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露》 序 希望? 这世间真会有希望二字吗? 希望只是老天爷用来安慰愚蠢之人的两个字罢了! 凝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山谷,仿佛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心底却有种被它吸引、妄想纵身一跃的感觉。 陆凝香的唇畔泛起一抹冷然的笑意。她是个傻子,竟傻到会相信“希望”这两个字。她已经愚昧地给自己太多可以希望的机会了,而今,是天要绝她! 她转身一看,是三个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流浪汉,目光流露着无耻的婬秽之气,正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逼近。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偶尔发出几声尖锐而不堪入耳的婬笑声。 陆凝香不悦地蹙紧眉头,她用力眨眨自己充满灵性的双瞳,想为自己不堪的过去和青春一掬同情之泪,却连同情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信了张小六的话。他的话好像还言犹在耳:“香儿姑娘,你快逃吧!你的冤情一定还有希望可言的,你一定会平反的,快点逃,活着才有希望呢!香儿姑娘。” 她竟愚蠢地信了张小六,相信自己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充其量,不过是从一个虎口逃到另一个虎口罢了。 老天终究是打算绝了她。 身后的婬笑声已趋近了耳畔,一股霉味和腐臭味也逼入她的鼻中…… 那三个流浪汉停住脚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戏着陆凝香。 “臭娘儿们,还不快替咱们爷儿几个宽衣解带,伺候咱们乐乐。” “甭害臊,小骚货,快转过身啊!前头是个断崖,可不是个壮汉呢!” “小骚货,还不快过来陪爷儿……” 其中一名耐不住性子,伸手向陆凝香的衣袖一捞,却着实捞了个空。他定神一瞧,他口中的小骚货已经跃入了谷底!他瞠目结舌地与其他几个人相对望,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陆凝香闭眼跃出了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跃出红尘的是是非非,也跃出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她终于可以解月兑了吧! 向下坠落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过,反而是一种超乎月兑俗。 解月兑了! 就在迈向解月兑之际,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幕幕过去的回忆,回忆一层又一层地将她包裹围绕住…… 她用力地皱起眉端,她痛苦得无法喘息,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耳边呼啸的风声几乎夺去她所有的呼吸。 呼!呼!呼! 她沉重地喘着气息,好痛苦…… 蓦地,她仿佛被回忆的大石子用力地撞了下,神智一阵剧痛之后,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往,沉睡于黑暗的漩涡当中…… 第一章 腊月里,冬雪轻柔地飘在空中,气温低得吓人,所有人呼出的气都在空气中形成白色的雾气,一会儿就飘散了。 彼不得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裤,陆凝香的清秀小脸上满是纵横的泪,她快速地在街上奔跑着,地面上微融的雪令她好几次滑倒,她总是爬起来又继续狂奔着,小小的身影在人潮间穿梭。 冬雪依旧无情地飘着,一片落于陆凝香的小鼻头上,很快融了去。 她用手背抹去光洁额头上所冒出的细微汗珠。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天气,即使她的衣裤是如此单薄,但她仍因为焦急和奔跑而流起汗来。 "呼!"陆凝香调整了下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一脚踏进残破不堪的小屋。 屋顶上的茅草零零落落、乱七八糟地横躺竖插着,外头的篱笆也东倒西歪,两片不甚坚固的门随风摇晃,还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看起来就是一间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的地方。 屋子里头的摆设更是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摇晃的椅子而已。陆凝香直直冲进房间,因拿到药材而兴奋地嚷着: "娘,我去抓药回来了,您等一会儿……" 声音蓦然止住,她瞪大了眼看着面色苍白孱弱的母亲,衣襟上满是怵目惊心的点点血迹。 "娘,您怎么又吐血了呢?不是才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怎么又吐血了呢?"小小的身子飞快奔至床边,不听话的泪水又簌簌地掉下来。她用衣袖擦着母亲殷红点点的衣襟,道:"不打紧的,香儿已经去抓药了,现在就去熬了给您喝。娘,您再忍耐一会儿,吃了药就会没事的,香儿这就煎药去。" 说着,她站起身,小小的手却被母亲瘦弱的手指扣住。 "怎么啦?香儿这就去煎药,娘你喝了药就不会再咳嗽,也不会再吐血了。"她微笑地拍拍母亲的手背打气。 "香儿,甭忙了。"瘦弱的手此时扣得更紧。 话才说完,母亲又剧烈地咳了起来,一抹浓稠的血液从她喉咙大量涌出,使得衣襟红了一大片,也溅在陆凝香的衣袖上。 "香儿……香儿……"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女儿。 陆凝香忍不住啜泣起来。 "娘,您再撑着点,我这就煎药,香儿不会再让娘受苦了,您再忍受一会儿就行了。" 她就要转身,手却遭母亲更使劲地抓住,不知打哪儿来这么大的气力。 "来不及了,娘知道……娘不行了。" 陆凝香小小的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样。 "不可能的,娘,有吃药就一定会病好的,香儿都有煎药给您的,所以您的病也一定会好的对不对?" 那要看是吃什么药啊。 她知道凭她们的经济状况是买不起那些珍贵的药材,而且她也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可怜了香儿这个孩子。想自己也是出自于书香门第,因为家道中落而嫁给了陆大年那个不负责任的汉子,一天到晚出去花天酒地不说,还弃她们母女俩于不顾。 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不知道香儿这孩子还得受多少罪呢? "唉!"长长的一口气自她口中叹出,抚着女儿细致的小脸蛋无限感慨。"香儿,娘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娘真的是走得不放心啊!"她的眼眶忍不住充泪,从眼角滑下了耳际。 陆凝香虽然年纪小,但小脑袋瓜已能感觉到什么端倪了。她哭着一把搂住母亲:"娘,既然您放心不下香儿,那您就不要走哇!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您不会放香儿一个人的对不对?娘……" "娘真的是放不下你这孩子,但是娘……咳!咳!咳!"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但这一次咳得比以往更大声、更令人心碎。 "娘,香儿替您煎药好不好?"陆凝香一面为母亲拍背一面掉泪。 "不用了。"她摇摇头,对女儿挤出一抹虚弱却美丽的微笑,眼瞳认真地望着女儿秀美小巧的脸庞,眼角噙着泪,目光带着无限的祝福。 她抬起无力又颤抖的手,贴在陆凝香的粉颊上,替她拭去冰凉的泪珠。 "孩子,不要……哭,娘……不行了,你可要……好好保重,好好度过你的人生,别让娘……别让娘操心,知道吗?"她的声音异常地清楚,交代着后事。 陆凝香咬着唇,用力地点头。 "香儿一定不会让娘操心的,只要娘能够好起来,香儿一定会很乖很乖的。" "那就好。"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颊,手又无力地垂下。她眯起了双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就好了。香儿,娘累了想先睡一会儿,不要吵娘知道吗?" "知道了,娘。您就先睡一会儿,香儿等一会儿再叫您起来。"陆凝香听话地应声,见母亲安详地将双目合上,便拿起了药材煎药去。 "娘今后无法待在你身边了,香儿。" "只盼老天爷能够善待这个孩子……" 原本不大的北风突然刮呼起来,吹动了窗子,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哇!好冷喔!" 陆凝香搓搓双手,又对着手掌呵气,但是一身的单薄哪里耐得住严寒,她仍是冻得牙齿直打哆嗦。 "赶快给娘喝下这汤药来暖暖身子。" 她端起刚刚熬好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来到母亲床边,一声一声轻柔地唤着娘亲。 "娘,起来喝药啦。喝了药,您的身子就会好了。" 唤了半天却没一丁点回应,陆凝香推推母亲,依旧没有动静。 她突然觉得不大对劲,便将药碗搁在桌上,两只手稍稍使劲地推摇着母亲,口中的音量也提高了。 "娘,您该起来吃药了,别一直睡了好不好啊?娘,快起来喝药了嘛!" 但是摇晃了好久,母亲仍是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 初尝死别滋味的陆凝香只有坐在床边放声大哭,一面又不停地推摇着母亲。 "娘,您醒醒吧!您不是说放心不下香儿吗?那您怎么可以走呢?您走了,放香儿一个人怎么办哪?娘,求求您起来吃药了好不好?您是不是在睡哇?求求您别再睡了行不行啊?香儿真的好怕好怕啊!娘,您醒醒嘛!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凝香从嚎啕大哭转为嘤嘤的抽泣,也从大声的叫唤变为小声的自言自语。她已累坏了,只得趴在母亲的床边,一只手仍不死心地抓着母亲的衣袖,似乎还在做挣扎。 不知不觉间,泪痕未干的她进入了恍惚的梦境中。她梦到母亲好安详、好和蔼地对她微笑,正站在好远好远的一片花海当中,对她挥动着雪白的衣袖。 "香儿,以后娘不在你身边了,要好好保重自己喔!" "娘会一直看着你的,香儿不要哭,知道吗?" 母亲温柔的嗓音渐行渐远,陆凝香一直朝着母亲的方向奔去,却始终维持一段距离,怎么也追不上。 一层雾气迅速地蒙上了她的大眼。"娘!不要走!" 鸡啼划破初晓,陆凝香已在母亲遗体旁睡了一夜。她揉揉眼,揉碎了眼中的泪。小小年纪的她并无法了解死亡的真正意义,她望着母亲雪白的面孔,伸出手去摇摇母亲。 "娘,该起床了,您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起来吧!娘。" 回应她的是母亲僵硬的身体。 陆凝香轻蹙起眉一直端详着母亲,索性就坐在床边等待着。 等待中,陆凝香的肚子开始大闹起五脏庙,可怜她从昨儿至今都尚未进食。她抿抿嘴,看见桌上昨天的那碗菜汁,便凑上去端起药汁大大饮啜一口,那强烈的苦涩味令她呛得咳了起来。 "嗯,咳咳……真是……咳!好难喝的药喔!难怪娘都一直不吃药。" 就在此时,她们家那道不坚固的门被人用力地踹开,发出很大的声响。 "准是爹回来了。"她小声地咕哝。向来只有她爹会用脚开门。 丙不其然,下一刻,陆大年一张醉醺醺的老臭脸便映入了陆凝香的眼中。在她小小的心灵当中,究竟爹是怎么样的角色她一点也不明白,只知道爹是个用脚开门、浑身酒臭、三天两头才回家的男人。 不过这一回不同的是,回来的不只是爹一个人,爹的身后还有个徐娘半老、浓妆艳抹的妇人和两名健壮的汉子。 陆大年一见到女儿陆凝香,马上咧开那满是酒臭的大嘴,指着她,对身后的三人说道:"就是她了,这就是我家丫头。瞧她,是不是个美人胚子呢?" 熬人向前几步,仔细地打量着陆凝香小小的脸蛋,然后点点头。 "看起来是长得不错,只可惜瘦了点儿,也小了点儿。" "小才好呢!这样可以好生教教哇!"陆大年赶紧陪笑地接口。 "可我买这么小的女娃儿回去干嘛?当丫头使唤吗?若要教,还得花上我大把的银子,这么赔本的生意老娘我才不干呢!"妇人不悦地皱起眉,原本艳丽的脸此时显得几分狰狞。 陆凝香听他们一言一语的,全然模不着头绪。她转头看了下娘,才想起娘亲一睡不醒。她怯生生地想把这消息告诉爹,便小小声地开口: "爹,娘她睡了一直不起来吃药,你帮我叫她起来好不好?" 这一开口,那妇人眼睛登地一亮,好个清脆干净的嗓音,若是好好教一番,这娃儿光是凭这嗓子就可以魅惑众生了。 不过妇人并不露声色,她故意淡淡地说:"我看这娃儿长得挺讨喜的,算我做好事,就买她回去好了。不过,你出的十五两价钱贵了些。" "怎么会呢?十五两算是贱卖了,今儿如果是卖给其他大富人家当丫环,说不定还比这价钱高呢。"陆大年赶紧讨价还价起来。 "八两吧。"妇人又瞟了陆凝香一眼。"买她回去还得栽培,不划算。" "八两?太少了吧!我丫头的姿色可不只如此。花娘,我看这么吧,最低算你十三两怎么样?就当救济救济咱们吧。" "十两,不然再多我也不要了。" 陆大年面有难色,他深深吸口气道:"再高一点,行个方便吧。" 花娘扬起笑容。"当是救济,十一两吧。" 真不明白大人间在玩些什么花样。陆凝香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谈,趁着花娘从袖口荷包拿出银子时,她又对陆大年说:"爹,娘她一直不醒耶!" 可陆大年的全副精神都摆在花娘手中的银子上头,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喜孜孜地接过亮眼的银子,陆大年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他走到陆凝香身边,将她向花娘推去。 "乖!香儿,快跟这个姨走,她会带你去很好玩的地方喔!" 看着所有人奇异的表情,陆凝香直觉地拒绝。"我不要。" "香儿,快去啊!这个姨会给你吃好吃的东西,穿漂亮的衣裳喔!快点去。" "我不要!"她用力地摇头,更强烈地拒绝。 "真是麻烦。" 花娘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向身后的男子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便向前去,将陆凝香小小的身子给抱了起来。 陆凝香又气又急,她不懂为什么爹一定要她去吃好吃的东西,她只想待在娘的身边,照顾娘、陪着娘就好了,她只要娘,其它的都不要。 "爹,我不要去嘛!我要留下来照顾娘,娘她昨儿个一睡就一直不起来,香儿要熬药给娘吃,香儿不要走!爹,求求你让香儿留下来好不好?香儿要叫娘起来吃药,香儿不要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她大声地嚷嚷。 这时陆大年才听出玄机,他迅速地靠到床边,望着床上那张苍白削瘦却依然美丽的脸,探了下她的鼻息,马上惊愕地后返几步,脸色惨白。 "她……她死了!" 这消息令在场的人都感到震惊,毕竟跟个死人共处一室并不怎么好受。 只有陆凝香听了爹的惊呼仍是不可置信。 "爹,你说什么死了?是不是娘死了?是不是?" 陆大年仍在惊愕中,他愣愣地点点头。 "我不要!"看爹点点头,陆凝香朗声大哭。"娘没有死,娘不会死,娘不可以死!娘只是睡着了,只是没有起来而已,娘是不会死的呀!如果娘死了,那香儿怎么办?娘,您不可以不要香儿,您怎么可以放香儿一个人呢?娘……" 她凄悲的哭喊令花娘不自觉地鼻酸。好个可怜的孩子,娘亲才刚过世,爹爹马上就将她给卖了,真可谓红颜薄命。 皱了下眉,花娘别过脸去,要自己别去同情。青楼里的姑娘每个遭遇都如她这般可怜,如果她每个都同情,这口饭哪儿吃得下去?她无言地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往失神的陆大年丢过去。"这些,葬了她。"语声方落,她恢复冷然,步出了屋子。 屋内恢复寂静,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风儿的呼声。 女儿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他看着手中的十一两和地上的二两,自讽地笑了。 十三两,葬送了她们母女。 好一个贱价拍卖啊! *** 好久好久的年代,好深好深的痛呵! 那是陆凝香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当时应该还是个不知愁的年纪吧,但那种锥心的痛楚至今仍是余悸犹存。 嗯!好疼。 是心疼吗?不,心已经冷了。头有些疼,脸颊有些疼,手脚也疼,身子似乎也会疼,总之,是全身都泛着疼。 而且口干舌燥地想喝口水…… 好不容易强撑起眼皮,起初仍有些模糊,而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她看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十分简单的房间之中,并非富裕人家。 怎么死了也有贫富之分呢? 陆凝香不悦地抿抿唇,越发地口渴。她别过脸去,看见一个粗布衣着的老先生坐在桌前打着盹,脸上的风霜可看出老人家的年纪。 耙情她是给人救了吧,想不到人倒霉时连死也不成。 唇边扬起一抹嘲讽自己的冷笑,陆凝香转动着颈子,稍稍动了下手脚,想下床自己倒杯水喝,但她稍一移动,整个身子筋骨像散了一般的疼痛起来。 "嗯……"她不自觉地申吟。 老先生撑在桌上的手滑了下,他的头用力一点,惊吓地从睡梦中醒来。 "哎哟!"他叫了声,见到正瞪着他瞧的陆凝香,老脸随即堆起笑容,向房间外喊着:"老婆子,这个小泵娘醒了,还不快来。"嚷完,他咧开了笑颜。"小泵娘,你可终于醒啦!这儿是荒郊野外,找不着好大夫,只有一个庸医而已,不过你醒了就好,没想到那个庸医的医术还真是不赖。可是你全身大伤小伤一堆,还是得好好休息。" 怎么一瞧见她话就说个不停?陆凝香不想搭理,只是盯着桌上的茶壶,她现在只想要喝水而已。 她的目光像是会说话,正道出她对水的渴望。老者马上解读出她的意思,关心地询问:"小泵娘,你是不是很想喝水?" 陆凝香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等会儿,我倒给你。"老者和蔼地替她倒茶。 同一时间,房门又出现一名身形稍胖,有一定年纪的老婆婆,她的笑容较老者更甚百倍。 "哎哟!小泵娘,你可醒了,真快吓死我这条老命了!"老婆婆高音的嗓门大声响起。她还跑到陆凝香床边,煞有其事地模模她额头烫不烫,看看她伤口严不严重,审视来审视去。 陆凝香不习惯地将身子缩了缩,却因牵动了伤口而疼痛,她抽回被老婆婆握着的手,眼中满是警戒地看着她。 "老太婆,瞧你那德性,肯定是吓坏这位小泵娘了。"老者端着茶杯走到床边,将水交给陆凝香。"我家老太婆就是这样子,小泵娘,可别吓坏了。" 接过杯子,陆凝香马上一饮而尽,清爽的感觉滋润着喉咙,令她感到舒服。她将杯子还给老者,眼睛里仍是对水的渴望。 "你还要?我倒给你。"善观察人的老者接收到她的讯息,又斟杯水给她。 这回她喝得很慢,脑子也逐渐恢复清明。 她的目光环视四周,知道自己跳下山崖之后便被这对老夫妇所救,不过这是什么地方?她昏迷了多久?她的生命是否还有威胁?这一切她都浑然不知,只有听天由命了。 老婆婆看陆凝香的脸色没有昏迷时的难看,放心地微笑。 "你看起来真是好多了,到现在我才发现小泵娘你长得真是漂亮,如果我有个像你这般标致的小女儿有多好。只可惜老婆子我生得不够美,我家那口子又是这种德性,想生个漂亮的娃儿只有等下辈子喽!"老婆婆自嘲地笑着。 陆凝香眼中闪了闪,仍不发一语。 那光芒是习惯与不以为然。 老婆婆敏锐地望见她眸中的意思,知道她对于这般的赞美已经习以为常了,想必她是常常被人如此赞许吧。她的确有这种条件,瞧她生得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貌似芙蓉,身形娉婷窈窕,尤其是她一双美目,像天际寒夜的两颗星子一般,这样清楚透明、灵活自然。 "小泵娘你饿不饿啊?睡了那么久,刚醒来肚子肯定是饿极了吧,姜大娘去下碗面给你吃好了。告诉你喔,姜大娘我所煮的面是最好吃的了,任谁吃了都是赞不绝口的,包管你吃了还想再吃。" "得了吧!吹嘘够了,你让小泵娘休息一下行不行啊?走走走,煮面去。"两位老人家的声音渐行渐远。 好一对热情的老夫妇呢! 只可惜她的心已倦了、已冷了。 其实好多时候她是应该争取、可以反抗的,只是……真的好累,累得身子倦了、脑子倦了心也倦了。所以她向来都是认命的,她一直顺其自然,天意要她如何,她就如何顺应天意。 仿佛主宰她一切的,都是天意。 一阵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她直觉地睁开眼,看见那老者堵住了门口。 "叫你别进来就别进来,小泵娘已经醒了,不需要你这个胡庸医了,快快回去你那儿吧。" "什么胡庸医啊?姜老头。"响起的是一个略哑的声音。"我可是医术高明呢!我是来瞧瞧小泵娘醒了没?既然已经醒了,不就证明我的高明了吗?" 老者倒是固执。"小泵娘醒了是她的好造化,你少自鸣得意。" "行了,你们俩。"姜大娘的大嗓门打断他们的争执,她用圆滚滚的身材将两个人撞开,顺利地走进房内,手中端着一碗香喷喷又热腾腾的汤面。"小泵娘,姜大娘已经煮好了面,很香吧!" 陆凝香的眼中仍是冷冷的,没有任何表示。 姜大娘不甚在意,她小心翼翼地将碗端给了陆凝香,还不忘记叮咛。"这面烫着呢,小心一点儿。" 陆凝香端着碗,也不动筷子,眼中写着奇异,盯着眼前的人物。 见她久久不动筷,胡庸医忍不住出声嘲弄。"姜老头,看来是你老婆手艺不佳,瞧这位小泵娘一直不敢吃面。" 姜老头不甘示弱。"小泵娘是见着有个碍眼的人在场,所以给倒了胃口,才不是我老婆子手艺不佳,她煮的面可是一流的。" 听见丈夫的称赞,姜大娘心中一阵暖和。 "是有个碍眼的人,不就是你姜老头吗?哈哈哈。"胡庸医放肆大笑。 姜老头又反击:"我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哪儿会碍眼。反倒是你,生得一副小鼻子小眼睛外加小蚌子,看起来像只小老鼠一样才是碍眼。" 身材矮小的胡庸医最忌讳别人拿他的个子作文章,他插起腰,生气极了。 "小蚌子怎么样?起码行动灵活敏捷,哪里像你老婆,走起路来都不方便。" 姜大娘原本只是安静地当个旁观者,这下子又扯上了她。 姜老头首先发难。"我老婆子又怎么?她这是福态,能够庇荫子孙,谁像你这副小老鼠身材,一副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模样。"胡庸医约中年岁数,对姜老头而言的确是个小毛头。 "就是就是。"姜大娘迭声附和。 胡庸医吹胡子瞪眼睛。 "你们这一对齿摇发秃的可恶老夫妇,瞧我势单力薄,就联合对付我,我现在去找帮手来,你们等着瞧吧!" "什么等着瞧?"一名长得玲珑剔透、秀丽可人的红衣女孩蹦蹦跳跳地进入屋子。"胡庸医叔叔,你铁定又跟姜老爹吵嘴了对不对?又打算找我帮手了吧!"她聪明的脑袋立即能切入问题中心。 "哈!红袖丫头,你来得正好,这对可恶的老夫妇竟然一搭一唱地嘲笑我,你快来帮我说说话吧!"胡庸医一见红袖像是见到救命恩人,连忙向她讨救兵。 红袖俏皮地吐吐舌头。 "今儿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来瞧瞧那位昏倒的姑娘醒了没,看看她以后会不会跟咱们作伴。"她朝着身后的一名白发妇人笑着。 说也奇怪,那名妇人虽是满头银丝,却丝毫不见老态。她面容姣好、体态雍容,一股自然天成的高贵气息流转在她的周围,一看就知非寻常人家。 熬人慈爱地看了红袖一眼,目光又扫向在场大众。 "红袖这孩子非要我来瞧瞧,怕是会打扰了姑娘的休息吧。"她微笑地看向陆凝香。 陆凝香抿抿嘴,不作声色。 熬人莲步轻移到她床边,见她手中的汤面尚未动过,极为温柔地道:"听说你摔下山崖受伤不轻,现下应该赶紧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如此一来,才能早些痊愈啊。"她轻轻抚着陆凝香的手。 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像是自然柔和的微风般清爽地拂过,给人一种十分怡人的舒适感觉。陆凝香眼底闪了闪,低头开始动筷。 接收到她眼中闪过的无奈与无助,妇人的笑更是体贴包容。 "孩子,你别担心,咱们这儿都是好人,别害怕。" 陆凝香震惊地抬抬眼,又迅速垂下睫毛。 红袖蹦跳地来到床边,不礼貌地仔细盯着陆凝香瞧。 "哇!娘,这位姐姐长得真是美人一个,如果她脸上的擦伤好了,肯定是天下第一绝色的。" "说得是。"妇人模了下红袖的头。"姑娘,这是小女红袖,心直口快没个定性,吃喝玩乐最是精通,以后若有冒犯,别跟这个野丫头计较。" "娘怎么说人家是野丫头呢?" 红袖不依地跺脚,其他人却都频频点头。 红袖嘟起小嘴,大大地不满。"点什么头啊?欺负人哪!" 姜老爹哈哈大笑。"你娘说得太贴切了,让咱们不想点头都不行啊!" 红袖的小嘴嘟得更高。 "哼!不理你们这些欺负人的人了。"她转向陆凝香,漾起可爱的笑容。"这位姐姐,我就叫红袖,这边是我娘,她虽然满头银发,但还很年轻的。那边小小蚌子的就是胡大夫,你叫他胡庸医也行。还有那个满脸皱纹,头发快掉光的老先生就是姜老爹,可是胡大夫都管他叫姜老头。再来就是姜大娘了,她煮的面是最好吃的了。"将现场的人物大致介绍了下,红袖又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你?你怎么会掉到山崖底下呢?" 陆凝香只是低头吃着面,没有回答红袖。 等不到回答,红袖又问:"姐姐,你听到我说话吗?" 依旧是一片静默。 熬人扬起淡淡的笑。"红袖,或许姑娘是累了,不想说话,甭吵了。" "喔!"红袖听话地点点头,有些失望。 看着陆凝香淡然的神态,妇人温柔地说: "小泵娘,以后你可以叫我江姨,至于其他人红袖都已经介绍过了。你别担心、别害怕,在这儿的都是好人,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避说,咱们会竭尽所能帮你的,你就放宽心好生休息吧。"她轻抚过陆凝香鬓边的发丝。"好孩子,江姨去整理几套衣服给你送来,你可以好好休养身子。" 江夫人优雅地站起身子,向众人福了,从容地步出房门。 "娘,我也去。"红袖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 房间少了红袖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顿时安静不少。 姜老爹笑着摇头。"那丫头居然说我满脸皱纹,头发快掉光,嘴巴真毒。" "可不是,明知道我忌讳人家说我的个子,还不知天高地厚说我个儿小小的。"胡大夫也跟着批评。 姜老爹听了笑道:"可她没说错啊!你的确个儿很小,小得可爱。" 胡大夫也道:"她说你满脸皱纹也是没错啊!你也皱得可爱。"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姜老爹搭上胡大夫的肩,道:"上你那儿泡茶。"走出房门之前,姜老爹不忘交代姜大娘。"老婆子,好好照顾咱们这一位新来的小客人,知道吗?" "是啊!"胡大夫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小泵娘,你管我叫胡大夫就成了,可别叫我胡庸医啊!" "可是你本来就是个庸医大夫啊!"姜老爹提醒着。 "姜老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我的医术高明得很,这位小泵娘就是我妙手回春给救回来的,你还中伤我。" "呵呵!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呢!是谁上回替我治个风寒,结果害得我上吐下泻好一阵子,躺在床上十天半个月的。" 眼见两个冤家要吵起来,姜大娘喝了声:"你们吵够了没有?出去出去,要吵就出去吵,少在这儿妨碍姑娘休息,出去出去。" 姜大娘有气势地将两人给推出房门,房间内顿时只剩下陆凝香和姜大娘,以及一室的沉静。 姜大娘走向陆凝香,见她面碗已空,微笑地收回空碗。"好不好吃呢?" 陆凝香眨眨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姜大娘觉得奇怪。"小泵娘,你是不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陆凝香只是用她澄净的双瞳看着姜大娘,没有回答。 姜大娘深深地看她。"不要紧的,在这个地方,你是自由的。"她放下汤碗,执起了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在这个地方的每个人都有他们不为人知的过去,这里是专门收容走投无路的人,无论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已经是你的重生,知道吗?"看着陆凝香身上肮脏破损的囚衣,姜大娘诚恳地道。 接收到姜大娘眼中的真挚,陆凝香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那你总该告诉咱们怎么称呼你,总不能小泵娘小泵娘地叫吧?" 陆凝香抿了下薄唇,做出写字的手势,姜大娘会意地走出房门,拿了张纸和沾了酱油的毛笔进来。 "磨墨慢了点,反正酱油颜色也深,将就点吧。"姜大娘豁达地笑着,将纸笔递给陆凝香。 看着姜大娘开朗豁达的笑容,陆凝香突然觉得这个地方或许与她过去所待过的地方不一样,或许在这里,她可以找回她温暖柔软的心吧! 她留下了娟秀的字迹在纸面上。 陆凝香 "好个雅致的名字,我看咱们以后就管你叫香儿吧!" 一闻此言,陆凝香眼中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第二章 "花月楼"是东云镇内最具规模的风月场所,由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花娘一手经营。里头的姑娘都是精挑细选、仔细评断后才让她们出来接客。 当陆凝香真正开始接客时,"香儿姑娘"的花名着实盛行过一阵子。人人都听说她自幼被卖人青楼,经过花娘花了大半心血的教,加上她天资聪颖、领悟力高,诗词歌赋都超过一般姑娘,而且又是天人之姿、黄莺之嗓,不知多少人挤破头,只求见她庐山真面目。 但是,她并没有一般青楼女子的手段,她不会扭腰摆臀、不会搔首弄姿、不会嗲声撒娇,人家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有自己的性子和主见,要她弹琴就弹琴,唱歌就唱歌。说她会讨好人,偏偏她那绝美的脸蛋从不挂上勾引人的笑;说她冷冰冰,偏偏她又乖得很,要她唱歌弹琴她从不会拒绝。久而久之,公子哥儿也对这样的"木头美人"失去了兴趣。 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人们的记忆总是容易淡忘的,过去的就算再风光,也会烟消云散。不过她的琴艺和歌艺是绝顶的好,非一般姑娘所能取代,即使她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却还有许多骚人墨客专为她而来,总算花娘没有白白栽培她。 其实打从她进了"花月楼"开始,花娘也从没亏对过她,她所吃的、用的、穿的,绝对优于她过去的那种穷苦日子,而且花娘十分看重她那圆润的嗓子,还延请了师傅教她琴艺与歌艺,所以陆凝香一直都是很听话的。从她被带进了花月楼,她便学会了逆来顺受的道理,她见过很多姐妹因私自逃走而被教训得狼狈不堪,所以十分明白顺从的好处。 "喂喂!你瞧,那不是花月楼里的香儿姑娘吗?" "是耶!她还是那么漂亮,而且她的琴艺和歌艺真是好得没话说,我只听过一次,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呢!" "漂亮是漂亮,就是像根木头似的,一点儿骚劲也没有,引不起人家的兴趣,我觉得还是敏儿姑娘比较好。" "说的也是。一想到敏儿姑娘那种劲儿,就令人蚀骨销魂呢!" "好好存他一笔钱,进去快活快活……" 诸如此类的话,对陆凝香已是习以为常,她充耳不闻,仍是一派神色自若地从评论她的人身边走过,身后的丫头翡翠连忙跟上。 "姑娘,轿子在后头呢!"翡翠跟上陆凝香,向身后指着。 "我想用走的回花月楼。翡翠,你叫轿夫回去吧!"她幽幽地开口。练过歌艺的嗓子连说话都似乎有种清幽的音域一般,十分动听。 "可是阳光……"翡翠眨眨眼,奇怪地看着她。坐轿子耶!多好啊!不必顶着大太阳,还有别人投来的羡慕眼光,有什么不好? 陆凝香肯定地望着她点点头,翡翠马上附议。 "是,我叫轿夫回去。" 好个奇怪的小姐啊!为什么花娘要派她来服侍香儿姑娘呢?如果是派在敏儿姑娘身边,有好多贵宾名人来捧敏儿姑娘的场,或许她露脸的机会会大得多,说不定哪一个独具慧眼的有钱人家看上了她,她岂不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好过待在香儿姑娘身边,来捧场的客人全是冲着她会弹琴唱歌而已,一点其它意图都没有,让她机会少了好多。 打发了轿夫,她奔回陆凝香身边,为她打了把遮阳伞,一路慢慢走回花月楼。 陆凝香感谢地向她笑了笑,眼神又飘忽起来,不知想些什么。 翡翠有时觉得香儿姑娘比她这个丫头还有奴性,她似乎没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性子,是名副其实的木头美人。 "真不知小姐的心肝到底是不是血肉做的?"她喃喃自语。 陆凝香听在耳里,一抹嘲讽的笑在唇畔飞扬。 谁的心肝不是肉做的? 只是在她亲娘死的那日,她亲爹卖了她,她被带入青楼的那日,她就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她也曾经逃回家过,却被亲爹亲自送了回来,又目睹了几个姐妹被保镖折磨后,她再也不反抗了。 于是渐渐的,血也干了,肉也硬了,她的心慢慢化为木头。 她自认奴性很强,但不想去改,只要乖乖顺从,依附他人的意见就够了。 陆凝香与翡翠一对佳人漫步在街头,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和议论纷纷。 陆凝香不甚在意,反是翡翠听了闲言闲语大大地不悦起来。 "那些三姑六婆不知道又在说什么是非了,真是吵死人!"翡翠真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忍不住又对香儿姑娘大大地埋怨起来。 "嘴长他们身上,说什么就由着他们吧。" "可是!"翡翠又皱起眉头,好个没脾气的主子啊! 在她狭隘的思想里,总觉得一个人有了名利、有了权势,就该摆起该有的架子,若是气势少人家一筹,不就是矮人家一截吗? "可是什么?是非成败转头空啊。"陆凝香喃喃。 "什么空啊?有了钱就不空了啊!花月楼里的姑娘不都是因为家里空才被卖来的,我才不要空呢!"翡翠闻言,口中念念有词。 "大婶,求您行行好吧," 一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主仆俩的注意。 陆凝香和翡翠同时转头,见一名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乞儿正向一名妇人乞讨,那妇人耐不住臭味四溢,捂着鼻子丢下一枚铜板便急急地离开。乞儿捡起铜板,叹了口气摇摇头。 翡翠鄙夷地扁扁嘴。"姑娘,臭乞儿没啥好看的,咱们还是回花月楼去吧!" 翡翠的声音吸引了乞儿的注意,他马上转向这对光鲜亮丽的主仆。 "两位姑娘,求求你们行行好,赏一些银两吧!"说着,一只脏手就抓向陆凝香。 "你干什么?别弄脏我们香儿姑娘的衣裳,这衣料你可赔不起啊!"翡翠眼明手快地将乞儿的手给拍掉,声音又响又亮。 "真是对不起。"乞儿赶紧鞠躬哈腰。"只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陆凝香见他一脸悲苦,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你四肢健全,怎不谋份差事呢?" "唉!我也曾做过零工,但总是入不敷出。我娘长期卧病,需要人照顾,我小妹身子也是三天两头生病,我得分神照顾。无论做什么差事都做不长,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前阵子我娘病发作,小妹又病倒,我实在没法子才会沦为乞丐啊!"乞儿说得涕泪纵横。"姑娘,求你们行行好,救我一家大小吧!" 他的一句"我娘长期卧病"触痛了陆凝香的心中弦,她立刻道:"翡翠,把你带的荷包内的银两全给这位小扮吧!" "姑娘?"翡翠皱着眉头看向陆凝香,见她眼中的坚定,才不甘不愿地从怀中抽出一只小巧的荷包,递给那名乞儿。"喏!拿去吧!" 乞儿喜出望外,颤抖地接过荷包。"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甭谢了,人总是有困难的。"陆凝香抿了下唇,看着那小小的荷包,又摘下头上的金钗、取下手腕的玉镯,一并交给那名乞儿。"拿去给你娘和小妹治病,然后谋份差事,别再行乞了。" 那声音像是一阵春风拂过耳畔,乞儿当下以为自己遇上天女下凡。 翡翠则大吃一惊。香儿姑娘居然将价值昂贵的金钗和玉镯一同给了那乞儿? "姑娘,你怎么把金钗玉镯都……"翡翠见了真是心痛啊。 陆凝香没事地跨出步。"咱们回花月楼吧。"显然她不将那些身外之物当成一回事。自从娘死了后,她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瞪了乞儿和他手上的财物一眼,翡翠急急跟上前,替陆凝香打伞。 乞儿则是满心感激与激动地看着陆凝香娉婷的背影,他发誓道:"我张小六一定会报答你的。"说完,他急急奔向医馆,请大夫为娘亲治病。 太阳晒得人脑袋直发昏,翡翠边走边觉得不甘心。好端端的将值钱的东西白白送给一名乞儿,值得吗? 主仆俩各怀心事地走回了花月楼。 花月楼白天是不营业的,宏伟的两道红门深锁,陆凝香撩起裙摆踏上香阶,翡翠立即向前去敲门,唤人开门。 红门随即应声而开,开门的竟是花月楼的主子——花娘。 "香儿,你可回来啦!娘盼你盼了好久。"花娘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欢欢欣欣地抬起她的手轻轻地拍着。 "香儿让娘久等了。"她福了身。 "不久不久。"花娘笑着扶起她。"出去上香也是好事,只是太阳这么大,怎么不坐轿子呢?是不是嫌轿夫扛得不好,摇摇晃晃的。" 陆凝香随着花娘踏过门槛,轻声道:"不是的,只是香儿心血来潮想走走罢了。" 她的声音还是这般怡人,花娘的笑更大朵了。 "瞧你的小脸给晒得红通通的,娘可是会心疼的。"花娘作势替陆凝香抹了下汗,一面斥责正在掩门的翡翠。"翡翠,你到底有没有好生照顾香儿姑娘?怎么晒成了这样?" 翡翠吓了一跳,门栓落了地,她嗫嗫嚅嚅地说:"我有给姑娘打伞……" "哼!粗手粗脚的丫头,门栓落了地还不快捡起来,真是一个冒失的丫头。" 翡翠急急地将门栓捡起锁上了门,心中又开始盘算着如何使自己变得更美丽,当个青楼的姑娘总比当个青楼的丫环要好得多。 "娘,翡翠很尽责的,别指责她了。"陆凝香轻轻地为翡翠说话。 花娘又瞪了翡翠一眼。"冒失的丫头,永远成不了气候。"她转向陆凝香,又恢复了笑颜。"香儿,来娘房里,娘跟你商量件事。" 进了花月楼也十数载了,她岂会不知道花娘心底在想些什么。每当花娘向她露出这般的笑脸时,她就知道自己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来替花娘争取利益。 花娘的房间很豪华,许多价值不菲的瓷器花瓶点缀出房间的气派。这样的气派不都是姐妹们卖笑得来的,出卖灵肉的豪华贵气,值得吗? 陆凝香低低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是心里不开心吗?"花娘一听低叹,连忙像对祖宗般的询问着。 "没事。娘找香儿来有什么事吗?"陆凝香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 命中了要点,花娘浓妆的老脸又浮起了讨好的笑。 "香儿,娘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商量,看看你有什么意见?" "香儿不敢,娘尽避交代就是。" 呵!这就是花娘喜欢她的原因:乖巧、顺从、听话且从不反抗,虽然这样的性子会令寻芳客很快地腻了,但是却方便她处理事情。 花娘扬着笑。"听说李二少打算出五百两银子替你赎身是不是啊?香儿。" 那李二少是个嗜琴成痴的人,一次偶然机会中听了陆凝香的琴曲,自此成迷,扬言赎她回去,从此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好不快意。偏偏是李老爷那关过不了,嫌弃她出身青楼,有辱门风,迟迟不肯将钱交予李二少,而李二少倒也有心,四处奔波想凑出五百两替她赎身。 只是不知花娘突然提出此事,有何用意? "那李二少人品端正、相貌堂堂,是个托付终身的好伴侣,只不过……"花娘先是大肆夸赞一番,之后却迟疑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不好启齿。顿了一会儿,花娘又道:"只不过五百两是两个月前的价码,今儿有人向我出了一千两说要赎你,你说这可不就是件好事吗?" 一千两?她的身价提高了呢!陆凝香不动声色,眼中闪过自嘲。 "是吗?"她眨眨美目,低吟。 "当然。"花娘自以为是地点点头。"你想想有哪一家的闺女不妄想自己嫁入豪门?虽然你嫁过去是林老爷的九姨太,不过只要你耍一些手段,不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吗?" 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就是喜事? "九姨太?" 花娘看出她眸中难掩的怨慰和不满,挽起她的手安抚着。 "孩子,我当然知道这两桩亲事你一定比较属意李二少,但你想想,若是你进了李家门,人家瞧得起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吗?你去了岂不是更加受苦?与其嫁入李家受人家冷眼,不如嫁了林老爷当九姨太,起码出身不会太计较,而且你的性子温顺,与其他姨太相处应该不是大问题。香儿,其实娘也是为你想过的。" 口口声声说为她想,骨子里还不是为自己? 十几年前爹卖了她时,不也说要让她吃好的、穿好的吗? 瞧见陆凝香眸中的轻视与无奈,花娘心虚且不自在地别过眼神,清了清喉咙。 "说穿了,谁不想有个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谁不希望嫁入夫家当个正室呢?如果你真不想嫁给林老爷就说一声,娘马上派人退了他的聘礼,就算得罪人也不打紧。香儿,你要不愿意,就说出来吧!"话虽如此,花娘的一双眼睛仍是充满期盼地望着陆凝香。 她静默,反正,又如何呢? 从爹将她送来花月楼时,她就不再是自己了。她从未打算为自己谋取些什么,她的存在对谁有利益就拿去吧!她不在乎嫁给林老爷,不在乎成为九姨太,她无心也无力为自己争取反抗,嫁给谁不都一样。 她悠悠的圆润嗓音滚了出来。"我看,就嫁给林老爷吧,全听娘的安排。" 花娘的艳妆老脸上尽是喜不胜收。一千两耶!栽培这丫头总算是回本了。 一抹苦涩的冷笑却悄悄地浮上了陆凝香的唇边。 *** 苦涩的冷笑在陆凝香的唇畔悄悄地泛开。她自梦中清醒,映入眼睛的是房内简单的摆设和自窗口投射进来、洒了满地白玉的月光。 怎么最近总会梦到以前的事呢?那些不堪的回忆和往事每让她思及,心头总是无奈和悲伤。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风而逝,何必再让自己想起?就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摔下悬崖之前的回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只想安分地待在这儿,无欲无求地待在"裴庄",应该不算是奢求吧? 在裴庄已待了好些日子,陆凝香差不多已认识这儿的人,除了收留她的姜老爹、姜大娘,还有个小小的胡大夫,另有一对母女,母亲姓江,一头的银发,女儿天真可爱,名唤红袖。听说还有个裴庄的主人,因下山到城镇去办货,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她听姜大娘说,在这地方的每个人都有他们不为人知的过去,这里是专门收留走投无路的人,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这里已是重生。 重生?陆凝香叹了口气,不知该感谢老天爷没有夺走她的生命而令她重生,还是该怨老天爷让她继续苟活于这个不堪的世界?活着太苦、太涩、太悲哀了。 她走出小木屋,隐约还可听到姜老头的打呼声。其实裴庄美其名是个山庄,事实上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屋子,而且简单朴素得很,在这儿吃的是自己种的蔬果,偶尔胡庸医会上山去采些野菜,姜老头会去溪边钓几尾鱼,大家的生活极为单纯,若想添购什么生活用品或是琐碎的东西,全都交由每月下山一次的裴庄主人去购买。 这样的日子,没有灯红酒绿和喧嚣繁华,正是陆凝香向往很久的平静生活。 她踏着透过树梢、洒下遍地碎玉的月光,静心享受着万籁的自然声音。她喜欢这种宁静,仿佛天地是一尘不染的,仿佛红尘俗世间没有污秽肮脏的事物。 突然间,有个幽然深沉的旋律自远方慢慢地扬了起来。 陆凝香倾耳一听,是箫的声音。 那箫声悠悠地、轻轻地、柔柔地,像在诉说着恋人的呢喃,也像在表示着分别时的不舍和伤痛,如梦如幻、如泣如诉、如诗如歌,淡淡地在风中飘扬着。 陆凝香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就她的音乐涵养,她知道能吹出这般乐曲的人需要投注多么沉、多么重的感情,她可以了解那箫声中所蕴藏的苦痛和伤悲。 她的眼中含泪了,朦胧了眼前的树木、花草和一切。 真奇怪,她以为自己是没血没泪了,没想到居然会为了这箫声,牵引出她内心最深沉的情感,那种原始的感动令她冷冰冰的心有了些许的温暖。 她不由自主地随着悠扬的旋律向前走,月光下的箫声有一种超月兑的感觉,她着迷似的找寻着声音的来源,走进一座浓密的树林当中。 风儿一吹,吹动树叶,扬起一连串的沙沙声,她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迅速穿过树林。树林外又恢复月儿的掩映,入目的是一大片湖泊,波光粼粼,月儿倒映湖心,竟比高挂在夜空中更加迷人,陆凝香看怔了。 湖畔的一颗大石头上坐着一名青衣男子,正背对着她专注地吹着箫,如此近距离地聆听,箫声中的凄苦更是明显、更是动人。 箫声戛然而止,青衣男子放下手中的箫,低沉地叹了口气。 "唉!" 或许是心有所感,陆凝香的唇畔也不自觉地溢出一口叹息。 "是谁?" 青衣男子惊觉地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眼眸,陆凝香来不及回避,只有冷静地回视着他,眼中闪着丝丝的抱歉,歉于她闯入了他的世界。 裴剑晨一接触到她闪亮亮的眼,月光下映射着她的一袭白衣白裙,有股熟悉感自他心中油然而生,他手中的箫应声落地,他怔怔地凝视着她。 "挽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背对着月光,他看不清陆凝香的整个脸庞,便自以为是地将这名白衣女子当成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挽儿。他低低的声音中合着颤抖又含着惊喜,不敢相信地轻轻询问着,似乎怕她消失一般。 陆凝香看着他发亮的神情,垂下眼轻轻地摇摇头。 原来这名青衣男子吹箫是为了等待一名唤挽儿的女子,瞧他那浓密的剑眉中蹙拢着痛楚,想必又是一名为情所困的痴情人。陆凝香自嘲地轻抿唇畔。今生今世,她有可能遇到一个如此真心为她情痴的人吗? 罢了。红尘俗世,除了利益,何尝会有真心?就算有,也是利益上的真心。 陆凝香转身正要离去,纤细的手腕马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用力一扯,她整个人立刻被一双坚固无比的男性手臂给圈环住,背部则紧紧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 他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夹杂着他低低的呼唤,和一股浓浓的酒味。 "挽儿,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挽儿,你是听了我的箫声才回来找我的吗?别再离开我了,挽儿……" 裴剑晨使劲地将怀中佳人抱紧,仿佛想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挽儿,你知道我有多么怕失去你,多么怕你又离开我,我求你今后都待在我身边,别再消失了。失去你我好像失去一切,即使你的身子不好,也一直让我伴着你吧!请你不要再消失了,我会发疯、崩溃的。"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吸取她淡淡的幽香。属于女性的气味萦绕在他的鼻间,他情不自禁地吻着她的发际、她的耳后、她的颈项。 他的吻和扑鼻的男性气息令陆凝香皱起眉头,她的头往旁轻闪避开他,她微微挣扎,想挣开他的桎梏,奈何他的双臂是那样地坚牢,仍牢牢地锁着她。 "挽儿,你还想走?还想离开我?"裴剑晨锁着眉,眼中更是沉痛。 陆凝香仍是摇头,身子已不作反抗,反正也挣月兑不了他,反抗无益。 他见她的身子安静了下来,喜色袭上眉稍,将她拥得更紧。 "挽儿,你离开了这么久,肯定很想念念挽吧!念挽长高了,也聪明了,还天天问我要娘呢!现在你回来了,念挽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一家三口总算是团聚了。" 他如呓语般的声音伴随着酒气充斥在陆凝香的耳鼻间,她的眉头愈锁愈紧,不想让这误会又继续加深。 她在他的怀中转过头,想让这个男人认清楚她的模样,并非他口中的挽儿。 谁料她才一转过头,那男子竟像是发了疯似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挽儿,挽儿……" 裴剑晨将他的所有思念之情都付诸在这个狂吻上,他寻求着她的香甜,不断吸吮着。他日夜的箫声、想念和辗转难眠,总算唤回他的挽儿…… 被他突如其来的吻给吓了一大跳,陆凝香睁着惊愕的大眼瞪视着他陶醉的容颜,她不悦地挣扎、摆月兑。 她高高地扬起手,狠狠地甩向他的脸颊;一声又响又亮的"啪"扬了起来。 这一巴掌,吓坏了裴剑晨,同样也吓坏了她。 "挽儿,你……"裴剑晨抬起头,原本已经惊愕万分的眼此时更是闪着奇异的光芒。"你不是挽儿?挽儿呢?" 陆凝香睁大着眼摇头,她不可思议地看看自己打了他一巴掌的手,她不是都不反抗的吗?而她今儿个居然甩了他一巴掌,如此的搂搂抱抱、亲亲吻吻,以前在花月楼倒也是常有的事,她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怎么刚刚会…… 她不明白自己方才那种莫名其妙的反抗情绪。是委屈?是羞愤?是不甘? 她不懂,真的不懂。 裴剑晨盯着她灵性的大眼,写着好多闪亮亮的情绪,是那样的耀眼。 他奇异于挽儿居然转眼间变为陌生的姑娘,被酒精冲昏头的他竟崩溃了。 "你是谁?我的挽儿呢?你把她藏在哪里了?"他失控地摇晃着她纤细的肩膀,好像挽儿就是被这样一个陌生女子给藏起来一样。"你把挽儿还给我,快把她还给我……" 他向她大声地嘶喊着,看着陆凝香眼中满载的无辜和无奈时,他猛然放开她的肩膀,跌坐在地。 "挽儿,回来!" 裴剑晨向空中大声呐喊,悲怆的声音划破云霄,响彻山谷。 陆凝香感到歉然。若非自己无端地闯入了他的世界,说不定他仍是幽然地吹着箫,沉浸在他自己淡淡的忧愁中,也不会让他有得而复失的痛楚和苦恼。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伤心。他坐在地上,口中不断念念有词,不外乎就是一些"挽儿回来"之类的话。 不应该再打扰他了。 陆凝香轻巧地站起身子。依照他的年纪,她猜想他该是这座裴庄的主人,或许她应该回去叫醒姜老爹来将他带回去,以免他待在这儿受夜露着凉了。 她站起身子,手腕却被他抓住,陆凝香莫名其妙地回头,只见他无助地看着她的眼眸,深深地、沉沉地。 "别走,挽儿。"他的声音喑哑。 陆凝香向他摇摇头,淡淡地推开他的手。 他的手被推开后,他更是心慌地想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腕。 她闪开他的手,急急地转身向前走着,不想刚刚的情形又重来一遍。裴剑晨则是不死心地在后头跟着她的脚步。 由于陆凝香太过注意裴剑晨,以致于忽略了方从树林里走出的一个小小身影,她疾步行走,碰巧撞上了那个小人影儿。 "爹,你怎么还没睡……哎呀!" 小人影儿被撞倒在地,是一个个儿小小的小男孩,他坐在地上大呼小叫着。 陆凝香连忙将小男孩扶起,就这么一个耽误,她的手又被裴剑晨给握住了。 "挽儿,这一回你可不会再走了吧!" 小男孩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气急败坏地对裴剑晨说:"爹,你可别乱抓,她不是娘啊!你抓错人啦!" 一提醒,裴剑晨的手一缩,陆凝香跌入他怀中,眼睛不避讳地看着这名冒失的男子。 他一细瞧,果真是认错了,手不自觉地一推,放开了陆凝香的手腕。 一缩一放间,陆凝香还来不及反应,向后退了几步,右脚却被湖畔的石子狠狠地绊了下,她一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跌去。 身后正是那片美丽而波光粼粼的湖泊,陆凝香直直地往湖心跌去,闯祸的裴剑晨急忙往她的方向一捞,却捞个空,只抓到她飘扬的白袖。 不识水性的陆凝香在湖中害怕极了,她觉得身子浮啊沉沉,脑子也跟着昏昏沉沉。她张大口想呼叫,一大口水却充斥着她的口鼻,令她难受地呛咳起来。 她的头疼着,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而不切实际,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又看到了自己不堪的过往,一直在脑海里闪烁着、转换着。 朦胧间,似乎有人向她靠近,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向着那靠近的人影,脑子愈来愈模糊、愈来愈不清楚…… 第三章 嫁了林老爷并非想象中那样不好过。 林老爷年纪大了,一再娶妾不过只是证明他宝刀未老,充充面子而已,其实他早就不能入道了,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嫁给他的女人才知道。 当了他的九姨太,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在花月楼里对客人卖笑、过着出卖灵肉的日子。她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她九姨太的身份,乖乖地听从林老爷的吩咐,听从其他姐姐们的吩咐,她的日子其实是很好过的。林老爷看她乖乖巧巧,对她从不亏待;其他姐姐们看她不会与人争宠,对她也相当礼遇。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陆凝香相信她会在林府就这样过一生的。 午后,慵慵懒懒的微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拂着,陆凝香刚与林老爷用完午膳,趁着日光和煦便到花园里去走走逛逛。 这时候大部分的奴婢与长工们都偷闲去睡午觉,林老爷则是出门处理生意,林府内的人气显得较为冷清,但春日的花朵娇媚,百花争放、蝴蝶蜜蜂相互飞舞,花园里却是万态生气十分蓬勃。 陆凝香沿着长廊散步着,翡翠则是满脸不悦地跟在后头。 翡翠的心情真是差劲透了,她真的不懂为何花娘要将她一起陪嫁到林府,每天面对一个年之将尽的老头子有什么前途可言?更何况她也只是香儿姑娘的一个贴身丫环而已,任谁也不会对她多看一眼。依照这种情形看来,以后她托付终身的对象肯定只是个长工或小厮,那她想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梦想岂不是活生生地幻灭了吗? 真是倒霉透了! 阳光尽忠职守地洒满了林府的花园,陆凝香走着,身子渐渐泛起了暖意,白皙的面容也蒙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她拿起手绢轻轻地抹着脸,转头向翡翠道:"能帮我回房拿把绣扇吗?" 当丫环的能说一声不吗?翡翠点了下头,转身前还不忘瞪了这个害她没前途的主子一眼,大摇大摆地朝房间方向走去。 陆凝香倒是不甚在意,她继续观赏着园内的一花一草、一景一物。 这样的日子倒是不错,若当时她真是嫁了李二少,还得费心地侍奉公婆,谁知李二少原本对她的初衷是否会因为外人的眼光而产生改变?与其如此,她宁可嫁进林府,起码不必太费心神。 人活着,只要别太过奢求,哪儿都能当成西方极乐世界,不是? 她对自己的未来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期待与妄想,无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什么样的生活,都不过是老天爷给她的命罢了。人嘛,就这么一遭而已,在乎这、在乎那的,累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陆凝香漫步在长廊上,长廊外头是无限的春意,令她的心头也暖洋洋,她不自觉地在嘴角边泛起了丝丝的笑意。如果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多好,不需要待在花月楼中与其他人争奇斗艳,也没有必要和其他姨太太争宠,反正林老爷不能人道,大家心知肚明,早晚总会为了好面子又娶个姨太进门,大多数太太们早已经不花心思在林老爷身上了,她也是乐得轻松。 走着,陆凝香竟走进了大太太的院落里头。花园中种满了牡丹,各种开得艳丽的牡丹互相争鸣,极是热闹。现下时辰,大太太应该是午睡时刻,院落里半点人烟也没有,想必都躲懒去了。 隐约间,陆凝香仿佛听到了一种细细的申吟声,她微微一惊,当然明白申吟声是所谓何事,只是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明目张胆。 婬声浪语愈来愈大,愈来愈不堪入耳,陆凝香皱皱眉头,不打算继续聆听。 她转过身,不小心将脚畔的花盆给踢倒,发出一个极大的声响,卧房内立即传出一声惶恐的惊呼,是大太太的声音。 "是谁?是谁在外头?" 陆凝香急忙转出大太太院落,不想惹出是非。偷情之事在林府之中比比皆是,她没有必要大惊小敝、乱嚼舌根的。 大太太苏月娘急急忙忙披上一件外衣打开房门张望着,没有见到半点人影,但门口的花盆却是碎了一地。她的神情恐惧极了,明明吩咐了所有家丁奴婢此时此刻不许前来叨扰,怎么还是教人给碰见了,万一传到了老爷的耳中,她可是不得好死的呢! "月娘,你瞧见是谁了吗?"一双男人的手臂环上了苏月娘的腰际,口音里尽是腻死人的黏腻。他的舌尖舌忝着她的耳垂,手掌也不安分地在她胸口磨蹭着,令她打着哆嗦。"你都吩咐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我想应该只是一只不识时务的猫儿跳过罢了,甭紧张兮兮的,咱们继续吧!" 这个说话的男人不是谁,正是林府总管方家洛。 苏月娘拍开方家洛不安分的手,心神不宁地抓紧衣襟。 "如果是猫儿就好了,万一是府里头的人,我怕我们方才所说的话……" "你说咱们刚才说的要杀了老爷,然后今后就可以双宿双飞,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玩笑话吗?你放心好了,咱俩说得这么小声,谁会听得到我们说的枕边细语呢?" "很多事情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 "放心放心,不会有万一的。"方家洛将嘴唇凑到苏月娘的颈窝,以舌尖撩拨着她。"咱们还是办点正事比较要紧吧!"说着,他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襟当中,将半推半就的苏月娘搂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往房里带。 苏月娘半眯着眼睛,喉间有着轻微的低吟,顺着方家洛的手势,在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眼尖的她蓦然将他推开,重新将房门打开。 莫名其妙的方家洛锁着眉看着苏月娘蹲子,在花盆的碎片中似乎寻找着什么。 他不解地询问:"月娘,你在找些什么啊?你瞧见什么了吗?" 一会儿,苏月娘站起身子。 "刚刚真的有人听到咱们了,你瞧。"她将手掌摊开,是一只蝴蝶样式的发簪。"这就是她所遗落的。" 方家洛一瞧,先前的欲念全消,他紧张地四处张望,急急地将苏月娘拉进了房内,连忙合上房门。 "这该如何是好呢?你知道这是谁的发簪吗?" "是……九妹的,是老爷买来送她的,我当时觉得漂亮,还央着老爷出门时再替我买一支回来。" "九姨太?" "是啊是啊!怎么办?"苏月娘已慌了手脚。她抓着发簪绕着房间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她听了多少,虽然她不大与其他人争,但是如果她将我们所说的话说给老爷听了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方家洛抚着唇边的胡子静思着。 "如果……我们说的不是玩笑话呢?" 苏月娘一愣。"什么?不是玩笑话?你的意思是……"她做了一个割喉咙的手势,睁大了眼睛怀疑地问着。 他点点头,冷静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大太太,如果老爷死了,你就是当家的了,所有林家的财产不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了吗?" "可……可是,杀人是要……要偿命的耶!"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不一定,借刀杀人听过吗?" 苏月娘一听,捂住了嘴。"你的意思是,让别人杀了老爷?" "否则要让她给说出去,然后让老爷宰了我们吗?" "当然不行喽!"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方家洛又冷冷地扬起嘴角。"这件事情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如果成功了,林家财产都是我们的了。" "可是真有这么容易吗?" "我听说她的丫头翡翠很不满她,必要时,我们可以买通任何人,不是吗?"方家洛的眼神飘向一旁。"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 恍惚间,有一双铜墙铁壁般的手臂环绕着她。恍惚间,有众人的关怀声和嘈杂声在她耳畔不停响着。恍惚间,她似乎接受着一对担忧而自责的目光,正灼灼地燃烧着她。 "我说裴少爷啊!你是怎么搞的?好端端地将一个小泵娘给弄到湖里去,她跟你结仇了呀?" 姜大娘不悦的指责声音,从远方慢慢飘进她的耳朵中。 "我……我……唉!我是太冲动了!"裴剑晨的自责也传进了她的脑袋中。"她是刚来裴庄的姑娘吗?我还以为是……" 听他的声音,酒已是醒了大半。 "爹他还以为是娘呢!一直拉着这位姐姐不放,吓得这个姐姐栽进了湖心去呢!"是一个男孩的稚女敕嗓音,软软地扬了起来。 "糊涂!"胡庸医低低地道:"幸好小泵娘没什么大碍,我想她快醒了吧!"他执起陆凝香的手腕把脉。 姜老爹一听,忍不住又调侃着:"是吗?我可不怎么相信胡庸医的医术呢!" "得了吧!香儿姐姐在休息,你们别吵架了嘛!要吵就出去,别碍着了香儿姐姐。"红袖看胡庸医开始吹胡子瞪眼睛,忍不住对两个男人发出警告。 "嘘!别吵……"江夫人见陆凝香的眼睫毛轻轻地煽动了下,连忙示意红袖倒一杯水来。"香儿姑娘,你醒了吗?" 陆凝香努力地将沉重的眼皮给睁开,她只觉得头疼得紧,喉咙也绷得紧。 真没料到自己的一场小意外,竟让整个裴庄的人全都不得安宁,挤在这个小小的房内探视她,这使她感到微微的吃惊;对他们而言,她陆凝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呵!他们没有必要对她付出关心,她对他们并不会有任何利益上的报偿呀! 从小到大,她总被灌输以物易物、互蒙其利的观念,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你有好脸色看的。亲爹将她卖给花月楼的那日,才对她有贪婪的笑容;花娘将她卖给林老爷的那日,才对她有虚伪的笑容。所以她不爱笑,更不爱看人笑,但是裴庄的人似乎与她的想法有些差异,让她根本分不清楚是真的是假的。 陆凝香望着一张张关注的脸,从门口的姜大娘、姜老爹,到桌畔的红袖和小男孩,床脚的胡大夫及江夫人,然后是……离她最近的一双焦虑眼神。那灼热的双眸燃烧起她莫名的不自在,她微微别过脸,避开他炽热的眼光,向江姨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江夫人正要将手上的水交给陆凝香,却被裴剑晨接了过来。 "我来喂,我来就好。"说着,他一手已要搀起床上的陆凝香,自责不已的神情溢于言表。 "等等,裴少爷!"姜大娘急步而来。"我说香儿好歹是大姑娘,哪能让你一个大男人又扶又喂她?听过男女授受不亲没有,就算紧张也要看情形嘛!" 被抢白了一阵的裴剑晨自知鲁莽,又想起刚刚在树林中藉着酒意对人家大姑娘的轻薄之后,脸上浮起亏欠的神色。他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后脑,歉然地说: "我真是鲁莽,冒犯姑娘还使你摔进湖中,真是我的万万不该,请姑娘见谅。" 他歉疚的眼神接触到陆凝香空灵的眼之后,仿佛整个人被吸进去一般。酒醒之后,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也难怪他一时眼误认错,虽然脸庞并不相似,但她那身清冷的气质与挽儿是如出一辙;他想起第一眼见到身为孤儿的挽儿时,给他也是如此这般的感觉,刻意的冷淡、刻意的隔离,却是含藏着更深沉、更浓烈的愁与怨,以及孤寂。 不同的是,当时的挽儿眼中尽是孤傲与不羁,而她却是一迳的不在意与认命,那种无所谓的眼神令人见了更是不忍。 他别开眼,不再与她的眼眸相望,刻意忽略自己心中莫名而生的怜爱之心。 陆凝香顺着姜大娘的手势将水喝尽。她盯着将目光别开的裴剑晨,瞥见他方才闪亮的情绪,是心疼?还是歉疚?似乎还有那样丝丝的怜惜? 她轻轻垂下眼帘。何必想太多呢? "姐姐,真是对不起,你都不说话,是不是不原谅我爹啊?"桌旁的小男孩见他们久不言语,迳自来到床边,轻轻抓着陆凝香的手。"哎呀!这个姐姐的手好冷喔!爹,你怎么还不快把姜大娘的姜汤端来呀?" 瞧他一副小大人模样,令在场的大人们不禁莞尔。 手足无措的裴剑晨一接获小儿的讯息,为了一掩心底的情绪,慌慌张张地转过身。 "好好,我这就端来。" 忙乱之余他踢翻了椅子,撞到了桌脚,原本房内稍嫌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几乎都哈哈大笑起来。 姜老爹扶住走得东倒西歪的裴剑晨。"裴少爷,你小心一点儿啊!" 裴剑晨轻笑着稳住身子。"我又鲁莽了。"他的眼角瞥见床上的陆凝香,嘴边似乎有一抹淡淡的扬起,那笑容竟像是一抹春风,他急忙地走出房。 陆凝香唇畔的飞扬随即隐没,恢复了以往的淡然。她眼神和悦而有距离地盯着握住她手的小男孩,男孩冲着她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男孩与他的爹十分相似,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神情,看来天真可爱极了。 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有如此的过往,她也曾经有着不知忧的岁月,但是打从娘亲开始生病以后,她的生活就全然转变,如果她爹不是陆大年,今日的她将会不一样吧。 陆凝香看着小男孩,回给他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小男孩一见她的浅笑,高兴地自我介绍起来。 "姐姐,我叫做裴念挽,所以你叫我念儿或念挽就成了。我听红袖姐姐叫你香儿姐姐,那念儿可不可以这么叫呢?"他睁着眼认真地询问。看见她轻得不能再轻地点了下头,他又道:"香儿姐姐,念儿觉得你真的好漂亮喔!漂亮得跟仙女姐姐一样,让念儿的眼睛都舍不得移开了,如果我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娘那有多好……" 念挽的话令端着姜汤甫进房中的裴剑晨,一失手将整碗汤给摔到了地上,汤汁四溢,教离他最近的姜老爹和胡庸医被烫了一身。 "哎哟!今儿个你怎么毛毛躁躁,心神不宁的,烫了我这把老骨头一身呢!"姜老爹边拉着衣服边喊边跳着。 "是啊!居然对我当头淋了下来。"胡大夫也苦着一张脸哭诉。 一脸尴尬和狼狈的裴剑晨连忙蹲下收拾碗碎片,还忙不迭地向众人致歉。 "我这莽莽撞撞的性格真是改也改不了,姜老爹、胡大夫真是对不起了,还有香儿姑娘……念儿的话是童言重语,你可别介意,我代念儿向你道歉。" "我才没乱说呢!"念挽不服气地又拉起陆凝香的手。"香儿姐姐真的好美好美喔,我希望香儿姐姐可以当我娘,可不可以呢?念儿求求你喔!" 陆凝香不着痕迹地将念挽的手推开,摇摇头。 "香儿姐姐你怎么都不回答念儿嘛!是不是不喜欢念儿,所以才不答应做念儿的娘呢?"念挽重新拉起陆凝香的手继续摇晃着,根本不死心。 "念儿,别胡说了!"被念挽的话弄得尴尬不已的裴剑晨忍不住出声。 "是啊!你这个小孩子怎么一见面就要人家当你娘啊?如果说漂亮姐姐你就央着人家当娘,怎么没见过你央红袖姐姐我当你的娘呢?"红袖见念挽如此,索性跟他一同瞎起哄。"其实你红袖姐姐我也是长得挺不错的,不是吗?" 房内的人全掩嘴而笑。 只见念挽苦兮兮地看了红袖一眼,马上低头在喉咙中咕哝着:"漂亮是漂亮,可是凶巴巴的,怎么做娘啊?" 话一道出,众人全部爆出笑声,连一向少有笑容的陆凝香一听到念挽的童言无忌之后,也忍不住地扬起唇角。 "念儿你这个小子!"红袖气呼呼地瞪着小蚌头的念挽,娇俏的脸庞漾着被嘲笑的红晕。她嘟着嘴巴往门外走。"童言无忌,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这个小子计较呢!我出去再端一碗姜汤好了。"说完,她一只脚已跨出房门,口中还念念有词。"哼!居然敢说我凶巴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不晓得心底在打什么主意……" 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陆凝香竟然感到几分的恍然,她不明白为何一群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可以相处得这般自然、这样愉快。 她真的糊涂了,不明白为何上天让她看尽了许多黑暗丑陋面之后,又让她来到这个看似温暖的地方。她的心已经冷了,已经不奢望能够再有任何的改变,只求可以认认分分地活着就够了。好多人今天是一套,明天又是一套,她连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去相信眼前的人呢?当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背弃她而去,投靠的都只是"利益"二字时,她就让心死了。 只是,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牵扯着、分割着,仿佛正一点一滴改变着什么?从刚刚在树林中她被轻薄时的反抗之后,好像开始有一丝丝的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哪里变了,真的不明白。 看着红袖出了门,念挽又堆起笑脸,拉扯起陆凝香。 "香儿姐姐,念儿还是觉得你来当我的娘会比较好,不然红袖姐姐真是太凶了,如果她当上我的娘,念儿一定会很惨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念挽,还胡说!"裴剑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挽起袖口就往床边的念挽走去。"现在这么晚了,还不赶紧睡下,爹带你回去!" "不要,念儿要跟香儿姐姐说话。"念挽闹着脾气,闪过父亲抓过来的手,脚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狠狠绊了裴剑晨一下。 裴剑晨眼见自己要踏上小儿的脚踝,恐怕念挽发生危险,身子重量一转,整个人不稳地跌上了陆凝香的床畔。他惊慌地一抬眼,对上了她水盈盈的双瞳,有一种无谓的冷漠之感,令他的心头莫名的一震。 这样的眼神,可见她的身上有着许多故事,否则怎会才如此花样年华,便有着如此淡漠的神情。 她的淡漠不同于挽儿,挽儿起码看得出感情,但她所显现出来的,却是无情,好像天地与她没有任何的干系似。 陆凝香的气息吹上了他的脸,他炽热的审视神情也袭上她的眼。她撇过脸,避开他如火球般的眼神,对于他的重量压制在她身上,没有加以反抗。 "裴少爷,你今儿怎么如此鲁莽呢?还不快快起来,这样倒在一个姑娘身上成何体统啦?你今天肯定跟香儿犯冲了,快起来呵!"姜大娘微胖的身子赶紧将裴剑晨拉起,责怪他与爱护她的心思表露无遗。"香儿,有没有被撞着啦?裴少爷这小子就是莽撞,你有没有哪儿被撞疼啦?" 倒是胡大夫乐见其成,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打紧的,反正小念儿一直念着要个娘,今天不是能让他达成愿望了吗?" "你少胡说了!"姜大娘瞪了胡庸医一眼,继续替陆凝香到处瞧瞧。 裴剑晨十分慌乱,连忙告了个歉,退出房外。"我这性子真是的,我看我还是出去好了,让香儿姑娘休息吧!"出门前,又险些撞上了端姜汤进门的红袖。 "小心点儿啊!"红袖小心翼翼地护住手中的碗。"裴少爷,你要回去啦?" "嗯。"裴剑晨点了下头跨出门,声音一会儿又飘进门。"念挽,跟爹回去!" 语毕,小念挽只有嘟着小嘴跟着出门。临出门前,还不忘记回头对陆凝香笑着。"香儿姐姐,念儿明儿个再来看你喔!" "念挽!" "来了来了,爹。"小小身影随即也消失在门外。 红袖一脸不明就里,端着姜汤来到床边。"怎么回事啊?裴少爷怎么突然回去呢?"她看着门口,不甚明白。 姜大娘也不甚明白地看着门口,低喃着:"裴少爷平日没这么糊里糊涂啊!今儿个怎么手忙脚乱得不得了呢?" 陆凝香接过了姜汤,饮啜了一口后,眼神也不知不觉地飘到了门口。 *** 月光皎洁,透过树梢洒下点点白光、片片翠玉。 裴剑晨懊恼万分地从姜老爹屋子走出来。他实在搞不清楚自己今晚为何比以往冒失莽撞,是因为今晚酒醉而轻薄了人家大姑娘后,才如此心神不宁,特别慌乱吧。 但是为何他现在的脑中竟是她冷淡无情的双瞳?他想到她异于一般姑娘的冷静与淡然,面对他的鲁莽行为丝毫不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丝委屈,那种认命和无谓,他竟为她感到几分心疼。 裴剑晨用力一甩头,想将她的身影摔出脑子,这一摔,又想起方才跳下水救她的那一刻,想到她的身子竟是一点挣扎也没有,她的神情是即将赴死般的平静,她甚至任由自己的身子往湖心沉去,难道她心底一丝一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吗? 他不懂,为何对自己的生命竟是不珍惜,她必然有许多不堪的过往吧! 唉!他不该再想她了,他应该全心全意地想着挽儿、念着挽儿的,所以他为本名挽剑的儿子改名为念挽,自己的心应随着挽儿的离去死了吧! 他踏着步远离裴庄,穿过树林,来到了方才的湖畔,坐回自己刚刚吹箫的大石子上,捡起掉落于地上的箫。他仿佛见到自己与陆凝香,他对她的拥抱,他对她的强吻,她的冷然面对和她的面无表情……裴剑晨又一蹙眉,不悦自己的心思被首次见面的女子占据,他如何对得起他心中的挽儿呢? "挽儿,为何你要离开我?为何你要折磨我?"他用手紧抱着头,低低地道:"我想她是和你太像了,那种清冷让我想起了以往的你,挽儿,挽儿……" 他拿起箫吹吟了起来,耳畔传来了当初与挽儿的合鸣。那是多久以前的回忆了?他在湖畔吹奏着箫,箫声清亮震天,而挽儿眼波含笑地坐在湖畔上弹着琴,琴声含情,搭着她袅袅幽然的歌声,他们夫唱妇随,羡煞天下鸳鸯。 只奈何…… "爹,又在想娘啦?"念挽露出小脸,听了爹爹的箫声,明知故问。 裴剑晨停下吹箫的动作,淡淡地叹口气,并没有转过头。 "念儿,这么晚了,怎么没进屋子里去睡呢?" "念儿知道爹心情不好,所以也睡不着,出来陪爹爹散散心。"念挽慢慢走到裴剑晨身边,冲着裴剑晨露出一抹晴天的笑容,神情极为可爱。 裴剑晨一见,忍不住将念挽搂进怀中。"念儿,如果你娘还在的话,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肯定羡煞天下人了。" 念挽点点头。"念儿知道,可是爹,娘她……毕竟已经不在了,念儿见爹每天这么伤心,心中也是很难过的。念儿相信娘如果知道,一样也会很伤心的。" 他放开怀中的念挽,继续将头埋在手中。"我多希望你娘可以回来……" "爹爹,"念挽轻轻皱了下眉,小小的嘴嘟了起来。"爹,你忘了是咱们两人亲手把娘给葬了吗?娘生前一直交代念儿要好好照顾爹爹,你如果这样的话,娘也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是啊!是我……亲手葬了挽儿的呀!"裴剑晨望着自己的双手,淡淡地摇摇头。"是爹没用,还要你娘临死之前为爹操心,还是念儿勇敢,难怪你娘还要念儿照顾爹。"他赞许地模模念挽的小头颅。 "才不是呢!念儿以后也要跟爹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喔!" 他被小儿的话逗笑。"这也是你娘说的吗?"提到挽儿,心中总是落寞。 如果当初让挽儿留在"允剑山庄",不带走她的话,她不会因山间医疗不足而导致生产过后身子骨更是羸弱,就算他们前几年确是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却让她提早离开人世。若是让剑允照顾挽儿,或者今日他还能听到挽儿的销魂琴声,见到挽儿的一颦一笑,就算她是他人之妻,起码她是活着的呀! 世间很多事情就是无法预料,他没有料想过挽儿当初居然一病不起,从此香消玉殒。原本想孤独过自己的下半辈子,好好扶养念挽长大成人的,却没料到在这偏僻的山庄,居然会出现一名比挽儿更为冷淡的女子,而那名女子的冷然,竟若有似无地牵引着他的心思…… 裴剑晨又将眉一蹙,扬起箫继续吹奏,企图阻止自己一再飘扬的想法。 念挽和着爹的箫声,用软软的声音道:"是啊,娘说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又说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所以要我长大以后跟爹一样。而且娘还说如果爹没办法照顾自己,叫我找一个新的娘来照顾你,免得爹天天都很伤心。" 如是的话,他在挽儿临终前也听过她提起,当时的他自认一生一世只有挽儿一个女人,便轻责挽儿的荒唐想法,但是如今……不,他的心情仍旧一如往常,仍然只有挽儿一人。 他的箫声高昂了起来,清亮声音响透湖面,内含着许多心绪,包括挣扎。 念挽在一旁玩着石头,一颗颗丢进湖中央,泛起了一圈绕着一圈的涟漪,像极了裴剑晨此时此刻的心情。 一连丢了几颗,他突然问着:"爹,你觉不觉得香儿姐姐跟娘好像喔?" "嗯?"裴剑晨止住了箫声,疑惑地看着念挽。"念儿,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那个香儿姐姐跟你娘长得完全不一样呢,哪儿跟你娘很像呢?"惊讶于小儿居然与自己有相似的看法,他忍不住问着。 这一问,考倒了小小年纪的念挽。他歪歪头想了想,不明就里地摇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就是跟娘有一点像,就是感觉嘛!" "喔?你有这种感觉?" "是啊,不然念儿怎么会第一次见到香儿姐姐就一直叫人家给我当娘呢。因为香儿姐姐好像娘一样,所以她一定是个好人,一定会好好照顾爹的。"念挽小小的脸蛋洋溢着照顾爹爹的神气表情。 裴剑晨感动地抱着念挽的小小身子。原本他还以为念儿是瞎胡闹地随意乱说话,原来都是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爹爹呢! "念儿,你是一个好孩子,爹知道你是为了爹,可是不要老是一直央着香儿姐姐给你当娘,会吓着香儿姐姐的。" "才不会呢!念儿看香儿姐姐都没有被吓到啊!"念挽挣出了裴剑晨的怀抱,辩解着。"而且我有看到香儿姐姐对我笑喔!她笑起来跟娘一样好看极了,只是她都不说话,不然她说话唱歌的声音一定跟娘一样好听。所以香儿姐姐一点都没有被念儿吓到,真的喔!就是那句什么泰山,什么脸色的句子啊。" "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裴剑晨微笑地道。 "对对对,就是这一句话,还是爹爹厉害。"念挽拍了拍手又说:"爹,你告诉我,你希不希望香儿姐姐当念儿的娘呀?如果爹爹也喜欢香儿姐姐,念儿一定会''钉里相助''的。" "傻孩子,是''鼎力相助''。" "喔!是啦!念儿会鼎力相助的。" 面对念挽的人小表大,裴剑晨敲了敲小儿的头。 "你还小,很多大人的事情你都搞不清楚,还说要帮助爹呢!爹和香儿姐姐互不相识,你可别随便又对着香儿姐姐胡乱说话了,你要想想爹已经有了娘了,知道吗?" 被敲了一记的念挽抚着被敲的地方,眼珠子古灵精怪地转动着,嘟起了小嘴。 "好吧!爹爹不喜欢就罢了吧,那……爹,念儿能不能喜欢香儿姐姐啊?" "当然可以呀!"念挽的童言童语是他失去挽儿之后所剩的安慰了。 念挽精灵地笑了。爹爹不喜欢香儿姐姐当念儿的娘,可是爹爹却准许念儿喜欢香儿姐姐当念儿的娘……嘻嘻。 念挽拾起地上的石子继续往湖面丢着,裴剑晨的眼睛渐渐飘上了皎洁的月。 再过几日又是十五,月儿说圆不圆地高高挂于天际,他仿佛见了挽儿的笑颜与月儿重叠,她温温和和地藉着月光,俯视着他与念挽。 "挽儿……"他轻轻低咛着,垂首却见到念挽投入湖中的圈圈涟漪中,竟圈着今日才相遇的陆凝香,一环一环地在他的心湖中逐渐扩散着,扩散着…… 第四章 瞪视着眼前的一切,陆凝香只是一迳的不敢相信。 林老爷呕出一大口鲜血,睁着憎恨的眼,直挺挺地向前倒下,硕大的身子撞倒了桌子,响起极大的声响。他的身子横躺在地,已是回天乏术。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凝香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境当中,但眼前的景物——翻倒的桌子和躺在地上的林老爷,以及倾泄的莲子羹,都证明了眼前并非梦境。 她轻轻地蹲下了身子,悲悯地看着林老爷的怨,将他的眼结合上。 "世事真是难料,或许你还比我幸运呢。"陆凝香发出轻喟,知道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仿佛像是套好招似的,一个丫头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九姨太,我来收……"语声未落,尖叫已经自丫头的喉咙中溢出,响透了整座林府。 理所当然,所有人都顺声而至,目睹眼前的景况,莫不发出惊呼。 大太太苏月娘从人群中冲出,哭倒在林老爷的身上,捶胸顿足地哭喊着:"老爷,你怎么啦?老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她低着头不停地哽咽着,滴滴掉落的泪水下是一张带着丝丝笑意的脸庞,当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注意到的。 陆凝香又低叹了口气。 苏月娘抬起徐娘半老的脸庞,一双眼直勾勾地怒瞪陆凝香。"说!你对老爷做了什么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陆凝香幽幽地道,眼神澄净无瑕地回视着苏月娘。 苏月娘突然一时心虚了起来,说话竟有些结巴。 "你是……是不是故意要陷害老爷的?"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苏月娘赶紧以一声咳嗽掩饰。她指着满地破碎的瓷碗和一地的冰糖莲子羹,锁紧蛾眉。"你刚刚是让老爷吃这个吗?" "是,冰糖莲子羹。"陆凝香诚实地回答,点点头。 "来人,先把九姨太给抓起来,一定是这碗羹害死老爷的。"苏月娘抹抹脸上的泪痕,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一会儿,涌上了一群长工将陆凝香团团围住,她沉静地看着林老爷的尸体,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反正终将愈描愈黑。 陆凝香向外头看了看,并没有翡翠的身影,心中浮出一股隐隐的担心,看样子她的罪过是少不了了,可别牵连他人才是。她轻轻地长呼一口气。 嘈杂自外头传了进来——"走开,闲杂人等不要围观,别妨碍了官爷们办事。"一群官兵打扮的男人驱逐了丫头们,大摇大摆地直趋进入。 避家方家洛带领在前,一脸凝重。"官爷,这就是我们家老爷,恐怕是已经……"他站在苏月娘身边,两个人迅速地交换一抹复杂的神色。他点点头又道:"这位是我们家的九姨太,刚刚给老爷喝了一碗冰糖莲子就……" 件作自人群中走出,探视了下林老爷的尸体,又沾了沾一地的莲子羹嗅了嗅。 "总捕头,林老爷已经死了,是被人下毒的,毒因是地上这碗莲子羹。" 陆凝香木然地聆听着,神色十分泰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辟兵打扮的总捕头浮起一抹冷笑,举起右手一声令下。"把这名女子抓回官府好好审问,看看她为何如此蛇蝎心肠?" 辟兵们将她自地上拉起,陆凝香拍拍身上的灰尘,轻吟:"我没有杀人,老爷不是我杀的。"她缓缓地环视全场,眼神是一迳的无辜与光明磊落。 "是不是你杀的,青天大老爷自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总捕头又使个眼色,她的双臂便被人紧紧扣住。 苏月娘见状,连忙又抽抽咽咽了起来。"老爷啊!你怎么会死得那么惨啊?留下我们这些妻妻妾妾的该怎么办才好啊?"她作势哭喊着,如丧考妣。 在陆凝香被捕头架着离开房间之际,她瞥了哭喊的苏月娘一眼,干净的眼内反映出苏月娘的容颜,苏月娘竟一时停了哭泣,隐约见到了自己的心虚,这使她迅速地别过眼,吸了口气继续掉着眼泪,低低地哭着:"老爷,老爷……" 于是;陆凝香被"理所当然"地关进大牢,纵使她已说过无数次的"不是我杀了老爷",换来的总是无情的笑容和嘲讽的语气,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话,她也无力再加以辩驳,等待升堂时再还自己一个清白。 很快地升堂了,她一袭朴素囚衣,仍掩不住她凛然神情与澄澈的眸子。 陆凝香端端正正地跪在公堂正中央,双目丝毫不避讳地迎向县太爷。县太爷冷着眼神,头上是斗大金边的四字匾额:"明镜高悬" "查林府九姨太陆氏,为了谋夺林家家财,不惜谋害了林家老爷,如此罪行,招或不招?"县太爷一声怒喝,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摇头,缓缓道着:"子虚乌有,小女子从何招起?" "大胆!"县太爷一掌击桌。"明明已经罪证确凿,冰糖莲子羹内含有剧毒,而且是由你服侍林老爷喝下的,当然属你嫌疑最重!从实招来,或许本官可以从轻发落,饶你一命。" "本已是贱命,怎会不舍?只是不甘罢了。"她直直地看着县太爷,说道:"人并非我杀,只盼可还我清白。" "清白?来人,传林夫人苏月娘。"县太爷冷冷地笑着。 "传林夫人苏月娘——" 苏月娘优雅地走进,向县太爷微笑地颔首。"民妇苏月娘拜见青天大老爷。" "你可识得堂前下跪的女子?" 苏月娘向陆凝香看了一眼,刻意的一声惊呼自嘴中滑出。"九妹,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老爷总算是对你不薄啊!就算他打算再娶十姨太回来,只要你有办法,还是可以受宠的,何必做到这样玉石俱焚呢?这些年来,我不都忍了下来了吗?杀了老爷也是害了你自己呀!"她假情假意地擦擦泪水,一副对陆凝香同情至极的表情。 陆凝香冷颜不语,依旧直挺挺地跪着。 县太爷满意地笑了笑,又宣:"传婢女翡翠,这下看你招是不招?" "传婢女翡翠——" 翡翠走进公堂,见了老爷马上跪了下来。"民女翡翠拜见青天大老爷。" 县太爷指着堂前的陆凝香,问:"这名女子你可识得?" "是……翡翠识得,她是九姨太。" "说出你所见到的情形。" 翡翠一脸为难的神色,许久才小声地道:"在林老爷死的前几天,九姨太曾经要我去买一些砒霜回来,说要杀鼠的,可是没想到居然……"说着,翡翠悄悄地看了一旁的苏月娘一眼,眼神满是深意。 听到如此,县太爷马上敛去笑容。"陆凝香,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扫过翡翠的脸,轻轻地一口叹息自喉间溢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 "还想狡辩,真是一名不知悔改的泼妇,你究竟招或不招?" 陆凝香哼了声。"清白之身又从何而招呢?"她瞥向身旁的翡翠,见到她无情的眼眸中全无往日主仆情谊,不自觉地又呼了口气。 县太爷皱起眉头,极为不悦。"看来是要用刑了,来人啊,上夹棍。" 才一会儿工夫,陆凝香的纤纤十指已被夹棍给夹起,可见官府中人对此类动作已是相当熟悉,也可想象到被此夹棍拖累的多少数不尽的冤魂。 陆凝香闭上双眸,不愿眼中流露出的痛楚和委屈被他人看穿,长长的睫毛像扇子般的盖在她苍白的脸上。 "夹!" 手中的力量猛然加强,手与棍的缝隙被强力地缩紧,一股剧烈的疼痛自手指头传递到心口,使整颗心也狠狠地揪起。一滴滴冷汗沿着她的额头上滑了下来,她紧咬着下唇,苍白的唇色也渗出了鲜红的血丝,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好……疼…… 会有此种情形发生,必然官府内部有一些龌龊与不堪,她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无权也无势,只是代罪羔羊罢了。横竖是一条早已不值钱的命,谁要就拿去吧!即使再多的坚持,换来的必然是更深更沉的屈辱与冤屈罢了。 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连行刑的人亦透出不忍之心,一名男子忍不住悄言劝道:"姑娘,你就招了吧!省得白受皮肉之苦。" 看着她的摇摇欲坠,县太爷举手制止,倾着身子道:"现在,你招是不招?" 她睁开眼睛凝望着县太爷许久,又向上瞟了下大大的"明镜高悬"四个字,一抹很淡很淡的嘲讽笑容在唇畔泛开。 看来是要认命了! 陆凝香点点头。"我招了。" *** "香儿姐姐。"软软的童音在屋子外头高高地扬起,一听就知道又是小念挽,总是人未到声先到。 丙不其然,一下子就有个小小的身影钻进了房间。小念挽献宝似的将手上的野姜花高高举起,得意的小脸上漾着可爱的笑容。 "香儿姐姐,我又帮你送花过来了,漂不漂亮呢?" 这些日子以来,小念挽总是天天到她这儿报到,每天带着一束可人的野姜花来,他说:"这种花儿闻起来很香,刚好香儿姐姐的名字又有个香字,所以碰巧跟香儿姐姐凑成一对喔!" 可爱的童言重语,悄然之间温暖了她的心灵。 插好了花儿,陆凝香继续着擦拭的工作。在裴庄,她已习惯自己无声的过日子,这让她感觉有一种超月兑尘世的感受,总觉得有太多是非是出自于口中。而她的沉默是所有人的共识,无人问过她究竟是不能言抑或是不想言。 小念挽一如往常地坐上陆凝香床畔,喳呼了起来。"香儿姐姐,这花可不只我一个人送的喔!里面也包含我爹的心意,所以香儿姐姐也要跟爹说谢谢喔!" 见他说得认真,陆凝香轻轻点了个头。 "香儿姐姐。"念挽见她收拾的动作持续着,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都不说话啊?是不是不喜欢念挽呢?所以都不跟念挽说话。"说着,小小的脸蛋有着一抹失望寂寞的神情。 他眼底的寂寞今陆凝香的心口轻轻地一抽,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儿时的苦,不知不觉地放软了心。她走向念挽,抱住念挽的小身子,对他摇摇头,一抹鼓励的笑容在她唇畔写着。 "那香儿姐姐你不讨厌我喽!"他睁大眼睛,表情内尽是欣喜。 她眨眨眼,肯定地点点头,柔荚滑过念挽细细的发丝。 小念挽开开心心地握着陆凝香的手,信任且依赖地偎向她。 "香儿姐姐的手好像是娘的手一样喔!香儿姐姐当念挽的娘好不好?念挽好想要一个娘喔!" 她推推他,不同意地看着他摇摇头。 "为什么?"念挽皱着小脸大呼着。"香儿姐姐果然是讨厌我,所以才一直不当念挽的娘,对不对?" 陆凝香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对于眼前这个固执的小家伙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听到她的叹息和见到她眼中的为难,小念挽乘胜追击,他苦着一张小脸。 "香儿姐姐不要叹气嘛!念挽不吵就是了。"他说完,低下头低声咕哝着:"为什么娘要这么早就走了呢?别人都有娘亲可以抱,可是就只有我没有娘,而且我又不讨人喜欢,爹爹也不讨人喜欢,我一定永远都没有娘了。" 他的话教陆凝香又疼惜又好笑,她将他整个人搂进了怀中。抱着小念挽,仿佛是抱着从前的自己,那个刚面临娘亲去世的小陆凝香。 小念挽满意地偎在陆凝香身上。看来还是给"娘"抱起来舒服,爹爹的身子硬梆梆的,总觉得像顶着石头。他暗暗道:"我还是要让香儿姐姐做我娘。" 忽地,小念挽抬起了头,兴奋地拉起陆凝香的手。 "香儿姐姐不是说要跟爹爹说谢谢吗?念挽带你去找爹,他现在在河畔钓鱼喔!" 她不明就里地跟着念挽跑着,没料到他小小的身子跑起来竟是那样矫捷,陆凝香跑得气喘吁吁的,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 迅速地穿过一大片草原,远远的,正是裴剑晨坐在溪岸与姜老头并肩钓鱼。 两根长长的钓竿固定在地上,姜老头顶着斗笠,靠着树干打着盹儿。 裴剑晨则是仰躺在草地上,靠着一颗大石头,似乎在冥想着什么。 他修长的身子佣懒地伸展着,眼睛因阳光的照射而微微眯起。 "爹,我带香儿姐姐来看你们钓鱼,她还要跟你说谢谢喔!"小念挽一见到裴剑晨的身影,高兴地挥着手,迈开脚步奔向他。 一见是小儿与……她,裴剑晨撑起了身子望着他们跑近。 陆凝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苍白得吓人的脸庞浮起了红晕与生气,更添风情。裴剑晨有几分怔仲,心底宽满满都是陆凝香的神情。他不悦地一摔头,自责着自己将挽儿置于何处。 河畔的地面较是崎岖,小念挽拉得用力,陆凝香的脚上被石子狠狠地绊了下,身子向前摔去。 他一见状,敏捷地接住了她向前倾倒的身子。 陆凝香跌到了他的怀中,稳住了脚步后,想起这是第几次两个人的接触了?第一次的误认,第二次是莽撞,加上这一次……是缘?是孽? 她抬起水灵灵的眼与他相望,他低头凝望着她的眼,竟忘情地沉浸在她双眸里的困惑。 原本是绕着挽儿的千缕情丝,现竟是款款地围绕住她灵性的双瞳,一丝一丝地被她吸引进去。 在他以为自己是心如止水的时候,上天竟让她来激起他心湖中的涟漪。 "嗯咳!"一声佯装的咳嗽声唤回两人,姜老爹眯起了一双老眼,饶有兴致。"怎么?你们两个肯定相克,一见面就老是跌跌撞撞的。" 裴剑晨连忙放开陆凝香,道歉:"冒犯了。"他俊朗的脸因姜老爹的调侃而有几分羞涩。 她望着他轻摇头,眼底居然有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淡淡笑意正发散出来。 小念挽捂着嘴偷偷笑,他跑向姜老爹,大呼小叫着:"才不是相克呢,我爹跟香儿姐姐可是有什么千里来什么会的,所以才会老是跌在一块儿嘛!" "你这个人小表大的小家伙,不会用成语就甭乱说。"姜老爹低低地笑着,捏捏小念挽的鼻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才对。" 小念挽皱皱鼻子。"反正姜老爹听得懂啊!反正香儿姐姐也听得懂啊!"说着,他拿起姜老爹的钓竿胡乱挥着,笑声洋溢。 "小家伙,别这么个乱挥啊!这样是钓不到鱼的。" 小手的主人低头轻轻笑着,凑到了姜老爹的耳边咬起耳朵。 "才不呢!念挽已经钓到鱼了。"他聪明的小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钓到了?"姜老爹不明不白地模模发白的头发,看看走近的裴剑晨,又看看沐浴在日光底下的陆凝香,似乎是明白了。"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小家伙鬼点子可真多呢!"说完,也跟着小念挽吃吃地笑着。 "念挽。"裴剑晨的声音响起。 小念挽一抬头,见了爹爹来者不善的脸,立刻知道爹爹肯定要数落他了。 他马上跳出姜老爹的怀抱,跑向陆凝香。 "香儿姐姐,对不起,刚刚都是念挽跑太快了,所以害你差一点摔跤,你让爹不要骂我好不好?" 陆凝香下意识地将小念挽护在身后。他软稚的童音总是将她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牵引,她握住小念挽的手,轻轻抚模着他的头,而小念挽也自然而然地抬起头享受她轻柔的抚触,双手环抱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裴剑晨止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画面与浑然天成的大自然合而为一,仿佛他们是很自然的一对母子,感情融洽温馨,他似乎看到了挽儿,正抱着念挽与他一同嬉戏着,而念挽脸上满足的神情也是他未曾一见的。 挽儿的脸庞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陆凝香。她仍是一身的清冷,仍是一身的淡漠,但是她的眼底眉间却洋溢着缕缕温情,凝望着小念挽。 裴剑晨几乎是看傻了。 *** "所以你这个傻家伙,根本就是念错了。"红袖嘲笑地看着念挽。 念挽认真地点头。"那我不能叫香儿姐姐做姐姐,要叫香儿阿姨才对?" "没错,这样你爹和香儿姐姐的辈分才是一样的,他们如此才算是平辈。"红袖点头。"如果你一直叫香儿姐姐,恐怕她一辈子都只能当你的姐姐了。" "我不要,我要香儿姐姐当我的娘。"念挽嘟着嘴,不喜欢当姐姐的提议。 "那记得以后要改口了,别一直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我知道,我以后要叫香儿阿姨。"小念挽古灵精怪地笑着。"我要香儿阿姨以后当我的娘。" "叫香姨就好。好了,小表头,还有什么事要跟红袖姐姐商量的吗?" 小念挽马上露出一副崇拜与恳求的表情。 "红袖姐姐,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香姨当上念挽的娘呢?念挽知道红袖姐姐最厉害了,一定可以想出比念挽好上好几十倍的办法。" 聪明的小东西,马上就可以改口,而且还知道拍马屁。 红袖想了想,唇边勾出一抹带着好意的笑容。她压下小念挽的小头颅,一副商量大计的模样。 两个人叽叽咕咕了半天,小念挽抬起头来兴奋地道:"这个样子香姨就可以变成念挽的娘啊?" "对啊!你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小家伙。" 小念挽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我们赶快去做。"说完,便呼地冲出了红袖的房间,小小的身子像是箭一般。 红袖也急急地跟出去,圆圆的脸上是好奸的笑容。 裴庄实在太过平静了,偶尔让它热闹一点也是不错的主意。 *** 夜,是深深的黑暗,带着点缀的星子和一轮皎洁的新月。 陆凝香坐在窗前,仍难入睡。 她痴痴地透过窗子望着星空中的月,心情有些翻覆辗转。 原本以为自己已是无欲无求,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也无法动摇她平静冰冷的心,她认为就是这么过了一生,夹着对红尘世事的失望与无谓,带着对人性自私的透彻,就过了罢! 但是老天爷却让她来到了这里,让她看到以往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和一些未曾体验过的感受。姜氏夫妇的热情、胡庸医的有趣、江氏母女的温情体贴、小念挽的活泼可爱、以及……他。 不语是她给自己的一层保护,可以借着不说话使她与他人不再有深刻的交集,她只想存在一个只有自我的世界中,没有无谓的希望,没有好佞的陷害,也没有感情的心伤。 但为何她却似乎感觉着自己内心中的防卫,正一层一层地瓦解剥落,像是在分割着什么、溶解着什么。 "香儿姐姐,你睡了吗?" 有人轻叩房门,陆凝香回过神,下床上前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是笑吟吟的红袖,她手上端着一只木盆,盆内尽是万紫千红的花瓣,淡淡地传出香气,唤起来十分怡人。 她的眼睛略显不解地望向红袖,不知眼前的小女孩夜里来此有何用意。 红袖看出陆凝香的疑惑,她高高地端起手上的木盆,笑眯眯地道:"香儿姐姐,在裴庄那么久了,肯定你还没洗过一个舒舒服服又香喷喷的澡吧?这些是我每回洗热呼呼的澡时会放入的花瓣,洗完之后身子会香气逼人,真是舒服极了,所以今儿就特地带过来,我连洗澡水都给你打好了呢!" 看着她兴匆匆的模样,陆凝香有些失笑,知道眼前这机灵的小泵娘,动机一定没这么简单。她对她摇摇头,拒绝她的好意。 看到陆凝香的拒绝,红袖的俏脸垮了下来,失望的样子溢于言表。 "这样啊!可是人家的水都已经打好了耶!"显然红袖将小念挽的伎俩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陆凝香本就不善拒绝,她淡淡地呼了一口气,将手交给了红袖,表示感谢她的好意。 红袖马上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中有一丝的不怀好意。 她拉着陆凝香的手,走到了裴庄后面独立的一个小屋子,离大伙儿的屋子有些许的距离,平日是放柴火的地方,里头还算宽敞。 屋子内的大木桶装的是热腾腾的水,弥漫着氤氲蒸气。 红袖将木盆里的花瓣倒进水中。 "香儿姐姐,我每回都是在这儿洗的,不会有人出没,所以你尽避大大方方地在这儿享受吧!" 说着,她就要伸出手帮陆凝香解开衣襟上的布扣,陆凝香摇摇手,表示自己来就可以了。 "好,那我出去帮你把风。"红袖笑着,笑容中的狡猾愈来愈深。 当然,陆凝香没有注意到红袖笑中的深意。当门一合上,热气中的香意立刻扑鼻而来,真如同红袖所说,十分地舒适怡人。 既然来了,何不就照着红袖的话做呢? 陆凝香褪去了衣物,将身子整个浸入热腾腾的花香水池中,打从心底的轻松随即涌现,香气今她有几分昏昏欲睡。 她自喉间深深地滑出一口叹息,突然,有一个庞大高挺的身影破门而入,然后响起一阵细细的笑声,最后屋子的门又被关上,而且还有门栓的声音。 定眼一瞧,进来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裴剑晨。 陆凝香自然地将身子往水里沉,双眸中布满了警戒与不满,严厉地看着他。 裴剑晨显然有些不明不白。他不知道念挽没事带他来这儿做什么,居然还合伙红袖将他莫名其妙地推进屋子里,现在又把他给锁了起来。他不明就里地一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的一切,瞠目结舌。 木桶内的佳人一丝不挂,白琼玉脂般的肌肤浸在热水中而透着红晕,她的发丝微湿地贴在鬓边,更添风情韵味。氤氲的水气弥漫中有着她灵秀动人的眼,盈盈闪闪的,他竟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了起来。 惊觉自己的失态,裴剑晨忙转过身背对她。 "香儿姑娘,我……真是冒犯……都是小儿不好……他将我……我跟着他所以来到!没想到居然……唉!都是我不好,教子无方……"他的声音略显喑哑,也感觉自己的耳根子似乎正熊熊地燃烧着,体内迅速地窜着一股暖流。 听出他的尴尬,她不自觉地去除了警戒,泛着笑容,觉得饶有兴致起来。 门外的小念挽还不怕死地嚷嚷:"爹,记得要让香姨变成我的娘喔!" 这话令裴剑晨更是无法应对,他气得怒吼:"胡说什么?马上给我开门!" "笨蛋,别乱说话。"门外的红袖也斥责小念挽,然后快速的逃离现场。 "可恶!我出去一定好好修理那个小家伙!"他气煞了,只有用力捶门。捶完之后,他也不敢转头,面壁说:"香儿姑娘,你还是快把衣裳给穿上吧,我不会偷看的。"不知不觉地,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那诱人的景象,他努力地想把这景象甩出脑外,怎可以造次呢? 裴剑晨的背影十分紧绷,令陆凝香看了笑意更深。 她跨出大木桶,水声滴滴答答地,更教他心猿意马。裴剑晨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一心一意都要想着、念着挽儿,她是他至爱的妻子,怎可背叛? 穿衣服的声音的,勾勒着他无限的想象。他只有眼观鼻、鼻观心,思考着待会儿出去之后要怎么修理念挽那可恶的小东西。 一声清楚的"哈啾"自他身后传来。 她着凉了?突如其来的心痛和关心令他不自觉地转过头。陆凝香的衣物大致已然穿戴完毕,只剩下衣领的钮扣尚未扣上,露出她白皙优美的颈项和横亘其中的锁骨。 他抿抿干燥的唇,月兑下自己的外衣。"夜里天凉,可别着凉了。" 裴剑晨上前轻柔地替她披上外衣,手指碰触到她的肌肤,顿时一阵颤动。 陆凝香立刻抬起眼,她可以感受到方才内心最深处的悸动,但,怎么会呢? 他低头望着她。这是第几回的相望了呢?他总是忘情地沉浸在她那深不见底的泓水之中,像是神秘悠远的海底,一再闪烁着无限的吸引力及诱惑力。 她的肩膀好小,身子好纤细,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一般令人爱怜,惹人打从心里的疼惜。他知道,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清冷是保护自己的一个手段,这么一位少女,真有如此不堪的过往吗? 他为她,心底微微地抽疼着。 陆凝香见他眼底的怜惜与了解,开始疑惑了起来。她螓首轻扬,想更清楚地看清他眼中的讯息,心中有着隐隐的渴望。 她渴望的神情映入他的眼,裴剑晨的目光搜寻着她的唇,半启的朱唇溢满着红艳,像极了诱人的桃李,令人妄想一亲芳泽。 裴剑晨低下头,迅速地搜住了她的唇,情难自己。 屋内因为热气而朦朦胧胧的,而两个人影也显得朦朦胧胧的。 第五章 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 此桩凶杀案,在“青天大老爷”的“明辨是非”后,她被判了斩首示众,以端正民风,明儿个就是她要斩首的日子。 陆凝香并不怨任何人,纵使自己心知肚明有多么地冤屈,但毕竟都是命,一切是冥冥中注定,无论是谁陷她于不义,再多的怨怼也是于事无补。有如此想法,她倒是看淡了生命、看透了生死。 横竖就这么一回罢了,早些过了也早些解月兑。 她靠着墙壁闭上双眸,排空了脑子里所有的思想,静静的、沉沉地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陆凝香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呼唤。 “香儿姑娘,香儿姑娘……” 好久没听到这称谓了,她缓缓地睁开双瞳,昏昏黄黄的烛光下映照着一张年轻孩子气的男子脸庞,正殷殷切切地唤着她。 陆凝香回了神。“该……上路了?”时辰已经到了吗? “你不认得我啦?我是张小六啊!是那名小乞儿呢!” “小乞儿?”她轻蹙蛾眉,半晌才恍然大悟。“你是在花月楼外头的……” “对了,就是我。那时多亏了香儿姑娘的帮助,才会有今日的张小六。”张小六点头如捣蒜,又道:“因为有香儿姑娘的银两和玉镯金钗,我才有钱请大夫给我娘和妹妹看病,而我也能出来谋差事做。现在我娘跟小妹的病情都好多了,这都是靠香儿姑娘当时的好心,张小六真是感激不尽了。” “是你娘和小妹福星高照,一切都是命定的。”幽幽的嗓音自她嘴中滑出,即使身在囹圄,依然是悦耳动听。 “当我听说香儿姑娘杀人进牢时,张小六就知道自己报恩的时候到了。香儿姑娘,我相信林家老爷不可能是你杀的,你可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天仙姑娘,怎么可能谋财害命呢?想必一定是被人诬陷的吧!”一边说着,张小六一边替她解开脚镣。 “本来你入狱之后,我是该好好照顾你的,可是怕引起其他人的误会,担心我如果放你出去会被其他狱卒怀疑,只好一直拖到了今天才和你见面。” 陆凝香奇异地看着他。“这……你怎么办?” 解开了脚镣,张小六耸耸肩笑道: “放心吧!所有人都喝了有蒙汗药的酒,此时正呼呼大睡梦周公呢!等一会儿我也要喝,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了,如果要罚也是所有狱卒一块儿罚,不会有事的。”说完,张小六拍拍手,又继续道:“香儿姑娘,赶快走吧!记得从东门出去,那儿的守卫已经被我给打发了。” “走?天地之大,我无一处可以容身,又何苦呢?”陆凝香摇摇头,显然逃走的意愿并不强烈。 这可让张小六急了。 “香儿姑娘,你快逃吧!你的冤情一定还有希望可言的,你一定会平反的,快点逃,活着才有希望呢!香儿姑娘。” “希望?”陆凝香几乎要忘记这两个字的意义了。 张小六一面猛点头一面拉起陆凝香。 “是啊!人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香儿姑娘,只要你好好活着,一切都有希望的。” 她怔怔地盯着张小六年轻稚气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否该相信希望。 在陆凝香犹疑不定的时候,她已不知不觉地让张小六给偷偷带出了牢房,被动地接受了“希望”。 “就是这儿,香儿姑娘,从东门出去,逃得愈远愈好。” 张小六轻轻地推她一把,陆凝香便举起脚步开始走去。 或许是真的会有一线希望呢! 想不到当初的无心插柳,竟会换来她可以希望的机会。 她照着张小六所指引的方向顺利地逃出城外,漫无目的、漫无方向地一直向前走着,出城之后便进入了城郊地区,愈走四周愈荒芜,轻扬的蝉声像是诉说着人世间难以理解的悲哀,此时此刻,她像是被放逐天际的人,外表有些落寞与颓丧,但在脑海深处却有鲜明异常的两个字。 就是这两个字支持着她凌乱不定的步伐,就是这两个字支持着她羸弱不堪的身子,使她原本毫无光采的眸子添了以往的灵性动人。 她的人生是残破不堪的,过去更是一片黑暗,她从不相信自己的未来会有黎明的一天,是张小六给了她温暖,他是她唯一个遇到真心为她的人,给了她一个希望的机会,使她黑暗的人生之中有着一线的曙光。 她要逃,逃出她既有的黑暗,找到属于她的光明。 可是,该逃去哪里呢? 她茫茫然地走着,不知哪里可以为她洗清冤屈、还她清白,只好直直地向前进,或许希望会带给她一切,就像是眼前的黎明一样。 走了一整夜,陆凝香赤果的双脚早已被杂草磨破渗血,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疲累,是该找个地方好好歇一下腿了。 向荒芜的四周略微观望,运气倒是不错,有一座小破庙可以休息。 陆凝香呼了口气,踏进破庙中,当下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升起,不知怎地令她轻蹙眉头。破庙内湿湿暗暗的,扑鼻的是一股污秽的气息,隐约间夹杂着沉重而刺耳的呼吸声。 呼吸声?这破庙内有人! 陆凝香第一个念头就是往外走,谁知一个旋身,脚竟然绊到一个不明物体,使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她撞到了手,闷哼了声。 “他女乃女乃的,谁不长眼睛踩到我的手!” 一声充满怒气的低吼自她身边响起,她一惊,向身旁挪了几步,又碰到了一双手。她看到了破庙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三个男人。 此地似乎不宜久留,陆凝香赶紧站起身子想要离开,手腕却被其中一人给扣住。 “慢着,撞了人不必道歉的吗?” 被如此一说,陆凝香只有低低地出声。“对不住。” 声音一出,那男人的眼睛泛起亮光,大喝道:“是个娘儿们,货真价实的娘儿们呢!” 一听不对劲,陆凝香立刻甩开他的手就往破庙外头跑。三个男人先是怔了一下,也马上迈开步伐向前追了上去。 “老子好久没有女人了,今儿真是好运,居然给碰上一个女的。” “嘿!妞儿别再跑了,咱们好好乐乐吧!” 放浪的婬笑声在她身后响起,愈来愈近,她知道他们像是玩着猫抓老鼠的把戏,只是不断地燃烧着她的恐惧,使燕好时可以更激起他们原始的兽欲。 一个男人较性急,快步地向前一把抱住,将她给扑倒在地。 她被他沉重污秽的身子压着,惊恐的双眼看着他。他像是一只野兽,眼里只有婬秽和欲念,他沉沉地喘着气息,令人作恶。 “你的皮肤挺女敕的。”野兽上下其手地撕扯着她的衣裤,腐臭的呼吸飘进她的鼻息,让她的胃中一阵翻滚。 难道,这就是她的希望吗? 她逃离了死刑,就是为了遭遇更不堪的事? 其他两人催促着,眼睛内的人性早已是消失殆尽,早已是泯灭天良了。 陆凝香没有行动、没有挣扎,只是躺着静静地思索。 与其如此被侮辱,不如死了罢! 她将牙齿抵住了舌,正准备咬下之际,张小六年轻的脸又浮现,他说:“快点逃,活着才有希望呢!” 就在那男人的手探向她的裤头时,她不知哪儿来的大力气,发了疯似的将压在她身上的人推开,发了疯似的挥打他人,然后向箭一样地冲了出去。 其他人没料到顺从的她会突然如此,虽愣了一下,随即又跟上前去。 陆凝香咬紧牙关,仿佛全身力气下一刻会消逝般的拼命奔驰着。她不能被抓到,她不甘受辱,她还是有希望的,不是? 跑着,前方竟是一座断崖,她停住了脚步。 陆凝香的唇畔是一抹无力的、嘲讽的笑。 希望? 这世间真会有希望二字吗? 希望只是老天爷用来安慰愚蠢之人的两个字罢了! 凝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山谷,仿佛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心底却有种被它吸引、妄想纵身一跃的感觉。 陆凝香的唇畔泛起一抹冷然的笑意。她是个傻子,竟傻到会相信“希望”这两个字。她已经愚昧地给自己太多可以希望的机会了,而今,是天要绝她! 她转身一看,是三个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流浪汉,目光流露着无耻的婬秽之气,正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逼近。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偶尔发出几声尖锐而不堪入耳的婬笑声。 陆凝香不悦地蹙紧眉头。她用力眨眨自已充满灵性的双瞳,想为自己不堪的过去和青春一掬同情之泪,却连同情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信了张小六的话。他的话好像还言犹在耳:“香儿姑娘,你快逃吧,你的冤情一定还有希望可言的,你一定会平反的,快点逃,活着才有希望呢!香儿姑娘。” 她竟愚蠢地信了张小六,相信自己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充其量,不过是从一个虎口逃到另一个虎口罢了。 老天终究是打算绝了她。 身后的婬笑声已趋近了耳畔,一股霉味和腐臭味也逼入了她的鼻中…… 那三个流浪汉停住脚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戏着陆凝香。 “臭娘儿们,还不快替咱们爷儿几个宽衣解带,伺候咱们乐乐。” “甭害臊,小骚货,快转过身啊!前头是个断崖,可不是个壮汉呢!” “小骚货,还不快过来陪爷儿……” 其中一名耐不住性子,伸手向陆凝香的衣袖一捞,却着实捞了个空。他定神一瞧,他口中的小骚货已经跃入了谷底!他瞠目结舌地与其他几个人相对望,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陆凝香闭眼跃出了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跃出红尘的是是非非,也跃出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她终于可以解月兑了吧! 向下坠落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过,反而是一种超乎月兑俗。 解月兑了! *** 懊死! 他居然……吻了她。 裴剑晨蓦然回过神,眼前娇艳欲滴的可人儿竟化成了挽儿的面容,正幽幽怨怨地看着他,像是一种无言的控诉。 他将陆凝香推开,见她眼底那一抹受伤害的神情,又是一阵心疼。他摇摇头,狠狠地把方才的与渴望压了下去,皱起浓浓的剑眉,仿佛看到了挽儿。 挽儿呵!是他至爱的妻啊! 而他,竟会该死地吻了另一个女人! 裴剑晨怒气冲冲,刻意不看陆凝香那令人生怜的面孔,他对着门狂喊着: “可恶,快给我开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快开门!” 他的怒吼震醒了裴庄中的人,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他不停地拍打着门,借着发泄来惩罚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对挽儿的背叛。 身后的陆凝香则是轻垂螓首,反复思绪着自己方才时候的心情。她承认,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拒绝,她内心是有些受伤了,像是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扎了进去似的,泛着刺刺的疼。 门外迅速聚集了人,由姜老爹将门打开。 “怎么回事?怎么会两个人锁在同一个屋子里呢?”他叨叨念念地开了门,马上映入裴剑晨充满阴霾的眼神,使老人家微微地吓了一跳。 裴剑晨走出屋子,瞪了躲在红袖身后的念挽一眼,直直地向后山奔去。 其他人则是看着屋内的陆凝香一眼,见她刻意抹在脸上的冰冷表情,全都面面相觑,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竟会让一向温文的裴少爷大发雷霆。 只有小念挽还不怕死地盯着红袖,悄悄地说:“红袖姐姐,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让香姨当上我的娘了呀?可是为什么爹爹会这么生气呢?” 红袖敲了小念挽一记。 “你怕别人不知道是我们做的啊?还这么大声说话。我怎知你爹干嘛这么生气,你是他儿子,不会自己问他去,问红袖姐姐我干啥?” 裴剑晨也不知道自己何必如此生气,他迅速地穿过了树林,来到湖畔,这里是属于他与挽儿的地方呢! 他坐在湖边石子上,手里不断地拔着地上的草,握紧、丢下、又拔起。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境正在挣扎撕裂着一般。他知道自己是该想着挽儿、念着挽儿的,他想起妻子将要离世时,他所给予的承诺是“一生一世永不忘怀”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怎会在今晚居然成为转头空呢? 他忆起方才的缠绵,忆起她口中的馨香,忆起她身子的纤细柔软,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甜蜜……裴剑晨立即将头埋进了手窝中,一切的回忆,都构成了他对诺言的背叛。 他看到挽儿怨怼地控诉他,竟然将她忘怀而偷取另一女子的幽香。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 陆凝香的容颜却与挽儿相叠,甚或更为清晰动人。 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他怎能容许自己违背了对挽儿的誓言,他该好好地想想,挽儿是如何抛弃所有而跟了他,如何辛苦地替他产下一儿,她该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女人,他该是一辈子深爱着他唯一的妻子。但是不可否认的,他裴剑晨,竟然动了心。 为了一身孤冷的陆凝香动了心,为了不言不语的陆凝香动了心,为了淡漠无谓的陆凝香动了心。 他恼怒地摔头。不该再痴心妄想了,他该守着挽儿的墓,守着念挽长大,至于情,他不能违背自己所许下的,决计不能。 裴剑晨拿下腰际上的箫,每当他有思念或有烦忧时,总是吹箫一解忧苦。 陆凝香的眼闪烁在湖面,带出他更深一层的愁。 挽儿,挽儿,我裴剑晨……必不负你。 *** 箫声又高高地扬起,吹透了整个裴庄。 陆凝香倚着桌边,眼睛则是怔怔地看着窗外,双眸无神地冥思着。 自从那一日的吻之后,这已经是第几天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了? 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使她无法见人,只能听声,听着那凄凄楚楚的箫声,带着愁、带着怨,也带着无止境的无奈。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却马上惊觉地回过神。 这又是她第几回的叹息了? 不知怎地,每当她一想起他当日的怒气冲冲,胸口总是有些泛着酸楚与轻疼。陆凝香抚着心口,又是一声长叹。 打滚了红尘那般久,她怎会不明了心头上的那种疼痛代表什么,只是不愿也不想承认罢了!她该是平淡地过一辈子的,对于未来,她不敢奢想。 裴剑晨是个有妻的人可! 即使他的妻子已然身亡,即使小念挽总是央着她做他的娘亲,但是那名为“挽儿”的女子却是根深柢固地活在他的心海里,像是一个烙痕,难以抹灭。 陆凝香忍不住皱着眉。她要看淡呀! 怎可身陷泥沼?怎可胡思乱想? 但她却阻止不了心里不断翻涌而生的疼苦,有着阵阵的酸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融化着她。 箫声愈显凄凉与挣扎,仿佛是箫声诉说出她的心境,旋律是那样契合。 “香姨,你睡了吗?”小小的头颅探进房内,故意压低声音,小小声地问。 一见是念挽,陆凝香心中一阵温暖。 小念挽高兴地跳进房。 “太好了,香姨还没睡,有人可以陪我去练字了。”他拉起陆凝香的手,开怀地道。 很奇怪,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小念挽再也不叫她“香儿姐姐”了,反叫她“香姨”,不过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 “最近我在爹爹书房念了一些书,可是有些字念挽实在不会写,所以来看看香姨睡着了没有,想叫香姨教教念挽,可不可以呢?”小脸庞上洋溢着天真活泼,不停地摇着她的手撒娇着。 箫声扰人,使人难入眠。陆凝香淡淡地勾着微笑,对小念挽点点头。 “还是香姨最好了!”小念挽开心地跳了跳。“我刚刚去找红袖姐姐,她还叫我不要吵你呢!可是念挽知道香姨一定会陪我的。”他拉起她的手往房外走。“走,我们去爹爹的书房里练写字。” 陆凝香显得有些迟疑,她止住脚步,不知自己的出现是否使裴剑晨不便。 小念挽抬头见了她的迟疑,马上嘟起了小嘴。“香姨,你是不是怕我爹啊?他那一天好凶好凶喔,连我都吓了一大跳耶!” 想到爹爹居然对他破口大骂,叫他以后不准再央着别人做娘,小念挽不悦地嘟着嘴巴。娘是他的,又不是爹的,要谁做娘可是由他来选呢! 但经过裴剑晨一番教训之后,他倒也安分地不敢再对陆凝香乱说话了,不过他仍机灵地将称谓给改了,好为以后铺路。 小念挽自以为是地拍拍胸脯。 “香姨,你别怕,现在爹爹在湖边吹箫,不会过来的,所以我们不会再被他凶了。” 见小念挽认真的神情,陆凝香不自觉地会心一笑,像一阵春风拂过般的淡雅清柔,令小念挽眼睛睁得大大的,也咧嘴一笑。 “香姨,你笑起来好美好美哦!平常的你已经像仙女一样美了,可是一笑起来,又比平常美上好多好多倍耶!念挽真的好希望香姨可以当上念挽的……”呃,爹爹说过不准再说了。 小念挽只好话到嘴边又闭上了嘴,但一双大大的眼睛却舍不得移开。 赞美的话陆凝香听得多了,但是出自于童言童语,才更显真诚。不自知的,她嘴边的笑容更是大朵灿烂。 这是真心的笑颜呵!她多久不曾有过了呢? 她随着小念挽来到了裴剑晨的书房中。房间虽小,但内部的藏书可是不少,陆凝香四周观望了下,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阅着。 小念挽献宝似的将她带到桌边。 “香姨,你瞧我刚刚写的字,好不好看呢?” 小家伙写的正是李白的诗,虽然下笔力道不足,但是字体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出自于这般孩子之手,已是不易。 陆凝香赞美地模模小念挽的头发,对他微笑地点点头。 “很棒?那我还要继续练,才会更棒。”说完了,一个小身子马上坐到了爹爹平日用的大桌前,聚精会神地跟着字帖写字,全神贯注。 陆凝香默默地笑着。她再环视了下四周,发现屋内的最角落还有一张小长桌,盖着一块布,布上已是盖满了尘。怀着几分的好奇,她向桌子走了过去,轻巧地掀开布的一角,发现原来静静躺在桌上的是一把琴。 陆凝香忍不住地轻抚着琴身,思绪飘摇到从前在花月楼中被逼着学琴的往事。本来她是讨厌琴的,总觉那与风尘有着太大的关系;但在她熟练之后,竟是常常弹琴诉说心底的苦,借琴声的起伏,仿佛可以让心湖得到平静。 所以,她了解裴剑晨的箫,就像她的琴一样。 “那是我娘以前弹的琴,香姨,你会弹啊?” 陆凝香盖上了布,淡淡地点了下头,眼睛仍是流连在琴身上。 “真的啊!原来香姨也会弹琴呀!”小念挽亲热地拉着陆凝香。“可不可以弹给我听呢?我好久没有听到我娘弹琴了,香姨会,就弹给我听好不好呢?” 看着小家伙眼中满满的期盼,眼中闪过的光芒竟像极了他爹。 陆凝香不忍拒绝,随着小念挽坐到了琴身前。 他欢欣地替她将布给掀开,叨絮着:“爹爹还常常来这里擦琴喔,就怕琴放久了会有灰尘,而且还放了一块布在这里,也是怕灰尘,所以这琴还是很好,弹起来的声音一定也很好听。” 念挽的话飘进陆凝香的耳中,竟带出她心底的一股酸意和轻疼。她心疼他的痴,却因他的痴而酸楚。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丝的嫉妒,嫉妒着什么呢? 这种想法令她不悦地锁着眉。 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地落在琴弦上,陆凝香先弹出一些短旋律试试音质,小念挽已然开始陶醉,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看自己的娘。 她翩然一笑,手指滑落在琴弦上,轻拨慢拈,动人的旋律从指尖扬了起来。 箫声幽然,琴声幽然,整个裴庄都陷入了一片幽然之中,整个黑夜也都陷入幽然之中。 陆凝香缓缓地闭上双眼,借着琴,像在诉说,像在饮泣,像是少女凄凄楚楚的暗祷,像是徘徊心中纠缠不定的挣扎。陆凝香空灵的脑海,激着阵阵的浪,是一些理不清的情绪,缠绕出一圈圈的涟漪。 心里为何会有不平静呢? 她看到了一张俊朗的脸,有着炽热的眼神和莽撞的行动。 琴声更清幽地扬着,每个音符之间似乎都划上了纠葛,再也绕不清了。 第六章 挽儿! 在琴声扬起之后,这是跳跃到裴剑晨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随着琴声愈来愈清楚,他逐渐地停下了吹箫的动作,静心地聆听着许久许久不曾出现的声音。 一定是他的挽儿!他的妻回来了! 裴剑晨跃下了大石。此刻的他该是欣喜若狂的,当他感觉至爱的妻子回来时,应该是有翻腾不绝的思念与热情一古脑地倾向心爱的妻子。 但,为何他挥洒不去内心深处的失落与怅然? 裴剑晨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要见到他的挽儿,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要确定自己的确没有违背他的承诺,要否定自己已经爱上了陆凝香的事实。 爱上?他竟然爱上了吗? 他发出一声苦笑。或者这个琴声是挽儿的提醒,要他牢牢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要他牢牢地守着她,不能二心。 琴声袅袅,一波一波地传入他的脑海中,音律诉说着淡淡的愁与淡淡的情,像是陆凝香给人的感觉。 裴剑晨有些恼怒自己无法控制的心情,他强迫自己想着挽儿的面容、想着挽儿的婉约,但是挽儿的脸似乎有些淡然,重叠的是陆凝香慑人魂魄的眼,抹煞不去。 "挽儿!是你吗?"他猛然打开书房的门,询问着。 琴声戛然停止,一根断弦弹起,打破了陆凝香弹琴的纤纤细指,迅速地凝出一颗颗殷红的血珠。 又是挽儿! 她看着门口那张因为急切而泛红的期盼脸庞,那对燃烧着热情的眼神,和迫不及待的口吻正唤着挽儿,令陆凝香的心口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一股泛酸的暖流从胃中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裴剑晨见了她手指上急促冒出的血珠,凝聚一颗又一颗地滴下,竟心疼着。 他忘了自己的挣扎,一个箭步奔到她面前执起了她的手,眼中升起无限的怜惜。 "你受伤了?"莽撞的他忽略了男女授受不亲,将她的手指放入口中吸吮,令陆凝香的眸子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的温暖自口中借着手指传送到她的心底,她只觉自己的心中一阵悸荡,像是翻涌的激浪,无法平静。 接触到她亮澄澄的眼,裴剑晨的理智猛然恢复,他甩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为什么是你?挽儿呢?"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教陆凝香微微一愣,随即是种受伤的心绪充斥胸口。 原来他是将她当成了挽儿,才有方才的疼惜举动,自己是……自作多情呢! 酸意冲到了鼻头,她抿了抿嘴,唇边浮着一抹淡淡的苦笑。 她受伤的神情落入他的眼底,使他压抑着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刚刚的琴声是你弹的?不是挽儿?" 陆凝香刻意地冷然着脸,但是眼睛却瞒不了他人。她的眼睛内写着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使她轻皱了下眉,点点头。 一旁的小念挽见爹爹突然闯进来兴师问罪的样子,小小声地道:"是念挽央着香姨弹琴给念挽听的,不干香姨的事,爹爹不要骂香姨好不好?" 骂她?他怎舍得? 裴剑晨摇摇头。原来刚刚的琴声仍是她所弹的,不是挽儿。 他被琴声吸引,就像是被她吸引。那……他的妻呢?挽儿呢? 大丈夫一诺千金,本以为除了挽儿之外,不会再有女子可以牵动他的心丝、扣动他的心弦了,怎知他会遇上陆凝香,遇上这个令他再度动心的女子。 妻亡之后,琴置于此总是平静安稳。是她来拨弄琴弦,拨弄他的情弦呵! 他向前去抚模琴弦,痛苦的神情令他念念有词。 "挽儿,挽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方寸之间如何容下两只倩影? 琴弦上有着陆凝香滴下而渐凝的血液,紧紧地附着在弦上。 他紧皱的眉头,他痛心不已的表情,令陆凝香想伸手将他的眉抚平。她抬起手来,发现他的口中不停地默念着挽儿的名字,令她硬生生地将手放下。 鼻头酸意更是浓烈,一阵雾气模糊了她的双眼。 陆凝香抬眼看着裴剑晨,他俊逸而挣扎的脸孔,他挺拔而坚毅的身形,仿佛全都是因为挽儿才存在着;而自己,似乎正因挽儿吃味儿。 自己居然不像是自己了,她不喜欢和人斗、和人争,不喜欢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喜欢和自己挣扎些什么,不喜欢想太多无意义的事情……但为何一碰上了裴剑晨,好像就有一些些不同了。 她开始反抗、开始挣扎、开始希望拥有,怎么会呢? 陆凝香顺着他的眼看去,琴弦上是她的血迹,弄脏了干净的琴。 他在不舍吧! 不舍妻子的琴被另一女子弄脏了吧!不舍妻子的弦被另一女子弄断了吧! 想到了这里,她双瞳中的雾气愈是浓密,感觉自己的心狠狠地被牵扯着。 她捻着一巾方帕,缓缓地靠近想擦拭琴弦。 裴剑晨一回过神,见她又上前,一股暴怒油然而生,他摔开了她碰触琴弦的手指,大喝着:"别再碰我的情!" 被他如此一个怒吼,陆凝香眼中的雾气快速地凝结成串,串成了珠儿,一颗颗跌落,跌落在她的衣襟,顺着衣裳滚下。 她……哭了? 陆凝香的泪珠儿让三人都一惊。 尤其是她自己,她不明白地碰触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原来哭是如此心痛的感觉呢!经过了这么多的日子,她几乎都忘记了眼泪是何物。 对于很多事情,她只消咬咬牙就能熬过,而且对一切事物都看淡,又有何事值得掉泪呢? 今儿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掉泪了? 是动了他的琴吗?是动了情吗? 她惊愕地倒退了几步,亮盈盈的眼睛因为泪水的洗涤而更为澄澈。 她嗫嚅地开了口,不自觉地。 "我……弄脏了你的琴……真是抱歉……" 珠圆玉润的天籁嗓音一出,心中像是什么瓦解了,使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的不出声是一种刻意隔阂的防卫,一旦防卫瓦解,内心许多感触崩解,一古脑地倾泄而出。 陆凝香蹙紧蛾眉,转身奔出了裴剑晨的书房,急急切切。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裴剑晨伸出手向前了几步,多想将她那梨花带泪的芙蓉面颜一拥入怀,多想轻声抚慰着她那对受伤的眼眸,多想轻吻碰触着她发颤的娇美红怯步,令他守在琴的旁边。 ,连忙跳下大大的椅子,稚女敕的嗓音显得怒气冲冲。 啦!都是你害香姨这么难过,反正琴都是要弹的呀!吧什么这么生气吗!"小小的身子也快速地跑出了书房,只听到他软软的叫唤声高高响起:"香姨,不要难过,念儿陪你……" 声音远去,裴剑晨的眼中蒙上一层不舍。他看着门外许久许久,才回头端视着桌上的琴,脑中回荡着方才悠悠荡荡的音律。 小念挽的声音跟着响起:反正琴都是要弹的呀! 弹琴呀!谈情。 *** 接下来的日子算是十分平静。 陆凝香总是刻意避开裴剑晨,就算不小心相遇,也连忙低垂螓首,将她一双清清亮亮的大眼睛遮掩住。 裴剑晨一方面庆幸着她的逃避,压抑着自己内心翻腾不已的情绪,一方面却又无法摆月兑想见到她的渴望,总是在她快步离开之后,又悄悄地跟在她的身旁,将她的一举一动映入眼里。 裴庄的人都已知道她能言能语,显得十分高兴,相信这对陆凝香而言是一种突破,虽然她仍是不多话,不过总比不想言语好得多。 远远的,裴剑晨站在树梢后,定眼凝神地望着河畔的景象,十分专注。 陆凝香身着一袭女敕绿衣裙,与大自然仿佛合而为一,飘逸而轻灵。她的眼波含着浅笑和轻愁,听着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念挽和红袖说话。 他的眼里仅望进她的身影。几天下来,她似乎更瘦了,窄窄的肩膀在衣裳底下更显娇小,凉风吹过,他看到她的肩膀微颤,多渴望出去替她遮挡一切。 裴剑晨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充满着无奈之情。他转头不再观望,怕心底的情意愈放愈重,怕辜负了挽儿曾对他的一片真心。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转头之际,一个声音柔柔地扬起。 裴剑晨眼一抬,竟是满头银丝的江夫人,她的眼神中富含深意,面带着和蔼微笑地瞅着他瞧。 他礼貌地颔首。"是你,江夫人。" "裴少爷,刚回来吗?"她欠了欠身,体态雍容,气质优雅。 "嗯!"他前两天下山去办了点货,也是为了逃避感情的萌生,但下山才数个时辰,思念竟是刻骨,怎么自己的心已是无法控制了。"我带了些东西,全放在姜大娘屋里头,江夫人若有需要,可去姜大娘屋里取用。" "裴少爷劳神了。"她微微一笑,走到刚刚裴剑晨所站的地方,瞧了瞧。"香儿姑娘是个好姑娘呢!" 忽提到陆凝香,使他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僵。"嗯,她的确是个好姑娘。" 江夫人低吟着。 "裴少爷,很多事情是必须把握时候的,一旦机会溜走,是容易教人后悔的。"说着,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落寞的影子。 裴剑晨呼了口气,看着沐浴日光底下的佳人儿。他何尝不想把握呢?只是碍于自己固执地坚守承诺,碍于人家可是个清白的好姑娘,怎忍心糟蹋? "机会是让有资格的人去把握的,有些人早已经丧失资格了。" "没有试过就放弃,岂不可惜?"江夫人顺顺发鬓,轻言。 他往树林外走去,叹着气息。 树稍筛下了遍地稀稀落落的阳光,风儿一摆,金色的阳光像是会跳舞一般的摆动,他突然想到以前挽儿曾经踏着阳光轻舞的姿态,想到她笑声的轻扬,想着,又逐渐与陆凝香的绿衣绿裙相互交错,绿色的身影居然清晰更甚挽儿。 他的罪恶感陡然而生,令他眉眼间透出痛苦。 "我是个有妻室的人,没有资格想我的未来。机会是留给有缘人去把握的,我该守着从前的承诺,不能背信。" 苞着他身后的江夫人伸出柔荑,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拘泥于过往,怎么为以后带来幸福呢?" "我怎能自己一个人幸福,那该置挽儿于何地?"如果他不带着挽儿离开,不与她成亲生子,或许她现在正待在另一个男人怀中,享受着无比的幸福和无止境的荣华,他怎能在她离开之后独自偷欢,独自去寻找他自己的幸福呢? "如果是真的爱你,只会希望你过的更好,而不是过的更不好。你如此这般,岂不是让爱你的人更为心疼?"江夫人一语双关,同时暗示了他和妻子已是一个天上、一个人间。 裴剑晨想到了挽儿病危时要他为念挽找一个疼他的娘亲,想到念挽说要找个娘来照顾爹爹,想到了陆凝香的倩影。 "如果是我,我会希望我身边的人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贴心的娘可以照顾,希望丈夫的后半辈子有人陪着一同携手走过。守着固有诺言纵然令人感动,但是日子毕竟要过,况且,人心可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 "是吗?我可以吗?"他沉吟着。 "人活着都该往前看呀,回顾以往是让人怀念,而不是一种拘束或桎梏。"江夫人拾起一片树叶,放在掌心吹拂着,使叶片高高扬起而后渐渐飘下落地。"人生好生短暂,一落地就会逐渐化为尘埃了,想象这片树叶一样操控在别人手里吗?还是让自己来决定该落不该落呢?" 裴剑晨端看着树叶许久,突然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笑容在嘴边淡淡勾勒着,但仍犹豫。 "可是,我是个有妻室、有孩子的人了,本来就是操控在他人的手里。而她,是个好姑娘,怎忍心呢?" "忍不忍心,在她而不在你。更何况,你问过吗?" 问过吗? 裴剑晨失笑。方才之前,他还囚禁在自己的固执领域当中,仍是桎梏于以往的拘泥当中,怎敢问?怎能问? 他摇摇头,心灵因为一番谈话而显得清明许多。 江夫人浅笑盈盈。"一切事物,仅是唯心。"说完,她慢慢走出树林。 一切事物,仅是唯心。 裴剑晨认真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或许有些事情他可以不用想这么多,无须太过于执着在某处上。换个角度想,从最最原始的心情作为出发,便可知道自己心中最为渴望的是什么了。 或许,他是该放下心底那分徘徊不定的执着,该好好地再一次审视自己与念挽的未来了。而他们的未来,就在那一对盈盈双瞳之中了。 裴剑晨了然地笑了。挣扎了这么久,犹豫了这么久,想到她晶莹剔透的泪珠,他还是心疼着,对她的伤害都是因为他的犹疑不定。 江夫人又转回头对着他笑,轻轻地道:"对了,裴少爷,我想香儿姑娘会很喜欢那一把琴的。"说完又旋身离去。 他看着江夫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自己的心事竟是这般明显呢。 当局者迷呀! *** 鸟叫虫鸣,绿意拂人,流水淙淙,声音悦耳。 "香姨,你瞧,念儿抓到一只鱼了耶!"小念挽高高兴兴地跑到她身边,举起手中的战利品,咧大笑容道着。 陆凝香看着他小手中的小鱼儿,轻笑着。 "念挽真棒,姜老爹一教就学会了。" 这么一赞,小念挽的脸蛋马上扬起了得意的神情,他骄傲地昂起头。 "是啊!姜老爹到现在一条鱼儿都没抓到,还是念儿比较厉害。"说着,他又向仍站在水中的姜老爹炫耀似的摇摇手上的鱼。"姜老爹,你还是甭抓了,上来吃念儿抓的鱼就得了。" "我是看你小娃儿小才让你的,你还真当姜老爹我抓不着鱼儿?" "才不是你让我的,要不我再去抓一只来。"念挽倒也有骨气,他回头向陆凝香说:"香姨,念儿再去抓鱼,你等我喔!"说完,又跑回河里。 陆凝香笑着摇摇头。这不就足够了吗?又何必奢求呢? 如此的日子已经是她不敢妄想的了。但是不可否认,自己的心底仍是有些许的渴求…… 又何必呢?她是知道他的心中有个烙痕似的人儿了呀! 每每想到此,总觉得心头扎了根刺似的,泛着疼。 一阵箫声自身后响起,配合着潺潺水声,高亢而神采飞扬的音符,悠扬环绕着整个山壁,像是一种告白的陈述,有一种期盼与希冀。 陆凝香背脊猛地竖直拉紧。是裴剑晨! 陆凝香站起了身,准备只与他一颔首便先行离去。 她低头,轻轻地向他点头,圆润嗓子唤了声:"裴少爷。" 正要离去之际,不料手却被他轻扯住,陆凝香猛抬头,他炽热无比的眼眸燃烧着一分无言的情愫。 "香儿姑娘,可否陪陪我呢?"裴剑晨带着满脸的笑意说。听着她的清润声音、看着她的灵秀大眼,令他更是心神荡漾。 "我……"本想拒绝的陆凝香,在见了他眸中的恳求之意时,她只有点点头。她强压下心中的狂跳,垂下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晶莹的眼。"好吧!" 他微笑地牵过她的柔美,护着她坐在河畔一棵树下,自己则是倚着她坐下,迳自取出箫吹奏着。 陆凝香满心疑虑,他的箫声中,似乎少了浓浓的悲苦味道,反而多了丝丝的情缕,正围绕着她与他之间。 箫声骤停,裴剑晨望着河水中与姜老爹嘻嘻笑笑的小念挽,迳自地说着话。 "念挽的本名叫做挽剑,是我和挽儿的孩子,让他在我们名字中各取一字,代表着生生世世。" 他的话拉回了陆凝香的注意力,她认真倾听。 "挽儿本来是我大哥裴剑允的未婚妻子,我们几人一同居住于''允剑山庄''之中。第一次见到挽儿,她父亲才去世不久,举目无亲的情形下投靠了曾与她指月复为婚的大哥,当时我已对她倾心,但是碍于礼教,只有打从心底敬她为嫂。" 陆凝香听了,心底微酸,仍不出言语,静眼凝神。 他看了看小念挽的笑颜,那是张融合了他与挽儿的小脸蛋,思潮又飞溯回过去。 "在一次偶然机会下,我也得知了挽儿对我的情意,在大哥与挽儿之间,我挣扎了好久,我不知自己该作何决定?"说着,他苦苦地笑着。"我大哥也是在第一次见到挽儿时就深深倾慕,我甚至看见大哥亲自为她栽种她喜爱的花圃,为她盖了一座''挽园'',他是那样地为她痴狂,一心一意将她当成自己尚未过门的妻子般的呵护疼爱。" 他将脸整个埋入了手心当中,继续述说。 "最后,我仍是不顾礼教地带走了挽儿,这一走,等于彻底地撕毁了我与大哥所有的感情。大哥他追上了我们,抓着挽儿逼问着为什么要跟我走,拉扯之间,挽儿抽出发髻上的簪子划伤了大哥的脸。我永远无法忘怀那张绝望与愤恨的表情,他不言不语,放了我跟挽儿走,但是我仍是感受到他恨极了的眼。" "我与挽儿来到了这里,从山下请了一些工匠替我们建了几间小屋,正是目前裴庄的雏形。我们俩以天为媒、以地为证地成了婚,就此生活了下来。起先,我们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但挽儿身子骨一向虚弱,离开了允剑山庄的庇护,生活自然不比从前,在生了念挽之后,她因为没有善加调养,体质是愈来愈不好了,总是卧病在床。我虽想守候在她身边,但为了过日子,我必须下山去做买卖,在那种情形下,每每一想到挽儿必须一个人照顾年幼的念挽,或许我该让她留在大哥身边,让大哥好好地疼惜她。 "在念挽四岁多时的一个晚上,我下山去办了些货,回程时风雨交加,远远地就听到了念挽的哭闹声音,当时的我只觉不妙,没想到居然如心中所料,我一回来,只见挽儿一脸苍白,像是一只了无生气的女圭女圭,鲜红无比的血液从她嘴角溢出,她的双手垂在床边,念挽正可怜兮兮地摇晃着她。" 他顿了一下,整个心绪仿佛回到过往,一片悲戚。 陆凝香心头微微一震,望着他紧皱的眉心,竟情不自己地伸出手轻抚着。 靶觉到她的碰触,裴剑晨倏地握住她伸出的柔荑,感受着她温柔的手。 他苦苦地笑了笑,又继续道着: "挽儿死了,她的死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我顿时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直到有一天,我在湖畔吹着箫时,看到了年仅四岁余的念挽端着一碗面来给我吃,他的小手有着明显的烫痕,我看了登时省悟,我知道自己是该振作起来,否则岂不可怜了念挽这孩子了?我曾经对挽儿承诺过,我绝无二心,所以我一直抱着如此的信念活到现在。姜大娘他们全都是后来才闯进裴庄的,所有人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于是也都在此地住了下来。" 说到此,他将她的手紧紧包里着,眼光中的悲苦渐渐被一种热切所取代。 陆凝香回视着他炽热无比的目光,内心竟有些狂跳不已。她想到第一次在湖畔时的相遇,他的眼神也是如此热情,他的神情也是如此飞扬,但当时一切的展现全都是为了他的妻子挽儿,如今呢?是为了挽儿?还是为了她呢? 他的声音逐渐放柔放轻。 "我一个人带着念挽过了四个寒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就只需要带着念挽长大就行了,但是上天却安排了一个人,闯进了我的生命里,敲动了我原来沉寂的心。" 说着,他的眼神渐渐地柔和温暖,定定地盯着她那张绝美动人的脸庞。 "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股清冷的气质恍若挽儿,一下就吸引住我,我以为是挽儿再世,轻薄了她。但她眼里写着的复杂感情与情绪,透出一种无谓与冷漠,却是与挽儿大不相同,也是因为如此,令自己的心底开始有种鼓动,心湖也激起了一波波的涟漪。不知怎地,每晚该是思念着挽儿的我,居然看到的、想到的,都是她那款款的双眸。" 他深情的诉说令陆凝香的眼中逐渐泛雾,纵然对于他的过往有些苦涩心情,但他目前的眼光是确确实实地看着她——陆凝香。 "我很挣扎很挣扎,我不想背弃了曾经许过的承诺,所以多次伤害了她。当我看到她泪水决堤时,真是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只好承认,我裴剑晨的心,是彻彻底底地为她沦陷了。" 陆凝香轻轻地带着笑意,有些明知故问。"是吗?她是谁呢?" "她?"裴剑晨低低地笑着,笑声十分好听。"她是一滴露珠儿,一颗晶莹剔透、惹人爱怜的露珠儿,一颗凝着诱人香气的露珠儿。你说,她是谁呢?" 飘荡在世界上这么久了,这是她首次真正感到安心的时刻。过去种种的不堪,让她倦了、也累了,在她不打算好好地计划自己的未来时,却偏偏来到了裴庄,碰上了裴剑晨。 是他敲动了她早化成石头的一颗心,是他融化了她早结成冰的泪水,也是他使她的防御瓦解。她真的不明白,为何已是平静的心灵仍会有所悸动呢? 原来,这就是情爱呀! 靶情来的时候是无法理解的,是莫名其妙的。 她微微地笑了。 "一颗凝着香气的露珠儿?" 见了她慑人般的美丽笑颜,裴剑晨情不自禁地将她小小的娇躯轻拥入怀,想到自己曾经浅尝过她甜美的唇瓣,身体里就开始流着一阵骚动。他嗅着她的发香,手上的力道握得十分紧,不舍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陆凝香,陆凝香,一定是上天让你来救赎我与念挽的,是吗?" 她靠着他的胸怀,心中居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受,忘却从前种种的不安与丑陋,她开始相信张小六曾说过的希望二字,原来希望代表着幸福呵! 她闭上眼,轻轻道:"彼此救赎吧!"说完,她悠悠地哼起歌来。 陆凝香的音质清朗,哼唱旋律温婉动人,比起她的琴声,听起来更是生动,像是一阵天籁,清幽地回荡着。 连在河里忙和着抓鱼的姜老头与小念挽也停下动作,静神聆听着她的歌声,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小念挽见了爹爹与香姨两个人互相倚靠着,小脸蛋洋溢着满满的笑容,跑出了小河,开开心心地向着他们跑来。 "香姨,你刚刚哼的歌实在是太好听了耶!"小念挽蹲在陆凝香面前,红通通的脸蛋上是快乐至极的期望。"以后可不可以常常唱给念儿听呢?香姨。" 陆凝香的眼睛映入了念挽的脸,她向身边的人抬头一瞧,映入了他至情的炯炯目光。她只觉心头暖暖的,竟不忍拒绝他们所有要求,她笑着点点头。 "念儿喜欢,香姨就常常唱。" 一听,念挽立刻高兴地跳起来,手舞足蹈。 "香姨最好了!那香姨可不可以当念儿的娘呢?"说完,小脸蛋还刻意装成一副无辜的模样看看一旁的裴剑晨。"爹,你会不会再骂念儿了?" 看着他的鬼灵精怪,裴剑晨只有会心地一笑。 "去爹书房把新琴拿来,咱们来听听香姨弹琴如何?"此次下山,在山下的乐器店中,他不自觉地买了一把新的琴,当时自己也不懂为何作此决定,如今他懂了。 他一分新的情,将慎重地予她。 "好耶,听香姨弹琴给念儿听!"他开心地嚷嚷着,往身后的树林跑去。 他小小的身子奔驰着,精力与体力像是永远用不完似的。 真棒,希望香姨马上当他的娘,那以后他就是一个有娘的孩子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上一次香姨弹琴会让爹爹这么生气,而这一次爹爹却又买了新的琴要给香姨弹?大人的事情真是令人永远搞不懂呢。 想着想着,小念挽一个不留神,光果的小脚居然被一颗石子给绊倒了。 他狠狠地跌在地上,膝盖上的疼痛令他的小脸马上垮了下来,眼睛里马上就开始盈满了泪水。 "男孩子是不可以随便就哭喔!"一个轻轻柔柔的女性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念挽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内充满了惊讶,泪水竟然一时忘记滚下来。 许久,才听他艰难地叫出声: "娘?" 第七章 死去的挽儿回来了? 如此荒唐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他裴剑晨的身上? 当他听到念挽跑回来告诉他这一件事情时,以为是念挽的恶作剧,正想严声斥责时,那张过去令他心心念念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顿时傻了眼。 阔别了四年,挽儿依旧没变,一袭飘逸粉色衣着裹住她袅袅娜娜的身形,唇畔带着盈盈浅笑,眼波含情,让他登时只觉恍如隔世。 他必须将来龙去脉搞懂,因此他带挽儿回到自己的书房,想好好问个明白。 但在临走之前,裴剑晨看见了陆凝香眼底闪过一抹深刻的伤痕,含着丝丝的怨怼,似乎是责怪他的欺骗。 因此,陆凝香没有跟来,他看着一群好事之徒中没有她的身影,不免有几分失望惆怅。他望了望身边的挽儿,内心浮起浓浓的愧疚之意。 听闻裴夫人回裴庄来,自然让久居裴庄的几个人感到好奇极了。他们在此居住这么久了,一直以为裴剑晨的夫人早已是香消玉殒,怎知今日却又突然现身,真是令人费解。加上大伙儿十分看好陆凝香与裴剑晨的好事,如此一来,恐怕两个人是风波重重了。 "挽剑,怎么见了娘还不开心呀?来娘这儿。"挽儿见念挽的模样,对着他露出一抹极慈爱的微笑,眼睛泛着和蔼地望着孩子。 "我不叫挽剑了,爹帮我改名叫做念挽了。"虽然眼前的人儿是很慈祥没错,但念挽仍没有向前,他瑟缩在裴剑晨身边。 听了孩子的回答,挽儿笑着低低沉吟。 "念挽啊……"她抬起头深情款款地望向裴剑晨,轻柔地问:"孩子的名儿是你改的?是我所想的含意吗?" 她的气息如昔,她的慧黠如昔,她的容颜如昔……每一样都是他曾经刻骨的思念。裴剑晨看着她清丽的脸庞,点点头。 "是的。念挽念挽,正是思念挽儿之意。"但如今,他的脑海却被另一双翦水双瞳给取代,想到那双眼睛内闪过的失落,他就莫名地心疼。 挽儿的神情有着浓浓的感动,她眼中含泪地笑着。 "感受到你的思念,所以,我回来了。"她的举止仍一如从前,淡雅自然,悠游自得。 所有人的疑惑更趋浓厚,她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可是娘不是已经死了?爹爹说人死不能复生,为什么娘可以回来呢?"眼前的娘亲与记忆中的娘似乎相差不远,原本就不怕生的小念挽从爹身后探出头,一双好奇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挽儿又是一笑。"挽剑真的长大了,不仅个儿拉高了,连说话也进步多了。" 小娃儿总喜欢人家赞他长大,因此这下小念挽小脸可得意了。 "是啊!念儿可是很乖、很听话的呢!一点儿都不用爹爹操心。" "这些年有你照顾你爹,娘可真是放心了。"挽儿怜爱的眼神望着孩子,许久又转头向没开口的裴剑晨,轻轻地问:"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挽儿,不知该作何回答。说好,那些蚀骨锥心的痛苦思念该置于何处?说不好,却又让他想到另一名绝美面容,早已充斥着他的心魂,满满地。 挽儿淡然地耸耸肩膀,她一向不喜欢勉强他人。她在书房内以目光浏览了下,说道:"书房里面似乎都没什么改变,一如往常,仿佛回到过去一样。" 她的话令裴剑晨心底深深地刺了一下。"仿佛"二字代表着仿佛罢了,他自己心知肚明,心境如何再回到过去只有挽儿一人呢? 裴剑晨清清喉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呢?挽儿。"他盯着她半晌,恍惚间竟觉得挽儿虽然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他摇摇头,不解。 挽儿抿了下嘴,是一贯的习惯动作。 "其实我没有死,那只是龟息大法,是以前身子不好时剑允所教予的。所以你们葬了我之后不知多久,我突然醒了过来,当时脑子是一片空白,似乎将从前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后来我被一个寡妇给收留了,她看我孤苦无依,便同意我给她看孩子,这么一过就过了好些个年头。"她停住叙述,充满歉意地看着念挽与裴剑晨。"让你们父子这些年来受苦了。" 挽儿先是一句歉意,才又继续娓娓道来: "之前我是一直无法想起在裴庄的一切,直到前些日子,那名寡妇带着孩子准备到其它城镇投靠她的弟兄,我们中途路过此地,熟悉的一切唤回了我的记忆,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离开这么久了。所以,我回来了。" 听完她的陈述,裴剑晨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心绪。 他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若是陆凝香尚未出现之前,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着挽儿可以死而复生,可以再与他一同夫唱妇随,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甚至就算是挽儿的鬼魂要带领他至阴曹地府,自己也是无怨无悔。 但偏偏在他已经说服自己的同时,已经接受了过去已矣的同时,已经准备开始另一段生活的同时,他竟然实现了自己以往无法实现的希望。 是该高兴的,但是心中却有几分的苦涩。 "那你还会再走吗?"小念挽对于挽儿的解释似懂非懂,只关心眼前的娘是不是会再一次离开他。 挽儿凝望着孩子天真的面容。"娘以后不会走了,留下来陪着你好不好呢?" "好哇!那爹就不会总是在湖边吹箫想着娘了。"小念挽先是高兴地跳了跳,但是马上又沉下了脸,口中念念有词起来。"可是,那香姨该怎么办?" 他的问题正是一干闲杂人等的问题。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大家都想到了陆凝香静谧无争的脸庞,纷纷为她轻轻地叹息着。 小念挽的话语传到了裴剑晨的耳朵中,令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陆凝香与挽儿。 两个纤细婉约的身影都是他裴剑晨想要紧紧守护的对象,是他愿意失去生命呵护的人儿呀! 裴剑晨彻底地陷入了两难。 *** 又是一个月夜。 陆凝香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中的星点,和那一轮缺口的新月。湖畔依旧有着宁静的美,构成自然界中最美丽的一种图腾。但在潜意识中,她总觉得湖畔似乎少了些什么。 箫声。缺少的就是箫声。 自从挽儿回来之后,她再也没听到那凄凄楚楚的箫声扬起,想必是他再也无须借着箫声来传达他的思念了吧。 叹息溢出,陆凝香见到湖面掀起波波的涟漪,像自己心湖也被吹皱了。 陆凝香轻轻蹙起柳眉,强压下心底不停浮起的委屈与难受。她是没有资格好难过的,挽儿可是他的妻子呢。而她,只是一个没有根的女子,与裴剑晨之间更无什么轰轰烈烈的感受发生,或许他的怜惜,可能只是对挽儿思念的一种投射,也可能只是为了年幼的孩子找个照顾他的娘亲罢。 所以是没什么好奢望的。 姜大娘曾经问她打算怎么办,她也只能以笑带过,怎知自己该怎么办? 人,本就该认命呀! 就是因为她之前有了对他的希望,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所以在知道期待落空之后,心中的失落与苦涩也相对地提高。她该知道自己的命无法改善、无法变更,就乖乖认了命吧!无欲无求地终老不是挺好? 但为何她的心里却微微地刺疼,一想到他与挽儿双宿双栖的快乐模样,总觉得一股好苦好酸的情绪梗在喉咙当中,教人难受极了。 "入秋了,怎么没披件衣服?小心着凉。"一件披风自她的背上轻轻柔柔地披了下来,声音自身后响起,温温柔柔。 躲了他几日,此刻竟然对于他的声音如此想念,让她心底苦楚又增添几分。 陆凝香没回头,只是拉紧披在背上的披风,感觉着那一分他所带来的温暖。 裴剑晨倚着她身边坐了下来,厚实的手掌握着她窄窄瘦小的肩膀。几日的避不见面,他对她真是铭心的思念,看着她消瘦的容颜,他只觉得心痛如绞,多希望可以立即抚平她盾心淡淡的轻锁。 "晚了,怎么还不睡?"他问,手心加重了力道。 裴剑晨的体温,裴剑晨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她。她嗅着、感受着,想着这些都是属于他的妻子,有些鼻酸。 "晚了,怎么还不睡?"她反问。更想问他的是,既然他的妻子已归,为何还来拨动她的心丝,何不就让她平静地过下去呢?何必再让她对他有着更深一层的眷恋呢? 望着陆凝香容颜的苍白和刻意压抑的平静,裴剑晨心底微微抽疼。 本也想借着她的意思将自己对她的情丝了结,就这么与挽儿好好地过下去。但是她这几日的避不相见,却引发他愈是强烈的想念,他好想她,好想见她,纵然只是一面也罢。 所以他来了,但是一见面以后才发现自己并不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看你没有睡,所以我也无法入睡,想出来与你聊聊。" 陆凝香讥讽地笑了。 "聊?何必呢?有个妻子在床畔软语呢哝,还不够吗?"话出口,她有些惊愕,怎会带着如此浓烈的醋意呢?她不是已然心如止水了吗? 被她的话一顶,裴剑晨眼中略显无奈,他充满歉意地看她。 "原谅我,我真的完全没有料到挽儿居然会回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是怎么也不会招惹你的。" "已经招惹了,又该如何是好呢?"她幽幽地出口轻道,像是自言自语。 她有些恼,恼自己不听控制的心绪,恼裴剑晨,更恼老天爷莫名的安排。 眼中蒙上一层浓浓的水雾,令陆凝香不悦起来。 裴剑晨眼见她眼底浮现的水气,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不忍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轻言安慰着。 "你也招惹了我,我又该如何是好呢?"说完,他低低地叹息着。 星子闪闪烁烁,月光皎洁动人,万物沉寂无声,没有声音告诉他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低低的声音轻述着。 "我该怎么办呢?你与挽儿都是我心中重视的人儿,我不忍伤害你们呀!香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才是?"裴剑晨双手捧着她细致的脸蛋,说着。"挽儿已经离开四年了,当我好不容易可以面对我另一个开始时,可以好好与我所爱的人过度未来的日子时,原来心中所爱的人儿竟然回来,你能够想象我心底当时的震撼吗?" "不能。"她老实地说了。没有人可以感受他人的心中感觉,所以相同的,她知道他亦无法知道她心底的真正感受。 一个受尽人间冷暖,看破了人间希望的破碎心灵,在重新感受到了温暖存在之后,又硬生生地敲醒她的梦,如何有人能够感受? "我当时好怕,怕你从此就再也不理我了,怕我们再也没有将来可言。我也怕我们的事情会伤害到挽儿,东怕西怕的,真的是矛盾极了。" 自己能与在他心中存活四年的女子相提并论,是该觉得够了。 压下难过的酸意,她淡淡地说: "或许是天意如此,既然你的妻子已经回来,这是上天注定你们团圆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他灼灼目光凝视着她,想知道她话中真实性多少。 受到他眼神的逼视,陆凝香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但她眼中的不舍意念却躲不过他,她的泪凝结愈多,就愈是证明她自己话中的虚假。 裴剑晨低头吻住她甜美的唇形,他深深地汲取她特有的甘甜滋味,深深地嗅闻着她发间的独特幽香。他以唇舌撬开她的贝齿,与她相互交缠着,像是不舍放开的手相互地紧握。 一阵深吻之后,陆凝香微微地喘息着,她的脸蛋靠在他的胸膛,发现自己也强烈地渴望着他厚实的怀抱。但是一想到如此温暖宽阔的胸膛是挽儿的所有,是挽儿的依归,就觉得心中极为绞痛不堪。 或许今日是她与他唯一最后的放纵吧! 为了他四年的苦苦相思,为了念挽有娘亲待在身边,他是该选择挽儿的。 而她陆凝香呢,早就注定一生的不堪了。 在裴剑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之后,对她的眷恋也愈积愈深。 他紧紧地搂着她的娇躯。 "我去告诉挽儿吧!版诉她属于我们的一切,挽儿是个明理的人,她会了解的。" 陆凝香闻言,抬起一双灵晃晃的大眼望着他。"纵使你背叛了自己的承诺?" "嗯!纵使我背叛自己的承诺!"他斩钉截铁地说。 她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轻轻道:"有这句话就够了,我也不再奢求。" "不再奢求?"她的低吟让裴剑晨不解地锁起眉头。她的神情是那样恬静,像是第一眼所见,充满着无谓与冷然。 "想一想你背叛承诺的后果吧!身为你妻子的挽儿该如何自处?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她刻意地装出冷寞表情,却仍不由自主地叹息着。"一切都是天意,就认命了吧!" "你怎么……" 裴剑晨正欲加以反驳,一声轻盈的叫唤打断两人的谈话。 "剑晨,你在哪里呢?"挽儿柔柔的声音扬起,愈来愈近。 陆凝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眸中所透露的情绪十分复杂,令他的心丝狠狠地被扣动着。 她淡淡地丢下了句话: "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吧!这是我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说完,她闪过前来的挽儿,在树林的另一头隐没了身影。 挽儿娉婷倩影翩然来到,原本冷静的脸庞上有一丝浅浅的惊吓痕迹,她一见到裴剑晨的身影,马上投入他的怀中。 "原来你在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知道陆凝香才刚刚离去,可能还在树林当中,令他有几分不自在,他不着痕迹地将挽儿的身子微微推离,关心地询问:"怎么了?瞧你惊慌失措的。" 挽儿重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柔柔的声音中有着些许的惊悚。 "我刚刚作梦,梦到你离开了我,醒来后到你房里又找不着你,让我真是紧张极了。" 裴剑晨低头,看着挽儿头顶上的分线,有些恍然,仿佛那是陆凝香。 惊觉自己的想法,他赶紧一甩头,拧紧了眉头。 "你怎么啦?这么晚了还不睡呢?"她抬起脑袋,凝望着他轻轻地问道。 他失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该告诉她自己因为想念另一名女子,故而出来寻她吗?明明内心已不受控制了,明明感情已经偏离了,身为一名堂堂男子汉,他是该将自己对陆凝香的情感老老实实地对挽儿吐露才对。 一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地开了口。 "挽儿,或许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他低低的声音像是沉沉的水声,重重地流过。 "我……"裴剑晨方才开口,树林里传来一阵树枝断裂声,回荡在沉寂的夜里,啪喳一声极为响亮。 两个人同时回头,他知道陆凝香没有离开,她是想借着树枝的声音提醒他。 仿佛陆凝香的圆润嗓音又在他耳畔轻轻响起——想一想你背叛承诺的后果吧!身为你妻子的挽儿该如何自处?我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话像是一种魔咒,竟让他怯步了。 如果他说了,他该置挽儿于何地?想当初挽儿是那样抛弃一切地跟了他呀!而今若他告诉挽儿说自己已然变心,她该如何面对与承受呢? 他怔住了,无法多言。 挽儿挽着他的手臂,头颅靠了上去,依偎着自己的丈夫。 "瞧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应该是要好好休息的。明儿我煮些补身子的东西给你调养调养吧!" 相依相偎的情景映入树林中一双灯净剔透的大眼中,陆凝香望着,只觉心底酸涩的感觉愈来愈深,酸得令她整颗心都拧了起来,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这不就是她自己所说的天意吗?这不就是她顺着老天爷安排的结果吗? 陆凝香感觉眼前的一切朦朦胧胧了起来,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白纱似的雾气,在她眼底凝聚。 初尝情爱,竟是这般苦涩无比。早知如此,就应该将自己的心口好好地守住,死死地封住才是。 如今,整颗心已交付于他,再想收回又谈何容易?在他面前说得那样潇洒,为何见了他们的鸳鸯情深,却仍是摆月兑不了嫉与妒的侵袭,像是一只只虫子,一点一点地啃啮着她。 或许此地已非久留之地,与其看着他们的鹣鲽情深,不如就带着对他的思念远走,以免自己与他终将愈陷愈深,无可自拔。 想到此,陆凝香只觉眼中的水气充斥着,冲破了眼,一滴一滴地垂下。 再好好地看他一眼吧!将他的身影、他的嗓音、他的目光……都一并存放在脑海里,狠狠地烙印下来吧! 这一次,垂泪的感觉竟比上回更是椎心! 陆凝香唇一抿,眼一眨,立刻旋身,娉婷修长的影子逐渐隐没在树林中。 *** 陆凝香走了。 在书房陪着小念挽练写字的裴剑晨乍听此消息,整个人像是发了疯一样,他的眼睁得像是铜铃一般大,激动地摇晃着前来报讯的姜大娘。 "什么叫做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从未见过斯文的裴剑晨有这么大的反应,令姜大娘有些瑟缩,她嗫嗫嚅嚅地开口。 "今儿我去叫唤香儿出来用早膳,叫了半天没半点回应,便不打算吵她。谁知正午了,我去叫她仍无回音,只好迳自开门进去,谁知道香儿的床空空如也,只看到桌上的这张纸条。"说完,她抬起手,摇晃着她拿来的字条。 裴剑晨立刻放开姜大娘圆滚滚的身子,一把抓住字条阅读。 纸面上只有寥寥几个娟秀小巧的字: 打扰多时,在此别过各位。 拿着字条的手指有些发颤,他迅速又仔细地将字二读过,愤然地一拍桌面,砚台被一震,掉落在地上裂开。 其他人慢了姜大娘一步也赶来他的书房门口,一群人看着他失常的模样,全都噤声不语。 只有小念挽不明所以地轻轻问着一旁的姜大娘。 "香姨走了?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令裴剑晨心头一震。为什么呢?陆凝香为什么要走呢? "姜大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呀?"姜大娘无奈地耸耸肩。 而门口的一干人一接触到小念挽疑惑的眼神,也纷纷摇头。 裴剑晨压抑着心中即将爆发的情绪,用力地抛下手中被他握皱的字条,直直地往门口冲了出去。书房门外一行人有默契地让出一条路,但他仍在出门时被一双手温柔地拦住。 "剑晨,怎么回事?"挽儿疑惑的双眼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底浮起浓浓的愧疚和歉意。 他刻意别开挽儿的注视,只匆匆地丢下一句话:"我先去找人,回来再向你解释。"说完,他抛下了一行人,迅速地奔开。 裴剑晨此刻的脑海里只有陆凝香昨日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眸。原来她早已是抱定如此的想法,所以才一直阻止他向挽儿告知他们之间的情愫。原来她想要离开裴庄,离开他的身边。 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擅自离去?就这么视他的感情于无形?就这么远离他的生命?他一定要找到她,然后不顾一切地拉着她向挽儿说个明白清楚。 就是因为顾虑太多,才会让他如此疏忽,才会让他如此后悔。 裴剑晨首先跑到湖畔,那是他与陆凝香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湖边依旧美丽动人,山青水绿,波光邻邻,但却没有她的身影。 这个曾经是他思念挽儿的地方,如今却是他寻找陆凝香的第一念头。 放弃了湖畔,裴剑晨往裴庄后的柴房方向跑去,满脑子想到了她的诱人风姿,想到他的情不自禁。 柴房内仍旧空无一人,连净身的木桶都已经搬移了,怎会有陆凝香? 他又奔去另一边树林内的河畔,那是小念挽最爱央着她带去玩的地方,也是他对她吐露衷情的所在。在那里,是他首次敞开自己的胸怀,勇敢面对自己感情的场所,那也是他第一次健康地面对挽儿已死的事实。 河边流水潺潺,冲拍到石子,轻溅起白浪浪的水花,衬着阳光洒下。 但,仍没有她。 他咬咬牙,继续找着其它尚未寻过的地方,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希望可以找到他的依恋——陆凝香。 最后,他知道她已然离开了裴庄。 敖近山路险恶,常有山贼出没,一想到陆凝香一名纤弱女子如今正在这荒芜的自然里,裴剑晨心底就涌起无限担忧。奔出了裴庄,愤怒、担心、着急、思念……种种复杂的心绪混合在一起,使他忍不住狂声大喊。 "陆凝香,你在哪里?回来!傍我回来!" 声音在山麓之间回荡,回音未停,他又再一次地嘶吼着,直到将他全身的力量释放出来。 裴剑晨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奔驰着,一心一意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到她,找到陆凝香。每当树林一有动静,一有声响,总是令他的心一凛,以为就是她。然而一次次的期盼,换来一次次的失望。直到日光已然西下,从白日到黄昏又到了夜晚,仍是只有他一人,他仍在寻寻觅巨着。 香儿,回来……香儿,回来…… 裴剑晨只是一直走着,心头执着地想着,多希望下一刻就可以听到陆凝香婉约缭绕的歌声,看到她清目澄净的瞳眸。 一直到了姜老爹寻到了他,告诉他念挽在家里头伤心地哭泣,吵着要爹爹和香姨,他只有折向来时路,返回裴庄,但脑海里却是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个令他心痛的绝子。 然后一连几日,只要裴剑晨一睁开眼,就恍若无头苍蝇一般的冲出裴庄,希冀可以有找到陆凝香的线索,直到夜半三更才疲然返回。 他的痛楚,比起挽儿死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别,是天意;生离,却是人为。 若是有心避开他,他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那名充满着冷然气息的女子。想到此,裴剑晨更是不甘。 月明星稀,他拖着疲累的步伐回到裴庄,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内。鸟啼的声音凄凄凉凉的,衬得他的心境酸酸楚楚的。 裴剑晨看着角落的桌子摆着两把琴,一把放在桌面,上头有一块布盖着,另一把尚未开封,立在桌畔。 恍惚间,他看到了陆凝香,看到她翦然的双瞳迅速地凝聚泪光,幻化成一连串的珍珠悄悄落下,耳畔是她飘忽幽然的琴声,正诉说衷情。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琴弦…… "怎么还没睡呢?" 悠悠的嗓音响起,令他一震。 他迅速回头,期待的心情大幅落空,眼前人儿并不是陆凝香,而是挽儿。 "我还睡不着,你怎么不去休息呢?"难掩眼中强烈的失望,他只有挤出一抹苦笑加以掩饰。 挽儿幽然地扬起嘴角。 "何必强颜欢笑呢?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吗?" 闻言,他淡淡地一撇嘴,微微地耸了耸肩。 "慧黠如你,一语道破心事。" 挽儿莲步轻移至琴旁边,纤弱无骨的柔荚抚模着琴弦,轻轻地喟着。 "琴弦已断,是否代表着另一含意呢?"她低叹,抬头。"你很爱她吗?" "爱?"裴剑晨的眼浮现着歉然,考虑着是否对挽儿说明,不知是否对她造成伤害。 有些事情纵然是人尽皆知,但仍是渴望由当事人确实说出才能证实。他深深地看了挽儿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该是到面对的时候了。 "是的,我爱陆凝香,自从你离开了我们父子俩之后,她是第一个敲动我的心的女子。我确实是爱上她了,无可救药,彻彻底底。"他别开挽儿的眼,愧疚地说:"我违背了诺言,你可以责怪我,但请不要怪香儿。我知道她是为了不让我为难才走的,我知道我该就此遗忘了她,但是挽儿,我真的是做不到呀!" "很好,你挺诚实的。"挽儿带着一抹苦涩的微笑。"多情总被无情伤。可怜天下有情人。"她的目光飘向了远方,焦距逐渐模糊。"见你如斯,我已不忍如此了。" 她叹了口气息,伸手从清丽面容缓缓撕下一层薄膜。 裴剑晨的眼倏地睁大,直到另一张女子的容颜呈现在他面前,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 第八章 气派豪华的大厅上,弥漫着冰冷无情的气息。 陆凝香面容上是一贯的淡漠神情,双眸盈盈亮亮地端视着眼前的男人,许久,才悠悠开口打破了窒人的宁静。 "为什么?" 男人的眼泛着极度的冷漠,带着一丝莫名的憎恨情绪,他微微勾起嘴角,扬起不屑的冷笑,使得他左颊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更加狰狞。 "因为裴剑晨。"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 就在陆凝香离开裴庄后几日,来到了山下的一座小村落时,本是打算暂时落脚数天,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掳来。她原以为是官府或林府中的人发现了她,要带她去投案,但是掳走她的人却是带她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庄。当她见到"允剑山庄"四字时,便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了。 裴剑晨的大哥,裴剑允,也就是与挽儿曾有婚约的男人。 "若是因为裴剑晨,你掳我来又有何用?"陆凝香不解,为何裴剑允要将已离开裴庄的她带走,对裴剑晨而言,她早成为一名微不足道的过客。 "我要让他后悔,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尝一尝心爱的人离开的滋味。"裴剑允阴惊的神情里有满满的恨意,但他眼底深处却有抹极深的落寞与惆怅。 陆凝香轻锁起眉头。"你怎知道他爱我呢?" 他冷笑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会认为我会让背叛我的人就如此双宿双飞吧?他们离开这些年,一举一动仍在我的监视范围中,我自然明白你们的事。" 听了他的回答,引来她一阵轻喟。 提到裴剑晨,又徒惹心伤,想到了他,只觉心头一阵酸疼。 才懂相思,便害相思呵! 她轻轻地摇头,让自己不再想。她让自己的思绪回到谈话中。 "既然有监视,为何不当初就将挽儿带回?" 她的话显然碰触到他的伤口,使他的脸色迅速地死白,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 "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身边,让自己深爱的人恨着自己,还不如就成全了吧!起码还看得到她真心的幸福。" 看来,对挽儿,他是掏了心了。 "但我无法原谅裴剑晨,明明了解我对挽儿的用情,却全然没有顾全手足之情,彻底地背叛了我。我心有不甘,发誓绝对要让他尝到如此锥心的感受。" "挽儿死去之时,不就让他尝过了此种痛楚?" "不一样!"他几乎暴怒出声,眼眶泛起了血丝。"挽儿死去还抱着对他的爱意终了,生命的了结是天意,不是背叛!"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道:"所以我在等待时机,等待可以让他痛苦的时机。" "将我软禁就是对他的报复?"她眨了下美目,眸中透露出些许的疑惑。 "你认为我会如此善待他吗?" 裴剑允望向她绝美清丽的容颜,勾起一抹极冷漠的笑容,夹杂着阴谋。他挑起一道眉,阴阴地笑着。 "他抢走我的妻子,抢走我的至爱,全然不顾手足之情地背叛我,现在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他打量着陆凝香全身上下,又道:"如果他心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女人,不知道他心底的感受是什么?尤其是成为他亲大哥的女人!" 他的话令她皱起光洁的额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她明白等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她向后退到墙壁,才镇定自己略微焦虑的心境,冷静地问着: "你为什么要等我离开裴庄才抓我来?我不懂。" 裴剑允先是一愣,然后轻轻地眯起眼。 "裴庄里头的所有人,来历都不容易,我没必要招惹不相干的人。而且我要让你自愿离开,让他尝一尝心爱的女人离开他身边的滋味是如何,让他深深地感受着那种无力和无助。" "无力与无助?"陆凝香重复着他的话,忍不住凝望着他,幽幽地说着:"想必那是你深刻的感受吧!当挽儿离开时,那种无力和无助……" "住口!" 他大喝,让她微微地吓了一跳。 裴剑允满心愤怒,虽然眼眸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但仍是烧着熊熊的火焰。 "别用那眼光看着我,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我不需要!我只要报复,只要让裴剑晨痛苦,让他知道被兄弟背叛时的滋味是多难受!只怪你偏偏与裴剑晨扯在一起,只有委屈你暂时当我的女人了。"他冷冷地微笑,让人毛骨悚然。 他的气息愈来愈近,几乎要触及她的面颊了。陆凝香深深地拧着眉,她紧咬着下唇,心底一直浮起逃跑的念头。 念头一打定,陆凝香连忙一转身,就要拉上门栓时,手腕却被牢牢地制住,使劲得几乎掐断她纤细白皙的手,令她痛呼出声。 "陆凝香一向不都是认命听话的吗?你只要将我当成花月楼里的恩客,好生地服侍我不就得了?"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嘲讽地开口。 他的话令她惊愕地抬头。没想到裴剑允连她的身份都已调查出来,可见他对裴剑晨的周遭观察有多入微。 陆凝香望向他。 "我是认命,因为命运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但是要或不要,我总有选择的权利,毕竟这是我的人生。"她的话声方落,她自己却有些疑惑,怎么会说出如此的话呢? 因为裴剑晨,才让她认清自己的生命是有感情存在的。以往的日子,被卖进花月楼,嫁给林老爷,被陷入狱到逃狱,全都是别人替她安排,而非自己所选择。直到她进了裴庄,遇上了裴剑晨,遗落了一颗心,她才开始选择自己的人生,才开始面对自己的未来。 "就是因为认命,我成为任人摆弄的傀儡女圭女圭。"她低头瞧了下自己的手,怅然道:"选择离开裴庄,就是因为认命,而让原本可以获得幸福的机会飞走了。我放掉了太多次可以希望的机会,都是因为认命!"陆凝香抬起眼看向他。"或许,人要给自己重生的机会,找到真正的自己,创造属于自己的命运。" 裴剑允显然未将她的话听进脑子,他避开她盈盈亮亮、清清澄澄的瞳眸,他讨厌看她的眼,那像是一面镜子,切切实实地反映着他的内心…… "话说完了?"他冷冷地瞥着她,淡淡地笑。 陆凝香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透着哀悯,令他见了极不舒服,像是一种嘲笑,讥讽着他不如裴剑晨。他发出一声低吼,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他的胸膛,另一手霸道地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 看她的眼微微露出惊恐,他有些许的得意。他勾起一边嘴角。 "让我们来快活快活,瞧瞧裴剑晨将是什么样的反应?"话一落定,他立即将头向前倾,要吻住她优美的唇形。 陆凝香头一偏,他的亲吻落在她颈项,令她打从心底升起不安与恐慌。 裴剑允丝毫不见温柔,他狂暴地扯着陆凝香的衣襟,露出她胸前一片惹人遐思的白皙美景。 见自己已然衣衫不整,她的反抗更形剧烈,扭动的身躯激起了裴剑允原始的兽欲,让他的眼睛中泛着血丝,是充满着恨与怨的血丝,一条一条地散开来。 他攫住她的唇,却因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令他倏然放开她。 "你咬我!"裴剑允嘴角流下一条鲜红血丝,狂暴的眼更添愤怒。 他用力地将陆凝香摔到地上,她轻盈的身子狠狠地往地面撞去,微薄地发出一声闷哼。 她抬起大而黑白分明的眼看他,明显有着怒气。她忿忿地道:"我终于知道为何挽儿爱的人会是裴剑晨而不是你,因为你根本不值。" 她的话让本要扑向她的裴剑允停住了动作,他凝望着她的眸,又冷笑。 "你以为用激将法可以让我打消念头?"说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坐卧在地上的陆凝香,像极了一只正在把玩着老鼠的猫。 陆凝香一点一点地后退,眼角四处搜寻着是否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庞大的影子要向她压下时,一声不识时务的敲门声怯生生地响起,像是试探地询问着:"裴……裴少爷,外头有方老爷来访,说……" 外头的人话未说完,马上换来裴剑允的怒吼。"不是说过不许打扰我!" "是……是……小的这就去……回方老爷……"门外的小厮声音发起颤来。 "慢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裴剑允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下人。 "少爷,还……还有要交代的吗?" "方老爷求见?"裴剑允眼底一转,停下扑向陆凝香的动作。"等等。" 他深深地看了陆凝香一眼,撇起一边的嘴角,嘲弄着。 "既然你不愿成为我的女人,我再给你另外一条路子,算是对你的仁慈。" 说着,他带着她走出门外。 *** 会客厅上,有两双充满错愕的眼睛,惊异地看着彼此。 一双是陆凝香那大而明亮的眼眸,另一双是…… "方总管?"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叫为"方老爷"的男人。即使衣着不同,她仍确定这男子是当初在林府中的总管方家洛,如今竟成为老爷? "九姨太?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家洛的惊愕不亚于陆凝香。他是听过她越狱潜逃,但城郊的豺狼虎豹数目繁多,一个弱女子很难可以逃月兑,加上时间一久,早已淡忘,而今居然在允剑山庄中见到她? "看来,我没抓错人。这位姑娘果真是你口中的九姨太,谋财害命又越狱潜逃的凶手。"裴剑允微笑地插话,打破了两人的惊愕。 方家洛先是一怔,马上回过神来,在面上堆满奉承的笑。"真是有劳裴少爷了,这本应该是官府捕头做的事,居然劳烦你了。" "既然人是了,就让你全权处理吧!我把她交给你了。"说完,他使劲地将陆凝香一推。"另一条路给你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冷冷笑着。 陆凝香被突然一推,站没站稳,娇躯半倒在方家洛的胸膛。软玉温香,让方家洛一时心神不宁,竟想伸手将佳人搂个满怀。其实在林府时,他早就对这个美丽的九姨太想入非非,但碍于大太太,总让他有些顾忌。而且那时的陆凝香较为冷漠,似乎对什么都兴趣缺缺,而今的她,绝美依旧,感觉上又添几分妩媚与风情,更令人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察觉到方家洛的不规矩,陆凝香立即站稳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方总管,送我回官府吗?" "我已经不是方总管了,我是方老爷。"他有些得意,笑容骄矜傲慢。 就在林老爷死后,苏月娘即成为当家,将所有财产交给他,因此他堂而皇之地操弄林府财产,俨然一副老爷派头。他打算在苏月娘守丧过后娶她过门,届时所有财富就名正言顺地属于他方家洛了。 方家洛望着陆凝香清冷的面容,她的眼睛闪亮动人、她的身躯娉婷美丽……他咽了口唾液,拉过她的手腕。 "你还想回官府吗?还想砍头吗?九姨太。" 陆凝香回给他一个明显不解的眼神,但看着他的眸,又有些懂了。 方家洛又靠近她,双眼不安分地盯着她因拉扯,破裂衣襟下露出的雪白肌肤。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不会送你回去送死,依照你的罪行,死罪难逃啊!" "人不是我杀的。"陆凝香淡淡地说。 "不管是不是,总之罪是判下了,送回官府也是死路一条,何不就……"说着,他泛起了笑意。 "就如何?成为你的小妾、玩物?" 她干干净净的眼神让他有些挫败。 方家洛强昂起头,说道: "现在你是落入我的手里,要如何在我不在你呀!我是同情你一介女流,一时贪求财富误入歧途,才想给你一个机会。如今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九姨太不领情,我自然也不客气了。"碍着裴剑允在场,他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 陆凝香扬起一道柳眉,轻轻地说: "今日落在你们手里,是我的命,只有任你们处置。"说完,她转向一旁看戏的裴剑允,圆润嗓音道着:"饶恕别人,才是宽容自己。既然已经报复,希望以后你有个新的生命。" 方家洛自然不了解其中恩怨,只是见陆凝香宁可回官府也不愿意成为他的小妾,有几分恼羞成怒。 "那我也就不顾念往日情谊,你可别怪我呀!九姨太。"他的话说得咬牙切齿,但在转向裴剑允时却是一脸的奉承。"裴少爷,真是劳烦你了,既然是我们府中出的人犯,我自会将她依法严办。不过,今日来这儿其实是要和你做一桩买卖的,希望你高抬贵手……" "我听说了,下回再谈吧。"裴剑允有些不耐地挥挥手。 不明白自己已经将裴剑晨的女人送入虎口之后,原本应该升起的报复后快感,居然没有预期地升起,反而有一种不安与罪恶。他不喜欢看着那名女子的眼眸,像是会看到内心深处中最原始的光明面。 如今的自己,是要好好地观赏裴剑晨的表情,当他知道陆凝香是名死囚要被处斩,或是为了活命而成方家洛情妇时的表情,然后给予嘲笑和讥讽才对。 但,为何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连串的报复是错的,甚至是愚蠢的举动。 裴剑允摇摇头,将不快摇出脑子,强迫自己笑着。 "你先将她处理一下吧,下回我们再好好地谈一谈买卖的事情,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闻言,方家洛只有必恭必敬地给予笑容,谁叫自家产业有一大半倚赖在裴家庄上,以往林老爷在世时,与他们关系打得挺好,现在得要靠他重新拉拢了。 "我马上带她到官府,然后再好好地谈一谈正事。"方家洛笑脸迎人,拉起陆凝香的手臂,丝毫不怜香惜玉。"走吧!九姨太,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陆凝香轻垂螓首,下意识地挣开他的拉扯。 "我自己走就得了。"她的人跟着方家洛的脚步,脑里思绪早已缥缈。 "慢着!" 一个仓卒的声音高高地扬起,像是他——裴剑晨。 是梦太真实了吗?居然会听到裴剑晨的声音,听见他急切的阻止。 一抬头,陆凝香见到她这几日思念的人,他热切的双眸紧紧地锁住她,道尽相思,道尽苦楚。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没想到一句听来俗气的话,感受竟是如此强烈,如此深刻。 被阻挡的方家洛,看着眼前的男人,莫名其妙。 "你是谁?怎么回事呢?" 裴剑晨开口:"我是裴剑晨,裴剑允的兄弟。"声音中有着感动的沙哑。 他的目光仍紧紧地锁着陆凝香,望着她几日下来略微清瘦的容颜,想到自己日日夜夜的找寻,只有强压下拥她入怀的冲动。 一听也是姓裴,方家洛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堆起了笑脸。 "原来也是裴公子呀!失敬。" 他退了几步,让裴剑晨可以进入大厅。 裴剑晨一踏进大厅,马上情不自禁地拉起陆凝香的小手,迫切地、关切地道着:"我找你找得好苦,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里。" 许久未见!加上方才的惊吓与绝望,使她一碰触到他如火焰一般的眼和温柔的手,令她的眸迅速地升起水雾。 "你怎知我在此?" "我……" 裴剑晨尚未回答,马上插进了一个极不悦的声音,冷得像冰山,硬得像石子一般。 "你们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在我地盘上卿卿我我。"打从裴剑晨出现,他的脸色立即垮下来,恨意立即上升,这是自从他离开允剑山庄后两人首次相对。 他的话唤回裴剑晨的神智,他将陆凝香往自己身后一带,挡在她的面前。 "大哥,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但是你不该迁怒到香儿身上,她是无辜的呀!" "不要叫我大哥!如果你眼里有我这个大哥,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他愤怒地拍着茶几,发出一声巨响。"我要让你尝一尝被兄弟背叛的滋味,让你尝一尝那种狂烈的恨!所以我抓她来。如果你口中的香儿成了我的女人,成了我温床的工具,看看你还能不能如此宽宏大量地叫我大哥?"他咬着牙狠狠地说,眼睛迸出火花,想要燃烧一切。 看了大哥烧红的眼,听了大哥的话,裴剑晨马上审视着陆凝香,见到她的肌肤,心痛不已。 "天!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有没有受伤?"他疼惜地将她拥入怀中,温厚的手掌抚触着她细致柔顺的发丝,悔恨地道:"都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对不起!" 陆凝香小小的脑袋在他宽敞的胸膛前摇晃着。 "没事,甭担心了。"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倏地离开他的怀抱。"你来找我,挽儿呢?"当初她的离开就是为了成全,她不希望他介在两难之间。 "根本就没有挽儿。"回答陆凝香的不是他,而是一名清脆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一名身着白衣白裙的女子不卑不亢地步入大厅,她的衣着是挽儿惯穿的服饰,但那张秀丽的脸蛋却不是有数面之缘的挽儿。她踏进大厅,适巧接下了陆凝香的问话。 "采柔,原来是你出卖了我,我早该料到的,没想到连你也背叛我。"裴剑允的语气像是一阵幽呜,富含着绝望。 "采柔不敢呀!少爷。"女子疾步向前,眼中带着浓浓的深情与歉意。"只是我不忍少爷总是活在过去,总是怨恨着二少爷,不肯面对自己的人生。我也不忍二少爷如此痛不欲生,对少爷永远怀着愧疚。这不是背叛,是转机呀!" "转机?"裴剑允冷哼道:"我倒要听一听你的解释。" 采芬转头看着陆凝香与裴剑晨,读出她目光中的疑虑,解释道: "我就是这一阵子出现的挽儿,那只是易容术的结果,真正的挽儿在四年前已经不在了。事实上,我只是允剑山庄的一名下人,听从主子命令行事的下人。" 说着,她的眼尾扫向一旁的裴剑允,浮现起一丝辛酸的笑容。 "当香儿姑娘进入裴庄,进入了二少爷的生命中时,正是挽儿该出现的时候,挽儿扮演着逼走二少爷心上人的角色,最后再离开二少爷,让他一无所有。"她愧疚地道:"当我看到二少爷发了疯似的找香儿姑娘,几乎茶不思饭不想,日日一早就出门,到了深夜才回来,那种憔悴让人不忍。而且我知道香儿姑娘会遇到何种遭遇,因此只有揭开面具,拆穿整个骗局。" "背叛我,就是你所谓的转机?"裴剑允笑得更冷了。 采柔向主子跪下来。 "少爷,如果今天您成功了,让二少爷一辈子孤单寂寞、悔恨不堪,您真会快乐吗?真的就可以将过去的一切忘怀,重新找到生命的价值吗?" 她的话令他语塞。这些年来,他未曾深思这个问题,只知道支撑着他生活的是此浓浓的恨意,只要能够看到裴剑晨的痛苦,他就觉得值得了。但,这似乎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即使看到弟弟的不堪,仍无法感觉到快乐,难道他一直桎梏在怨恨中,从来都没有解月兑过吗? "所以奴才带了二少爷回来,希望可以将一切的恩怨都解决。不然,看着少爷郁郁寡欢,奴婢……会难过的呀!"采柔愈说愈小声,几乎将脑袋垂到了胸口,娇俏的脸蛋上浮起了红晕。 没想到还有人会为他裴剑允难过? 自从挽儿离开之后,他知道自己变得喜怒无常,使得下人们唯唯诺诺,每一个人都敬他如鬼神一般。而面前的采柔,眼中闪亮无此的水气说明了她话中的真诚,她怯生生地望着他,说明着千言万语。 这个小丫头,曾几何时,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裴剑允压下翻腾的心绪,闭了闭眼。 "怎么能轻易就解决?那如何平息我多年以来的怨恨与不甘的情绪?" "大哥……"裴剑晨低低地沉吟着。即使事过境迁,但大哥眼中的伤痛还是存在,脸上的伤痕依旧清晰,每一项都说明他当初的背叛。"今日小弟回来,就是面对当初的错事,只要大哥肯原谅我,并且不再伤害香儿,赴汤蹈火,小弟在所不惜。" 陆凝香环顾着大厅内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心事、都有不同的感情,她看向方家洛,心里一慑,或许属于自己的感情也该找回来,或许她也应该斩断过去所有的不堪吧!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得这样容易。"裴剑允睨着眼,哼着。 "小弟所言,没有半点虚假。" "是吗?"裴剑允冷冷地笑了,眼中闪烁不友善的光芒。他自腰带中掏出一只紫金色的葫芦小瓶,高高举起来晃了晃。"这是鹤顶红,一喝致死的毒药。" 他的动作令人不安,陆凝香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裴剑晨的衣裳。 裴剑晨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着。"别担心,嗯。" "不用在我面前表现恩爱!"裴剑允毫不留情地打断两个人之间交流的情愫,声音更为冷然。"你喝了它,从今以后,我不会骚扰你心爱的人了,如何?" 在场所有人一怔,如何也无法想到,亲兄弟之间居然有如此残忍的行为? "少爷,绝对不可以呀!"采柔首先出声阻止。"毕竟你与二少爷是骨肉至亲的手足,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的。" 陆凝香也拧紧了手指,眉头都皱了起来。"剑晨,不要为了我,不值得……" "值得的。"他给了她自信的一笑,目光依然灼灼地像烈日一般。他向前一步,昂首。"大哥,我希望借此让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以后香儿可以获得平静。这样,就够了。" "那也要你敢喝才成呀!"裴剑允冷冽着脸,将手上的小瓶交给他。 裴剑晨接过小瓶,轻轻地道:"照顾我的孩子,照顾裴庄。"他的话是对着陆凝香说的,但不忍转头去看一眼她绝美的脸,怕不舍加深。 "不!"陆凝香心痛地一喊,她向前想抢去他手上的小瓶。"念挽不能没有爹,让我替他吧!" 惊觉到陆凝香的抢夺,裴剑晨心慌且快速地将瓶栓抽开,一饮而尽。 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尤其以裴剑允最为震惊。 "你真的喝了?为什么?那是鹤顶红,可不是一般的水酒呢!"他不懂,为何裴剑晨如此无所畏惧地面对死亡,只为了一个女人? 陆凝香呆住了,她将瓶子夺过来,发现里头已然空空如也,如同她的心,似乎也被掏空了。 "你就这么轻易地喝下去了?" "可以获得兄弟的谅解和心爱的人的安全,我这一辈子算是无憾了。"他扬起嘴角,轻轻地笑起来。"大哥,希望我们以后还是好兄弟,谢谢你的原谅。" 裴剑允还是不解。"为什么你可以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难道就为了一个女人?那当初的挽儿又算什么?"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裴剑晨深深地望着陆凝香。"挽儿是我过去最爱的女人,但毕竟她已经离开了。现在我最爱的女人是香儿,为了最爱的女人而死,只要能够换到她的幸福,有何不可呢?" 裴剑允看着弟弟。或许当初挽儿会爱上他,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一直活在过去只会徒增痛苦,所以我让自己走出来了。"他真诚地看着大哥。"大哥,希望你也可以走出来,珍惜你身边所拥有的,千万不要等失去了之后才后悔。" 他想到陆凝香离去的时候那种痛不欲生的心情,然后看了看一旁的采柔那张细致的脸庞和深情的双眸,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采柔先是羞红了脸,然后连忙要冲出大厅。"我先去请大夫,说不定还有救。" "不用了。"裴剑晨飞快地阻止,步履开始有些摇晃。"香儿,咱们回裴庄,我想见见念挽。"他搭着陆凝香的肩,又看看裴剑允。"大哥,好好把握住一切,小弟给予你最恳切的祝福。" 陆凝香的眼中尽是雾气,她咬咬唇,卖力地搀扶着他。 "慢慢走,我们回裴庄去!陪念挽……" 两道身影正要跨出大厅,原本一旁看戏的方家洛见到手的鸭子就要飞走了,正欲出声阻止。 "呃!那个……" "方老爷,看我的面子,让他们先走吧!"裴剑允打断他的叫唤,恳求着。 他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离去,脑子中回荡着一幕幕裴剑晨义无反顾的表情和规劝的声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输了,如果今天换做是他,他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喝下吗? 他不知道。 那个一饮而尽的动作,包含着多大的决心。这些,他都感受到了,也被深深感动了。 或许,他该抛弃过去的一切。八年了,也该够了。 裴剑允忍不住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采柔身上,有一丝很淡很淡,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在他唇畔轻轻地泛开来。 方家洛也目送着他们,但他眼底有着不甘和心虚。 因为陆凝香还活着。 第九章 搀扶着裴剑晨的脚步没有停过,但他的步伐似乎愈来愈蹒跚,神智也愈来愈不清楚,令陆凝香急出满头香汗。 她不断地出声安慰着,天籁般的嗓音此时有着微微颤抖和恐惧。 "裴庄快到了,撑着一些,马上就有胡大夫帮你医治,还有念挽正等着爹爹呢!你撑着一点,想想身边的人,想想我呀!" 说着,她眼里的水珠一颗颗地落下,像一连串美丽的珍珠。 "你哭了?"有气无力的裴剑晨半倚在她的身上,感到她滴下的水珠,心疼着。"别哭,别哭,我没事的……" 他抬起无力的手轻触她的脸颊,从她冰冷的面颊上抹去滴下的泪。 "怎么回事?你遇到我总是在哭。"他轻轻地笑着,声音极细极淡。 以往的她,心早化成了木头,早成了冰层,任由他人摆布,对命运的安排只有认输。自从来了裴庄,看了庄内的人,接触了裴剑晨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她变得有血有泪,会为自己难过伤悲;她变得心思敏锐,会触景伤情…… "你不会有事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过你,所以你一定会好的。"她情深地望着他。对于从前的他,她都已经知道了,但是自己的过去呢? "嗯,我好累……"他靠在陆凝香身上的重量愈来愈重,气息愈来愈混浊。 她心头一紧,急急地唤着:"别睡,别睡呀!" 多么怕他这么一睡就不醒了! 陆凝香望着不远处就是裴庄,急忙大呼:"到了,剑晨,裴庄到了,醒醒呀!" 身边的人似乎失去了反应,他的头倾斜靠着她的肩,令她加快脚步。 "胡大夫!救救剑晨吧!"一踏进熟悉的地方,陆凝香立即大呼了起来,她急切的口吻加上朦胧双眸的泪光,说明她的心焦。"胡大夫,胡大夫……" 一连串的呼叫,将裴庄所有人都唤出来了,大伙儿一见久违的陆凝香,纷纷露出欣喜的脸庞,但一转到她身旁的裴剑晨身上时,又全都垮下脸来了。 "怎么啦?裴少爷怎么啦?"姜老爹边说边将裴剑晨移到自己身上,瞧瞧陆凝香娇小的身子,居然有办法撑着这副高大的身躯。 "胡大夫,胡大夫……他服了毒,鹤顶红,请一定救救他。"她有些抽咽地道着,声音凄凄楚楚。 第一次,她感到如此无措,不想就这么认了命。 "鹤顶红?"胡大夫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他把了下裴剑晨的脉搏,一丝疑惑的神色自眼底闪过,但他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下头,便吆喝着姜老爹:"将裴少爷移到我房里,女子不要跟进来,我要为他诊治诊治。" 说着,两个男人连忙将裴剑晨搀到胡大夫的屋子里头,留下一行人。 "香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裴少爷是在哪儿找到你的?又怎么会服了毒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姜大娘皱起眉头好奇地问着。 一连串的事件和问题让陆凝香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是静静地淌着泪,淡淡地摇着头,一心担忧着胡大夫屋内让她牵挂的人。 "姜大娘,你没瞧香儿姐姐的模样,就甭问了,等裴少爷医好了再问也不迟呀!"红袖连忙帮陆凝香挡下轰炸。她拍着陆凝香的肩膀,安慰着:"香儿姐姐,虽然我不知道裴少爷发生什么事,但他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放心吧!" 陆凝香点点头,却挤不出一丝丝微笑。 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她的袖子,怯生生地,她低下头去,看着那张酷似裴剑晨的小小脸蛋,正泫然欲泣。 "香姨!"念挽柔柔地叫唤道,童稚的嗓音极是悦耳。"爹爹不会离开念儿吧?爹爹会不会抛下念儿不管呀?爹不会死掉吧?" 望着这只充满着依赖的小手,陆凝香握着他,给他信心,也给自己信心。 "不会的,爹爹怎么舍得离开念挽呢?他只是睡一下,不会有事的。" "可是念儿一定不乖,不然为什么香姨要走呢?结果爹爹也走了,连那个假的娘也走了,一定是大家都不喜欢念儿。"天真的小脸一副委屈万分的模样,泪珠儿不停地在眼眶里头打着转。 她蹲子,搂住他的身子,轻轻说:"不是的,念挽很乖,只是香姨想到有些事情没办,所以离开了一下……" 话没说完,念挽马上插嘴。 "念挽很乖,那香姨以后都不会走喽,对不对?"说完,他抱住陆凝香,撒娇着。"香姨,你不在的时候,念儿好伯喔!怕以后香姨都不回来了,怕因为自己不乖,所以让大家都不要念儿了,真的真的好怕喔!" "不会,以后不会有人离开念挽的。"陆凝香拍拍念挽的背,有些自言自语。"香姨不会,爹爹也不会,一定不会的。" 不知道他现在情形如何,他可知自己有多么多么地心疼吗? 动情好苦呀! "香姨,等爹爹睡饱起来,就请你当念儿的娘好不好呀?红袖姐姐说,等香姨变成娘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开念儿了,所以香姨,好不好嘛?"念挽小小的脑袋在陆凝香身上钻动着。 他无邪的话语让人莞尔,但此时陆凝香只一心挂念着他何时"睡饱醒来"。 她的笑有些苦、有些痛,想到裴剑晨为了她,义无反顾地将那毒饮尽,心头就是一阵绞痛。 陆凝香紧紧抱住孩子,从他软软的身子中吸取温暖与支撑自己的力气。 时间过得有些久,天色逐渐地暗沉,换上昏昏黄黄的黄昏。 所有人除了等待,偶尔会去自己屋内张罗些什么,只有陆凝香,从送裴剑晨回来,就是沉静地等待着,她正等待着他的消息,他的好消息。 "喝些水吧,要不吃些东西吧。"江夫人替陆凝香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陆凝香接过来,却没拿到唇边,仍是一意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小心累坏了。"江夫人将桌上的馒头推向她。 陆凝香瞧了一眼,摇摇头。"我还不饿。" 江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门口半晌,悠悠地道:"他不会有事的,裴少爷是个会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所以不会有事的。" "掌握命运?"陆凝香轻轻地重复,沉吟着。 "是呀!"江夫人站起身子,缓缓踱向窗边,眼神锁在远远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过去以及很多无奈,最重要的是,是否可以走出来,走出自己的桎梏。" 她望着江夫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所以,人不能认命。"她转过身,向陆凝香勾勒出一抹幽然的微笑。"很多事情,是可以靠自己去争取的。" 争取? 包括她的冤屈,包括她的清白,包括裴剑晨的生命吗? 陆凝香无语,静默地望着江夫人。 江夫人淡淡地笑着,眼神飘向陆凝香身后。 "姜大娘、红袖,你们也来了呀。" 因有病人在屋内,红袖一反以往蹦蹦跳跳的形式,安安静静地走进来,轻声细语地说着: "我跟姜大娘回去准备吃的,现在摆在姜大娘屋内,就等里头的人好了出来用膳。"她简单地向母亲交代了下,好奇的脑袋不停地瞧向那扇紧闭的门。"还没好呀?怎么这么久呢?" "哎哟,医病是急不得的。"姜大娘圆滚滚的身子也靠了上来。她亲切地拍拍陆凝香。"香儿,你去休息一下吧、可别累坏了。" 休息?"不了,我还是等等。"她怎会放心去休息呢?"念儿呢?" "小家伙累了,去睡了。"红袖轻轻地回答。 门,终于有了动静。 开门的声音,在众人期待的寂静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首先出现的是姜老爹,他满脸倦容,看到发妻姜大娘,露出一抹苦笑。而后出现的是胡大夫,小小尖尖的脸上布满忧虑,眼睛往下垂着。 "他,好了吗?"打破沉默的是心急如焚的陆凝香,见眼前两人面容上不见喜色,她只觉心底凉了一半,但仍是不放弃希望地问。 胡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 "怎么啦?"陆凝香皱起眉头,惊跳起来,晶亮的眼望着姜老爹。 姜老爹的老眼布满愧疚。"你还是问胡庸医吧!我实在……难以启齿。" 两个男人畏畏缩缩的样子,令一向直爽的姜大娘也不悦起来。 "有什么事就直说呀!何必一直吞吞吐吐的,无论是好消息坏消息,就直言了吧!" "他……"胡大夫缓缓地道:"中毒太深,恐怕……唉!是我能力不够。" 这句话像是晴天霹历,轰得陆凝香无法言语、无法思考。 血色迅速自她脸上退去,小小的脸上是青白色的,脑中不断回响着胡大夫的声音——中毒太深,恐怕…… 她有生以来首次如此怨恨上天,怨恨为何它要作此安排,她真的不甘心呀! 震撼太深,痛苦太深,遗憾太深,怨怼太深。 陆凝香娇弱的身子快速地向下坠,使自己沉睡在暗沉里,不想面对。 "哎呀呀!香儿怎么倒下了呢?"姜大娘的声音惊愕地响起。"老伴,快扶住她,小心别让大姑娘摔着了呀!" "怎么反应这样强烈?"胡大夫捻着自己的小胡子。"其实是……" *** 心,好疼。 像被剜了一般的疼,一滴一滴地淌着鲜血,浓浓稠稠地逐渐泛了开来。 黑黑暗暗中,有一个青色的缥缈身影在远处飘摇着,伴随着丝丝缕缕哀凄的箫声,在耳畔轻扬,在心中围绕。 是裴剑晨呀! 他还在的,在她陆凝香的身边,用他宽厚的胸膛拥着她,用他热烈的眼神望着她,他还在的,怎么可能离开她?怎么舍得离开她? 他缓慢地转过头来,青色的衣着下包里着他俊朗的身形,衣摆高高地扬起,他对她笑着,笑容极为温柔,极为和煦。 "我不会走的,你等我。"他的话在空气中流转,在她的耳边飞扬。 陆凝香笑了,眼角含泪地笑了。 就知道裴剑晨怎舍得离开?怎可能离开? 她目送着他的青色背影,相信他会再回来,她要等着,好好地等待着。 嘈杂的声音打破了空间的宁静,黑暗的一切开始产生变形,四周开始扭曲而不再完整,陆凝香听到许许多多片片段段的对话声,一再地出现。 "你瞧,你瞧,把香儿搞得晕了过去,如果有什么闪失,看你们两个怎么负责!老头儿,你说,怎么负责?" "老太婆,我怎么知道会这个样子嘛!本来是希望可以推他们一把的呀!" "就是就是,不然上次来一个碗儿就把咱们裴庄弄得天翻地覆,下次如果又来个盘儿或什么盆儿的,我可是吃不消呀!你说是吧!姜老头。" "还说呢!我一想到小家伙那几天愁眉苦脸,每天都想着爹爹、想着香姨,老缠着我这把老骨头说要找人,真是恶梦一场,骨头都快给折腾散了呢!" "胡庸医叔叔,就算是这样,你们两个也不能骗人呀!害我们也跟着担心,还以为裴少爷……" "嗯!红袖丫头说得对,我老太婆同意。" "嘿!我这个神医可没骗人喔!裴少爷的确是中毒呀,只是经过我的妙手回春,才让他从阎王爷面前找回一条命呢!" "你少吹牛,别欺负他们不懂医术,我可是跟你一同进去的,你还说……" "姜老头,你当真要泄我的底呀!" "我没泄你的底,只是要将事实说出来而已,明明就不是……" "好了,我们还是看看香儿有没有事情好了,别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了。" "嘻!胡庸医叔叔要转移话题呢!" "你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以后谁娶了你真是谁倒了霉哟!" 一阵的嘈杂声让她逐渐恢复了神智,让她脑海中的意识逐渐凝结。 陆凝香缓缓地清醒,她轻轻地眨动了一下睫毛,细微的动作惊起了红袖的声音。 "香儿姐姐醒了,她醒了。" 红袖的声音让她的心头更是清明。她睁开眼,望着满屋子的人,想到她心底的牵挂和在乎,竟不在人群里。 胡大夫的话重新回到她的心头,陆凝香闭眼凝下雨滴晶莹般的泪。她想到自己的梦境,想到裴剑晨那微笑的承诺,他说他不会走的,他说要她等他。 陆凝香睁开眼,压下心痛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由于刚醒来,原本圆润的音质有些喑哑,像是刚哭过一样。 所有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全都一致地望着胡大夫,看看他的答案如何。 被众人望着的胡大夫只有向前一步站了出来。他清一清喉咙,以叹息开头。 "唉!裴少爷他……现在还在昏迷中,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陆凝香蹙紧了眉,她头声地问:"他,还有多少时辰?" "大概撑不过一个时辰了。"胡大夫说完,转过身,深深地叹着气。"或许,你该去看看他。" 还没等胡大夫出口,香儿已然下床,因刚从昏迷中清醒,脚步难免颠踬,险些跌跤,让一旁的红袖和姜大娘见着她的失魂落魄,心疼地皱起眉头。 "香儿呀,你慢慢走着呀,可别摔着了。"姜大娘扶着撞到桌角的陆凝香。 陆凝香全然不吃痛,她本然的眼神里只有见裴剑晨的渴望。她站好身子,继续走着。 "我去见他,我去争取,我去见他……" 说着,陆凝香纤细的身子已经踱出门口了,她的嘴中仍然念念有词。 望着她失神的背影,红袖嘟起嘴抱怨起胡大夫。 "胡庸医叔叔,你怎么又骗人啦?你瞧香儿姐姐那种失了魂的模样,都是你害的啦!" "嘿!我可没骗人喔!"胡大夫一脸无辜的样子,他笑着解释:"我说的都是实话,没一句是骗人的话。" "哪有?" "我是说,裴少爷差不多撑不过一个时辰,就要醒过来了。"胡大夫奸奸地笑着,道:"我们是仁至义尽地帮忙了,其它的就靠他们自己喽!" 而奔出屋外的陆凝香噙着泪,她咬着自己的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迅速地来到胡大夫屋子,迅速地奔进裴剑晨休息的房间。 房间内是窒人的宁静,裴剑晨笔直地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令陆凝香心里一阵缩紧。她快速地靠近他的床边,静静地审视着他俊逸的容颜。 一个时辰,只剩下一个时辰了吗? 陆凝香靠着床沿坐下,素白的玉指略显颤抖地伸出,轻柔地触碰着裴剑晨的下巴、脸颊、鼻梁以及他紧闭的眼。 "你真的会走吗?你舍得走吗?"她垂下眼帘,水珠滴到他的脸上,顺着他脸的轮廓滑下,留下一条水痕。 他看起来像是熟睡,根本没有即将弃世之感,或许是胡大夫说错了,说不定他根本没事,他根本只是睡了…… 她的手指轻巧地滑过他的脸,她的目光紧密地锁住他的脸,希望可以将他永远留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狠狠地烙印下、刻画下,像是他心中当初的挽儿一样,好好地活在心底。 "你走了,念挽怎么办?他可还是个孩子呀!"她低低地呼唤着,凄凄地埋怨着。"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你已经招惹我了呀!" 声音像是进入一个无底的黑洞,得不到任何回音,没有他的任何反应。陆凝香皱起眉头,执起他的手,靠向自己的脸颊,让他感受着脸颊旁流下的泪痕,让他感受着自已的伤。 "我遇着你总是在哭,这是你说的话,如果不想让我哭,就快快醒过来吧!"她娓娓地道,嗓音如泣如诉。"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该想想念儿,他还是个小娃儿呢,他不只需要娘,更需要爹爹呀!剑晨,醒来呀!剑晨,请你醒过来呀!" 隐约间,裴剑晨被握着的手指头微微地、几乎无感觉地一颤,碰热了陆凝香槁木死灰的心,她轻轻一惊,面露喜色,更使劲地握住他的手。 "你有感觉的,你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 她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只有任由它奔泄,她哭倒在他床畔,怨恨地、不平地呼喊着。 "喝药的该是我呀!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呢?"她让所有的情绪爆发,让自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再是木头了。"是我让你如此,今天该吃下那毒药的应该是我才对呀!如果你走了,你叫小小年纪的念儿怎么办?你叫我又要怎么办?我不要一个人照顾念儿,不能让念儿他有了娘以后,又少了一个爹啊!醒醒吧!求求你醒醒吧……" 她将头颅埋进袖中呜咽着,阵阵的哽咽声令人闻之鼻酸。 空气一阵凝结,只有她低声的呼喊和哭泣。 许久,陆凝香感到有人正轻轻地抚模着她柔软的发丝,那样小心翼翼地。她忘了哭泣,连忙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如以往的炯炯目光,含着深倩与笑意。 "我,死了吗?"他那好看的唇勾着迷人的笑,声音有些哑。 她握住他的手,温温暖暖的。 "不,你没死,我不许你死,我们现在还在人间,你还确确实实地活着。" 他疑惑了,轻轻地皱起眉头。"怎么会?鹤顶红可是很毒的药呀!" 他的困惑同时也是陆凝香的困惑。 "嘿!因为你吃的不是鹤顶红啊!" 疑惑获得解答,两人同时转头,是胡大夫一行人正笑吟吟地走进房间。 "不是鹤顶红?"裴剑晨不解地问:"可是方才香儿在床边……"他想起她的真情流露,心头流过一阵暖流。 红袖仍然是跳着站出来。 "哎哟!那都是胡庸医叔叔故意让香儿姐姐误解,为你担心,然后说出心中的话,就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啦!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哦!"她圆圆的俏颜上漾着无辜的神情,赶紧撇清关系。 "我可没有骗人哟!裴少爷的确是中毒了,迷药也是毒呀。而且他喝了太多,恐怕需要睡上一阵子。所以我可没骗人,只是香儿太紧张了,才会误会我的话。"胡大夫也连忙提出辩解。 "我吃下去的是迷药?"裴剑晨突然心中另有一番理解。 血亲毕竟是血亲,纵使有仇怨,怎么忍心真正地伤害手足呢? "是啊,我一瞧见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只是中了迷药罢了,可香儿却口口声声说你喝了鹤顶红,因此我就顺着香儿的话想推你们一把,省得我们老为你们小俩口担心。" "我也只是顺着这个胡庸医的话,不要怪我。"姜老爹见陆凝香久久不语,略显不安地问:"香儿,你不会气咱们吧?" 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孔,陆凝香原来的忧心重重顿时放下,她微微一笑。 "不会,我反而要谢谢你们呢!" 谢谢他们帮她认清楚自己对裴剑晨那深刻的感情,谢谢他们让她找回了有血有肉的自己。在裴庄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希望,找到了生活的方向,甚至找到情感的依靠。这里的人,虽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却使她看到了温暖。 可是,她内心深处仍有个遗憾。她知道自己仍是个"待罪之身",仍然背负着不光采的过去。陆凝香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 "不怪我们呀!那就太好了,省得我家的老太婆老是骂我。"姜老爹松一口气,朝一旁的妻子做了个鬼脸。 "那是香儿大人大量,可不许有下回了。"姜大娘也插起腰来回嘴。 陆凝香看着他们老夫老妻,会心地笑着。她的眼飘到床上已坐起身子的裴剑晨,他也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她。 "念儿?"裴剑晨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叫唤着儿子的名。 小小的身影立刻来到爹亲旁边。 "爹爹醒了,是不是要娶香姨了呢?念儿是不是就快有娘啦?"他慧黠的眼睛来回地瞧着爹跟自己未来的娘,咯咯地笑着。 他的话令陆凝香有一些不自在地脸颊微红,她想到方才说的话——不能让他有了娘以后又少了一个爹啊……这不摆明了自己就要当念儿的娘了吗? "你去帮爹把书房里的新琴抱来,咱们再来问问香姨愿不愿意?"裴剑晨宠溺地拍拍念挽的头,说道。 "好!"小念挽高兴地连忙奔出屋子,一心挂念着自己可不能再跌倒了,以免又有一个娘跑出来,上回就是这样跑出一个假的娘,才会让香姨离开的。 想着,又是一个不留神,小娃儿又跌倒了。 念挽马上警觉地抬起头,怕又见到一个娘出现在面前。 但他抬起头来,没见到娘,却看见有一群人正朝着裴庄而来,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呜,以后绝不可以再跌倒了啦!" 第十章 "官府?"小娃儿跑回来,急切地向大伙儿报告消息,使大家都吃了一惊。 只有陆凝香的反应最为镇定。当她见到方家洛之后,早就有此心理准备。她淡淡地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我要去取回我的清白。" 姜大娘想到第一回见到陆凝香时的狼狈模样,知道她当时肯定受了不少委屈才会逃出来,不免有些担忧。 "香儿,还是……再逃吧!我可不相信官爷是真的明镜高悬呀!" "是啊,香儿,这儿地形我们了解,肯定他们追不上。"姜老爹附和着。 看着每一双忧心的眼,陆凝香吟吟地笑着。 "我不逃了,该自己的清白就该自己去争取,我让我的名字蒙羞这么久了,也该将污点擦去了吧。"她望着裴剑晨。"我的过去也有很多故事,等我回来,再一一告诉你吧。" 她的眸中闪着坚定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神情。裴剑晨伸出手握住她细致的柔荑,温柔地说着: "我等你回来,等着你争取到你要的之后,开开心心地回来。" 陆凝香感受着他深切的信任和暖意,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承诺地点点头。 "香儿姐姐,一定要去吗?"红袖微皱起眉头,总觉得心底有一点不踏实。 "为了要更心安理得的过日子,为了给你们一个清清白白的香儿,为了再无后顾之忧,为了不用再躲着官爷们,我想我是必须去的。"陆凝香抱持着决心,脑中浮起张小六真挚的脸庞,以及他曾经说过的话—— 香儿姑娘,你快逃吧!你的冤情一定还有希望可言的,你一定会平反的,快点逃,活着才有希望呢!香儿姑娘。 语声方落,屋外大批人马已至,有人扬声大喊: "逃犯陆凝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是方家洛的声音。 一行人连忙自屋子中走出。屋外是方家洛与一干捕快,得意洋洋地站着。 "我在这儿,带我回去吧。"陆凝香毫不畏惧地向前跨一大步,目光中的坦诚与洁净丝毫不像个杀人凶手。 捕快们反而觉得奇怪,怎么如此轻易就可以抓到罪犯,而且还是一个不像犯过罪的罪犯。 "这儿还有窝藏人犯的一干同党,一并带回。"方家洛见如此荒漠之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有些不可置信,但既然要斩草,就必须除根。 捕快们只好向前作势要逮捕,却被陆凝香轻喝住。 "慢着!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逃犯,何必为难无辜呢?" 同一时间,裴剑晨也挺身而出。他无惧地盯着方家洛,像是一种警告。 "这里的人都是裴庄的人,希望方老爷不要妄动。"他刻意提出裴庄,就是提醒方家洛有关自己与裴剑允的关系。 方家洛见到裴剑晨,想起自己与允剑山庄的合作尚未告一段落,若是就这样泡汤,可是一大损失。衡量了下,还是别轻举妄动比较妥当。 "嗯,既然不知道,就是不知者无罪,只要押犯人回去就可以了,其他人放他们一马好了。"他找了个台阶下,然后带着陆凝香与一干捕快们打道回府。 临别之前,陆凝香不舍地转头看着这令她改变的一群人,她给了他们充满自信的一笑。 谁知此去是吉是凶? 纵然是一心想争取自己的清白,但红尘世事,是难以预料的呀! 如果再来一次屈打成招,任凭她有铜皮铁骨,又怎么换回自己的清白呢? 陆凝香的背影愈来愈远,渐渐地离开了裴庄。 "爹,为什么我们不跟香姨一起去呀?香姨会寂寞的耶。"小念挽不明就里地看着香姨被一群官兵带走,心底极为不舍。"她会不会又不要念儿了?"哎呀,以后可不能再粗心大意随便跌倒了。 裴剑晨抚着念挽的头发,道:"香姨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他身后的姜大娘和姜老爹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待裴剑晨转头望向他们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一个包含着深意的微笑。 "来吧!小家伙,香姨只是出去一下,办一些事情罢了,她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们哟!"姜老爹一把搂过念挽小小的身子,低低地笑着,与老婆子一同将他带回屋内。 现在只看审判是如何了。 *** 审判极为短暂,连屈打成招的时间都没有。 县太爷以之前就判决为由,丝毫不采信陆凝香所说的种种,他替陆凝香又加了条逃狱的罪名,直接判定明日斩首示众。 何来争取? 徒得人性丑恶罢了。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陆凝香,自然没有忽略方家洛与县太爷之间交流的暧昧神色,但又奈何呢?毕竟自己只是个无名小卒,在这个贪官污吏的世道上,有权有势才是真的,真理嘛,先放在一旁吧。 她自然不会怨怼,这条命早就该没了,早在第一次的判决之后就该还给老天爷了,是张小六给了她的,所以这一阵子算是平白赚到的日子。 只是,她对某些人事还是深深挂念着。想到自己无法还给自己清白,再也无法和裴庄的人共度生活,无法再见到裴剑晨和念挽,心里头就是一阵绞痛。 一段捡到的日子,让她尝到了人间的温情和销魂的情爱,是够了。 但她仍有些不甘。在她认清自己不该认命之后,老天爷还是给了她该认命的路子。这一次,不会有张小六了,当初守着她监牢的一干狱卒们早给除去了公职,全都不知去向了;如果有机会,她是该向张小六道个谢,谢谢他给了自己希望,谢谢他让自己找到了归属的感情。 陆凝香低低地叹了口气,气息中含着不舍与思念。 天很快地亮了。 天一亮,正代表着昨天的明日,也就是今天了。 是陆凝香斩首示众的日子。 时辰到了,一干狱卒押着她走出大牢。 陆凝香身着囚衣,仍是一袭清冷。 囚车将她禁锢其中,街旁尽是一些喜看热闹的人们;只要灾难不发生在自己家里头,人总是会有好奇心,藉着他人的不幸来发挥同情。 陆凝香一脸凛然。她灵性的大眼内尽是无所畏惧,盛满了清澄的无辜与委屈,任看过她的人都不免为她一喟,知道这又是贪婪的县太爷所做的肮脏事。 囚车的滚动声音,像是她生命之轮,正向着尽头滚动的声音。陆凝香闭上眼,脑中浮现裴剑晨的目光,她轻轻地道着:"剑晨,只有来生再见了。" 一句来生再见,说得多么令人苦涩和酸楚。 陆凝香强压下欲滴的泪水,缓缓地睁开双眼,却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 已经来生了吗? 就那么一瞬间,陆凝香失去了他的目光,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梦境罢了。 她有些怅然若失,自己肯定是错觉了。他不来也好,以免让他看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狼狈模样。 囚车到了刑场,一些围观的老百姓可好奇这位花月楼轰动一时的花魁,是长得何种天人之姿,如何会犯下谋财害命的杀人罪行,最后还能神秘地月兑逃。 见了陆凝香,众人纷纷抽了口气,实在不怎么相信有如此干净眼神的女子,会是那名传奇般的人物。 她被押着上了刑场,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正如当初她在公堂上直挺挺地跪着一般,那样光明磊落。 监斩官一如往常,丝毫无感情地问着:"罪犯陆凝香,还有什么遗言吗?" 她抬起头,囚衣仍难掩去她的清丽,她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说,说得铿锵有力。 "我,没有杀人。" 一句简洁有力的话语,让众人聆听了她优美如音律般的嗓音,所有人望着她的气势,几乎都相信了她的话,认为她是被冤枉的。 "既然没有杀人,又何必要招呢?"看见她的坦然,监斩官只有叹息,但他只是一名监斩官呀。 陆凝香垂首,不想多言。事实已定,至少自己曾经做过努力,应该够了。 人群里,不远处,有一双眼正热烈地望着她,像一把炙热的火焰,正燃烧着她浑身上下。 陆凝香心头一震。他真的来了,不是作梦,不是来生。 她一抬头,灵亮的双瞳对上了他的眼眸。 才一日未见,思念竟是如此强烈。他的胡渣子参差不齐地布满下巴,眼神有些狂乱,有些担忧,有些想念……很多很多复杂的心绪,藉着这一眼,确确实实地传达给她。 泪水朦胧了陆凝香的眸子,正因思念刻骨,才显珍贵。 她多么渴盼自己是自由之身,可以奔向他的怀抱,可以挽着他的手臂,多么希望自己不是背后插着"死囚陆凝香"牌子的囚犯,不是即将赴死的女子。 情愫在两对眼眸之中互相交会着。 陆凝香认真地望着,将他的一切印在心版上,在黄泉路上,在下辈子的人生里,好好地寻他,好好地盼他。 不知相对了多久,裴剑晨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向她说话,无声地说话,只开合着自己的嘴——我、是、来、接、你、的。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着。 看懂了他的嘴形,陆凝香却弄不懂他的话。 她不解地轻皱起眉头。现下应该是来"送她"的,怎么会是来"接她"呢?是他说错了,还是自己弄错了? 陆凝香不懂地回望着他,赫然发现人群中并不只他,仔细一瞧,居然还有姜老爹和姜大娘,以及露出甜蜜微笑的红袖。他们全都一身劲装,是为了让身手比较方便伸展的装扮。 陆凝香不着痕迹地笑了。 他们要,劫囚。 如果成功,不就又多添了一笔传奇事迹?想她陆凝香,一生坎坷,生平无大志,竟也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时辰一到,监斩官只有压下内心的愧疚之感,他别过头去不看陆凝香清白的眼,抽出一张令牌就要往地上丢去,嘴中的"斩"字就要溢出。 裴剑晨一行人绷紧神经,握住了腰际间的剑,准备在斩首那一刻救人。 令牌丢下,监斩官简洁地说了声:"斩!" 裴剑晨他们蒙上了脸,抽出腰中的剑,正要从人群之中跃出。 陆凝香身后的牌子被刽子手抽出,他高高地扬起手中的大刀,闪闪生辉。 在刽子手要将大刀向下挥的那一刻,裴剑晨他们要飞越过人群的那一刻…… "刀下留人——" 一匹快马奔出,传令兵尽职地高声喊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显一怔,不知道发生何事。 *** 一声刀下留人,让刽子手的大刀顿时落了地,让监斩官手抚着胡子松了一口气,让所有围观的老百姓浮起好奇的眼神,让裴剑晨一干人面露欣喜的笑容。 危机必有转机。 所有人屏气凝神,静待着下一步的发展,而有关于陆凝香的传言,似乎又在人群中渐渐晕染开来。 一顶豪华的轿子让轿夫抬进了刑场,大伙儿纷纷猜测,猜着轿内的人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救下没没无名的陆凝香。 "巡抚大人到——" "巡抚大人?"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 连陆凝香都不可置信地抬起疑惑至极的眼眸,不知自己何时与高高在上的巡抚扯上关系。 轿帘掀开,一名气宇昂轩、风度非凡的男子步出轿外。他一身官服打扮,衬出他朗帅的身形。 监斩官连忙跪在他面前。"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本官听闻,此地有一名传奇女子谋财害命,被判斩首。但似乎其中有所冤屈,故前来探查。"他潇潇洒洒地道着,一面挥动着手中的摇扇,一面向四周围的女子狂送秋波。 "这……所有判决都是县太爷决定,下官只是负责监斩,还望大人明察秋毫,不要冤枉无辜。"一边说着,监斩官还微微地露出笑容,终于有人可以替那些无辜冤魂申冤了。 "听说陆凝香不是昨儿才逮捕归案,怎么今儿马上就要行刑了呢?"巡抚一面道着,一面差手下去将刑台上的陆凝香放下。瞧瞧那粉雕玉琢似的美人儿呀,让她跪在那儿活受罪,可不是他乐见的。 "嗯……下官实在不知,只是听令行事。"监斩官摇头,有些心虚地道。 "哼!一问三不知。"巡抚不满地一挥袖。而后饶有兴致地盯着让手下带过来的陆凝香,她清灵的眼眸让他看到了她的无辜,除非她极会演戏,否则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巡抚一把合上扇子,以扇柄抬起陆凝香的脸。 "你,谋害林老爷,就是想篡夺林家财产,而后又串通狱卒,放你逃狱,是吗?" 陆凝香全然无惧地望着他,字字清楚地道: "我陆凝香没有杀人,没有谋财害命,至于逃狱,是我个人的事,与其他人无关。"她说到后两句,有些眼神闪烁,说明着她的心虚不自然。 巡抚看了她半晌,才轻轻地笑道:"你前面说的,我相信你,但是后面说的,我不相信。"他的笑容极为迷人,还不忘向四周展现了下自己充满魅力的笑脸。 而台下的裴剑晨一行人更为不解,不知为何会莫名地出现一名巡抚大人代为申冤。 红袖嘟着小嘴,不明白地问着:"你们是谁这么有后台呀?居然请得到巡抚大人,早知道如此,咱们干啥还计划什么劫囚嘛!" "不是我,我可没有这条路子。"姜大娘否认着,忙看向一旁的两个男人。"是你吗?是你吗?" 裴剑晨与姜老爹同时摇头。 另一方面,人群中的方家洛见情形不对,悄悄退出人群。早已经和县太爷双方串通好了,只要陆凝香一服刑,两个人所做的丑事也将随着她的死而带到地狱去,谁知会半路杀出一名程咬金,而且还是个比县太爷大上好几倍的巡抚大人呢!还是早早月兑身为妙。 眼见已将月兑离人群了,不料身后似乎被东西给挡住。 他一转头,正是几名捕快挡住他的去路。 "请问,你是''方老爷''吗?" "嗯……我是……不!我不是老爷,我只是一个总管……"方家洛紧张地直冒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请''方老爷''协助我们回府调查林老爷暴毙一案。"捕快们说着,半强制性地架起了方家洛。 "喂喂,我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架着我……" 台上的陆凝香将一切尽入眼底,她抬起眼帘望着巡抚大人的笑意,摇摇头。 "为什么要重新调查?不是已经定案了吗?为何要帮我呢?" 她澄澈的眼让巡抚的笑敛了下,但随即他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想知道吗?跟我来。"他拉起陆凝香,来到裴剑晨一行人的面前。 "因为剑晨?"陆凝香见裴剑晨也一脸疑惑,知道他们二人并不相识。 巡抚甩开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煽动着。 "裴剑允,热闹看够了,也该现身了。" 他的话令人震惊,尤其是裴剑晨。 "大哥?"裴剑晨面露喜色,高兴表情溢于言表。"是我大哥拜托你的吗?" "你那鬼大哥还害羞呢!拜托我不要说出来。"巡抚说着,然后奸奸地笑起来。"这可不是我故意要说的,是你们问我,而我盛情难却才说出来的喔!不能怪我。" 他刻意提高音量,而后又叫唤着: "裴剑允,敢作敢当,何必这样畏首畏尾的呢?" 激将法果然有用,让裴剑允冷着一张脸从轿子后头走出,还恶狠狠地瞪了巡抚一眼,可见两人私交甚笃。 "大哥,真的是你,是你请巡抚大人来帮我们的?你原谅我了?"裴剑晨难掩兴奋,他向前去握住兄长的手,极为感动。 "嗯!咳咳!我不是来帮人的,只是将事情重新调查一次。清者自清,我会全然秉公处理的。"巡抚装模作样地咬了咳,为了证明自己的大公无私,便做了一次完整的说明。 "废话少说!快去办你的案子吧!"裴剑允有些窘态,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面对弟弟如此开心的笑颜,让习惯怨恨的自己有点不知如何调适。 "嘿!朋友,你也未免太过现实,利用完我之后,又马上要赶我走啦?"巡抚浮着调侃的笑容,但一见到裴剑允冷然的眼神,只有收敛地道:"好好好,我去办案。" 说着,他正要牵起一旁陆凝香的手时,又被阻止地一喝。 "别乱碰我弟媳!" 被这么一喝,巡抚只有耸耸肩。 "真是的,我做什么都被你发现。"他只有认命地扬起手来,吆喝着手下。"来人呀!打道回府,办案!" 轿夫们忙着备轿,其他捕快们、兵卒们各就各位,就等着巡抚大人。 巡抚上轿之前,又看看裴剑晨,他带着笑道: "裴公子,下回有事,可以找我,凡事还是依法解决比较好吧。"他若有所指地盯着他们的装扮,然后对上了一旁的红袖。"小泵娘,应该在屋子里弹琴刺绣,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喽!"说完,他哈哈大笑地上了轿,任轿帘掩去他惹人厌的笑意。 红袖自然是气呼呼地在一旁跺脚。 "什么嘛!瞧不起人是吗?居然叫我回去弹琴刺绣,真是过分。" 姜氏夫妇则视状况将红袖带开了,把空间留给裴氏兄弟。 裴剑晨不知如何表达感激,只有又一声地轻唤:"大哥,谢谢你。" 看着弟弟眼中的真诚,他那坦然不遮掩的谢意和热情,正是自己不曾拥有的,八年前没有,过去的八年内也不曾有过。 突然间,裴剑允了解了挽儿为何会爱上他,为何陆凝香会爱上他。 一切的恩恩怨怨,早该让它随风而逝,让自己面对一个全新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不是? 所以,在他知道陆凝香即将处斩时,他才会去拜托好友重新调查此案。他不相信弟弟用生命爱上的女子,会是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蛇蝎妇人。而且,他看过她的眼眸,是清白而纯净的,不像个凶手。 他为何会帮他们呢?或许,在心底,他早已原谅了自己的弟弟,毕竟他是自己唯一的血亲了,因此当时的"鹤顶红",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他没料到裴剑晨那样毫不畏惧,他想,自己是比不上弟弟的勇气的。 裴剑允伸出手,露出他八年来首次的真心笑容,与裴剑晨相拥。 "兄弟,还说什么谢呢?" 一句话,让裴剑晨激动得无以复加,他用力地抱住手足。"大哥!" 而随着一行人走远的陆凝香,转头目睹了这一幕,轻轻地笑了。她知道,这一次的离去,将会换得她的清白和一辈子的幸福。 *** 经过了巡抚大人再一次精密地调查与搜证之后,证实了林老爷的死是林府大太太苏月娘与管家方家洛合谋所害,并且买通陆凝香贴身丫环翡翠,使其作假证供,以及贿赂县太爷。 一切罪证确凿。 方家洛以谋财害命、私通夫人、贿赂官员等多项罪名被判斩立决。 苏月娘因通奸、谋害、串供等罪名被判绞刑。 其他一干人等皆以合理判刑处置。 *** 裴庄。 天气极佳,和煦日光遍照大地,溪水淙淙而流,万种天籁之声在耳畔回绕,是一种舒适的享受。 溪边,小念挽正央着姜老爹,软软的声音扬起—— "姜老爹,爹爹说你的功夫很厉害的,拜托你教教我吧,好不好嘛?" "胡说!姜老爹的年纪一大把了,骨头早就硬了,不行不行,要教叫你爹教去。"想当初退出江湖时,他早与老婆子相约再也不用武功了,谁知会发生香儿的事情,才让他们夫妻二人是练家子的事情曝光。 "不要,那天念儿看到了,你的武功好厉害哦!苞姜大娘一起飞来飞去的,念儿也要学啦!教教人家嘛!"念挽拉着姜老爹的袖子,不死心地一直恳求着。 "小家伙,不要一直缠着我,你瞧,红袖姐姐也会武功,叫她教你。"姜老爹给缠得头疼,连忙指向正蹦跳而来的红袖,想将这个小麻烦推给其他人。 没想到小家伙倒是挑剔,他嘟嘟小嘴,不满意地摇摇头。 "不好啦!红袖姐姐是女生耶,如果念儿跟红袖姐姐学武功的话,一定会变得跟女孩子一样,所以念儿一定要找个男生教我才可以。姜老爹,教我啦!教我啦!" 红袖听了小家伙的话,也不满地插起腰来。 "你还挑!?男人真不是好东西,从小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全是一副瞧不起女子的样子,可恶!"显然红袖是联想到前阵子遭人调侃之事,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念挽一向机灵,见了红袖姐姐似乎在生气,只好委屈自己。他拉拉红袖姐姐的衣摆。 "红袖姐姐,念儿不是瞧不起你啦!如果红袖姐姐有空的话,可不可以也教教念儿武功呀?"想必是小家伙求不到姜老爹,便退而求其次。 "嗯!不好吧!"红袖偏偏头。"你呀!既然姓裴,当然是要学学裴家的功夫喽,这样才是你爹的儿子呀!知道吗?" "因为我姓裴,所以要学裴家的功夫?"小念挽似乎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一旁的姜老爹急急忙忙地附和。 "对了,你红袖姐姐说得没错,如果你学了姜家的武功,你就要当姜家的人喽,你要不要呢?" 一听这个提议,小念挽急急忙忙地摇头。 "我不要,我要当爹爹的儿子,而且我就快有娘了,才不要当姜老爹的小孩。" "嗯!知道就好。"因为摆月兑一个小麻烦,姜老爹显得十分愉快。"好啦!我去找胡庸医来泡个茶吧,看看他最近又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回来当茶喝。"他一边说着,一面离开了溪边。 小念挽见姜老爹离开,也准备去炮轰下一个目标了。"那我要去找爹爹,要他教念儿武功。" "你等等!"红袖见另一头的人影,急忙抓住小念挽。"你这个小笨蛋,你爹爹现在要和香姨培养感情,你可别去破坏,小心娘又要飞走了。" "啊?不要啦!念儿不要娘又飞走了。" 红袖拉起他的小手。 "那好,现在我们去我娘那里,她煮了很多小点心要给你吃,我们都不要去打扰你爹爹了。" "好耶!江姨煮的点心最好吃了。" 一大一小的人影逐渐地离开溪边,剩下另一头,一名女子望着溪水潺潺,眼波含笑,嘴角含笑,似乎浑身都充满着笑。 身后箫声轻扬,是优美动人的旋律,是愉悦的声音。 她仍然站着,吟吟地笑着。 "香儿姑娘,可否陪陪我呢?" 箫声赫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充满情意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 陆凝香转过头,眼底是情是意,晶晶亮亮的。 "有事?" 说才出口,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眸。眼前摆着琴,摆着案,是为她而摆设的。 裴剑晨上前,握住她柔软温热的手,望着她绝美清丽的容颜。 "香儿,这一把是新的琴,也是我新的感情,希望能够借着你的手,轻轻地撩拨。" "新的琴?" "是的,今日我慎重地将我一份新的感情完完整整地交给你,陆凝香。"裴剑晨坚定地道。 他轻轻将陆凝香带到琴旁边,让她坐下。 他执起陆凝香的双手,目光炯炯,像是两簇浓烈的火炬,燃烧着深刻的感情。 "你愿意当我裴剑晨的妻子,当裴念挽的娘亲吗?" 陆凝香回望着他,盈盈的瞳中有着盈盈的水气。她悠悠地说着: "你真的不在乎吗?我的过去……"虽然已还她清白,但她卖身花月楼和当过他人小妾却都是不争的事实。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裴剑晨将她的柔美凑到唇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陆凝香微微地笑了。她将手放在琴上,拨了几下试音之后,她道:"我以我的琴声回答你,你好好听着。" 语毕,陆凝香灵动的双指在琴弦上来回舞动着,勾勒出一连串极优美的音律,搭配着流水声,像是一种天籁。 琴声汨汨地流动着,滑过山尖,滑过溪谷,滑过裴庄的每一个角落。旋律停在胡大夫屋外,看着胡大夫与姜老爹的争论不休,一边下棋一边吵着嘴;旋律停在红袖的屋外,望着江夫人优雅地聆听着红袖与小念挽的叨叨絮絮;旋律停在姜大娘屋外,看着姜大娘正准备着午餐,忙和着;最后,旋律回到陆凝香的身边,围绕着陆凝香与裴剑晨。 "你答应了?"裴剑晨眉开眼笑地取出腰际的箫。 箫声与琴声在天地间回转着,互相缠绕着,似乎已然注定了生生世世。 裴庄内外都在音域的范围内,每个人都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我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吃饭喽!" 姜大娘的声音响起,让他们同时停下了吹奏,他们停下动作,忍不住相视而笑。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