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奇缘》 序 每次,我走过街头,看到一个个青春烧灼在眉间发上心上的青少年骑著摩托车呼啸而过,心里不免充满各种矛盾。 我不能否认我喜欢他们,也欣赏他们,只是,真的很为他们担心,想说:车子不安全啊,马路并不平坦,你们真的要小心,真的要好好爱护自己的生命啊。 虽然,我一直是属于前段班,不曾经历过那种被忽略被放纵的感觉。但是,我能够体会,也对于那种断然把学生粗略地一分为优劣的方式深恶痛绝。 我走过了那一段青涩的岁月,也深深地了解那潜藏在青春下不安的骚动,而我们的教育制度传统观念却是狠狠地把男孩女孩阻绝开来一分为二,用一种荒谬绝伦的隔离,企图去压抑那燃烧的青春之火!当我想到,这样的男女分校分班的制度竟然还继续冥顽不灵地存在一些所谓的明星学校时,不安继续加深了,我真的为教育当局为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人感到汗颜,感到不安…… 真的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们,青春不是负担、爱情不是罪,飙车也不是坏事……但是,怎么说呢?面对你们的老师,你们尊敬的父母,你们崇拜的长官都不断告诫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只要好好用功读书,其他事都不重要……我该怎么说呢? 其实,真的,什么都不重要,连读书都不重要,只要你们活得健康,活得快乐最重要。 知识不一定从学校和书本上获得,人生,其实就是一部知识的大书,等待你去翻阅。好好生活,这才是要紧。 喜欢跳舞,尽避去跳吧,直跳到地球跟著你旋转;喜欢唱歌,唱吧,你可以唱得连星星月亮太阳都与你一起沉醉;热爱飙车,去飙吧,在速度里去寻找你的价值;喜欢某个人,尽避去爱吧,让你的爱唤醒这个世界,让你的爱与万事万物分享……。但是,你要小心,千万要保护自己,不要轻忽任何可能的危险。必要的配备,必要的措施是一定要记住的,千万不要让无知伤害了你的身体。知道吗?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烦恼困难等著你,它一点也不浪漫,所以,你才要保护自己免于各种伤害。但是,你也不用害怕,你,真的是活在宇宙神圣的爱和安全里。 尽避毒品肆虐、尽避犯罪案件分分秒秒不断发生;尽避读书的压力如山沉重;更尽避青春的烦恼一桩又一桩……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是活在宇宙的大爱里,你慢慢会懂的。 怎么说呢? 阳光以永恒的执著照耀大地;雨水以不变的深情滋润土壤;月光,以无悔的温柔照映黑夜;而这宇宙,也以完全的爱包围你。这爱,以各种型式示现,所以我说:你,一直都在神圣的爱里。 勇敢去生活,除了课本,生活有那么多值得你去经验的。唯有你做过、走过、爱过,你才会长大、才能成就丰颖的生命。 真的,勇敢去生活。 这是我最想告诉你的一句话。 楔子 血红的夕阳滚落大度山后,染就西方天空炫丽的酒红,大地酣醉之余,渐渐合眼待歇。 向天际绵延而去的大度路,随著天色的转暗而逐渐酝酿紧张逼人的气氛。车子仍然来往穿梭如故,个个急著奔向家的方向。 远空的星子明明灭灭出现了,天空趋向暗蓝。市区的灯火一一亮起,对许多人而言,只是又一个夜晚的来临;然而,对罗飞、阿杰、戴扬、芊雅等人而言,这是一个充满死亡意味的夜晚。随著黑暗的噬吞,他们心跳急速加快,血脉偾张…… 阿飞、阿杰为爱车做最后的巡礼,身著显目的“r”字样外套,眸光如剑,蓄势待发…… 戴扬收起玩笑态度,严阵以待,心知这是一场死亡的竞赛,丝毫不敢大意,烟一根一根地抽,藉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女友阿眉一旁伺候,嘴角不时浮现一丝复仇的笑意…… 林芊雅被反锁于家中,与外界断掉一切音讯。她心急如焚,深知自己必须月兑困及时去到阿飞身旁,否则她不敢想像处于那样危险的阵势当中的罗飞将会如何…… 市长千金的归宁喜宴在长荣桂冠席开百桌,林议员夫妇、贾局长夫妇、宋校长,都欣然赴宴,众人皆为著近日扫荡飙车族之捷报而举杯庆祝,浑不知一场殊死血战在身后一触即发…… 警员李正豪冒著豆大的汗珠,在远远一角部署著。这沿路上来,那些少年仔的腾腾杀气与暴躁的情绪使他不安极了。 阿飞刚刚从身旁驶过,特别停下来,“你答应我的,别食言。这是我最后一次拜托你了,我必须为阿正、为芊雅、为我的哥儿们和灰狼一决高下。就这一次了,玩完了,我毁车收山。” 玩完了?!李正豪心头哆嗦一阵,不安极了。 大度路上,越趋黑暗之后,车流渐少,人群渐多。风声肃杀。晦暗的星光无力撑起一片天空,远处市区的辉煌灯火也构不到这些黝暗寂寞的心灵……阿飞和阿杰在r党的簇拥下渐渐迈向起跑点:灰狼戴扬的鬼风队也吆喝著拥护灰狼披褂上阵,气势惊人。 死神则衣袂飘扬,嗤笑以待。 必于罗飞,说来话长—— 第一章 很多事情都得从他小时候说起。 五岁的时候,他打破鱼缸,母亲气得要打他,他骑上三轮脚踏车就跑,任凭母亲怎么追也追不上。 小学的时候,和朋友打架,打输了,骑上单车便飞快奔驰,他一直骑啊骑,竟然骑出了台中市。 升上国中,他可发飙了,每天上下课,在街道呼来啸去,和风赛跑。 那时,他是个逍遥的单车飙手,从来没有警察会拦下他,即使他飙得好快好快,快得几乎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也没有警察会对他有兴趣。 一直到他偷偷骑上摩托车之后,他便开始获得交通警察的青睐,每每成为他们追逐的目标。也因此,经常来去警局和训导处中间。 到了高中,事态日益严重,他不得不搬出高居警察局长位置的继父来当护身符,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 除了飙车,他的另一特长是——长得很俊逸。 在幼稚园时,就有小女孩们为他大打出手; 小学的女老师则是太喜欢他了,常常故意错罚他人; 柄中时,情书每天接不完; 到了高中,幸亏他读的是和尚学校,否则,情况不知将会多么惨烈。 他叫罗飞。 一个酷爱飙车又长得帅气非凡的小子。 那是一个带点懒洋洋夏天味道的日子。 星期六下午,罗飞和阿杰一下课,把脚踏车往阿正家一放,换上山叶一五○改装的“罗蜜欧一号”“二号”,顺便褪下制服。阿正一手拿著漫画,一手接过衣服,还捂了捂鼻子: “臭死了!喂,下午我要k“灌篮高手”,不和你们遛了。阿飞,你去哪里?阿杰呢?” “我去东海兜一圈。阿飞,你呢?”阿杰戴上安全帽,发动机车。 “我去把引擎检查一下。”阿飞沉思地望著远方。 “晚上见了!!”阿杰抛下一句话,呼啸而去。 阿正两眼盯住漫画,揶揄地说: “阿飞,你真行,这个电玩高手已经被你同化了!叫我飙车?我还要命哩!不如看漫画比较安全。去吧,我要k书了。噢,对了,不要太晚回来,不然我妈又要骂人了。” 阿飞点点头,戴上安全帽,踩动引擎,右手一使劲,“罗蜜欧”飞快冲出,他,又在风中了。那在风里奔窜的感觉始终眩惑著他。 不由自主地,罗飞又往自由路上驶去。当那一栋醒目的建筑物出现时,“罗蜜欧”照例慢了下来,像往常一样,阿飞停在民生路和自由路口,等待“她”惊鸿一瞥地出现。 如果没有意外,她应该会在这个时候练完仪队,走上一小段路去搭公车。 丙然,三分钟后,林芊雅仿佛和他约好一般从校门口走出来,高姚纤丽的身裁衬著一张媲美漫画主角的脸庞,有点冷漠有些矜持也隐隐显露不以为然的眼光从阿飞脸上一扫而过,不留痕迹,阿飞一震,几乎魂飞车外。 “你来啦!”芊雅身后突然响起响亮的声音,冲著阿飞喊: “对不起,我迟到了。”是孙如眉,阿飞的“女友”。 “没关系。”阿飞递给她安全帽,没漏掉林芊雅走过他身旁时很轻微的冷哼声。 “林芊雅,我们骄傲的乐仪队队长,省一中公认的女中校花,漂亮吧?!”孙如眉压低声音补充: “而且很骄傲。” “嗯。”阿飞似乎不感兴趣,说道: “我们去修车。” 对阿飞的毫不在意林芊雅,如眉高兴极了。有一个像阿飞这样帅气拉风的男朋友,是孙如眉唯一觉得不被高高在上的林芊雅比下去的地方。 率性自为的如眉在校纪严厉的省女中自然也是风云人物——留级一年、记过一次、奇装异服、长发过肩,一样一样的纪录长长一列,令人咋舌,只差没被退学,那也并不是她的成果不足以致之,只不过是省女中鲜有把学生退学的纪录,宋校长不愿意轻易开例。 如眉自然大方地搂住阿飞的腰。 “你穿著制服,不怕损坏校誉?”阿飞拨开她的手。 “我们学校的校誉有够好了,被我损毁一点儿有什么关系?平衡一下。”说著又搂住阿飞的腰。 阿飞微微一笑,不能不欣赏她的潇洒,只得由她去。 到了修车店,老板“黑仔”一见他,从摩托车底下钻出露出一张黑脸: “少年仔,车子又有问题啦?!”看看如眉,又问:“七仔啊?!水喔!” 阿飞摇摇头苦笑,不答,只说: “引擎声音怪怪的,今晚要比赛,怕驶不动。” “放著吧,等一下就帮你看,带“七仔”去喝一杯咖啡抬杠一下再回来,包准万事ok。”黑仔露齿一笑,自顾自又修理车子。 “好啦。”阿飞转向如眉,说: “走,我们喝咖啡去。” 在咖啡园坐下,如眉就兴奋地问他: “今晚又要飙啦?!我可不可以跟去?” “随便你。”阿飞只顾著喝咖啡,拚命看表。 “喂,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如眉故意放慢声调,把尾音拉得老长。 阿飞皱起漂亮的一字眉,想了半天,摇摇头。 如眉两眼一翻,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五月十日,我们认识周年的纪念日。” “噢。”阿飞恍然大悟。 “你说,我们要怎么庆祝?早上你来我们学校逛园游会,然后去跳舞好不好?” 阿飞摇摇头: “我受不了里头的空气,会闷死人的。” “看电影?” “最近的片子你不是都看过了?” “说的也是!”如眉有点颓然,坐回位子,眼睛骨碌碌地转。 “如果你不反对,我想一个人去阿王家休息就好了。” 如眉有点生气,赌气似地不发一语,不过,这种僵局维持不了多久的,她一定会软化,在两人的关系上,如眉一直处于下风。 “今晚的比赛,我拿第一,算是送你的礼物,好不好?”阿飞实在也不忍扫她的兴。 如眉很快地破涕为笑,喜出望外地在他颊上印上一吻。阿飞怔忡一下,想起一年前的往事。 他原来是特地为林芊雅而去的。 他和芊雅两人是初中同学,同校不同班,却又同是风云人物,彼此知道却不曾有机会认识。毕业之后,芊雅果然如愿考取省女中,而他却运气不佳,上了私立高中,差强人意。 对芊雅的好感早就深种,只是未曾有机会开花结果。上了高中之后,心中澎湃如浪潮的情感愈发不可收拾,终于提笔给她写信——信还是寄到学校去的呢! 校庆园游会之前,芊雅收到信,在教官的眼中依然是不屑一顾的表情。 “林芊雅,又是男生写来的哦?!”教官明知故问。 芊雅耸耸肩,随便一揉,扔进垃圾桶。教官赞许地笑开了,满意地走开。因为那姓氏“罗”,芊雅又折回头,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才火速地捡回来,快步地跑开,一直跑到无人的小角落,才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撕开信——果然是罗飞,终于是罗飞!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写信的。 林芊雅:你们学校的校庆园游会快到了,我想去参观,可否顺便与你见面,请你当我们的导游?(我们包括阿杰、阿正等人。) 罗飞芊雅看完信,有点窃喜,却始终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回信。她想,轻易地回信,会不会让他看扁了? 校庆那天,阿飞和阿杰他们果然如期来到。芊雅虽然没有回信,心里原也是盼著见到他们,心想当面再和阿飞说抱歉没有回信的事。可是,当她表演完毕满心企盼,四下梭巡罗飞等人时,却看到他们早已和声名狼藉的孙如眉又说又笑,于是她远远地却步了,愤而掉头走开。 阿飞只见她冷冽著一张脸,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对他视而不见。反而是孙如眉热情洋溢地招待他们,极尽所能地讨好罗飞。 “正点吧?!”阿正私下向罗飞宣称: “这马子是我的老同学,想把一直把不上。” 阿飞笑而不语。 自那以后,孙如眉却倒追起罗飞。 罗飞起先为了阿正的关系,以及心中根本没有意思而拒绝她。后来,由于内心某种莫名的气愤,想激一激另一个绿衣人,所以,勉强地和孙如眉交往,慢慢地,也就被凑成一对。 自从某个周末午后在民生路口和林芊雅不期而遇之后,他就著了魔似地钉上了那午后四点的约定——和孙如眉的,只为了等在街口看“她”一眼,不管接收到的是怎样冷漠不屑的眼神,他却无法改掉时间…… “阿飞,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喔。”如眉有点战战兢兢。 “你究竟认不认识林芊雅?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她为什么这样?阿飞心里充满疑惑,嘴巴却不忘敷衍如眉: “知道而已,她国中和我同校。”阿飞沉下脸,说道: “去吧,我们去牵车,黑仔大概修好了。” 从黑仔那儿牵回车,阿飞载著如眉直奔大度山,和阿杰会合,三人一起吃了饭,并在山上试飙了好一阵子之后,才赶赴每月一次的飙车赛。 这一次向阿飞下载帖的是一个绰号风神的团体,中心人物叫疯子,从他的绰号就可以知道他行径的疯狂与不合常理了。 阿飞和阿杰到达大度路时,疯子一伙已经严阵以待了。入了夜的大度路,车子渐少,只不过聚集了一些爱看热闹的民众敲锣鼓噪,煽动这一些少年的气焰。 “你就是阿飞?”疯子留著长发,嚼著槟榔,对阿飞评头论足: “看你幼秀幼秀,亲像查某囝仔,敢有影驶那么快?” “有影无影,等一下就知道。”阿杰凑上去,丢给他一个狠劲十足的眼光。 阿飞不发一语,踩动引擎,在起跑点,像一只蓄满力量的豹——目光炯炯,望向前方,蓄势待发—— “预备——”手持扩音器的小马大喊。手上拿著鸣枪,高高举在空中,突然“碰”一声,数十部机车飞驰而出,一时风骋电驰,大度路上一片烟尘滚滚。 疯子果如其名,一路狂飙,那股不要命的猛劲将众人远远抛在后面,除了紧跟其后的阿飞之外,众人瞠乎其后。 “哈哈……”疯子不时掉头对阿飞投以胜利的狂笑。阿飞不为所动。眼里只有马路,在风中奔驰宛如风之子…… 突然,在疯子的狂笑声中,远处警笛大响。一来由于不熟路径,二来由于慌张,疯子猛然滑倒,连人带车拖行十数里,疯子被抛离了道路,倒在血泊中。 阿飞紧急煞车,也不管警车随后到,他冲向全身是血的疯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上警车,向愣住的警员说: “快,送到荣总,救人要紧!我不会跑掉的。” 于是警笛又再度大作,原本做鸟兽散的众人纷纷走避,不明所以。 把疯子送进手术房之后,阿飞呆立一旁,微微颤抖。 警员李正豪递给他一枝烟: “伤得不轻?” 阿飞摇摇头,推掉他的烟,说: “大概吧。” “没抽?这可鲜了。车飙得那么快,有一八○吧?!还怕死?” 阿飞不答,望著一闪一闪的灯光。 “没有驾照吧?!身分证给我。”李正豪拍拍他带血的肩膀。 阿飞熟稔地报上姓名和身分证字号,然后补上一句: “不过,没有用的,我先提醒你,免得你知道多此一举之后大失所望。” 他斜著眼看阿飞,照例抄红单。 “老爸立法委员啊?!还是省议员?!很跩啊?就是你们这些无头神仔仗著有人撑腰,一个一个拚命去送死。里面那个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别来这一套,等他醒过来,我照开罚单,管他老子是总统还是行政院长。至于你,等一下跟我回警局。” 阿飞不置可否,只挂意著疯子的安危——虽然素昧平生,飙车一场也算生死之交,不管飙车时是何等凌厉无情,在他眼中除了速度和风之外实无敌人,他不愿意看到任何流血事件。 “我等他清醒,交给他家人之后,再和你回警局。” 李正豪无奈地点点头,只好陪他耗;不过,他利用各种网路,查出了疯子的本名,并且很快地联络了他的家人来到。 “不肖囝仔!”疯子的家人半句谢谢都没提,劈头就给阿飞这么一句。 这举动倒是惹怒了李正豪,冲他们骂道: “自己的儿子不教好,还怪别人?如果不是这个不肖囝仔救你家的不肖囝仔,他早就一命呜呼哀哉了。” “走吧!”阿飞不管他人的神情,催促李正豪: “不是要回警局吗?” “等一下。”他转而继续把疯子的家人骂一顿,并且开了疯子的罚单: “别想赖掉。” 出了医院,李正豪看看手表,却说道: “回去吧,下次别让我逮著!” 阿飞点点头,不知是说谢谢,还是表示下次不会被他逮到?! 踅回阿正处,阿杰果然把“罗蜜欧”拉回去了,人还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著,如眉也是。阿飞看看手表,凌晨五点十分了,阿飞突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往椅子一抛,阿杰倏地惊醒,喊道: “你回来了?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出事了,把我吓死了。疯子呢?怎么会摔倒?” “疯子从高雄来,路不熟,又加上条子出现,一下子慌了手脚,刚好有个急转,就这么摔出去。还好,命保住了。” “你呢?” “开了单子。还好没请我去警局,要不然又给贾老头一次话柄。走吧,我得先回去了,等阿眉睡醒,你再送她回去。” “喂,是你的马子呀。”阿杰朝他大喊。阿飞已合上门,丢下一句话: “哥儿们,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阿杰自嘲地反问,看看如眉,嘀咕: “人家可不这么想。昨晚还嫌我没洗澡很臭躲得远远的,阿飞不也常常忘了洗澡,就没见她嫌过。” 阿飞风也似地骑著脚踏车回到家里,迳自溜回房间盥洗、睡觉。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一点。 如眉打电话来问昨晚的事情,又问他今天出不出去?阿飞还是决定去阿正那儿打电玩。 “昨晚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母亲见他一脸惫懒,忍不住嘀咕,顺手捡拾他丢在房间各处的衣服,嘀咕: “也没打电话,原来我和你叔叔他们还计画一起去外头用餐,结果等不到你。下次要记得打电话!” “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去,何必多此一举?你们爱去是你们的事,少扯上我。” 淑月忍著气,凝视著眼前这个身高已经超过自己太多的儿子,心里莫可奈何: “好吧,那么算妈拜托你至少给我一通电话让我知道你人在哪里好不好?” “好啦。”阿飞抓起一件圆领无袖t恤往头上一套,眼看又要出门,淑月问: “又要出去?” 阿飞点点头,接著就大跨步出了房门。 “至少先去吃个饭吧?” 他也没回答,迳自去饭厅随便扒两口饭,算是交代,然后看也没看客厅的贾氏父女一眼,就刮风也似地出了门。出了门去,他才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在多了。 阿飞根本不想回去,要不是经济还无法自立,要不是心里还存有若干惦记,他是压根儿不愿意回那个家的。 阿飞的父亲在十几年前早已不知所踪,人说是避债躲仇人去了。淑月后来遇到了贾尚仁,母子俩为了谋得一个安定的环境,便再嫁贾家。 贾尚仁也有一子一女,对阿飞而言,本就是个闯入者,没有好感可言,又加上他人前人后两副脸孔,益发令阿飞反感,随著年岁的增长,嫌隙不减反增,除了偶尔必要的打招呼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淑月在一所国中担任教职,人又清秀温婉,年轻时已是美人胚子,和当时意气风发的罗刚是人见人表的一对璧人。孰料,后来罗刚由于生意大发,陷入情色烟赌的迷障里一去不返,她的整个生活大变,平添了许多困难风霜。也因此整个人在美丽之外,又多了一份沧桑的美。和罗刚分开后,追求者非常多,她在多方考量后选择了贾尚仁,一方面是藉贾尚仁在警界的势力排开罗家的纠缠;二来贾尚仁文质彬彬,事业有成,对她也情真意诚。于是,就带著阿飞进入了贾家。淑月没料到,阿飞会产生这么多反弹,几年下来,除了疲于应付贾家两个子女的敌意之外,阿飞始终像是颗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会引爆,致使她除了获得表面的安稳之外,根本是陷入更大的难局中。有时,她难免后悔,但后悔无济于事,个性强韧的她,相信终于有一天她会解决所有的问题,而生活也会迈入顺境。 阿飞不这么乐观,他等的是时间,一旦高中毕业,他无论如何会离开那个家。 自然,他和贾尚仁之间只能勉勉强强,和平相处就算不错了。为了讨好淑月,贾尚仁偶尔会对罗飞非常慷慨,阿飞眼睛可尖著呢,每一回总是逮住机会狠狠大敲一笔。那部罗蜜欧就是这么敲来的。 因为罗家的英文字开头是r,所以罗飞很骚包地在外套上绣了个大大的r字,也因为他著实帅气非凡,爱快罗蜜欧之名不胫而走,很快打响了知名度,因此后来的朋友也群起仿效,绣著r,他们便成了r党。 罢开始,他也只是好玩,从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顶尖的飙车好手。 只是,每当他跨上坐骑,踩动引擎之后,那种拚命要向前冲的力量就在他体内奔窜。他无法遏抑,只能拚命往前冲,唯有在极度高速中,那股冲力才能窜出,他也才能归于平静。 阿杰是他的同窗好友,原来热中电玩,和阿飞结识之后,由于阿飞的耳濡目染渐渐也爱上了飙车,于是,他成了阿飞最亲近的哥儿们。 阿杰正直忠恳,有点木纳,不喜多言,飙起车来也是不要命的快。 至于阿正,则是歪打正著拣到的另一种死党。 他喜欢看漫画,因此欣赏崇拜英雄式的人物。家里开规模颇大的槟榔中盘商店,人来人往,自小海派惯了,和阿飞、阿杰认识之后颇为投缘,义务提供许多协助,甚至是他们两个的银行。 阿正的父亲胡天人也海派,喜欢赌博,大赌小赌、黑赌白赌,一概来者不拒,只要一有赌局,他必定摩拳擦掌跃试。所幸,他只赌业余,不涉那些职业赌场,还不曾把家产输光。他非常喜欢看飙车,也爱跟人小赌一番。 阿飞是个难得的飙车好手,阿正的父亲欣赏有加,视之如瑰宝。 在阿正家,阿飞和阿杰自在逍遥、如鱼得水——尽避有时候他妈妈也难免偶尔唠叨一下,但比起淑月和阿杰的母亲,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们在阿正家消磨了不少时光。 第二章 林芊雅,生在温室里,长于花房中,是一朵纤秀柔美的小花。不过,是带刺那种的。 案亲是中部商界重量级人物,膝下唯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小心翼翼地呵护著灌养著,视如明珠钻石。 从小,资质聪颖的芊雅在各方面的表现都非常出色,一路以优异的成绩自小学进入明星初中,然后考进省女中,又以出色的外表,荣膺学校乐仪队队长,林天祥自是更加宠爱了。 一开始,都是令司机每天用宾士车接送上下学,后来由于芊雅的反对而取消,原因是她不愿意藉宾士车来显示自己的家世,更不愿和同学之间造成隔阂,所以她极力说服父母亲让她自行搭公车上下课。起初林氏夫妇颇为担心,又令司机陪著,芊雅大表反对,坚持自己上下学,她说: “爸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了,不要给我这么多保护好不好?每天叫人接送上下课,教人家多为难啊,我要像其他同学一样骑自行车或搭公车。” “骑自行车?”林美伦瞪大眼睛: “不行不行,多危险啊。” “那么搭公车!”芊雅挺直肩膀,不做退让。这是她首度为自己争取独立,显得那么坚决。 “好吧!”林天祥终于让步: “不过,每天一定按时回家。” “好的,谢谢爸爸!”芊雅高兴得抱住案亲猛亲,高兴自己终于摆月兑了与众不同。 别人是拚命努力地想要与众不同,而芊雅却是从小就极力地想要和别人一样。无论外表、穿著或者聪明才艺,她天生就是鹤立鸡群与众不同,无论她多么刻意压抑自己的表现,她总是无法令别人对她一视同仁。 “芊雅太出色了!” “来,我们请芊雅为我们示范这个舞蹈动作!” “各位同学,仔细看林芊雅的动作。” “林太太,芊雅实在太好了。” 多少钦羡的目光、多少嫉妒的眼神,由于宾士车、由于她的美丽、也由于她的出色,在友伴之中划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从小就这样,即使是上了高中之后,又因身为乐仪队队长,任凭她舍掉宾士车,卸下骄傲的外表也无法跨越那一道鸿沟。 所以,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之后,她也慢慢放弃了,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与钢琴、舞蹈、书本为伍,活得有点寂寞孤独。 除了朋友,她几乎是没有烦恼的。 从小,就有不断的倾慕信。为此,林氏夫妇特别小心叮咛: “芊芊,不要随便和男生交往,知道吗?等上了大学再交男朋友,而且要带回来给爸妈鉴定。” 他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观察保护著,唯恐掌上明珠被人轻易摘取了。 向来,芊雅都是不为所动的。尽避成打成打的信件寄到学校和家里,她总是交给父母,或大声在众人面前诵念,笑得像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唯一的例外是罗飞。 初中时,她首度的学业竞试输给他,便对他特别留意,当初只把他当成学业的对手,不曾有过其他念头;孰料,上了高中之后,几度从同学口中获得他的消息不仅不能忽视反而意外地悬念,而当接到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时,心竟狂跳不止。第一次,她藏著信,不敢给父母亲知道;第一次,脸红心跳地读著信,心里雀跃不已。 不过,那份狂喜早已随著目睹罗飞和孙如眉一道在绿园出现市消失殆尽,生平首度,她仔仔细细地把信件黏好,仿佛没拆过一般,按著原址,寄还给寄件人。 后来,几度在路口遇到罗飞骑机车来等孙如眉,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怨恨自己竟然曾经为一封信而狂喜,竟然曾经为一个那样肤浅的人牵挂过:他考上哪里?成绩好不好?……啊,真是太丢脸了,她不屑地望著他,掩饰内心的刺痛,告诉自己: “一个这么肤浅幼稚的男生,一个这么无知不知自重的女孩子!” 回到家,闷闷不乐地把自己锁在琴房里,弹了好几个小时的钢琴,偶尔也想掉泪,不由自主却想起罗飞,她觉得羞愧极了,仿佛无地自容。 眼见女儿变得有点忧郁,美伦忧心忡忡地告诉丈夫: “再过一年就要联考了,我觉得芊芊有点失常,你想是什么原因?会不会是陷入感情困扰?” “不会吧!”天祥沉思半天: “芊芊一向听话,她心高气傲,不会轻易喜欢任何人的。再说,她每天上课之外就是在家,你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没有哇!还不是一大堆信件,她都给我看。也没有什么异状。”美伦歪著头想了好久,才说: “或许是青春期吧,特别容易发愁。暑假我们带她出国玩一趟,好不好?” “你们母女俩去玩吧,我工作忙,走不开。” “又是工作!”美伦有点生气,却也无奈。 “老是工作!” “有什么办法?我也想出去玩一趟啊。老婆,别生气,等我把大陆的厂设好,再设法挪一个长假,我们去度二度蜜月,好不好?” “你?”美伦假装生气,转过身去。天祥趁势捻熄了灯,半晌说道: “我们女儿长得那么漂亮,我看愈来愈有得烦恼啰!” “早知道,生儿子就不必烦恼那么多了。”美伦幽幽地说。 “现在生也来得及呀……” “呸!”她的嘴唇忽地被堵住,再说不上话来了。 芊雅的父母,恩爱出名。在一圈商场好友当中,鲜有人能及得上。十几年的婚姻,甜蜜如昔,偶尔有一点小吵,却也无伤大雅。 只不过,夫妻相处久了总有烦腻的时候,天祥又不喜到外头逢场做戏,久而久之,难免无聊。 这种偶尔觉得无聊的心情几次向好友康文倾吐,竟引发了康文的记忆,他想起一度听闻一种流行于欧美上流社会的周末豪华派对换妻游戏,怂恿天详参加: “没什么嘛,大家游戏一场,之后还是互不认识。不留姓名、不带感情,纯粹打发时间,你先来看看吧。” 瞒著美伦去了几次,担任候补,若有某人的先生因病缺席,他可以递补。 几次下来,刺激又新鲜,天祥欲罢不能。因此,利用一次在床第之间的欢悦之时,他向美伦提出了参加的想法。 美伦瞪大眼睛,吓坏了: “怎……怎么可……能?” “你真是老古板。人家欧美已经流行数十年了,搞不好几百年了。” “不!”美伦斩钉截铁地表示不干这种伤风败德的事。 “伤风败德?不会吧,美伦,这个俱乐部的要求是会员要彼此不认识,并且在事后不准提起也不能联络,纯粹只是排遣时间,换换口味。” “不,不,我做不来。”美伦一想起那景象来,脸红心跳的,不能接受。 “美伦,你想想,只是游戏,既可以增加生活的情趣,又可以调节我们夫妻的感情,你别固执吧。” 后来,禁不住丈夫再三央求,美伦也担心若不允了他,不知他会私下干些什么勾当,总想:自己也跟著去,好歹夫妻都参与,应该不会对婚姻造成伤害吧?! 于是,他们跨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跨出,再也回不了头,一次又一次,食髓知味,他们愈来愈不能自拔。 而他们怎样也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不小心泄漏了出去,伤害了他们最疼爱的女儿。 ※※※ “二年三班罗飞,立刻到训导处,二年三班罗飞,立刻到训导处报到!”扩音器传来训导主任老k刻板的声音。才第一堂课上完就被callin,罗飞摇摇头,给阿杰使了个眼色,太空漫步似地晃到训导处。 “罗ㄏㄨㄟ,”老k每次都叫偏了,露出二排略嫌黑黄的牙齿: “你又闯祸了。又飙车啦,还差点搞出人命。你说,这次要大过还是小饼。” “随便。”罗飞面无表情。心想,好个一线两星的李正豪!! “我警告你啊,我们学校虽然不是第一志愿,好歹也是明星学校,你再继续这样破坏校誉,当心被退学。不要以为有人背后撑腰就嚣张。” 阿飞盯著窗外一丛丛凤凰花,听著蝉呜唧唧,心里想著蝉儿七天的生命,有些字眼跳进了他心里:火焰、辉煌、凋落、死亡;老k仍继续口沫横飞。 末了,老k做结论: “看在你上次替学校挣到的冠军奖杯上,功过相抵,记个小饼了事。你满意吗?” 阿飞点点头,说: “可以。” “那,回去吧。”老k低头抄写纪录,看他走远,又补上: “听说你在省女乱交女孩子,小心点,别惹祸上身。孙如眉纪录不好。” 阿飞一愣,半晌,回道: “我的纪录也不怎么光荣吧?!”头也不回地回教室去了。 阿眉双亲离异,没人管。性子刚烈,爱玩会读书,纵使使坏,也没人拿她奈何。举凡舞场、ktv、保龄球馆,哪里没有她的踪迹?名声早已狼藉在外,倒是认识阿飞之后收敛了不少,由于阿飞不喜跳舞唱歌,她也就金盆洗脚鲜少涉足上述场所,似乎一心一意想当阿飞的好“老婆”了。 阿眉的个性好强,敢爱敢恨,阿飞这一年下来早已领教够了,有时想起她的机伶、狠劲、任性,不免有点心惊:当初起意与她一道,只不过想激激林芊雅,谁知后来愈玩愈不能抽身,想逃掉已被阿眉紧紧地扣住了。也由于心中并不做长久之计,阿飞始终克制自己严守份际,宁愿打空炮弹,也不轻易和她发生关系。并不是阿眉没有意思或欠缺女人味,而是在阿飞的潜意识里有种排斥,不想与阿眉纠缠太久,或许林芊雅始终是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晃回教室,导师未到,阿杰偷偷问他: “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阿杰如释重负,之后,又想到主意了: “下课,我们去台中港。” “干嘛?” “好玩的事多著呢。” 阿飞点点头。导师刚进来,颇富深意地看看他,然后开始上课。 下午放学后,阿飞又被心理咨商室的吴神父约谈。 吴神父四十多岁,英俊不输电影明星,且又多才多艺,阿飞始终想不出他为何要出家当神父。有一次问他,他笑著说: “我一出生,就喊著玛莉亚,玛莉亚。我父母一听,不做他想,就这么定了。” “开玩笑!”阿飞不信,嗤之以鼻。 “好,说正经的,是为神。瞧,你又不信,”他看著阿飞嘴角浮起不屑的笑意。 “大概只有一个答案你会满意,我曾爱上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孩子,对方却不理我,最后嫁给了别人,我绝望之余,只有选择天主以度余生。” 阿飞不禁想到林芊雅,脑里浮出一幅幅景象,芊雅披婚纱,旁边一个英俊的新郎,不知是谁,而他则伤心欲绝地立誓归属天主…… “瞧,你接受了吧?!人们只愿意接受自己想的答案,所以,常常,问的人等于自问,答的人等于白答。不过,我还是得问,你非飙车不可吗?” 阿飞回过神,耸耸肩,反问: “你非当神父不可?” “不一定。”吴神父故意压低声音: “如果教皇愿意让位,当教皇也可以。” 阿飞嘴角一拉,笑开了,说: “如果可以赛车,不飙车也行。” “你又没驾照,危险!”吴神父摇摇头: “而且,最近很多帮派纷纷藉飙车滋事,你身处其中,危险极了。” “危险?”阿飞嗤笑: “活在现在的台湾,哪个时候哪个地方不危险?食用油有毒、饮水有毒、蔬菜水果有残毒,空气品质不好、交通事故不断,空中地上,建好的没有建好的,自然的、人为的,有哪一样不危险?地震水灾风灾,飞弹核电废料,杀人抢劫毒气、不危险吗?” “没错,但是分为可避免与不可避免。飙车之生命危险乃属可避免。” “你错了,吴神父。飙车是不可避免的,对我而言。” 吴神父定定地望著他,良久良久,才说: “阿飞,要不要谈一谈你的家人?” “不要。”阿飞言简意赅地拒绝: “他们都很好,没有必要。神父,如果没别的事,我和同学约好了,得先离开。”话声甫毕,他前脚已在门边。 吴神父点点头,双手一摊,对著他的背后喊: “阿飞,有空常来坐坐,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我也是。”阿飞真诚地说。说完,小跑步离开,赶著去和阿杰会合。 阿杰在校门口等他,一见他劈头就问: “吴神父说些什么?” “如果他不当神父要做什么,……”阿飞轻轻一笑。 阿杰则仿佛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迷迷糊糊地跟著走。 “喂,阿飞,我觉得你真的很行耶,连吴神父都喜欢你。阿草那些缺德鬼还说神父有断袖之癖,他——”阿杰看见阿飞的眼神,突然止住口。 阿飞侧脸望他,满眼疑惑,问: “他还说什么?” “……能……说……什么?阿飞,别甩他,他嫉妒你,若想扯你的后腿。上次看见你载阿眉,那小子眼睛差点喷出火来。” “有机会,我们应该找他出来谈谈。”阿飞冷冷地说。 阿飞则冒出了不少冷汗,改问他: “今天不去接阿眉?” 阿飞摇摇头: “刚好她没打电话烦我,趁机会摆月兑一下。” “你不怕她被人把走?” 阿飞笑笑,毫不在意。 “说真的,阿飞,我觉得你好像心不在她……”阿杰歪著头猜想: “你该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吧?!” “别胡思乱想了。”阿飞狠狠地往他头上一敲: “走,去阿正家拉车出来。” 阿杰还是不肯罢休: “哪天你和阿眉吹了,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阿杰想起阿眉的凶悍,说: “说的也是,她是恰查某,我不出三天准被她整死。算了吧。” 阿飞又好气又好笑看著他,踩著脚踏车,向风里奔去。 去到梧栖,沿海渔船都已入港,道路两旁尽是兜售新鲜海产的小贩,好不热闹。 “入夜以后,这儿可精采!新近崛起的鬼风队常在这儿附近出没,我听说他们常常乱来,没有法纪,抢劫、杀人、恐吓,无所不为。”阿杰从一摊鱼货里捞到误入渔网的小海龟,和它吹著气玩耍。 “带头的,叫什么名字?”阿飞远望无边的天际,海平面上飞鸟划过,平添落日沧桑。 “叫戴扬,灰狼戴扬,听说他从北部转学青年中学,父亲是市议员,作风阴狠,纵容哥儿们胡做非为。” “看来,很快会找上我。” “那还用说?!在中部,谁不知道爱快r?不过,我觉得还是避开他们那一伙人比较好。” “如果他下战书,怎么避?”阿飞笑笑。 变了一圈之后,他们乘著海风沿公路奔驰了一会儿,不出五分钟,立即引来了一群飙车旅的侧目,阿飞那绣著“r”字的外套太醒目了。 一群人呼啸而过,背面露出鬼风魔儿“鬼”的标帜。 “是他们。”阿杰跟上来,以阿飞听得见的声量。 阿飞把速度慢下来,不想贸然和他们卯上。 “阿杰,我们回去吧。”说著,把机车掉头,向市区前进。 孰料,鬼风队在几分钟内仿佛鬼魅一般尾随而至,前前后后包夹。 阿飞不理,加快油门,在很短时间内就摆月兑他们,但是,阿杰没跟上。 他发现苗头不对,折回头,才发现阿杰的车和他们其中一辆擦撞了,一伙人借故寻隙。 阿飞停下车,大步向前,眼睛扫了一下,问: “戴扬,灰狼戴扬是哪一位?” “你是什么角色?叫那么大声?”其中一个小瘪三大呼小叫刻意扇火。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才从人群中响起,话声一出,四下立刻安静。 “久闻爱快罗蜜欧的大名,今日才得一见,真是幸会幸会。”然后一个高个子穿著靴子皮裤直挺挺地站立在众人之前。 “他们故意擦撞我的。”阿杰低声向阿飞说。 “这是见面礼?”阿飞指著阿杰的车子。 “因为阁下不领情,只得出此下策。”灰狼一点也没有歉意。 “有办法追上他啊,为何出此小人行径?”阿杰忍不住冲著他抗议,阿飞按住了他,朝灰狼笑说: “我不知道阁下你会在这一群随处吆喝的车阵中,有失礼的地方,请你原谅。今天的事我们也不想追究了,大家算是认识一场,以后多多照顾,阿杰,车子还可以跑吗?我们走吧。”说完,阿飞走回车子,跨上去,踩动引擎。 “慢著,”灰狼大踏步朝他走来: “哪天,想向阁下讨教讨教,肯赏光吗?” 阿飞笑笑,不置可否,说: “后会有期!” 灰狼细长的眼睛闪著诡异的光芒在背后注视他们,阿飞觉得寒气逼人。 “是位狠角色。”阿飞心里很清楚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回到阿正家,阿飞叮嘱阿杰: “以后别去台中港了。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你去call大胖、小胡他们,让他们也别去,哥儿们尽量一齐行动。” “好。” “阿眉要你回电。”阿正从屋里冒出头来: “还有,我爸问你哪时候再比赛,他最近缺钱,想再捞一票。” “叫你爸槟榔多包一点吧!”阿飞放回爱车,踅回阿正家的客厅,迳自打开冰箱: “如果阿眉打电话来,就说我还没回来。” “你干嘛?想甩掉她?没那么容易喔。”阿正从漫画书里抬眼觑他。 “不是啦,我很累了,想回去了。如果给她电话少不了又要陪她,她是夜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飞说著走著,到了门边,想起什么似的。 “啊,我快可以考驾照了。等我拿到驾照,看那些条子还有什么话说。阿杰,我先走了。” 阿杰正玩“魂斗罗”,没空理他,只应了声: “嗯。” 阿飞摇摇头,跨上脚踏车,吹著口哨,一路飞驰。 他没有立即回家去。 不由自主地往西区去,在美术馆畔,那儿有一个角落,他可以静静坐著,远望林芊雅的家,她位于二楼的琴房,刚好朝著美术馆的大草坪。 九点十分,迟了十分钟!阿飞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视线最佳的角落,林芊雅早已坐在钢琴前,不知弹著什么好听的歌曲。 阿飞痴痴傻傻地望著那遥远而模糊的身影,怔怔地不觉时光流逝。十点钟,她的母亲照例出现,似乎催她休息,她回过头,朝窗外看了一下,阿飞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她合上钢琴,在窗前站了片刻,拉上窗帘,熄灯离开。 仿佛,她知道有聆赏者,也或许,她喜欢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即使是闷热的夏天,她也不喜欢关窗开冷气;练琴的时候,她就打开窗子,刚好侧著脸,那画面成了阿飞心里永远的梦境。 阿飞有时会幻想著自己像美国电影里那些西方男孩子,大胆贸然地按铃,面对她的双亲,嚅嚅地说: “您们好,林伯父林伯母,我叫罗飞。我很喜欢林芊雅,可不可以和她做个朋友?……” 不过,那终归是幻想。他没有那个勇气,纵使他有勇气,而林芊雅父母大概也会把他轰出门,没有一对台湾的父母愿意以开明的态度来看待孩子的交友的;至于芊雅,她大概会嗤之以鼻吧,然后在隔天把它编成一个笑话,在绿园流传。……再说,自己已有阿眉,这算什么? 他颓然拉车走开,一路没心绪,不料,迎面却瞧见了难得出来吃消夜的林芊雅和她父母。 芊雅好生讶异,却不敢多看他一眼。但是阿飞注意到了:她的脸上眼神里除了讶异之外并没有在街口时那种不屑的眼神。 阿飞像是做坏事被逮著了,脸红心跳地加快速度离开。 好奇怪的罗飞,芊雅心想,已经晚上十点了,他怎么在这里出现?还一脸紧张羞涩,莫非他做了什么坏事?可这儿附近也没有人飙车啊,他能干什么坏事。啊,大概和孙如眉偷偷幽会吧?可真无耻,她想像在美术馆那浪漫的灯光下,他们两人促膝长谈或……,愈想愈不舒服……脸上也讪讪然不甚高兴。 “芊芊,怎么啦?”美伦瞧她有点异状。 “没有哇!”她耸耸肩,企图把罗飞抛出脑子,呸,什么人嘛,干嘛老是惦著他。 第三章 周末,芊雅难得放松一下,独自在大客厅里欣赏著名的影片“北非谍影”,专注投入地卷入了英格丽褒曼的感情世界,芊雅的心情随著剧情起伏转折,几度心痛难抑。 “芊芊。”父母亲推门而进,看她未睡,问: “这么晚了,还没睡?又把大灯关著,也不怕漂亮的眼睛坏掉?宝贝。”父亲微有醉意。 芊芊关了电视录影机。 “好吧,明儿再看。爸妈晚安。”说完,打了呵欠自己上楼去。 天祥和美伦也累了,跟著上楼。 梳洗罢,美伦早已睡眼模糊,向丈夫说: “我先睡了。” 天祥模出下午友人给他的录影带,心痒痒的。美伦怕吵,天祥只好模黑下楼,静悄悄地把带子换入,宽阔的银幕上立即出现了他们那一群豪华别墅之友的群像,各种各式的画面…… “不是说好了,不留任何纪录?”天祥拿到带子时有点心惊胆跳,也有些愤怒。 “老爹说,只此一带,别无拷贝,而且已后也不录了,只是纯粹供给男会员欣赏。”友人叶开诡异地笑: “精采绝伦,丝毫不逊任何。” 天祥不敢拿给美偷看,好不容易怂恿她参与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好几次她临阵月兑逃,直到二个月前才放胆一试,这玩意儿她若知道,不吓坏才怪。 它很真实地记录了那一群已婚、事业有成的男女百态,天祥看著自己,也看到了美伦的放浪形骸,一时欲火难耐,叭地一声,关了电视录影机,趁著三分酒意,模黑上楼,吵醒了老婆,一番云雨之后,呼呼睡著了。 翌日清晨,芊雅悬念著“北非谍影”,睡醒之后,赶下楼,想趁著爸妈睡醒之前把影片看完。 她下意识地打开,没料到跃入眼帘的竟是——父亲和别的女人,母亲和别的男人的镜头! 芊芊脑中一片空白,盯著银幕大约五分钟之久,仿佛一世纪那么长,然后她刷白著一张脸,关掉录影机,像鬼魂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锁上门,眼泪突然决堤一般地氾滥开来,她躲到棉被里,又哭又咬牙,羞愧难当,居然这么龌龊!居然如此肮脏;芊雅觉得难以忍受。顷刻之间,一卷录影带毁了她整个世界! 一整个上午,芊雅哭了睡,睡起又哭,房门不出半步。林氏夫妇以为她星期天赖床,难得假日也不吵她,只是午后临出门时在房门口叮嘱她: “芊芊,我和爸出去应酬。午饭记得吃,我们可能很晚才回来。” “噢!”芊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十分钟后,她才下楼,影带已被换回,她已无心绪把“北非谍影”看完了,也没吃饭,独自踅到美术馆,坐在石椅上,望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发呆。 有情侣模样的,两情缱绻,旁若无人;有一家三口组的,像她家一样,她望著望著,眼泪又不由自主涌上来,怎样也挥不去那肮脏的画面。在美术馆耗了半天,她又踅回家,躲到卧室里,两眼瞪著天花板发呆,她再不想出去了,不知今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 是夜,林氏夫妇几近午夜才返家,以为芊芊睡了,没吵她。 翌日,芊芊特意早起,趁父母都未起床,她独自出门去。 就这样,芊雅的世界瓦解了。她也开始蜕变了:下完课尽量晚回家、回家之后以功课为由躲在卧房里不出来,鲜少与父母说话,甚至回避著他们的目光。 天祥和美伦也渐渐发现芊雅变了,功课也退步了,说是看书的时间增加了,琴也不弹了,怎么功课反而退步了呢?而且人也变得怪怪的。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原因,只好归咎于联考压力即将来到,而芊雅正值青春期,难免变化多端。 暑假来到了。 他们这票人都得参加暑假辅导,而阿飞最忙,除了考上驾照,接踵而至的飙赛之外,还要应付状况百出的阿眉,这一大堆的事情忙下来,他几几乎乎要把林芊雅给忘了,几几乎乎!!因为他不可能忘掉她的,除非她化成了灰,散入空中,像一阵风一样归于无。 暑假里,飙车族特别疯狂,入夜以后,他们陆陆续续地占领了郊区各条宽广的要道。他们也不全然都像一般外界所认为那样穷凶恶极,除了少部分害群之马不守纪律,罔顾法律道德胡做非为之外,真正的飙车族只和两种东西竞争:速度和道路。 经由中市几个规模较大的团体串联之后,一场宣称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飙车赛即将在今夜举行,他们严格地规定:不准携带器械、不准滋事、必须具有驾照。因此,阿飞首度以“合法”身分亮相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好事好赌者争相走告,十点钟之后,等闲车流渐渐稀少,大度路上人声渐渐鼎沸…… 表风队也来了!!众人都讶异极了,鬼风队并不在邀约之列,原因就在于他们就是整个族群的害群之马,飙车界的老大哥小马早已放话:假如鬼风继续破坏飙车旅的纪律,他们将永远不得列名正式的活动! 不过,灰狼戴扬是何等角色?他岂会如此听话?十点钟不到,他就在众弟兄的簇拥下进占出发处,更令人讶异的是他身旁高姚出色的美女,知道的人莫不惊骇万分;不知情的人只顾著偷瞄,原来,她就是众所周知的省女校花林芊雅。 “芊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和声名狼藉的灰狼一道?” 这些问题像霹雳一样击打阿飞的心,他不想碰触,却无法制止自己不断地望向她,期望从她的眼神里得到答案。 没道理啊!林芊雅不需要任何英雄人物的光环,她本身早已是最亮的光环;她更不需要别人的侧目,她早已获得了数不清的侧目,唯一可以解释的只有灰狼本身对她的意义,阿飞心痛地奔驰著想像…… “嘘,阿飞你看是谁来了,林芊雅耶,那个目空一切的校花。啧啧,还是那一副不可侵犯的表情,和灰狼一道?还能多圣洁?……”阿眉忍不住自己的酸味,大放厥辞。 “闭嘴,孙如眉!”阿飞狠狠瞪她一眼,二话不说,迳自走开。 看著阿飞的阴阳怪气,阿眉似有所悟,但她决意忽略,装迷糊到底。 芊雅静静地坐在灰狼的机车座椅上,眼神定定地看著远方,没有任何可供别人判断的表情,有点冷冷的,也有点儿与这混乱的一切无关的神情。 与灰狼一家原为旧识,因此当她想要找人找空间逃遁、避开父母时,多年下来对她穷追不舍又彼此相知甚深的世交之子灰狼就成了第一人选,她对他新近飙车的事情比较不清楚,但两家认识十几年了,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却希望他能够帮她抵抗恶魔的侵扰——当她的脑子一得空,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就如影随形跟著她,逼得她无处躲藏…… 灰狼去和小马交涉,执意要参与今天的竞赛,否则—— “很抱歉,你们将遇到的各种状况会超乎各位想像!” “灰狼,”小马以长者的姿态施之以威、动之以义: “你的哥儿们近来行径大受争议,有几个案子还被条子追踪,不是我们排斥你,实在是为了大局著想。” 看著灰狼恼羞的眼神,小马琢磨半天,突然决定: “好,今晚破例,不过只准你一人参加,其他队员不能,请你也约束一下哥儿俩,不要借故闹场,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可以。”灰狼一口应允,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挑战爱快r的机会。 “谢了,小马。” 回到鬼风队中,他花了几分钟安抚队员,显然他成功了。 接著他转向林芊雅,问: “你确定要坐后座?以前你从来没坐过摩托车。” “这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芊雅定定地说。她想在极速中摆月兑影像;在恐惧中甩掉另一个恐惧,“除非你没有自信让我安全回家。” 灰狼轻笑,回答: “别激我。我是为你著想。有你为伴,我只有胜算,有什么害怕的?” 阿飞远远望著他们的举动,心一直往下沉。 小马走过来,说: “那小子很难缠。” “马哥,可以载女孩子吗?”阿飞眯著眼望著灰狼和林芊雅。 “除非事先规定不可以。一向,后座加载女孩子是可以的,有些地方还因此获得加分。难怪灰狼今晚不择手段要参加,阿飞,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天啊,那股气质架式,连我都要动心了。不过,阿飞,你的阿眉也不差,红色的小辣椒,够劲的。如果你想,也可以载她。” 阿飞摇摇头,沉默地往前走,投入车阵中。 林芊雅看见他,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和他打招呼。阿眉火速冲向前,嚷著: “阿飞,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危险!” “放屁,危险?你飙过多少次了?别找借口。” “那么,我就是不想,这就是答案。”阿飞冷冷地说。 阿眉蓄著泪瞪他半晌,突然转身哭著往后跑。 阿飞觉得有点受挫。心里争战很久,终于他不顾面子,在众人之前走向林芊雅。 “向来我们的活动不兴这一套,你可不可以不要找机会出锋头?”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 芊雅愣住了,有些生气: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著吗?”出锋头? 阿飞盯著她半晌,有一千个疑问想问,却问不出口,只说: “时速一百以上,不是开玩笑的。” “我像开玩笑吗?”芊雅反问。 “罗飞?”灰狼显得很不耐,喊他: “少废话。是不是怕了?把你的马子也戴上来啊?!” 阿飞冷冷看著他: “灰狼,自己玩命,何苦把第三者的命也玩上?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而害了人家。” “放屁!你管好自己就好,竟教训到我头上来了。怎么?你马子怕死不敢坐,就看不得别人坐?懦夫!” 芊雅没再说什么,看著阿飞拚命克制的怒气,她有点懂得了他,原来啊,他是为她的安危而不惜碰钉子。 阿飞被灰狼这么一激,找回阿眉靓: “你坐好,不要害怕,无论什么状况。” 阿眉又高兴又感激地点头。首次能够坐在阿飞后面参加飙车赛,说来还得拜林芊雅之赐呢! 现场一片混乱:有参与赌局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观摩实习的…… 参赛者严阵以待,只等小马一声炮令下冲锋陷阵。 芊雅在灰狼背后,静静地坐著,心跳加剧; 阿眉则雀跃不已,吱吱喳喳地和阿正那伙人笑骂; 芊雅偶尔侧眼看罗飞,眼光迷离不可解。 出发之前,阿飞回望她一眼,心里说: “保重!林芊雅。” 但嘴上却说: “阿眉,坐好,不要玩笑。” 阿眉于是敛容坐正,不敢再有丝毫玩笑成分。 真正参赛者大约二十人,以罗飞、受伤痊愈准备雪耻的疯子、以及异军突起的灰狼最被看好,下的赌注也最多。 台湾人赌性坚强,任何场合都能赌,飙车当然也不例外。 一开始只不过一些好友相互猜著玩,小赌一翻,演变到后来就产生像阿正他爸这号人物,居中穿梭大卖赌券,于是乎,原本单纯的飙车就被赌博给染黑了。 小马锐利的眼神横扫一遍,喊著: “闲杂人等退开!参赛者预备——” “砰!”一声炮令下,二十几部机车疾速冲出,四周吆喝声遂大作: “加油啊,阿飞!” “向前冲啊,疯子!” “击垮他们,灰狼,灰狼胜利!胜利!” 阿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了,眼前只有道路、风声——然而他今天心里多了一个重量——林芊雅。 疯子怪叫一声,超了过去。阿眉搂紧罗飞,兴奋地快要叫出来。 接著,灰狼以不要命的飞速向前窜,阿飞看到林芊雅的背影直挺挺的,僵硬地贴在灰狼背后。阿飞的心又是猛的抽痛。 突然,那一瞬间,林芊雅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如泣如诉。 阿飞整个震住了,在那时刻,她竟回望!在那极速、忘形、超越的奔驰当中,她竟以那种眼光望向他! 阿飞整个心绪被扰乱了,无法专注,速度怎样也冲不上去。 “阿飞!你怎么慢了下来。快啊,别管我,我不会怕。”阿眉冲著他喊。 阿飞点点头,重新调整心情,猛转油门,又像狂风一样往前窜了。 不过,他的心里始终不定,速度起起落落,最后以第三名,输给了灰狼和疯子。 “怎么回事?”小马拍拍他的肩,怀疑地望著他。 “是阿眉的关系吗?” 阿飞摇摇头,不做表示。 阿正他爸胡天气急败坏地朝阿飞嚷: “臭小子,你害我输了好几万元。”然后又骂阿眉: “都是你啦,你搅什么局?ㄙㄨㄟ人ㄙㄨㄟ运,阿飞都给你带ㄙㄨㄟ的。” 阿眉委屈地哭了,嚷道: “我以后不坐就是了!”说完,哭著跑开了。 阿飞没说什么话,戴上安全帽,交代阿杰: “送她回去。”然后一个人飞驰而去。 灰狼得意地接受众人的欢呼,睥睨一切不可一世,他极力想把芊雅拉回自己身旁,但她避开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芊雅偷偷地梭巡罗飞的影踪,她看到方杰,也看到孙如眉,但,罗飞哪里去了? “戴扬,我想回去了。” “怎么了?不舒服?”灰狼关心地问。 “没有。我只是想回去了,如果你走不开,我自己搭车回去。” 灰狼犹疑了半晌,向旁边的兄弟说: “小猴,我载她回去,马上到“飞碟”去。你们先去!” 众人起哄似地笑他: “灰狼这下被逮住了,哈哈!” 芊雅听来极不舒服,扭头就走。灰狼拉著车子追上她,喊著: “芊雅,上车吧。” 一路无话。 灰狼看她进去之后,才若有所失地离去。 一个影子蓦然出现了,是阿飞,他站在林家大门口,伸了手又缩回,缩回又伸出,来来回回几十次,终于他鼓起勇气按下。 “谁呀?”林芊雅自己来应门,一见他就吓住了。 “怎么是你。” “芊芊,是谁呀?”一个老太婆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来。 “阿妈,是隔壁邻居而已。”芊芊朝里头喊: “我在门口一下下,就进来。”说著她虚掩著门,直率地看著阿飞问: “你怎么知道我家?来做什么?” 阿飞心跳得好侠,嗫嚅地说: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涉足那些场合了。鬼风灰狼那些人很复杂。” “你今晚输了。”芊雅故意说,有点得意。 “灰狼不是什么好角色——” “你不要乱批评人家。”芊雅有点反感。 阿飞听见她对灰狼的维护,心生不快与自觉无趣,却又忍不住劝她。 “好,算我自找钉子碰。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是女中的乐仪队队长,万一被条子拦下,你怎么面对学校家人?” 芊雅双手交叉在胸前,充满兴味地看著他脸红气粗的窘态,心里有一丝快感,嘴巴偏不松口: “罗飞,你倒替我想得很周到。干嘛啊,你是我什么人啊?”语气充满揶揄,“难不成你想追我?” 罗飞一时气红了脸,又羞又恼,转身就走。 “喂,罗飞。你干嘛走那么急?老羞成怒啊?”芊雅真恨自己那张嘴巴,心里明明想说一些好话,偏偏话到嘴边却走了样。 “你爱怎么说,是你家的事,以后我不会再过问了。”罗飞远远抛下话,踩动机车,有点狼狈地离开。 芊雅又气又怨,“真是个大笨蛋,才被我激了两句就受不了。”不过,她回头一想,心花朵朵开。罗飞竟然来找她!而且那么关心?这一次飙车虽然惊险万分,不过,实在太值得了。她的心砰砰乱跳,一想起他那又急又气又恼的神态,忍不住想笑。 于是,一整个晚上,就想著,该怎么化解他的气,和他交上朋友呢?她想起他飙车的身影,整夜难以入眠。 罗飞怪自己太冲动、太自不量力了。凭什么去劝人家?人家可不领情,这下子不是又自讨没趣?真是又羞又恼。输了飙车已经够ㄙㄨㄟ了,又加上自讨没趣,简直又蠢又笨,每一想起林芊雅揶揄的眼神,他的脸就发烫。 翌日,芊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给罗飞寄了一张短笺,约在美术馆见面。 她啃著手指头,坐立难安,心想要是他不来,怎么办?自己岂不是太没面子了?要是他来,又该怎么办?说什么好呢?——“罗飞,谢谢你,其实我是很感谢你的好意,我们做个朋友,好吗?”不不,那太蠢了,或者——“罗飞,很对不起,昨晚我太无礼了,得罪之处请你原谅,我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呸呸,太虚伪了。正在困扰之际,罗飞出现了。看起来他有点故做不在乎,又有点腼腆。信是自己为的,总不成又给人难堪吧,芊雅心头小鹿乱撞,硬著头皮迎向前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昨天晚上我好像得罪了你?” “没有啊!” “真的?骗人。你看你还一脸的怒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我凭什么生你的气?”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再去飙车了,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会怕?”他很怀疑。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飞女?她拚命阻止自己又尖牙利嘴,“罗飞,无论如何,真的谢谢你。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干嘛那么热心?” 他的脸又红了,半晌答不出话来。被她逼急了,只得从实招来: “我关心你,行不行?想跟你做朋友,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得意地抿嘴一笑,不好再折磨他,“那你说明白嘛,干嘛那么凶,我又没有说不行。” “好啦,我们前嫌尽释,交个朋友,如何?”她笑吟吟地对著他说,仿佛像梦一样。 阿飞不能置信,望著她,犹如被催眠一般神情迷离。 “明天一整天我有空,你会来找我吗?” 阿飞被动地点点头,再不曾听到比那更优美的声音了。 然后,他连跑带跳地跃上罗蜜欧,完全忘记了昨夜的败仗。踩动引擎,飞舞而去。 芊雅的心差点跳出来,有点吃惊,自己怎么做到的?不过,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轻松无比。说了又怎样?她仰起头,有点儿向自己挑衅的味道。 第四章 翌日一早,芊雅好早好早就醒了。花园里的麻雀似乎叫得特别大声,她跳跃著往窗台一站,好个美丽的早晨,玫瑰花这么美吗?芊雅好生讶异,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玫瑰花竟然如此漂亮。喔,大理花菊花也一一展现了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美丽。呵,连原来嘈杂讨厌的麻雀儿也变得好可爱,芊雅往浴室里端出了一小碗水放在窗台上,说: “小东西,给你们洗洗漂亮的羽毛吧。” 她唱著歌,吹著口哨,梳洗打扮,心里醉醺醺的。太阳也变得亲切可爱了,她直想拥抱每一个存在。 罗飞,罗飞真的是我的朋友了吗?她不敢想像,那个风骋电驰一向对自己不甚友善的罗飞居然暗暗喜欢她。 八点不到,她嗫手嗫脚溜下楼。 阿妈早就醒了,刚运动完,一看到她就说: “来吃早餐吧。咦,今儿是礼拜天,你不是不必上课?” 芊雅有点脸红心跳: “阿妈,我去图书馆看书。你晓得我就要考大学了。假如我爸妈打电话回来,你记得要告诉他们我去图书馆喔。” 她拿起背包翻给她看,“我去看书,记得喔!” “看书还穿得那么漂亮,阿妹啊,要不要阿妈陪你去?” “不,不用了。阿妈,图书馆很无聊的,你可以在家看杨丽花歌仔戏呀。阿妈,我和同学约好了,我得走了。拜拜!”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吁了一口气,抬头一看,罗飞有点腼腆的站在前方不远之处,吟吟瞧著她。 “你有没有领教过老人家的磨功?”她夸张地问,指指里面,“我阿妈堪称这世间最机伶狡猾的老太婆,她不太相信我会去图书馆。搞不好还会溜去巡查一翻。看样子我得先去布置一下,把背包搁在图书馆里头。” 阿飞笑笑,不置可否,跟著她走——只要能跟她一道,说著话,去哪儿他都不在意。 她那天话特别多,不断不断地说话,深怕话一停自己会不知道怎么应付情况,于是絮絮呱呱说了好多不相干的话。 阿飞则是充满兴味地听著,奇怪!,原来她这么多嘴。 “——啊,我好多嘴,是不是?”她咬一咬牙,有点懊恼,“我也不知道,一看到你就拚命找话说,咦,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不像你那么会说话,常常说得不得体。我很喜欢听你说话啊。” “孙如眉会不会像我这么多嘴?”芊雅月兑口而出。 阿飞有点难堪。 芊雅也有点难堪,两人都沉默了。 “芊雅!”阿飞朔先打破沉默,“我们别在这里耗了,去兜风,好不好?” “好呀!”她也乐得有台阶可下。 一坐上罗蜜欧,奔驰起来,气氛便轻松多了。 “你以前很跩啊,都不理人。” “你才是。为什么要退我的信?” “还说呢。那一天你们来我学校,我才准备去招待你们,仪队表演完毕,我一看便看到你们和孙如眉又说又笑,我干嘛去凑热闹?一气之下就退你的信,那是你活该。” “她是阿正的同学。” “那现在呢?”芊雅有点儿沮丧地问,“我看你对她很好呵。人家都说她是你的女朋友。” 现在——? 阿飞突然煞住车,回头注视著芊雅。 “芊雅,”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却自然极了,仿佛已经这么叫她好几百次了,“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卑鄙。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实话,当初接受孙如眉多少是因为你的缘故,如果我们不是阴错阳差走岔了路,绝不会有一个孙如眉。”阿飞深觉痛苦万分,“但是,面对你,我不能说谎,她的确一度算是我的女朋友。” “没关系啊!”芊雅有气无力地说。 “她也可以还是你的女朋友。罗飞,我无意破坏,真的,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破坏了你们的感情。”她也矛盾不已。 “怎么可能呢?芊雅,我怎么可能再和她一起?”他的心跳加速,“你知道的。”眼里跳著簇簇而动的火焰。 “我知道。”她低低说著。“我知道。” “不过,”她微微一笑,甩甩头,故做潇洒:“别提以前了,也别管以后,我们有现在,不是吗?罗飞,走吧,”她坐回车子,自然也环住他的腰,“这人生好荒谬,跟它没什么好争。孙如眉和你,我和你,争什么呢?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这一刻你和我在一起,就充分享受著这一刻吧,若是下一刻,我们分开了,执著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不会无理地要求你和她分手,真的,罗飞,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因为,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也许今天,也许只有这一刻。” 阿飞又一次被震住了。 一路上,他始终有种似乎在作梦的感觉,不曾有过的柔情在心中激荡,他只想这样感觉她的温热,这样子贴近她的心灵,这样子奔驰下去,留在永恒里。 芊雅又喋喋不休说起她的事了,仿佛与他相识已久,今日竟是重逢,她谈她自别后这一生的众多家常,希望他能够再一次分享她的生活。 他招出了偷瞧她弹钢琴的事,她闻言笑了,笑得像一串摇曳的银铃,“我就猜呵,原来真的有人偷看,竟是你啊。” 案母荒唐的事暂时忘了,芊雅在和阿飞炽热的情感里,觉得失去的快乐回来了,喜悦重现了,而且比以前更多更强烈,她觉得生平未有的幸福感,觉得生命无比美好,似乎,有了罗飞之后,生活的一切不如意尽可抛却。 那天深夜,他送她回家,在门口依依不舍,在两个人的心灵交融里,情不自禁地相互亲吻,却因为太紧张了,牙齿互撞,狼狈分开。 芊雅羞得赶紧钻进大门,留阿飞一人在门外,喘著大气,心脏狂跳,脑子一片空白。 芊雅充分地利用了父母去欧洲旅游的二十天,每天下午都骗外婆说去图书馆啦逛书店啦,和谁呢?当然是女同学了。老外婆眼睛迷糊了心里可清楚得很,叮嘱她: “别看太多书了,看出麻烦来。” 芊雅背著她,伸伸舌头。 老外婆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拉著芊雅的手,问: “那个年轻人是谁呀?!” 芊雅眼睛一闪一闪的,脑子飞快旋转:阿妈忒精明了,想骗她太难了,不如从实招来,把她统战过来,也许还好一点。 “阿妈,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对不对?那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啰,阿公是不是追你追了很久?” “你阿公?唉,不是不是,他根本没追过我。我们是结了婚之后才真正照了面,哪像你们现在,啧啧,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阿妈,那有没有人追过你,而你也很喜欢?” “夭寿喔,你这个小查某鬼仔,问我这种代志,有是有啦,但是,那是多看一两眼,就已经惊天动地了,哪亲像你现在,手牵手,嘴对嘴,哎唷,我才不敢。” “阿妈,你说的呀,时代不同了。人家外国的太空梭早就飞过月球去到很遥远了。你看人家外国人哪一个不是亲来亲去的。” “就是说嘛。不过,那个少年的,看起来很风流——” “阿妈,”芊雅散娇,“不会啦,他读册很棒呢,人又很乖。我们都一起看书讨论功课,你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好不好?” “好是好啦,不过,你要好好读书呢?” “会啦,我都是考第一名的,你忘记了吗?” “对啊,你从小就很巧很聪明,没有一个孩子比得上你。所以,你要更加打拚读书,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啦,阿妈。我现在会和阿飞去看了,你自己在家里看电视,记得不要告诉我爸妈喔,等他们回来,我自己才告诉他们。” “好啦,好啦,”外婆爱怜地看她一眼,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看你读书读得那么辛苦,也是有够可怜,出去玩一玩也好。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不如赶紧嫁嫁恰实在。我看那个年轻人长得和芊雅很适配,也不错。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都十九岁了,我十九岁已经生二个孩子了……” “芊雅啊,别忘了早一点回来,这才要紧。”外婆一时有点紧张,赶快叮咛。 “好啦,阿妈,我会早一点回来的。”芊雅隔墙喊进来。人早已走远了。 阿飞则暂时把飙车、阿杰、阿正以及阿眉全抛在一旁了。甚至连家人也不在他心上了。每天,除了上午上课之外,他和芊雅在一起,纵容地、沉溺似地把握著每一分每一秒时光。 “明天,我爸妈就回来了。”在海边,芊雅抓起一把沙,幽幽地说。 阿飞点头: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 “下课来载找,像以前你去载孙如眉一样。” 那么,势必和阿眉摊牌了。这一阵子他采逃避的方法,暂时躲著她的追踪。如果以后去载芊雅,那么,在明天之前一定得把话摊开。 阿飞沉思著。 “你也可以选择不要来找我。” 芊雅望著即将沉落的夕阳,“有这段日子,我觉得很够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阿飞激动地说: “今晚我去找她说清楚。” 芊雅用手捂住他的嘴。 “今晚不行,今晚你属于我,阿飞。” 她主动地吻他,极尽挑逗之能事。 阿飞的热浪一波一波从小肮冲上来,他迅速推开她: “不行,芊雅,你不可以这样诱惑我。” 芊雅低头,掩饰自己的脸红。 “阿飞,你怕什么?” “我怕你所害怕的。” 阿飞在旁边走了一段: “走吧,太阳落下去了,我们回去。” “等一下。”芊雅赶上来,就著四方掩至的夜色,在黝暗中,芊雅很细声很怯怯地问他: “你愿不愿意陪我越过成人的门槛?” 阿飞愣住,不解地望著她。 “我想了好久了,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我喜欢你,这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有,我相信你。”她幽幽说道,好像说著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阿飞心跳加剧,无法言语。 “阿飞,你做过吗?说实话,没关系。” 阿飞口干唇燥,摇摇头。 “真的?”芊雅喜出望外,“我本来想,也许你和孙如眉早就——” “没有。芊雅,我们始终仅止于朋友,最多,亲吻过。” “……她和我,你觉得……” 天啊,阿飞按住她的肩: “芊雅,你不必跟她比,没有人可以和你比的,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已经被你吸引得神魂颠倒了?” “那么,你愿不愿意——” “老天,”阿飞狠狠地踢了一颗大石子: “你还问我愿不愿意?天知道我得花多少自制力来克制自己不侵犯你。” 芊雅嘴边隐隐浮起笑意,说: “我不要再等了,就是今晚。否则,等我爸妈回来就不容易和你见面了。阿飞,我们去买。你和我回家去。” 阿飞瞪大眼睛。 “我不要在肮脏的旅馆或任何不熟悉的地方。我外婆通常九点多就呼呼大睡。我们待会儿去市区买一点儿东西,晚上在我卧房,我们帮助对方成为一个大人。” 阿飞怔怔地望著她,不知道怎么去分析眼前的女孩。只有随著她,看她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天堂或地狱,他都毫无招架的能力。 九点多,他们偷偷溜进房。外婆果然睡觉了,呼声震天。 芊雅吁了一口气,看了阿飞一眼,脸红心跳,忙说: “你先去洗澡,小声点。” 天啊,我落入了什么女巫之手?阿飞有点好气又好笑。 梳洗罢,出来。芊雅早已在地上铺了巾子,摆上了好多东西。 “换我了。”她脸上一片红晕,一脚溜进浴室,在浴室里耗了好半天。 阿飞渐渐觉得空气稀薄,只好到窗边透气。墙上贴满了她的相片,从小至大各种活动。也有一张刘德华的海报,他有点嫉妒,撕了下来。 芊雅洗好了,出来看到他对著海报龇牙咧嘴,忍不住笑他: “跟刘德华吃醋?嗯,吃醋得有理,他才是我的初恋情人。” 阿飞一把攫住她,吻她,直到差点不能控制。 “别急。”芊雅挣月兑了,她轻轻问他: “你会用那个吗?” 阿飞红了脸,点头。 芊雅坐在地上,给两人斟了酒,端给他。 “阿飞,干一杯,庆祝我们迈向成人的世界。”说著泪水浮了上来。 阿飞吃了一惊,怜惜地说: “芊芊,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那我就回去,没关系。” 她摇摇头,拭去了眼泪,深深地望著罗飞: “飞,不要说话,只要吻我就好。” 他无法抗拒她的任何命令,何况是这么温柔的邀请?缓缓地,他挪向她,轻轻地吻她的额头,然后眼睛,鼻子,游移到耳朵,双手也从腰部不断地游移。 在碰触到她鲜艳欲滴的嘴唇之时,阿飞已在自我控制之外了。 他已经忘了怎么月兑掉了两人的衣服,又怎么滚入了芊雅的床,他只知道自己迷失了,陷落了,当芊雅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猛然有一丝清醒,然而,芊雅没有退却,她反而更紧更紧地抱住他,喃喃地说: “飞,没关系。我觉得很好。” 于是,在他的理智主管局面之前,他的身体早已蓄满张力,有一点困难,但是芊雅温柔地引导著他,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他已进入了她里面。 只有几秒的时间,阿飞饱涨的感觉在她里商倏地解月兑,他有点儿颓丧。 芊雅抱著他,不让他离开。说道: “飞,就这样抱著我,好不好?” 他俯身吻她,舌忝去她脸上的眼泪。 “痛吗?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点点头,说: “有一点,不过,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激烈。” 说完,她更加紧紧地抱住他,“我觉得很舒服。” 阿飞松了一口气,觉得有点累,问她: “我……离开一下,好吗?” 芊雅红了脸,点头,双手放开他。 阿飞抽身离开,翻身一旁,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眼光不曾须臾离开芊雅脸上,然后,他忍不住又想要她,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的臀部上,望著她,他的眼光询问她:可以吗? 芊雅的回答是——主动地吻他。不出三秒,阿飞又把她抱在怀中,他这次比较熟悉了,做得很好,进入的时候,芊雅并不疼了,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在他带动的旋律中,他们一起翔翔天际…… 阿飞睡著之后,芊雅睁著眼睛望著他,时而流泪时而微笑,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接近四点时,她不得不心疼地把他叫醒,提醒他该在外婆醒来之前溜走,他醒时还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等恍然大悟之后,环住芊雅,深情缠绵地印上一吻。 “得走了,阿飞,”芊雅挣月兑来,笑著躲开,食指放在嘴上,“快,穿好衣服,我外婆醒得早。哎呀,别看人家了嘛。” 阿飞无奈,只得在她催促下,尴尬地穿好衣服。 芊雅拉著他,蹑手蹑脚地溜下楼,把他送到门口,她主动啄了他的嘴一下,说: “别在巷口发动车子,中午见。”说著把大门合上。 阿飞依依不舍望著她家大门,回想所有经过的缠绵,不禁心动神驰。 翌日清晨,母亲叫醒他上课去,问他: “昨晚又跑到哪里去了?有个姓孙的女孩子找了你几百次了。阿飞,妈可警告你,可别和人家怎样,到时候惹了麻烦想逃都逃不掉。” “知道了,妈,你别老是唠叨,行不行?”罗飞还沉湎在绮丽的梦境里,不能忍受母亲的打扰。 “知道?都只是嘴巴说说而已。别以为我都不知道,什么飙车、什么r党,要不是你贾叔罩著,不知道被关几次了。” “谁希罕他罩?” “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阿飞,你老大不小了,要懂事一点。” 淑月临关门,再催他: “你不是要上辅导课?快八点了。” 阿飞倏地从床上一跃,糟了,要去接芊雅,如果遇到阿眉怎么办?这下子可伤透脑筋了。 他跷了课,牵车子去黑仔那里检查。 “阿飞,你来了。怎么好久没见到你?你那个七仔常来这儿问你有没有来,怎么了?闹瞥扭?” 阿飞有点心虚,不好回答,另找话题: “黑仔,怎么没看到你老婆?” “跟人跑了。”黑仔一句话就讲明。 “怎么会?”阿飞有点替他难过。 “我不会赚钱,不会讨好女人,所以她就跑了。” “孩子呢?” “孩子跟我妈住。那个女人说来也真狠心,一走六年,没回来看过她儿子。” 阿飞想起自己的父亲,一走也是十二年了,也不曾回来看过他。阿飞觉得恻恻然,与黑仔同样悲伤。 拉了车子去阿正家,自从考到驾照之后,他飙车的事又曝了光,也不用再瞒母亲了,所以他都直接把车骑回家,除非上课去,才寄车在阿正这儿。 “哟,稀客!稀客!阿飞,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鬼影子也没见到半个?阿眉到处找你。”阿正依然漫画不离手。 “我忙著上课呀。” “呸,阿杰说他也很少看到你。嘿,从实招来吧,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说了阿正也不会了解的,他只会嬉笑怒骂,正经事沾不上边;倒是阿杰,该找机会和他谈。 在阿正那儿挨到了十二点,他想到一个主意,忙拜托阿正: “你先去省女载阿眉到双叶茶艺馆,让她在那儿等我。我稍后就来。” “你去哪里?搞什么鬼?”阿正嘟哝著。 “拜托啦。” 于是,十二点十分阿正载走了鹄立校门口的阿眉,然后十二点十五分,芊雅踅出校门口,刚好阿飞出现,两人眼光碰上再不能分开,阿飞载了她,不知方向为何,只想这么一直往下骑去,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 但是,阿眉的事不能耽搁了,他遂把芊雅载回家,让她下去: “芊,我得去和孙如眉摊牌。你爸妈几点回来?” “晚上的飞机。” “我再来找你。” 她点点头,不由他分说,环住他亲吻: “我等你。” 阿飞痴痴地望著她关门,心仿佛与之而去。 跋到茶艺馆,阿眉正在发愣,一见他,脸上浮现又嗔又怨的神情。 “你吃饭了没?”阿飞坐下,给自己点了一道午餐。 阿眉盯著他,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却说不上来是哪里,盯了他半天,她才说话: “我以为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阿飞沉默不语。 “上回赛车失利,我以为你生我的气,心想一两天就过去了,孰料,你这气好大,竟然足足两个礼拜。” “我没有生气,阿眉,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阿眉闻言,心微微一刺,她宁愿听到他的抱怨也不愿听到他那句“与你无关”好像他根本不拿她当一回事。 “那么,为什么?” 一阵冗长的缄默之后,阿飞终于说了: “阿眉,我觉得我们个性不合。” 他回避她的眼光。 阿眉的脸一下子雪白了,两眼益发黑亮,瞪著他: “个性不合?” 她冷哼一声。 “罗飞,你好虚伪,好懦弱,为什么要扯这种无聊的谎言?为什么不敢直截了当地说明事实。” 阿飞盯著她,猜测她究竟什么意思,他几乎月兑口而出林芊雅三个字,但是,他不想把芊雅扯进来,只说: “事实就是这样,阿眉,我们之间还是有友情,我只是不想彼此伤害。” 她冷冷地看著他演独脚戏,心如刀割。 “我们还是朋友,阿眉,只是不再是男女朋友。”他显得很辛苦。 “什么人?什么人在一夕之间改变了你?听说你不只背叛我,连阿杰小明他们也一并甩开了。究竟是何方神圣?该不会是林芊雅吧?!”她原来死也不愿承认这三个字竟是掠夺她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 “你不要扯到别人。” “是吗?阿杰都亲眼看到了,你还想抵赖。” 阿飞叹了口气,说: “好吧,如果你硬要把林芊雅扯进来。我如果说没有她,我照样想和你摊牌,你大概不会相信吧?!” 如眉眼光射出了怨毒的人。 “好个罗飞,你竟然说这种话,我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好?或者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竟换来今天这种待遇?” “阿眉,理智一点,感情之事,不是好不好,或者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一旦彼此感觉没有了,还须再勉强下去吗?这样,对你公平吗?” “我不要管公不公平。你竟然这样甩掉我,罗飞,你记住,我要你好好记住,”她站起来狠狠地瞪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包括林芊雅,她也不会好过的。”说完,她扭头就走。 阿飞追上来,按住她的手: “干嘛扯上林芊雅,你有什么怨恨发在我身上吧!”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挥袖而去。 阿飞折回荼艺馆,付完了帐,跨上坐骑,直奔阿正处,一见阿杰,他揪著他问: “你对阿眉说了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载著灰狼的马子四处兜风,除非大家眼睛都瞎了,会看不到?” “她不是灰狼的马子!” “飙车那天她坐在谁后面?你问阿正啊?” “我说她不是就不是。” “灰狼已放话找你了,还不是?” “那是他一厢情愿。” “何以见得?你才和林芊雅认识不到二十天!” “我就是知道!”阿飞死命地盯著自己的哥儿们。 “那阿眉怎么办?”阿杰不以为然。 “我和她摊牌了。”阿飞直截了当说了。 “什么?你太过分了。”阿杰握住手掌,狠命地击他一拳: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爱你?罗飞,你太今人失望了。一个林芊雅,”阿杰摇摇头,冷哼:“为了她,你全走了样。该赢未赢;为了她,你把阿眉当旧鞋子丢掉;为了她,你把哥儿们全忘了。我想,今后,为了她,叫你去和灰狼攀亲带故,喊他表哥,你大概也愿意吧。” 阿飞闻言,用力地回他一拳: “不要侮辱芊雅。” 阿杰模模嘴角的血迹,瞪著他。 “你们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阿正看不下去了,挡在两人中间。 “罗飞,好,你有种。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兄弟都不要了。” “是你先动手打人动口侮辱人的。阿杰,事情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没错,我辜负阿眉是我的错,但这和芊雅没有关系,你不要对她有那么深的成见。” “你的事,我不想管了。”阿杰理了理衣服: “我只提醒你,小心一点,灰狼早已布下眼线到处找你了。” 说完,阿杰头也不回离开了。 阿正拿了药水给阿飞,说: “找不到你那几天,阿眉真的快发疯了。看了怪可怜的。阿飞,林芊雅太美太亮太招摇了,是不能轻易碰的,离她远一点吧,灰狼那一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常毫不相干的人都可以又砍又杀了,何况仇人?” “阿正,太迟了。”阿飞说。 阿正当然明白阿飞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们——阿杰阿眉早已明白了,在他莫名其妙跑去警告林芊雅碰了一鼻子灰,又莫名其妙输了那场比赛,然后又无辜失踪了十数天之后,他们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阿飞如期回到芊雅家,才刚举手按铃,芊雅倏地窜出,止住他,急说: “我爸妈回来了,啊!你怎么受伤了?你先去美术馆正门前面的广场,我等一下找机会溜去。”说完,她用手亲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跑进去。 罗飞只好晃到美术馆去,坐在那儿,回想这阵子发生的事,种种纷乱的感觉都敌不过对芊雅的思念与爱。 一直过了两个小时仍不见芊雅出来,阿飞有点沮丧,这种等待是他从没有过的经验——苦涩、焦急、期待。……百味杂陈。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对不起,我爸妈拚命说话,我溜不开。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弄的?孙如眉打你?” 阿飞拉住她的手就跑,也不顾她脚程不快,往美术馆旁无人的角落去,不由分说,就吻住了她。 芊雅几乎没法喘气了才离开他,紧张地说: “等一下我得回去,他们要是找不到我会怀疑的。” 阿飞不让她走,死命地抱住她。 “飞,别孩子气了。来日方长!”她轻轻地摇著他,像哄一个孩子,“我真的得回去了。明天下课你来接我。”她挣月兑了,小跑步走开,抛给他一个深情的眼光,然后像蝴蝶一样飞奔回家。 阿飞若有所失地杵在原地,心里又疼又酸,想不到才离开她一秒钟,他就开始想她了。 难得提早回家,淑月见到阿飞,喜出望外。 “咦,今天太阳打东边落下?你怎么回来了?”说归说,她特别烧了他平日喜欢的几道菜:麻婆豆腐、宫保鸡丁、清蒸鳕鱼,惹得贾家兄妹大声抗议: “都是阿飞喜欢吃的。我们的呢?” “闭嘴!”贾尚仁斥她一声: “哥哥难得回家吃晚餐,嚷什么嚷?” 贾龙和真珠相看一眼,撇了一撇嘴。 “阿飞,多吃一点。”淑月不停地夹菜,仿佛拣回了宝贝儿子似的。 “阿飞,这样多好,应该常常回家吃晚餐。”贾尚仁眉开眼笑。 由于芊雅的爱使他改变了,阿飞不再那么硬梆梆的,笑著说: “好呀,如果每天有我爱吃的菜。”说著看看贾龙和贾珠,好心地给贾珠舀了一匙麻婆豆腐: “阿珠,你也多吃一点。” “哎呀,不要,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最讨厌吃豆腐。” “贾珠!”贾尚仁喝她:“哥哥好心好意,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真珠委曲地噘著嘴把麻婆豆腐吃下;阿飞一旁乐得跟什么似的。 “好啦,对不起,晚上我陪你去看电影,好不好?”阿飞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变好心了。 “真的?”贾珠高兴地跳起来,提醒他: “说好啦,你请客,不许赖帐。阿龙,你去不去?” “本人没兴趣。”贾龙端了饭,坐到客厅去,低声咕哝: “我才不像你那么好收买。” 阿飞居然也不觉得生气了。 淑月好生讶异:今天儿子怎么变了个样? ※※※ 芊雅那边也有点微妙的变化。 天祥和美伦出国之前,芊雅总是尽量回避他们的目光,因为她一旦看到他们,总会想到豪华别墅里的游戏,心里充满了鄙视与反感。 他们出了一趟远门,她都会不由自主想念他们了;尤其,爱上阿飞之后,心里多了一份爱,对世界也多了一些宽容,那件事渐渐不那么刺心了; 而且,经过了和阿飞的肌肤相亲,对性比较客观了,不再那么毫无宽容。只是,她仍不明了,他们为什么能玩那种游戏,与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芊芊,”美伦见她饭吃著吃著竟出了神,唤著她:“芊芊,喜不喜欢你的礼物?” “喜欢。”芊芊诚心地回答。那是一件碎花别致的裙装。 “我和你爸在巴黎挑了好久呢。”美伦说著又谈起在欧洲的见闻。 芊芊似听非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稍晚,芊雅又恢复了练琴,下意识地她望向窗外,想想,自己笑了起来。以后,他可无需再偷偷模模躲在那儿了。 心里柔情百转,指下的琴声也特别柔美,一晚上弹的尽是荡气回肠的曲子…… “芊芊,戴家那个男孩找你。”美伦有点忧心地把无线电话递给她。 “芊芊,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灰狼显得有点急切。 “不好吧,”芊雅看一看母亲,耸耸肩: “而且我明天还要考试。” “那我明天下课去找你。” “不行。”芊芊急著制止他: “不可以。我爸妈回来了,他们不希望我这样子。再说,戴扬,我不想再去飙车了,那次只是好奇。”她压低声音。 “对不起,我得挂电话了。再见!”芊雅把电话还给母亲,有点心虚: “他最近老打电话。” 这倒有点棘手。美伦心想,和戴议员不止十几年的情谊了,最近天祥几笔大生意都有劳他帮忙。虽然不喜欢他儿子那个调调,却不好明说,生意上还得靠他们。 把事情说给丈夫听,天祥笑著说: “谁教女儿那么漂亮?怎么可以怪人家儿子痴心妄想?别担心,女儿在我们的视线里,小孩子嘛,顶多追一追,缠一下,只要芊芊不理他,一阵子就没事了。” “我总觉得那孩子阴阳怪气的。”美伦心里有些不安。 第五章 翌日早晨,芊雅在校园里遇到孙如眉,阿眉冷冷地瞪著她,仿佛要把她杀死,她充满怨恨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 “林芊雅,你行!我们走著瞧。” 芊雅背脊发凉,不知反驳什么,半晌,她说: “孙如眉,很多事情勉强不来。我和阿飞,我们……早就认识了,去年……一切都只是阴错阳差。” “你是说,他拿我当你的代替品?”阿眉冷冷地哼出。 “不是……但是——” “芊芊,告诉罗飞,你们等著瞧,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阿眉恨恨地说完,拂袖而去。 因为这样,芊雅下课后见到罗飞一直愁眉不展。 “怎么了?”阿飞关心地问。 “灰狼昨晚打电话给我,口气怪怪的;今天在学校又碰到孙如眉,他说不会放过我们。阿飞,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介入你们?”说著,泪水沿著芊雅的脸庞流下。阿飞的心绞成一团。 “芊雅,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女朋友,只不过阴错阳差地绕了一圈。” “可是,孙如眉很无辜。” “我知道。但是,感情这件事是没有办法勉强的,我知道我太直接了。” 阿飞停住机车,牵著芊雅的手,一起走在繁闹的街上,“阿杰阿正也很不谅解我。”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招惹你,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芊雅说完,阿飞摇摇头,苦笑著说: “不是你的错。芊芊,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迟早会在一起的,即使这一治错过,也许十年后,也许下一辈子,事情还是会发生,我们彼此相属,这是无法否认的事情。” 他们买了票进戏院看重新上映的老片“魂断蓝桥”。芊雅流著眼泪看完整个片子。 置身街头之后,她的眼眶还红红的,她说: “还好,我们没有生在战争的年代。” 阿飞苦笑自嘲: “恐怕我们的麻烦比战事还多。” 因为芊雅的父母回来了,阿飞不得不提早送她回去。在巷口,芊雅紧紧握著他的手,眼里充满不舍,说: “阿飞,好不好?加油一点,我们一起考上大学,然后,就可以向我父母公开了。” 他点头,第一次严肃想到考大学这档子事。目送她走进家门之后,他习惯性地踅到阿正家。 一进门,阿杰看到他视而不见。胡天冲著他喊: “小子,你不打算飙车了,是不是?不行,你上次害我输了那么多钱,要替我赢回来,这次叫那漂亮的姐儿坐在你后面,你就会赢了。” 阿正丢给阿飞一罐舒跑,也说: “是啊,阿飞,把他赢过去。” “哼,”阿杰不屑地哼口气,迳自丢下电玩,朝阿正说:“我先走了,如果大头找我,就说我们老地方碰面。”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阿飞,最近你都不飙车了,你那件拉风的外套可不可以借我?”阿正放下漫画,试著套上衣服,虽然大了点,他往镜里一看,登时觉得自己帅了几分,更舍不得月兑下来了。 “你爱穿多久就穿多久吧。”阿飞想,短期之内,他得为和芊雅的未来想想,或许该考个好大学再说吧。这一层,他自然不便表示。 “阿正,阿杰他们最近都做什么?” “灰狼他们的爪牙常挑衅,还好没有大冲突。我们那几个哥儿们都在问你的行踪,阿杰虽然跟你赌气,也不想和他们多说,怕影响他们的情绪。” “阿眉呢,这两天,你有无碰到她?” “没有。昨天分手后就没看到。阿飞,真有你的,连阿眉你都舍得抛掉。你真是,何不干脆脚踏两条船,省得搞成今天这副凄惨模样。” “我不是那种人。”阿飞拿出钥匙,说: “阿正,我先回家了。有事联络!” 阿飞回到家,一头钻进房间,拿出久违的课本,猛k了几个小时。 淑月回家时,差点吓坏了,“你怎么了?在看书?”脸的表情仿佛看到了鬼。 “看书呀!”阿飞自顾自地看,不解母亲何以大惊小敝。 看书!淑月赶快带上门,差点掉下眼泪,心里忙念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想:阿飞终于变乖了。 阿飞和芊雅过了一段宁静愉快的日子,有一次难耐,他们趁著美伦外出时偷偷溜进家里又尝了一次禁果,匆匆忙忙的,极其狼狈。…… 然后,暑假过去了。听说,阿杰和小胡大头他们去了一趟南部飙车,大获全胜。 开学第一天,阿飞的车子被恶意捣毁,面目全非:接著,阿正出事了,在街上溜达时被砍了十几刀,差点丧命…… 阿飞赶往医院,和阿杰撞个正著,两人见到阿正的伤势,抱头痛哭,前嫌尽释。 阿飞赫然看见自己的外套上沾满血迹,他心里电光石火地一闪,立刻想到灰狼。 “阿飞,”警员李正豪问他。 “你究竟和什么人结怨?前几天车子被捣毁,今天胡正元又穿你的衣服被人砍成重伤?要不是我刚好巡逻经过,他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灰狼!! 阿飞和阿杰同时想到,也同样有默契不肯说。 “怎样?不说?想私下了结?”李正豪拍拍阿飞的肩膀。 “小子,你别以为你老子是警局长,这头衔对我管用,对那些手拿黑星手枪的,可是不管用。” “他不是我老子。” “名义上算嘛,不然人家干嘛每次罩你,不要忘恩负义。”他也拍拍阿杰的臂膀。 “你也够义气的,不要忘了我也是。找到他们,别忘了让我也插上一脚。再见了,两位,后会有期。” 等李正豪走了之后,阿飞嘱咐阿杰: “你陪著阿正,我去找灰狼了结。” “我也去。”阿杰固执地附和。 “我去,只是和他谈开,不是去打架,人多了反而不好。放心,我不会让阿正的血白流。” 罗飞骑著“罗蜜欧”绕了几趟市区便探出了灰狼的窝,他一时义愤填膺,单枪匹马直捣狼穴,完全忘了自身的安危。 当他赫然出现,鬼风队的家伙一个一个奔相走告,不一会儿,灰狼就现身了。 “大驾光临,哟,欢迎欢迎。”灰狼略嫌老气地装腔作势,“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最近美人在抱,春风得意。” “灰狼,我没有时间跟你抬杠。”阿飞直挺挺地站立著,一脸的刚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挑明了,你说怎么解决?” “不满?”灰狼冷冷地从鼻子哼出:“岂是不满两个字了得?”他转过身,变了一张脸,“你自以为是,气焰嚣张,也不问问林芊雅是谁的马子,说抢就抢——” “芋雅不是谁的,她是她自己的主人,有权选择跟谁在一起。”阿飞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呸,我不管你的狗屁说法。反正谁敢碰芊芊一根汗毛,谁就不好过。” 阿飞气得青筋暴起,血脉偾张,“灰狼,有种我们道路上见真章,不要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偷袭人。” “你早已是我的手下败将。”灰狼显得意兴阑珊。 “那是因为林芊雅,如果不是她,你连门边都沾不到。”阿飞故意激他,“想要称王坐大,用这种小人行径,只会让人议论耻笑。不过,如果你没有胆子再玩一次,那就算了。速度上没法子让人佩服,使阴的除掉对手,算是你的独门高招。” “罗飞!”灰狼生气了,“不要以为我不敢公然对你怎样,你老子再大也大不过几百发子弹。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好,”罗飞定定地瞪著他,“阿正的伤呢,你怎么说?” “你抢了我的马子,还说?算扯平了。你自己应该对他负责。”灰狼勉勉强强地说完,气呼呼地进去另一个房间,“等我订好时间,会通知你。” 阿飞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为了芊雅,他不想多惹祸端,是以退让了几分,可是对阿正实在无法交代,他回到医院,日夜不休地照顾阿正,等他苏醒。 阿飞浑然不知李正豪跟踪他,循线逮到了砍伤阿正的凶手,一下子鬼风队的成员被捕了十多人。 灰狼怒不可遏,把一切帐都记在阿飞头上,伺机报仇。 ※※※ 被罗飞甩掉之后,阿眉充满怨恨与痛苦,内心不时苦思报复之事,终日又流连于pub和舞场之间。 被抛弃的感觉再一次啃龈她的心。她狠狠咬咬下唇,不了,不了,孙如眉再也不会被抛弃,再世不会,宁死也不会。 她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母亲抱著父亲的腿求他不要离去,父亲冷著脸,踢开她,狠狠地说:“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要想再骗我了。” “可……可是小眉是你的女儿啊!”母亲因为一次的红杏出墙不小心走漏,她这个情妇也难逃被休掉的命运。 案亲嫌恶地看小眉一眼,咕哝道: “不知是谁的野种?” 他自己家里已有四个女儿了,怎会在乎另一个女儿? “不,”母亲大喊,“不,她的的确确是你的女儿,你昧著良心说话,难道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他摇摇头,留下一张十万元的支票,从此不再踏上门。 后来小眉才知道,他又勾搭上了另一个更年轻的。 阿眉的母亲从此更沦落了,一个接一个的同居人,多少次她眼见母亲被抛弃唾弃的惨状,心里在泣血,没想到自己也和母亲一样被人抛弃。 孙如眉,你居然悲哀至此? 她把酒当开水,一杯接一杯,泪水和著酒液,苦涩地往肚里吞,恨意不断不断扩张。 写了信向她的父母揭露又如何?伤得了那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圣女吗? 如眉苦笑地问自己,人家早已经山盟海誓了,父母愈加反对只是更相爱而已,奈何得了他们吗?好无耻、好可恶的一对狗男女!!如眉愤恨地捶打桌面……引来四周惊诧的眼光。 “大哥,”灰狼身旁的一个男的悄悄俯在他耳边说:“罗飞以前的马子,大概被罗飞甩了心情不好,一个人在喝闷酒。” “去请她过来。”灰狼眯著眼睛偷觑阿眉那窈窕的身材,“好个性感的小野猫。” 如眉醉了,看到灰狼,藉酒装疯。 “啊,难兄难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干一杯,不醉不归。” “好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灰狼激动地说,“哥儿们,我们今天陪阿眉好好喝一杯……” “好!” “好啊!” 一群人顿时闹成一团。众星拱月,如眉一时晕陶陶,酒一杯接著一杯喝下肚…… 翌晨,她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衣衫褪尽,身旁躺著灰狼。 如眉微觉难堪,但接踵而至的是报复的想法——利用灰狼,对,利用灰狼伤害罗飞和林芊雅。她痛苦地微笑,望著灰狼那粗鄙的脸庞,更加怨恨罗飞——都是你,你把我逼向死角,把我逼到这儿,罗飞,我不会放过你的。 因为心中存著利用的念头,如眉对灰狼曲意逢迎,展现了前所未有的魅力,灰狼未几已神魂颠倒,对她百依百顺。 第六章 听到鬼风队砍伤阿正的凶手多人被捕,阿飞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飞,”芊雅伸手轻轻地抚平他聚拢的双眉,深情地看著他,“不要烦恼,让我去和戴扬谈一谈,他会谅解的。” 阿飞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没有用的,他已经把我当成头号死敌了,你知道吗?阿眉为了报复我,竟然不惜去和灰狼一伙,我很替她担心。” “那么,去找回她吧。”芊雅转过头,有一丝黯然。 “芊芊,”阿飞扳回她的身子,“你不要孩子气,我之担心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她又和从前一样迷失了,灰狼那一群人不是真正的飙车爱好者,他们只是藉飙车来使坏,这也是当初我怕你和他们接近的原因。” “他们都做些什么?”芊雅始终不太确定。 “聚众打架,随意杀戮,有时候一时兴起他们还抢劫,听小马他们说,他们也贩毒。” 芊雅背上一阵凉意,突然害怕地抱住罗飞,“阿飞,你不要再飙车了,好不好?我不要你涉足在这一群人当中。好不好?” 阿飞感到她的颤抖,深深了解怀里的小女人真的是怕极了,也担心极了自己的安危,于是轻拍她的肩,温柔地说: “不要担心,芊芊。我会抽身的,为了你,我愿意作所有的事。”阿飞渐渐明白,当初他所追求的速度与征服已染上了丑恶的血腥,或许是该明智地抽身的时候了。 他找了一个微带凉意的下午上山去看小马。小马蛰居在大度山上一个破旧的工寮里,遗世而独立,很少有人来拜访他,一看到阿飞,高兴得眉开眼笑。 “来,小老弟,刚好来陪我泡泡老人茶,我也正想起你,听说你最近换了更漂亮的妞,真有你的。” 好几部老旧的摩托车,有的正在大修,有的显然已经尘封了许久,阿飞看看小马,心想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悲伤故事。 “灰狼最近的行为你大概也知道了吧?”阿飞席地而坐,明显地苦恼著。 “那小子走火入魔了。阿飞,你干嘛去招惹他马子?”小马也愁上眉问,“老实说,灰狼的行径颠三倒四,不按牌理出牌,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拿他没辙。” “林芊雅不是他的马子。小马,坦白说,我暗恋她很多年了,一直到上一次飙车赛,我们才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英俊的小伙子总是艳福不浅。”小马调侃,“我看她也著实出色,难怪你神魂颠倒。不过,阿眉呢?那个小辣椒没有剥你的皮?” “差点!”阿飞比了个手势,耸耸肩,“她心存怨恨,投靠灰狼去了。 再加上阿正前些日又因为我而被砍伤,小马,我突然不想飙了。” “浪子终于想安定下来了?”小马调侃他,“说真的,一开始我也纳闷,你这小毛头哪来那股冲动?一飙起来都是不要命。” “你应该可以知道那一种感觉的,在极速当中,你消失了,车消失了,只剩下“奔驰”,其余一片空白。只要有过一次那种感觉,你一定永远忘不了。”阿飞黑亮的眸子里产生一种源自性灵深处的感动,“从小,我是孤独失落的,没有归属感,我爸的失意,我妈的怨恨、不断的冲突,在那些事物当中我充满不定与恐惧,然后,是生活当中一层层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制约和规范,只有在速度当中,我可以解月兑掉那些,后来,我也发现在芊雅的爱里也可以达到。” 小马微微一笑,“你真正长大了,阿飞,以前,你和飙车恋爱,现在,你终于和一个女孩坠入爱河了。” 阿飞微微脸红。 “阿飞,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小马眼光缥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多少年前,有一个少年和你一样也爱那致命的速度感,每天在风里奔窜,无牵无挂。和你一样,有一天他恋爱了,爱上了一个狂野像匹马的女孩,女孩让他经历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欢愉,就是他渐渐可以抛下速度去迁就女孩的世界了,慢慢地,他不再飙飞了。女孩要安定,要世俗制约,要规范、要安全感,他因为爱女孩,所以一一为她而做,直到有一天彼此都好累好累,于是男孩要求分手,他要自由。女孩以为他变心了不再爱她,于是一时想不开割腕自杀,她说原来只是要吓吓男孩留他下来,没想到一刀下去割得太深,血流不止,急救不及,就死了—— 阿飞静默地听著。 “——我告诉你这个故事,不是要强调当初男孩如果不想离开或是她不要割得太深,就不会发生遗憾。野马永远是野马,他永远需要奔驰,不会因为爱而屈服。自由是他心灵的渴求,不论那份爱有多强烈。阿飞,让她仍然是她,你也仍然是你,你们才能永远都爱彼此。” 罗飞闻言,沉吟良久。 临去,他只说,“谢谢!”一切都在无言当中了。 芊雅的父母对她近日的行径大表疑心:不是加强辅导,就是留下来和同学研究功课?迟归、晚归已成了家常便饭,这小丫头究竟怎么了? 种种疑问才在他们心头兜著,突然接到了一封陌生人的来信,信中竟绘声绘影地指称芊雅和一个不三不四的飞车党谈恋爱?! 这一惊非同小可,美伦颤抖著手把信看完,立刻打电话到天祥公司,两人在电话里讨论了一番,决定当晚追究到底。 芊雅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阿飞今天有事没有送她回来,她深信父母并没有看到什么啊。 “芊雅,”美伦无法平静,直截了当问: “有人告诉我们,你和一个不良少年交往。” 芊雅一怔,吓了一跳,问: “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你只要回答有没有这回事?”天祥毕竟比较沉得住气。 芊雅定定地点点头。 “天啊!”美伦一时气昏了头,咬紧牙根。 “你!!”天祥怒不可遏。 “不过,不是不良少年。他叫罗飞,是卫道中学的学生,成绩相当不错。”芊雅急著辩驳。 “还说!还说!”美伦气哭了,“飙车族的,对不对?你还有脸说?” “我原来就想告诉你们的,心想你们大概不能接受,所以只好等我考上台大以后再公开。”芊雅觉得父母太大惊小敝了。 天祥虽然怒不可遏,为了不破坏父女感情,只好压抑怒气,好言相劝。 “芊芊,我的好女儿,不是爸爸不让你交朋友,现在你还小,容易上当,假如上了大学之后,即使你没有男朋友,爸妈都会替你物色呢。” “爸,我不小了,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我知道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男孩子,假使你们不反对,我很愿意把阿飞介绍给你们。” “阿飞阿飞,一听就觉得不是个乖学生!”美伦还在咬牙切齿。 “妈!”芊雅翻了翻白眼,“你不要有偏见,阿扁好听吗?阿水好听吗?人家难道不成材?” 美伦一时语塞。 “芊雅,我们是怕你吃亏。”天祥抢著说。 “吃什么亏?占了我的便宜?爸,你的思想好落伍,”行为却乱开放的!芊雅强忍住了后面那句话,“有什么便宜好占?纵使有什么,也是两情相悦。你们放心,我不是三岁小孩,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眼见父母亲瞠目结舌,芊雅又好气又好笑,说: “怎么?你们以为我这个高材生是怎么当的?爸妈。”她挑著眉毛,“电视电影书本那么多示范,我难道非得装著一无所知你们才安心吗?” “芊芊,”天祥咽了咽口水,困难地说: “好吧,你邀那个阿飞来家里一趟,我们看看。” “真的?爸,谢谢你。”芊雅高兴地抱住案亲猛亲。 “等等,你别得意忘形。只是看看,我可没说答应你们交往啊!” 芊雅才不理呢,只顾著往他脸上啄。谁会不喜欢阿飞呢?她心里想著,在她内心,阿飞是无与伦比的。 深夜,美伦、天祥的卧室里,两人愁眉不展。 “你想,他们究竟进展到什么阶段?”美伦早已胡思乱想。 “我不知道。”天祥有意装迷糊。 “我想,我们不能再装迷糊下去了,芊芊,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孩子,唉!”美伦有点哀伤,“不知道那个罗飞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我怕芊芊一辈子的幸福毁在他手上。” “其实,我觉得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悲观。我们的女儿真的与众不同,我认为她会保护自己安排自己的。美伦,我们的思想是不是落伍了?” 第二天下课,芊雅一点心理准备也没给,就拉著罗飞往家里一推,罗飞还迷迷糊糊著,芊雅的父母却已在眼前了。 “爸、妈,这是罗飞。”芊雅有点得意。 嗯,倒长得差强人意,美伦眼里打量著,可不知心里想什么?嘴上勉强笑笑。 “客厅坐吧!”天祥不露声色。 芊雅拉著罗飞的手,亲匿地给他一个微笑,在父母面前,她全无遮掩。 接著美伦开始盘问罗飞的祖宗八代和学业成绩。 罗飞一一据实回答。 美伦瞪大眼睛,芊雅交到一个什么朋友! 天祥的脸色也不好看,“你的亲生父亲呢?” “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十几年没看到他了。” “噢!” “听说你飙车?”美伦以非常不屑的声调。 “妈,阿飞答应我以后不飙了。”芊雅抢著说。 阿飞看芊雅一眼,有一丝抱歉,然后转向美伦: “伯母,是的,我喜欢飙车,而且是一个出色的飙车好手。我没有违法,只是和速度道路挑战。” “但是,他以后不会再飙车了。”芊雅打断阿飞的话。 “不,芊雅,我喜欢速度就如同我喜欢你一样,如果能够保持纯粹的条件,我还是会飙车。” 芊雅的脸变得极为难看,明显地自尊受挫。 天祥夫妇有点意识到他们的症结,故意顺水推舟: “我的女儿绝对不会交一个飙车族!!” 罗飞盯著芊雅看,“对不起,芊雅,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说谎,只求安抚你的心。” 芊雅心里对阿飞纵有深深的不满,也没忘记自己和阿飞在父母面前是站在同一阵线,于是说: “爸妈,这不是重点。我和罗飞会协调的。”她转向阿飞,“你不是还有事?我送你。” “伯父,伯母,再见。”阿飞礼貌地鞠躬,然后跟著芊雅走向门口。 “爸,我送罗飞到巷口。”芊雅显得有点儿挫折的样子。 出了门,她闷声不响地走在阿飞身边,良久才问他: “你为什么反悔了?你不是答应我不再飙车了?” 阿飞望著她眼里的失望与沮丧,几乎要答应她了,却想著小马的故事,他深吸一口气,避开芊雅逼人的灼视,“芊芊,我不可能做的事怎能欺骗你?” “为什么难道你不能为了我而让步吗?你知不知道我多么辛苦地向父母争取,他们怎么可能会接受一个飙车族作为他们女儿的男朋友?” “你呢?我只问你接不接受?”阿飞回视,反丢给她一个难题。 “我?”芊雅愣住了,“我爱你呀,我当然不会因此而不喜欢你。只是,我们眼前有太多难关了!大学、灰狼的威胁、我父母的反对,这一些都和飙车有关。难道我们一定要承受这些?” 阿飞无可逃避地点头,“飙车只是你爸妈的借口,难道你看不出来?灰狼之挑衅也和你月兑不了关系,我放弃飙车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芊雅摇头,“你根本不愿意为我放弃,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至少你不飙车,他们就没有借口阻止我了。阿飞;而且飙车太危险了,难道你要我时时刻刻活在心惊胆跳里吗?” “芊芊,我们的生活原本就处处危险。”阿飞盯著她,声音热切无奈,“我想为你作所有的事,但是我不能否认我自己。在极速的奔驰当中,给了我某些东西,那些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一样,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教我怎么说放弃呢?除非,有一天我超越了它的魅力吸引。”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你不会为我作任何改变的,因为我满足不了你。阿飞,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把身体与你分享?因为我知道你有强烈的精力和需要发泄,我宁愿你把它耗在我们的关系上,而不是去玩命。然而,我竟满足不了你!”芊雅流著泪水转身冲回家,阿飞一个箭步拉住她的手,急著说: “不是这样,芊芊,你不要误会我。”他不知该怎么说,一时口吃。 “就是这样!”她固执地说,“否则你为什么放不下飙车?阿飞,我和飙车之间只能二选一,你快定之后再告诉我。”说完她甩开阿飞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回家。她有点失去控制,一心只想试试自己在阿飞心中的分量。 首先是飙车,接著会是什么?阿飞望著她远离的身影,心里苦涩异常。 翌日,天祥私下约了罗飞,很直接地表达了他们的反对: “罗飞,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你和芊雅根本就不配。她一向表现出色,功课也名列前茅,却在认识你之后明显地退步了,我们不能拿她的前途开玩笑,即使不说功课,其他方面我认为你也比不上芊雅,将来,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嫁给一位有出息的人,能够保障她一辈子的幸福——” “伯父,您想得太远了。为什么要把我和芊雅之间想得那么严肃?”阿飞不甘示弱。 “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家是年轻人,朋友一场,离婚姻还太远了。” “连朋友你都不够格。”天祥怒不可遏,“我还以为你对芊雅一片真心,没想到三言两语就泄了底,原来只是玩玩。” “我是真心和她交朋友!但是在你们眼里,真心能值几毛钱?” 天祥霍然从座椅上站起来,丢下五百元,抛下几句话,“以后不准接近芊雅,否则我会给你好看。” 阿飞颓然坐回椅子,心里乱糟糟,心想自己方才那一番话经过加油添醋转述给芊雅听之后,两人还有希望和好吗? 足足一个礼拜阿飞没有去见芊雅,芊雅也不主动与他联络。她等著;他耗著,两个人都相互煎熬著,希望对方能够妥协,阿飞希望她能够挣月兑桎梏,摆月兑制约,接纳飙车与他并存的事实,他以为那是观念之争;而芊雅则希望阿飞能完完全全臣服在她的爱里,以他对爱百分之百的爱来反驳父母的干涉,支持她与父母抗争,对她而言,阿飞抛开飙车情结应该只是一件愿不愿意、爱不爱她的行为而已。 就这样,两人端著耗著。 这期间,灰狠下战帖给罗飞,要与他一决高下,并放话要将他踢出飙车族。 阿飞认为这是一个彻底解决和灰狼之间纷争的唯一办法,也是唯一一项釜底抽薪的机会。 罢好,芊雅不在是个好机会,因此阿飞刻意把冷战期延长了,和阿杰重新整顿r党,希望一举击败灰狼那群杂牌军。 “杀抢掳掠,他们或许还可以,论起真正的飙车,差得远呢!”阿杰打心眼瞧不起他们那一群人。 在阿正家的院子里,他们重新整理“罗蜜欧”群。阿正还裹著伤,一拐一拐地走向他们,警告阿飞: “阿飞,小心他们使诈。” “还得小心那个爱管闲事的条子李正豪搅局呢。”阿杰想起他就摇头,“他害得我连续被老k召见三次,还好我机伶,逃过了。” “瞒不住他的,他的鼻子多灵,会不知道这个大好机会?唯一的方法是去和他商量!”阿飞沉稳地说,“唯有打商量或许还有机会。” “商量?”阿杰大感诧异。 “嗯,”阿飞眼里射出光芒,“我去找他!”说著他连忙套上外套,跨上坐骑,交代阿杰,“你去召集大头小胡阿元他们,明天我们聚会一次。” ※※※ 李正豪看到他,有点意外,却表现得甚为友善。 “不要这么抬举我,我会受宠若惊。怎样,重新摩拳擦掌了吗?日期确定了,我好歹去看热闹。” 阿飞给他搅得有些气恼,有点“冲”,“你不是知道了?少装蒜,我今天来就是要和你打个商量,给我一次机会彻底打败灰狼,让他彻底死心,清楚地了解在真正的飙车圈没有他的位置。” “你们啊,搞什么鬼也不说,我要是被上面的人刮皮怎么办?” “我请他罩你。” “又不是你亲生老子那么好讲话?” “跟他住五年了,没有苦劳也有功劳,他不会忘恩负义的。”阿飞开玩笑。 “呸,真有你的。”他习惯性地拍拍阿飞的肩膀,“说真的,你们我倒是不担心,就担心那匹坏狼乱来?” “你可以暗中盯著,等我们比完时再亮相。” “如果在这之前他耍阴的怎么办?别说你们吃亏,就连我也遭殃。小子,一定要和他卯上不可?”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你知不知道和他那种人飙车是玩命?” 阿飞点点头。 李正豪则摇摇头,“阿飞,你书念得不错,家庭背景又好,犯不著玩命嘛,又不是我,没父没母又失恋,说我去玩命还情有可原,你有那么一个漂亮得像王祖贤的女朋友,干嘛想不开?” 阿飞苦笑,“看著吧,也许我就飙这么一次了。你帮我一次忙,我不会忘的。”他的眼里透出真诚,李正豪豪耸耸肩,两手一摊,“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们逼去飙台湾海峡吧?!” “谢谢!”阿飞说了一声,转身跨出警局,跨上罗蜜欧,没入了街道的人群中。 阿飞为了一封信给芊雅: 芊: 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信。我爱你,和你分离后我才知道我多么爱你。我错了。宁愿冒著未来也许会失去你,也比现在失去你还好,我不再坚持飙车了。但是,给我五天,我和灰狼作个了结。然后,我去找你,将完完全全属于你。珍重飞 天祥截到信,不给芊雅知道,每天接送上下课,又命美伦看守著,是夜,为赴市长的喜宴,只好出下策把芊雅反锁在她的房间。 “爸,你干什么?我不会出去见罗飞的,你把我放出去。”芊雅敲著门。 “那小子飙车,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去凑热闹。”美偷月兑口而出,才发觉不小心泄漏了秘密。 “飙车?罗飞又飙车?他和谁飙车?爸妈,让我出去,我要在他旁边帮助他。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求求你们……爸妈,求你让我去,我答应不再见他。但是今晚我一定要去,他一定是和灰狼比赛。”芊雅声嘶力竭地喊著,“没有我的鼓励,他不能全力冲刺更不会保护自己,我一定得去,爸妈,求你们让我出出去,我一定要去,不然阿飞可能会出事啊……”芊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不祥的预兆,“……求求你们……”她几乎要昏倒了。 没有用,天祥夫妇硬著心肠离开了,只留下芊雅无助的哭喊。 阿眉坐在灰狼后面,身穿黑色的皮衣、皮短裤和一双马靴,染了红色的头发更显野性,她怀著怨恨的目光望向r党,锁定了阿飞,留神一看,林芊雅竟然没来!!她陡然失望到了极点,向灰狼耳语了几句,灰狼点头,离开坐骑,大步走向罗飞。同时有个人快速走向阿眉,低声说话。 “咦,怎么不见人见人爱的林妹妹?怎么,怕了?你未免太逊了吧?!” 灰狼故意夸张地说。 “不要用激将法,灰狼。我不会上当的。”阿飞视而不见。 灰狼无趣地走回;阿眉的眼神更晦暗了。 “障碍布置得怎么样了?”灰狼的心登时因芊雅的缺席狠了三倍,“有没有交代他们撒多一点?” 阿眉点点头。 原来阿眉想了一个恶毒的杀人之计,她差遣一些弟兄准备了大钢珠和润滑油,偷偷躲在比赛路线的大转弯处,等车队靠近时突然泼撒下去,r党必定一个个摔得四脚朝天。鬼风队因为已预先知道秘密将靠内侧车道行驶自然避开,甚至他们得以事先减速而避免摔倒。“别人会怎么想呢?”灰狼有点儿担心日后的名声会更狼狈。 “只要整倒r党,中部就是你的天下了,有谁敢吭声?何况载满钢珠和油的小货车意外洒落又没标示鬼风队,没凭没据,谁能栽赃?”阿眉早已被仇恨蒙蔽了理智。 “会不会太过分?”灰狼还有一点儿心虚。 人云最毒妇人心,一点也不错,阿眉居然说: “他抢了你的妞,难道不该尝点苦果?”只可惜,便宜了林芊雅,她心里懊恼著。没关系,等我先报了仇,再来收拾你也不迟,阿眉心想。 ※※※ 阿飞望著完全变了样子的孙如眉,心里一阵刺痛。阿杰叹口气摇著头痛心地说: “阿眉也太堕落了。” “阿杰,你去劝她退出,不要跟著灰狼比赛。”阿飞真心希望她不要涉入这场玩命的飙车赛。 不过,如他所料,阿杰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归,一脸的伤心与沮丧。 阿飞看那眼神,忽有所悟,难道——阿杰喜欢阿眉?又仔细推敲他的心情,岂不是当时自己的翻版?于是他拍拍阿杰的肩膀,嘘他: “好小子,骗得我团团转。” “你说什么?”阿杰故意装胡涂。 “别再装蒜了,你喜欢阿眉,是不是?”阿飞目光灼灼。 阿杰红了脸。 “阿杰,我们彻底把灰狼击败,在终点把阿眉赢回来。”阿飞忘情地鼓舞他。 人声渐渐鼎沸,时间迫近。 阿飞戴上安全帽,全神贯注,突然,远处传来芊雅的喊叫: “阿飞,等我!我陪你一起飞。” 她的双手因为用衣服缒著下楼而擦伤破皮,不断流著血,“我想通了,与其要你改变,不如我们一齐飞越它的魔力。”芊雅跳到后座,紧紧地抱住阿飞。 “不管你飞到哪里,我都会跟著。” 阿飞心动神驰不能自已;阿眉则阴险地微笑著……她终于来了。 “闲杂人等,请退开。”小马使用扩音器宣布比赛即将开始。 “预备——”“砰”一声枪响,他们奋力冲出,拚命加速,驶向未知:有的人是理想;有的人是天堂;也有的人是地狱! 那一车的大钢珠和润滑油果然如期倒出,不过,阿飞的速度超快,又以第六感直觉选择了内车道,避过一劫;灰狼发现计策并未得逞,瞬间失了神,又因为要闪躲对面一辆酒醉而冲入内车道的来车而滑入钢珠群中,连人带车摔了十几公尺,后座的阿眉也飞了出去,摔得人事不知;接著一团混乱,冲的冲、撞的撞,二十几部车子全部一团糟,阿杰身手快,只受了轻伤,眼看阿眉飞出车外十几公尺,他浑不知自己的伤痛,拚命向前跑,抱起阿眉又没命地往回跑…… 李正豪及时出现,预备著的救护车果然派上用场。 他的心痛如绞,心乱如麻,发誓再世不纵容飙车了……。 阿飞浑然忘我地飞驰,根本忘了一切,更不可能注意到后面的状况。芊雅紧紧地揽著他,仿佛要融人他的身体里。他们只希望把当下化成永恒——噢,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希望什么永恒,那一刻,那一当下,他们两心相系彼此消融为一,早已进入永恒了。 阿飞载著芊雅驰离了路线,胜利成败输赢早已不再牵绊他的心了。他们停在海边,阿飞紧紧地拥住芊雅,像拥住自己的灵魂。 他把车子推落海中,对芊雅说: “芊,你是唯一,独一无二的唯一。” 芊雅所能做的,就只是献上自己的唇向他印证自己的魅力了。 ※※※ 那次飙车,阿眉死了,灰狼变成残废,鬼风队死伤过半,从此瓦解。 李正豪从此摇身一变成为飙车终结者,睥睨公路不可一世。 阿杰被记大过一支,加上阿眉的死使他身心俱伤;罗飞纵有贾尚仁罩住,也难逃记过霉运,不过他有佳人为伴甘之如饴。 芊雅变化最大,被免除了乐仪队队长的职务,又给记了小饼。为此,美伦伤心欲绝,觉得无颜面对众多亲友,根本不愿意接受事实。天祥也失望透顶,数周不与芊雅交谈,一直到她考上台大才一展笑颜。 倒是芊雅,非但不伤心,居然快乐得很。突然之间,朋友竟多了起来,因为她被免了队长职务,又被记了小饼,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不可接近了。 所以,很多同学开始主动安慰她、和她交朋友。更有许多人得意万分,因为终于有个高材生和她们一样“堕落”了,不亦乐乎?纷纷表态支持她亲近她。一时之间,她又成了另一种宠儿。 唯一的伤痛来自阿眉。他们都有默契,不再提起她的事,把她的名字和飙车一起埋进回忆里了。 芊雅仍旧和父母大玩捉迷藏的游戏,丝毫不肯放弃她的爱快罗蜜欧;至于罗飞,那就不用说了,为了能够继续和芊雅耳鬓厮磨,他收起玩心使出浑身解数k书,希望一举考上台大,和芊雅一块儿成为椰林大道上的新鲜人。 他后来终于如愿了,不过,多花了一年,成为芊雅的学弟。凄惨还不只如此,面对众多比他更帅的帅哥,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中,阿杰提醒他。“得拿出飙车的精神来飙爱,才能把芊雅抢回来。”于是—— 第七章 考完试,罗飞迫不及待去找芊雅。 “她去参加夏令营。”美伦颇不耐烦,嘀嘀咕咕: “阿飞,你这次考得好不好啊?我跟你说啊,考不上台大就别来找芊雅。而且,我坦白告诉你,芊雅最近认识一个外交官的儿子,如果他们交往得很好,希望你不要破坏。”美伦很不客气地望著他。 罗飞觉得椎心刺痛,茫然地点点头,“伯母,自然。我不会当一个不知趣的人。”然后,他忘了说声再见,有点失落地晃到美术馆,无助得像个小孩子。 从没有一刻,他觉得这么彷徨过,而这彷徨却必须等待,等待数日之后才能解开,但他恨不得此刻能立刻飞到芊雅身上,把事情弄清楚。 不是说好了吗?她会在台大等他。这一年,他用尽了所有心力努力k书,不就是为了在台大与她相见?然而,当结果尚未见分晓,她却已接纳了别人!可能吗? 夏日午后的骤雨突然倾盆而下,阿飞淋了个落汤鸡,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外交官的儿子?是啊,这头衔好听多了。 一身狼狈地回到家,淑月见了以为发生什么事,大惊失色:“阿飞,你怎么了?又考砸了是不是?” 他摇摇头,“放心,好得不得了,准备庆功宴吧!”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喔,是不是和林芊雅又吵架了?” “有得吵还好。” “儿子,你被三振出局了?” “二好三坏,还有关键的一球。”阿飞闷闷不乐地回房。真珠旋风似地尾随而至,躺在他的床上成为大字型。 “飞哥,”她故意叫得好亲密,有点恶心,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给你介绍一个温柔美丽倾国倾城的女孩子。”受人之托,而且这个托的代价已经装进肚子了,不能不忠人之事。 “该不会是你那个满脸雀斑的死党吧?”阿飞一想起王小美,每次看他的痴迷眼神就觉得想笑,“你又收了人家多少好处?阿珠,你别老是把我当牛郎到处广告出租,好不好?” “哪有?是你自己太招摇了,每次耍帅。再说,每次人家来,你还不是晕陶陶的?”贾珠从床上一跃而起,“好了,我算是有所交代了,你看著办吧。” “算了吧,你叫她用功念书,考上大学再说吧。”咦,考大学这招还顶管用的,王小美才国二,少说也得过五年才考大学,只要这五年别来纠缠不就天下太平了?他正得意之际,忽然想到——难道芊雅也是用这一招来搪塞?至少也有一年安静日子? ※※※ 芊雅夏令营回来,包包还没放下,罗飞就像子弹列车一样冲了进来,抓著她,不管美伦不以为然的眼光就往楼上房间跑,关了门,不由她分说就吻住了她,饥饿热切地把她压在床上,蠢蠢欲动。 “阿飞,”芊雅让他吻够了,推开他,“我妈还在楼下,她会怎么想?”芊雅抚平情绪,有点失措。 “我不管。天知道我多么想你。”阿飞又想亲她,芊雅闪开了,跑到门边,笑著说: “你少来了,别找借口。”说著先行下楼,红著脸坐回客厅。 美伦装著胡涂,进餐厅切水果。不久,阿飞也下楼,坐在一旁,陪她们母女聊天。 阿飞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无奈芊雅仿佛和母亲聊上瘾了,叽哩呱啦不停,似乎也有意要冷落他。半个小时后,阿飞颓然的站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实在没法子继续忍受,说完,便往大门去。 “阿飞,”芊雅追出去,“你怎么了?一点耐性都没有。我总不能一回家爸妈都不理,一个劲儿陪你吧?他们会怎么想?你不要这么幼稚嘛!” 幼稚?阿飞一股气往胸口冲,回头望著她。 “幼稚?你——”他简直气得说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我熬了一年,考完试想见你,你却跑去参加夏令营。今天总算等到你了,你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在乎?”芊雅也生气了,反问他: “我怎么个不在乎法?” “你有没有问我考得怎样?” 芊雅拍拍头,“我忘了,哎呀,我忘了嘛。你一定考得很好,对不对?考试前我们才通过电话,你说你准备得不错啊。” 阿飞盯著她,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她变陌生了。大学一年,的确把她改变了好多,更漂亮更独立了。阿飞突然真正恐惧起来,觉得快要失去她。 “飞,”芊雅柔声。 “别这样。我不过是去玩了一趟,你就这样,上了大学我们有各自的天空,不可能把对方绑得死死的呀。” “那个外交官的儿子,嘎?” “什么?”芊雅眯著眼睛,有点不明所以,该不会是夏志翔吧?“夏志翔?他是合唱团团长,我参加合唱团,彼此只是朋友嘛。”芊雅望著阿飞近乎幼稚的嫉妒也有点生气,“你再这么盘问质询,我会受不了的。拜托,阿飞,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今年夏天一过,你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的天空那么宽广,你不要心胸这么窄——” “幼稚?心胸狭窄?我终于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什么样的角色了。” 阿飞撂下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芊雅望著他的背影,充满无力感,她不能否认深受夏志翔吸引,他是那种才子型的风头人物,不仅歌唱出色,口才也好,当年新生杯辩论赛一鸣惊人,一举为班上夺下冠军,运动也出色,又因为父亲的关系走过许多国家,见多识广,充满幽默感,这一年来,他对芊雅穷追不舍用了多少心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是芊雅始终不肯轻易接纳,为的就是阿飞,对她而言,阿飞是独一无二的,她放不下。 阿飞,你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心?难道真的要把我逼向夏志翔吗?她心疼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 阿飞茫然地踩遍了中市的大街小巷,心好慌好乱。经过每一家橱窗看见自己,就愈加灰心沮丧,他越来越没有自信了。去年落榜,还有芊雅的鼓励,他并不灰心;现在,眼见要成为台大人了,芊雅的振翅欲飞却把他打下了地狱。他觉得心仿佛要被撕碎了。天啊,如果芊雅喜欢上别人,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想起他们曾经共有过悲欢岁月,酸甜苦辣一起兜上心头,阿眉、阿正,阿杰、灰狼、小马……想起好久都没有见到阿杰和阿正了,他下意识地踅到阿正家,像往年一样。 “哎呀,稀客!稀客!你老兄这么久没有音讯,考得怎样?没问题吧?”阿正看到他,惊诧地大呼小叫。 “安啦,台大没问题。”阿飞故作潇洒掩饰内心的失落,“阿杰呢?几天没看见他了。” “他带他的马子去玩,看看待会儿会不会来。”阿正还在看漫画,现在他帮他爸作槟榔的生意,忙得不亦乐乎,一天进账数十万,已经是个小开了,“喂,阿飞,我爸老是提你,说你不飙太可惜了。现在,他们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上道,都不过是藉著飙车找乐子而已,根本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小马,你还记得吗?他也退出那个圈子了。现在在大度山那边种花,还搞得有声有色呢。有一次他来这儿问起你,我说你在拚大学,他本来想找你,大概后来不便打扰你。” “噢!”阿飞想起那年他一席话,突然有个冲动想去找他。 “嗯,阿飞,你来了?”阿杰挥汗进来,看见阿飞喜不自胜,身旁多了一个俏佳人。 “这是小蝶,上回跟你提起的,小蝶,这是我的哥儿们,罗飞,怎样,战果如何?” 阿正抢著说: “他说台大没问题。” “真的?”阿杰伸出手,阿飞接著,两人紧握著,心情激昂。 阿杰去年考上逢甲,虽不甚理想,他觉得尚有可为,就去念了,结果因为选对了系,念得有声有色。 “荷!台大耶,你这浑小子竟然会考上台大,大概拜林芊雅之赐吧?!” 阿飞笑得有点勉强。 “怎么不见她?”阿杰有点诧异,“不会又闹瞥扭吧!” 小蝶笑吟吟地看著他,对他示意。 “你别胡说。” 阿飞摇摇头,撒谎: “她去参加夏令营,还没回来。” 说了,却有点后悔,干嘛撒谎? 几个人凑在阿正那儿说说闹闹,晚了才各自回去。 翌日,罗飞上山去找小马。 小马正在花园里工作,晒黑了,看起来像道道地地的农夫。 “荷!是你。”他放下剪子,大步走向罗飞,“好久不见了。来,到里面坐。” 小马的花园农场并不大,大约三分地,种些耐旱的花台。因为土壤、气候条件不甚好,他干得极为辛苦。 “小马,农场经营得还好吧?!”阿飞望著他黝黑的皮肤。 “不好,仅够糊口而已。目前还在试验当中,原来这些花所需要的条件这儿都没有,只能尽我的力量去改善。你知道,生物有一些韧性强,日子一久它会发展出另一种适应的力量;有一些偏偏脾气硬,死得很强,不肯委屈。” “噢。”阿飞若有所思。 “那个漂亮的姐儿如何?” “很好。去年考上台大,在那儿仍旧是个风云人物。”阿飞愈说愈心虚。 “你呢?听说你今年重考。” “是啊,考得还可以,大概会上台大吧。” “为了她?” “嗯。”阿飞不能否认。 小马笑笑,有点佩服又有点揶揄: “阿飞啊,此去情场可多波多折啊。” “连你也这么认为。” “你们两个都是多情的人,多情就多风波呀。” “小马,你呢?打算为“她”在此终老一生?”阿飞指的是那个当年自杀的“她”。” “哧,”小马笑了出来,“我没有你那么浪漫,”他把尾音拉得好长,“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只是暂时厌倦了人。等我厌倦够了离群索居,我又会投入人群。” “那你怎么不再交女朋友?” “我在这儿地方,能交什么女朋友?”小马眼里充满不羁的笑意,“快了!快了!等我这些花呀草的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再次被放逐回红尘了。” “小马,如果林芊雅爱上别人,我怎么办?”阿飞极其认真地望著小马问。” “那就让她去呀。”小马轻松地回答。 “不过,”小马送阿飞出门, “我觉得你们两个的问题不是出在别人身上,而是在你们自己身上。对不对?当你解决了自己内部的问题,也就连带地也解决了外在的诸多困境。阿飞,每次我看见你飙车的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总给我一种莫名的感动与启示。阿飞,除了飙车,除了林芊雅,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在找什么?” 阿飞怔怔地回视小马,心里撞了好大一下。是的,仿佛在找什么,但他不确定,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找”什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他怀著一个更大的疑惑下山。 在巷口,阿飞看到一个男人在他家门口鹄望。他趋向前,想要问清楚,赫然震住了,是父亲罗刚,瞬间,阿飞掉进了不能自己的情绪里。 “你是小飞?”他怯怯地开口。 阿飞内心激荡不平,一时无法言语。 “小飞,你长大了?”他的背微微佝偻,身子瘦薄。原来俊逸的风采不见了,只有眼睛还残留一丝往日的神采。五十岁的男人不应该这么苍老啊,阿飞心想。 “爸,”阿飞一阵心酸袭上心头,终于不由自主喊出来。罗刚一听到他喊了出来,再也克制不住了,一把抱住儿子,哭得老泪纵横。 阿飞突然打手势要他小声一点,低声说: “爸,我们去巷口那家冰店坐。”他踮了踮脚,往里头望,“妈在家,那个人也在。” 案子俩悄悄地溜到冰果室才放松地吁了一口气。罗刚的目光则没有片刻须臾离开儿子的脸。 “儿子,我知道你才考完试。其实我等好久了,不敢打扰你,你考得好吗?” “还可以。”阿飞紧紧盯著他瞧: “爸,这几年你都去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微有怨怒。 “起初,你妈不让我看你。后来,我是没脸来看你。留下那么多债务给你妈扛,我又一筹莫展,只好出走,然后去了南部。” “我妈可不是这么说。”阿飞率直地逼视罗刚。 “爸,那个女人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罗刚脸上浮起一丝凄凉的苦笑: “有谁会想跟我这个没用的人?早就离开了。” 怎么会?父亲怎么会变得这么落魄消沉? “我想见你妈。”他急切地说。 阿飞一怔,有点吃惊,冲口而出: “不好吧?!爸,妈现在和贾叔叔感情很好,你贸然见她,好吗?” “我……只不过想看看她。”罗刚有点讷讷地说。 “我可以拿照片给你看。爸,不要打扰妈了。” “那不一样。”罗刚眼睛湿润。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妈的。只是那个时候我太荒唐了,迷失了自己……” 罗刚说了好多当年的事,虽然阿飞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再次从他口中说来,感受并不一样。 “你说,妈给你太大压力?” “你不觉得吗?”罗刚幽幽地说。 “你妈什么都好,就是太强,嘴巴也不饶人。” “现在她改变很多了。也许是始终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吧。表面上,一切都是妈在张罗,其实,都是贾尚仁在操控一切,妈对他百般迁让。” “都是为了你吧?!”罗刚猜想: “你妈大概让你得到一个安定的环境吧!” “也许!”阿飞不可否认。 案子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阿飞终于比较懂得了父亲,一个被自己的个性打败的人——风流、慷慨、散漫、善良但无能的男人。 当年,他不学无术身无恒产,以俊逸的外表和三寸不烂之舌掳获了一位美丽的女老师,不久,她成为他的妻子。 凭仗著几分聪明,再加上一些运气,以及妻子的协助,他从小本生意做起,短短几年之间财富迅速累积,一家又一家的成衣加工厂设立,他俨然已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理所当然的酒色财气跟著降临,个性不定的罗刚并无力去应付接踵而至的友谊财色陷阱,他大方慷慨善良软弱,面对朋友的借贷如此,面对女人诱惑时更是如此,于是不出几年,一切就垮了,财富、、朋友都来得急去得快,最终他又一贫如洗,失去了妻子、儿子,也失去了温暖的家庭。 阿飞当时还小,已记不清楚当时许多事情了。不能忘记的是每天逼上门的债主穷凶恶极地压迫母亲,还有父亲酗酒之后的咆哮,以及母亲掉不完的眼泪。 望著眼前这个血统上称为父亲的人,阿飞隐隐然有一丝反感。 临别,阿飞说。 “爸,给我你的住址和电话,我去找你。” 罗刚面有难色,迟疑了半天,才左掏右掏地模出一张皱皱的纸条看了看,“你有笔吗?” “我记得住的。”阿飞接过,看了几次,已清清楚楚记住,这时他才记起来另一个重要的事,“爸,你现在在做什么?” “前两年卖了乡下的祖产和朋友投资作小吃。经营不善倒闭了。现在,我还在看,该做什么好。” 案亲走后,阿飞难掩悲哀,怔忡了好一阵子。 到家时,贾龙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笑得前俯后仰;贾珠握著话筒,叽哩呱啦活像一只多嘴乌鸦。母亲在洗碗,阿飞走过去帮忙。 “啊?”淑月吃了一惊。 “你回来了?吃过没?桌上还有菜。芊雅刚刚打电话来,要你回来以后给她回电。” “噢!”阿飞随便应一声。 看著母亲终年忙碌的身影,整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奔忙,不是为这个张罗,就是为那个忙累,阿飞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怕被人发现,他饭也没吃,就躲回房间了。 想起芊雅,赶紧回电。 她嘻嘻笑笑地把事情带过,问他明天去不去找她?于是两人又像没事一样好了起来,整个夏天,差点玩疯了。放榜后,阿飞果然考上台大,这下子,他终于扬眉吐气了。 芊雅、阿杰、阿正和小蝶一起为他庆祝,几个人唱歌跳舞,笑闹一团,又去东海大学夜游,说些什么灵异故事,直把阿杰的女友小蝶和芊雅吓得哇哇大叫。 夜游完毕,几个人各自散去。阿飞载著芊雅,奔驰在淡淡的星光下。 “飞,”芊雅低声地喊他。 “什么事?” “没有哇,我只是喜欢这样叫你。” “送你回去好吗?”阿飞其实也不舍得,只是问看看。 “不要!”芊雅也依依不舍,不想辜负美好的时光,“我今晚要做个跷家的坏女孩。”她的手轻轻地挑逗著阿飞。 罗飞的血脉上升,愈来愈不能控制自己,于是,他把车子驶向最近的汽车旅馆…… 他吻著她,天崩地裂般的情感不可遏抑,强烈地需索著,忘了任何保险的措施…… 一切平息后,芊雅散著头发枕在他身上,充满妩媚与柔情。 “……芊雅,对不起,我忘了——” “嘘,没关系。”她以吻堵住了他的话,“不会有事的,我算一算,应该是安全期。不会有事的,我觉得很好。飞,不要担心。”她呢呢哝哝地说著吻著阿飞。 罗飞深深地拉住眼前这个他生死系之的女孩,觉得自己似乎已沉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了。 那天,他们赶回林家,天快要亮了。天祥和美伦一夜未曾合眼。 棘手的事终于还是被芊雅碰上了!她怀孕了。当月事迟迟不来,她敏感地直觉大事不妙,跑去西药房买了验孕剂,显示剂显了紫色,她吓了一大跳。烦恼万分,只得去找美伦,坦白自己怀了孕的事实。 “什么?怀孕?”美伦重重地喘息,不能置信。 “妈,我很想留下孩子。但是,现在时机不对。你帮我的忙,陪我去拿掉,好不好?” “拿掉孩子?”美伦抚著头,疼痛欲裂,“芊雅,你为什么变了,变得这么可怕,当你说这字眼,难道没有一点羞耻?”美伦气胡涂了,口不择言。 “羞耻?”芊雅反驳,“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我和罗飞彼此相爱,发生关系是极为正常的事,怪只怪当时忘了准备措施,才怀了孕。我不得已要拿掉孩子,心里当然难过,觉得对不起孩子,但是,你说羞耻?我不了解为什么我要觉得羞耻?” “你……你,你简直要气死我,居然还有脸说这些话?我找罗飞理论去!看他有什么脸见我。” “妈,”芊雅重重甩头,“为什么你们的观念如此保守,行为却那么……那么开放与不可理喻?” “你是什么意思?”美伦一震。 “你心里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个豪华别墅的派对游戏啊。你们可以跟一个不认识没有感情的人做那件事而一点也不觉羞耻。而当我和我心爱的男孩,你却视之为可耻。我不明了这是什么逻辑。” 美伦苍白了一张脸,脑里一片空白,嗫嚅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重要吗?”芊雅撂下话,忍著泪水奔出门。 芊雅不得不去找罗飞,罗飞听到这件事,心里又愧疚又悔恨,直说: “芊雅,对不起,对不起。” “阿飞,别一个劲儿说对不起,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我只觉得对这个小生命很抱歉,它来得太早了,我们不能迎接它。阿飞,我竟然一度想要生下它。好奇怪的感觉啊,你跟我一起制造了一个生命,要不是还没毕业,我真想把它生下来,也许会是个男的,跟你长得很像,一定顽皮得很,也许,是个女孩……唉,但是我不能啊。”芊雅说著哭了。 阿飞的心揪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也没办法了。阿飞,为这事我还和我妈起了冲突,也不知她愿不愿意帮我找医生。” 那一天,她回到家,天祥一脸尴尬又凝重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之后,步伐凝重地上楼。 “芊雅,明天妈陪你去把孩子拿掉。你找罗飞来,一起去。”美伦怔怔地说著,眼里含著泪,“妈想说的是,我并非没有挣扎,涉入那件事,实在有我无能为力的地方。你可以看不起我们,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自暴自弃。” 芊雅翻了翻白眼,喊了声“妈,”再也说不下去,半晌,她噙著眼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著。 “究竟要怎样你才能了解我?没错,一开始我知道,真的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你们,你们,你们在我心中是那么完美的父母啊,所以我有一点反抗,有一点自暴自弃。但是,那种情况并没持续很久,后来我明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明白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很多我无法了解与接受的事,你们不是完人,也可能犯错。尤其我认识阿飞以后,心中更多了一份宽容。妈,阿飞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他不是你想像的不良少年。我们之所以发生关系是顺其自然,真的,我一点也没有罪恶感。我们相爱,何罪之有?妈,如果你今天是和一个爱你的人发生婚外情,我不会惊讶与反对,但是——不过,我真的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我……我只是不解。不过,我慢慢地长大了,也清楚了这世界原来就有许多我不了解的事,面对这些事我不想误解,只希望持有一颗开放的心去观照去看清楚它们。妈,你了解吗?” 美伦睁著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女儿,心里那一种揉和著吃惊、喜悦、骄傲、怜爱的情结不断不断地扩展……她说,这是我的女儿吗?我那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吗?她居然如此聪颖、如此卓然不群、如此特立独行。 于是,翌日,在罗飞和母亲的陪伴下,芊雅忍著身心的剧痛拿掉了她和罗飞的爱情结晶。 ※※※ 九月,阿飞临去台北前,没想到淑月和贾尚仁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你说,你的钱呢?钱到哪里去了?”贾尚仁拍著存折怒不可遏,“你别想瞒我。贾珠都看见了。那个男人是谁?” 淑月强辩著。 “什么男人?我把钱拿去借淑铃了。不信,你问她。” “淑铃是你的好友,她怎么不会维护你?不要再装蒜了。那个人是罗刚,对不对?” 淑月一怔。 “你竟然拿我的钱去倒贴那种不要脸的男人。你知道他有多少纪录吗?诈欺、偷窃、侵占、赌博……,长长一大串罪名。假如人家知道我的妻子竟然还和这样的人勾三搭四,我这个局长的面子往哪儿摆?” “……勾三搭四?贾尚仁,你说话居然这么毒,我只不过基于朋友立场借他一点钱,就是勾三搭四?再说,那些是我自己的钱,你凭什么干涉?”﹂淑月被他轻薄的话语激怒了,终于开始反驳。 “你的钱?那这些年你们母子的吃喝拉撒都是谁在供应的?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才给你们过安适的日子,你也才能有自己的钱。现在,你竟然说那是你的钱!” “好,好,你要算,是不是?那我这几年服伺你们父子三人,煮饭洗衣打扫外加各种免费服务,要不要算?” “你?你不可理喻。”贾尚仁握著拳头。 “我说的是你借钱给那人渣的事,你却跟我算这些。” “那你为什么说话那么毒?好歹他是罗飞的亲生父亲,我能见死不救吗?” “是的,是的,他才是罗飞的父亲,你为什不干脆接他一起住,一家团圆?”贾尚仁气昏了头,胡言乱语。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淑月惨白著脸。 “我说,假如你高兴大可和他一家团圆。”说完,贾尚仁摔门而出。门口站著贾珠和罗燕,贾珠心惊胆跳,没料到自己的多嘴闯了祸,罗飞听到自己的母亲和父亲这样难堪地被侮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贾尚仁怒气冲天地瞪阿飞一眼,啐道: “倒了八辈子楣运!!” 淑月闻言,瘫在地毯上,哭得肝肠寸断。 贾珠一见苗头不对,脚底抹油溜了。 阿飞走进去,帮淑月扶起,说: “妈,不要难过。贾叔叔只是一时气话。” “不,”淑月恸声哭泣,“不,你不知道,他心里从来就看不起我。” “我去找他理论,为什么平白无故又来打扰你。”罗飞口中的他是罗刚。 “他走投无路啊!原来他也不敢找我,有……一天……我去菜市场,碰巧撞见他,看他一身落魄,实在不忍。他说起新近生意失败,走投无路。我想,他终归是你父亲,我能见死不救吗?阿飞,妈以后就靠你了。你也看到了我的处境,在贾家,我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可言。你好好念书,将来做一番事业。妈以后就靠你了。” 阿飞点点头。心想,自己离开家之后,母亲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个家呢? 不过,这已不是他能力顾得到的了。 翌日,他去找罗刚,他已搬离了原址,拿了一笔钱,又不知所踪了。阿飞猛猛地击打墙壁,前所未有地痛恨起自己的父亲。 第八章 新鲜人的日子对罗飞而言并不好过,别人是充分陶醉在各式各样活动里,他却是被思念和嫉妒冲昏了头。 原先他就约略得知芊雅在台大的情形:活动不断,人来人往。何况芊雅也警告他“开学后,我可没这么多空闲啰哦,你要自己去享受新鲜人的生活,别尽耗在我身上。”然而事实一一呈现眼前来,他却没法子平心静气地接受。 合唱团、抚幼社、大新社、代联会,芊雅的时间几乎排得满满的,又加上大二功课稍微吃重,留给罗飞的时间只剩晚上十一点以后,而且还不一定能够停留。 她住在父亲为她在台北购置的公寓里,二十几坪,二间房间。原本她考虑把一间房间让给阿飞住,阿飞执意不肯,于是芊雅把它租给另一个同学。 当状况一一发生后,阿飞才知道自己错了。芊雅已不再是以前的芊雅了,再怎么亲热也仅是短短一个小时,她说: “不愿意别人说闲话。” “不要租房子给别人。”阿飞有点颓丧,每次来去匆匆。 “我好怕一个人住。再说,现在也不好意思叫玫玲走。都是你,当初我要你搬来,你就拿跷摆谱。”芊雅故意激他,“走,回去吧。太晚了,我还要做功课。阿飞,起来吧。” 阿飞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板,充满挫折感,“芊芊,这是我们来台北后第一次相聚,足足一个月了。你好忙!那个夏志翔,我上次在迎新会上看到了,果然是个人物。”即使在经过怀孕事件之后,阿飞仍然觉得握不住芊雅。 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芊芊发嗔: “你又来了。夏志翔、吴文良、雷达廷、陈俊达,你要数的话,还多著呢。阿飞,他们都只是朋友。别浪费精神去想了。阿飞,我们之间,还需要我不断不断地保证吗?” “真的吗?”阿飞一把将她压回床上,逼视她,“真的吗?你对夏志翔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是那么出色的人物。” “没有?多著呢。”芊雅故意夸张地的声调, “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幽默风趣大方潇洒,哪像你这么小家子气。你啊,没有哪一点好。” 阿飞闻言,整个脸塌下来。 “你知道吗?他会唱歌,拉小提琴、跳交际舞,周游过十几个国家,会讲英法西三国语言,阿飞,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暗恋他吗?” “也包括你?” “我?”她噗哧笑出来,“你该去打听看看,有多少男孩子追求我。我也知道,他对我下了很多苦心。但是,但是——”她看著阿飞,声音一变为凄楚,“阿飞,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的心里只有你。” 阿飞闻言,激动不已,唯有紧紧拥住她,传达自己内心的情感。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笨好傻…… “我也明白告诉他,你考进来了。他也留意过你,我想他会死心的。” 芊雅幽幽地说。 阿飞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抱著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永远爱她珍惜她。 不过,当数日之后在椰林大道上和他们不期而遇时,他可没那么乐观了。 “罗飞!”芊雅喊住他,当时他上完英文课,骑著脚踏车正赶著去上共同科。听见芊雅叫他,突然煞住,回头,芊雅吟吟地朝他挥手,旁边正是代联会主席夏志翔。 “罗飞,来,我跟你介绍,这就是夏志翔学长。学长,他就是罗飞。” 夏志翔以著批判式的眼光横扫罗飞一下,脸上露出外交官式的微笑,“学弟,欢迎如入杜鹃花城。” 阿飞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他才不愿意叫什么学长学姊。 “上课去?”芊雅为了掩饰阿飞的失礼,忙问他,又转向夏志翔,“他以前是飙车高手。” “哦?”那个外交官儿子扬起眉毛,有点讶异。 阿飞微微一怔,心里隐隐不悦。芊雅为什么提这事?“对不起,我赶著上课。芊雅,下了课我去你那里。” 这一下换芊雅的脸变得很难看了。 夏志翔望著阿飞豪放不羁的背影,沉思式地眯起眼睛,“好个爱快罗蜜欧!!他的确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芊雅,不过,我不认为他适合你。” “又来了!!”芊雅叹了口气,“学长,我得跟你说过几次?你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钱曼娟、沉心怡她们对你的用心才值得你花心思。”话虽如此,有这校园第一才子之称的代联会主席列名于追求者名单,芊雅不能否认自己心里微有虚荣心作祟,并不那么讨厌他的纠缠——事实上,她还挺喜欢与他相处的,这才是要命之处。 “芊雅,”他笑得好温柔,“你别急著赶我走。是不是怕抵挡不住我的吸引力而成为负心者?” 芊雅故作恶心状,“得了吧,你。”她藉夸张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安,也明白他藉恶心的语言来隐藏对她的用心。走著走著,两人都沉默了。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芊雅,不过,我提醒你,要做感情的主人,不要做奴隶。”夏志翔若有所指。 好个夏志翔!!芊雅倾头回视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果裎一般站在他面前,内心亦然。 她突然觉得他是一个远比他外表要复杂成熟得多的人。 是夜,阿飞和芊雅一见面就斗上了。 “你为什么在夏志翔面前把话说得那么露骨?”芊雅先发制人,“你犯不著要在每个人面前宣称你是我的亲密爱人吧?” 阿飞嗅到她话里的不满,也回敬她: “你也大可不必在他面前提我的私事,这算什么?他老兄代联会主席又怎样?我不需要和他比。你如果觉得我这个男朋友令你颜面尽失,大可另谋高就。” “你不后悔?”芊雅闻言,冷冷地回答,比起夏志翔的稳重,阿飞的轻浮愈来愈让她难以忍受了。 他喘著气,闷不吭声。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行,找不到台阶下,心越发急,一急之下,更不知说什么好。 “那好,明天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身边不乏人陪伴,而且多的是。我已经受不了你这个幼稚粗鲁无礼的野小子了。” 阿飞死命地瞪著她,冷冷的目光森然地划过她身上,然后,他没有第二句话,愤然摔门而出。 芊雅一时愣住了。自己怎么啦?为什么说那么重的话?难道真的不想和阿飞在一起了? 幼稚粗鲁无礼的野小子!!这是第二次了,从芊雅口中说了出来,阿飞心寒到了极点。心里登时明白自己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幼稚的野小子。 是的,我这个野小子怎么跟那个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相比?人家可是个外交官的儿子啊!而且还是鼎鼎有名的代联会主席,我算什么??情势再明白不过了。骄傲的公主理当匹配俊逸的白翎骑士,我算什么? 他痛苦失望沮丧,无法从深深的挫折感中站起来。课也不上、书也不念了,镇日心碎地闲晃。 直到同班同学裴瑄找上门。 阿飞开门见到她,非常震惊。他和她并不熟啊! “对不起,这么贸然来找你。”她小声地说,有点委屈,“你好几天没来上课,大家都在猜你出什么事了。老师再点不到你来,怕会把你当掉,所以,我不得不来通知你。”她好费力地解释自己的贸然。 “进来吧。”阿飞拨开杂物,给她一把椅子。 裴瑄环视零乱的房间,深知主人一定处于非常时期。 “这是上课的笔记。快期中考了,你看一看,应该很快可以赶上。我走了。”她怯怯地站起来把笔记交给他,然后迅速地走到门边。 “谢谢!”阿飞不能不感动。这么厚的一叠笔记!! “不客气。”说完,她快步离开,脸像火烧一样发烫。 阿飞拿著笔记,这才沉甸甸地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的,即使被林芊雅给甩了,也犯不著当成世界末日。何况,这个文凭的意义太重大了,对母亲而言尤其是,他不能拿来赌注。这么一想,吓出了冷汗,赶紧k书。 在校园里几次和芊雅不期而遇,她似有话要说,偏偏拉不下脸来。罗飞见她身边夏志翔老是阴魂不散地杵著,恶狠狠地扫他们一眼,转身就走。芊雅难过极了,眼泪梗在心里,却动弹不得。 夏志翔太机伶了,不会不知道这是个大好时机,怎会轻易放过?于是更加殷勤了。 室友玫玲也劝她,“放著夏志翔这样出色的人物不要,你简直太笨了。罗飞太不稳定了,不适合当老公。芊雅,我们现在挑男朋友也等于是在找老公了,罗飞太浮了,真的不如夏志翔。趁早和他吹了吧,如果你不好意思去说,我替你约他摊牌。” “玫玲,别管我们的事,好不好?你不会懂的。”芊雅急著阻止她,深怕她造次。 玫聆听这话,特别刺耳,讪讪然走开:哼,笑我没谈过恋爱?追我的人多著呢,只是本姑娘不像你那么人尽可夫而已。好心劝你还嫌人家鸡婆……玫玲心里不舒服极了。 的确,以罗飞目前的幼稚,太不可靠了。如果他继续这样,她没有把握能够再一次忍受他多久,所以,她决定磨一磨他,给他一些考验。接纳夏志翔倒未必,但芊雅决定要疏远罗飞一段时间,看看彼此有多少成长的空间。 因此,罗飞一天天的企盼一一落了空,芊雅再不像以前那样让步了,她没有一通电话、没有只字片语,似乎存心和他划分界限了。 而罗飞因为太倔强了也不肯去求她,万一她再给予嘲笑怎么办?他怕自己承受不住那致命的打击。 假日回台中,他向阿杰借来“罗蜜欧二号”,又像风一般奔驰在大度路上了。 只有速度!!只有这种感觉!!他眼里闪著亮光,只有这些是永远不变的,他扭转油门,加速飞驰,芊雅一度进入脑里,尔后在极端惊人的速度下,他终于成功地把她甩出去。什么都不剩了,只余下“飞驰”。然后,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回台北后,他和班上二位爱好飙车的同学到处拉拢一些校内的同好,于是,经由他们热切的连署奔走,在学期结束之前,他们终于成立了台大有史以来第一个速度研究社。这名字听来有点好笑,他们原来就叫飙车研究社,被打了回票,后来改做速度研究社才通过,乍听之下还以为是个物理研究团体,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飙车党。 吕浩是副社长,也是社团的核心人物,经过一两个月的奔走,他和新社长罗飞俨然已成为死党。吕浩收集了好多外国的赛车资料,看得罗飞大大嫉妒羡慕,“哪天,我们如果可以参与其中,那该多好!” “罗飞,不一定喔,人生际遇变化万千。如果多年后你留学美国,说不定我就会在赛车杂志上看见你的丰采了。”吕浩开玩笑地说,瞅著他。 “我早听说你就是著名的爱快罗蜜欧。怎么不飙了呢?” 阿飞笑笑,不想提,只说: “发生一次意外之后,我把罗蜜欧推入大海中,爱快罗蜜欧就从此消失了。” “他可以再复活啊。” 不可能了!不可能了!阿飞知道,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爱快r不会再复活了。“吕浩,你听过一首诗吗?生命像一条河,你涉水其中,一秒钟之后,你脚下的河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河水了。” 阿飞的话里有一丝沧桑,一抹哀愁,好像不只飙车。吕浩猜想,在阿飞的飙车里一定有很多故事。他想问,看他一脸落寞,于是打住,留他一人去向往事计较…… 耶诞节快到了,台大照例有许多盛大的舞会。阿飞一直没参加过。突然接到裴瑄的邀约,他犹疑了半天,不好拒绝她,便答应了,“不过,我不会跳舞,你别见怪。” “那我们去看热闹呀。” “不,你可以和别人跳。”罗飞坚持。裴瑄无所谓地点点头。 她算是够义气了,连机车都不曾碰过,竟然义务加入速度研究社,还捐了不少钱。吕浩他们都知道她所为何来,暗暗嘲笑罗飞的笨。其实,他们误会了,罗飞不是笨,是故意装傻。 舞会上红男绿女来来往往、歌舞绕梁,气氛感人,空气里浮动著年少的梦想与绮情;或激昂或轻柔的动作里流露著年轻的欲求…… 很多人的目光都不知不觉给舞池中的一对男女吸引住了,他们动作优雅柔美,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美丽动人,罗飞和裴瑄也被吸引了……天!是芊雅和夏志翔!罗飞突然觉得整个房子的空气变稀薄了,而四周人群不断膨胀,他却不由自主非得逼自己朝她看,好个倾国倾城的小佳人,那优美的背影、那轻柔的举止,那巧笑倩兮、那温柔旖旎,却不再属于我罗飞了。 “裴瑄,我们离开,好不好?”他迳自先走。 裴瑄有点不舍,口里还念著: “那个女孩子是谁呀,长得真美,和夏志翔真是一对绝配。” 阿飞走得很急,并不打理裴瑄,一直走到醉月湖才停步。 “你怎么了?好像不舒服。”裴瑄有点怀疑,“罗飞,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孩子?” 他望著湖水,摇摇头,“不,我不认识她。” 他说谎!裴瑄的心里突然产生强烈的失落感,面对那么出色美丽的女子,她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阿飞成立“速度研究社”的消息很快地传到芊雅的耳中,她不禁有些高兴——他终于做些事来了。的确,他不能老是把时间耗在我身上,将来,他可要怨我的。于是,芊雅更加坚定了暂时不见他的决心。 不过,她也有一些担心,每次看他对夏志翔那种恨不得杀人的眼光,真教人捏一把冷汗,唉,真是个孩子,他要怎么样才能长大成熟一点呢?我将来可不会是个在家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他如果老是这样吃飞醋无理取闹,怎么得了?他真的是需要好好地磨一磨,为了将来,我得忍,不能一时心软又让了他…… 阿飞痛苦不能发泄,唯有投入速度研究社的社务发展当中。偶尔,他会借吕浩的爱车去飙一飙,发泄过剩的精力,但是,对芊雅的思念却时时刻刻地煎熬著他。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半夜里去找芊雅。但是芊雅不在,她去参加营队了。玫玲转述她的话—— “罗飞,你要争气点,学习稳重成熟,不要心浮气躁,要像个大人。” 玫玲转述起来,却变得不伦不类,“至少要像夏志翔那样不令人担心。罗飞,我觉得你不应该老是缠著林芊雅耶,或许……” “她去参加什么营队?” “和那个夏志翔啊,什么合唱团研习营——”玫玲话未说完,罗飞已愤然绝尘而去。 “真是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子。那个夏志翔成熟稳重多了,我看林芊雅迟早会改变心意……咦,关我什么事?”玫玲突然住口,开始自怨自艾,“我还是担心自己吧!” 整整半年,芊雅和罗飞彼此不再见对方,却无时不刻不在想念著对方。 芊雅不能不承认夏志翔的确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朋友,甚至众人也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划为一对。但他们彼此都清楚事实不是如此—— “林芊雅,你这个顽固的小女巫,还在考验我?你等著,最终你将会心悦诚服地成为我的女朋友,甚至我的妻子。”夏志翔轻松地说著,在他眼里,林芊雅是万中选一的最佳对象,完全符合他心目中的情人标准,他有信心会赢得最后胜利,何况,她已经离开那个小子了,还有什么障碍呢? 芊雅可刁钻呢,滑溜得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他哪抓得住,“学长,我觉得我还是当你的学妹比较自然。至于其他嘛,那是不可能的。” “你还想他?” 她摇摇头,“不只,我是真的爱他。”芊雅的眼光突然变朦胧了,增添了无比的柔情,“因为爱他不得不给他一段时间,让他成长。而经过这一段日子的分离他使我更确信他才是我真正适合的人。” 夏志翔一脸不自在,“这么说,我被三振啰?不过,我得提醒你,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你的爱快罗蜜欧现在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乖巧温柔的女孩,恐怕早已不是你的罗蜜欧了。” “假如是真的,我会祝福他的。”芊雅倾起头幽幽一笑,“不过,假如我不顾一切地把他抢回来,你想我会成功吗?” 那还用说?!夏志翔闷闷不乐地走开,这是他生平所受到最大的挫折。 裴瑄会是罗飞的女友吗?不,我不相信。芊雅一从夏志翔口中获得这个消息就浑身不自在,愈想就愈不能忍受。她想,这个游戏该终止了吧?罗飞!罗飞!我终究离不开你的。她想起两人的情爱,曾共有的欢喜怨嗔,然后又想到裴瑄,竟然能够分享那一切。不,不,我再不要伪装了。芊雅几乎立刻奔向罗飞的住处……“你?”门打开,站的人竟是裴瑄!!芊雅盯著她看。 “你?”她也好吃惊。 这一切还需再说什么吗?芊雅心里慢慢滴著泪。 “罗飞出去买饮料,等一会儿就会回来,”裴瑄适时发挥了女性的本能故意凸显自己的位置,“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芊雅摇摇头,“不必了。” 她沿著楼梯拾级而下,罗飞一眼就看到她,心脏差点儿停住。 她黑黝黝的眼神含著种种不满与怨恨,罗飞罗飞你竟然通不过考验!短短半年,你就可以接纳另一个女孩,而且居然是那么平庸的一个女孩子!! 阿飞原来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喜被她的眼神逼了回去,“你来做什么?”月兑口而出的却是冷冷的疑问。 “我听说你新近交了一个女朋友,赶来瞧瞧,居然是那种——丑小鸭。”芊雅控制不住自己的妒火,一时出口伤人,“罗飞,你的品味似乎愈来愈差了。” 阿飞简直不能相信芊雅居然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即使自己对裴瑄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他也不容许芊雅这样侮辱他的朋友。于是他冷冷一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呢。难道夏志翔也认识了一个丑小鸭什么的,我看,他大概也明白了丑小鸭终究比虚有外表的假天鹅来得好。” “罗飞,你——”芊雅苍白著脸,毫无血色,那眼神充满怨恨悲伤绝望,“你放心,他陶醉得很,他的品味比你高明多了,绝不会对一只毫不起眼的丑小鸭有兴趣。” “也许我过去的品味并不怎样,现在倒好得很。”罗飞一字一句,夹枪带剑,杀得她遍体鳞伤。 “我终于明白了。你是一个多么残忍无情的人!才多少日子,你居然说出这么刻薄无情的话,把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一笔抹杀。也好也好,我总算明白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该去和你楼上的丑小鸭温存了,看看在你的甜言蜜语的滋润之下,将来会不会变成真正的天鹅。”说完,在还没哭出来之前,她快步奔下楼,推开他,投入街道中。 阿飞怔怔的,还在旋风中。她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裴瑄?为什么如此绝望?难道她还在乎?——不,不可能的,你别上当了,她只不过来嘲笑你罢了。她不是安心要丢开一切吗?她不是已经和夏志翔出双入对了吗?——那她为什么要来? “阿飞,你回来啦。刚刚有个女的,一脸神气地敲门,看到我,头抬得高高的。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她理都不理人……”裴瑄故意装得很无辜。 “裴瑄,对不起,我累了,你的问题我明天再给你解答。可不可以请你回去,让我清静一下?”阿飞的心乱成一片。 裴瑄识趣地收了收桌上的书本,说了声明天见,带上门离去。 翌日,阿飞收到了一叠信件与大大小小的礼物,全是他送给芊雅的,里头附了一封信: 罗飞:我把你给我的所有回忆还给你,但我会永远记得你给我的侮辱与轻视。今天之前,我还存著许多美丽的梦想;而今而后,它将变成可憎的记忆。 林芊雅 阿飞的手冒出冷汗,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那么害怕过。芊雅的怨恨力透纸背,天啊,我究竟说了什么混账话?罗飞顿时感到椎心刺骨的疼痛。 他花了一笔不小的钱请李玫玲吃饭,希望透过她了解芊雅的事。 “你这个傻子,”玫玲美食下肚,终于对阿飞微微示好,“还不赶快去找她,她的眼里只有你。” “那个夏志翔,他——” “他算老几?在芊雅这个笨女人的眼里,只有你才是最完美的,也只有你才是她的宝贝。” 玫玲看看阿飞不能置信的眼光,又说:“没错,她是觉得你有点幼稚,所以她给你时间和空间让你成长成熟。说实在,我也不觉得你有多好,偏偏她对你痴心得没话说,一听说你和那个裴什么的要好,她就忍耐不住了,再也不管你幼稚与否了,说要去找你,大概害怕你被别人抢走了。昨晚就没回来,我以为她在你那里……早上回来,一脸惨白……”她话还没说完,罗飞丢下一句“谢谢”便匆忙起身,朝校园奔去。 文学院、图书馆、共同科教室、合唱团、幼抚社……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全都没有她的踪迹。 “没有啊,她没来上课。” “没看到她。” “林芊雅?没有啊。” 阿飞发狂般地来往奔走,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动物撞来撞去。 夏志翔!她会不会去找他?于是罗飞又跑到工学院,还有代联会办公室,也没有看到夏志翔。 “你找我?”夏志翔从图书馆冒出来,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他可打从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小伙子。 “学长,你有没有看到芊雅?她昨晚没回住处,今天又没来上课,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她人。”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夏志翔也慌了,收起书本,一脸严肃,“你对她怎样?” “我们有一些误会。” “误会?误会而已?”夏志翔真想揍眼前这个浑小子。 “这些误会都拜你之赐。”罗飞不能不恨他。 “我?”夏志翔一边走,一边啐道: “呸,你才是胡里胡涂的王八蛋。我追她是事实,但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心里只有你——”任何人吗?夏想想有点强辞夺理,话已出口只好继续,“你是个超级笨蛋!” 夏志翔也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还是一无所获。 正当绝望时—— “台中!!”两人一齐喊出来。 罗飞二话不说,立刻赶往车站,搭上国光号南下。 芊雅果然回了家。 一进家门,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望著房里想起罗飞缱绻的记忆,越加伤心难过。 美伦怎么哄都没用。 然后,阿飞又来了。 “怎么每一次都和你有关系?我们芊雅前世究竟欠了你什么债?”美伦忍不住摇头。 “我不要见他,叫他滚!”芊雅发狂般地喊著: “叫他滚,我再也不要见他了。”她捂住耳朵,哭得肝肠寸断。 “芊雅,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请你原谅我。”罗飞杵在门口,低声下气地哀求。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滚回你的真天鹅身边去,我不要再见你。” 两人僵持了数个小时,芊雅还是不肯开门。阿飞只好先行返家。 才一踏进家门,淑月红著眼睛,有点意外,“你回来了?今天一整天找不到你。”她吸了吸鼻水,神色不对。 阿飞一悚,看看家里,并无异议,他看见贾尚仁,喊了声“叔叔”,见他也大异平时,难得对阿飞露了点温情。 贾珠冲他喊了声“哥”;而贾龙则意外地朝他颔首。 “怎么啦,妈?”又吵架了?——可是也不像。 “阿飞,你——你爸过世了。”淑月隐忍著泪水一字一句地说: “今早你乡下的一位亲戚跑来要求你回去替他送终。说他去世三天了,是心脏病突发。” 阿飞怔怔的,听著淑月继续说,心里头一种莫名的感觉一直扩张,似是悲哀又似凄楚的感觉不断不断地扩散…… 他哭不出来。一个生他却几乎和他没有关系的人,除了血源、除了名分,他不知道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关联。他没有哭,但是比哭更难过,为他难过吗?还是为自己难过?没有必要,没有必要啊!他的存在早就没有意义了,但是,真的没有意义了吗?真的没有意义吗? “你明天早上去乡下一趟,好吗?好歹他是你的父亲。”淑月看看贾尚仁,“我不方便去,也不想去。你替我给他上一柱香,就好了。” 第九章 翌日清晨,阿飞一早出发回去苗栗乡下父家。淑月塞给他二万元,“给你阿妈,她这一辈子够可怜的。” “你不恨她?她以前对你那么刻薄?害你流产差点死掉。” “她也可怜。你父亲的兄弟没一个争气的,够可怜的了。当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阿飞,你知道吗?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淑月终于掉下了眼泪,不再掩饰自己的悲伤。 坐在火车上,他不断回想起母亲的眼泪,也想起儿时的一些回忆:婆媳俩的水火不容,阿妈指天指地的咒诅,父亲短短几年的风光岁月,宾士车、xo、女人、赌博,永无休止的争吵,母亲的挣扎与哭泣……相较之下,在贾家的日子真的安逸多了,至少是安定不受打扰的。 回到几乎完全陌生的父家,一群女人呼天抢地地拢向他,哭声震天仿佛要把他给淹没了。那些泪水和那些哭喊,有些荒谬有些虚伪,令他极不舒服。 案亲的死相不怎么好看,脸上肌肉有点扭曲,嘴巴微开,眼睛也并未完全合上,阿妈拉著阿飞一迳儿拜,拜完还一直叨叨念念在罗刚身边,试图合上他的眼,说来也奇怪,罗刚竟真的合上眼了,阿妈一时又哭了出来,“我就知道哇,你就是在等你儿子啊!” “阿飞,这么大了,阿妈看看。夭寿喔,比你阿爸还要高,”说著说著她又掉下眼泪,“世界哪有这条理?你是我罗家的子孙,那个查某偏偏不让你回来认祖归宗……” “阿妈,你不要误会我妈,她——” “阿母啊,你还怪人家?看看阿飞,若不是人家长养这呢好,台大的耶,咱有法度吗?”大伯母劝她,“再怎么说,阿飞还是姓罗呀!” “阿飞,你以后一定要服事咱罗家的祖先,知嘛?”阿妈一直交代,“不然,你阿爸死不瞑目。” 阿飞虽然觉得那些形式虚文很无聊,但不能否认那些是巧妙地护住传统的东西,只要是中国人,大概怎样也抛不掉吧!他点点头,说:“阿妈,你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姓罗,是罗家的子孙。” 阿妈听到他这么说,欣慰地笑了,几天来紧绷的疲惫仿佛得到了放松的理由,她拍拍阿飞的手,不断地点头,“这样才对、这样才对。” 丧礼以台湾的传统习俗举行,道士念经、五子哭墓、电子琴花车,喊的喊、哭的哭、趁火打劫的、应付敷衍的、各遂所愿之后,灰飞湮灭。 大伯、三叔、远亲近邻,莫不因为罗刚还有一个成器的儿子而欣慰不已,众人频频对阿飞伸出关爱的手,阿飞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却不像以前那么反感了,反倒觉得他们有一种朴拙的亲切,迂腐的可爱,就像母亲所说的,粗俗小家子气,得失荣辱分明计较。但是,他们很坦率,很直接,这正是阿飞长久以来居住的环境所欠缺的。 丧礼结束后,听说他们马上就开始计算花费和莫仪,并且为此差点大打出手,阿飞摇摇头,莞尔离去,有点苍凉。 而父亲,他称为父亲的人就这么离开了,真正地离开他的世界,阿飞想著想著,真正的悲伤从心里升起,不禁放声哭出来,哭出了他心底最深最不为人知的渴望。那渴望埋葬在一个小男孩的心灵里、那希冀消失在那称作父亲的不断错误里,一年复一年,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再需要那个称呼、那个型式与那个意义了。但是—— 我居然在乎、居然是渴望的,只是,他的不负责任、他的懦弱无能、他的欺骗荒唐早已撑不起我的渴望罢了。但,我多么想要一个真正的父亲啊!不,不,我不是要什么真正的父亲,我只要你呵,不管你是无能无赖也罢,不管你是罪大恶极也好,也不管你爱不爱我、关不关心我,我真的只要你,只要你是我的父亲。但是,你却死了,你却死了…… 阿飞觉得彻骨的哀痛遍及全身与整个心灵,天啊,我居然是爱他的,我居然那么爱他而不自知。但是,一切都太迟太迟了。 他往天空里喊了好大一声——“爸!” 天空的回音好小好小,很快地,就散入空气中,化为无声无息了。 当他回到杜鹃花城时,眼见同学笑闹如故,自己心里却是一番沧海桑田,似乎回不去那种新鲜人的心境了。 芊雅等待著他前来道歉赔罪,她并不想真的与他决裂,只是需要一些台阶与更多的温柔炽爱罢了。但是,罗飞怎么了?陡地没了下文,当时那股热切劲儿呢?为什么不再坚持?为什么不再在乎了? 阿飞对于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赔罪已经累了倦了,任凭内心对芊雅仍有万般牵念,他却再也提不起劲来疲于奔命了。芊雅太难捉模太难掌握了,面对这一桩桩事情,阿飞益发感觉到两人的距离与隔阂。于是,把自己放逐在速度之中,冀求那瞬间的忘我、无我。 两人偶尔在校园里碰到,那两对眼睛里均是存著疲累、怀疑与牵挂;那两颗脑子也分明倔强著瞥扭著,因为骄傲与任性;但是,他们的头脑却都不愿去衡量那双互相交会的灵魂是多么渴求彼此。 或许,就这么结束吧?!芊雅苦涩地咽回温柔话语,既然你那么痛苦于我们的关系。假如,你真的一点也不眷恋了,那么就让一切过去吧,罗飞回望她颀长秀丽的身姿,我会祝福你的,只要你觉得幸福、觉得快乐就好了。夏志翔的确是个最适合不过的人了,相信他才是能够带给你幸福的人,芊雅!芊雅!我真希望能够少爱你一分,但是,好难……好难…… 不久,暑假来了,芊雅接受父母的安排往英国游学去了。 她的寄宿家庭是对非常和善的老夫妇,世代居住在康桥,很难得的是,他们对台湾居然也不陌生,“福尔摩莎”,美丽之岛是他们对台浅的称呼与赞美,他们也常常对朋友提到“我家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孩,”话里充满了匿爱。 芊雅能够和他们认识觉得幸运极了,下课之余也爱和他们聊天或者陪他们到处游玩。尤其劳伦斯太太拥有极功的双手,不时会教芊雅做些小堡艺或者插花,两人友谊随著时间日益增长。 “芊雅,你有烦恼!”她见芊雅经常伫立在窗前望著花园发愣与叹息,忍不住问她。 “嗯,劳伦斯太太。”芊雅于是把罗飞和她的事说给她听,还拿出罗飞的照片给她看。 “嗯,的确是个很出色的男孩子。也很麻烦。你看他那对眼睛——”劳伦斯太太微笑著摇头,“他的眼睛太难掌握了,难怪你会受苦。” “我也让他吃足了苦头。”芊雅非常后悔自己的一些举动,“我是不是太急了?要求太多了?” 劳伦斯太太点点头,“你要求他太多了。芊雅,假如你爱一个人,千万不要想把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那样子会破坏两人的关系,到最后一定会毁了爱情。他很好啊,会嫉妒是因为太爱你了,行为冲动是因为他直率坦白耶?!芊雅,回去把他找回来吧,我觉得你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芊雅投进她的怀里哭了好久,久久不能平抑,对罗飞的思念也随之愈发强烈。 罢好在那时,英国举办一场摩托车的夏季赛车比赛,芊雅得以目睹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少年如何在完美的场地上尽情尽性挥洒青春,不仅向自己的极限挑战,也同时获得了高度的尊重与赞赏。相较之下,以罗飞的才华,但却局促一隅,不断压抑,东躲西藏,而且随时有可能被冠上各种罪名,芊雅想著,心疼如绞。如果罗飞生在英国、美国或其他国度,应该是一个比现在更具光辉更得抒展的生命吧? 想著想著,她益发身陷甜蜜的情感与回忆中不能自拔,思念罗飞的心也日益热切。终于,她再也不管学业课程尚未结束,也不顾同学的诧异目光便束装返国。她下定决心,不管有没有那个丑小鸭或真天鹅,她都要向罗飞表白一切——没有他,自己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劳伦斯太太紧紧地抱住她,泪水潸潸而下,“好好保重,我的小女孩。祝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我会的,谢谢您们。再见!”芊雅万般不舍地别了他们,直奔家园。 在飞机上,她把前尘往事想了一遍,益发嘲笑自己的幼稚。那些甜蜜美丽的日子曾经美好地存在过,为了什么失去了?都只因自己的不知珍惜;而真实横互于心间的爱情为什么给蒙蔽了,那也只因为自己太任性了。不曾去了解罗飞,不曾深入他的世界了解他需要什么,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以为他对自己的好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我自诩为聪明有智慧的新新人类,为何犯下这愚蠢千年的错误呢? 阿飞一俟放假,便和吕浩等人投入飙车的行列。他们这时配备齐全,直追外国的职业选手,绝非一般轻易飙车却无视生命可贵,而且毫无安全概念的年轻飙车族可比。 阿飞再一次展现了速度的魅力,以凌厉之姿,从南到北,征服了无数飙车族,也征服无数观众的心,他示范了真正飙车的典型:安全第一、守纪为要、与速度竞争不与人争,向自己挑战而不向别人挑战。 这一段日子,趁著南北串联,他得以亲身看一看自己出生的地方,各地的风俗小吃名胜深深地使他著迷。吕浩看著他那股对凡事凡物的认真劲儿,不得不佩服。 有时,夜宿郊野,在帐棚外,却见他踽踽独行,郁郁寡欢,似有无限心事。 “阿飞,你有烦恼?是不是为了那个传言中的女孩子?” “吕浩,你知道你最想要什么吗?”阿飞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以前,我觉得飙车的快感可以带我超越一切烦恼,所以我不顾一切地狂飙;然后,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觉得不和她在一起,我的生命就毫无意义,于是费尽了心力去追求这一段感觉;高中的时候,我以为大学是一切的解答,所有的归依,所以也投注了莫大的心力拚命挤上来。如今,我飙过我也爱过,却依然觉得很孤独。吕浩,上大学之后,你是否觉得很满足了呢?” “偶尔。当别人以钦羡的目光看著你的时候。”吕浩坐在他身边,看看黑压压的天空,几颗微弱的星子一明一灭,“但是,很多时候我也很迷惘。这也是我爱飙车的缘故。” “这么说,你和我也有同感?”阿飞向前方投掷了一颗石子,显得很愤懑,“这个人生,很荒谬,你觉得呢?她也曾经说过的。” “那个她,真的已经是过去式了吗?”吕浩淡淡地问。 “或许吧。现在,她人正在剑桥,也许赏风吟月,早就忘了我。” “阿飞,其实你不必妄自菲薄,没有人能轻易忘了你。”吕浩持平地说,“也许你们只是误会一场。” “也许吧。吕浩,也许,我和她将会误会冰释,重新像以前一样热爱对方。那又怎样呢?” “什么怎样?很好啊。你会觉得人生突然变美好了,会对今天的长吁短叹感到不可思议。” 阿飞苦笑,摇摇头, “其实,问题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我们又重新厌倦了对方,又急于逃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人生真的很复杂,自己真的很不了解。我也不了解自己究竟真的想要什么。我爱她,深深地爱她,我也知道,她是爱我的,但是我无法抗拒那潜藏在生命底处的逆流,它随时以各种不同的姿态出现,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一件事,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瞬间闪快的心情,它严重地扰乱了我,使我对这人生这一切,充满了不安不定的感觉。使我无法安于任何一份爱。” 吕浩也无言了。关于阿飞所说的,他也无能为力。 阿飞深深一叹,把疑问付诸沉暗的天空。 对于芊雅意料之外提早回到台湾,天祥和美伦深表不以为然,却拿这个宝贝女儿莫可奈何。但是,他们知道,她太有主张了,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去贾家,淑月告诉她罗飞已经离家好久了,只知道他参加了什么速度研习营去了。“其实,我也知道他是去飙车,唉,除了私下拿钱给他买安全的配备之外,并且交代他要注意安全之外,我也没有办法阻止。芊雅,罗飞他真的很喜欢你。上回你们吵架,原来他想第二天去找你,刚好他父亲过世了,才耽搁了。那段日子,他瘦了很多,至今房里到处还是你的相片。我知道,阿飞这孩子脾气不定,有时也任性一些。但是他的心很善良正直,而且很聪明,将来他会有出息的……”淑月紧握芊雅的手。 “伯母,我知道,真的,我知道……以后,我们不会再这样伤害对方了。你放心。” 芊雅三天后终于查到了罗飞的行踪,听说当晚在高雄有一场盛大的飙车比赛。 芊雅独自坐车南下,心里充满著无可言喻的欣喜,想像著他潇洒地奔驰于风中,眼角噙著对她的爱意,带著睥睨一切的神采……芊雅的心跳加剧,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与他分享所有的一切——。 沿途叫不到车子,她拚命用跑的,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脚底起了水泡,她不敢停下脚步,深怕赶不上时间。她要像上次,坐在他身后,与他分享所有的梦想……怎么这么远呢?她忍著痛,拚命地向前跑…… 她看到他了。即使在数百人数千人当中,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他了。他穿著那件绣著“r”字的外套,跨坐在摩托车上,背对著她,芊雅不顾一切地大喊:“罗飞,等我——。” 当罗飞奔驰而出的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芊雅的声音。但是他嘲笑自己,那是幻觉,她人远在英国呢,也许正在剑桥的某个角落和金发小子谈情说爱。但,如果是呢?如果是她呢?他不由自主地从极速的奔驰当中回头,那一刹那,他彷彿真的看到她。 “罗飞!”芊雅失望地望著他的背影。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喜悦的心情,他会胜利的,他终会回来,然后,我将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献上亲吻,我将不会管众人诧异的目光。…… 是她!真的是她!!即使在众人当中,他是那么轻易地认出她来,因为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卓然出众。是她,竟是她,她回来了!为我而来的吗?阿飞的血脉加快,恨不得立刻折回头奔回她。 当他还没意会过来,前面正在高速奔驰的摩托车突然滑倒,阿飞的脑中方闪过一个字:“糟——”然后就撞上了—— 粗轧难听的碰撞声、纷飞的碎片、四溅的血,贯彻骨髓的剧疼,阿飞在意识模糊当中,面对著一张陌生的脸孔,他以著断断续续、微弱的气息,说: “请帮我告诉……告诉……芊雅,我……爱她,我好……爱她。” 那个陌生人流著眼泪点头,安慰他:“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放著好好的书不念,偏偏到处飙车。你们真是太笨了,学人家外国那些高鼻子金头发的的“阿笃仔”,人家的马路修得多好,人家的车子配备得多么完整,人家还有专门铺设的道路呀,你们这些傻孩子。……唉!” 阿飞带著一丝苦笑,“记得……帮我告……诉她。我……真的……很爱她……她叫……林芊……雅。”说完,罗飞抽搐了好大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年轻人!年轻人!”陌生人慌了,“你要撑下去啊,救护车马上就来,我已经用大哥大呼叫了。你要撑下去……” 芊雅望著远方,想像著阿飞奔驰的身姿。突然,救护车尖锐的声音划过空中而来,呼啸而过,她的心脏陡地绞缩在一起,不,不,不要——不可能。 “听说出事了,”有人开始嗡嗡低语,一些人开始启动车子离去。 “拜托,请载我去前面看看,我的朋友——”芊雅像疯子一样奔跑哀求。 “……林芊雅,快上来,我们去看看。”吕浩突然发现她,叫她快点坐上车子。 “我叫吕浩,是阿飞的同学,我看过你的相片。”吕浩作著解释以掩去心里的不安。 芊雅没听见,她的心里只有擂鼓一般地响起:阿飞,阿飞……“天啊!”吕浩喊出声,“是罗飞。” 救护车正用担架把罗飞抬上车,芊雅疯狂地飞奔上去:“——不要,罗飞你不可以这样子,不可以,不可以——”她窜上救护车,紧抱著一身是血的罗飞。 “你们快救他,快救他呀!” 护士小姐麻木地说,“我已经用过cpr了,只能等到医院再看看了。不过,我看是不可能了。” “不,不可以。罗飞,你不可以死啊,”芊雅涕泪纵横,声嘶力竭。 在手术房外,芊雅给贾家打过了电话,瘫在椅子上,悲伤无助地轻轻啜泣。 “小姐,你是不是叫什么ㄑ1ㄢ1ㄚ?”一位陌生的男子走过来低声地问她。芊雅点点头,他呼了一口气,“我找你找了好久,刚刚那位受伤的骑士交代我要告诉你他很爱你,真的很爱你。”说著他湿了双眼,“他真的真的很爱你。” 芊雅闪著泪光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 她望著手术房,心里满是最热切的祈求。然而,最终——灯光熄灭了,医生护士黯然地走出手术室。 阿飞走了,阿飞真的消失于风中了; 必于爱快罗蜜欧的种种传奇也随著消失于时空了。 ※※※ 死亡,并不是结束。 阿飞虽然离开了,但他那耀眼辉煌的燃烧,却留给世间一度的光华,那光华,在很多人心中是永恒的。 多年后,吕浩登上赛车世界舞台,他将首度的胜利献给了他逝去的好友——爱快罗蜜欧。 芊雅写下了一部书,留下了罗飞的光亮;在她心中,罗飞是永远炽热燃烧的太阳。 他们,吕浩、阿杰、阿正、芊雅、裴瑄正联手积极地向当局申请摩托车赛车的合法化。他们的梦想——一个合乎国际标准的场地、所有安全的配备、以及不被扭曲的观念。他们相信,虽是梦想,虽然遥远,终有实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