年。 “姨娘,你唤我?”香残素着脸且一身青衣,与柳院的奢华艳俗格格不入。很少在妓院中见到这种寒酸打扮的女子。 “对,有件棘手的事要你帮我拿主意。”老鸨原本哭丧的脸在一见来人后立刻换上笑脸。 “是不是雾月堡要向我们买十个姑娘?”她已经听接客的姑娘们讲过这件事。雾月堡是近十年来最有名,也是最神秘的地方,而雾月堡堡主湛儇邃更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 “他们开的是什么条件?”她平淡地问。 “一百两银子一个姑娘,去雾月堡一年。听说曲苑,书琴院也都接了令。这可怎么好?不明摆着是蚀本生意?这些个姑娘买进来时花了多少银两不说,一年下来最起码也能替我赚个二三百两的银子呢。” 老鸨焦急着,只差没捶胸顿足。她望望没什么表情的人,催促道:“你说怎么办?我们又得罪不起雾月堡。去年尚阳山庄全庄一百十六门的灭门惨案,血淋淋的。连官府都不敢管这档扛湖上的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传言湛儇邃行事只凭自己好恶,手段凶残毒辣。尚阳山庄就因庄主宋尚阳与其妻私通,所以才遭到灭门惨祸。黑白两道这些年来碍于其武功高深莫测又足智多谋,因此只能任他气焰嚣张。 “抬价,同雾月堡的人说,二百两一个姑娘。但千万不能让其他妓院的人知道。”香残一挑眉,便将令柳院上下不安的难题迎刃而解。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好香残,姨娘没白养你。看来以后这柳院早晚得归你了。”老鸨喜笑颜开。 价钱抬上去,买不买是雾月堡的事,买的话柳宛不会亏,不买的话也与他们无关。而若曲苑、书琴院知道柳院的姑娘是二百两一个自不会甘心,到时候事情就又不好办了。 “姨娘还有其他事吗?”香残不动声色。把柳院留给她?不留给她,又能留给谁?这么多年来,打理柳院上下一切事务的都是她。 “没事了,好姑娘,你回房休息去吧。”老鸨高兴地目送最讨自己欢心的姑娘。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庆幸当年决定将其留在身边是留对了。 香残出了房,来到前厅。厅中嬉笑声、娇喘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到处是穿着、酥胸藕臂的妓女,杯盘狼藉、偎红依翠,满厅的调笑客,所有的妓院都是这般模样。 “香姑娘,这是这半个月的账目,你拿去核对。”账房先生毕恭毕敬地递l账本。 “哟,老先生,别香姑娘、香姑娘地乱叫,人家不像我们,得天独厚,不接客的。叫我们姑娘就算了,怎么能贬低我们柳院的智多星呢?”一艳丽女子嗲声嗲气地挑衅,她是院里的花魁,自认为有人撑腰,谁都不怕。 香残不愠不火地望对方一眼,不计较地转身离去,她清楚“得天独厚”指的是自己脸上丑陋的疤痕。所有的疤痕都是她在十四岁那年自己用刀割的,为的是不沦落成妓女,没有哪个客人会愿意花钱买个脸上有伤疤的丑女过夜。正是这种激烈的个性与果断的行事风格使得老鸭对她另眼相看。再加上她的聪慧,渐渐她就成了柳院的第一把手。 八年来,她冷静得近乎冷血地处理妓院中的每件事,买卖人口,逼良为娟,只要是对柳院有利的事,无论善恶,她都能无动于衷地办好。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柳院是自己生存下去的惟一一条路。 十四岁那年,当被亲生父亲感恩带谢地以十两银子卖给老鸨时,她就领悟了一个道理:若是为了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柳院里的众妓女恨她入骨,因为就是她用迷魂药与药逼她们失身,成为笑迎天下客的贱人。在她们眼中,她不但人丑,心肠更是狠毒。香残,人如其名,背地里她被叫做怪物。 敝物吗?香残知道后只是微露—抹自嘲的神色。到底是谁将她们送进妓院这个火坑的?她只知道一点,她没做错过一件事,至今为止,每一件事都是她该做的,每个人都有让自己存活的方式。要坚强地活下去,只为这个目的,哪怕活着被万人唾骂与憎恨。 点着两支蜡烛的灰暗房间内弥漫着婬糜的香气,一个肥胖的身躯与一个纤细柔软的娇躯同倚在绣着艳丽图案的软塌上。 “姨娘,照我看不如讣香残负责把十个姑娘送去雾月堡。一来您可以比较安心,二来这去雾月堡路途遥远,来回要一个月,院里最空的就数她。”花魁丝丝向老鸨进“忠言”,她恨那个人曾在饭中下药将其推进婬客的怀抱。可是她从来好好想过,她是被卖到了妓院,但她另有选择的权利,她可以像香残一样自毁容貌的,而她选了另一条路。 “嗯……她一走我身边就缺人帮忙,这上上下下打点的都是她。” “才一个月而已,何况丝丝我也可以帮姨娘。”她媚笑着,她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取代香残的地位,然后将对柳院已无价值的人一脚踢出去。 “也好,她去我可以放心—些。”老鸨考虑半晌答应下来,“要是就让那些只长力气的大个子去,拿回来的银子一定少个二三十两。” “就是,姨娘真是英明……”四丝丝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两日后,香残与其他人一同踏上了去北方的路途。她心里清楚这次远行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却笃定之至,老鸨已经离不开她了,诚如柳院少不了她,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为柳院付出的远比其他人多得多,因为柳院是她生存下去的一部分。丝丝的小手腕对她而言只是一场儿戏,她了解老鸨,虽然贪财但算盘打得很精,决不会让一个丝丝摆弄于股掌间的。只是世事难料,她再聪慧也料不到此次远行将改变她以后的命运,悲苦的命运, “呜……呜……”是箫声。 香残推开窗。苍凉悲凄的乐曲声令她无法合眼。半个月长途跋涉,他们已到了距离雾月堡最近的雾月镇,而今夜的落脚点便是雾月客栈。 小镇不大,可以说很小,因为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就望到了城墙外的光景。有人在吹箫,由于有些距离,因此只见一模糊的身影。 忍不住,她下楼走出客栈,觅着声音寻去。柳院中有的是丝竹之声,但都是些靡靡之音,不比此时听到的箫声,似夹杂着吹箫人的悲哀与愤恨,映衬着黑夜与白雪令闻者心惊。 她顾不得冬夜的严寒盲口地移近声源,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如中了魔法般。二十二年来经历的痛苦与屈辱,对于人世不平的愤恨全都涌上心头。 母亲在父亲的逼迫下牛了一胎又一胎,一直到死在产床上生的都是女儿,未传下香家的种:于是穷凶极恶的父亲把女儿—个接着一个卖掉,她卖的价钱是最好的,十两银子,不够大螵客一夜春宵的花银…… 所有人笑她脸上的疤,极尽所能地侮辱她。厨娘总是把剩菜剩饭—分为二,一份是给她的,另一份则是给看守柳院大门口的狗…… 妓院的姑娘都憎恨她,说她是怪物,靠吸她们的血、卖她们的肉存活。冷血冷漠久了,便麻木了,连她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人,也许就是怪物…… 他听到了抽泣声,抬首见到不远处倚着树干呜咽的女子。吹了十多年的箫,还没有谁陪着他的箫一同哭泣,太多的人因为惧怕而不敢靠近他。 “为什么哭?”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沉声问。 惨白的月光下,彼此都见到一张令世人心悸的脸。 她的脸原本是清秀美丽的,但刀伤疤痕将这份清秀美丽割裂成块块丑陋。 他绝对是英俊的人,但他的眼神太凛冽,他的气质太阴沉。在月光与雪地的反光下,他看来似深夜噬人的恶魔,尤其是一身的血腥味。 她冷静无畏的眼神对上他鹰隼森冷的目光,就这样他们诡异地相遇了。 “为什么哭?”他嘶哑地又问道,语气有着不容拒绝的严厉,抓着她下巴的手也加重了力道。还没人敢不回答他的问题。 她倔强地瞪视他,告诉他为什么哭,这怎么可能?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她做着最早静也是最坚决的无声反抗。 “说话,你是哑巴吗?”他已有了怒意。 她仍是与他对视,但脸上有因他加重于上力道而呈现的痛苦。 他为她的毫无畏惧及倔强感到讶异,这半夜三更出现的女子竟不怕他。在江湖成成名以来她是第一个不怕他的人。 两人瞪视对方良久,他先松了手。得到解月兑的人抚着有些淤青的下巴喘着气,受不了浓重的寒气,她打了个喷嚏。北方的冬天远比她想象的寒冷。 他注意到她竟没穿棉袄就在深夜—的雪地中站了这么久,她不怕冻死吗?他解了自己黑色滚边狐皮披风,为她披上。他没有去想为什么在乎她是否会冻死,他只是凭着直觉与心意而做,他行事向来不问缘由。 香残迷惘地看着他为她做的一切,这男人的情绪变化好快,而且他为什么要关心她是否冷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阴沉地问,这不是刻意的,而是他惯性的表情,也因此人们怕他。 “香残。”沉默一会儿,她还是问答了,声音略微颤抖。天气太冷,她觉得自己快整个冻僵了。 香残?奇怪的名字。 “你住在雾月客栈?”雾月镇只有这么一家客栈。 她点点头,脸部因冻僵而做不出表情。 “走吧。”他意识到她是无武功底子的弱女子,无法在大冷天的雪地中着单衣站得太久,于是拥住她。他的怀抱很宽厚也很温暖,也许是怕冷的本能。她跟本没去思考他们之间的举止合不合适,也不用考虑他是否占她的便宜,她的外貌实在连自己也不敢恭维。 她任他搂着,贪求着这一份难得也是惟一得到过的温暖,原来冰冷的人世还是有暖意的,原来最暖和的地方是一具愿意为你敞开的怀抱。突然间她好希望回客栈的路能更漫长些。不由自主地,她又往他怀里缩进—点,这冰雪般的世界对她而言太冷了。 到了客栈,香残迫使自己放弃依恋着的怀抱,瞬间而已,她的生命原就是冰冷不夹杂丝毫暖意的,瞬间的一刹那,再好也不属于她。她没有道谢,也没多瞧他一眼,冷漠地走进方才溜出来的后门。萍水相逢罢了,谁会记得谁一辈子呢?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并塞给她一块铜牌,沉声道:“有事的话,拿着它到雾月堡找我。” 雾月堡?她一惊,回首,他却已扬长而去。她垂首,借着月光依稀分辨出铜牌上刻着的三个字——雾月令。 她讶异,这在雪夜与自己偶然一遇的奇怪男子与闻名天下的雾月堡有着怎样的关系? 已望不到雪地中的他,但耳边又传来呜咽的箫声,在这深夜,在这积雪的冬天,听来愈发凄凉哀伤。莫名的:她干涸了的泪又滴下。多有意思,从被生父卖入妓院八年来她没掉过一滴眼泪,而这一夜她的眼泪掉了两次,温热的水滴,有着不同于冰冷的温度。 雾月堡与雾月镇相隔一段较长的路途,在中午骑马从雾月镇出发到雾月堡时已是夜深了。香残一行四十多人谁都无法看清传说中的堡垒是何等雄伟。 三十名二家妓院的妓女被一个老妇人带进了堡内。雾月堡共分五层,最外层住的是侍卫;进入——层住的是各类送货至堡的贩人走卒,也是囤积粮草贮藏物品的地方;第三层是堡内仆人们的安居之所;接着进去的一层是白、青、朱、玄四堂堂主的住所及各类议事厅¨房。最里面的一层无疑才足堡主及其家眷住的安全地带。 香残同十二名负责押送的人留在了第四层,他们被关照早些休息,不允许在雾月堡四处游走,随意徘徊。每个人都有种感觉,闻名北之国的雾月堡像一座庞大的监牢,四周围戒备森严,而巡逻的队伍更似鬼魅在堡内闪现。 夜已深,但有人却不想睡。 “有事的话,拿着它来雾月堡找我。” 香残脑中一直浮现他低沉的嗓音,她决定去找他,把披风与铜牌还回去,她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同他只是偶遇,没理由因着这些物品牵扯不清。 她尽量以猫般的身影穿梭过分不清景物的深色庭园,但在防卫森严的雾月堡内还是失败了。 “你是谁?做什么?”男子不善地询问,他虽拿着剑,但衣着与气势都证明他不是普通的侍卫。 “我找人。”香残尽量让自己忽视泛着青光的凶器,平淡道。 “找谁?” “找一个给我这块铜牌的人。”她递出铜牌。对方并没有移开剑,小心翼翼地一把抢过她递出的东西。 “雾月令!”他惊呼,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这是谁给你的?””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带它到雾月堡来找他。”香残实话实说,但也从持剑者的语气中听出这块铜牌似来历不凡。 “跟我来。”男子收起剑,在前面带路。 雾月令只有一块,对雾月堡的人来讲,见令如见堡主。朱堂堂主怎么也料不到它会在一个陌生女子手里出现。 曲曲折折拐弯抹角地走了大半天的路程,终于在花园的一处长廊停住,长廊的尽头是一片房屋。 ‘你等着。”带路者走至一间点着灯火的屋门口,经守卫通报后进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又出来了,整个态度与先前完全两样。 “小姐,堡主有请,严某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堡主?香残一时反应不过来,那块铜牌与雾月堡堡主有什么关系?难道…… 她揣测着进了屋,见到了传言中如恶魔般存在的神秘人物,湛儇邃。 “你就是湛儇邃?”灯光下,她看得比昨夜真切。他那鹰隼般冷酷的眼神似乎有透视一切的力量,表情阴森,即使长得不错,但还是给人一种威压的恐惧感。他是昨夜的奇怪男子,那血腥味和散发的霸者气质是最好的证据。 “这么快就来找我?”雾月堡堡主挥手遣离部下,有些意外他们快速的第二次会面。 “这披风还你,至于那块铜牌不用再给我了,我并不需要它们。”她道出此行的目的。 他并没接过披风,只是伸出手掌,盖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是武人的手,大而厚实。 “疤痕,怎么来的?” “自己划的。”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他挑起了浓眉,露出兴味的神情。 “为什么?” “不想接客,十四岁时我被卖到妓院。”她淡得不能再淡地叙述。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伤痕,他凝视一脸早静的人,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有着怎样的过往?香残……难怪她叫香残。 “你是送进堡来的女子?” “不,我是负责送她们来的人,柳院还没这个胆将我这样的贱货卖给你。”她尖刻地自嘲,“明天我就会离开雾月堡。” “留在我这儿。”他粗声命令,只为他想得到她,这个不畏惧他的女子。 “我不会留在这儿的,我是香残,柳院的香残。”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留住她,她拒绝,因为她的生命与柳院相系。 她总能不畏惧地漠视他的命令。湛儇邃发出低沉的笑声,很好,他欣赏的就是她的冷静与无所畏惧,他身旁缺少的就是一个不怕他的人,一个能同他说说话的人,他尝够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为什么你不怕我?”他好奇地问。 “为什么我要怕你?”她反问。 “我是湛儇邃。”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我是香残。”再简单不过的答案,许多人都怕湛儇邃,但不代表着香残也得害怕。 “我会把你留在雾月堡的,会让你同柳院没有任何关系。”他眯起眼,又前后矛盾地问,“明天一清早就走?” “一清早就走。”她为他的前一句话而感到不安,他似乎不会轻易放过她。 “既然这样,你去休息吧。”他放开她,这不过是暂时的。湛儇邃莫测高深地望着削瘦的身影离去,眼中闪现寒光。 上天让他遇到了她,他绝对不会错过,虽然她没有最基本的美貌。但他要美貌做什么?美女在他跟里如同天下蝼蚁众生一样,皆是草芥。 香残扬起手中马鞭,却迟迟没挥下去。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她竟回首凝望悬崖上的雾月堡,雪地冰天,是她对这座堡垒四周围环境的惟一印象,而雾月堡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冰雕的传说,听闻过,触模过,但也仅止于此,她同它应该是无瓜葛的。半眯起眼,她又望望四下白茫茫的雪原,无来由地叹口气,手中的鞭终于利落地挥下,跨下的烈马拔足狂奔赶回归路,可是心早却又涌起一股不舍和失望。 不舍什么?又失望什么? 她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舍,她的人牛从不曾有过希望,失望又从何谈起? 哪来的这么些多余的莫名情绪?她摇首挥去恼人的思绪。她是香残,怪物香残,没有感情的怪物。 于是她渐渐缩小,隐没于不带感情的冰冷积雪中,消失在天地相融的水平线上,成为—个不起眼的黑点。也因此她并没望见如冰雕般矗立在悬崖上的雾月堡在其离去后不久重又为她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堡主,您要去哪儿?”正巧在堡门口巡视的白堂堂主伸手拦住湛儇邃与他的坐骑。 “我去哪儿要向你报告吗?”被拦住去路的人不答反问,读不出喜怒的脸总令人产生他在生气的错觉。 “属下不敢。只是若堡主您想出远门的话最好多带些人,去年尚阳山庄的事让众多江湖人物极为愤慨,尤其是祁家堡,他们一直口口声声要接祁澄心回去。属下招心您孤身一人会被那些个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小人们暗算。属下以为……” “何琪……”湛儇邃打断道。 “堡主有何吩咐?”另一人躬身候命。 “你太哆嗦了,让路!”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忠心的手下仍就尝试说服。 “让路!”不耐烦的人加重了语气。 何琪为他的阴寒之气龟缩一下,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肚里,身子向旁边移开。 “堡主,您不能丢下堡中内内外外的事务不管,就一走了之啊。”同样骑马至堡门口的青堂堂主徐靖也欲挽留住不顾—切离开又不作任何交待的主子。 他最多离开一个多月,他们用得着这样前赴后继地来阻挠吗? “我去一趟柳院,你们就按平日处理各类事务,还有什么问题吗?”他微露的不悦更使其显得阴寒不带人气,说出行踪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柳院?那不是妓院吗?他们的堡主何时对妓院有兴趣的?记忆里湛儇邃从不因女人动心,就连武林第一美女祁澄心也不曾得到过他的一丝关注。 “请堡主允许我们一同前往,以免……”这次打断何琪话语的不再是冷血主子的言辞,而是火辣辣的鞭子。 什么时候他们开始违抗他的命令了?凭什么他的一举一动要听命于他们?湛儇邃只赏了他们一人—鞭已算是莫大的恩惠,要是真惹得他厌烦.他就结果了他们的小命。 “若还有下次,你们最好是先自行了断,省得我麻烦。”他双腿一夹马肚,坐骑便会意地长嘶一声,以着自豪的速度,溅起雪泥,飞奔而去:而马上的骑手不屑再看自己苦心经营的雾月堡与属下一眼。 “他真是越来越难侍候了,连好歹都不分”捂着脸上灼痛的伤痕,徐靖微怒道,“早知他是这样的怪物,当初就不该跟着他。” “不跟他?不跟他又如何成就今天这番江湖霸业?”何琪任鲜血沿脸颊滑进领口,“只有像他这样的怪物才能带我们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爬上血腥江湖的顶端。别忘了,这些年来要没有他,我们早不知投了几次胎,尸体也不知是喂了老鹰抑或是猛兽。” 另一人不再言语,两人走至悬崖口,同时眺望脚下迅速穿过雪野的一人一马。 从高处望去,那人马是如此渺小不起眼,为什么,为什么世人包括他们自己都恐惧他如魔神呢? 只因为他是湛儇邃吗? 二十多天后,香残平安地回到柳院。 “姨娘.这是二千两银子的银票。”香残递上此次远行的全部收益, “好,这次辛苦你了。回房早些歇息吧。”老鸨笑嘻嘻地将银票贴身藏好。 “慢!”一旁的丝丝突然阻止,刻意地向老鸨撒娇道,“姨娘,您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呢?” “咧……什么事……”另一人言辞闪烁,等对方的玉掌在眼前晃了晃后才撇过头咳嗽几声道,“香残啊,明天开始你就去厨房帮忙。账本的事就先交给丝丝:” “不就算几笔账嘛,这种小事只有我这种蠢人才适合做,可不能委屈了像香姑娘这类智多星。“计谋得逞的人一脸志得意满,一个多月来她对柳院上下下下的人做足了功夫,光在老鸨身上就花了五百两银子,刚才她伸手晃晃就是提醒已收下她银子的人。 看着唱双簧的两人,香残轻蔑地一笑,笑得那两人浑身不自在,然后无言地转身离去。她们各自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丝丝不过是要报复她,而老鸨无疑是贪图银子,过些时候老鸨定会找个借口让她重新执掌柳院,因为丝丝毕竟只是个绣花枕头。 “您不是答应我要把香残赶出去的,怎么还让她留在厨房里?”丝丝不高兴地质问违反了约定的老鸨。 “一步步来,凡事做得不要太绝。”赶走香残?开玩笑,养她这么大,还没赚够本呢。她红娇娇做老鸨二十年,蚀本生意是不做的。 “哼,姨娘可别耍我。”丝丝不悦地警告一句,然后扭着腰离开。 “你以为你年年都是花魁吗?到时别跪着求我。”精明的老鸨对着她的背景冷笑道。凭丝丝那点小聪明别说斗不过香残,根本还不够格。从香残自己划破脸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小女孩不—般。说她有大智慧,未必,但她往往能洞察表面现象后面最实质的东西,她把世事世人看得太穿了。说她冷漠,也许,但她绝对是宁为五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女子。以后柳院是只能交到她手上的。 第二章 掌灯了。柳院门口高挂着的两只大红灯笼鲜艳夺目,在夜里蛊惑着路过的各式男子。 他也是被蛊惑的人吗?湛儇邃将马交给守门的护卫,走进与他身份个性不符的烟花之地。传言中他是不沾的,也无其他嗜好,江湖人士认定他是个没有弱点的完备之人。 拌舞升平的贵宾厅内,嫖客追逐着穿着的妓女们嘻戏着,浪笑声、嗲语声勾人心魄,有多少血性男儿在这香艳肉欲中瘫化成绕指柔。湛儇邃并不是其中之—,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陷人这种温柔里,他却绝对不会。他的血是冷的,在他的眼里投有美与丑、善与恶、快乐与悲伤……他麻木地活着,活在他人的恐惧与害怕之中。 恐惧?害怕?是的,他一踏进柳院,所有的客人与妓女都不知原由地打个冷颤,神情惊慌。一瞬间.方才还风流快活的气氛因他的出现冻结冰封,随即碎裂。 好阴沉的男人啊……鹰隼的眼神,凛冽的气质,满身的血腥气……一看便知他是个嗜血残忍的无情人,与传闻中的湛儇邃何其相似。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哟……公子……”胆子较大的丝丝见其衣着不凡,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话还来不及说完就在他阴冷的逼视下萎缩着瘫痪在地上,不敢动一下。”我要香残。”终于,他开门说话,声音不高,如其人般不带生气,却又能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倒地的酒坛子里流下的琼浆一滴一滴掉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无人理会。 “香残,你究竟得罪谁了?有个怪人指名要你”老鸨心急火燎地冲进后院,大难临头似的紧张。 “怪人?要我?”正在洗碗碟的人不自觉地皱起眉,她一路回来并没得罪任何人,“我去看看。” “慢点。”腿已半软的红娇娇拖住她,“这人看似不简单,你要小心应付。” 香残点点头,解下围裙,洗干净手后,不慌不忙地走向前厅。而她的镇定无疑是给老鸨吃了颗定心丸。 厅里的气氛仍滞留在冰点,直至香残到来。人们都讶异着陌生男子与柳院里惟一不接客的丑姑娘之间关系。 她一进厅,便见到他气势凛人地站在那儿,回柳院的几天宋她不止一次地想起过他。 “我不会把你留在雾月堡的,会让你同柳院没有任何关系。”她记得他如此说过,难道……她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不安。 她一进厅,他的视线就锁在了她身上,还是一样的朴素装扮,脸上的疤痕依旧狰狞。他为她而来。 “过来。”湛儇邃向她伸出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无声地对视半晌,香残这才犹豫地将自己仍滴着水的粗糙的手塞入那厚实的大掌,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握紧她的手,手腕用力一收,将其牢牢收在怀中,容不得她有一丝挣扎。四周又是一阵抽气声。 “我要带你回雾月堡。”他阴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颈,令她不自觉地打个冷颤,随后又扬声问道,“老鸨在哪里?” “我……我就是老鸨。”红娇娇上前勉强应答,摆出的笑脸比哭更难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湛儇邃。” 这三个字如催命符般使得几位胆小的姑娘来不及惊呼便晕倒在地,其他人也皆忍不住开始哆嗦。 “湛……湛堡主……”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老鸨全身都在颤抖,上下两排牙齿尤其抖得厉害。天哪!杀人不眨眼,以残忍著称的湛儇邃竟在她的柳院里!她欲哭无泪。 “我要带香残走,可以吗?”虽然只是询叫,但听在旁人耳朵里却别有威胁的味道,人们都太惧怕他了。 “可以……我……我这就去拿卖身契。”老鸨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慌张冲入后院。不久后又赶回来,双手抖抖地递上一张黄旧的纸张。 就是这张纸左右了她的命运吗?香残心酸地望着这张薄薄的,只有寥寥几行字的旧纸张。十两银子,那是她父亲认定她的价钱,而老鸨又会如何呢? “开个价。”他淡淡道,但卖主早被买主的名声吓破胆了。 “不……不用开价了,就当柳院孝敬湛堡主的。”开价的人一说完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不是亏大了? 原来她不过是个东西,可以买卖,也可以当作礼物让人笑纳。香残牵动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配着脸上的疤痕,诡异得寒人心。 湛儇邃接过卖身契,将其揉皱握在手里,微微一用力,便有粉碴自手指缝中缓缓漏出,落了一地。他再摊开手掌时,已空无一物。 香残震惊地仰首看他,而老鸨与其他人则疑惑地看着他。 “你已经自由了,愿意跟我回雾月堡吗?”他问她,不变的阴沉令怕他的人觉得是种要胁。但香残不怕他。她望进他眼眸深处,想探究他的真实想法,却徒劳无功一无所获。 她无声地叹口气。 “我跟你走。” 当命运束缚住她的时候,她自毁容貌以作最坚决的反抗,但此时能自由的时候,她却无条件地屈服了。不要问她为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 “很好。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将来可别后悔甚至背叛我。”他警告道。 他对背叛者的手段不光是一个“狠”字能形容的,尚阳山庄的惨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回房整理行李。”她示意他放开她。 “不用了。”她的那些衣物与垃圾并无太大区别,一样不值钱。他解下自己的斗篷利索地为她披上,系好带子,“走吧。” 于是,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柳院。 “香残……”老鸨唤了最后一次她的名字。 香残回首扫视了院里众人表情复杂的脸一眼后,突然在老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些年来红娇娇毕竟对她不坏,其他的细枝末节她也无意计较。 不再留恋什么,这儿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她坚定地朝湛儇邃点一下头,同扛湖传言中的大魔头齐齐消失于夜色中。 从此,香残与柳院已无牵连,她不过是柳院的一个过客,只在多年后,老鸨告诉手下的姑娘们,她最得意的手下姑娘叫香残。 “为什么要我跟你回雾月堡?”在客栈下榻时香残问湛儇邃。 “我身边缺少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并不掩饰什么。 “我这样的人?”她迷惑。 “你怕不怕我?”他抬起她的下巴反问。 怕他?为什么要怕他?她摇首,与在雾月堡时的答案一样。 “我身边的人都怕我,全天下的人大概除了你以外也都怕我。湛儇邃,杀人不眨眼的武林大魔头。”他自嘲,“我希望有个不怕我的人在身边。” 就这么简单?也许就这么简单。她大胆地对上他深邃的双眸。太深了,她捉不到他的丝毫情绪。 “夜深了,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你害怕孤独。”不经思考,这句话便月兑口而出,突兀得不似她的行事风格。 他离去的高大身影一时停顿住,半响后才说了句:“以后你会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以后?我同你有多久的以后?”香残喃喃道。她不习惯自己的命运同仟何人或任何事拧在一起。 棒壁房间又传来那个雪夜中曾听过的箫声,她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心呢喃着悲伤往事,太多残忍的过往不是她愿意回首的。 她不愿细想为何答应去雾月堡,也不愿算计自己以后的日子,太渺茫了,她的命运不在她的手中。她只是从一处定所漂流至另—处居所。总而言之,天下之大,任何一处都是她的安身之所,任何一处又都不是…… 一夜醒来后,湛儇邃与否残已站在冬阳下,店小二牵过他们的马。客栈旁边有着二二两两冻得哆嗦的乞丐。他们疏散的眼光在见到马主人赏了店小二银两后变得有了光彩,踌躇片刻,他们围向香残,伸出脏兮兮的手。虽然她的相貌恐怖了些,但湛儇邃不知为什么总让他们有股比冬天更寒冷的感觉。 “啪。” 马鞭如着了魔似的,灵巧地狠狠地抽中所有乞丐的脸颊,立刻皮绽肉开,每个乞丐的鞭痕都是一般长短深浅,连位置都一样。从中可看出的不仅仅是挥鞭者的腕力。乞丐们如受了惊的羊群四下逃散。 香残有些吃惊地看向湛儇邃。他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回望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暴戾之气。他的大掌伸向她,欲扶她卜马,她却不愿伸手。他挑高了眉,欲发作,却被一个轻浮的声音打断。 “咦?这不是柳院的香残吗?怎么会在这儿……”一个纨绔子弟意外地看到她,婬笑地双手抓向她的胸口,欲作羞辱,“你脸不怎么样,身材还不错嘛,嘻,嘻……啊……” 想令他人难堪的人自己反而莫名地结结实实挨了一鞭,本不安分的手退回捂住脸:“哎呀!我的睑,是哪个王八羔子……” 还没说完,马鞭又灵活地抽中他拼命遮护的小白脸, “谁?是谁?老子非要好好教训他!”受了教训的人反要教训别人?湛儇邃一扬鞭,雪花四溅,而他非凡的气势使围观的人惊退四步。 “你……你是谁?有胆的留……留下名来……”挨了数鞭的人硬充好汉,其实在看清挥鞭者时他已感到脚底冷气直冒。 “湛儇邃。”三个比严冬更阴寒,比死亡更恐怖的字。还想充场面的人彻底地吓破胆,连滚带爬地想逃离,却最终软瘫成雪泥一堆。 但湛偎邃却已抽红了眼,一抖手,取命的一鞭又将呼啸而至,不经意间他流露出凶残的一面。 “够了。”香残轻喝,平静的表情下是对同伴嗜血的震惊。震惊他的神志竟能轻易地迷失于暴戾中,肆无忌惮地取人性命。奇迹的是,狂暴凶残、独行独断出了名的人因她的话硬生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微微腥红的双目逐渐清冽。常常,一旦他出了手,不到血染衣襟是决不会收手的。 她怕他再出手,将自己的手伸给他,以命令的口吻道:“扶我上马。” 他紧握马鞭的手有青筋突现,但沉默地依言扶她上马,随后他也一跃而上,一挥鞭,两声马嘶,两个骑影飞奔出人们的视野。 这男人真是传言中的魔头湛儇邃吗?为什么他会听命于一个脸上皆是疤痕的丑女人?众人满月复疑惑。 而赶路的两人一天没搭过一句话。湛儇邃先是不明白为什么香残忽然对他疾言厉色起来,尤其是他要取那痞子性命时。从来没人敢对他呼喝,而她却这么做了。她一天不善的脸色就是为早上的事吗?还是……他阴沉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她不知自己心情烦躁些什么,整整一天心绪不宁。香残懊恼自己的突兀言行,是因为另一人头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暴戾吗?她为他瞬间失控的行为深感不安。刹那间,她仿若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湛儇邃,而是一个杀人的鬼魅,没了人类该具有的三魂六魄。 她是关心他吗?十几年来她关心过谁?不经意的,他的披风,他的令牌,他的箫声,他为她做的一切已成了她在这个隆冬里的一点温暖。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香残抗拒着,她是无情的,人世间是无情的,出生至今她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证实着她的观点。 ‘生我的气?”夜间休息时,湛儇邃冷不防地问。 “我从来不生任何人的气。”她对他的关心无措,佯装漠然。 他一把拉她人怀,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我知道你喜欢听我吹箫,教你可好?” “我只喜欢听,不喜欢吹。”她躲避他对她的温情。 “那我吹,你听……别动……”他用手臂环住她,抽出腰间的长箫,投入地奏出惯常的悲伤哀曲.但今夜的曲子似乎不同于往日…… 怀中人闭上眼,不再抗拒,因为抗拒是多余的,湛儇邃不容违抗。她的心情也舒缓下来,很安心地睡着了,真的拒绝不了他对她的好。 见到怀中人沉沉地睡去,湛儇邃收起箫稀罕地展颜一笑,但天生霸者的阴沉仍在。他埋首于她的颈窝处,满意地闻香入梦。也许冬天的夜晚对于普通人而言太冷,但他不怕,而香残在他的保护下是决不会着凉的,何况炉火正旺…… “啊嚏……”湛儇邃近两日的感冒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日趋加重。江湖人士要是知道的话一定惊讶万分。怎么?嗜血恶魔也会得病?在他们看来,雾月堡堡主跟本不是人又怎会得风寒? “待会儿到了镇上去趟药行。”香残目视前方淡淡道。 “不用了,过几天自会好的。十岁以后我就没生过病。”他的声音愈发低哑,加上鼻子呼吸不通,听起来闷闷的。给人感觉更加恐怖阴森。 她没再劝解,只是加快赶路的速度,争取在药行关门前到达下一个城镇。他们相处那么多日子以来,对于彼此已算是很了解,也逐渐产生一种默契。两人之间若有若无地存在着都已心知肚明的温情,特别是自她在他怀里睡了一夜后.而他的风寒就是在那夜感染的。 日落前他们如愿到达歇脚的小镇,路过药行时香残不顾湛儇邃的强烈抗议,让铺里的学徒抓了几贴治风寒的药。在客栈安顿后,她亲自煎熬好,送进被风寒折磨数日仍死撑的铁汉房内。 “喝下去,病会好的。”即使是关心的行为与语言,她所表现出的还是冷淡。 “我不需要喝这个。”一闻到药味,湛儇邃就皱起了剑眉,撇过头。 “喝不喝随你,反正明天我就要同你分手了。”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桌子上,但说的话却重重地敲击另一人的心头。 “同我分手?你不是说愿意跟随我的吗?”他语气明显透着一股火药味,另外他的眼神令她闻到了血腥。 “我不想跟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在一起。”她还是一贯的平静。 “你用离开威胁我?”他的手指骨节发出刺耳的声音。 “随你怎么想,但结果不会改变。”一旦做了她就有把握,对自己有把握,天下之大能信的只有自己。 凝视云淡风清却又坚定的她,湛儇邃先退一步。这一生他很少让步。端起碗,他皱着眉,张嘴,仰首,一口气喝尽整碗黑乎乎的药汁。但在药尽后,喝药人的眉却舒展开了。 “甜的?”他把碗翻转示意喝完,有些意外地问熬药的人。历来药都是苦的。是人,都怕生病,都怕药苦。香残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药汁里放了好些糖。 她微微一笑道:“我熬的药是甜的。” “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方才仍一副有火无处发的人此刻也笑了,“这回你还要离开我吗?” “也许不会。” “也许?”他的眉又皱在一起,而接下去无端的话不仅煞风景,更令他有瞬间的窒息感。 “对。因为死亡会逼我离开你。” 是的,也许死亡会把她从他身边带离。这无疑是事实,他的心头上突然间压上一块大石。死亡……一个他湛儇邃再如何凶残也无法与之对抗的无形巨敌…… 他望着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香残,头一次心中为她的安然祈祷。他从不祈祷,因为他信的是自己。可乏力回天的事他见得多了,多到从不在乎。如今却不同以往,有了香残,只有她——他容忍不了她的消逝。 “我回屋休息了。”她见他脸色不好,决定不再打扰。 “等等。”情急之中他将她搂入怀,被唤住的人略微讶异地仰视他。 “陪我,今夜陪我……可以吗?”搂着她,他才能安心。 她不解他眼里的忧郁,这种情绪并不属于嗜血魔王般的他,但香残迟疑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吗?”这回轮到他迟疑了,会是真的吗?有人愿意陪伴他,不是因为恐惧而留在他身边。 她再一次点头确定,比先前少了份犹豫,多了份肯定。 他的大掌又盖住她的脸,隔着手指缝他们凝视彼此皆令世人感到惊惧的脸,都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其心里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脸、脖子、肩膀游移至她的腰,他将她环在自己的胸口,而取代方才手掌位置的是他呵着热气的唇。 香残下意识地想退缩,这让她想起妓院中婬客调戏妓女们的情景。 “不准逃……”他读出她眼中竭力欲掩饰的怯意,以微带命令的口气道。随即他的唇贴上了她剧烈颤抖的唇。 “以后不准抖得这么厉害。”只是轻啄一下,他便放开她,但手指仍在她留有他的味道的唇上摩挲。 她的脸开始红了,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惊慌之下惟有孩子气地用手捂住他藏有浓郁笑意与柔情的眼眸。 湛儇邃抓住那双不算细腻的手放在屑边又是轻轻一吻。 她的手冰冷,不过片刻后不但开始暖了起来,而且与她的脸一般红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别扭地转过头,喃喃地问着问不出口的问题。 “不准问为什么,也不准逃。”他只给她这个答案,其实他想说更多的,可临出口只有一句透着他特有阴冷霸气的话。 她没有再逃,也没有再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命运就交到湛儇邃手里,不管他对她如何,她都不会抗拒,他是她再次选择的命运,永不能悔改的命运…… 第三章 冰雪城是靠近边疆地域最大的都城,几乎每个到过这儿的流浪者与商人都为它的繁华景象吃惊,它竟不比北之国的皇都逊色分毫。尤其冬日,银装素裹,遍罩着一层白雪的古老城镇映射着不冷不热的冬阳,仿若被镀上一层让人睁不开眼的淡金。于是为这罕见景象所倾倒的人们又为冰雪城起了另一个名字:圣城。人们都说圣城是人世间的一块净土,因为它是由冰雪堆砌成的,从天而降不沾尘垢的冰雪。 “老爷,还要等多久?都快天黑了。”史家的总管翘着两撇小胡子,不停地跺着脚,冰雪中等了一日,他快受不了了。 “是啊,坛主,堡主他大概今天不会到这儿了。连青堂堂主都模不清他的行踪,别说咱们了。”其他一干在城门口等了多日的手下也全都附和着。谁不想早些躲在火炉旁喝上一大碗热过的香醇好酒呢? “他妈的,混蛋,你们就只知道家里那个有女人暖床的暖炕。不过多喝几个时辰的西北风,要是湛堡主一高兴,以后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江湖上、武林中还有谁比得上他?都是一群蠢驴。”史荣的一对老鼠眼滴溜溜地转得极快,边对手下骂骂咧咧,边朝地上吐痰。 “坛主,堡主到底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要不为什么大家都怕他?” “堡主他……”被询问的人一时说不上来,他也只见过湛儇邃一面,而且因为太害怕没看真切。可是这辈子,无论在哪儿,他都能一眼认出那个魔鬼般存在的人物。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他那样阴沉中透着血腥味的人。 其他人都张大嘴,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等着某人说出个大概样子,也好让他们有机会在江湖人士面前吹嘘一番。 “哎呀,你们这群草包,堡主的尊颜是我们这种人乱说的吗?到时你们别吓得尿裤子就行了。”他随便唬弄一句难堪地搪塞过去。 一阵冷风狂呼而过,十几人同时打个冷颤并发现城门口的人群都向四周散去,可却又忍不住回首张望,想看又不敢看的窝囊样。 “湛……湛堡主……”史荣张开的嘴一时难以合上,幸亏身旁的总管帮他合上。 “老爷,你怎么了……”总管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唇上的两撇胡子竟虚弱地掉落下来,并随同主人一起哆嗦着。 湛儇邃,不再有抱怨与疑问,等了数天的十几人知道此刻坐在马上睨视芸芸众生的冷面男子就是他们要等的人。 香残一进城门就看到了这十几个看似穿着不凡却又透露出粗俗味的男人,他们见到她身边人时那种好似吞了三四个鸡蛋的模样真的很蠢。但她没有笑,大多数人看到湛儇邃就是这种坐立不安惶恐失措的样子。 湛儇邃也注意到他们了,他也没有笑,不带温度的眼神只是在他们脸上一一扪过,惟有在史荣的身上顿了顿,他看到他腰间的铜牌,是雾月堡第九分坛的令牌。 “第九分坛坛主,史荣……参见堡主……”回过神的人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急急上前跪拜。 “哼。”受礼的人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 “堡……堡主……”史荣的汗在大冬天里向外冒出来,善于察颜观色的他察觉顶头大爷的不悦。 雾月堡堡主不说话,等不成器的属下把一个个断字连成句。 “青堂堂主徐爷让属下好好招待堡主……请堡主到属下的寒舍小憩几日,解解旅途的乏累。” 他就知道是徐靖四人多事,他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正当要抽下时看到厂另一匹马上削瘦的身影。这几日不分日夜的赶路对很少长途跋涉的香残而言实在太吃力了,而且一过冰雪城后将是漫漫无边际的雪野,除了个别村庄与驿站外能落脚的只有一个雾月镇。他欲挥下的鞭子又收回手中。 “单独的别院,不要仆人,不要侍卫。”他命令遭,转首又问香残,“你想要什么吗?” 她摇摇头,她从不提任何要求,只是随波逐流地抓住生存的权利。 湛儇邃一翻身跃下马背,走至香残喷着粗气的坐骑旁伸出手。 握住他的大掌,香残也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他井未放开她,而她也任他与自己维持着在他人眼里显得过分亲呢的姿势。 “要在这里逗留几日吗?”她问他。 “四五日,你看起来很疲乏的样子。”他拂开她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她脸上的肌肤如冰般凉。 “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不该习惯的。”他为她的坚强感到心痛,“就这么定了,先在这儿休息五日再说。” 这满脸刀疤的丑女是什么人?为什么湛儇邃同她如此亲密?而且在她面前展露出人性化的一面。这样的湛儇邃与方才进城时的是同一人吗? “还都愣着做什么?要冻死我们吗?”他转首,面对不是香残的其他人,他永远是不变的扑克脸。 “是……属下这就带路……请堡主同这位姑娘上轿……”史荣招招手,两顶舒适的软轿便到了面前。 在雾月堡堡主跟前他是卑微的属下,卑微的连呼吸都要仰仗另一人的眼神和动作。 他忆起那年在雾月堡参加庆功宴时的壮观场面,数千名大汉喝酒、大块吃肉、上刀山下油锅不皱眉头的铁血男儿却在湛儇邃脚下弯曲了高傲的双膝。那种气势与情景他一生忘不了。只要一想起,他的血液就开始沸腾,真正的男人就该是湛儇邃这样的,他说死的时候就没人能活,当他要你笑的时候就没有人敢颓丧着脸。 千人的场面虽没有齐声的欢呼和能震塌屋顶的高喊声,但那无声的气势更具张力。湛儇邃一袭白衣站在楼台上,鹰隼的视线如利剑直刺人每个人的心房。他只随随便便地站着,却挺立如不倒的松柏。他只是站着看了所有人一眼,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宇,但群雄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抬首仰望着这名迎风挺立的阴冷男子,有崇拜,也有敬畏。因为他只凭着手中一柄钝锈的剑便铸造出雾月堡的传奇。雾月堡在四大国共有八十一个分坛,每个分坛不是富甲一方就是称霸一地,所以当尚阳山庄一百十六口的惨案发生时连官府都无胆过问,更别提那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 对靠刀口舌忝血的武林汉子来说,湛儇邃是他们追逐的梦,一个关于权势富贵的梦,不需要血统身份,不需要逢迎拍马,只靠手中的的剑便能赢得更胜于四国帝王的声名与权利财富。 参加过那次庆功宴的每一个人至今只要一闭眼都能感受到那种氛围,然后不由自主叹息着,奢望那个迎风而立的白衣男子就是自己,奢望一个自己无法实现的残梦…… 按照湛儇邃的吩咐,史荣特地空出一套精致的别院,遣走了仆役,迎入贵客。 雕梁画栋,过于精致浮华的建筑风格令香残又有置身于妓院的错觉。她不懂世上的有钱人为什么总是宁愿把钱挥霍在毫无意义的木头、布匹或石头上,喜欢以活人的血泪换取无生命的物品。 “堡主,您先洗把脸暖暖身,晚饭就在前厅,差不多该准备好了。”史荣为了讨好湛儇邃干脆自己当起了仆役,“您还有什么玢咐?” “晚饭就送到别院来,只要三四碟清淡的小菜,一壶烫过的好酒,—小兵热粥就行了。”湛儇邃厌恶满桌的大鱼大肉,他对吃的东西只求能填饱肚子及清淡爽口,犹如他对衣物的要求,干净舒适就可,多余的装饰只觉累赘。 “是,属下知道。”史荣朝各仆役使个眼色,所有人退出房间。 香残无言,就近火炉坐下,解下外套,舒展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快散架的身骨,随后湛儇邃也走到她身边。 “这样会更舒服些。”他为她的坐椅添了个柔软的坐垫。 她注意到他还系着沾雪的斗篷,没有细想就主动为他解下,顺手搁在另一张空椅上。 “怎么不说话?”他抬起她的下巴问。 “太累了,这张椅子又太舒适,所以懒得说话。”她的眼睛与他的唇在同一水平线上,想起几日前的夜晚,她不好意思地闭上眼。 “闭上眼是因为不想看我,不敢看我?还是电因为太累了?”他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气。 香残更窘了,每每这种私下里的亲呢总令她不知所措,这样的湛儇邃对她来讲比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头更危险。 幸好适时的敲门声将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他们要的四碟小菜与醇酒已摆上桌面。因为模不准湛僵邃多变的性情,想多上几样菜色的吏荣最后还是决定完全依照吩咐,画蛇添足的蠢事少做为妙,要是弄巧成拙,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管用。 “吃饭吧。”香残抓着一个闪躲的机会,起身走向圆桌。 “为什么总要逃?”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地走。 “我……”她真的不知如何作答。 “是不是怕我。”虽明知不是这个答案,他仍不放心地问。 “不……”看到他的多疑,她急忙否认,“……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 “不习惯你对我太好。”趁他有片刻的怔仲,她抽出自己的手坐下,而后为他斟上满满一杯的酒,酒味香浓地直扑她的鼻尖,对于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来讲.光是闻一闻就已有了三分的醉意。 别人只会嫌人对自己不够好,就她嫌他对她太好……湛儇邃哭笑不得,但心中涌出更多的爱怜。看惯了沧桑冷漠的香残,他更喜欢她偶尔手足无措的女儿家姿态,更重要的是她的这一面只有他看到,只为他展现。 “你应该改变习惯,应该习惯享受,习惯我对你好。”他历来紧抿的唇有了上扬的机会。接过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身子连同心一起热了起来。 她又为他斟上一杯,而自己却未动筷,她不喝酒,而粥还没送来。 “你不会喝酒?”又一连喝了两杯后,他示意她为自己斟酒的同时发现她的酒杯空空如也。这一路上为了赶路他不曾喝过酒,因此也不知她不沾酒。 “洒容易乱性。”看多了妓院中的杯盘狼藉,在她的印象中酒不过是婬糜之液。 “酒也可以驱寒,雾月堡终年阴冷,喝酒是件好事。”他把酒杯送到她嘴边,“试一下,身子会暖和起来的。” 酒杯中倒映出香残拒绝的面容,即使酒能驱逐她最害怕的寒冷,但她仍不喜欢它。 “真是固执。”湛儇邃无奈地自己将酒饮尽,不等酒人喉便突然抓住她下巴,亲口将辛辣的液体送人她嘴中。 “咳……咳……”被呛着的人不住的咳嗽,不知是否真因为酒精的缘故,她的脸如熟透的果子,涨红了。 “好些了吗?”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着,罪魁祸首反倒是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于是为了弥补,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说不出话的人点点头,示意自己已没事。舒缓一口气刚想开口,唇却又被堵上了,还是那滚烫的酒。也许有了先前的一次尝试,这次她并没有呛着,只觉自己的唇与湛儇邃的一般火热,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上了他的脖颈,于是演变成一个缠绵的吻。 酒果真能乱性,香残为自己的大胆而诧异,随即又为这份诧异哑然失笑,她已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他,再怎样也没什么好诧异的。 而湛儇邃却开始沉溺于这个游戏,他迷恋于她温热的唇,她特有的气息,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喂她那改变人类性情的奇怪液体。 烧得正旺的炉火映着他们有些醉意的脸,恣意的狂放中有着贪恋的满足。 “堡主……啊……”直接闯了进来的人只来得及惨呼,双手捂住插了根竹筷,血如泉涌的左眼。冒着热气的白粥打翻在地,承接着滴下的鲜红血液,说不出的诡异。 湛儇邃左手还搂着香残,但右手中的一双筷子只剩一支,在史荣推门进入的一刹那,他瞬间恢复成嗜血的魔王。 “若下次冉看了不该看的,我取的会是脑袋。”他悠悠道,口气平常如谈论天气,“下去吧,今夜谁也别再进这间房。” “属下……知错……属下一定牢记此次教训……谢堡主不杀之思。”受伤的人咬着牙忍痛磕了头逃出去。 “太狠些了。”香残实言道,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她会接受他的凶残,诚如他接受她满脸丑陋的疤痕一样,他们不会试着改变彼此。 “方才你的样子除了我,谁也不许看。” 方才她的样子?方才她是什么样?香残不愿回想,免得因自愧羞愤而死,原来她内心深处也与那些妓女没什么两样。可奇怪的是她又觉得愉快,愉快?她为什么愉快? 史荣的主人房内,请来的大夫收了诊金匆匆离开,仆役们也都拿着染了血渍的绷带退下。 “老爷,怎么会弄成这样?”云姬秀丽绝伦的脸上有着抹不去的担忧与心痛,他是她一辈子的靠山。 “真是走了霉运,好心送锅粥,谁知反而弄瞎了一只眼,他妈的……”史荣骂了开来.但骂到一半又陷入沉默,若有所思起来。 他推门进去时决没眼花,湛儇邃与那名丑姑娘的关系定不寻常。为什么呢?堂堂雾月堡堡主竟然会要那样—个长相恐怖的丑女?难道是因为吃过祁家堡大小姐的亏……不对……不对。 他懊恼地来回踱步,已忘了眼睛的伤痛,他要找寻的关键不是这儿,不是这点…… “老爷,您究竟怎么了?”云姬也跟着着急。 “哎呀,你—个女人家懂什么,滚远点……”一家之主丝毫不怜香惜五。娶都娶了,玩也玩过了,好听点是他的妾,其实不过是当个花瓶摆在府里装饰着。吃他的,用他的,用处却还不如府门口的那两条看门狗,他才没功夫搭理一个没势没地位的小妾。 “老爷……”被一脚踢倒在地的人含着满眶的泪水不敢掉一滴,只怕招来更多的不满。 “老爷,老爷,你除了像条狗似地摇尾巴,还能干什么?真不如一条……”史荣狠狠地责骂,眼睛一触及妻子那张憔悴但脸美丽的容颜时,态度一下子由主子变为奴才。 “……夫人,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你也知道我就这个大老粗脾气。来,我扶你起来。”他殷勤地补救。满脸堆笑。眯成缝的眼中有算计的光芒射出。 他已想到了那个关键,他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成不了湛儇邃,可是他可以成为雾月堡的第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他一个小人物的野心,而现在机会终于出现在眼前…… 云姬意外地看着这样慈眉善目的丈夫,不由打个冷颤,恶兆的阴影笼上心头…… 灰亮的清晨,冬日常见的阴寒似乎又要下雪的样子,香残走出别院,她从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史府的花园里种植了大片的梅花,冷冽的香气弥漫在冬阳下。 十几步外,一株老梅下有个梳着童髻的女孩正蹲着对停在地上的一只麻雀说着些什么,手里撇下些谷物又似在喂食。 “云儿,怎么办?.爹昨晚又骂娘了,为什么我是女孩呢?要我是男孩,爹就不会骂娘没用了……” 随风飘至的稚语让无意见听到的人向前迈上几步。 “他说要是娘不听他的话,就要把娘卖了,还说也要把我给卖了……怎么办?”说到最后,清亮的童音有了哭腔。 麻雀听不懂人话,自顾自啄着饱满的谷物。 “要是爹真把娘卖了,把我卖了……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了……”说到伤心处女孩抱着双膝呜咽起来,“娘说……娘说要她离开爹,她就不活了……烈女不侍二夫……这是什么意思?云儿,我不懂……”吃饱的麻雀抬起头,扑打几下翅膀竟忽悠地飞走了。 女孩也并不在意,仍维持刚才的姿势,对着残留着的谷物说话。 “云儿,为引么我是女孩呢?要我是男孩,我就练武。练得跟那个什么湛,什么邃的一样厉害,让爹再也不敢欺侮娘……” “是女孩也能保护你娘的。”香残看不下去,这情景她太熟悉了,十几年前,她就是这个女孩。 “啊……”女孩被她的突然出现与恐怖的容貌吓得大叫,并躲在梅树后,紧紧地抱住树干,“你是谁?鬼吗?鬼怎么会在大白天出来吓人?” “我是人。”香残苦涩道。 惊魂方定的孩童这才看清她脸上的疤痕,天真好奇地问:”谁在你脸上划那么多的伤痕?是你爹吗?” “不,是我自己。我爹把我卖到妓院,为了不成为妓女我只有毁了容貌。””哼,妓女没一个好东西,到处勾引男人。女乃娘说我爹就是被她们勾引坏的。”她已不再恐惧,走出树背后,像是想起什么警戒地问,“你也是妓女吗?” “我不是。” “这就好,这样我就不用讨厌你了。”她放下心来,高兴地笑着,脸颊上还挂着泪滴,“你爹也把你卖了吗?” “嗯。” “那你也帮不了我。”她明媚的脸庞又黯淡了。 “谁也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香残抬眼望遮住视线的满林梅花,又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帮得了自己。” “自己帮自己?那要怎么个帮法?”小孩子不懂话里的真意,纳闷地问。 “即使逃出史府当乞丐,即使把你爹杀了,也不能让他把你跟你娘卖了,这就是自己帮自己。”她并没因对方还是个对世事一知半解的孩子而把话讲得委婉些。有时候委婉也是种虚伪与懦弱,这世事太残酷,所以人也要残酷,生存下去的残酷。 “我不会武功,怎么杀他?”女孩认真思索着。她爹如果死了,大娘又是个病殃子,那她与娘不就是史府最大的主子?也不用怕被人卖了。 香残因她的问题一怔,她料不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表竟散发出不容小窥的杀意。 “小姐……小姐……”远处传来丫环的声声呼唤,“二夫人要你回去吃早饭。” “知道了。”女孩急急回应,随后看向与自己说话的陌生女子,“娘叫云儿回去吃早饭,待会儿我们还在这里见。” 云儿?她叫云儿?香残感到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正在苏醒,望着奔向远处的灵巧身影她悲伤地闭上眼,止不住地大笑。 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人与她一样难逃悲惨的命,运?难道一个香残还不够吗?她似乎已能看到女孩,长大后的样子,残酷的世事…… 整整一天,香残都陪着湛儇邃在别院内。乘着空闲,湛儇邃让史荣将分坛几年来的账本拿出来一一过目,看得厌了就由香残代劳。他则看着窗外的雪景,不知思索些什么。两人也不说话,只在偶尔抬首间有眼神的交会。直到掌灯时,湛儇邃才合上厚厚的账本。 “别看了,天就黑了,伤眼睛。” “看完这本吧。”香残的笔又在账目旁边批了个注,“那么多的漏洞,难怪能盖得起这样的豪宅。” “这些年都把他们养肥了,随他们吧。一条狗的胃口再大也吞不了一头象,总有一天会噎死的。”他淡淡道,不见愤怒,人的贪欲越强,他就越能掌控他们。 “就让他们继续中饱私囊?”她有些不懂他。昨天为那么点小事他弄瞎了史荣的一只眼,可对于史荣侵吞了雾月堡几十万两的银子却漫不经心的。 “还没到时候。”湛僵邃冷笑着,似乎不愿再提此事他叉开话题,“早上你去哪儿了?” “在府里兜了一圈,遇到个奇怪的女孩。” “噢?是谁?”能让香残感到奇怪的女孩那一定不普通,他感兴趣地问。 “另一个我。”更加奇怪的回答,见他闪现不解,她补充道,“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的我。” “以前的你是怎样的?”他越发好奇。 “孤独、悲伤、无助……愤恨。” 湛儇邃不言语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需要彼此,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的。只有在不断的杀戮中他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忘记孤独与悲伤,才能觉得自己很强,才能发泄堆积了很久的愤恨。 “现在还这样吗?”他自背后环住她,下巴轻搁在她的头顶。 “……”感觉到他的贴近,她已不孤独,不悲伤,不无助,可愤恨依旧。她的愤慨会永远持续,因为世事的残酷不曾也永不会结束。 有人敲门,湛儇邃站直身子,沉声命令来人进门,是戴上一只眼罩的史荣。 “堡主,分坛的兄弟们都在前厅等着,他们都想见您一面,您看今晚上的晚饭就在……”他谄媚时的眯缝眼如打了结的丝线。 “我有说过我想见他们吗?”对于属下的自作主张,高位者并不乐意配合。 见到向来阴沉的股此时罩上严霜,受过教训的人两腿打颤,双手左右开弓地就掌了自己七八记耳光,鼻血流出了仍不住手。 “属下该死!懊死!懊死……” “可以了,我待会儿会过去的。” “是,谢堡主开恩。”史荣松一口气,再自谑下去,他准会当场晕倒。 这男人……香残厌恶地转首,不愿再看,哪怕只是越缩越小的背影。 奢华的前厅内座无虚席,轮不到座位的小喽罗惟有在一旁站着被呼来喝去。人世间的事真是难以理解,既然都害怕湛儇邃,为什么一听到他会出现便急不可耐地要见一面呢?就因为湛儇邃是传奇人物吗? “湛堡主到……”守门的侍卫扯开了喉咙。 厅内每个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起身,从座位上站起,宽阔的武人的肩紧绷着,神情是激动夹杂着恐惧。 湛儇邃走进大厅,如入无人之境,他既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示意香残坐在他身边后,说出了惟一两个字: “上菜。” “是。”史荣弯着的腰终于能直起来,拍了两下手,便有侍女鱼贯地将菜色端出。 群豪有些微的失望,但却不敢出声,齐刷刷地又坐下,埋首吃菜。 湛儇邃并不吃菜,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烛光映着的脸越喝越白。”想必这些菜不对堡主胃口,属下特地为堡主准备了一份大菜,这就为您端上。”史荣的媚笑更深了,他觉得自己的计划真是万无一失,“奏乐。” 屏风后的丝竹班子随即奏起了青楼妓院内惯常的曲目,但迟迟不见有其他的动静。 湛儇邃盯着属下的眼光逐渐森冷,他可不想被人耍。 “属下去去就来。”感到大事不妙的人匆忙跑进屏风后,里面传出隐隐女子的哀求声与他的咒骂声。 “老爷,求你了,这脸我们丢不起……我可是你的人……” “妈的,什么我的人,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今天若跳不好,看我怎么治你。” “老爷……云姬求你了……” “求个屁!还不快滚出去,要是惹得堡主不高兴,别说你的脑袋不保,大家都别想好活!” “……” 隐约听到只字片句的人正欲听个明白,就见史荣半拖半拉出一名全身只着一件半透明薄纱的秀丽女子,梨花带雨的容貌,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耻,她浑身抖个不停。 众人张大嘴,半是因为见到香艳的美女,半是因为美女的身份。史荣疯了吗?竟将自己的老婆打扮成妓女的模样出现在这么多男人面前。 “还不快跳?让堡主看看你的身段。”他穷凶极恶地威胁道,“你明天还想不想见你的女儿了?” 香残冷眼旁观,她已猜到这名女子便是云儿的娘,也猜到史荣的目的,他想用美色迷惑湛儇邃,从而实现自己可笑的野心。她看向湛儇邃,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一杯杯地喝着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还不跳?别惹火老子!”史荣继续恶骂。 “老爷,云姬求你了……”无路可走的女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丈夫的腿,“这脸,我丢不起啊……” “妈的,我这才叫丢脸呢。”注意到所有人嘲笑的目光与湛儇邃的冷漠,他恼羞成怒,一脚踢开哀求的女人,伸出魔爪一把将那娇躯外惟一的遮蔽物也撕去。 “我让你丢脸!丢个够!” 厅堂内一片抽气声,无数因美女而燃起的眼神都集中在一点。 云姬彻底绝望了,这就是她将终身托付给丈夫的下场,这种羞辱以后要她以何种脸面苟活于人世? “啊……”她狂叫着冲向自己狼心狗肺的夫君,眼中直射出两道怨恨的光。 何时小绵羊变成了母老虎,史荣为她的气势大吃一惊,情急之中不加考虑便抽出剑,一剑刺向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妻子。 “你……你……”云姬细长的于指抓到他的面门,可除了在他脸上留下带血的指甲印外,只能软软地倒下,怨恨的双眼死不瞑目。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嫁错了人。 “妈的,臭女人。”史荣捂着脸又蹋了尸体儿脚。 厅堂内哗然声不止,事情并未结束,屏风后又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云儿。 “娘……娘……”她扑倒在自己母亲的尸体上哭喊,直到确定世上惟一爱她的人已死后才瞪大眼睛看向是她爹的丑恶男人。 “为什么你要杀了娘?为什么?云儿和你拼了。” 她握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匕首,刺向生身父亲,脸上的怨恨和躺在地上死人所流露的一样,布满血丝的瞳眸深处尽是狂暴的杀气。 “小杂种,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跟你没出息的娘一样忘恩负义!”史荣又是一脚将女儿连同匕首一起踢飞出去。连个小孩都对付不了,他还当什么坛主。 香残扭过头,她不想再看了。没人会救这个女孩,就像当初没人救她一样。她也不会出手相救的,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她不是神,只是一个在污浊人世求生存的乞讨者。 —只手蒙上于她的眼,又大又厚又温暖的手,是湛儇邃的手。 “啊……”接下去发出惨呼声的不是就要丧身于亲生父亲剑下的云儿,而是史荣。他的另一只原本还能视物的眼也瞎了,还是湛儇邃射出的筷子。 香残挣月兑了那只蒙在她眼睛上的手,为这突然的变化。 没有人敢去扶在地上打滚且无法视物的人,因为伤他的是湛儇邃。 “过来。”湛儇邃沉声命令从地上站起来的女孩。 云儿有片刻的退缩,但在看到其旁边的香残后便走上前去。 “当年我就是用这把剑杀了第一个人,江湖人士都说这把剑是柄嗜血的魔剑,今天我就借你用一次。你可以用它杀了史荣为你娘报仇,报完仇后史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他雾月堡第九分坛坛主的地位。” 传说中的魔剑已出鞘,虽铁锈斑驳,可在场的江湖人物都露出惊羡的目光。湛儇邃成名的剑,第九分坛坛主的地位,史家的财产…… 云儿仰起小脑袋,她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比与引己说过一次话的女子更像鬼魅的男子何以要帮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说的话别人都要听从,但她已约莫明白,只要自己拿起眼前的铁剑就能为娘报仇,就不会再被人欺侮。 没有犹豫与恐惧,她双手吃力地举起剑,怒视跪在地上求饶的仇人及生父。 “堡主,堡主……求您网开一面……” 湛儇邃赖得搭理,为香残斟上一杯酒。 “喝了它,因为我救了另一个你一次。” 香残注视澄清的酒液,一仰首一口饮尽.辛辣的味道使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云儿注视着血污的史荣,高举的铁剑一下刺透他的身体,倒地的人连一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 “哐啷……”酒杯与铁剑同时跌落在地.一切都结束了。 “很好。”湛儇邃狂笑道,他仿若看到了初次拔剑杀人的自己,”以后这女孩就是第九分坛的坛主” 所有人都惊讶地发不出声音,搞什么?让那么多大男人都听命于一个十一岁的女孩? “堡主请三思……”有人欲劝阻.话到一半就再也说不出口,他的身上也多了根筷子,不在眼睛,而在眉心。 “谁还有话说?” 方才失神的众人都垂下头,他们无言.也不敢言。他们终于见识了传说中的湛儇邃.冷酷、疯狂、行事不羁的湛儇邃。 “我会留在分坛四日,四日内分坛一切的事务先由我处里。”他要说的就只有这几句,没有别的了,他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走出前厅,后面跟着香残。 其实他有一句话没对香残说,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懂,若不懂她就不会喝下那杯酒。 他说:他会保护她,无论是现在、将来,还是已成定局的过去,只要是香残,他湛儇邃就不会让她死。 四日后,湛儇邃与香残离开圣城,送行的只有一人,她便是圣城现今的主子,十一岁的女孩,云儿。 圣城吗?人世间哪来的圣城? 只有云儿对着光秃树枝的自言自语。 “云儿,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我要成为湛儇邃,成为有那样一把魔剑的主人。” 云儿不是那只麻雀,不是那堆谷物,更不是光秃的树枝。云儿就是云儿,她一直都在同自己说话。没有人能料到她能否成为第二个湛儇邃,或者是第二个香残……更或者只是云儿…… 不管是湛儇邃还是香残,还是云儿,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尝尽人间辛酸的人,他们都是被人群遗弃的人,他们的心思只有他们自己能了解,他们的悲伤也只有他们会懂。湛儇邃渐渐懂得感激了,感激上苍,感激天下芸芸众牛中还有一个香残,一个不怕他,与他亲近的香残。 原来他的心也是热的,原来他也是有情的,原来他不是魔怪,原来还是有人愿意陪伴他的。 他感激着,感激着回雾月堡这一路上有香残,他也终于明白,其实自己是多么渴望有一份人类的温情。他也是人,只是习惯乐戮的他一直都不相信污浊人世中还有人能不畏他的血腥而接近他,事实上除了香残之外也没有人敢与他亲近。 香残呢,她何尝又不感激这世上还有个湛儇遭,一个不以外貌取人的男子,一个不懂风花雪月却愿意处处呵护她的人,一个满身血腥却又不知错的魔怪。她不在乎湛儇邃在天下人眼中是何等的可怕,正如湛儇邃不在乎她的外貌、出身。经历人世沧桑、看遍人情冷暖后,她感激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温暖她逐渐冷硬的身心,即使这人是万人心中的恶魔…… 第四章 十天后,湛儇邃与香残一起回到了雾月镇。他们初识的地方,离雾月堡只有一天来回的车程。 “很冷吗?”湛儇邃问一进客栈后就不断搓手呵气的人,显然雾月堡—带的天气对一般人而言太过于阴寒。 “有一点。”香残边呵气边回答,注意力全在自己快冻僵的手上。风雪里骑了一天的马,既冷又累,神情也泛出疲倦。 另一人无声地用自己大掌包住她冻得青紫的冰手,并且帮她轻轻地搓着。他的手由于内力雄厚向来都是暖的。 “这里已经是雾月客栈,再累也不过明日一天:回到堡中我们就成亲。” 成亲?她猛地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要娶她?名震天下的的雾月堡堡主会不计背景,无视她丑陋的容貌要娶她? “怎么?不愿意?”他事先稍柔和的脸部线条立刻绷紧,急催地追问。 她却笑了,会心地一笑。 “不,我只是不敢相信有一天能做雾月堡的堡主夫人。” 唇线牵动了脸上疤痕,她的笑容只能以狰狞形容,却能令爱她的人心动。 湛儇邃也难得地露齿一笑,一扫平时阴霾。他紧紧地拥住她,感激着天从人愿。 天真的会从人愿吗?似乎从古到今,老天爷最喜欢拿人类开玩笑。 香残虽挂着幸福的微笑,但心里是挥不去的疑惑,出生至今陪伴她的除了苦难、屈辱、悲伤、绝望之外就不再有其他的了,在她身上真会有幸运的存在吗? 事实证明天不从人愿,因为它是天,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不老。 湛儇邃突然抱起怀中人一个纵跃跳离原先的桌椅,背靠厚墙,这样才能避免月复背受敌,照应不周。若换成以前,他不用这么做,但香残在他身边,他要带她回堡。 “笃、笃、笃……”偷袭的暗器全都落空,不是钉在墙上就是打进了木桌,在油灯下闪着奇异的色彩,支支有毒。 拔兵器的金属声也此起彼伏,油灯照不到的暗处竟现出十数名手持利刃,满身杀气的江湖人士,逐渐向他们围住。 “湛儇邃,看在祁家堡当年与你还有些交情的份上放了我妹妹。”为首的中年男子要挟道。他是祁家堡堡宅的三儿子,也是嫁给湛儇邃且背叛丈夫的祁澄心的三哥。 “办不到。”他才不怕祁家堡,十个祁家堡他都能扫乎。 “既然你不领情,我们也不客气,一齐上。”祁净心一挥手,十几把刀剑罩头落下。 “站在一旁别动。”他在香残耳旁轻道,随后一把将她推至角落,保证她远离打斗的中心,而他自己却一抖腰间的饮血魔剑,挽个剑花与敌人厮杀起来…… “湛儇邃,你一生血腥,杀人无数,背负万千怨恨,即使有万人之上的宝贵,怕也是一朝烟云,孤独终老一生……”枯木老人的话不知为何跳进打斗者的脑海,他朝角落望去,望到的是香残,缓缓倒下的香残。 她的肩头中了支毒箭,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住自己的唇,一股血腥味刺激着她开始麻木的神经。她不能出声,她不要陷在闲斗中的人因她分散注意力。 眼皮越来越沉重,但还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离死亡已越来越近了,她感到湛儇邃抱住了自己僵硬的身体,她好想跟他说些什么,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好不甘心,她还不想死,她想留在他怀里,她还挣扎着……可是眼睛是怎么也睁不开了,她的命运便是与幸福无缘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冷血,妓院的人情冷暖……果然,她没有好结局,妓院里的姑娘们都是这样在背地里咒她的吧: 她想自嘲地笑笑,但全身已没有一处能动的,思绪也涣散开来,也听不到湛儇邃的叫唤声……什么都听不到了,眼皮终于放弃无谓的抵抗,勉强地合上。 湛儇邃二话不说,拔出那支毒箭,用嘴去吸香残肩头那已然污黑的鲜血,感觉不到腥臭味,他只管拼命地吸与吐,他只想挽留住这天地间惟一打动他心的女子,惟一能牵绊住他一颦一笑的女子。 他一口接一口地吸毒血,一个劲地吸,忘了仇家的刀剑,只在片刻间他就被砍伤十多处。但身体上的痛楚他来不及在乎,最重要的是挽留住香残。 不,他不能让她死,他说过要她活下去的,也说过他们要成亲的。 “啊……”他大吼,眦裂的双眼罪恶而腥红,感应到主人的心情,那把传说的嗜血魔剑如地狱恶鬼,见血封喉,杀个痛快。只有杀掉这些个敌人,他才能有机会救香残,离雾月堡近了,白堂堂主何琪是使毒与解毒的高手,他不会让香残死的,一定不会。 如果可以,他愿用全天下人的血染红香残苍白的脸颊…… 北风不休止地狂啸,它已变得疯狂,因为无人能解他的孤独与愤怒,湛儇邃抱着不省人事的香残发了疯似地在雪野上呼啸而过,他似乎也不要跨下良驹的命了,一鞭狠似一鞭狠命抽打着。天色已近夜了,马儿同人一样无退路可行,只有一鼓作气奔向最后的目的地,雾月堡。 “赵堂主,那是什么?”守堡的侍卫指着夜色中急驰而至堡门口的影子问巡逻到此地的玄堂堂主。 “好像是什么人,那匹马似乎是……快开门!快,是堡主回来了!”赵熙德三步并两步冲下城楼,还没到大门口就已听到气势惊人的唤门声。 “开门!快开门。” 守门者惊慌地才打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弹到城墙上,重重落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湛儇邃抱着香残自马背上高高跃起,等不及城门大开,就运足功力,一脚先踢了出去。 “何琪!何琪在哪儿?把他给我叫来!”他怒吼,已经忘了什么是冷静,他冷静不了。 “堡主,究竟出了什么事?”赵熙德惊讶地问,他还没见过如此狼狈的主子,满身是伤,浑身是血,还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去叫何琪!何琪!”他冲另一人嘶哑地喊叫,灿烂的灯火中映出的是张沾着血污如黑夜魍魉的脸,急人心骨的神情决计能让每个胆怯者吓晕。 “是……何琪……何琪……”赵熙德脚下踉跄地转身便跑,并大声嘶喊着,仿佛也传染了主子的疯狂,堡里立刻混乱成一团。一旦—堡之主乱了分寸,雾月堡等于是座不设防的空堡。 “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个中毒的女子又是何人?我还没见堡主这样方寸大乱过。”徐靖深感莫名其妙地问同在湛儇邃房外等候差遣的另两位堂主。 赵熙德同样不解地摇摇头。 “那女子好像是上次柳院押送十名妓女时来过堡内……”严淳忆起那张脸上的疤痕,“而且堡主似乎在那以前就同她认识了,给了她雾月令。” 雾月令?另两人惊退数步。 “难道堡主这此远行去柳院就是为她?”徐靖咋舌,“她与堡主有何关系?” “不管有何关系,从这情形来看,要是何琪救不了她,恐怕没人能活下去。”赵熙德的脸色惨白,近十年的属下不是白当的。 “最起码祁家堡从此会消失于江湖上。”严淳接上—句。他们派出去的探子在湛儇邃回堡后也送回了消息,关于圣城的,雾月镇的……没有一样他们不知道,可是这些消息都无法让他们理解香残对湛儇邃的意义。 “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着,能活下去的人一定能更多些。”不知是谁在轻声说话,二人皆陷入焦躁的沉默中。 北风继续狂啸着,气温随夜色的加深越降越低。悲哀的是人们的感觉在刹那间都已麻木了,感觉不到冷,只能在廊下痴痴地等待着从那封闭的房间内传出的消息。 风继续吹…… 何琪洗干净手,甩掉手上的水珠;接过丫环递过的干毛巾擦拭。结束后他立在原地,等湛儇邃问话,他不敢说,即使那名女子能在一盏茶后苏醒,但他还是不敢主动说出事实。 湛儇邃一边让丫环为自己的十多处伤口敷药,一边盯着何琪所做的每——个动作,明知他的救治已完毕,但他却不问,不敢问,他也有胆怯的时候。 房间内静默得町怕,丫环们做完手中的事屏住呼吸,匆匆逃出弥漫着不祥之气的地方。 “回堡主……幸有您及时封了她的穴道……所以毒素还未攻心,过会儿她就会醒来……”先屈服在湛儇邃逼视下的白堂堂主费力地遣词造句,考虑如何能让主子接受最糟的情况。 “还活着……还活着……”湛儇邃绷紧如弓弦的身子终于松懈,靠着椅背他脑中一片喜悦的空白,嘴中翻来复去的只有“还活着”三个字,而眼中则有些湿。 “只是这毒……无人能解……”何琪温吞吞地说出最关键的话。 才安下心来的人如脊椎骨被仇家狠狠捅了一刀,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揪住对方的衣襟,犹如青面獠牙的白面鬼,恨不得将另—人一口吞下。 “什么意思?” “属下无能,解不了这毒,世间七种至阴至阳毒物混杂而成的毒药就连神仙也救不了……若不是堡主您百毒不侵,怕也早就死在雾月客栈,这毒一沾就死。” “可你说她会醒来的……” “是,屑下只能让她维持一个月的性命,一个月后毒素攻心便……”他的话不完整,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嘶!” 何琪的衣襟断裂成布条,飘落在青石地板上,比以生命更轻的重量。 一个月!一个月!他说过会救她的,不论在何时,只要她是香残,但如今她只有一个月的性命了。湛儇邃,这次他的敌人是死亡,一个比他更令世人惶恐的敌人。 “属下无能。”白堂堂主跪拜在地:, 承受巨大打击的人失魂落魄地走到床沿,坐下,凝视昏迷中挣扎着欲月兑离死亡阴影的爱人, 妓院里赎身的那天,她对他说:“我跟你走。” 但是她再也无法跟他走了,她食言了。 他也在当时警告她:“别背叛我。” 可事到如今,她不再跟他走了,这算不算是背叛?死亡的背叛! 不,香残不会背叛他的,就像她不会死!湛儇邃不愿承认已成定局的事实。 “何琪……”他的声音与床上的人一样不具生气,淡然得令人惊悚。 “……”被唤者哆嗦个不停,他觉得唤其名字的不是他效忠的主子,而是熟悉的死神。 “传我的令……一个月后……我同香残成亲……” “堡主?”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不然你就尽忠到底.当堡主夫人的陪葬。””谢堡主不杀之恩,属下定当……定当以死相报。”被判缓刑的人咬咬牙退出房门,他的死期已定, “怎么样?”门外三位堂主团团围住活着出来的生死之交。 “准备办一桩喜事,两桩丧事吧。” “一桩喜事,两桩丧事?” “堡主要娶香残,就在一个月后。可是香残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若制不出解药,只有当陪葬。” “真的没救了吗?或许祁家堡有解药呢?”严淳为老友抱一丝希望。 “这毒药是他们专门为置堡主于死地而配的,何需制什么解药?何况如此剧毒根本就无解药。”预见自己死期的人悲惨地笑笑。以死相报,他就以死相报湛儇邃这几年来给他的恩惠。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吧。 “不如我们贴告示,遍寻四国名医,或许有能人可以解毒。”徐靖不放弃地提议。 “暂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就这么办吧。至于堡主的婚事怕的就是到时来讨喜酒喝的人全成新娘子的陪葬品。”赵熙德不无担忧道。 “那就不要请什么宾客,多留些活门,反正堡主也不要求办得如何盛大。” “对,何兄你就别管堡内的任何事,专心制药,一切交由我们三人办。”严淳附和徐靖的意见。 “也只能如此了。”叹口气,何琪无奈地离开,其余三人便也散去,虽是去办喜事,但却是办丧事的心情。 香残醒来看到的就是湛儇邃那布满红丝的双跟,曾经她总因它们过分的深邃与冷冽而读不出其主人的心绪,但此时她看到了他的哀伤与对她的爱怜。 “湛儇邃……”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虽轻不可闻却以心念之,她费力伸出的手轻轻贴在他疲累无血色的脸颊上。她笑了,眼睛完全被泪水浸湿,为还能看见这个似狂啸北风般不定的男人。 她的笑容就似千万根针扎在他的心房上。 痛……不光是那些伤口,不光是心……甚至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融入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 “知道我倒下时想什么吗?”经历过那样一次突然的死亡,她才知道他对她而言是何其重要。 “想什么?”他的话语嘶哑不成声,他握住她无力垂下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又吻。 “不甘心,不甘心什么都没同你说就死了。”她的微笑多了羞涩的美丽,“我想告诉你……我想同你在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湛儇邃的心化了,化成悲伤却幸福的泪水,咸的、甜的、酸的……五味杂陈,惟有他知道个中滋味,他抬首,倔强地不让泪滑下,他抱紧香残,用几乎将怀中人揉碎的力量,至少他们现在还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我们还会成亲吗?”感到他与平日里的不同。香残问。 “会,一个月后我们就成亲。”他坚定的语气骗了香残,也骗了自己。 香残真的可以活一个月这么久吗? 得到许诺的人安心地闭上眼,依偎在他怀里,微笑人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还是稚儿的她趴在母亲隆起的肚子上听月复中胎儿的动静…… 湛儇邃的臂膀令她一夜好梦,梦里梦外都是幸福的印证。 他一直搂着她,哪怕是合上双眼沉睡时,如果一定要死,他宁可是此时,此时最幸福最悲伤的瞬间,但这瞬间却化为永恒的绝望。 四年以来,雾月堡第二次张灯结彩,一向静默阴森的城堡变得喧闹,可是笼罩着全堡上下的只有紧绷的悲伤气氛。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地闭紧自己的嘴,深怕一失言招来杀身之祸。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高兴地走进堡内,——出堡门便惨叫着消失于人世。下人们私底下偷偷传言,雾月堡上空终年阴沉是因为无数冤魂将太阳遮住了。 “为什么还要吃药?不是说毒已解了吗?”香残疑惑地问,她醒来三四天,每天总有四五个名医来为她就诊,一开始她以为是调养身体,但渐渐观察敏锐的她觉得不对劲了。 “毒是解了,但还未去尽,还需用各类药物把残毒化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要她心无芥蒂地同他成亲,不管能活多久,他不要再看到她的悲伤与无助。 因为是他说的香残便不怀疑,端起碗喝药,才送至嘴边却轻笑出声。 “笑什么?”湛儇邃的视线一刻也不放松。 “想起有个人很怕喝药,因为他听别人说药是苦的。” 听出是取笑他,另一人挑高了眉似乎是因为挂不住面子而发怒,但眼神是令人心碎的温柔。 “噢?那么你这个不怕喝药的人就多喝些。”他故意道,为了掩饰自己的绝望。 香残又笑了,看来他真是缺乏幽默感的人,同她一样。 “都喝了这么多天。自是不怕药苦的,”她眉头也不皱—下,平静地喝光药汁。她不怕药苦,再苦也没有她的—生苦。 她才喝完,一块甜得发腻的玫瑰酥便塞进她嘴里。 “好甜。”不喜甜食的她对湛儇邃皱眉。 “原来你怕甜。”这回该他笑了,可他仅是扯了扯唇角,他要如何才能笑? “你并不快乐,为什么?”香残的手指沿着他不知何时打成结的眉轻柔划过,想让它们舒展开来。 “谁说的?我很高兴。我们就要成亲了,我怎会不高兴?”他猛地抱紧她,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痛苦。好难呵……要欺骗她好难,可是他要天天看到如今日的香残,有些俏皮却是不再愤恨的香残。 他在骗她!她拽着他衣角的手有青筋突现。 为什么他要骗她?她不解,又不相信,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说他要她,可是为什么他对成亲这件事并不感到高兴呢? “堡主,派去祁家堡的探子回来了。”赵熙德低垂头,漠视拥抱着的两人。 “带他去书房。”湛儇邃让香残离开他,恢复一贯阴冷不带感情的自己。 “我回房去。”另一人识趣地先走…步,她不会假腥腥地要湛儇邃放祁家堡一条生路,她不要有第二次,第二次与他的生离死别。 “我陪你先回房。”他体贴地跟上。 “不用了,说不定我还想随处走走。”她因他的欺骗而回绝他的真心,冷淡而孤独地独自没人花园深处。 “堡主,什么时候血洗祁家堡?’’玄堂堂主问神思随爱人没人花园的主子,企图唤回一个他熟悉而又害怕的湛儇邃。 “一个月后,成完亲。”他回过神,满身的血腥杀气,而鞘中的剑竟也感应似地发也一声龙吟。它嗜血,温热的鲜血…… 香残倚着山洞的石壁休息,是大病初愈的关系吗?才走一段路就已全身疲累。 “喂,你刚才一路偷笑些什么啊?”山洞另一边的石壁传来年轻女子的淡话声,多半是堡内的丫环。 “告诉你,你也不信。” “什么信不信的,你得说出来我才能信呀。” “我刚才看见堡主同新夫人在宴厅,新夫人取笑堡主,原来堡主怕喝药,你说这要是传出去不叫江湖上的人笑掉大牙才叫怪事呢。” “说出去也没人信,谁敢取笑堡主?再说堡主被砍十几刀都不吭一声,怎么还会怕喝药?” “你看,我说过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我只是说别人不会相信的……不过话说回来,堡主对新夫人真的是体贴入微了,新夫人说东他决不说西,真奇怪。新夫人长得像鬼似的,那个还关在监牢里的祁大小姐以前可是武林第一美女,他连看一眼也不肯,哪有这样只喜欢丑的,不喜欢美的男人?稀罕。” “有什么稀罕的?堡主还不是也跟鬼似的?像祁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哪敢跟他过一辈子?丑的就不用担心她会偷汉子了。”.“缺德,说这种话。照我看堡主真是很喜欢新夫人的,要不也不会要何堂主陪葬了。想想何堂主也倒霉,新夫人中的毒本就是无药可解的,要不是何堂主她连最后一个月都别想活,更别提成亲了。一个月哪制得成解药呢?何堂主要怨就怨自己跟了个这样不近情义的主子。” “倒霉的不止何堂主一个,那些大老远眼巴巴赶来的庸医才叫冤呢,还以为能到雾月堡赚个千两黄金,谁知解不了新夫人体内的毒,都成堡外雪野上怪叫的冤鬼了。” “快别说了,鬼呀鬼的,晚上都不敢睡了……走,把这些药材给何堂主送去,说不定这解药能制成。” “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香残捂着嘴的手捂住了眼睛,没有阳光,没有色彩,周围皆是望不到的黑暗。 她是该笑还是该哭?为湛儇邃对她的欺骗,为她自己已定了局的命运。 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才对,只有这样才合理,她那么丑陋,那么恶毒,毁了那么多姑娘的清白,一报还一报,所有的沮咒都应验了,注定……注定她一生悲苦……这样才是对,不是吗? 她平静地想着走着,不知不觉竞也走到了药房,里面一个躬着背的身影忙碌着。 “夫人?”看到站在门口不言不语如木偶的来人,何琪讶异地唤了声。虽然香残与湛儇邃还未成亲,但全堡上下都以夫人尊称她。 “不用再找解药了,你逃吧,能逃多远就多远。” “夫人?”他动容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湛儇邃不是下了禁令吗?谁说出真相就要谁的命: “他瞒我一定瞒得很苦,何必为了我做那么多,不值啊……让你为我死也是不值的。”她走进房内。缓缓坐下。 “……”另一人无话可说,只是大胆地盯着这名让主子在乎到用得力手下陪葬的女子,想知道究竟有何不问之处, 香残则望向窗外的晴空,阳光灿烂,是边疆少有的好天气。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招人疼,那时我就在想若真有老天,那么我一定就是最不得老灭疼爱的人……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不想埋怨们么,我只觉得我欠湛儇邃的太多了,我想还他这份情,用最后的时间还他这份情,让他高兴。” 何琪睁大了眼睛,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湛儇会为香残疯狂? 因为只有香残会关心湛儇邃是否高兴,清楚湛儇邃也不过是个人,有感情、有血肉的人。十几年来,大部分的人因为惧怕湛儇邃而忘已了这—点,他们都当湛儇邃是魔,可事实上他是人。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既可以帮我又可以帮你自己的忙?’’她是香残,柳院的香残,愤恨也无情的怪物,不被祝福的香残。 “怎么帮?”他不信天底下有如此好事。 “说你已制成解药,说我还能活很久很久……找想用最后的日子让他高兴,还他一生的情。你也可以逃,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定下半辈子。” 他不懂她的悲伤与绝望何以平静得不起一点涟漪,无声的悲哀更胜过悲天呼地的哭喊。沉吟半响后,他一口答应下来。终是一死,能帮则帮吧,他说过他会以死相报湛儇邃的。 “这个忙我帮,但我不会逃,哪怕能让你多活一日也是好的。多一日就是多一份活的希望。” 望着这个与自己有生死联系的陌生男子,香残的喉咙中似哽着些什么东西。 “我会活到成亲那日,为了湛儇邃,为了自己,也为了……你。” “是,属下愿为堡主与夫人肝脑涂地。”他会用行动实践这句话的。 “唉……”香残头—次看到像他这样愚忠的手下,“你若不是太害怕他,他也不会孤独这么久……” 这话又令何琪一震。是的,他忠心湛儇邃忠到为他死都不眨下眼皮,可是他从见到效忠的主子第一面时就一直害怕。为什么呢?既然连死都不怕,他为什么还怕湛儇邃? 如梦初醒,原来他的害怕是那样毫无道理。 “多好的天气,雪后初晴,没有理由伤悲的,生死阔别……没有理由的……”她不再逗留.走出药房。 生是没有理由的,死也是没有理山的;情是没有理由的,爱也是没有理由的……天地间一切都没有理由,所以香残可以愤,可以恨,却不能怨;所以湛儇邃可以杀千千万万的人当香残的陪葬。却不可以得到一个她一定要死的答案。 没有理由的,没有理由的……没有理由相爱的人非得有个圆满的结局,没有理由苦尽后就是甘…… “香残……香残……”湛儇邃回房后找不到要见的人急着四下里寻找。他怕,怕冉见到香残时她是躺在冰冷的某个角落,不呼吸、不笑、不哭、不言、不动的一具空壳。 香残躲在墙壁后并不回应,双眼迷朦地望着为自己团团转的高大背景。 “香残,你在哪儿……香残……”整座雾月堡里回荡着心急如火的呼喊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她还是紧咬着唇,她要看,看看这样为了她顾不得—切的湛儇邃。最后一次了,让他为她着急,愤怒。其实还有一次的,可是那真正的最后一次她决不可能会看到的。 “堡主,都找遍了,不见夫人。”传来徐靖同样急躁的声音。 “都是笨蛋,堡内找不着不会去堡外找吗?”又传来清脆的巴掌声,想是徐靖挨打了。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儿。”她从墙后走出,究竟以哪一种表情,夜色中看不真切。 “香残,你去哪儿了?我一直都在找你,怕你……”意识到差点说漏嘴的人回过身惊喜道,“没事……没事就好。” “我只是在花园里睡着了,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投进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正诉说着的悲伤与愤恨。 “香残?”他抱紧她,不明白她少有的主动。 “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没有你……只有我一个人……只有黑夜没有白昼的梦,可怕的梦……” “做恶梦?”他暗松—口气,并未细想话中的真意,“只是个梦罢了,不代表什么。” “是的,只是个梦。”她附合,抬头与他黑暗中仍闪亮的瞳眸对视,“回房好吗?外面很冷。” “好。”他将她搂得更紧些,一齐投入黑暗,没有光明的黑暗,死亡的黑暗。 注定,她的一生悲苦,注定,和他相连的只有死亡! 第五章 大厅的各张桌子上铺满了绫罗绸缎,一旁侍候着的丫环们瞪得眼睛发酸,羡慕得一个劲咽口水。金丝绣边的,玫瑰印花图案的,水绸花样的……而且都是四国最有名布庄出产的料,其中有不少还是准备送去皇都的贡品。 “夫人,您看这匹布怎么样?丝绸的,又轻又贴身,上面的绣工也是一流的,配您的身段正合适。去年宫里的娘娘们就要了好些。”布庄送货的掌柜扯出一块素雅精致的鹅黄色布料,游说着。 香残不感兴趣地推过一旁,琳琅满目的布料对她而言是种讽刺。她要这么多的布料做什么?也许新嫁衣还没制成,她就一命呜呼了。 “夫人不喜欢淡雅的,那这匹大红色绣着金丝牡丹的怎样?成亲时穿一定格外喜气,准能讨个吉利。”掌柜一说完就喝下一大口茶。怎么说了半天,对方竟没看中一块布料? 香残欲起身,那么红的色彩如鲜血似的,她觉得刺目。 “不用了,我什么布料都不想买……”死人是不需要这些奢侈晶的。 “香残……香残……”湛儇邃如风般刮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虽然他拼命遮掩,但嘴角眉眼都在笑。 “怎么这么高兴?”她静谧地微笑,心中了然。演戏,她比他在行,他是人上人,所有人为他演戏,而她是人下人,得为所有人演戏。 “为什么不高兴?我们就要成亲了。”他咧嘴一笑,窗外同时射一束阳光,冰雪大地似乎因这笑容解冻。 他们要成亲!恐怕不是因为这原因吧?她望向门外的花园,远远的站着何琪,他见香残望着他便点点头,随后消失于大树后。 “为什么哭了?”他讶异地为她揩去眼角的泪膏。 “不,只是太高兴了。”她欲笑还颦,断肠心碎全为他对她的好。 “高兴就应该笑,以后再不许掉眼泪,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低首便吻去她的泪。 凉的,尝到嘴里他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那么多人……还在挑布料……”她难堪地微微拉远两人贴在一起的距离,让自己漠视丫环侍卫及布庄来人等带着笑意的视线。 湛儇邃也不在意她的羞怯,一只手臂环上她的肩,然后才注意到满厅的上等布料。 “挑布料?你挑了哪些?” “还没确定,你来挑吧。”她侧首偷偷凝视意气风发的人,胸口涌动着辛酸与安慰。她要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湛儇邃,为此她宁愿一个人唱着独角戏,独自承受悲伤的绝望而死去。她要为他带来一些他渴望却又不曾拥有的东西,当然也是她渴望而从未得到的。 “当然是越鲜艳越好的,这样才吉利。” 如果颜色可以描述他的心情,那么他一定要那种红得胜似血却又不带紫的夺目色彩。该如何形容他的喜悦呢?当何琪告诉他,解药已制成的那一刻起他觉得他就已成为那匹红底金丝的俗艳布料,洋溢着最平凡的喜气。 “不要挑了。”湛儇邃拉起香残,他现在只想抱紧她,“这些布料我都要了,带掌柜的去严淳那儿领钱,给双倍的。其他人都出去。” 布庄的人乐得连连躬身作揖。谁说湛儇邃是魔头的?照他们看来他简直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为什么买这么多布料?根本就用不到。”她为他的慷慨无奈地摇头。 “谁说用不到的?这次成亲用不完的还可以留待以后用。等你老了,还能为你裁寿宴的衣服。”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他坚信。 她的寿宴?等她老了?她的心似被什么紧紧地揪着,绞在一起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微笑着,疤痕因表里不一而扭曲着。 “是的,等我们老了还能用。”她说着善意的谎言,她的唇在骗他,她的眼睛在骗她,她的眉在骗她,她的一切一切都在骗她,只为了要他高兴。 她依偎着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上。 “湛儇邃……”她轻唤,“我们会白头偕老的,是不是?” “当然,在冰雪城时你不是喝了那杯酒了?”他的誓言在很早以前就已许下,但誓言若不实现就会变成谎言。没关系的,誓言与谎言一样甜蜜。 “我们就选这两块大红的料子做喜服可好?”他扯过布料在香残身上比划,“你穿上一定是天底下最喜气的新娘。” “是的,一定是。”香残应和着,却不看那匹布,比血还红的色彩只意味着死亡。她同他没有一个人是受上天祝福的,都是被世人诅咒的怪物,他们不配得到人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一定是的。 “明天裁缝师傅会来,金银匠也会来,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首饰都可以。我是个武夫,不懂这些,只能陪着你选。香残,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说傻话,可除了说傻话外他不知如何表述那股子兴奋与快乐,三十二年的岁月中他一直是个寡言冷血缺乏感情的怪物。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虚伪地欺骗着,一切都是假的,若她活不到成亲时,都是假的。 多不甘心呵,多不甘心!当他孤独地哀伤地括在世间时,她却已毫无知觉地躺在棺木里,无尽黑暗的孤独…… 时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白昼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只有黑夜,黑夜足永远漫长的。已经好久没听到湛儇邃的箫声了,今夜再听犹如重温旧梦,前尘往事悲伤的,快乐的,绝望的……在香残此时想来都是好的,因为都是存活的证明。 她想活下去,很小的时候她就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活着,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要能让她活着,她想只除了一件事,其它什么事她都愿意做,哪怕要她像湛儇邃那样杀尽天下人。她想活下去…… 湛儇邃又轻轻地为沉睡着的人擦去泪滴。近来她总会在梦中落泪,真的是因为太高兴吗?冷静下来的他越来越不安了,不安的原因出在哪里,他不清楚。只是每夜一见到香残的汨,他就忆起尝到的凉凉哀伤,心中的不安便如波纹荡漾开。 “谁也不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尤其是死亡……”他注视梦里哭泣的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似乎感应到他的心境,那汨滴串成了线,早上起来不光是湿了忱巾,还湿丁他的衣袖,她的脸,而那些疤痕看来就是永远也无法干透的泪痕。 怎么样?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药房内香残问正将一罐罐药汁倒进沟渠的何琪。 “属下无能,连这点毒都解不了……何某愧对堡主!”数夜未合眼的人一时激愤地将数个罐子打碎在地。 “不是你无能,是天意如此。算了吧,反正人是一样都要死的,只要活到成亲那日我……余愿足矣。”她安慰的不光是忠心的下属,还有自己。 “天意?若世上真有天意,人世间哪来那么多不平事?事在人为,一定可以的!堡主既然可以以一柄钝锈的剑铸造一个传奇的雾月堡,为什么我就不能解你体内的毒?让老天见鬼去吧……” 何琪不再理会房内的另一人,也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事物,集中心神重又埋首于药材堆里。他记得湛儇邃曾告诉他:“不要信天,要信就信手中的剑。”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为香残解毒。 “这几日何琪去哪儿了?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病了吗?”湛儇邃在书房内问朱、青、玄二堂堂主。对着属下他仍是魔戾的湛儇邃。 “何堂主在药房,一连数日都未出来,像疯了似的,还不准其他人进人,丫环只能将饭菜放在门口。”严淳忧心仲忡,如此行事风格真不像他所熟识的何琪。 “药房?”湛儇邃不确定地问。香残体内的毒已解,何琪还待在药房做什么??他在药房干什么?堡里还有其他事务要他赶着办。” “属下们也不知道,据管库房的侍卫说,何堂主要的药材都是些极阴极阳的稀罕奇怪之物,,”赵熙德一样迷惑不解道。 “何琪的事先搁着,待会儿我去趟药房。祁家堡的事你们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妥了,整个祁堡就算有只鸟儿飞进飞出也休想逃过我们的监视。祁家堡附近几个分坛的兄弟也都召集齐了,就等堡主您大婚之日一过血洗祁家堡。”徐靖一一回报。 “这次也许我不会亲自去祁家堡,徐靖你同赵熙德一起去,多带两个分坛的人。” “属下们定当取了祁家堡堡主的人头当堡主与夫人的新婚贺礼。” “很好。细节的事你们几人先商量,到时我再最后决定。”湛儇邃要的是结果,过程他完全交给属下,跟了他近十年,要连这些事都办不好早死在他剑下了。 “婚宴的事办的怎样?”他又问起另一件大事。 “也都办得差不多了,都按堡主的吩咐办了。”主要负责此事的严淳回禀,“只是不知是否要宴请些江湖人物?” “不用了,香残不喜欢人多,就堡里自己人吧”他以未过门的妻子为先,“第九分坛现在如何了?” “自从史云儿失踪后,第九分坛坛主的位置一直空着,就等堡主派人接掌。”赵熙德将自身的职责交待完毕。 “就空着吧,不出几年史云儿必定会回来,到时一个第九分坛已不在她眼里。” “那第九分坛的事务?” “你先代管着。” “是。” ……林林总总的各类事务,湛儇邃耐着性子一件件处理完,但他不会料到药房里的何琪为他带来的打击足可使整个边疆的天气产生风云变化…… 祁澄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沉重的眼皮,又费了好久的时间才让眼睛适应火炬的亮光,最后她凭着还算清醒的神志才能确定那名站在牢门外的女子并不是地狱的冤鬼,而是脸上受过严重刀伤的人。 有多久了?她被关了有多久了?她的时间荒芜了,停止了,如同生命的终止。眼前的女子好奇怪,她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虽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容貌。 但她清楚自己已不是以前的武林第—美女,她现在的样子比看她的女子更丑陋。 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阳光是否灿烂?是否下雪……这些很久都不属于她了,大约有几个亘古黑暗之久。 如果她还能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求你杀了我。” 香残凝视那个吊在墙上被铁链困锁着,不能言语,毫无生气的女子。她没想到自己会看到祁澄心也没想到她活得竟没有一丝人样。身上被挑断手筋脚筋处已腐烂,瘦骨嶙峋得如同锁着她的铁链,阴暗处的容颜白得如死尸,只有那对深陷的眼在久久后才有眼球转上一转。 她悲惨的往事在还未遇到湛儇邃之前,香残就已听过,但当她在雾月堡内见到她时,香残有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悲伤。 于是,栅栏的内外,雾月堡前后两位女主人平静地凝视彼此。 “唔……唔……”祁澄心用单字表示自己的哀求,曾经的美目此时流露山的只有卑微,她勉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她不求别的,只求一死。 她竟然想死?看懂手势的香残倚着牢门神经质地笑着。她们两人一个想死死不了,一个想活活不成,难道这雾月堡真的是被无数冤魂诅咒的不详之地吗? 她笑着,眼角沁出泪水。另一边,祁澄心仍“唔……唔……”地比划着,一次凄切过—次。抹去无止境的泪水,香残濡湿的脸展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认真地对祁澄心道: “不要死,活下去,活下去,哪怕是孤独地活。” 祁澄心又闭上眼,表情阴暗不见光彩,她清楚自己还得痛苦地存活于世上,如果她能说话,她还想告诉另一人,死有时候也是种幸福。 其实她即使说了,香残也不会理解的,一直以来香残都是为了坚强地生存下去而努力。 两人再也没有交流什么,香残拖着斜长的影子走出牢狱。门口是寻觅她的湛儇邃。 “我想我既然要当雾月堡的女主人,最好还是热悉一下堡内各个地方。”她撒谎。她根本没有时间成为雾月堡的女主人,她只是不知不觉误打误撞才进了这座私牢。”你一定能成为好主人。”他不正常的神情被夜色掩饰了不少。 “我见到祁澄心了。”香残尽量笑得很自然,可嘴角的肌肉就是不听使,抽搐成一个“哭”的形状。 “哦。”湛儇邃故作冷淡地应了句。”我同她说了一句活。”她走到他身旁,靠着他。 “什么话?”他顺着她的意问。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你说对吗?” 再也克制不住的伤悲,湛儇邃一把搂她入怀,如果真的能够,他就将她糅碎了握在手心,一生一世都不放开。 “为什么骗我?”他哽咽了。 “你又为什么骗我?一样的。”她有些意外他这么早就知道了真相,但仍让自己冷静。她若先疯狂了,湛儇邃必定会崩溃。 “不要再骗谁了,谁也不要骗谁。还剩多少时日,我们就快快乐乐地过多少时日。”他吻着她的脸,她的唇,时日无多的绝望, “不管天意如何,我—定活到同你成亲的时候,成为名符其实的湛夫人。”她为他许下此生第一个,最后一个,也是惟一一个承诺。 呼啸的冷风可以为这个承诺作证,夜空中遥远又冷淡的星辰可以为这个承诺作证,香残的泪可以为这个承诺作证,直到……承诺变成了现实。 香残每天不断地喝药,黑乎乎的药汁她喝着—点也不觉得难受,为了湛儇邃,药可以是甜的,比玫瑰酥还甜。 她一碗一碗地喝,但脸色却日复一日地灰暗,每日等到了天明她就惶恐着黑夜,等到了黑夜,她怎么也闭不上眼,她还想看到淡金的阳光…… 湛儇邃放下了雾月堡所有的事务,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看,看雪、看天、看树……看香残,陪香残看。为了香残,他可以什么都看,又可以什么都不看。 他陪着她,搂着她,吻着她……每多一次,他的绝望就会多增加一分,原来他湛儇邃虽傲立于人世,但终究不是神,终究挽留不住一个他爱的女子。 何琪不说话了,他似乎已将自己浸在了药罐子里,他的生活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天黑的时候他就点着蜡烛,如同在白日里—样研制解药。他也忘了休息,只有在受不住失败时才勉为其难地合上眼,不到睡熟却又从梦中惊醒,重新摆弄各种他人分不清的药材。 他不怕死,真的不怕!他只想报恩。是湛儇邃帮他报了灭门血仇,是湛儇邃赐于了他武林人卜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他要报恩! 其实还有一件事是他们三人都关心的——时间。 对所有人而言,以前时间从不曾像如今这般重要过,原本边疆上停止的时间沙漏开始计时厂,沙不紧不慢地掉落,今天颠来倒去共有十二次,明日颠来倒去的还是十二次,后天依旧是不多不少的十二次……十二次,十二次地累积,到了最后的十二次。 湛儇邃带着香残到了雾月堡的最高处,月黑风高,他却带她到了这儿。四周是黑暗,只有遥远不知名的远方有着稀稀疏疏忽明忽暗的隐隐灯火与夜空中东一颗、西一颗的星辰相照应。 “到了。”湛儇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香残日趋冰冷的身躯。 “我们不该来的,新郎新娘在成亲的前夜是不能见面的,不吉利……”她怕黑,也怕冷,直往他的怀里缩,就像个孩子。一直以来练就的坚强在这几日内随她生命一起消逝。 “不是你说想看星辰,想看雾月镇,想看柳院的吗?”反问的口气中不夹一丝不耐与责备,只有灼热的伤痛。他知道她怕黑,也知道她怕冷,他的脸就贴着她的脸。 她的任性,她的孩子气,她的反复无常,她的脆弱……只说明她,那个香残正点点融化在黑暗的冰雪中。 “是我想看的……可什么都看不到……”他呵出温暖气息的唇与暖暖的体温令她心安不少,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也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怎么会什么都看不到?远处有灯火,天上也有好几颗星星……”他的后半句话卡住了,难道…… “灯火太远了,星星也好黯淡,这么黑哪看到雾月镇,更别提柳院了。”她轻声咕哝,似抱怨,似满足。 另一人因她的话在黑夜中找到了自己心的位置,他还以为……以为…… “既然看不到,我们回房吧。说不定待会儿就要下雪了。”他的语气有了劝哄的味道。 “下雪?我想看雪,可以吗?”她努力仰望苍穹,又极目眺望,但方才还依稀的灯火却灭了,那星辰更是黯淡得被黑夜所吞噬。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看到些什么,有种不明的惊慌逼迫她一定要看到些什么。 “回房也可以看雪,外面太冷了。” “回房?那就回房,房里有火炉。”她伸出手模索着抚上湛儇邃的脸。夜太深了,她看不到他,就连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都只是她一个不清的记忆。 “你的手怎么还这样冷?”他一边任她的手沿着他的轮廓游走,一边抱紧她匆匆地赶回堡内。 冬夜里,他们相扶相持。 “你带我去哪儿?是回房吗?为什么都没灯火?刚才那些火把呢?都熄了吗?”越走越磕磕碰碰越是心慌。 恐惧!恐惧! “……”湛儇邃俯首凝视反射出火光的她的脸,她那曾经散发无惧坚定光芒的眼竟没了焦距,只是单调地映出他灰白痛苦的神情。 “什么声音?像是火烧着油发出的声音,还有烟味……”她继续麻木地说着。 “香残,看我!看我……”他转过她的身子,几近命令道。他们现在就在花园里,正对着灯火通明的宴厅,厅里的两只成亲用的龙风烛照透了半间屋。 “看不到……我什么都看不到……湛儇邃,天还没亮……还没亮……我们还没成亲……” 她的双手紧拽着他的手臂,她知道她瞎了,也知道毒素已破坏了她的脑神经。 先是眼睛,挨下来是什么呢?嘴巴?耳朵?鼻子? “我们现在就成亲,我帮你换嫁衣,就是昨天下午你试的那身。你不是很喜欢那身嫁衣吗?还说……” “……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嫁衣……”她接口补充。 湛儇邃拦腰抱起她,快步往他们的房间奔去。 他们一定要成亲,为她的承诺。 红色锦缎的料子,金丝牡丹的花样,制成的嫁衣平铺在坐椅上,静静的,却因桌上蜡烛火焰的跳跃显得不安,如待嫁的女儿心。 他为她穿上嫁衣,替她系上衣扣与腰带,她就靠在他怀里,听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声,感受他的绝望。 她想活下去,不是为自己,只是为湛儇邃,难道这也是上天所不容的吗? “穿好了吗?怎么样?”感觉到他动作的停止,她确认。 “穿好了,很美。最适合你的颜色就该是红色……红色……” 红色?那不是血的颜色?果然她最适合的就是死亡,她不该活在世上的,从一出生确定是个女儿身起。 “该拜天地了吗?”他们对拜堂成亲只有个差不多的概念。 “我们不拜天地,只要喝交杯酒,喝了酒我们就是名符其实的夫妻了。”他的悲愤无以形容。 这天要带走香残,这地要掩埋香残,他为何要拜它们?它们凭什么要他拜? “交杯酒?那不是在圣城就喝过了?是你亲口喂我的。”那夜酒精迷醉的贪恋与满足至今还可以染红她的脸。 “对,我们早就喝过了这成亲酒,我记性不好……我们早就成亲了,这个月来堡里的下人们都称你是夫人,雾月堡的女主人……”他的唇呵护着她合着的眼,泣不成声。哪来的泪?无情残酷的嗜血魔怪哪来的泪?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不想说吗?还是……”她的手模上他一开一合的唇,这才清楚自己是听不见了,死亡又近了一步。 “来不及了……湛儇邃,活下去……活下去,为了我,代香残活下去……”乌黑的鲜血由她的七窍流出,温热的,比她的体温还暖和,滴落在艳虹的嫁衣上化开,化成更浓更黑的牡丹,艳中带黑,死亡的牡丹。 她的话只有这些了,也只能这些……熟悉的迷失感觉已有过一次了,她清楚这次,这次真的要离开湛儇邃了。 可是这次她不会再不甘心了,因为她要告诉湛儇邃的话都说了,她能为他做的也都做了。若一定要找出一点不甘心,那就是她没陪着他走到最后。这岂止是一点不甘心?应该说是他们最大的不甘心。 他用手抹去她不断涓涓流出的血,但抹干净了又会流出来,还有他的泪水。 香残沾了血的冰凉的手最后一次贴上他的脸,但等不及他的手抓住它们便无力垂落在主人停止跳动的心口,只在湛儇邃脸上留下半个深浅不一的血印。 “香残……” 再也没有回应的呼唤…… 他们的这段情难道只能用死亡成全吗?为什么全天下的生命都不能换取香残的一日时间? 仅一个半月后,湛儇邃下令在雾月堡的悬崖底大兴土木为香残建造陵墓。香残生前不能享受到的,死后他要她一样不少,包括那许多他花了双倍价钱买下的布料,那件有干涸血渍的嫁衣…… 香残的棺木一直未入土,湛儇邃把它放在于书房,终日对着棺木发呆,弄得堡里的侍卫仆役们没人敢接近他,接近书房。 “堡主,徐堂主与赵堂主回来了,还带回了祁家堡堡主的人头。”严淳没有进书房,在房门外禀报。 “都进来吧。”他的阴沉更胜以往,肤色白得已有些发青,透出细微的青红血管与神经。 “是。”三人推门进入,就见他站在棺材旁。 “属下参见堡主。”徐靖与赵熙德下跪请安,他们仰视他的眼神中不仅仅只有以前的敬畏了,还有了别的情绪……何琪死了。死在香残逝世的第二日清晨,服毒。他们是——起生死走过来的同伴与好友啊! “为什么不给香残请安?”他不悦地问。 香残?他们已死了的夫人?怎么请?对着这黑黝黝的棺木吗? 正常思维的三人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还是听命于提出乖僻要求的主子。 “属下们参见夫人。” “香残,他们向你请安,为什么你不理他们?”湛儇邃的手在空气中轻柔地划出香残的轮廓,好像他仍抚着她带伤痕的脸。 下属们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的湛堡主。 “堡主……夫人她不是死了吗?哪来的夫人……”赵熙德的话令另外两人觉得鬼气森森。 被一语惊醒的人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孤独姿势。 他说什么?香残死了?湛儇邃看向提醒自己的属下。 “她是死了……死了……还在造她的陵墓。你们起来吧,别跪着了。”清醒过来的人着上去与以前并无任何不同。 “谢堡主。”他们起身。 而湛儇邃又盯着棺木摆放的位置,视线集中的点决不是棺材本身,而是棺材上方的一人高的半空。 “奇怪,刚刚香残就站在那儿跟我说话,你们确定她死了吗?”他接下去的话止其他三人震惊得忘了回答。 会是香残的鬼魂吗?杀人无数的他们不相信鬼神,所以他们此时脑中闪现的念头只有一个…… 湛儇邃疯了! 他疯了,因为太爱香残,他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香残,不过都是他的幻觉…… 湛儇邃疯了,在香残死后,也许更确切地说是香残死去的那一刹。 第六章 四国历一五六年,北之国历一七五年,北都。 君为立于花园中环顾,亭台楼阁,鸟语花香,这不算豪华却也雅致的丞相府一如往日。整整十八年,它伴着她长大。该道别了吧?她有些哀伤,毕竟一旦进了宫就完全得与世俗的一切断绝,哪怕养育了她的故居。 “小姐,您快准备准备吧,迎亲队伍快到府门口了。”贴身侍女催促道。 “不用急。”当事人一脸云淡风清,“去沏一壶以前师兄最喜欢的绿茶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侍女不满地嘟哝着匆匆离开。 他们家的两个主子,老爷君诚恩与小姐君为的行事作为都与常人大相径庭。一个在新婚的大日子里一清早站于花园发呆;另一个呢,临终前把十七岁的独女托付给了五十八岁的皇帝,真是出人意料。”而身为帝王的韩宣也因对忠臣的眷顾而答应娶一向以女儿待之的君为为妃。作为新娘的君为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竟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句异议。 她对于父亲的决定是默许的,她清楚父亲这么做是有其必要的原因。他希望她不必如普通妇人一,般沾染俗世凡尘的辛劳,完全没有自我地侍候高傲的丈夫、苛刻的公婆,他希望她不必为物质生存烦心能专心于自己最爱的文史编研。如此看来万人之上的天子与拥有最庞大书库的皇宫无疑是最适合她的。即使宫墙内有甲鄙的阴谋,血腥的权利之争,但作为一国之相的君诚恩信任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土,信任他定会照顾好自己惟一的掌上明珠。而君为呢?她同样信任长其四十一岁的韩宣。 “与其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儿倒不如同我私奔呢。” 君为因突如其来的话语回首,日曜下一颀长的白衣男子带着慵懒的表情与邪魅的微笑正凝视她。一年多的时间,他终于回来了。 “为儿,只要你不愿意,我立刻带着你逃至天涯海角。”苏笑世望着一年不见的师妹心里无限感慨。恩帅病笔后,她变得成熟,也益发沉静,她自小似乎就有种能使时间沉淀的力量,也许该说是气质,一种不动不摇静如水的特质。如果说已故的风烟是一缕随风四散的悲哀魂灵的话,那君为就是依然故我静静流淌的清水,看似柔弱却韧而不断。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君为浅笑,在出嫁之日能见到他,她余愿足矣。而她月兑口而出的这句话既是其父临终的遗言,也是她名字的缘来。 苏笑世苦笑一声,他不懂养大自己的恩师为何作如此荒唐的决定,但能肯定的是,只要君为不愿意,他会不惜被四国通缉,犯下天条也要将恩师惟一的女儿带走。称皇帝为老头儿,劫皇妃,这才是狂妄如他的嚣张风格。 “恩师在世时,我—直以为他老人家会把你许配给我,原来……” “原来他老人家早做好了令你们都失望的安排,是吗?”她轻笑。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苏笑吐的父母是君诚恩的至交,在一次与东之国的战役中为国捐躯了,于是当时才八岁的他便由君诚恩养大。 “师父总有他的理山,做徒弟的除了偷偷失望也做不了什么。可惜你又愿意,要不然就可以报恩了。” “报恩?你若真想报恩就把这恩还报于北之国的众百姓吧。这是爹让我给你的圣旨,要么撕了它继续做你快乐逍遥的苏公子,要么明日起衣冠整齐地上朝接掌左丞相的玺印。”她从红色的嫁衣内取出杏黄的卷轴递于对方,这便是她一早就站在花园内等候的最大原因。 苏笑世又是一阵无奈苦笑,他这师妹总能以最简单的方式束缚住他这颗不羁浪荡的心。 “嘭!”礼炮的声音响彻云霄,宣告人宫的吉时已到。 “我送你上轿吧。”他拉起她的手,这在常人看来是唐突礼节的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平常之举。”不用了,我让雯绣沏了壶绿茶,当是为你接风。但愿你我能在宫中相见。”她深深望他一眼,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扬长而去。 见红色身影逐渐淡去,苏笑世有些走神,喃喃道:“说好要守你一生的,你既入宫做皇妃,那我当然得当左丞相,保你平安。” 他仰头,花园里的梨花迎风飘扬,有几片以曼妙的舞姿掠过他的视线,多情地拂过他的脸庞,他闻到了那洁白高雅的香味。 已是梨花细雨纷飞的季节,如梦如幻的情景正似那如梦如幻的往事…… “师兄,、等等我……”八岁的天真女孩好不容易在梨花树下追上了少年。 十五岁的少年一袭白衣如雪,俊魅的五官,羁傲的神情已初显他的不凡。不过此刻看来,他白衣上的污渍,脸上的淤青,怎么看都有些狼狈。”还痛吗?”女孩踮起脚,伸手轻抚少年的伤口。“爹是不是罚你抄书?” “没有,师父让我闭门思过半个月。”他皱眉,似为女孩的触碰,又似为师父的责罚。他同三皇于韩奕睿十次见面中总有九次要大打出手,可每次的下场多半是他挨罚,不管谁有理谁无理都是他的错,只因对方是皇上的儿子,是三皇子。 “那这半个月我陪你读书可好?”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容,抚慰受委屈的师兄。 “当然好。”少年笑笑,开心地牵起女孩细若无骨的小手,“为儿,是不是在我挨罚时你都陪着我呢?” “是啊,那师兄呢?” “师兄啊……师兄无论何时都会守着你的。” 雪白的梨花随风纷纷旋舞着坠落,夹着儿时最真挚的誓言零落于红尘淤泥中,却依然故我地散发出其洁净清雅的香味…… *欢糖 六年后。 四国历一六二年,北之国一八一年。北都。 “娘娘,快,快。皇上宣你上殿呢。”雯绣大呼小叫地冲进寝宫禀报主子。 上殿?君为有些惊讶。金殿并不是后宫妃子随意进入的,就连皇太后、皇后也只能在特殊庆典时才有资格上殿,何况她只是—个区区幸妃,地位远在育有皇子皇女的德、淑、贤、贵四妃之下。 金殿上文武百官两列排站,文官自以丞相为首。君为一派自如地下跪请安,众百官露山疑惑的表情。 皇帝韩宣近来龙体欠安,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他是大限已到了。他穿着过大的龙袍,已瘦弱体虚地做不了任何事。枯黄的脸色,深陷的双眼,完全呈现一个弱势的病者样。但数十年帝王的威严仍在。他颤抖地朝站于一旁的苏笑世招招手。 左丞相受命,自皇帝身旁的侍卫手中接过一道圣旨宣读起来,清朗高亢的嗓音一停止,便使得整个金殿的气氛沸腾了。 君为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料到皇帝竟封她为皇后,并且已言明在其驾崩后她是惟一的皇太后。这当然令众人惊讶,即使平日韩宣宠爱她,但她毕竟未曾替他生下一儿半女,毕竟还太年轻,只有二十四岁。相比较,育有三皇子韩奕睿、六皇子韩奕诵、二公主芙蓉公主的秦德妃与生了四皇子、牡丹公主的李贤妃更有资格接替已逝世十六年,为韩宣育有大皇子韩奕享、二皇子韩奕贤、大公主百合公主、三公主蔷薇公主的端皇后的后位。 “请君娘娘接旨。”苏笑世故意提高音量,惊醒沉思的人,并朝对方促狭地眨眨眼。 另—人接过圣旨,平静地磕头谢恩,故意忽视某人大胆的作怪。一抬眼触及老皇帝慈蔼满意的目光,她不由鼻子一酸。韩宣可以说即是她父亲,又是她体贴的丈夫,蒙他照顾了二十四年,如今……她清楚封她为后是显示他对自己宠爱的最后一件事。 四国历一六二年,北之国历一八一年,北之国帝王韩宣驾崩,继位的不是大皇子韩奕享,而是政才出众的三皇子韩奕睿。君为按遗旨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后,年仅二十四岁。新帝的生母秦德妃则屈居为皇太妃。 出入意料的是新帝登位三日后,年轻的皇太后突然失踪,当然如此惊天动地之事绝对被封锁在深宫皇城内。 值得一提的是,素与三皇子不和互相敌视的左丞相苏笑世也在宿敌登位十日后辞官,重又云游四海……令人怀疑的是他真会弃失踪的皇太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师妹君为不顾吗? 这是天子脚下皇都,而从繁华的皇都往北走,往北走,一直往北走……便到了阴寒的边疆。边疆有座传说中的堡垒,人们叫他雾月堡,而雾月堡的主人则被唤作杀人魔湛儇邃。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无人不晓湛儇邃的大名,他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不过杀了很多人。这些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有好人有坏人……但他却还好好地活着,在灭了尚阳山庄满门后,祁家堡又步其后尘。只为了他娶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武林中最美的女人,一个是最丑的…… “堡主,为夫人建造的陵墓已竣工,明日就可把夫人的灵柩移人。”严淳进入书房禀报,湛儇邃为香残建的陵墓整整花了六年的时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厂他的声音阴森森的不沾人气。 “明日可以将夫人的灵柩移人新建好的陵墓了。”朱堂堂主在数九严寒的天气里竟有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啪!”狠狠的一巴掌。 彬在地上的人的嘴角鼻孔中有血丝渗出,但他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 “谁说香残死了?她还活着,就躺在我身边!”湛儇邃无比激动。幽暗的房间内在仔细辩认后才能发现有具棺木占据了一大块阴影。 无辜挨打的下属抖着双肩,不发一言地退出书房。 “这个疯子!”他惟有在心里轻骂道。 湛儇邃的虚妄与执着让他不能面对事实,在他固执的意念中香残没有死,或者可以说有一天她还会活过来。六年前,他下令造陵时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噬骨的孤寂与思念把他原先的坚强意志磨灭得一丝不剩。 要是香残还活着,也许他还能留有些人性,但她已死,而他已变成一个疯子,一个掌握众多天下人生死的疯子。 他不承认香残死了,他宁愿活在香残还未死去的幻想中,他每隔几日就会在夜晚去雾月镇,因为他觉得她一定再会出现在某个奇冷的雪夜,她没死,只是不得不离开他一会儿。 又是停了雪的深夜,湛儇邃带着香残最爱的萧,顾不得寒冷与路程的遥远便赶往雾月镇外的客栈。凭他的体力与轻功,来回一个昼夜的路程一夜就可。香残最爱听他的箫,他相信只要每天吹,总有一天深情思念的人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那箫声,广漠的悲凉,凄切的绝望中夹杂着痛彻心扉的呐喊声,纯粹是野兽丧失伴侣的嚎叫声,已无乐与曲可言。 奇异的,他听到了抽泣声。 “香残!”他欣喜又略带紧张地抬首望去,不远处的树下有位呜咽的女子,白色的身影与香残何等相似。 他克制住狂喜的冲动,怕把她惊吓走。于是只远远地看,炙热的目光只差没将厚厚的冰雪融化。 她也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远处奇特的男子,一种奇异的沉静,不为所动的坦然。月光映着雪光,折射出其一张清秀也决无疤痕的细致脸孔。 她……不是香残! 湛儇邃在这瞬息间清醒过来,香残已经死了,死了六年了,她死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正忙于打斗的他顿觉眼前一黑,飞身抱住中毒箭倒下的人,可是他们连最后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能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在给了他香残后又带走她?为什么? 他双手用力死死地掐住那哭泣女子的喉颈,他要掐死她。因为她不是香残,不是香残!既然香残已死了,为什么别人可以好好地活着? 女子并无恐惧,只是诧异地看着突然间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陌生男子,似在奇怪对方要杀死她的原因。 她不害怕?为什么她不害怕?天地下只有香残是不怕他的,她是香残?只有香残听他吹箫会掉眼泪,她也流泪了,她是香残?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丑陋的疤痕?为什么她看他的神情是那么遥远与陌生?她不是香残。 是香残?不是香残? 是,不是,是,不是…… 湛儇邃的脑子混乱成一团,无法正常运作,他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嘴里呢喃的只有一句“为什么”。 因此得救女子苦笑一声,她不知该把倒在雪地里的魁梧男人如何处置,想了想,她拉了拉斗篷决定先回雾月客栈…… 她怎么会是香残?香残已经死了,她也不认识香残。她之所以哭泣只是因为这不成乐曲的箫声的悲凉,她从没听过有这样绝望的箫声。她清楚只要精通音律的人都会忍不住掉泪的。她也不知道这疯子般的男子是谁,虽然午见之下他令人的感到惊恐,但她除了惊却没有恐,她的身份与成长经历让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香残……是你吗?”双眼不习惯窗外射进的日光,湛儇邃看到了站在其床前的模糊身影。 香残?香残究竟是谁?为什么这名男子在昏迷中总不断地唤着这个名字,凄艳的名字。”不,我不是香残。”君为的嗓音清冽干净。 “你不是香残,不是……我为什么在雾月客栈?”看清房内环境的人已已不起昨夜的事。 “你昏迷在雪地里,是我们家夫人救了你。”端着早餐进房的雯绣解释道,但一对上湛儇邃不带感情的视线便不敢再靠近一步,“你是什么人?” “湛儇邃。”他起身,下一个动作就是模了模腰间,没有箫,没有剑,“我的东西呢?” 湛儇邃?雯绣端着的托盘掉在地上,碗碟碎在一块。就连君为也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你真的就是湛儇邃?”君为不确定地问,虽然他的阴寒与血腥之气可以证明,但与睡梦中呢喃着某个名字的脆弱男人是无法马上联起来的。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她是第一个,她不怕他,可是这个不怕他的女子并没有像香残那样让他舍不得放开。对他来讲,世上只有一个不怕他的香残,其他女子再美、再不怕他皆是枉然。 看到箫与剑都在床头,他重新将它们挂在腰畔。香残喜欢的箫,嗜血的魔剑,是这两样才构筑了一个令世人目瞪口呆的湛儇邃。 他的不回答就是肯定,君为小再有疑,但突然想到了什么,自信地一笑。 “我救了你,你不该报恩吗?” 报恩?湛儇邃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他只有仇,没有思。仔细打量救了他的大胆女子,清秀掩不住斑贵,贵族之家的夫人吧。 “你要我怎么报恩?” “我夫君刚死,我被仇家追杀,所以才逃到边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暂时躲在雾月堡一阵子。” “夫人!”雯绣吓得尖叫,她的这个小姐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模范。 “可以,你们跟我走吧。” 他不再多言,先走出厂房间。根本不去想对方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他能想的只有香残,死了的香残,活着的香残…… 野外,树下,火堆旁,一老一少两人。 “我此生阅人无数,惟有三人命格奇贵,有万人之上的富贵权势,但可惜都要孤身终老一世。’’ “师父为什么对弟子提这个?人各有天命,并不是师父您与愚徒我所能改变的。” “很好。你才跟我数月就能悟到这点,但你可知这三人与你有莫大的关联?你一生的前程都系于此。” “……” “为师的大限已到,这几月劳你照顾,你是孤儿,但天资不凡,注定直步青云。这儿有一封信,你带着它去北都找丞相苏笑世,早年他欠我一个人情,必会照顾你的。” “他是您提的三人中的一人吗?” “是。他幼年丧父丧母,由其恩师君诚恩扶养长大,凭着自身的聪颖与才识,再加上其恩师的提拔,仕途自然一帆风顺。现其师妹君为又贵为皇太后,他必是官至极品。此人虽外表风流花心,但实质是个痴情种,一辈子只为守护其师妹一人以报师恩。” “那当今皇太后莫非就是三人中的第二人?” “不错。她虽不具倾国之貌,天仙之姿,但以其独有的聪慧驾龙驭风,使得先帝韩宣对她宠爱有加,现北之国皇上韩奕睿对其惟命是从。叹的是她的富贵与闺情相克,无论怎样的男子与之倾心都不会有结果。记住,你的大半前程靠的就是这二人。” “那第三人呢?他又是谁?” “他……是个魔星,血染无数,杀人如踩蝼蚁.不畏牛死,无视宝贵。原本他未必会孤身终老,但他背负的冤魂实在太多,纵然功夫盖世,万人惧怕,攀龙附凤,却也无法留住心爱女子的性命,即使此女的命硬,但也受不了他数世累积的血腥。” “师父,此人可是雾月堡堡主湛儇邃?” “他与你的关联最大,他一心所爱的女子姓香,名残,原名香儿。飞卿,你母亲也姓香。” “难道……” “你母亲与她是亲姐妹,香家的女儿皆被卖给有钱人。你母亲做了小妾生下你后却被原配夫人赶出,一病不起。几个月前你不堪原配夫人的辱骂才跟了我,不是吗?” “照您所说,湛儇邃算是我姨夫?” “自然。” “师父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泄露天机的事不可为,何况您老人家的大限……” “就因为知道死期已至,所以才可胡言乱为。连死都不怕,还怕天谴吗?飞卿,为师临终前给你的还有句警言,你要牢记。” “帅父请言。” “湛儇邃此人惊世骇俗,行事不羁,日后你若与他相见,千万要蒙着脸,不要让他见你的真颜,否则……” “否则怎样?” “唉……你一世孽情怕难逃,是为师遇到的第四个孤命人。怕只怕一世荣华富贵换不取——痴情人相伴……” 恰巧,徒弟身上的斗篷掉落,露出一张布满饬疤,苍白冷然的脸,虽恐怖却奇异地折射出一种诱惑力,美得诡异。 而做师父的,眼睑微垂,不声不响,化作一截枯木…… 第七章 已经是十一月底了,雾月堡仍巍峨屹立在苍茫的冰雪天地间,依旧是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傲视群雄的跋扈样,如同其传说中嗜血魔性的主人。 “边疆果然要比皇城冷得多,十二月不到就已下了好几场的大雪。在这里怕是感觉不到夏天的闷热吧?”雾月堡后花园的廊檐下竟意外的有名女子同湛儇邃品茶赏雪,真可谓是人世间一大奇迹。 湛儇邃根本不愿回答,他不是懂得风雅的人。坐在廊下边吹西北风边看下雪的事情,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待客之道。他杀人无数,视人命如蝼蚁,但还懂知恩图报。 “君夫人请慢慢赏雪,在下还有要事,失陪了。”他的脸色不比飘落的雪花好多少,起身绕过回廊,又一头钻进书房。在那儿,有他朝思暮想的香残,虽然那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口装着尸体的棺材。 见湛儇邃一走,白衣女子身旁的圆脸女婢松一口气道:“夫人,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总觉得雾月堡阴森森的。而且这湛儇邃又是江湖上传言的大魔头,我看我们还是早走为妙。” “怎么走?冰天雪地的。何况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皇上决不会想到我躲在恶名累累的雾月堡。再说我已经放消息给师兄,相信再过几日他就能到这里了,你大可放心。”君为笃定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把手放于小泥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方祛寒。她自是再悠闲不过,因为天下人想破脑袋都不会猜出北之国的皇太后会在湛儇邃的雾月堡品茶赏雪。 “但是……”雯绣小心翼翼地朝四下望了望,见无人便俯在主子耳旁轻道,“我听堡里的丫环说,湛儇邃把他第一个老婆囚禁在私造的牢狱内折磨,把他第二个老婆的尸首放在书房里六年都不下葬。” “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把我同他的那两个老婆一起放进棺材。”关于湛儇邃的传言她一出宫便有所耳闻。 他娶的第一个老婆是武林公认的大美女,也是武林世家祁家堡的大小姐祁澄心。但祁澄心却与尚阳山庄庄主宋尚阳暗通曲款,被其夫捉奸在床。于是湛儇邃一怒之下灭丁尚阳庄满门,杀得鸡飞狗跳,八十高龄的老者、出生数月的婴儿,无一逃生。他还当众休妻,并将被辱的妻子关押在雾月堡的牢狱内,让具不见天日受尽非人惩罚。 他娶的第二个老婆不过是默默无名的女子,出身微寒,自小被卖于妓院,貌相简直是丑陋之至。但她却极受冷血的湛儇邃宠爱。在他带她回雾月堡的路上,她就被祁家堡派出的杀手暗杀,中毒身亡。死期就是两人成亲的日子。痛失爱人的湛儇邃又血洗祁家堡,添一桩灭门惨案。 才不过娶两个妻子,他就把整个武林闹得漫天腥风血雨。可想而知从其出生至今三十多年采,他是如何地惊天地、泣鬼神! 望着静静飘落的雪花,忆起世人对湛倦邃各式传言的丫环忍不住喃喃地祈祝祷:“真希望苏大人早点到,我觉得雾月堡好恐怖。” 漫天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似想以渺小的自身遮盖污浊人世的所有血腥罪孽,还给天地一份初始的澄净。可是他们能吗?他们比有爱有恨的人类更渺小,对这难测的天与地来讲什么都是渺小又无谓的,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谁才是天地间的主宰? 不是神,不是魔,更不是人。没有什么能成为天地间的主宰,因为没有什么能包齐得下天地,相反,恰恰是它们包容下世间万物。所以湛儇邃留不住香残,所以君为不敢强求,求一份儿女之情的长久与圆满,也所以苏笑世惟有追逐着其师妹的身影从北都赶至边疆。 “二位客官,请座,不知要些什么?”店小二一见风雪进栈的客人立刻上前招呼,却在见到来人面目时有稍稍的滞愣。 “两间上好的客房,一坛好酒,至于菜嘛……拣好的端上来就是。”来人中身材颀长,着一身白衣,披一件白狐滚边斗篷的男子懒懒地笑道,俊邪的五官,出尘的气质足以迷倒所有七至七十岁的女人,荒山僻野,举手投足自然流露一股贵族气质与洒月兑风采的客人实屑百年罕见。而其身边蓝袍布衣,相比较寒酸许多的少年却奇怪地戴着张遮了大半边脸的面具。这就是使店小二呆滞的主要原因。 两人挑了张近火炉的桌子坐下,要的酒菜摆满一桌。由于已近深夜,所以不大的客店楼下惟有二人及在柜台里收拾东西的店小二。 “唔……”一杯烈酒烧着热气滚落五脏六腑,解了寒气的苏笑世舒服得媚眼如丝。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展现连女儿家也做作不出的媚态,令人扼腕的是,这样的男子,这样的腔调竟让人有种天衣无缝的合适感觉,勾人心魄,毫无突兀的扭捏感。 半坛酒下肚后,他才挟了口菜,也就在这时注意到同行人连筷子都未碰一下。 “怎么了?” “我只吃素。”少年的声音是变声期的嘶哑。 “我又忘了。小二,来一些腌菜、豆腐之类的。”这类情形已不止一次了,而少年也似见惯不怪,等菜上来后,自管自填饱肚子。 “你应该多吃些肉,小小年纪就学和尚吃素,对身体不好。为什么要跟你老怪物师父一样呢?” “师父老人家才不是什么怪物,我也不是学他老人家,我本来就不沾荤腥。” “嗯?为什么?” 少年不语,他不想止别人知道自己惨不忍睹的过往。 “不愿说就算了。”苏笑世无所谓地笑笑,有玩世不恭的味道,“那截木头真的已经死了?” “我师父也不是什么木头。”由于有面具,所以仅能看见少年紧抿的唇与严峻的眼神。他不懂才高八斗、博闻强记、事事胜人一筹的苏笑世为什么总喜欢拿他去世的师父开玩笑。 “可他明明就像截木头,而且是枯死的木头。”被警告的人依旧不改其恶劣,“原本我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死的。怎么看他都是那种已死了又复活的魍魑。” “但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少年倔强的语气已有明显的火药味。 “对不起。”另一人终于收敛起玩笑的心态。少年捍卫自己师父的情景令他想到了已故与恩师之间的父子深情,“飞卿,若不是你师父让你跟我,你会同我在一起吗?” 唐飞卿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一下子答不上来。其实在与苏笑世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对这传闻中充满神奇色彩的左丞相大人已有比较深的了解。为他的才情所倾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虽不能如故世的师父那样通晓人世变化,解红尘玄机,但绝对是经天纬地之才。在个人生活方面是有些狂浪奢华,有些轻佻放荡,但圆滑的世故又为之做了相应弥补。总的来说,在唐飞卿眼中苏笑世还算是值得跟随学习的前辈。 “你不好意思说吗?”见对方不回答,提问的人自己接着道,“没关系,我已知道答案了。老实说,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你师父,因为没人能像他那样悟破贪、嗔、痴、怨、疑。” “不是的。其实我认为你并不比我师父差。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唐飞卿本不太善于说这类露骨的话,此时心一急就说了出来,毕竟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不过最主要的,他是真心臣服于同桌这个如猫般慵懒、诡诈、好享受的男子。 “呵……呵……”苏笑世高兴地笑出声,这少年虽然在性格上固执、死板了些,但还是有其可爱之处,“我真的很喜欢你。” 唐飞卿被他后一句话惊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这回他又领教了苏笑世的狂放不羁,口不择言。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少年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愿意改姓吗?把唐改成苏,做我的义子。”他眯起细长的眼,又是猫儿惬意的神情。这辈子他是不打算成亲了,有儿子送葬总比没有好,再说他觉得唐飞卿很合他的胃口。 而被问的人则张口结舌一时反应不了,完全属于惊喜过度的正常现象。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随后反应过来的人立刻下跪磕头。他才不稀罕姓唐,那只代表耻辱与痛苦的回忆。 “好!”苏笑世抱起剩下的半坛酒,一高兴饮个精光。凭自得了个儿子,他也算对得起故世的双亲与恩师。 酒已干,菜已尽,人已寐,杯盘狼籍映着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老旧的柜台……物是人非,谁还会记起六年前的杀戮? 一场在雾月客栈发生的残酷杀戮, 一场让湛儇邃心痛得几近疯狂的杀戮。 一场令香残无法得偿所愿的杀戮。 也许世上真的有些人无法令老天动一下恻隐之心,真的有些人注定一生悲哀,如香残…… 在遇到香残之前湛儇邃从未害怕过,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拥有的人就什么都不害怕。可是他曾一度拥有了香残,他尝到了害怕的滋味,一辈子的害怕…… 他有了人类的感情,可他承受不住这如海涛般汹涌的感情,他成了疯子,一个只活在有香残幻影中的疯子,一个让人害怕的疯子,他要的不过是香残啊…… 或许老天对他的血腥也感到恐惧了,所以才惩罚他,或许老天觉得这人世间悲苦的还不够,所以借他的剑再多制造些腥风血雨……谁又知道?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很快,近乎不存在傍晚,一下子直接由白昼跳跃至黑暗。雾月堡里住人的房间与各厅堂内也早早地点亮蜡烛,跳动的火焰虽照得四方明亮,却驱不走原藏匿的阴森之气。 “君夫人,堡外有名姓苏的男子求见。”玄堂堂主板着脸,没了右臂的衣袖晃荡个不停。 “是苏大人来了!太好了!”雯绣顾不得礼仪规矩,高兴地大呼小叫。 君为没有喝止忘乎所以的侍女,嘴角扬起一抹“终于来了”的安心笑容。 “麻烦赵堂主请他进来。” 赵熙德不发一言地退下,没过多时便带进一名俊邪的男子与一名戴面具的少年。 “这里可真不好找。”苏笑世看到找寻的人安然无恙地坐在餐桌旁,打心眼里松口气。毕竟雾月堡与湛儇邃在江湖亡的名声极坏,“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北都?” “为什么一来就走?”君为笑着替他解下沾了雪的斗篷,“北都一切都好吧?” “我走的时候都还挺好的,韩奕睿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他一副轻蔑的口气,才不管对象已是当今的北之国帝王,“对了,我替你介绍一个人,他是我的义子,苏飞卿。” 义子?君为好奇地打量穿着朴素的面具少年,一向无拘无束的苏笑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收个义子? “苏飞卿拜见夫人。”小年恭敬地跪地请安,他清楚面前亲切的女子就是北之国的皇太后,自己义父苏笑世的师妹,一代名相君诚恩之女。 “既然你是师兄的义子,便是自己人,以后不必行此大礼。”她与苏笑世向来不拘礼节,就算在皇宫内当着先皇韩宣的面也是一样。当然,这也带出一些无聊人的闲言碎语,“外面很冷吧?快坐下烤烤火。” 苏飞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高高在上的贵夫人竟让陌生的他坐到身边,而且无视他脸上的面具,一字不提。于是在短暂的初次见面后,他便对她卸下了心防。 “雯绣,你去让厨房多准备两副碗筷。”由于湛儇邃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所以事先就吩咐过下人侍卫要好好招待有恩于他的君为主仆,也因此目前在雾月堡内,她算得上是半个主人。 “为儿,你难道想饿死我吗?”突兀的,门口悠闲闪进一白衣男子,阴柔的五官有着尊贵的凛然之气,含笑的嘴角自有一股威严。虽只是站着,却也有万人之上的超凡气势,“我可是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接你回宫的。” 苏笑世的笑容瞬间冰冻在脸上。怎么可能?他竟然跟踪他! 君为也僵在饭桌前一时说不出话,随即镇定下来。来都来了,她只有面对现实。”皇……皇……上……”雯绣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惟一正常的就属苏飞卿,他已猜到来人的真实身份,却没有惊讶。北之国的皇帝又怎么样?皇太后能在雾月堡,皇帝为什么不能? “你一路跟踪我?你这偷偷模模的小人!”苏笑世气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只差头顶没冒烟。 “谁让你蠢。我就知道你借故辞官是为了找为儿,所以就悄悄跟在后头,原来真是如此。”韩奕睿得意洋洋。苏笑世也有栽在他手里的一天,看宿敌气得眼冒金星,他就更觉得不虚此行。 “谁蠢还不知道呢。”先输了一局的人立刻冷静下来,冷笑一声,“你不顾自己的身份跟来,别忘了你的皇位还没坐稳,别等回北都时江山已经易主。到时候我还可以捞个一官半职,怕是你要做他人的阶下囚。” “你……” “我怎么样?”见自己讨厌的人脸色发青,苏笑世这才恢复成一惯的赖皮样,“这儿是雾月堡,可不是你的北都皇城。再说是北都皇城又怎样?像你这等平庸之辈,怕是做不了长久皇帝的。算一算,你是该下台了。” “苏笑世!你别太猖狂了,上次是谁挨了二十大板的打啊?”另一方开始揭死敌的旧伤疤。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他们俩从小就势不两立呢?总是一见面便吵,甚至常常到最后还要用武力解决。君为被吵得头痛,一向以以冷静克己出名的皇太后终于发火了。 “够了!”她大吼一声,神情冰冷地看向韩奕睿,“你刚登基,帝位还不稳固,不好好地待在皇宫,抛下大臣百姓不顾,你对得起先皇,对得起我吗?早知这样,当初就应该推荐大皇子登位。你不想做皇帝,自有人想做。” “我不过是不放心你。”被责骂的人委屈地小声辩解,龙威扫地。 “哼,为我?”她的严厉不见一丝缓和,“聪明如你难道猜不出我离宫的原因吗?我是皇太后,而你是皇帝,你的要求于情于理皆不合,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本想躲开你一段时间,让你能冷静地想想,没料到你却跟了过来。你不觉自己所作所为太荒唐了吗?” 韩奕睿垂首,木然地坐下,被说得无反驳之力。是,他是对君为有非份之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也是他同苏笑世水火不容的原因。原本以为以他三皇子的身份迎娶君为必定不难,谁知她竟嫁给了他的父皇,最后还当了太后。但他不死心,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登上皇位后,他满心以为能缩短同君为的距离,可是却反而逼走了她。不甘心地追来,得到的仍是不想要的拒绝。 而苏笑世在一旁幸灾乐祸,一副笑得很贱的样子。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君为的人,也是君为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算了。奕睿,你坐过来。”不忍见堂堂皇帝的颓丧样,她缓和了。他同她与苏笑世一块长大,也算得上是她父亲的半个学生。她不是个无情人,他的痴情不可能不感动她,但她是君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可以不顾尘世俗礼同他在一起,但决不可以不顾死去的慈父的名声及对她宠爱有加的先皇。何况还有苏笑世,她又如何回报守护其长大的师兄的情义? “师兄,你坐过去一个位置。” “为什么让他占这个便宜?”苏笑世不甘愿地移开君为左手边的位置。 “为儿,我发誓,以后再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明天我就回宫。”方才还沮丧的人立刻重抬欢颜。 真败给他了,一点帝王的威严也没有。在师妹面前跟条狗似的。苏笑世冷眼旁观,不屑地想。“喂,别为儿为儿的乱叫,你懂不懂父子之别?” “那你又懂不懂君臣之礼?”遭嘲笑的人反驳。 “你离开皇宫前,事情都办妥了吗?”君为见两又要舌战忙叉开话题。 “都交给右丞相了。我让他对外宣布说你同我要研讨治国大计,所以去行宫两个月。” “治国大计?要是咱们回去时拿不出,丢脸不是丢到家了,皇上。”爱嘲讽的左丞相故意加重最后两字的语气。 “绝对不会,因为有人会想出来的。” “噢?靠你手下的那些洒囊饭袋?免了。” “错。别忘了,我还没准你辞官,苏丞相。因此朕要你在回宫前将治同大计奉上。” “什么?” “……” 这样吵吵闹闹的三人就是掌控北之国一国兴盛的最高权位者吗?苏飞卿皱着眉一时无法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不过在细想之后,他却懂了。 他们三人其实有着不分彼此的浓厚感情,在这质朴的感情中,没有君臣,没有世俗礼教的隔阂。二人皆是一身白衣,旱现的却是二者不同的气质。君为的白给人以沉稳、安心、亲切之感;苏笑世的一袭白衣,俊雅邪魅,风流倜傥;而韩奕睿则高贵华丽。 “飞卿,你怎么会认这种小人做义父,干脆当我的义子,我封你为王爷。”离开皇宫的新帝根本不在乎称谓的规定,一直“我”啊“我”的。 “嗯?”苏飞卿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厅里的蜡烛忽然一暗,而气温也骤降许多。湛儇邃六年不变地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巧的是他竟也一身白衣,当然惟有阴寒霸者之气。 他扫视一下不请自来的客人们,只在戴面具少午的身上多花了点时间,似乎在琢磨其真实的面目。 无来由,在接触到传说中武林大魔头视线的一刹那,苏飞卿惊慌地垂下头,已故先师的临终遗言犹在耳际。但不免又偷偷看上这第一次见面的姨夫几眼,心里暗道:“都到齐了,师父所说的三个孤命人都到齐了。” “湛堡主,真是惭愧。贱妾并未料到师兄及其义子,还有亡夫的三儿会找我找到这里。恐怕要多叨唠你几日。” “随便。”对于女贵客的事一堡之主一丝兴趣也没有。反正雾月堡养几个人还是养得起。他来大厅不过是随处走走,透透气。 “堡……堡主,不好了……”还不等出来透气的人站定,青堂堂主惶恐不安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好低沉冷冽的声音,做客的人都暗自打个颤,但禀报的属下已浑身发抖。 “刚建好的陵墓突然……突然……”徐靖用力眨着眼睛,才把一句话说完,“……突然塌了。” 陵墓,是他为香残建造了六年的陵墓。他有好一会儿的怔忡。…香残真的死了?对,她是死了,已死了六年。 “怎么塌的?”他话语之中有着很不稳定的暴戾之气。如当头棒喝般,他意识到爱人已死了六年。 “属下正派人查。”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此刻却连眼皮也不敢抬—下,战战兢兢。他害怕着情绪波动极大的主子。 “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湛儇邃背过身小再看跟随自己十多年的部下一眼。接着以迅雷不及掩唾的速度抽出腰畔的剑,反身一剑刺向办事不力的育堂堂主。 雷霆万钧的一剑,锐不可挡,普天卜谁能接下这一剑?没有人能够。 可是理该进鬼门关的人并没有死,关键的一刹那他被一个蓝袍身影推开。 湛儇邃的剑已稳稳地停在救人者咽喉处,停得正是时候,只要再深一点,立刻见血。可凌厉的剑风仍扫到了施救者的脸。 “叮……哐……”银质的面具一裂为二,掉在地上。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诡异面容,倔傲、冷然、悲伤又夹着绝望的神情,是…… “香残!” 空气在这瞬间凝结,而瞬间化为永恒。 屋外的北风犴吼着,隐隐中似传来枯木老者气若游丝的叹息: “天意……” 第八章 苏飞卿轻抚着自己红肿的唇,晚饭时的惊涛骇浪恐怕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千钧一发的危机后,他的命还在,当然青堂堂主也因他的多事而逃过一劫。他不懂自己怎么会舍身救一个不关己的陌生人。他差一点死去,回想到这他觉得浑身发冷,可是想到自己在众人面前被—个男人吻了,他便全身燥热。 湛儇邃抱紧他,吻着他,唤着“香残”的名字。 他觉得惊讶,他想推开抱着自己的庞大的躯体,但全身乏力。他想大呼“我不是香残”,可连嘴也被堵住,幸好后来有义父解困。 不过腥红着眼要同苏笑世一搏的湛儇邃令他记忆犹新,也令他震撼。湛儇邃对香残的痴情已到了走火人魔的境地。 最后剑拔弩张的情势是在他一句“我不是香残,香残是我的小姨娘”中平熄。他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逃出厂大厅。是韩奕睿追他回雾月堡,逼他吃了些食物。 房间内并没点灯,苏飞卿想着一切发生的经过,不愿相信自己被另一个男人当成女子强吻了,顺手,他推开窗子,却被窗前突然出现的阴冷的脸吓了一大跳。 是湛儇邃!他在窗外站了多久? 他怎么会不是香残呢?湛儇邃凝望窗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伤疤、神情,就连伤疤遮掉的清丽容貌都应该是香残才有的。 “姨……夫……”苏飞卿犹豫半天才决定如此称呼,借以让对方分清自己不是他的爱人。 他叫他什么?姨夫?站在窗外的人皱着英挺的眉,想起今晚他在大厅里说的话,他纵身从窗口跃进房内,点上蜡烛。 “香残是你姨娘?我从未听她提过有什么亲人。”他要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是师父告诉我,我姨娘原名叫香儿,是我母亲的妹妹。” “你师父?”他迫问。 “嗯。”苏飞卿肯定,由于另一人的步步紧逼,他已紧贴在墙壁上,没有退路,“义父叫他枯木老人。” “枯木老人?”湛儇邃搜索自己的记忆,喃喃自语道,“是他?不会错的。那就决不会错的。” 他再次仔细辩认眼前酷似爱人的脸,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苏飞卿,原姓唐,后来跟了义父就改了姓。” 湛儇邃的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疤痕,怎么来的?”他又伸出右手,手掌将少年的脸恰巧盖住。桌上的烛火跳跃着,好熟悉的——幕情景。 “自己划的。”一模一样的答案,问话人的眼神有片刻的涣散,但随后便醒过来,只是不复先前的清冽。 “为什么?” “父亲死后,大娘想把我卖给一个变态老头做男童。我不愿意,就划破了脸,后来便遇到了师父。”他闭起眼,过往的耻辱与伤疤一样,本就是不能忘怀的。 真像,连刚烈的性格都一样!湛儇邃将陷进惨痛往昔的人拉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怀中,不容许对方有一丝挣扎。 他紧搂着他,眼睛里的神采是近乎疯狂的痴迷。他在怀中人的耳旁轻诉:“以后再没人敢欺侮你?,谁也别想伤害你,带走你。你是我的……香残……” 苏飞卿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但泪水却莫名其妙地蒙住了眼,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耳旁说如比煽情的话。即使说话者将他当作一个已死去的人,但他仍被感动了。 而在雾月堡内的另一个角落,也同时进行着一场情感角斗。 君为敲响韩奕睿房间的木门,夜半三更,分外青晰。再三考虑后,她决定和他好好谈一淡。 “为儿!”主人打开门,惊喜之情完全流露,“快进来。” “知道你必不会入睡,所以找你聊聊。”见他衣衫齐整,她不着痕迹地打开活题。 “没有美女与嫔妃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他边笑着说一句玩笑话,一边把暖炉递给怕冷的访客。要不是跟踪苏笑世,他真猜不到生性怕冷的君为会躲在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阴寒边疆,“不过现在有一佳人来伴,我倒是更睡不着了。” 君为不理会对方的打趣。 “你什么时候回宫?” “原想同你一起回宫的,但你若要我早些回去我也没办法。你是太后,我见你都得跪安呢。”酸酸的味道。 “那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今天我训你的那番话?” 他重重长长地叹一口气,表示自己的沮丧。 “以后我不会再贪求奢望不该得的,找也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扰。可是你也不能不许我对你好,无论如何我总町以为自己心仪的女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不是我不许,只是希望你知道有个分寸。我和师兄,你也—样,都是不把世俗教条放在眼里的人。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能辜负先皇的恩宠与信任,更不能让我爹死不瞑目。你是你父皇最爱宠的皇子,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也晓得你对我的感情,但最后他还是把皇位传给了你,你想过为什么吗?” 她把话题引入正轨。如果不解开韩奕睿的心结,早晚会出事,而他北之国帝王的身份是容不得他出一星儿差错的。 “我记得先皇在世时,偶尔会看着我说‘你爹把你许配给三皇儿岂不更好?这样你同三皇儿能更快乐,也不会有遗憾,朕也不用为把皇位传给奕淳还是奕睿伤脑筋了。”’ “父皇他……”韩奕睿吃惊地不知该说什么。 “他把皇位传给了你……我告诉他,如果容得我选择归属,我也不会选你,而是与师兄相守。既然我爹替我做了选择,那我誓死服从,要人生无遗憾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懂吗?你父皇做决定时凭的是对你我的信任。奕睿,你应该知道以后怎么做了吧?” “知道。”他撇过头倔强道。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荒唐,不止大逆不道,简直是畜牲不如。为一儿女私情,差点将所有人伦常纲颠覆,将疼爱他的父皇背叛,将自己的心爱女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为君之道要懂得克制七情六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现在的责任之重不是用你的嬉笑怒骂和一点小聪明就可以承担的。治天下要的是不动不摇、虚怀若谷的大智慧。”她不再说什么,推门而出,独留下无比悔恨的人忏思一番。 寒冬的月夜格外清冷,不是区区凡人能承受的。君为打个冷颤,一抬头看见对面廊下的苏笑世缓缓走来,手上拿的是她的斗篷。 “怕冷还不多穿件衣服。”他薄责她,并为她系上斗篷。 她握住为自己系带子的温暖双手,露出罕有的女儿家娇态,轻唤一声:“师兄……” “嗯?”苏笑世停了手里的动作,微笑着等另一人说下去,俊邪的容颜在月光下尤其深情。 “谢谢。”这两个字在她莞尔—笑中变成任性的要求,“我们赏雪去可好?” “太晚了,而且也太冷。你的体质不适合深夜赏雪。”她是他一生要守护的人,不容轻忽。 “可是有你在我身边,不是吗?”她温柔地反驳。 他则苦笑一下,反握住她稍稍有些暖意的手。 “走吧,我们赏夜雪去。” 他真的很难拒绝她,也从来没能拒绝过,以后也不会拒绝吧。 手牵着手,她倚着他伟岸的身躯,在月光与白雪的交相辉映里,如同儿时在梨花细雨纷飞的暮春中。也许只有儿时的无忌誓言才是人世间最真挚,最纯净的…… 遥远的夜空里竟响起女孩天真的银铃般笑声,“师兄,跟着我,快来啊……” 在其后面是一白衣如雪的少年,他微笑着跟在她身后,从不回头去辨认自己走过的路是对还是错。对他而言错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守护她一生…… 她是帅妹,他便是师兄; 她成了皇太后,他就当左丞相; 他真的能守她一生?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窗外很静,封冻的天地之间是寂静的雪原。很难得的是雾月堡的大厅内炉火正旺,并且连带着人气也旺。从来这幢阴森的堡垒足没有喧哗声、争吵声的,更别提有什么暖意厂。 君为同湛儇邃正在棋盘上一决高下,雯绣在一旁侍候端茶。江湖上无往不利的雾月堡主在棋盘上却接连失手,半壁江山尽失。他本不精于棋道,但最主要的原因还出在厅里另外吵闹的三人。 已经连赢敌手数局的胜者早就注意到失败者的心思全不在棋局,他的视线无时无刻不随着另一边的苏飞卿移动。虽说她是他的恩人,但自从进堡后今日还是第一次对弈。 有了苏飞卿的到来,湛儇邃一反常态,开始对客人注意关心起来。会陪同他们一日三餐,也会在下午抽出一两个时辰下棋,当然他不是个能与他人聊天的聒噪者。君为心中雪亮,让湛儇邃改变的只有一个原因——苏飞卿,一个与其深爱女子长得极为相似且有血缘关系的少年。 “开玩笑!你认为那些贵族会同意这种选拔人才的制度吗?”韩奕睿与苏笑世近两日讨论的事情只有一项,就是他们回去必须交出来的治国大计,而此时两人正为其中的一部分争论。 北之国,确切的说从独孤王朝到目前的四大国,在朝为官的都是贵族的后裔,官爵基本上是世袭。只有西之国于数年前在司徒暮继位后进行了人才选拔制度的改革,但官员的选拔仍未完全面向普通百姓。世袭的官员制度有着很大弊端,许多官员都是只会吃喝嫖赌的世家子弟,不学无术,没把万贯家财挥霍殆尽已经算是不错了,更别提治国平天下了。 苏笑世提出的科举制度,就是朝廷选拔官员,不问家世出生,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徒,不是女子,满一定年龄者皆可参加特定的考试,成绩优异者则被选为朝廷命官。这个新制度对于人才的选拔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关键是与贵族的利益相抵触。 “他们想不同意也不行,你是北之国的皇帝,你说了算。”苏笑世最看不顺眼韩奕睿的一点便是他总以贵族阶级的利益为重,“一位能干的君主应该出一言,天下人皆从之。他首先考虑的不是什么贵族与血亲,而是杜稷江山。我看你没有这份魄力,还是让位给大皇子吧。” 诸如此类的讥嘲暗讽是最能刺激某位心高气傲的上位者,对此,嘲讽的人再了解不过,他们是从小敌对着长大的。 “这是你一个臣子可以说的话吗?你别忘了贵族们拥有一部分的兵权,另外各贵族之间联姻结交,早以织成一张大网,触一发便牵动全局,你想逼他们造反吗?这种改革行不通。” “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被这批不事生产,庸碌无为之辈控制朝政吗?他们有兵权,你难道就不会削吗?他们结交政党,你就不会挑拨离间吗?一旦实行科举制度,这些个半日里耀武扬威的蠢蛋们便坐不稳官位,掌不了实权,你还需要怕他们吗?笨蛋。” “你骂我什么?你也不见得聪明到哪去。我就是不采用你的计策,怎么样?”其实他也是如此打算的,但偏偏受不了苏笑世目中无人的狂傲态度,才憋着一口气死撑。 “哼!”争辩不下的两人同时撇过头,不冉理睬对方。忽然两双眼睛又齐齐望向一旁不言不语的倾听者。近两日,他们的仲裁者已由以前的争吵中心点君为换成了苏飞卿,这让厌倦了他们无休止争沦的君为大大缓下一气。 “飞卿,你怎么看?”异口同声地询问。 “我……”被询问的人微感不安地皱皱眉,然后才不确定地道,“我同意义父的说法,但二爷顾虑的也很重要。任何一种们体制的改革都是困难的,先祖韩芜当年废除奴隶制度不也是困难重重,遭到所有贵族的反对?但就因为有了独孤盟,独孤干朝帝王一个人的支持,最后还是成功了。” 苏笑世对义子投以赞赏的眼神,才十五岁的少年就有这份见解,看来他绝对是他的最好继承者。 韩奕睿则惊讶地咋咋舌,他本就知道能令苏笑世刮目相看的少年必非平庸之辈,但还是被其出类拔萃的才识所震惊,他怀疑他真的只有十五岁叫? “飞卿,不如你真的认我为父吧?我……不,朕封你为慧王,让你做王爷,好过跟苏痞子混口子。”又是挖墙角的老把戏,被诬蔑为痞子的人则不满地欲反唇相讥,而被挖墙角的人则习惯地摇首拒绝。 “请三爷见谅,飞卿要跟着义父—辈子,义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像以前跟着帅父一样,决不做令他们不高兴的事。” “好样的!大丈夫就该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婬。”苏笑世乐得眯起眼,慵懒得活月兑月兑是只偷完腥正晒着太阳得意之极的猫。 “你说什么?你想跟谁一辈子?你想去哪儿?”湛儇邃突如其来的怒喝及鬼魅般飘忽的身法令其他三人吓了一跳,他双手抓着苏飞卿瘦削的肩,牢牢地,似乎深怕一松手另一人就会消失无踪,他的神情又浮现出曾有过的激动。 “我……我……”苏飞卿想告诉他,他不是香残,是活着的少年,不是死了的女子。但一触及那双阴沉痴迷狂热的眼便张口结舌起来,胸口也绞痛起来。 “你会留在我身边的,是不是?你永远都不会离开雾月堡的,对不对?” 面对又错将他当成香残的湛儇邃,苏飞卿不知如何是好。活了十五年,他的情感世界里从未有过如此烈火焚炙般的感觉,那足以焚毁所有的理智和正常思维。 “喂……”苏笑世看不下去欲上前阻止,却收到君为暗示的眼神,无奈地克制住自己并同其一块儿退出大厅,韩奕睿也被唤出了大厅。 “姨夫……”苏飞卿小心翼翼地探问,希望抱得他全身骨头快散架的人能因为这个刻意的称呼醒来,回到现实中来。 遗憾的是湛儇邃仿若未闻,一个劲地在他耳旁唤着另一名女子的名字。 他悲伤怜悯地闭上双眼,他是苏飞卿,怎么会是香残呢?他完全被湛儇邃对妻子的炙热深情所感动,而且是不断感动着,一日一日地累积。他怜悯着这个错将他当成爱人的男人,只是万万想不到怜悯有时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 他是不可同一个男人长相厮守的,更不可能为了这个已经疯狂的男人变成自己已去逝六年、一面也不曾见过的小姨娘。 他目前最痛苦的无非是想忽视却又忽视不了活在梦幻中的湛儇邃各种温柔、霸道及痴迷的举止。当他发觉自己不排斥另一人宽厚温柔的怀抱,发觉自己时不时渴望他的温情,发觉自己对姨娘的嫉妒时,他开始真正尝到一种他这个年纪少年决无法领会的哀愁和绝望。因为无论如何,他们是无法相守的,问题不仅仅是相同的性别…… “为儿,你干什么?那怪物怎么可以老是把飞卿当成是死掉的妻子?” “对啊,再怎么说他们都是男人。湛儇邃是疯子,你不能让飞卿和他一起疯,何况我们也不能休手旁观。”很难得,韩奕睿和自己的宿敌站在同一战线。 “那你们认为该怎么办?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君为冷冷地反问。 “最起码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搂飞卿抱飞卿,他们都是男的。”苏笑世咕哝。 “你想怎么阻止?是杀了湛儇邃还是杀了飞卿?或者你去劝湛儇邃清醒一下。” “可是……”逃出宫的帝王才说厂两个字却发觉自己的言辞同左丞相的一样苍白无力。 “唉……”才二十四岁的皇太后轻叹口气,那是对感情的无能为力,“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做梦,我们还可以叫醒他,但若一个人将梦当作现实,并且一直活在梦里,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解钤还需系铃人,一切还都靠飞卿自己。”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铃既然系了,为什么还要解呢?也许系钤人根本不想解,也许就连系铃人自己都解不了,因为系的时候就是个死结,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冬夜的雾月堡寒冷寂静得如同一处硕大的雄伟的死穴,埋葬了所有生的气息,在这带有血腥传闻的边疆,夜间一切活动的生物都臣惧地退缩至隐匿处,就连长居于堡内的人们也都畏惧地躲入梦乡。 整个雾月堡没有一支蜡烛在燃烧着,书房内也如此,即使湛儇邃仍无一丝睡意。他正在同躺在棺材里的香残说话,很自然也很认真,仿佛香残听得到,而且会回应。 “下午你说的话是气话,对不对?”湛儇邃过于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有具棺木的黑暗的房间里听来异常诡异。 “你不是真的要跟那个姓苏的家伙一辈子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也不会背叛我的……我知道只有你是这世上惟一不会背叛我的人,只有你。虽然你变成了一个少年,但我确定一定是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和我说说话?是不是因为下午我的口气太凶?” 无论是谁听到这番话,只要是正常的人都会觉得恐怖。香残明明死了,怎么还能同湛儇邃说话?苏飞卿明明就是苏飞卿,又怎么可能是香残的化身?也许,不,这一切肯定都是湛儇邃因太爱香残而失去理智产生的幻觉。 黑黝黝的房内却传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那么哀惋与无奈,那么辗转缠绵,只是那样轻轻地,不着痕迹地一叹,却令徒然的四壁也跟着颤抖。随后淡淡的一削瘦的身影以黑色为背景浮现,她垂首似难过之极地坐在那口棺木上,又是方才那一声断人柔肠的叹息。 “我还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湛儇邃向来僵硬的脸部线条在瞬间化成一腔柔情,也有着不经意的哀怨与惊喜。而他伸出欲搂住身影的手臂意外地停顿在半空中,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将手臂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已柔和的神情罩上一层严霜。 “唉……”还是同样的叹息声,棺木上淡淡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无法辩认的模糊脸庞。怎么讲?除了能看清她大概的身形外,其余的皆是一团模糊,笼着一层晕辉,看不真切。 “都六年了,为什么不学着忘了我?”她终于幽幽地开了口,“湛儇邃,一切都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香残,你并未死,你还在我身边。我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的话语,你的叹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他的喉咙沙哑。 是的,这六年来支持他,让他没有完全没有崩溃的就是这个经常同他对话的残影。 “可是你无法触模到我。我已经……已经……”残影犹豫踌躇着,终未把话说完。她不忍心,就是因为这份不忍心,所以她还飘零在人世,她还在阴阳间漂泊徘徊。如果自己可以狠心一些的话,她早就会蛊惑他道,“湛儇邃,为什么不来找我?孤独吗?快些跟我来,我等你。”这样便轻而易举地带走他血腥的生命,成全彼此的相守。 但她不忍心,要她终结自己惟一爱人的生命,她狠不下心。所以她的灵魂得不到安息,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这个她临死前来不及道别的爱人。 也许,也许苏飞卿没出现的话,他们之间会一直持续到另一人的生命终止。遗憾的是天不从人愿,谁都没料到一个酷似她的侄子出现在她处在崩溃边缘的爱人面前。原先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打破了,可这也恰恰使她清楚这种方式再不能维持下去。她不愿意她的爱人搂着其他人,即使是他错将他人当作她,更重要的她不能将外人无辜地卷入他们痴缠不清的感情旋涡。 “为什么你不说话了?”他屏住呼吸,生怕惊了沉默着的爱人,如此的刻意小心,过分的战战兢兢。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迟疑地摇头道,还是无法痛下决心。这世上,他,也只有他是关心她爱护她,为了她而痛不欲生的人,她还记得他温热的大手,呵着热气的唇。 “香残……”他轻唤,凝视她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能刺穿屋里的一切黑暗。 “嗯?”她的声音柔得醉死人。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实实在在的你,不是变成苏飞卿的你。”浓得痛彻心扉的渴望。简简单单的一个小要求对于人鬼殊途的他们来讲是永不可能的奢求。如果世上真有一个永远的话,那么这个永远就是作为人的湛儇邃无法拥抱已死了的香残。 她的头又低下了。 “我已经很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短短的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如何开口说个“好”字?即使她也想拥抱他。渐渐,她的身影淡去,如映在水中,被涟漪击碎而消失的黯然倒影。 “香残!”他呼喊着,欲抓住消失的倩影,捞到的却只有心碎。他的手穿透了她的身躯,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消失,如同以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他要的不过是个能知心相守的知心人,为什么还是要失去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爱人,独自承受自己最恐惧的寂寞?他一辈子,一生追寻的不过就是能同心爱女子在一起。什么江湖霸业?什么万人之上地位?他情愿用它们换回一个香残的微笑或拥抱。 书房内的—切随同他们的主人坠入永无救赎的黑暗。 第九章 与黑暗相对立的是光明,与夜晚相对立的是白昼,与相遇相对立的是离别。可这世上什么是光明的?什么才是属于白昼的?又有什么是不用离别的? 答案很简单:太阳是光明的,颜色是属于白昼的,而不用离别的是人的心。 “要走?”苏飞卿仓皇地抬起头望着告诉他消息的君为。 “算算日子是该回北都了,就在一两日内吧。”君为仔细观察另一人听到决定后的反应,“飞卿,你若不想跟我们走,我们也不会勉强你的。但凡事自己还要仔细考虑,湛儇邃毕竟是个神志恍惚的男子。 “我……”他不知如何解释,喃喃地说不出一句话,他对湛儇邃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飞卿哪,不管怎么说男儿应有鸿鹄之志,理当报效朝廷、国家、天下万民。无论你怎样放不下湛儇邃也不能在雾月堡待一辈子吧?你的才华与志向也不能成了你姨娘的陪葬。”韩奕睿晓以大义。 “你死去的师父也不会希望你留在雾月堡的。”苏笑世也插进一句话,他深知那枯木老者对苏飞卿的影响最大。 师父?被劝导的人想起已故恩师临终前的遗言,恩师是希望他扬名立万,建功立业的吧?所以才让他投靠苏笑世。他老人家也必定是不赞同他与湛儇邃的,要不然也不会要他蒙脸。可世事难料,那面具竟碎了,一世孽情难逃。 “我跟君夫人、三爷、义父一起走,雾月堡不是我的安身之处。”他下定决心,无论他有多被湛儇邃的痴情温柔感动,但他毕竟不是香残,也做不了香残的替身。眼不见为净,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将这魔一般的男子逐渐忘却。 太好了!另外三人同时松一口气,六目相望,对视而笑,一种儿时便有的默契油然而生。恰逢断了一条手臂的玄堂堂主进厅躬身打招呼。 “听下人们说君夫人准备近日内离堡,不知在下能否帮上忙?” “已经叨唠多日,不敢有劳。”君为微笑道,“这些日子麻烦赵堂主了。” “夫人客气了,只是不知夫人携诸位公于何时离堡?”对贵客而言,这话已问得失了礼数。 “近一两日吧。”对方并未感到丝毫不悦,大约说了个时间。 “在下劝夫人早些动身的好。”赵熙德打开了大厅的窗户,放进一屋的冷寒空气,“三日后雾月堡将有一场大雪,那时恐怕想走都走不了。” 众人不约而同打个冷颤,苏笑世诧异地看着嘴角藏有杀意的玄堂堂主,敏锐的他已感到三日后雾月堡必有大事发生。 “天有不测风云,我看我们还是明日就上路的好。为儿,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明日吧。”同样察觉不对劲的君为也附和,他们的身份责任不允许他们趟江湖这摊浑水。”堡主那儿就由在下代为相告,请诸位明日上路。” “多谢堂主。” 双方突然间清楚彼此之间已存在着一种协议。君为他们安全离开雾月堡,但要对堡内发生的事不闻不问,当然他们要隐瞒的对象只有一个——湛儇邃。 可是一厅殿的人皆没发现,打开的窗户遮住了一个人的脸,阴沉的脸,冷冽残酷的眼神,嘴角扬起的血腥,他站在这儿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听到他感兴趣的所有。 湛儇邃没有进厅,他绕着雾月堡兜了一圈,最后走进了他将近八年未进去过的监牢。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看看关在这里八年的祁澄心。 那个闻名武林的大美女已变得完全不成人形了。瘦骨如柴的身躯吊在坚硬如冰的石墙上,如果有风或者铁链断裂,那么她—定会如张纸般飘出竖着铁条的窗户,那双曾经流转着动人眼波的明眸如今只能说是两个空洞,而那倾尽天下男人心的绝世容颜已变得如七十岁老太婆般不堪人目,昔日的红颜此时不过是比死人多口气的活尸体。 湛儇邃凝视这个被自己惩罚了八年的背叛者,久久,他的眼皮未眨过一下。他似乎在确认面前的残体真的是那个一笑便风情万种的祁澄心吗? “才八年,你就已经不认识我了吗?”见她一直没反应,他先开口。 另一人的眼睛在光线阴暗处因这句话渐渐有了焦距,随之有了情绪,只是这情绪太复杂,而她长久以来不能言语的喉咙中开始发出不明的嘶哑声,身上的锁链与其苏醒的记忆一般激动地闪出碰撞后的火花。 你还想说什么?求我让你死吗?死真的就那么好吗?如果没有死亡,那该有多好……”湛僵遣像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活到今天的会是你,也许我早应该把你杀了。如果上天非要带走我的一个妻子,那应该是你,这样香残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我也不会失去她,孤独地活到今天甚至是以后。” 祁澄心露出诧异的神情,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湛儇邃吗?他竟会说出这种话!突然她不恨他了,因为老天爷已经代她报了仇。 她笑了,八年来第一次笑,那种笑容仿佛在说:“湛儇邃,这是报应,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会为情所伤的一天。” 她开始庆幸自己活到了这一天,也庆幸自己的又耳还能听到,双眼还能看到。 “你笑什么?你再笑也见不到宋尚阳,你再笑,还是个阶下囚。”他的一句话如利剑直刺对方的心窝。 这回轮到他笑了,疯狂地大笑,笑得脸部抽筋。 祁澄心为他的狂笑感到恐惧了,原来有了情绪波动的湛倦邃比无情时更可怕。 他笑够了,终于止住,不再看一直都恐惧他的祁澄心一眼,转身离开。只是在临走前吩咐看守道:“杀了她。” 八年的折磨已经够洗清她给他带来的耻辱,他已有些怜悯她,减如怜悯自己,因为他们一样都得不到最爱的人,都一样无法与爱人再相守…… 这是他近两日惟一认清的事实,也是最重要的事实。 苏笑世眯起眼回首望着矗立在冰崖上的雾月堡时,已经是离开堡垒很远一段距离了。另一匹马上的苏飞卿则哀凄地望着越缩越小的雾月堡,他不过是这座冰冷城堡的一个过客。 “真想留下来看看雾月堡会发生什么事。”韩奕睿好奇道,“不知道湛儇邃找不到飞卿会怎么样?” “哼,凭你的三脚猫功夫是不够看的。”苏笑世就是忍不住讥笑死对头几句。 “是吗?别忘了你以前曾是我的手下败将,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投有,难怪溜得那么快。”被损了还不还击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圣人,一种是蠢人。很显然,他两者皆非。 “夫人,您看,那些是什么人?”雯绣指着不远处飞奔而来的十数骑惊呼。 “强盗吗?有这么大胆的强盗?竟敢出现在雾月堡的势力范围内。”苏笑世看清手举刀剑,气势汹汹的来人后咋舌道。”他们不是强盗。”苏飞卿感到了无法掩去的杀气。不约而同的,三人心照不宣地将不会武功的君为主仆围拢,以便保护。 “杀!一个不剩!”为首的男人一声低喝,十几把刀剑便朝五人砍去。 丙然,不是强盗,是杀手! 但振他们执行任务的人显然低估了苏笑世与韩奕睿的实力。很难想象一个玩世不恭、整日忙于上朝退朝的丞相,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竟都身手不凡,这是光看他们儒雅俊美的外表所无从得知的,也得感谢他们三不五时打上一架所锻炼出来的。 “夫人……”雯绣被血战场面吓得一把抱住身旁的主子。而另一人则从头看到尾,心中盘算着这些杀手的幕后指使者。 “啊……”苏笑世惨叫一声,“我的长衫都溅上了血,早知换件黑色的。” “你就知道你的衣服,猜出他们的主使者了吗?”看着方才还来势汹汹的杀手落荒而逃,一身白衣同样染上血污的人不屑地问自己讲究衣着的臣子。 “猜不出的是笨蛋。”另—人——边对自己的衣服皱眉,一边愤愤地回了句。 “看来雾月堡的那场大雪已经下了,不知赵堂主他们是吉是凶,湛儇邃不容小窥啊。”君为冷静地得出结论。 一声马嘶,苏飞卿掉转马头便往雾月堡方向急驰而去。他放不下湛儇邃的安危,也不相信湛儇遣会杀他。 “这傻瓜!”韩奕睿一扬马鞭,急急迫去。既不顾自己将遇到的危险,也忘了自己的帝王身份,也许在苏笑世与君为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凡事喜欢横插一脚的三皇子。 “早知这样倒不如不走。”苏笑世无奈地咕哝一句,“为儿,你们先去雾月镇,我们客栈见。” “不,我跟你一块回去。”君为难得地任性坚持道,“我不希望你先我而去。” 苏笑世对她宠溺地一笑,挥动马鞭,三人三骑也追了过去。此时谁也料不道雾月堡一行的最后结局。 “这就是你们的伎俩?”湛儇邃指了指大厅中央一堆已浇了水的炸药冷笑道,刺骨的眼神让跪在地上的三位堂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或许他们已成了三座雕像。 “我最恨的是背叛,你们的下场会比苏飞卿更惨。”随后他又似自语道,“逆我者亡。香残,也只有你不会背叛我。” 苏飞卿?难道他连曾经十分在乎的人也不放过?难道他是清醒的?知道苏飞卿不是香残?赵熙德为自己的猜测恐惧地全身发抖。 “严淳,是什么让跟了我二十几年的你们有胆于反抗?”他一时兴起想知道原因。 “还记得何琪是怎么死的吗?他忠心耿耿地为你流血流汗,不过是因为他解不了香残体内的毒,你就把他杀了。熙德的那条手臂也是你砍下来的,上次徐靖也差点送了命。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得到这样的下场。我们不想再活在你的恐惧中了,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湛儇邃冷笑几声。公道?他从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个东西。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从他牙缝中挤出硬冷的八个字,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 “等等!”青堂堂主忽然站起身,事到如今他们只有最后一搏。 “你并没有把所有的炸药拆除,每一包的炸药都是我亲手埋的,一共四十五包,但这里只有四十四包。还有一包,算算时间它该炸了。你想不到它埋在哪里了吧?就在你天天看着、守着的地方。” 湛儇邃怔住了,本就难看的脸立刻扭曲得惨不忍睹,下意识地,他一拧身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冲向书房。 徐靖跌坐在地上,全身虚月兑。这次他们押对宝了,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书房的所在地,心里一齐默数着: “一、二、二、四、五、六、七、八……”他们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为什么还不爆炸? “……九、十、十一、十二、……轰……” 一声巨响,坐在地上的三人终于喜笑颜开。他们将那包炸药放进了香残的棺木,湛儇邃若要救香残的尸体,下场只有一个。 “怎……怎么……可能……”当赵熙德看到大厅门口抱着尸体,满面焦黑且衣衫褴楼的人时,他的双眼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他真的是恶魔的化身吗?为什么还能活着出来? “香残,他们要你死,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们不可原谅。你看我怎么为你报仇?” 湛儇邃轻柔地放下尸体,说话的语气与神情是其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可还活着的属下们却只觉毛骨悚然,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时再也没人,就连神都无法阻拦他杀死他们了。 “呀……”沉不住气,被死亡恐惧攉住心神的三人举剑向还没站直身体的恶魔男子刺去。困兽之斗,他们做最后的挣扎。 火星四溅的一击,湛儇邃看都没看就轻而易举地仅用一招挡下他们的三把利剑。他抬起头,在笑,笑容如同地狱。他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但却如寒窑令反叛者们举步不前。 这世上没人能杀了他,除了他自己。他再挥一剑,鲜血四溅的一剑,早说过他的剑是一把嗜血魔剑。 “不……”赶来的苏飞卿想阻止,已经太迟了。朱堂、青堂、玄堂三堂堂主直挺挺地倒在他面前,瞪大的眼睛是死不瞑目。他们的血溅了他一脸一身。同方才的打斗不同,他们都死了。他的胃开始抽搐,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口。他想起小时候大娘逼他杀死的那些动物,逼他把它们的皮一张张剥下,至此后他就再也没吃过肉。 “原来你还没死,很好,那就由我亲手结果你。”湛儇邃沾了血的脸异常狰狞,一步步逼向来人,香残已经不在这世上了,那么谁也别想活着了。 “姨夫……”苏飞卿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与听到的。这是那个将他抱在怀里说永不让人欺侮他的湛儇邃吗?他竟然要杀他,为什么?他愣在当场,头脑中一片空门,就连刺过来的剑都看不见,也许是视而不见。 “飞卿!”晚一步进大厅的韩奕睿只来得及大呼,却已无力回天。 “唉……”—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却又响彻云霄。 那柄嗜血的魔剑于是停顿在半空中,随之无力地掉落在青石地板上,清脆的落地声。苏飞卿还安好地站在大厅中。 “香残,是你吗?” 湛儇邃的狰狞与血腥也随着叹息声渐渐消去,他四下张望,寻找爱人踪影。 “为什么不来找我?湛儇邃。”厅内回荡起一个轻柔盅惑的嗓音,是香残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在哪儿?香残,你在哪儿?”他急急地追问,炙热的眼神已燃起疯狂的火焰。 “黄泉路,你快来吧……” 韩奕睿张大嘴,已惊呆了。 但湛儇邃一点也不惊讶,他捡起地上的剑,闭上眼,仰起头。他感到香残的手正轻抚着他的脸庞,感到她正对他微笑。 “香残……”他低喃着妻子的名字,如痴如醉,然后他的剑刺穿了他的躯体。 没有冰冷的剑锋,只有香残的轻抚与微笑。他清楚,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能拆散他们了,即使是死亡,现在连死亡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湛儇邃倒下去了,恰巧倒在香残的尸体上。 可这真是香残的尸体吗?被六年岁月辗过后的尸体己被腐蚀成粘着腐肉的森森白骨。这就是他冒死救出的香残! 苏飞卿迷惘地站在大厅中,惊骇、绝望、恐惧……都过去了,剩下的他不过是具空壳。 湛儇邃对香残的爱火燃尽成灰,而他对湛儇邃的呢?还没开始燃烧却已熄灭成灰…… 第十章 北都已在望,不同于雾月堡冰冰冷冷的繁华皇都。 “在想什么?”君为侧首问身边的苏笑世。 韩奕睿与苏飞卿早一日先回皇宫了。 “突然间想起一个故人。还记得;七年前我接回府的一名叫风烟的女子吗?”他反问。 “为什么想到她?她不是已死了吗?” “不知道。想到湛儇邃时就想到她了,她一生追求的是自由,而湛儇邃要的是一份真情,我为他们悲哀。因为到头来他们只能以死亡来终结残酷的生命,从而获得一生贪求的。”他的神情黯然。 “那师兄你呢?” “我?我一生只求守护好你,但只怕这也是一种贪求。为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都太渺小了。怕只怕天不从人愿,就如你是皇太后,我是丞相,不过,幸好我还能守在你身边。” 他们仰望苍穹,是的,他们都太渺小了,比起这无垠的天地而言,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两只蝼蚁, 君为收回视线,凝视曾经彼此承诺过的守护者,他的侧影有些悲哀、有些欣慰、有些满足。希望她与他的不圆满能换得这人世间最大的圆满。 四国历一六二年,北之国历一八一年。北之国帝王韩变睿实行一系列朝政改革,左丞相苏笑世改革有功,被封为英武侯。七年后,又囚政绩斐然,被封为英武王。 四国历一九一年,北之国历二一o年:北之国帝工韩奕睿驾崩,二皇子继位。君为被封为太皇太后,苏笑世辞去左丞相—职,其义子孝义侯苏飞卿接掌相印。韩奕睿与苏笑世两人相辅相承共同执掌朝政二十九年。这二十九年中,苏笑世因藐视皇帝而被罢官十七次,但每次又都官复原位。更令后世史学家们大感惊奇的是,这一君一臣曾不止一次地在百官与外使面前因政见不和大打出于,也不知两人是感情太好还是太差。 四国历二o六年,北之国历二二五年。北之国太皇太后君为过逝,史学家评说其是史上最具有手腕与智慧的一位太后。正因为有她,才使韩奕睿与苏笑世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与智臣。 同年同月同日,苏笑世自刎于君为尸体前,风流不改的他终身未娶。至死他都遵守了他的誓言,守了其师妹一生,并未先她而去。 四国历二三六年,北之同历二五五年。苏飞卿逝世,他终其一生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且孤独至老。 一年一季春来到,北都又是一片梨花细雨纷飞的景象,飘落的花瓣还残留着十五岁少年与八岁女孩的真挚誓言。 “师妹啊,师兄无论何时都会守着你的。” 而矗立在冰冷阴寒边疆上的雾月堡却已成为—堆废墟,湛儇邃与他的魔剑成为一段江湖传说,至于香残,她不过是柳院的一个过客。 一段情,用血腥的生命去成全。 —生爱,换得的不过是触模不到的无尽甭寂。和湛儇邃的命运连同的只有死亡,最终是死亡成全了他的奢望。而苏笑世宁愿孤独终老,也耍守一句真挚纯洁的誓言…… 幸,或不幸,也许都是爱的宿命。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