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仇也美丽》 第一章 飞机平静祥和地翔翔在夜的怀抱中,唯有群星与余安雅醒着。星儿闪着狡黠的光芒,促狭地偷窥人世;安雅睁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愁思困困,难以合眼。搁在心头的压力在宝蓝的夜空下不断扩张,随着飞机飞近台湾而益发强烈。 二十年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漫长的二十年终于过去了。当年那个充满惊惧惶恐的小女孩在混乱之中被带离了出生地,而经过了二十年,历经多少风雨挫折,她终于即将再度踏上这块梦里的故土,怎不令她心生种种复杂难解的情绪?更何况又增添了亚琴姑妈的那一席谈话,更彷如青天霹雳一般地冲击她平静已久的心田。 “这是我二十年来一直隐瞒妳的实情。如今妳已成熟独立了,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多少年来,我摒弃了一切,专心一意地栽培妳、训练妳,无非盼望妳有朝一日能够重振余家的名声。虽然妳是女孩,我可从来没有把妳当女孩看待。知道吗?回台湾后,尽一切可能接近钟临轩,了解钟氏企业的情况,设法进入其核心。至于怎么做,妳很聪明,应该知道。反正,我最终要得到的是钟临轩垮台的结果!安雅,”说到这儿,亚琴姑妈冷峻的脸上呈露出一丝温情: “去吧!替妳死去的父母争回一口气,要回一点公道。两三年后妳再回美国,子襄永远跑不掉的。届时,徐伯伯和我会替你们筹备一个盛大的婚礼,那将会是一个轰动整个美国侨界的婚礼。” “姑妈!”安雅红了脸,忸怩的态度充满小儿女的娇羞。对于徐子襄,她的心一直浑沌未明,在似喜非喜似愁非愁之间,徘徊着另一个雪地的记忆。 “子襄是个优秀的孩于,对妳又是全心全意。安雅,”亚琴脸上复又平添一些忧虑:“此番回去台湾,妳所要遭遇到的可能是非常复杂的局面,自己当心点,尽力去做。若是真的不行,那就回来,唉,如果天意如此,我们也只有认命了。” “不,姑妈,我会成功的!”安雅脸上充满自信与坚毅的神采:“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会扳倒钟临轩,替我爸争回面子,也会替我们余家重振家声。姑妈,我不会撤退的,妳等着,我将踩着钟临轩的名字回来!” 亚琴一时激动,揽紧了安雅。然而内心对安雅昂扬的愤恨有种莫名所以的不安,为了掩饰这不安,她迭声说道:“我的孩子,快快回来,别让子襄等太久了。” 安雅埋在亚琴的肩上,沈浸在她难得的慈爱中。 二十年来,亚琴待她严厉多过慈爱,永远都只有严峻与命令:“安雅,不许想爸妈!” “安雅,不可以哭!”“安雅,不可以说英语!”“安雅,不许穿这种衣服!”她把安雅当男孩子般训练,让她从小养成独立自主的个性;跌倒了自己爬起来,摔破了皮自己处理,受了委屈自己消化或者自己去讨回公道,甚至,让她自己打工赚取额外的生活费学习各种技能:英打、中文、计算机……她从未忽略安雅的中文能力,因为她处心积虑所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天,安雅重回台湾,余家东山再起…… “好啦,妳们姑侄俩谈完了没有?”徐浩站在房门口敲门示意:“再不走,铁定赶不上飞机了。” “这就走。好歹你让我们说上一会体己话。谁知安雅这一趟回去要几时才回来?”亚琴湿润着眼睛,有点便咽。 “哈!”徐浩不改其爱调侃的老毛病:“我的姑女乃女乃。妳得了吧!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纽约台北也不过廿几个小时。哪天妳想她,飞机一坐,打个困就到,紧张什么?再说,等我们家子襄拿到博士之后,肯定飞也似地去把安雅娶回来,那还用多久?”徐浩五十开外了,仍是小伙子脾气,微斑白的头发只平添了几分潇洒与成熟。 亚琴听了,一径儿摇头笑他,迭声说:“你噢你--”再接不下口。 安雅红着脸,顾左右而言他:“徐伯母近来可好?”一边提起行李,搀着亚琴走下楼。 “她好着呢。有人不太好,既想来,又走不开,千拜托万拜托,要我替他当说客。” “徐伯伯!”安雅娇项地抗议:“你最爱捉弄人了。” “说得也是,我都忘了有封信给妳呢!”徐浩故作姿态地拍拍脑袋,旋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慎重地交给安雅:“这是我那傻儿子的心,妳小心接着。” 安雅接过手,沈甸甸的,是徐子襄的情。竟真觉得有些压力传了过来,征征地想起徐子襄对她的好,也分不清自己心哀的感觉,究竟是感谢呢还是敬爱,或是倾慕? 徐浩自是不知亚琴交付给安雅的重任,只当她回台港探视外公外婆。亚琴有所顾忌不敢告诉他,只是略微提醒他:安雅这趟回去,外公外婆可能会留她好一阵子云云。 在机场一例地叮咛话别,潸潸泪下。亚琴反而话不多了,只是几度握紧安雅的手,用眼神传达了她极度的盼望,待安雅临出境时,才语重心长地叮嘱: “姑妈一直想回去,将来能否遂愿,就看妳了。” 安雅郑重地点头,紧紧地拥抱她,然后又抱紧了徐浩,说道: “徐伯伯,告诉子襄哥!我等着他的好消息。”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境室走去,不曾再回首。 “我一直以为她和江玉涵很像,现在我才发现她们之间的不同。玉涵美则美矣,一向太柔弱--” “但是安雅独立勇敢坚强,是不是?徐浩,你别忘了,她是我们余家的孩子,身上流着余家不屈的血液。虽然我哥当年胡里胡涂地选择了自杀,毕竟,余家还有人撑下来。” “亚琴--”徐浩惊异地侧头注视她,对她语气申的愤懑深觉讶异:“我以为妳已经释怀了。” “释怀?”她凄楚一笑:“你教我怎能释怀?安雅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我当年余家遭受的苦难,今生今世我不会放过钟临轩的。” “妳让安雅回去千万不要是做什么复仇之类的蠢事吧?”徐浩战战兢兢地问她,既担心又不安。 亚琴机警地变了神色,嫣然一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安雅有多大能耐?”她躲避着徐浩的灼视,顾左右而言他:“丽华最近怎么了?身子是不是好了些?” “她大概患了严重的思乡病,唉,”说起徐浩的妻子宋丽华,他不禁叹息: “所以,我急着让子襄和安雅结婚。等小孙子一出世,她又有得忙,才不会老是唉声叹气的。子眉最近也惹了一些麻烦,让她心惊胆战的。” “什么麻烦?”他们并肩走出机场,天色欲暗,亚琴别过头问他,夕阳已黄昏。他们这一向都是儿女心事了。 “闹着要到西来寺修佛学,丽华死也不肯让她去,深怕她剃度出家,终身不嫁。” “你们家也真鲜,信天主的娘竟养出个拜菩萨的女儿,还是在这一块洋鬼子的土地上。 不过,我说丽华也真闲极无聊,这年头还盼什么孙子?叫她自己也该找些事做了。” “她能做什么?”徐浩摇头:“二、三十年闲都闲惯了,整天丈夫儿子女儿,妳叫她一时去关心什么?除非回台湾,她才有事忙。” “那回去一趟啊?”亚琴淡淡地接口。 徐浩停顿了半晌,望着天际,说道: “回去作啥?我们这一群无根的浮萍游子,如今好不容易在这里开花结实了,难不成再失一次根?再痛苦一次?” “浮萍游子?我看不如说是浮云游子。浮萍还有水可以依凭,云呢,飘飘荡荡的,没有任何依归之处。我们,不正是如此吗?” “亚琴,”徐浩显出迥异于平常的郑重,缓缓地开口:“都这么多年了,妳怎么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他指的是郑将军都已过世了十年,亚琴仍然寡居的事情。 亚琴会意,别开头,回避他的问话: “时间过得其快,我们都老了。徐浩,过不久你就要当爷爷了,好奇怪,好像昨天我们才从淡水海边走过而已,怎么就过去了卅年了?” 徐浩不能再追问下去了,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深深注视着亚琴。见她气度雍容,挽着头,身着一袭旗袍裹着依然年轻的身材,他叹道: “妳没老。在我眼里永远是淡水海边的小泵娘!” 亚琴脸上现出了难得的红晕,碎他一声: “呸!腰上都一圈肉了,还不老?” “妳没见丽华才可怕。六十八公斤呢,妳想想她的模样就知道有多离谱!”徐浩故意夸大其辞。 “你们男人就是没有良心。等妻子生过了儿女,长了几圈肉,就被你们嫌成了黄脸婆。还好郑将军死得早,没来得及嫌我……” “安雅这一走,我看我今晚得去住饭店啰?!”徐浩半开玩笑地自嘲。 “你倒有自知之明。走吧,回去打点行李。” 他摇摇头,掺揉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当年对她的痴迷与今日的钦慕。唉,命运真会捉弄人?他在心中叹道,他们还可能成为儿女亲家呢! *** 徐浩和亚琴的过去,安雅自然不知悉,只是对徐浩的殷勤照拂有点好奇,也从来不敢开口问亚琴。连她父母逝世的种种情况,也是日前亚琴主动告知才完全弄清楚的。 钟临轩!这个名字已经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刻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痕迹了。当年五岁的记忆又从模糊中日渐清晰:父亲僵直的身躯在众人围绕中躺着,她从大人的脚间钻进去,不断呼唤,她用手抚模他冰冷的脸,母亲灰着脸,几度晕厥。李麟抱起了安雅,庞大的身躯忍不住颤抖,继而嚎陶大哭……;然后又是苍白的记忆了,白色的病房里,灰白的病林上躺着几近同色的母亲,除了那头乌黑秀发,整张脸几乎嵌入了白色的枕头里。安雅只记得她喃喃地喊着安雅的小名:“小梦!我的小梦……”然后,似乎再没有听过母亲说过任何话了。 那年,余振家卅五岁,江玉涵卅二岁,也是他们结婚第九年,唯一的女儿余安雅才五岁。 如今,留在安雅脑中的父母印象几乎全从相片中得来。许多的记忆也是从相片中拼凑得来。真正较清晰的印象是母亲垂着长发,每晚在她床前唱“摇婴歌”的神采,教安雅忘不了。玉涵柔柔地唱着,眼波流转,无限慈爱…… 啊,不能再沈耽了。安雅惊觉腮上的泪滴已泛滥成河了,慌忙掏出纸巾拭净。她从皮包里翻出一迭钟临轩的资料,仔细地阅读起来……,心里有种披荆斩棘的决心,就像她这二十年来的路程一般:屡战屡胜,愈挫愈勇。一路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终于从纽约州立大学拿到了企管硕士。这其中的甘苦,唯有她自己知悉,即使亲如亚琴,也不能体会她的孤独与痛苦。明知父母的死,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姑妈明说了: “在妳承担不起之前,我不会告诉妳。” 于是她力争上游,在学业上争取好成绩;闲暇时间全力充实自己,无非等待着一天,姑妈认为她有能力担当了,把一切告诉她。 在这段日子,唯一的意料之外是徐子襄。子襄是怎么开始对她产生变化的?安雅也不清楚。打从她有记忆开始,每年的寒暑假总会见到徐浩一家人来到长岛度假,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姑丈郑键伯过世。徐子襄大她两岁,个性温和有礼,十分讨人喜欢。子眉和安雅偶尔吵架,子襄总是护着安雅,丽华每每怪他胳膊向外弯,他却理直气壮地说:“子眉不对,抢安雅的东西,我当然骂子眉了。” 此举颇得徐浩赞美,不料却换得丽华怪怪的一瞪: “父子俩同一个鼻孔出气,都是胳膊向外弯。” 徐浩有心病,自此噤声不语,倒是子襄一径儿地哄着安雅,直到她破涕为笑为止。 应该是那一年吧?!子襄上了大学之后,初次偕同父母来到长岛,那是他和安雅三年来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有些腼腆。安雅只觉得子襄变得更高了,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第一天晚上,她老心神不宁地躲着他的注视,如此地度过了一个坐立难安的夜晚。 翌日,他们在庭院中野餐,亚琴一时兴起,笑问徐浩: “你们家小子长得这么俊,应该有一大票女孩子倒着追吧?尤其是那些洋妞。” 徐浩眠着嘴笑,倒是丽华抢着回答: “才说呢,昨天我们一大早搭飞机,还有个女孩子拦着他不让他来呢!” “妈咪!”子襄涨红了脸,紧张地看了一眼安雅,“那是丹妮丝,因为学校社团的事,不是妳猜想的那个样子。” 安雅以十分兴味的态度望着他,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欲启口又迟疑。子襄在朝阳下见她容颜灿丽,光彩逼人,竟自痴了,楞楞地望着她,说不下去。 那一天傍晚,子襄陪着她上购物中心买些东西,在路上,安雅忍不住好奇心问他“真的有那么多女孩子倒追你啊!” “啊?”子襄楞住了,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说是嘛,显得自己骄傲,且不知安雅怎么想;说不是嘛,又违背事实。他模模脑袋,略微紧张地说:“有一两个,不过没有我妈咪形容得那么过分。” “噢!”安雅沉默下来。子襄竟以为她不高兴了。忘形地说道:“妳放心的。我根本不想理她们。” 安雅迅速红了脸,说道: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放心什么?这关我什么事啊?” 说完她疾奔而去,丢下子襄一人独自发楞。他知道他完了!自此,他的傻劲与痴情被子眉谑称为“廿世纪的维特”,还笑他: “原来你从小就有预谋了,每次吵架都偏袒她。难怪哦!” 子襄远在加州,而安雅住长岛。如此远的距离却教他的书信给填满了。子襄很含蓄,也很保守。无数的信中谈理想、谈抱负、谈生活,却甚少提及感情。他认为安雅是个月兑俗的女孩子,不能单单以感情来吸引她,唯有更多的学识内涵方能获致她的垂青,是故成打的书信都以中文写成,这对子襄而言实在是件苦差事。但他深知安雅对中国文化有着根深柢固的迷恋,为了取悦她,只好在课余之暇拚命学习中文,和她谈唐诗、谈李杜,甚至诗经和论语。 他的痴心,一句话,丽华说的,“我那傻儿子不知道前世欠了安雅什么债!” 对子襄呢,安雅一径儿有些受宠若惊与习惯性了。就像此刻,她读着他写来的长信,心中充满了被尊重的喜悦,也只有她才能使他暂时丢开那些仪器和实验,五大页呢,得花他多少时间呢,不过他的信中尽是一些临别珍重的话,只末了附上了一旬:“我的思念亦将随妳而去,请为我珍重。期待再见之日,用我所有的爱。” 安雅轻轻一笑,这算是柏克莱才子的最甜蜜话语了。 其实,她根本也不清楚自己对子襄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无疑的,她喜欢他。但是,是爱吗?她有些迷惑,子襄顶多拉拉她的手,不曾亲吻过她,所以她无从知悉那将会带给她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有一天真正成为他的妻子,届时才会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吧?她想,以着十分骄傲与喜悦的心情。 ***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将在台北时间清晨五点钟降落中正国际机场。目前台北地面温度摄氏廿三度,华氏七十三度,天气晴朗。感谢您搭乘本架班机,全体机组在此向您致上深刻的感谢。欢迎您下次……”飞机的室灯亮起,播音员的声音扰醒了不少人的好梦,哗哗之声乍起,乘客皆忙着整理行装,归乡的情绪再度沸腾。 “终于快到了。”安雅隔座的仁兄一上机就呼呼大睡,只有用餐及上厕所时才起来。见他的打扮,像是商人,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他打了一个呵欠,高兴地转头向安雅说话,眼神突然亮起来,心想:隔壁坐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其是冤枉,遂问道: “小姐贵姓?留学回来啦?” 安雅不置可否,只回答: “我姓余。” 接着她讪讪地问他一些台湾的近况。 “立法院天天打架,妳知道吧?忠孝东路每天有人示威游行,搞得交通大乱;天天有人抗议环境污染,也天天有人继续污染,朱高正这家伙搞得天下大乱,立法院鸡飞狗跳,还真过瘾;啊,对了,新台币升值得不象话了,妳晓得吗?其它妈的,工资一直涨,工厂一家家倒闭……” 经由他的勾绘,安雅的脑中出现了一幅杂乱无序的画面。怎么是这样子呢?她虽然时常在媒体阅读到一些报导,可是一点儿也不具体;如今透过王先生的描绘,竟成了一幅乱象。 她有点儿吃惊,心想: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踏上什么样的土地。睽违了廿年之久,这个地方可还有旧时的模样?她的心愈来愈紧张…… 当飞机从天空慢慢逼近土地,安雅的心也吊在半空中,待飞机一触地面,她的心也落了实:终于、终于又回来了! 她惦着心,难掩紧张之情;王先生约略洞悉了,安慰她: “近乡情怯了?别紧张,不出三天,妳就可以再度习惯台湾了。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有机会再见到妳。” 安雅道了谢。尾随其后,穿过走道,踏进中正机场。海关人员木然地检查她的证件,看了她几眼,有些疑惑,用英语问她: “第一次到台湾?” “回来!”她用中文回答。 那位先生会意地点点头,还给她证件,接着第二人递补上。 安雅在行李转盘上找到了自己的行李,推着车子出了海关,一时陷入混乱的等候人潮中……姑妈说李麟李伯伯会来接机,该不会失约了吧?!她伫立在人潮中,四处张望,四下此起彼落的招呼声,有国语也有闽南语,这一切使安雅既兴奋又激动。 “对不起!” 忽然有个大男孩用英语问她: “妳是余--安--雅小姐吗?”手上还拿了张照片与一张大海报,上面端正地写着欢迎余安雅小姐的字样。 “嗯!”安雅登时放下了心,她以极自然流利的国语回道:“我是呀,您是?” 他似乎一时吓住了,讷讷开口: “我以为妳不会说国语,为了这一趟接机我还临时恶补了英语呢!早知道妳国语说得这么好,我根本不用让李薇给揩了那么多油。啊,妳好,我是李中恒,我爸说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耍,我都忘了。” 他伸出手,很大方似地要和安雅握手,安雅眠着嘴,笑开了。 “哪有男生先伸手的?”不过,她还是大方地和他握了手:“我是余安雅。以前的事我也忘了,不过,我相信我们以前一定相处得很好。” “不见得。”中恒一手抢过了她手上的行李,一手推着车往外走:“我爸说,我很爱逗妳、欺负妳,常惹妳哭。而钟威就会过来英雄救美,可是每次都被我打倒在地。” “后头是你加上的吧?”安雅微微皱眉。姓钟的,以前有个姓钟的会为她打架?“钟威是谁?” “连妳的救命恩人妳都忘了?他是钟氏企业的负责人,年轻有为,人又英俊潇洒,连我们家那丫头都被迷昏头了。只可惜,她没指望了,今天是钟威结婚的日子,对象是永泰电子林本山的掌上明珠林若兰。” 安雅极力回想五岁以前的记忆。经过了许久,似乎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长有一双炯亮的眼睛的样子,她耸耸肩: “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最好了!”中恒很自然地接口,话一出口才惊觉说溜了嘴,紧张地看着安雅,赶紧换话题:“妳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原来他也知道!安雅心里忖度: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呢?多半从李麟李伯伯那里听来的。 那么,李伯伯是否完全知悉事情始末呢?此时,她的脑里闪过姑妈交代的话: “千万别让李伯伯知道妳的计划,他绝对不赞成的。” 看样子,姑妈的顾虑毕竟没有错:李麟还与钟临轩保持着联系呢,恐怕关系匪浅。这一层姑妈为什么不知道?因此,安雅心里有了谱。在一切事情未明朗之前,她决定把李家划为钟临轩一路的人,凡事提防些。是以,当李中恒开车过来时,所见到的余安雅仍然美丽动人,脸上的微笑却已有些微妙变化了变得有些距离与生疏,只是粗线条的中恒没有发觉。 “上车吧!我开车的技术尚属一流,若是我老姊开的,妳就得当心了。” 安雅只是一径儿微笑,心中却估量着钟家目前的情势,她试探地问: “钟临轩今天会出席吧?” “当然!”中恒猛力踩下油门,加足马力,大声说:“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会不出席?而且他们在来来饭店席设百桌呢!妳想不想去?” “方便吗?”安雅有点儿紧张,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要见到这一个与她关系重大的人。 “有什么不方便?妳算来也是他的老朋友了。何况,人那么多,多一个妳也没有人在意。”中恒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打鼓:这可能不一定吧?他侧眼看她一下,发觉她长得真好看。一头乌亮垂直的中长发,皮肤白哲,五官分明;轮廓并不深,但是乌眉秀眼,拢聚着一江烟水。秀雅挺立的鼻子很艺术地将瓜子脸一分为左右,而弧线极美的嘴唇又将脸部合一,作了最佳的呈现其实单单说长相并不能涵括她的美,中恒觉得余安雅的眼神之中蕴藏一种遥远神秘的气质,微具挑战又有些危险的感觉。 车子一路平稳地滑向前,这一路的树木草地整理得极为清雅。安雅不知不觉被吸引了。 那些错落的瓦屋,那切割细致的稻田,那偶然掠过的白鹭鸶,这种种唤起了潜藏在她内心里的乡情。忽地,她眼眶湿润了,不能自己地掉下泪。在这块土地上,她拥有过幸福,有过梦想,有过父母;然而,也在这块土地上,她失去了一切。如今,她再回来,能找回失去的吗?追寻回失落的吗? 中恒识趣的收起了所有的戏谑与顽皮,专心一意地开车。他被她的泪水感动了,虽然他不知道她究竟为那桩而掉泪。他认为女孩掉眼泪就是一件很美的事,有着“不可理喻”的美感! 当车子进入台北市,虽是清晨时分,也渐渐杂乱起来。这会儿安雅方才体会了一些飞机上的王先生所描述的那种情况。摩托车四处钻营,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车子多得不得了,路旁满是停着的车;街道上招牌杂乱无章,建筑物也十分紊乱,无甚美感;树木少得可怜,一路行来,尽是水泥钢筋……台北变了,和安雅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怎样?吓坏了吧?这时候还好,再过一个小时,这里动弹不得。” 安雅好奇地四处张望。卖早点的店口坐满了人,路旁似乎也有卖早点的车子,行人路过,顺便买个早点,倒也方便;公车站牌附近伫立着候车的乘客,一副副木然的表情。 “台北的人似乎不爱笑了?!”安雅约略记得母亲常带她逛市场,沿路上总是不断有人含笑打招呼;“余太太,早啊!”“余太太,带小梦买菜啊?”在她印象中,大家似乎都常带着笑容。如今却不笑了,和在美国见到的脸孔没有多大差别,只有颜色不同而已。 “哪笑得出来?”中恒回答:“房价飞涨,交通大乱,治安不好,人人都担心受怕,哪里笑得出来?听过中共黑星手枪吗?哪天倒霉走在路上可能被“砰!砰!”打穿脑袋呢!” “有这么恐怖?你不要吓我。” “我正在教给妳危机意识,古人不是说居安思危吗?其实也不是古人说的,国民党不也这么说?--今日台澎金马虽然安居乐业,仍然要时时警惕,中共就在对岸虎视耽耽。所以啊,妳还是小心为上。” “谢了,真该庆幸国民党教育成功!!”安雅嘲弄地接道。 “前面就是了。我们住在民权东路尾,算是内湖地区,记住啊,不要迷路了。” 中恒把车子停在一栋公寓前面,按了三楼的门铃,不待回音,立刻扯开嗓门大喊: “皮蛋,下来帮忙搬东西。”不待回话,马上回头把行李带出来。 “我老妹外号叫皮蛋,十足调皮捣蛋。她是最小的,还有一个老姊叫李薇,外号叫豆腐,因为她老是自作多情说人家爱吃她豆腐。” 安雅笑逐颜开,才要启口,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白色短裤的小女孩蹦跳地出现了,嗓门更大: “大禹岭,你嚷什么嚷?哈啰,howdoyoudo?”她忽然转向余安雅,后者正以笑容面对着她。 “别howdoyoudo了,人家国语说得比妳还溜呢!叫安雅姊姊。”中恒塞给她一个手提袋。 “算了,叫我安雅就成了。别什么姊啊弟的,我不习惯。” “对嘛?”皮蛋李琪附议:“什么哥啊姊地,大禹岭就是大禹岭。人家安雅可是洋派,你少驴了。嗨,安雅,我是李琪,也叫皮蛋。” “妳好!皮蛋。我喜欢妳的名字。” “真的?”皮蛋开心极了:“大禹岭取的。起初我很讨厌,什么皮蛋嘛,天天给人当菜吃。后来,大家都记得了,我也只好接受。我不甘心,想了三天三夜,才替大禹岭取了这个外号。” “结果,只有妳叫,根本没有人知道。”中恒替她接口。 “人家高兴。” 安雅听他们兄妹拌嘴,觉得很有意思。那股亲昵和手足之情流露无遗,直教她羡慕不已。 “回来了?” 迎门而立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健壮威武,依稀是安雅当年记得的印象;女的略嫌拥肿,但是眉目之间浮现若干慈爱。安雅一个激动,眼眶湿了,叫了声: “李伯伯、李伯母!”梗在喉间,热热的,一股暖流塞在胸口。 李麟乍见故人之女,也是激动异常。当年的小女孩如今竟已亭亭玉立了,依稀是当年玉涵模样,他讷讷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来坐吧!”吴君如提醒他们:“别一径站在门口啊!安雅一定累了,赶紧让她休息一会儿。” 于是她踏进了李家。 客厅不大,但整洁典雅,显出了女主人的用心。木制的坐椅有着古朴的气质,像李家人一样,予人舒适之感。 “爸,安雅说得一口好溜的国语,枉费我恶补了好一阵子英语!”中恒甫坐下,便大声宣布。 “你那口破英语也该好好恶补了,安雅听了准笑掉大牙!”皮蛋啐他。 “谁有妳那么大颗的门牙可以笑掉?” 中恒恶意地回敬她一句。皮蛋最痛恨人家提她的大门牙,一个不高兴,噘起嘴来: “哼,以后看谁替你跑腿送情书!” “好嘛好嘛!皮蛋的门牙最好看了,一点也不大,明眸皓齿迷死人。这样子行了吧?” “没有用了,本人不接受。”皮蛋狠下心来不睬他。 “好了好了。瞧你们也不害躁?老大不小了还拌嘴,倒让安雅看笑话了。”君如宠爱地看皮蛋一眼:“还不去拿果汁来给安雅喝?” “李伯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等我找到房子后,再搬出去。”安雅难以释去那层拘谨,客气地说。 李麟已打量了她许久,心里也不只发出一次赞叹。他闻言有些生气: “妳竟跟我客气起来?只怪妳李伯伯没有出息,就这么一间房子,不像个样,委屈了妳。只要妳不嫌弃和皮蛋她们窝一间房,妳尽避住着,别跟我说那些客气的话。” “安雅,喝果汁。”皮蛋一坐在她旁边:“妳长得真好看。硬是把林若兰给比了下去,李薇老是自怨自艾。见了妳,她肯定心服口服。” 安雅甚少给人当面这么赞美,有点窘,笑说: “皮蛋才漂亮呢。我化了妆,不准的。” “真的?”皮蛋不信,挨近安雅,很仔细地瞧啊瞧:“哪有?根本看不出来呀。哎呀,赶快教我,那么我们学校那个讨厌的教官就不会找我麻烦了。” “好了,妳少作梦了。妳那张脸,怎么化怎么难看,省点事吧。”中恒最爱捉弄她了,忍不住讥她。 “你们两个歇兵吧,让安雅好好休息一番。我们待会儿去上班了。中恒,找工作的事别忘了;皮蛋,记得去把衣服拿出来,我们晚上一块出发。”君如连忙起身准备出门。 “爸,安雅想一起去。”中恒突然插入。 李麟脸上迅速变化,扫过安雅的脸之后,回复平静: “安雅飞这么久,不累吗?”毕竟他不知安雅记得多少,或者知道了多少。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留在家里好了。” “没的事,”君如连忙打圆场“妳白天好好休息,晚上自然有精神了,我们一块儿去。” 李麟点点头,二话不说,径拿了皮箱,偕同君如,便出了门。 “让她去好吗?”李麟深锁着眉“钟临轩要是认出了她,场面不太好吧?” “不让她去不是更不好吗?何况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所为何来?应该不是看看外婆简单吧?不过,我看她知书达理,进退很有分寸,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 “希望如此!”他叹口气“不晓得她对于我们又和钟家联络作何感想?” 君如沉默不语。其实,她对当年钟余两家的恩怨有她自己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答应李薇进入钟氏企业集团担任钟威的秘书之主要原因。她相信钟临轩有他的苦衷和原因,毕竟,当年她曾认识的钟临轩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第二章 安雅这厢梳洗罢,拉起窗帘,把自己埋在黑暗中。想合上眼睛睡一会儿,却了无睡意:为什么李伯伯会和钟临轩再度联络?她记得姑妈说过李麟唾弃了钟家,切断了所有关系。而今见这般情况,似乎两家还很亲近。李伯伯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呀?可她又想回来,如今这种情势对她算是有利,他们似乎不清楚她了解的程度。若果佯装不清楚一切,是否较有利呢?她翻来覆去想着,终因疲倦过头而沉沉入睡。 醒来时已过午时。房子一片寂静,想必皮蛋也出了门。她觉得有些饿,走到厨房,赫然发现中恒正好整以暇地在用餐,见她进来,立时腾出了位置: “来,坐下吧,我想妳大概也饿了。” 这大概是从外头买回来的便当,里头是一些家常菜。安雅因为饿了,倒觉得非常可口。 “口味可以吗?”中恒一边看报纸,一边吃饭。 “很好啊!”安雅问他:“你看什么?分类广告!找工作啊?”安雅十分有兴趣。 “嗯,我刚退伍而已。工作真难找!” “你念什么?” “化学!”他无奈耸耸肩:“可是我妈不要我从事化学的工作,她根深柢固地认为那些化学毒气会毒死人。” “也有一些道理啊!”安雅顺道提起了发生在美国一起化学毒气外溢毒死人的诉讼。 “这样说了,我四年大学不是白念了吗?”中恒有些颓丧。 “不见得。有些基础性的东西在从事任何一行时都是必要的。如果你现在发现了某种有兴趣的科目,不妨自修一段期间,或者再去修硕士,我相信都不会太晚的。” 中恒讶异地瞪着她,心疑她的中文表达能力如此之好,忍不住问她:“难不成妳念中文系?” 安雅笑着摇头: “我的中文都是自修得来的,不过我的运气很好,在纽约认识了一位从中国大陆出来的老学者,他教了我不少东西。我主修企管,同时也选修了一些语文哲学的课程。” “妳的中文程度实在太好了。”中恒忍不住赞叹。 “是吗?”安雅反问:“我相信你们比我好多了。”她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他:“怎么皮蛋叫你大禹岭?我听不懂。” “亏她想得出来呢!台湾中部不是有条公路叫中横吗?大禹岭就在中横的最高点上,因为我个儿高,她就这么给我取了这个浑号。” “还不错嘛!”安雅偏着头想:“既是山岭,想必高峻雄伟,这算对你的恭维呢!” “哈!”中恒击掌叹道:“妳比皮蛋更天才,竟然联想得起来。” “谈谈钟家吧,”安雅突然间,声音尽量放得稀松平常:“你们似乎和钟家很熟。” “都是老朋友吧?”中恒有点提防:“李薇在钟氏工作,就这么联络起来。以前我们也不大和他们来往的。” “为什么?”安雅尽量显得很不解:“以前,你们你和钟威不是玩伴吗?” 为什么?难道妳不知道?或者忘记了?中恒机警地转变口吻: “我们搬了家,很多朋友也就失去联络。像妳,也失去了联络呀!” 安雅故意噢了一声,不再问下去,半晌,她问起钟威的婚事: “听你口吻,这个联姻场面很大啰?!” “钟家本来就有很好的底子,这几年钟威又投入了信息市场,一手搞起钟扬计算机,发展得有声有色;林本山的政经基础雄厚,假以时日,如果钟威有意于政坛,林家是个最佳根底。这种婚姻妳说盛不盛大?” “钟威是个什么样的人?”安雅带着几分好奇。照她推算,钟威应该不出三十岁的。 “这要问李薇了。可怜的李薇对钟威一向痴情,如今只捞了个婚礼的招待。”中恒调侃得有些无奈,因他清楚他这个老姊的个性泼辣性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如今受此重创,又得陪笑脸,肯定不是滋味。 “不过,我也和他打过几次招呼,粗略印象是那家伙老成稳重、深藏不露,戴个钛丝框眼镜,风度翩翩;今天之前在台北社交圈是赫赫有名的钟大少。听人说,他出手大方,结交过许多漂亮的女孩子,最后娶了林若兰,不过是两家利益结合,没有人看好这桩婚姻。许多名女人更是不当它一回事,对钟威仍是深情一往。” “林若兰当真这么不可取?”安雅有点困惑,心想:钟威岂真的如此甘心? “非也。”中恒笃定地说:“纵使林若兰不是秀外慧中,也绝非泛泛之辈。能够从台大毕业的,应该不差吧?不过,谁知道她是不是这桩利益婚姻的牺牲品?”他的声音略微感伤,瞬时浮现钟忆的影子,他摔了一下脸,“他们豪门巨富的事不是我们管得起的。” “何必说得这么酸?世事轮流转,谁是永远的豪门巨贾?就说美国的肯尼迪家族吧,就这半世纪,历经了多少巨变?料想百年之后,应只是一个历史名辞而已。” “纵是历史名辞,毕竟也曾风光过。是不是?人的一生求的是什么呢?不就一朝功成名就,坐拥无尽财富吗?管他百年以后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 安雅没有忽略了中恒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只是她一时也模不着头绪。突然,电话声漫天响起,中恒跑过去接,忽然皱着眉头,向安雅求饶: “满口abc,肯定是找妳的。” 安雅心想:是谁呢?琳达的声音便如连珠炮般爆破: “妳这家伙,要走也不通知一声。我今天从西岸回来,火速找妳,哪知妳早去另一个世界了。” “我有事呀!谁知道妳哪一天回纽约?有本事跟着飞过来吧!” “我才不回去那个鬼地方!妳回去干嘛?发神经是不是?那么恐怖的地方妳也敢回去。”琳达素有喷火女郎之称,外表开放,其实骨子里保守得很,不过,她说话经常口不遮拦,没个章法。 “别说我。妳的神父怎么样了?” “噢,我提醒妳,不是神父,是神学院预科生。”她抗议。 “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如果是神父,我就完蛋了,至少目前他还是准神父而已,我还有一点生机。” “可怜的麦姬!”安雅以《刺鸟》里的麦姬譬喻她。 琳达嚷了起来:“少来这一套。我才不像麦姬那么蠢!再说,他也不像洛夫那么狡猾与自大” “好啦,琳达,这是国际长途电话吔,纵使妳老爹很有钱,妳也该替他节省一点。我们信里再聊吧!拜拜!”也不等琳达抗议,安雅径自挂上了电话。 中恒在一旁瞧得发楞,说道: “妳说英语的感觉和说国语完全不一样,究竟怎么一回事?”他觉得方才的安雅自然率性,散发另一种韵味。 “对象不同啊!”安雅言简意骇: “琳达是个急性子,脾气烈如火,跟她说话哪有可能慢条斯理?” 中恒“唔”了一声,兀自翻开报纸。安雅则进房里梳洗更衣。 不知为什么,她居然安心打扮自己,预备让自己在钟威的婚宴上抢尽扁彩。为什么?难道是中恒的一番话,激起了自己的挑战心?还是姑妈说的?“不择任何手段,一定要达到目的。”她不及去分析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血脉愤张,为着今夜和钟临轩父子的会面而震颤不已。 她打开行李,挑了一件象牙白的洋装。单纯细致大方的剪裁恰好衬托出她高雅出众的气质。她很仔细地化了淡妆,配红的双颊已因激动而显得分外动人,当她再刷上唇膏,镜里俨然就出现了一位绝色佳人。正好皮蛋跑进来,一下子呆住了,嘴巴张着,楞在半空中,她几乎叫了出来,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妳……妳不怕把他们都吓坏了?” “有这么难看吗?”安雅嫣然一笑。 “难看?”皮蛋一脸惊诧:“我想今晚大部分的人都会误以为妳是新娘?” “那,”安雅一时有些失措:“那我还是换下来。” 她连忙在皮箱中翻来覆去寻找适当的衣服,试了这件,又换那件,每一次都让皮蛋倒吸了好几口气,她喘着气说: “妳别试。穿那一件都一样。除非妳今晚穿t恤和牛仔裤,否则这种误会是免不了了。那是从妳身上散发出的神采,怎么也甩不掉的。” 于是安雅还是穿上原来象牙色的洋装。 当皮蛋郑重地拉着她走出房门时,中恒吃惊得掉了手中的报纸,不敢置信地瞪着安雅,说不出话来。 “我好像花童呢!”皮蛋打趣着说。 这种吃惊的表情同样出现在甫进屋的李麟夫妇脸上。他们同时交换了不安的眼神,为了掩饰这种不安,李麟吆喝着皮蛋帮忙倒开水、准备出门。 安雅内心隐隐有丝不安,是否自己太嚣张了?这样贸然出现在钟家婚宴上,究竟妥不妥当呢? 中恒附在君如耳边说了句: “她根本不清楚钟余两家的恩怨。” 君如闻言,如释重负,她想:如此一来,倒要考验一下钟临轩的定力了。她竟然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感。李麟很诧异妻子的轻松,等晓得了原因,虽然放了心,却不免有点怀疑:那女孩,他想,绝不可能完全不知。 ***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来来饭店,贺客已盈门。中恒说是席开百桌,显然有些夸张;不过,整个宴客大厅坐得满满的,倒是不假。安雅一出现,立即引来无数诧异的眼光和赞叹,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那女孩是谁?也有天真的小孩子大喊:新娘子吔!惹来了一场骚动。 在场齐聚了台北的名流政要,连总统府资政也来了,并且担任证婚人,其它如立法委员,国大代表‥‥不胜枚举。 安雅从容地签过了名,尾随李麟夫妇向主婚人恭贺;钟临轩蓄着两撇胡子,风度依然折人,他握着李麟的手说道: “你们能来,其好。”言下之意,不胜感叹。他循着李麟目光望去,霎时不能自己地震颤了一下--江玉涵?!不,不是玉涵。那女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依稀有玉涵当年的模样,但其气质更为出众,也更为明艳。 “钟先生,恭喜你!”安雅伸出纤细的长手,大方地轻握住钟临轩的手,强抑心中的厌恶,脸上仍是一脸灿烂的笑:“或许我该称呼一声钟伯伯?” “妳是?”临轩额上沁出汗珠。 “余安雅。余振豪和江玉涵的女儿。” 钟临轩毕竟身经百战,他在转瞬之间旋即恢复了平静,呵呵笑道: “想不到余家的女儿竟已长得如此亭亭玉立了。可惜我钟临轩再没有第二个儿子了。” 他转头向李麟说道: “不知道将来那家的儿子有此福气?中恒,加油吧!”临轩说罢,转而向其它的宾客表达欢迎之意。 安雅也随着李麟夫妇、和皮蛋、中恒一块儿入座。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司仪喊着: “新郎新娘就座!” 顿时全场起了骚动,大伙儿纷纷起立,争睹新郎新娘风采,安雅虽有好奇心,却不愿伸着脖子彷如呆瓜一般鹄立,于是优闲地坐着,啃着瓜子。此时,她发现有对眼睛一直盯着她,主人是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士,咧着嘴朝她一笑,眼底一片笑意。安雅不理他,径自啜饮自己的饮料,但她估计那人大概会找机会过来。 当新郎新娘走过她这一桌旁边时,她也被挡住了,根本无缘一见。尔后,他们就座完毕,宴席开始,安雅远远地看了新郎一眼,只觉得甚为平常,不若中恒说得那么惊心。不过,她也只是偶一掠眼,印象并不真切。 席间,临轩不时注视着安雅。他的眼光几乎离不开她,心头兜着千种回忆,一下子缠在一起,紊乱不已。 安雅的美席卷了全场,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了眩惑力。大概只有两个人例外--一是中恒,他整个人心思都给钟忆占住了;另一个则是钟威,他压根儿没看到余安雅,除了偶尔看看低眉浅笑的林若兰外,其余时间大多给朋友占去了,忙着敬酒。 一直等到新郎新娘和主婚人一一酬谢宾客时,他们才来到李麟这一桌,安雅不禁抬眼举杯望向钟威。瞬间,她掉入了一个不能自己的境况中;钟威原本木然的眼神轻轻晃漾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们共走了一趟回忆之路:一九八七年冬天,一日黄昏,纽约下着雪。安雅记得很清楚,她开着车子,在风雪之中,沿着大街困难地前进,忽然道旁有两人向她招手,似乎很急切。于是她把车子开过去,忘了一些安全警语,冒险地打开窗子。其中一人用着极不流利的英语拜托她载他们一程,赶往飞机场。安雅见他们模样,又见停在路旁的车子,心想:是日本人吧。毕竟都在异国,于是慷慨允诺送他们一程。 另外那人戴着一副眼镜,裹着大衣,一直默默不语。他坐在前座,紧张地盯着安雅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深怕她出任何状况。安雅察觉了,用日语告诉他: “我的驾驶技术还可以,放心吧!” 没想到他用英语回答: “我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 “真的?”安雅自然地溜口而出一句中文,掩不住他乡遇国人的喜悦:“怎不早说?” “我也没说是日本人。”他的语气淡淡的。 “这个地区以日本人居多,所以我才误会了。”安雅觉得这人态度有点傲慢,明明欠了人情还摆出这副样子。一念及此,心里有些不快,油门也踩快了些,以致险象屡生。 那人彷佛知道她生气了,低低地说了句抱歉。安雅装作没听见,一路无话地把他们送到机场。 “到了,恕我不奉陪了。” 她的口气淡淡的,仍有些愠怒,注视着眼前这个倔傲的男人,发现他居然露着歉意的笑容,说道: “谢谢妳,假如有冒犯的地方,请妳原谅。小姐,可否留下妳的芳名住址,来日定当答谢。” 安雅看看他,笑着摇摇头: “一样都是中国人,客气什么?祝你们一路顺风!”她看看外头:“希望飞机准时起飞!”她忽然被他眼镜后面的亮光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心弦,几乎有些迟疑。然而,倔强的个性使她故作潇洒地说了声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然,那人就是钟威。他曾再次造访纽约市,在芸芸众人中搜寻着她的倩影,结果当然是失望而返;安雅也曾经一度后悔没留下地址,后来日子一久也就淡了。 而今,两人双眸再次相遇,在安雅心中却已掺杂太多复杂的情绪了,钟威不仅是雪地的陌生人,亦是钟临轩的儿于,也是今晚的新郎。安雅恢复了自然,一抹笑意浮在脸颊,显得无限动人。 “祝二位白头偕老。”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钟威深深看她一眼,一抹捉模不定的神情在眼中一闪而逝,旋即离去,只是从那一刻起,他不时回头注视安雅,甚至几次和她的眼光不期而遇。安雅最后只好仓皇走避,躲到化妆室调整心情。她未曾料到自己竟会落入这种局面,不管钟威是否就是那个雪地懈逅的陌生人,她都不应该如此怯场啊! 当她抚平心绪,重新补好妆,终于稳定地跨出化妆室门。孰料眼前站立的即是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以一副十分兴味的眼神逼视她: “不晓得我有没有荣幸结识小姐?我相信妳已经知道我已注意妳整个晚上了。”他主动递上名片:“这是在下的名片,希望能够知道小姐的芳名。” 对于他的油腔滑调,安雅实在没有耐性,接过了名片,匆匆看一眼:“赵斌扬”,旋即抛下: “余安雅。”三个字,便昂首阔步走了。 骄傲的小孔雀!赵斌扬在心里暗暗惊叹,想要一亲芳泽的早已占满了心头。 临别时,钟威与林若兰双双站在门口送客,众人都说了一句吉祥话,顺便讨了一颗喜糖吃。安雅夹在众人之中躲了过去,只听见皮蛋大声说道: “钟大哥,钟大嫂,早生贵子。” 突然夹入了另个高亢的女声: “皮蛋,少蠢了,这年头谁希罕早生孩于。”显然是李薇,“钟大哥,钟嫂子,永浴爱河。” 皮蛋低低地反驳了一句: “爱河那么臭,永远泡在里头不难过死才怪!” 安雅差点没笑出声来。钟威突然侧过头,朝她一望,她怔住了,一时张皇,慌忙举步,到了嘴边的应酬话也忘了说,甩下皮蛋,她疾步走在前头,皮蛋跟着大喊: “安雅,妳怎么不吃喜糖?也不说说吉祥话呢?妳的中文好极了呀!” 在车上,李薇初次和安雅照面,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虽为安雅的美丽所慑,一点也不动声色。一方面她是不轻易示弱,另一方面她的心思早被钟威夫妇占据了。 翌日,所有的人上班去,只有皮蛋、中恒、和安雅待在家里。经过了一天,皮蛋和安雅熟稔了不少,一大早缠着安雅给她化妆,结果安雅给她化了一个十分俏丽的妆,连皮蛋自个儿都不敢面对镜子。中恒见了,不免大惊小敝: “哪里来的妖怪,待我收拾来着。” “可恶!竟骂人家妖怪,看我饶不饶你。” 两兄妹于是闹成一团。安雅在一旁不吭声,由他们闹去。她比较喜欢中恒和皮蛋,对于李薇,反而有些距离,或许因为两个人都有着足以自傲的外表与才华吧?!安雅并不很在意,心里打定主意尽快找到房子搬出去。 当天,中恒和皮蛋陪她去了故宫和中影文化城。本来预备多逛些地方,怎知安雅流连忘返,根木不肯走开,就在故宫耗去了大半天,直到四点才出来,路过中影文化城,进去绕了一下子,便回家了。安雅深深沈迷在故宫里头那些隽永的书作之中而无法自己:那些玉器温润婉约,诉说着历史云梦;那些珍玩、多宝格、陶器瓷器与种种文物,诉说着一代一代的人事沧桑,安雅不曾有过那么贴近中国的感情。在唐宋文人的花鸟画前,她迷失了,彷佛走入了历史,在瞬间进入了他们的生命,分享了他们生命的喜乐与荣枯。 中恒虽然没有十分的感动,毕竟还可能耐心陪着;皮蛋可就不行了,沿途不是喊口渴就是脚酸,最后她独自一人跑到咖啡室去喝咖啡,吃点心,一直等到最后才和安雅他们会合。 那晚回家,李薇赫然已先回到家了,说是钟威度蜜月去了,没有什么特别事便提早下班。 安雅推说累了,溜回房间,心情闷闷的。 棒天,她束装南下去看外公外婆。江老先生夫妇曾在几年前赴美探视过安雅,不过此番乍见,仍是掩不住激动而老泪纵横。 安雅在台南停留了两周,陪二老度过了一段宁静祥和的日子,终因悬念着心中未成之事,再度返回台北。 中恒似乎还没找到理想的工作,犹赋闲在家;皮蛋上课去了还兼差打工,忙得不亦乐乎,一有空仍缠着安雅说说美国的风情,似乎不胜向往;李薇因为主子回来了而再度投入工作,她焕发的精神使安雅钦佩不已,于是惴惴然地想起自己此趟返台的目的。恰好又接获姑妈来信询问,她想她该下决定好好地做些正事了。 事出凑巧,有一晚钟临轩意外地造访了李家,同行竟还有钟威。 中恒带着安雅去逛华西街,两人疯到近十点才返家。 一进门看到钟家父子,安雅大大一震,手上抱着一大堆杂物零落地掉下一地。中恒忙着替她捡起,催她去洗把脸…… “安雅,钟伯伯专程来看妳的。”李麟夹在中间,不知作何表示,.只能硬着头皮说。 安雅直视钟临轩的眼睛,竟是一片温柔。竟敢!她在心里暗骂,脸上一点也不动声色。然后端坐在椅予上,从容地拨饮一杯果汁,静待钟临轩发言;偶然扫视钟威,他闲适地坐着,不知和皮蛋说些什么来着,脸上挂着笑。 “回来还习惯吗?打算停留多久?”临轩问道,俨然长辈的关怀,声音十分慈祥和蔼。 “我觉得满习惯的。至于停留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学的是企管,哪里都可以待,台湾满不错的,也许就留下来了。” 钟威闻言,颇富深意地看她一眼,仍是不发一言;她也安心不想理他,径和钟临轩说话,一派自然大方,很得钟临轩赏识。 约莫十一点了,钟氏父子起身告辞,安雅起身送他们到门口,钟威好不容易开口跟她说了声再见,她笑着点头,也没回答。见他们车子扬长而去,猛回头,李薇以着颇富敌意的眼光望着她,跳动着挑衅的火焰。 *** 安雅两个月后在东区找到了一间小套房,收拾了行李就搬了过去,还是中恒帮她的忙。 一切就绪后,他们就近在附近的咖啡厅休息。安雅瞪了他半天,冲口而出: “你有心事。别骗我说是工作,从实招来吧。” “钟威有个妹妹,妳知道吗?”他问。 “嗯!”安雅似乎听皮蛋提过。 “她叫钟忆。我对她一直念念不忘,可是从来提不起勇气约她。” 安雅佯装晕头状: “我的大禹岭啊,连这种小事你都害怕?来来,告诉我她现在在不在家,我陪你打电话去。” “不行的,她是在家--可是,我怎么说?”中恒搔搔头,十分苦恼状。 “敢情你是没追过女孩子吧?我教你,你就这么说吧!今天天气很好,是个郊游的好天气,妳有空吗?要不这么说吧--我今天买了两张电影票,恰好同事爽约了,不晓得是否有此荣幸邀妳一起观赏?哎哎,不行,都太文诌诌了,不合乎你的个性。干脆这么说吧,钟忆,我喜欢妳,妳出来吧!” 中恒翻了翻白眼,一股气梗在喉间,就愁没处发泄,竟有些生气了,不发一言。 “好嘛,我不开玩笑。走,打电话去,说你有个朋友余安雅想认识她,和她聊聊天,不就成了?” 于是中恒终于鼓足了勇气去打电话,安雅在一旁扮鬼脸糗他。事情似乎很顺利,中恒笑逐颜开,打了个“ok”手势。挂上电话,欣喜地跑过来:“她竟说好!” “就是嘛,人家不知等了多久了,就有你这种笨蛋。” “说真的,”中恒突然正经八百地问她:“妳有没有男朋友?不要骗我,妳不可能没有的!” “谁说没有?排队等着呢!一天一个,一个月才轮一吹,你说有几个?” “又在胡诌了。”中恒心花朵朵开,说起话来也蹦蹦跳跳的:“赵斌扬那家伙送了几打花了?妳怎么理也不理人家?” “管他哩,那种人。心里想什么我哪会不知道?让他继续送好了,那么皮蛋可以每天换鲜花。啊,来了。是不是她?”安雅突然瞧见一个清秀小佳人从一部奔驰车上钻出来,四下张望。中恒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迎了过来。 “她就是钟忆。这是余安雅!”中恒介绍了她们彼此。 “啊,我记起来了,我哥结婚那晚妳也来了,是不是?” 钟忆说话声音很温柔动听,安雅对她不禁产生了好感,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我就想啊,中恒心里系之挂之的人究竟是谁呢?原来竟是这么可人的小泵娘。” 钟忆红了脸,心“砰砰”跳着,中恒也涨红了脸,不知该作何表示。安雅一时惊觉自己失言了,毕竟这是台湾,不是美国哪,忙着打圆场:“来,钟忆,这边坐着。你们待会儿随便聊,我还有事得先走。” 安雅问了一些寻常话:家里成员啦、父母亲啦……等等,约莫十几分钟,她连忙起身,说: “我有一点儿事必须去处理,你们聊。”语毕,便走了。 中恒望着钟忆好一会儿,才惊觉失态,连忙替她叫了杯饮料,无端地胡思乱想起来。 “皮蛋好吗?”钟忆努力找话题:“上回她说喜欢我家黑皮,结果也没见她来玩。” “她一下子喜欢这个,一下子喜欢那个,料不准的。妳别替她费心。”中恒问她:“妳寒假都做些什么?” “唉!”她叹一口气:“我哪里也不能去。上课之外,只有在家里弹弹琴啦,画画图,无聊得很。今天你打电话来,刚好我妈睡午觉,否则她一定不让我只身外出。” “那么,算我走运啰?” 她眼底掩不住喜悦地点点头。中恒简直乐坏了,直和她扯东扯西,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招了部出租车送她回去。就这样,中恒初次打进了钟忆的世界。 *** 别了中恒他们。安雅独自在东区闲逛起来。她觉得很烦,回来快两个月了,一事无成,这一向不知为何早把姑妈交代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钟临轩的反感并未消逝,当年他出卖父亲,致使她家破人亡,这个怨恨岂是容易消除的?但是,又该如何做呢?钟家目前的财力雄厚,营运正常,而且有愈来愈庞大之势,凭我一个余安雅能动得了它吗? 可能吗?--可能的,可能的,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而随着那声音,她的脑里浮现了钟威的影子。她狠命地咬一下自己的嘴唇,怨恨像小虫一样爬满了她整个心,她想着钟临轩今天所有的一切无非是踩着父亲与母亲的尸骨而来;也想起姑妈说的不择手段的话语,暗暗在心里立定了方向。彷如一只灯蛾般,她预备向灯火扑去。 *** 凭着优异的背景,安雅很快地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贸易公司找到了总经理助理的工作;这期间,除了疲于应付赵斌扬的缠功;另一方面子襄不断来信询问归期,扰得她烦了,便不回他的信;而中恒与钟忆的恋情进步神速,两人俨然已是生死相许之状。安雅借着钟忆,几次拜访了钟家,不仅见到钟临轩的太太魏秋华,也和林若兰打过几吹照面。甚至和钟临轩也碰到了面,他似乎有些许讶异安雅和钟忆的交往,当然也由此,他知道了中恒和钟忆的事,心中也萌生阻止的念头。 安雅独独不曾在钟家见到钟威;淡淡地问起他,钟忆双眉聚拢,微露不解: “他很少在家。听说是工作忙,不过,我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他和大嫂几乎很少说话。” “所以妳大嫂闷闷不乐?”安雅忍不住接口。 “她一向都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快不快乐。有时候她躲在房里一整天;有时候不说一句话就回娘家去。我妈也不高兴。可是没法子啊,两个女人天天在家面对面干瞪眼,妳想有什么意思呢?” 安雅知道了钟家的一些不愉快后,照例说应该觉得幸灾乐祸,然而她竟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明意识里,她处心积虑地安排见钟威;潜意识里却想避开他。愈是不想,反而愈牵挂,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钟威这两个字已严重地扰乱了她的生活时,安雅悚然而惊;究竟我有没有能力走这步棋?然而,不管她心中如何想,似乎她已被推上了这一盘棋,无所回头之路了。 一天,她和钟忆约好了到钟家练琴。钟忆领她进了琴房之后,径自忙她的事去。安雅翻开琴盖,尽情地把满腔的不快与郁闷宣泄于指间,贝多芬的交响曲变了调;莫扎特也紊乱起来了;连肖邦的浪漫也消失了。连奏数曲之后,安雅淌着泪,疲乏地趴在琴键上,浑然不觉有人走近及叹息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哪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没想到竟是妳!”钟威脸上也没有什么惊异的表情,淡淡地说。 安雅霍然回头,猛地一震,竟忘了回话。 骤然见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不明所以的慌张起来,失却了惯有的冷静自持。 “对不起,打扰了妳。我以为大伙全出去了。钟忆呢?” 这是继他们在纽约之后第一回对话,感觉上却彷佛认识很久了,安雅面对他总有慌乱的感觉。 “妳怎么会回来?”钟威早已了解了安雅的一切,甚至包括临轩与余振豪之间的恩怨也有耳闻:“这是个妳完全陌生的国度!” “也许,命运在召唤吧!”安雅轻巧地将手指一滑,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乍然响起。 “妳应该还记得我吧?”待琴声初歇,钟威问她。 “记得。”安雅干脆直说:“婚礼上看到你我就想起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竟然是你。听说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耍呢。”她起身,微微一欠身,把座位让来。 钟威坐了下来,迅速地在琴键上弹动。他轻巧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彷佛与生俱来就具备了活跃在琴键上的活力。安雅看得痴了,竟生骇怕之意,不禁悄然举步,往后退。那琴声排山倒海而来,似是梦里曾经聆听过。她发现到钟威的世界不是她可以轻易涉险的,浩浩荡荡之势不断向她掩来,她一直后退,直到门口,再也无法后退了她只能夺门而出;钟威霎时止住了双手,“砰”地一声,合上琴盖,将头深埋在双手中,一任她的脚步踢踏离去。 *** 翌日,天空飘着雨。安雅买了两束鲜花,叫了部出租车,直上慈恩寺,也就是余振豪夫妇骨灰安厝之处。 这是她第二回来,距离上一回已经二十年了。慈恩寺已扩建了不只两倍,安雅并没有多少印象,沿着石头砌成的阶道拾级而上,她觉得生命是那么苦楚。 一切有形质之物在她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余振豪夫妇留在她心中的爱具体而敏锐,反而在面对父母的灵位与骨灰罐时,她觉得陌生遥远了。她不太能接受她的父母竟已化为两罐灰暗而陈旧的灰烬生命是这样的吗?充满了虚妄与不真实,面对着父母的灵位,她嘤嘤而泣,天地之苍茫不可捉模,生命之曲折与难测漫天而来…… “余小姐,请到那边休息会儿,”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师父在身后对她说话:“顺便喝一点水,我看妳大概累了。” 安雅拭净了泪,随她进入另一间禅房。房间窗明几净,不染尘埃。 “妳第一次来?”师父递给她一杯水。 “第二次。不过,上一次年纪很小,已经没有多少印象。” “钟先生常来妳父母灵前上香,每回总是逗留许久才走,盛情可感。” “钟先生?”安雅很吃惊。 “钟临轩先生,他说是妳父母的朋友。大约一年来一次,我们这里还留有他捐献的纪录。此番寺院扩建,钟先生出力不少。” 安雅沉默地听完,不作任何表示。稍后,她起身告辞,留下了一小笔钱。 “请师父偶尔替我上炷香,准备一些鲜花素果。”她的语气中有着央求之意。 “妳放心,每个月我们都有供修会,定会上香献花的。妳请收回吧!再说,钟先生对敝寺的贡献甚多,我们绝不敢怠忽的。” 安雅最终还是把钱捐了,算是尽一点微薄的心意。对于钟临轩的行为,她并不特别感动,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的良心并未眠灭!! 第三章 安雅病了,也憔悴了,在多重煎熬之中萌生了回美国的念头。恰好子襄十万火急来了信,询问她何以久不写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安雅哭了,拥着信纸哭得肝肠寸断。 一日,她起身,才踏出公寓,赫然看见赵斌扬叼了根烟,守候在门口。她心想,姑且不论其它,此人的耐性实在也很够,因而产生了不忍之心,于是向他说: “有哪家餐厅还可以?我们去吧。” 赵斌扬喜出望外。踩熄香烟,吹着口哨,一个打恭作揖,高兴地和安雅一并离开。 安雅这一向病了,也苍白了许多,原本白晳的皮肤更加透了,彷佛要看见血管。赵斌扬小心地伺候着,心想:不知哪里飞来的鸿运,还是老天可怜见?“妳瘦了。”他说话有点娘娘腔,一片深情地望着她:“不过还是一样漂亮。” 安雅无奈地一笑,也不多说话。 那一天安雅也懒得推辞了,就让赵斌扬载着四处兜风,企图除去一些心头的阴影和压力。 赵斌扬自此,天天到安雅楼下守候;有时候,安雅心情不错,便同他去吃一餐饭;心情若不好,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赵斌扬倒是逆来顺受,风雨无阻。如此,则风言风语立时传开来,关于安雅和赵斌扬拍拖的消息也迅连传到钟家。安雅一径儿磨菇着日子而过,把自己孤立了起来。 一天,钟忆竟跑到安雅住处郑重地问起她来。安雅笑了,笑得差点哭出来: “我和他?谁说的?怎么算是拍拖呢?吃一顿饭?或是看一场电影?钟忆,我余安雅还不至于差劲到不懂得辨别一个人的动机。不过,话说回来,赵斌扬这一向还挺守规矩,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安雅给钟忆倒了杯水:“我最近都没和中恒联络,你们究竟进展如何,倒是说说看。” “我爸不许我和中恒来往。”钟忆忧然地说。 又是这只老狐狸!安雅在心里咒骂着,嘴上只说:“他老爱主管别人的婚姻,真是不可理喻。” “就是啊,”钟亿摇着头:“像我哥和嫂子两个人几乎不说话。最近我哥常常夜不归营。妳知道我嫂子怀孕的事吗?” 安雅的心莫明所以地刺了一下,摇摇头。 “差点流产呢,这几天她回娘家休养去了。” 靶情再怎么不好,也还生得出孩子啊。安雅刻薄地想着,心里泛起一丝苦楚。再无心听钟忆说下去,推说有事要办,,把钟忆送了出去。 回头她拿起报纸又开始找工作,上个工作已辞了,如今找工作倒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沿着广告一路看下去,赫然看到钟氏集团在征人:计有总经理秘书、公关、企划人员……等等。安雅奇怪李薇怎么辞职了,拿起话筒,她拨给了中恒,中恒恰好在办公室里,一听是她,嚷了起来: “我以为妳回美国了呢!” “李薇怎么辞了?” “说来话长。唉,”中恒迟疑了半晌,“有一回,钟威心情不好耗在公司里不肯回去,李薇舍命陪君子,就那么单纯陪他在公司里聊了一个晚上。结果,不巧被林若兰给撞着了。闹得死去活来,林家反施加压力把李薇炒了鱿鱼。他妈的!” “真有此事?”真的那么单纯?安雅在心里冷笑。 “不过,最后是李薇自己辞的。她挺有骨气的!”中恒言下颇有赞赏之意。 “钟威呢?他都不说话?自己闯的祸也担不下来?” “他也火大。只是老婆刚好怀孕了,只得忍让下来。”中恒至此,话锋一转,问她: “我听人胡说妳和赵斌扬走得很近,究竟怎么一回事?” “有事没事你自己想好了。”安雅心中忽然生气,“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她再细看了一遍报纸。迅速地更衣化妆,在十分钟之内打扮妥当,出了门去,顺便买了一张履历表,随便填填,糊上了照片,招了辆出租车,直奔钟氏企业大楼。 直到下了车,站在大楼前,她才忽然自问:妳为何来此? 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整幢大楼似乎透出了某种魔力不断向她招唤,她再也不想,快步地走进去。 *** “请妳稍待一会儿,总经理刚好在接听一个重要电话。”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客气地招呼她坐下,并给了她一杯水,颇为好奇地注视她。 安雅环视钟威这间接待室,在肃穆庄重之中散发出主人的艺术气息。那种重重的钟威式的风格再次使安雅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小姐,总经理请妳进去。” 女人示意她进去。安雅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敲门,然后开门进去。 钟威几乎目不转睛地直视她走进来,手上揣着她的履历表,忖度着她的动机与目的。 “妳总是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钟威一语双关。 “我需要一份工作,而你们钟氏企业刚好应征人员,所以我就来了。这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安雅平心静气地回答。 “赵斌扬那边难道没有更适合妳的工作?”钟威话一出口,立时后悔了,但是已经来不及收回。 安雅倏地变了脸色,睁着一双大眼睛瞪视他半晌,一股血液往脑门冲--原来,这才是他所指的出人意表!钟威,你混帐!她抓起皮包,再没有一点眷恋,疾速起身,快步向外走。 钟威反弹似地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向门口,在她没来得及开门之前按住了她的手。 “我道歉。”他的声音低沈沙哑,而且微微颤抖。 安雅奋力抽回她的手,咬着牙,寒着脸。 “没这个必要。钟大公子,我哪里承受得起?” “我郑重地祈求妳的原谅,”他的双眉虬结,几乎是哀求的口吻了:“原谅我的冒失,好吗?” “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摇尾乞怜?我没有料到你竟是这种人;而在你眼中我竟只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安雅定定地注视他,钟威脸上压抑着一种绷紧的情绪,“我错了,我根本不应该来。你这偌大的钟氏企业也不过是你凭个人喜恶而用人的场所,根本不值得一顾。请你让开,我相信我应该有选择离开的自由吧?” 钟威放开门把,定定地望着她,轮廓分明的脸上呈现多重复杂的表情,他忖度了半晌,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赵斌扬我很熟,犯不着去惹他。以妳的条件,台湾成打的男士让妳挑。” “你愈说愈离谱了!”安雅觉得这件事很荒谬钟氏企业的负责人竟然管起她个人的小事了:“我去惹他?钟威你搞清楚,他……” “他每天一束鲜花,一封甜言蜜语的信,外加一张会说话的嘴,还有挥不尽的金钱,对不对?所以妳动心了?” “我没有。”安雅知道自己根本毋需对钟威表明什么绝对没有必要。可是她不甘心如此被人误解:“吃一顿饭、聊一下天,这就是你所谓的招惹吗?我是个人,我也需要朋友。赵斌扬对我不错,我倒认为他没有外界所传言的那么坏。” “哼!”钟威从鼻子里冷哼:“他的坏若是让妳知道了,就已经太迟了。”他重新坐回原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钟威,你别忘了,我已经廿五岁了,早已分得清楚好坏。他对我有什么企图,我会不清楚?只是,有时候,我真的很烦,无处可去,无人可谈。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中恒和钟忆最近也很少联络了,我--”安雅突然惊觉自己居然在“倾吐”!连忙打住。 “说下去啊,不妨把我当作朋友。说来,我们应该也算『老朋友』了。”他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老朋友”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算了。”她耸耸肩,复又拿起手提包,说:“我看我的工作又泡汤了。你只对我的绯闻有兴趣而已,我得再去找我的饭碗了。” 她无奈地站起来,双手一摊。 “打扰你了。” 钟威摇着头,说:“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我可没说不采用妳。坐下吧,我们聊聊。我一直很好奇,妳干嘛这么委屈自己?大老远从美国飞到台湾来找一份工作。不要再说什么命运之类的,”他压低了声音,“那有一点超现实!” 安雅蓦地红了脸,想起那天在钟家的失态,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台湾是我的出生地,我想多了解一点这里的一切。” “就我所知,以妳的条件,在美国也不难找到好工作。”钟威以他坚定的眼神锁住她游移不定的目光。 你究竟要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安雅产生了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感到自己来错了,在他们彼此的关系中,钟威必然居于主导的立场,她还有什么活跃的空间?如此一想,她反而有种破釜沈舟的决心。毅然昂首迎视他的目光,缓慢、清晰地问他: “那么,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 钟威推了推眼镜,沈吟半晌。 “在妳突如其然踏进我的办公室,说要在钟氏谋得一职之后的此刻,妳想我会怎么认为?如果我够浪漫的话,会以为妳是为我而来,”他很诡异的一笑,注视着安雅变化的表情,“可惜,我是一点也不浪漫的人。所以,我认为妳是为钟氏企业而来!别告诉我,妳对妳父亲和我父亲的过去毫无所知。” 安雅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天啊,这是一个多么深沈危险的人!她的心思迅速旋转,该怎样应付眼前这个人呢?既然他已摊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如、不如--以不变应万变,于是她淡淡地说: “我从来不打算告诉你我对令尊的历史一无所知。当年你们钟家是怎么起来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随便一问就可以知道的。” 钟威没有忽略她话中的刻薄,紧抿着嘴,反问:“妳所听到的未必正确客观。” “同理可证--阁下所知道的也未必正确!”安雅立刻还以颜色。 “唉!” 他叹了一口长气,站起身,踱步到窗外。 “妳以为妳掩饰得很成功,是不是?其实,妳身上充满着压抑的愤懑,只要稍稍留神,谁都看得出来的。更何况,妳一个年轻女孩子千里迢迢回到台湾,离开妳原来熟悉的环境,究竟为了什么,外人或者想不到,我们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你们?”安雅有点错愕。 “我父亲。打从第一次在我婚礼上看到妳之后,他就开始调查妳的一切,所以,妳的一切过去,我们都很清楚。” 安雅重重的喘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瞬间,她忽然悲哀地想着:姑妈,妳错了!在这盘棋上,我们一无反击的余地。 “妳以妳的美丽震惊了全场,也同时震醒了我父亲的警戒。坦白说,我们也有料错的地方--他本来以为妳会把垫脚石放在我身上。”他微微一笑,“我还等着呢。但是,妳似乎全没行动,一直到今天,我见妳神采奕奕地踏进我的办公室时,心想,妳终于有行动了。没想到,就我那么一句话又差点把妳气走;我这才发现,我一向高估了我的对手。余安雅,妳太年轻了,太缺乏经验了,本来,我可以陪妳再演下去,但是我不忍心,而且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妳的时间与青春,妳还是回去美国吧,在这儿妳永远得不到妳想要的结果。” 说这话时,钟威站在窗旁,注视着窗外,并没有正视安雅。待说完,这才又专注地凝视她。安雅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美丽的眼睛浮现空洞木然的醒悟,那样安静、那样祥和的表情重重地撞击着钟威的心。 妳怎么不说话?怎么那么安静?他在心里问着。 时间彷佛过去了一世纪那么久,安雅的眼睛模糊了,潸潸地掉下了眼泪,她吸了口气,沈静地开口: “难道你们对当年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愧疚?没错,我是太天页了,我姑妈也太幼稚了,她以为给我最好的训练,让我接受最佳的教育,这样子就可以回来扮演复仇的角色了。比起你们父子,我们真的是太幼稚了。”她停顿了半晌,用力地挥掉眼泪。 “不过,这是我回到台湾的动机,却不是今天我踏进钟氏企业的目的。” 钟威扬起眉毛,有点意外,等她继续。 “下意识里我早已放弃了那种天方夜谭式的复仇计划了。”安雅坦然地凝视钟威。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悲哀的钟家,”她犀利的眼光直视着钟威,“一个没有朋友的大富翁,一个不能自己作主的继承人,一个徒具空壳的利益婚姻,一个充满幽怨的闺中少妇,外加一个感情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你说,我还需要复什么仇吗?对这样一个已经很悲惨的失败者,我还需要复什么仇吗?他们比一个五岁起孤独寂寞在异国成长的女孩子,又好到哪里去?她虽然贫穷,但是却拥有一切足以傲人的条件,她还需要复仇吗?” 钟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料到她对他的婚姻竟给予这么犀利、刻薄、却又一针见血的评断。 “那妳今天为何而来?”语气是非常的不以为然。 “我说过的--单纯地为一份工作和薪水而来。在我回美国之前,我不想浪费时间。何况,我的专长是企管,在钟氏企业我以为可以学到一些东西,做为将来的参考。虽然我放弃了原先异想天开的计划,那并不表示我放弃了重振余家的希望。钟威,正如你所言,我根本不够资格做为你的对手。但是,你别忘了,我还有时间!” 钟威以一种崭新的眼光看着她,心中溢塞着复杂难解的情绪。他原以为她怀着某种目的而来,只因她的表现太稚女敕太缺乏经验了而决定把事情摊开来,如今骤然面对她的告白,他却丧失了原先的冷静与方寸。他重新坐下来,交握着双手,沈吟良久,才开口: “当年我父亲确实有过分之处,但是妳的父亲竟然会脆弱到不堪一击,也是他始料所不及。安雅,假如我能对妳有所弥补的话,我愿意尽一切力量--” 钟威发乎内心的真诚并未得到她的响应,安雅沉默地继续听他说下去。 “商场的诡谲和人生的复杂一样都是不容易判断谁是谁非的;当年,我父亲蓄意的安排以致造成妳父亲贷款过度,信用膨胀,一个不小心而垮下来,在余家立场,我们罪大恶极;但在别人的观点,也有无可厚非之议。妳想,当时台湾纺织业主力都放在美国,市场就那么一个地方,能不处心积虑竞争吗?安雅,我不是在替我父亲月兑罪或者替自己找借口。商场上没有绝对的朋友,只能相信自己,妳了解吗?除非妳真的对商业很有兴趣,否则,还是避开点。这是个大漩涡,一旦卷进,再也月兑身不了,妳也看到了我们钟家的悲哀了,何苦再蹚这混水?听我的话,回去美国,那个叫徐子襄的男孩子似乎很优秀,嫁给他,当个教授夫人,一生稳稳当当的。我相信,余伯伯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安雅再不能没有一丝感动了。钟威的一字一句,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来是发乎内心的真诚,安雅被动地,彷佛被催眠似地望着他,觉得前所未有的一种感情似浪潮一般汹涌而至‥‥她终于明白了--他如此费心地解释一切,无非要她远离这一切是非,也无非希望她回到她原本宁静祥和的世界。 “我们钟家--妳也看到了,没有一个人活得快乐自主。有了钱、有了名之后,还有什么?妳说了,我们已经失败了,那妳为何要重蹈覆辙?我已卷进来,再无月兑身之道。妳不同,在美国,妳自在、单纯、快乐、没有负担,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儿?” 钟威在一种不能克制自己的气氛里,毫不保留地把压在内心的想法告诉她。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自己不想要的婚姻?” 她轻声地问了,明知道不应该问,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像划了一道火柴棒一样,她在燃烧边缘。望着他,她的眼神清明澄澈。 钟威的脸上覆上一层黯淡的颜色,声音平平的,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与不该说什么。 “她有很好的家世,很贤慧的个性,还有不错的外表,这样的一个对象,我能够挑吗?” “你就不管自己的感情?难道你不曾想要过自己真正爱的人?” 安雅忍不住想问他个明白,明知道这几乎是在玩火,也许一个不小心就焚了自己。 “想过的。”钟威哑着声音:“谁不曾有过梦想呢?曾有那么一次,我想去追寻,但是失去了;如今,我还能想、还敢想吗?” 原来,他也有刻骨铭心的恋情。安雅撤退了,迅速地捻熄了那一根划开的小火柴:余安雅,妳想干什么? 罢好这时候钟威桌上的电话响起,接着有声音响起: “总经理急电。” 钟威迅速拿起电话,双眉锁着,不断点头,说道: “好的,我立刻过去。妈,妳看情况全权作主,以保护若兰为主。好的,妳别紧张,我马上过去。”放下电话,钟威有点慌乱。 “出了什么事?”安雅问。 “我太太突然月复痛,情况不是很好。我得立刻赶去医院!” “那我告辞了。”安雅起身,“替我问候一下尊夫人,希望她平安。还有,谢谢你的坦然相告,我没想到今天来这里居然有此收获。” “我说的事,妳考虑看看。但是,假如妳觉得钟氏企业页的能帮助妳得到什么,打个电话给我,随时欢迎妳来。” 安雅很轻微、很恬淡地一笑,抖落了一抹不定的神采,“我想,也许回去对我是最好的。”她咬了咬嘴唇:“再见了,钟威,我会记住你的。” 当她那样步履坚定的走出去时,钟威登时觉得心痛难抑,他想,她将这样离去了,走出他的生活,回到她的来处,永远与他无关了。忽然想起若兰,他重重甩了一下头,重整思绪,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下楼开着车,直赴医院。 *** 安雅茫然地在街上游荡,心乱乱的,无法排遣。没想到,这盘棋子根本还没有开始下她就被将了军。钟临轩毕竟是个厉害的角色,就连钟威也深沈莫测。安雅悲哀地想着,自己倒像演了一场闹剧!偏偏,剧终人散了,她还恋眷着,不肯放开,为什么,她拒绝去想,但她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只有两个字--钟威。 那一年在纽约懈逅,她曾因为自己一时率性没有留下地址而懊悔不已,他的风采深深刻在脑海里,不时恼着她,曾想不再有机会相遇了。没想到他竟是钟临轩的儿子,婚礼上再次见面,他已是不同的身分了。安雅的心情极端复杂--父母的恩怨,自己心中的纠结,以及种种的困难,她没有特别的心情去想到钟威,但是他却在无形之中对她影响至巨。 她竟不能抛开他!安雅想:如果他末婚,是否一切将有所不同呢?究竟在他心中,余安雅有多少分量。 疲惫地回到了住处,子襄又来信了。躺在床上读着他的信,安雅发现对他的心情更远了。信中子襄显得很焦急忧虑,对她的沉默非常担心-- 妳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呢?请让我知道。我愿意替妳分担。爸爸提到妳回去可能和钟家有闲,安雅,别俊了,事情已经逍去了,我们不要再被过去捆绑,应该追求未来的幸福。安雅,相信我,我将用我的一生保障妳的幸福…… 安雅突然放开信,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安然地接受子襄的感情了。那种恬适、愉快、喜悦、骄傲的心情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害怕--不安的是自己无法坦然接受子襄的感情;害怕的是在不可期的未来,自己是否能安于那份感情? 回去吧!余安雅,远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吧!回到宁静祥和的长岛,那儿有恬适的家园,有碧草如茵,有好友琳达,有子襄真挚的情感等候着,妳还在犹豫什么?这里不是妳的家,妳的家早碎了;这里更非妳来的地方,妳找不到妳想要的。回去吧!回去吧! 她迅速将长发一拢,用橡皮筋绑了一个马尾,便开始整理行李…… 当晚,她去了李家,钟忆赫然也在,她热情地拥着安雅坐下,一如女主人一般。再看看李麟夫妇充满笑意的慈爱注视,显然他们对钟忆已视如未来媳妇。 “怎么好久都没有来?皮蛋每天念着妳呢!”君如亲切地招呼安雅,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亲手压的柳橙汁。 “她呢?”安雅四下张望,居然不见皮蛋。 “和李薇一起去逛街买衣服。李薇明天到新公司上班。”中恒抢着回答。 “钟忆,妳大嫂情况怎样?”安雅顺口问她,心想钟忆既然安心在此,应该没有问题。 “咦?妳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的。”安雅回避着他们疑惑的眼光,不想提和钟威碰面的事,顾左右而言他。 “我刚离开医院时,她睡着了,医生说情况已经稳定了。我哥留在医院陪她。” 钟忆没说出她乃利用去医院探视若兰的理由溜出来的。李麟夫妇并不晓得钟临轩并不乐意看到中恒与钟忆在一起。事实上,任谁都想不透钟临轩为何不愿意,中恒与钟忆两个人看起来实在非常适合。 “我今晚是来辞行的。” 安雅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引来了满室的惊愕。李麟夫妇对望了一眼,保持缄默;倒是中恒憋不住了,嚷道: “妳前两天不是又在找工作?怎么突然决定走了呢?” 这教我怎么说呢?安雅凝望他半晌,一时也解释不了,何况,她也不愿多说,于是就那么淡淡一句: “我想念美国,想念姑妈。” “怎么这么快呢?我还以为可以和妳多说一些话呢!”钟忆的脸上明显地挂着失望的表情,她真心地希望和安雅更进一步交往,没想到安雅这么快就要回去美国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皮蛋手上拎了两大袋衣服,气喘吁吁地进来,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那件白色长裙太夸张了,又贵,都是妳,我本来还想再杀它个两百。都是妳,拚命催啊,钟忆妳来了!呀,安雅妳也来了!”她一时高兴,摔掉手提袋,一坐到安雅旁边:“咦,妳瘦了。怎么了?外头的东西不好吃?我就说嘛,叫妳有空就来我家进补,我妈最会补人家了。” “可惜,怎么补也没用,妳都廿岁了,还这么丁点大。”李薇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放好,朝安雅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对钟忆热络地说:“钟忆,好久都没见到妳了。怎么好久没来呢?” 钟忆腼腆地笑一笑,算是回答;李薇喝了杯水,径自回房去。 “皮蛋,安雅说她要回美国了!” 钟忆很惋惜地对皮蛋说。李薇闻言,回头狐疑地看了安雅一眼,停在门口。 “为什么?”皮蛋大声叫起来。 “为什么这么快?是不是赵斌扬那家伙惹妳讨厌?我去骂他,叫他滚远一点!还是台北的空气太糟了,妳不习惯?或者是混帐的交通让妳烦了?安雅,不要这么快走嘛?” “是啊,台湾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妳还没去呢!像溪头阿里山啊,还有玉山、垦丁、花莲,改天我们陪妳去玩。”中恒内心有些愧疚,这一向为了钟忆他是冷落了安雅。 “还说呢,”皮蛋掉头责怪他:“都是你!人家又是上课又是打工的,叫你多陪陪安雅,你根本投有。” 钟忆倏地红了脸,忙着维护中恒: “都是我不好,我老是黏着中恒,他又得上班” “好了,皮蛋,你就别找他们麻烦了。谁也没对我不好,我只是想念美国了。下回,妳来纽约,我带妳到处去玩,好不好?” 皮蛋神色黯然,真是不胜难过: “谁知道要等到民国几年啊?” 李麟夫妇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问她: “决定几时走?” “我订了机票,目前还不知道哪时候会有位置,应该不会太慢吧?” “改天,让我做些拿手菜替妳饯行好不好?妳一定要来。”君如不禁挽起安雅的手: “这半年妳来,我们也没好好照顾妳,让妳受委屈了。” 安雅微微湿润了眼睛,忙说: “伯母不要这么说,你们已经帮了我不少忙。” 君如的身上有一种母,深深地触动了安雅内心最软弱的地方,亚琴一向严格,甚少软语慰藉;安雅从来不曾沐浴在母爱中,一时不能自己地掉下了泪。皮蛋见状,忍不住就哭了,自己不好意思,快速地冲进浴室,洗了把脸。她觉得安雅很孤独、很可怜--虽然她是那么美丽。 待她出来,安雅似已准备告辞。中恒和钟忆同时站起来,中恒说: “我们一道走,先送钟忆回家,再送妳回去。” 安雅点头,拉了拉皮蛋的手,低声说: “改明儿来,我替妳化一个漂漂亮亮的妆!” 皮蛋点头,说不上话来。 李麟迭她们到门口,说: “改天一定要来,妳伯母她已经在拟菜单了。” “嗯!” 安雅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便和中恒钟忆一块儿上了车。 一路上,安雅话不多,老是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与凌乱的街道--这一切似是陌生又熟悉,她低声念着:何日再来?何日再来呢? 他们一路来到钟家门口,钟忆下了车,对她说: “安雅,妳回美国以前一定要告诉我,别忘了我们还要一块儿合奏呢!” 突然,另一部车子驶近,熄了火,钟威从车子里出来,起先他并没留意,安雅刚好从后座出来,预备坐到前头,猛然见到他,竟有些恍惚之感。 “哥,安雅居然要回美国了。”钟忆急着向他说。 “这么快?”钟威不免也有点吃惊,他凝视了她半晌,“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安雅垂下眼脸,并没有回答,一切不都尽在不言中么?她想。 “中恒,怎么不进来坐坐?” 钟威礼貌性地问中恒。安雅立时想:或者钟威不至于和钟临轩一般识见吧? 中恒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改天吧!” 钟威也没再作何表示。他如何不知钟临轩的心事? “钟太太好吗?”安雅记起了自己该有的礼貌。 “没事了,谢谢。” 安雅迅速看了他一眼,旋即坐进车里,向中恒说道: “也晚了,我们该走了。”然后她向钟忆道别:“我再给妳电话。”当然,她也不该独漏钟威,“钟威,再见。” 中恒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发动油门,慢慢地驶离。 钟威望着车子,发了许久的怔。钟忆觉得他有些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儿不一样,问他: “哥,你觉不觉得安雅很孤独?我听说她父母在她五岁时就死了,她一个人与姑妈住在长岛。” “中恒还说了什么?”钟威顺口问道。 “也没什么,他说她本来有点担心安雅,后来也没听他再说起。哥,安雅她家和爸妈以前很熟吗?” “我想是吧,我们小时候曾经一起玩耍过。”钟威有点怅然,“进去吧,好家伙,时间算得这么准,否则看妳怎么向爸解释?” “哥,为什么爸不喜欢中恒?”钟忆忧烦地说。 “爸不是不喜欢中恒。但是,他对妳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我也不清楚。妳好自为之吧!” “我不明白!爸的想法我完全不明白。” “进去吧!妳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钟威揽着妹子的肩,踏进了钟家那一扇豪华的大门,把世界一分为二:里头是钟氏的爱恨,外边是人世的纷扰。其实不也一样吗? 第四章 “妳和钟威似乎挺熟悉的?”中恒坦白地问安雅。 “没的事。就只见过几次面,说过一两句话。”她似乎也没说谎--可是她自觉像在撒谎。她和钟威--熟吗?不熟吗?她苦笑地摇摇头。 “钟临轩还在反对?”安雅企图改变话题。 “至少他不高兴。钟忆的妈倒还好,常帮着她隐瞒。” “钟威呢?”安雅有些好奇。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一向深沈莫测,对我一向也客气,不过,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竟然连中恒对他也是这种看法!想来,钟威这人果真是极为难解之人。 “中恒,我只能为你祝福了。”安雅热切地望着他,“钟忆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把握!别管钟临轩,必要时,你带钟忆私奔,也强过任他左右。” 中恒眼神一亮,对安雅的话很感惊异。 她又说了: “钟家的人都有病,尤其钟临轩最严重。你该趁钟忆未被传染之前,赶快带走她。” 中恒无言地点头,默默地继续开车…… 到了安雅住处,他送她上楼,临走,他感到有些感伤: “安雅,真希望妳留下来。妳知不知道有妳在的地方似乎特别有意思,大家都会想念妳的。” 安雅注视了他半晌,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进去了。 安雅拨了通国际电话给亚琴,大略说了要回去的事,亚琴沉默了许久,问她: “这么快就撤退了?妳太令我失望了。”说完,她愤而挂断了电话。 安雅怔在半空中,手中的电话也忘了挂。禁不住地掉了两行泪。 回去么?回去面对姑妈的生气与叹息?回去面对永远不断的遗憾? 她想着,心冷了,也麻木了。窗外沙沙地起了风,雨也下起来。将寒而未寒的秋夜,在孤独的土地上,安雅感怀起自己的身世与遭遇,分外悲凉。她的心中没有恨,但有无尽的苍凉与落寞,天地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归依之处,人人有家、有父母,唯她没有。她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在一个如此凄切的秋夜。 *** 李家的饯别席足足耗了君如一整天,弄了满桌的菜,安雅见了,幽默地说: “哎呀,这下子,我怎么舍得走了呢?” “那就留下来!”君如热切地回答。 席间,李家上下不断地给安雅夹菜,皮蛋和中恒还抢着剥虾子给她吃;李薇的态度显然改变不少了,她好奇地问了安雅一些美国大学的情况,想是有意出国念书。 “来嘛!到纽约来,妳就别烦恼吃住了。我那儿够宽的,再住上三个人也没问题!”安雅真诚地邀她。 “我考虑看看,目前还不行。”李薇还是保持冷静客气的态度。 那一晚,宾主尽欢。似乎只有中恒稍稍勉强欢笑,安雅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他。只在心中猜测,定然是钟忆那厢出了问题。 中恒送她回去时,皮蛋搂着安雅猛亲脸颊: “安雅,妳哪时候走?我去机场送妳。” 安雅点头,给她一个很重的拥抱,说: “皮蛋,纽约的一扇门永远为妳而开。” 李麟不善于表达感情,一径儿搓着手,只迭声说: “安雅,欢迎妳随时回来!” “孩子,别忘了,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关心妳的人。”君如忍不住掉下泪--对安雅,她总有油然而生的母爱。 “安雅,有空的话,给我寄一些数据来,先向妳说声谢谢了。” 李薇和安雅握了握手,露出难得的笑容。安雅点头。她知道李薇和她不可能成为莫逆之交的,但是也许还有一丝友谊存在。她道别了众人,和中恒开车离开。 “说吧!”安雅转头看他。“我看你闷闷不乐,是不是钟家有什么难题给你?” “唉!”中恒苦笑,“什么事都逃不过妳厉害的眼睛!”停顿了半晌,他说:“钟伯伯前天找我出去谈话,明说了--要我放弃钟忆。” “他凭什么?”安雅不以为然。 “凭他是钟忆的老爸!”中恒撇嘴苦笑,“他说,中恒,钟伯伯喜欢你,但是钟忆还小,不适合谈恋爱,你们暂时分开一阵子,等她毕了业再说吧。”中恒故意学着钟临轩的声音,语毕,很气愤地加上一句:“他妈的!!” “别理他!”安雅安慰他,“这是什么时代了?还有他说话的余地?只要你和钟忆坚持,谁也奈何不了你们。”她的口气充满正义感,一如法庭上的审判者,她急欲判给他们一个自由的恋爱国度。 “你不了解钟忆的个性,她太软弱了。”中恒摇着头,“从小她不曾反驳过钟临轩的任何话,从某方面来说,她很依赖他,也很容易受他左右,这些天,她连电话也不接了,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这么说,你气馁了?” “没有!”他笃定地反驳:“但是,我没法子可想。钟忆不给我电话,我根本没法子可想。” “我来替你想吧!”安雅自告奋勇地允诺。 中恒感激地注视她,忘情地说道: “安雅,妳要是留下来,那该多好!” *** 安雅的机位订到了,十月卅日,直飞纽约,她拍了电报给子襄和姑妈,然后就等着日子的来到。她充分地利用了剩下的日于,再次走访故宫,也去了龙山寺,沿着万华,她踏遍了街坊巷弄,希望更了解台湾。站在东区,她盯着过往的行人,那些年轻的庞克族呼啸而过,充满叛逆与朝气;那些打扮入时的女郎,那些穿着高雅的上班族,路旁的小贩、漫天价响的流行音乐刘德华、郭富城、小虎队的海报,以及目不暇给的霓虹招牌,这些属于台湾特有的繁华与俗丽,掺揉着各种文化的气息,深深、深深地撼动着她的神经。她很惊讶在这儿看到了一个迥异于想象的中国台北,但却不失望,因为台北有一种跃动的生命力,带点草莽,带些原始,也带着难以预计的爆发力。她想,她几乎有些爱上这个地方了,爱得有些不可理喻与没有道理琳达若知道,八成又是一番狗血淋头的痛骂! 临行前一天,钟忆意料之内来了电话。 “我爸邀妳来家里,设宴替妳饯行,他希望妳来。” 安雅毫不考虑答应了--一来她想和钟忆谈谈,二来--她想见钟威最后一面。 当晚,她刻意地打扮了,不自觉地穿上了那袭象牙色的衣服,也许是出于某种诀别的心情,她想留给钟威一个永恒的、美丽的形象。 钟忆出来迎接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安雅,妳好美。来,这边走,小心啊,这地板刚打过蜡,很滑的。” 钟家的人全部都在,包括月复部隆起的林若兰,当然,也包括了钟威。他一身深色的西装,显得更加沉默。 钟临轩热忱地招呼她坐下,赞道: “安雅,竟然没有人能够把妳留下,太可惜了。我要年轻个卅岁,说什么也不会让妳离去--” “你不要把人家小孩吓坏了,你瞧,她这脸都红了。”秋华打趣地责备钟临轩,“来,安雅,这边坐。让我好好看看!” 她拉过安雅的手,亲热地注视她。心里头的深深愧疚一下子全袭上心头,不知不觉对她就亲近了几分。 “怎么这么快回去呢?钟忆好不容易有个朋友一起练琴,这会儿又失望了。” 钟威和妻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尤其是若兰,脸色苍白,身体似乎不太好,她不多话,对安雅也没多大兴趣,沈缅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他们的谈话没什么兴趣。 “我们吃饭吧,安雅应该饿了。” 钟临轩说了话,于是大家起身往餐厅走。 安雅觉得不太自在。钟家的气氛和李家完全不一样偌大的房子似乎塞满了一种“寂静”和“严肃”,即使钟临轩如何热络地招呼,钟忆如何热心地对待,也无论秋华多么刻意地殷勤,就是驱不走那种感觉。安雅吃了生平最难过的一餐。 钟威根本不太说话,钟忆注意了,不时故意引他说话,无奈他只是嗯嗯啊啊的,挤不出一整句。若兰也是,默默地吃她的饭,一等用餐完毕,她便推说身子不适,径回房间去了。 钟忆知道安雅有话和她说,却苦于没有机会。钟临轩难得好兴致,要钟忆放卡拉ok,于是在钟家客厅里,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歌唱。 钟临轩一曲榕树下,博得了全场掌声。安雅也真心地鼓掌,她发觉钟临轩有着很好的歌喉,浑厚有力,充满磁性。接着是钟忆,她忸怩着接下麦克风,点了首“何日君再来”,说是送给安雅。她唱得很动听,柔美的声音揉进了真心的期待,倒让安雅感动得不知所以。 钟忆唱完了,硬要安雅唱歌,安雅这下子可头大了,她不会唱任何一首国语流行歌,正推着,钟威说道: “我们这里也有英文歌,妳挑一首,我想应该有的。” 安雅再也推不掉了,于是挑了卡本特兄妹的“昨日重现”,钟威一笑,说: “这首歌怎么会没有伴唱带呢?” 于是起身往音响走去,不一会儿就找着了。 安雅轻吟浅唱,脑中回忆着和子襄子眉当年一起游玩的记忆,还有琳达和她一块儿打工,听演唱会的日子……音乐停了,她的情绪还悬在过去里,余音缭绕…… 大伙全忘了鼓掌,只恐掌声突兀地破坏了气氛,待安雅放回麦克风,询问大家: “我唱得不好吗?怎么都没有掌声?” 钟忆这才说话: “安雅,妳怎么没去当歌星?太可惜了。我想,妳要是去当歌星,肯定会红的。” 钟临轩有些错愕,他陷入了当年的回忆里。江玉涵也喜欢唱歌的,而且弹得一手好吉他,他记得她最喜欢披头的“昨日”,而最擅长的是琼.拜耳的“多娜”…… 秋华耐不住了,主动地要求献唱,她唱的是“不了情”,一首缠绵徘侧的情歌。 钟忆悄悄地俯在安雅耳边说: “我们家好久不曾这样了。今晚,似乎因为妳而有了改变” 她斜眼看钟威一副沈思的表情,正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安雅;钟忆有些不安,钟威那种眼神她很陌生,从来没见过。 秋华唱完之后,钟临轩给了她最大的掌声。钟威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 “妈,技巧七十,感情满分。” “好啦,哥,今晚你赖不掉了吧?”钟忆推他:“每一次都给你赖掉,这一回不行,每个人都唱了,你不许例外。” 钟威摇头,挥着手。 “不行,我的歌声太差了。会把大家的兴致吓跑了,安雅唱得好,妳让她多唱吧!” 安雅心里着实想听听他的歌声,也想看他唱歌的样子。她想,明日就是天涯远隔了,总能留下一个记忆--一个唱歌的钟威,一个没有刻意的冷漠和深沈表情的钟威。于是她开口了。 “好吧,我唱,但是你也逃不掉。等我唱完之后,就换你了。这个条件可以吧?!” 钟威只好点头,硬着头皮想着该唱哪一首呢?正驰想之际,安雅已自站起,她舍音响而就钢琴,缓缓地坐下来,一串动人的旋律响起,是“你照亮我的生命”! 许多的夜晚,我坐在我的窗前,等待着某个人为我唱起一首歌,许多的梦境中,我将自己放在深深的孤独黑暗中,然而,你此刻向我走来;像在大海的波浪中漂流,我是否能够归去?拥有一个机会向你诉说我爱你?从此不再孤独。你照亮了我的生命,给了我向前行进的力量与希望;你照亮了我的生命,并且用歌声填满了我的日子。这一切不可能再错了,我觉得一切如此美好,因为,因为,你已照亮了我的生命。 安雅的声音凄楚又热切,充满了一种无可抗拒的梦想与期待,她的梦、她的爱、她的孤独似乎在旋律之中低低地倾诉。而这份炽热的情感竟无处靠岸,她不禁悲从中来,湿了双眼。 良久良久,她离开了钢琴,佯装愉快状,催着钟威--“换你了。”一触着他的眼神,她轻颤了一下。 钟威带着一种深沈的、难解的戒慎,摇摇头。 “不行的,我不能唱。在妳的歌声之后,我根本唱不出来了。”他固执地拒绝了,而且斩钉截铁地。 安雅有些生气,抿着嘴,坐下来,不再说话。 钟忆打圆场: “安雅,我哥真的不会唱歌,妳饶了他吧!也许他只会唱国歌和两只老虎而已,难道妳想听吗?” 安雅勉强一笑,也不再坚持了。钟威突然站起来,说: “对不起,我先告退,你们继续唱吧!”他带着某种不安的情绪匆忙离座。 安雅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安雅,妳别理他,我哥就是这个样子。”钟忆虽然觉得钟威的表现很奇怪,却不便说明,只能替他打圆场。 “好啦,安雅,我想妳大概和钟忆有些体己话要说吧?妳们自己聊去,我和妳钟伯伯就不陪妳了。”秋华受了女儿所托,只好当好人。推着钟临轩便往楼上去。 “安雅,来,我们去楼上,我给妳看一些东西。”钟忆也拉着她往二楼去,进了她的卧室。她拿出了一些精藏的中国山水画,一幅一幅都是杰作。 “我知道妳喜欢中国画,我不知道该送妳什么,心想妳的品味那么高,也没有东西让妳瞧上眼的。大概这些画还可以吧,妳挑几幅,带回美国,算是一个纪念。” 安雅闻言,一时激动不已,默默地看着那些画作:有的是明清的作品,有些是民国初年,每一幅的价值都无法估计,她摇头,说: “钟忆,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安雅,别傻了。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谁能拥有的,它们是属于人类,属于中国历史的。我知道妳懂它们,也珍爱它们,也许若干年后,在某家博物馆会写着:『此幅画作为余安雅女士所捐,她得自其朋友钟忆,以志她们一段真挚的友情!”” 安雅再不能自己,抱着她哭了。她没有料到,余安雅和钟临轩的女儿会交上朋友,而他们的父母曾经情怨纠缠。 安雅再无法违逆她的盛情,于是挑了幅小巧的花鸟工笔画,抚着卷上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与色彩鲜艳的鸟儿,轻声说: “钟忆,因为妳,我便可以释去心中的若干结了。” 钟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问她: “中恒--最近有没有和妳见面?” “这是我要问妳的事,”安雅放开画,很郑重地执起她的手,“别骗我妳安心不理他了。钟忆,为什么胆怯了?” 她叹了一口气,双眉皱起。 “我爸向我保证,等我大学毕业后,就让我全权作主。条件是我得暂时和中恒断了交往。我无法反驳他,妳知道的,我根本投有反驳的余地。” 他做得真漂亮!而可怜的钟忆竟然还存有一丝幻想,安雅不忍去戳破它,只说: “钟忆,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太年轻这回事。而且,时间和空间会是很不公平、很残酷的考验,有时候,这种考验不是绝对必要的。你们何苦自找麻烦?妳父亲心里想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他那一派什么妳还小的论调,我认为是一种搪塞,妳根本不能相信。”她握紧她的手。“钟忆,我就要走了。根本没有法子再帮你们,往后就得看你们自己了。记住,命运是掌握在妳自己的手中。” 话至此,安雅认为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了,钟忆是个聪明的女孩,假如她有勇气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做;假如她胆怯的话,任谁也帮不了她的忙。 “给他电话,不要让他镇日失魂落魄的,好吗?”安雅最后只给她这么一句。“我也得回去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呢!” “我去送妳!”钟忆陪她走下楼,顺便把画卷好,给她带着。 “不用了,我最怕离别的场面。连中恒他们我也没告诉,就怕那种场面。” 下到客厅,钟临轩夫妇坐着看电视,一见她下来,问她: “这么快要走?” “明天一大早的飞机,我还得回去整理行李。” “我让钟威送妳回去,小忆去叫妳哥哥,” 临轩吩咐钟忆。安雅按住钟忆,急着说: “不必了。我叫出租车就可以了。千万别再打扰你们了。” “妳胡说什么?”钟忆不理她,径自上楼去叫钟威。 安雅略嫌紧张不安的等着。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秋华好意地问:“就住到家里来,不要一个人住到外头去了。” 安雅有点受宠若惊,嗫嚅地说不出话来。半晌,钟威下来了,换上轻便的休闲服,想是休息了。安雅更加不安,觉得自己似乎太打扰人家了。 “走啦?”钟威拿着钥匙询问。 “安雅,自己好好照顾自己。顺便替我问候妳姑妈,还有徐浩一家人。你们的好消息别忘了通知我!” 安雅轻轻地垂下眼睑,不置可否。钟威在一旁等着,闻言,很特别地看她一眼。 “钟伯伯,谢谢你,无论如何。谢谢你每年都到慈恩寺去。”安雅是个是非恩怨分明的人,别人的心情她绝不会忘记的。 钟临轩微愕然,轻咳了两声,意图略过,便说: “早点回去吧!” 于是送她到门口,钟威到车房把车子开了出来,安雅有些不舍地握了握钟忆的手,说: “记得我的话,我会祝福妳的。”语毕,在她颊上印上一吻。便坐上车子,临行,她向钟氏夫妇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钟威便启动车子,往前行去。 *** 钟威一直不说话,沈稳地开着车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安雅勉强挤出这话,企图打破双方的缄默。 “上回妳送我一程;这一趟我回送妳一程,算是扯平了。” 他平平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在安雅,却起了莫大的作用。她想起那一次的风雪,其实只是很平常的懈逅,可是她总是放在心上,千想万想的,一直到如今……但他提起,却若无其事一般的。安雅有种受挫的心情,于是不再说话,把眼光移向窗外,雨,已然飘了下来。 “纽约这时下不下雪?”他问,有点突兀的。 “应该还没吧?!除非例外的有什么寒流。这个时候虽没有雪,景色却最美。树木都变了颜色,有黄、橙、红,各种色彩,山变得色彩丰富,简直像仙境。” “我还是喜欢雪。”他回头看她一眼。 “也许是因为台湾不下雪吧?”她答。 “也许是,也许不是。”钟威的口吻很奇怪,突然问她:“几时再回来?” “应该说『来』!不是回来。我的来处是美国,若说回去也只能说美国。”她有点落寞地说。 “好吧,几时再来?”他微微一笑,对她的吹毛求疵有些忍俊不住。 “不知道。也许不再来了。”她直言说了?“这里没有我非来不可的理由,我来了,只是多余的。” “怎么这么说呢?钟忆、中恒不都是妳的朋友吗?”钟威咬了一下嘴唇。“还有,我也该算吧?”并不是很肯定。 安雅沈吟许久,才说: “钟忆和中恒也许是;而你,我不知道。” 钟威震动了一下,方向盘也晃了一下,他苦笑着: “为什么妳会不知道?” “怎么说呢?我始终不认识你,觉得你神秘莫测。我们在纽约虽然见过面,但是那个你和现在的你完全不同,我感觉是两个人--甚至此刻的你和方才在钟家的你也不同。你说,我到底认识的是哪一个你呢?我又怎么能把你归类为朋友呢?” “我是这么复杂难懂的吗?”钟威掉头问她,企图寻找她的目光。 “你是的。”安雅笃定地回答,“而且,无法掌握。” “这就是妳对我的全部印象?” “不是全部。只是部分而已。你深沈、寡言、机智过人、神秘难测,但是,不可否认的,我很好奇,好奇的想知道你的一切。”她侃侃道出,心想,反正明天我就在千万里之外了。 他等着她说下去,而安雅却敏感地打住了。不行的,余安雅,妳得保留着一些自尊与骄傲回去,千万不要全盘皆输了。 “说下去啊!”钟威的双眼之中蓄着某种冒险的火焰:“我竟不知道妳的脑里对我存有这么多意见。” 安雅反而噤口了,她不要自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丫头受挫地回到美国,余振豪的女儿得昂起头,来去自如!她告诉自己。 “妳不说了。为什么?对我,妳似乎一直有某种防心。我真是那么可怕吗?”钟威自我调侃。 “这才是我想问你的话。”安雅有些挑衅地回答:“你今晚临阵月兑逃,耍了我一记,我才觉得你很保护自己。” 钟威一怔,有点困窘,辩解说: “我根本不会唱歌,妳叫我当场出丑,岂不是太残忍了?”他顾左右而言他:“妳的歌唱得太好了。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歌声之后再添什么了。”他停了半晌,居然问她:“徐子襄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雅登时楞住了,不过一瞬间,她狡黠地反问: “你不是调查过了,应该很清楚啊!” “廿七岁,高大英俊,温和谦恭,努力上进,柏克莱的优等生,徐浩的骄傲!”他调侃的说着:“不过,对妳而言,他应该有别的诠释,比如说,余安雅的守护者兼崇拜者。” “哈!瞧你说得那么流畅,我倒发觉你有个绝佳的语言才能。” “不要逃避我的问话、他对妳的意义就像今晚妳唱的那首歌吗?”钟威似乎很郑重其事。 “你想知道?你不是都调查过了吗?”安雅忽然有些生气,觉得自己似乎处在被质询的立场--而最要命的是,她和子襄的感情几乎不堪质询。 “征信社只能看表象,无法洞悉他人内心的奥秘。”钟威回答,“安雅,我是真的关心妳。” “那么,你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她直视他,有某种涉险的心情。 “我只想要真实的答案。”他回视她。车子滑进了她所居住的巷道,慢慢地停了下来。 钟乌伊拉起了手煞车,熄掉了火,在静谧与黑暗之中等待她的答案。 “知道了之后呢?”她轻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分外清晰,而且有些颤抖。 “只有祝福。”他稳定清晰地回答。 “无论什么答案?”她侧脸的线条很美,在街灯的照耀下,眼睛跳动着两簇冒险的火焰。 “嗯!”他喘着气息,重重地点头。 “那你没有必要知道!”安雅霍然瞪视着他:“对一个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感情的人,我没有必要告诉他任何答案。这件事毫无意义可言!!”她说完话,毫不犹豫的下车。 钟威下意识的反应是开了车门,火速地挡住她的路,他的声音压抑着极度的痛苦。 “如果还有别种选择呢?妳愿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她仰起头,瞪着他,眼睛迅速蓄满了泪,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与芥蒂,她缓缓说道: “对徐子襄,我只有『昨日重现』中的情怀;那道亮光绝不是他,但是我没有亮光,也没有希望,只有永远的孤独与黑暗。”她打从心底产生了颤抖与害怕,小小的身子颤抖不已,钟威在瞬间的内心挣扎之后,叹口气,揽住了她。安雅瑟缩在钟威的怀里,她低声的说着:“你那么难测、你那么遥远、那么神秘、那么难解,我怎么可能有希望?怎么可能有亮光呢?” 钟威颤抖地揽紧了她,呓语般地说: “我真的这么可怕、这么神秘吗?难道妳感觉不出来我得用多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妳、不去留意、不去爱妳吗?天哪,妳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不在美国继续妳和徐子襄的梦?”他捧起她小小的、泪痕犹湿的脸,心痛难抑地问她,“为什么妳又突然出现?在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之后?” “你希望我离开么?你希望我回到美国,回到徐子襄那里吗?”安雅用着凄迷哀伤的眼光问他,带着决绝的神情。钟威的回答是用嘴唇封住她的话语,不再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安雅软弱地、被动地接受他的吻,他的脸那么近,不再是遥远的记忆;他的唇那么真实,不再是模糊的梦境……一种潜藏在心里的想望,一股蛰伏于身体内的似乎从沈睡的冰山里苏醒了。安雅抱紧了他的颈项,主动地回吻他,响应他,她小小、颤动的身躯在冷风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她呓语般的声音在胶着的两唇间响起: “你爱我吗?你要我吗?”她的双手大胆地引导着钟威探测那从未曾有人涉险的平原与丘陵…… 钟威猛地一震,霍地推开她,他痛苦地说: “安雅,妳在做什么?” 安雅的脑里轰然一声巨响--我在做什么?是呀,我在做什么?你居然问我在做什么。她瞪着他,用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大眼睛里盛着浓厚的挫败与伤害,她从嘴里迸出一串话: “滚回你太太身边去,你这个儒夫!”说完她冲进门内,重重地摔上门,把钟威抛在外头,呆立着,充满疑惑与痛苦。 安雅喘着气,心中一片混乱与挫败。她气自己的莽撞,更恨钟威的举止,他那句:妳在做什么?彻底地粉碎了她所有的柔情与爱意。 混帐!去你的钟威!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难道你不清楚?我丢弃了矜持、丢弃了自尊、忘了过去的恩怨,忘了父母的痛苦,也忘了美国,背弃了徐子襄,你居然还问我:我在做什么。去你的钟威!你孬种,你只配滚回你那个虚伪的钟家,你也只配戴上虚伪的面具去和别人勾心斗角,你根本不值得我爱,根本不值得我去在意…… 安雅握着手指头,绝望的把自己埋在被窝里,这个时候,她只想逃遁,只想远走,躲回她深深、晦暗的梦里去。不会有希望,也不会有阳光,更不会有什么奇迹了……她喃喃自语,疲乏地睡去。 *** 廿四个小时之后,安雅已在飞往纽约的机上。她困顿疲乏的双眼布满红丝,空服人员送来的饮食她未曾动过,脑筋像疲乏的发条,动弹不得。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去到机场,又怎么坐上飞机,然后又是怎么在这座位上发了几小时的怔。 中正机场在细雨飘飞中愈来愈远离,终于只成了脚下一小块迷蒙的视野。没有人送行,她孑然一身来到,也孑然地离去,曾经一度她逡巡着出境室的人草,冀望那么一点渺茫的机会,希望他会出现。可是她失望了,狠狠地骂自己笨蛋,痴想。最后,她绝望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提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不知道,钟威十万火急地赶了来,在他压了整晚的马路之后,他奔赴她的住处,发现她走了之后,又十万火急地赶到机场时,她的飞机已在半空中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但是,当他赶到机场,再也看不到她的人影时,茫然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瞪着出境大厅外的天空怔怔出神,他想,她走了,将永远走出他的生命。 第五章 安雅瑟缩着身子在寒风中回到纽约,她叫了部车子,先回坐落在纽约的房子。屋里冷冷清清的,门口压了一大堆广告信件,还有几封朋友的来信。她生了火,并且从冰箱里翻出了陈年的咖啡,替自己煮了一壶。然后把自己抛在沙发上,莫名地发起怔来。台湾的记忆竟然恍惚成梦境了。中恒和钟忆变得不太具体了,连钟威亦然,应该只是昨天呀,他的唇印仍在,甚至她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但是居然恍惚起来了,像是前世。 她想着,心痛莫名,至今她仍不明了为什么钟威会突然冒出那一句混帐话,一语之间把她击倒了,一点也不留余地。在那样的时刻,他居然会说:妳在做什么?这在安雅是一件不可思议且毫无逻辑可言的一件事。一个女孩子全心全意地奉献她的爱情,你说她在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钟威啊钟威,你混帐到了极点。 饼了不久,电话突然响起,竟是子襄远从加州打来的,他的声音显得激动难抑! “安雅!妳还好吧?旅途累不累?我真恨不得马上飞过去看妳。但是我那该死的实验和天杀的作业,我根本走不开。安雅,妳在听吗?” “嗯,”安雅笑着说:“要不然你以为我睡着了啊?放心地把实验做完,把作业搞好,我在这里很好,一点也没事。没有少了一块肉,也没少了一根汗毛,”她想起钟威说的“余安雅的守护者”之类的话,皱了皱眉头,继续说了下去:“你安心地写论文吧!我好得很。”她故作轻松,鼻子酸酸的。 “那只好等圣诞节的假期了,我到纽约来,好不好?”子襄建议。 “好啊!只要你有空呀。”安雅一向喜欢子襄,圣诞节有他一起过,肯定不寂寞的。 接着他们又闲扯了一些事,什么子眉预备到台湾去参加什么研习会之类的。安雅大部分在听,有时她的心还飞远了。挂了电话,她起身伸了伸懒腰,预备去梳洗,电话又响了,这一回是亚琴了。 “妳回来了,几点到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她有些抱怨,“明天我过去那里,妳不要出去。” “噢!”安雅静静地答应了。亚琴又提醒她一些芝麻琐事,然后就挂了电话。 安雅这才有些发起愁来。该怎么对姑妈说呢?总不成把与钟威的一席谈话照本宣科地说了吧?她不知会作何反应?唉,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再说吧! 她替自己放了一盆热呼呼的水,全身舒服地泡着,直到烫红了身子。她起身擦拭,忽然惊见自己镜中的影子,她怔住了,踱步到镜前,她抚着自己身上的肌肤,几乎有些沈耽在自我的美丽中。她想起钟威的吻,以及潜藏在他冷静外表下的丰沛情感,觉得身上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忽然她问自己:如果,如果钟威不停止他的行动,如果他不说那句话,是否她会毫不考虑地把自己奉献出去?她望着镜里的惶惑与迷乱,答案是肯定的。而随着这个答案而来的是她的登时顿悟。她忽然明白了,像电光石火一般,一点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原来,钟威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他不是儒弱,而是怕伤害她。而她却误会他了,以为他否定她、轻蔑她、拒绝她。 她穿好衣服,深陷在沙发上,反复地寻思;钟威和她,成长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里。毕竟他活在传统的束缚里,何况他又有着婚姻的束缚,他那句:安雅,妳在做什么?可能是一种询问,也可能是一种预留给她的余地他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在做什么,而不是一团迷乱之下的行为。而安雅却误会了,她的背景和文化教育给她的是当两个人相爱时,一切是无庸在意的,不能问也不需问,一切昭然若揭当一个女孩子主动地把自己奉献,她除了爱情之外,能想什么?还需要问做什么吗? 安雅回忆这一段在台北的日子,发生在周遭的一些事,像中恒与钟忆之间,不也是呈现着十足的中国式的症结吗?慢慢地,她理出了一些头绪?终于觉得自己对钟威太严酷了一些,他并没有招惹自己啊!整件事从头到尾,他们都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之中。 但是,一切都已过去了。不管如何,钟威和她,不过是一场梦一般,天隔人远,不再有干涉了。一念及此,安雅的心无端地抽搐起来,隐隐的痛楚一吋一吋扩张。 *** 亚琴次日一早就开车赶了过来,一进门,她的脸色并不太好,直截了当地问她: “妳倒是很干脆,就这样回来。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理由使妳放弃得这么快?” “姑妈,”安雅垂下眼脸,很从容地说:“我知道妳多么希望重振余家的名声,我会继续努力的,在纽约我一样可以发展。” “不要扯开话题。我问的是钟临轩,他的情况及妳的打算。” “他发展得很好。钟氏集团目前在台湾有信息、房地产、纺织,而且由于他儿子的婚姻,将来还可以拥有永泰电子等企业,甚至把力量渗入政治圈。所以,我们几乎毫无希望!” 亚琴苍白着脸,紧抿着嘴,沈郁不语。 安雅继续说: “使我回来的原因绝对不是震慑于钟家的财势。姑妈,有人这么告诉我,钟临轩并不是一个成功者,廿年来,他看似尊荣,坐拥华厦,其实他孤独自负,没有可以信赖之人,活得一点也不快乐。” “他活该!”亚琴咬牙切齿地说,似是恨之入骨。 安雅微微扬起眉毛,继续说: “我爸妈已经安息近廿年了,人世的仇怨应该早已远离他们了。姑妈,商场上的诡谲和人世的曲折多变有时候不是人力能抗拒的,”她不知不觉用了钟威的观念,“我爸失败了,原可东山再起,但是他选择了逃避,我妈本可以坚强地抗拒人生,但她也选择了回避。姑妈,钟临轩固然有道义上的责任,然而会有这结局不也是我爸妈的软弱与不成熟吗?” 亚琴吃惊地瞪视她,一时无法接受,怒责她: “妳竟敢这样说妳的父母!”她重重喘着气。 “姑妈,”安雅蹲下来,半跪着,望着亚琴,以着祈求的口吻: “我爱他们的心并没有改变,他们在我心中也永远是挚爱的父母。但是,姑妈,妳给我的廿年的教育,训练了我看待事情的角度,与判断事情的客观。姑妈,我可以很主观地站在我孤女的立场大声疾呼钟临轩的不义,甚至也可以盲目地去做所谓的复仇。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愚蠢的,并且是不智的,我可以有另一个选择使自己活得更为自在,更为理直气壮和更为快乐,为什么我不去做呢?钟家早已是一个不快乐的家庭,钟临轩也可以说是一个失败的人,我根本毋需再去击败他。我需要的是让自己站起来,获得掌声和获致成功。而这成功再也不必要像钟临轩一般踩在别人的血泪上建筑起来。”她一口气说完,亚琴已经忍无可忍了,倏地站起,严厉地告诉她: “是谁改变了妳?到底是谁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彻底灌输了妳这狗屎的观念?使妳连父母的冤枉忘了,自己的仇也不想了。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她拚命摇头。 “我没有妳那么伟大,没有妳那么高贵的情操。我只想看到钟临轩完蛋,只想看他欲哭无泪的样子。余安雅,妳害怕了,妳撤退了,妳根本就是被钟家的财势唬住了。妳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当年我们余家的风光妳没有看过而已。钟家算什么?当年我们余家一声吆喝,台湾半个商场都得打颤。” “姑妈,妳冷静一点,听我说,好不好?”安雅几乎跪着央求她了。 “我不想听。”亚琴寒着一张脸。“妳太令我失望了。如果妳这样子想,就不配姓余,也枉费了我廿年的苦心。” “姑妈,妳究竟要我怎样?我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而已,我再怎么有能力,充其量是个企管硕士,我敌得过钟氏偌大的企业吗?” 亚琴森然的眼神像一把利刃一样透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别告诉我,钟临轩看到妳毫无所动。妳几乎是妳母亲的翻版,而就是他当年对妳母亲的痴迷毁了余家。” 安雅大大地吓住了,她不能置信地望着亚琴,拚命摇头。 “不,不可能的。” “我没有必要骗妳。”亚琴重新坐好,冷静地说:“在妳母亲还没有遇到妳父亲之前,她和钟临轩是一对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可是,当妳母亲认识了妳父亲之后,就变了心,抛弃了钟临轩,投入了余家。不论是因为妳父亲的魅力还是缘于我们余势的财势,反正,最后她嫁进了我们余家,飞上了枝头,成为一只人人艳羡的凤凰。此时的钟临轩忍下了所有的怨恨,处心积虑地部署,甚至和妳父亲重新建立了友谊。谁料得到,最后他亮出了底牌,竟毁了余家。” 安雅不断摇头,她不相信自己的母亲是姑妈所说的那种女人,一定有什么地方姑妈搞错了,她固执地反问: “也许我妈根本没有爱过钟临轩。” “这件事情,谁都不清楚,只有她自己知道。”亚琴皱着眉头,似乎对江玉涵没有什么好感。这也是安雅廿年来首次发现到的事情。“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钟临轩对妳母亲是死心塌地。”亚琴的视线又回到安雅的脸上。“妳不仅继承了妳母亲的容貌,更继承了我们余家的聪慧。我不懂妳竟一点都不会运用,以这点来说,妳还不如妳死去的母亲。” 安雅吃惊地望着亚琴,骇异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嗫嚅地说: “我不懂妳的意思。” “妳母亲以她的容貌毁了余家,妳也有责任利用妳的容貌与才智重振余家。”亚琴冷酷地直指核心:“我曾告诉妳不择任何手段,妳竟然不能体会。钟临轩不过五十几岁,他能全然不动心吗?” “姑妈,”安雅摇摇头,“我不明白妳为什么有这么离谱的想法!妳恐怕被仇恨冲昏了头了。” 亚琴的眼睛渐渐罩上一层迷乱,这使得安雅无端害怕起来,她试着走近、安慰她: “姑妈,我想妳大概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碰我!”她挥手制止安雅的接近,眼睛里十分冷峻:“妳太令我失望了,妳不是我们余家的子孙!”言罢,她愤怒地离去。 安雅愕然地怔在原处,千头万绪,一团茫乱。想起琳达,她像抓到了一线希望,于是她拿起电话,拨给琳达。 “谁呀?”琳达不耐烦地应声。 “琳达,我是安雅。”她急切地说。 “安雅?妳这天杀的,妳人在哪里?”她大叫起来。“妳知不知道我快死了?” “琳达,妳不要吓我了。我才真的有了麻烦。” 安雅十分严重的口吻传来,琳达心知事态不妙,也不再啰嗦,就说了句: “我马上过去妳那里。天大的事有我琳达黄!” 半个小时后,琳达火速赶来,裹着一件大衣,里头居然只穿了内衣裤!安雅司空见惯了,也不惊奇,丢给她一套衣服换上,两个人就在火炉边谈起话来。 “我那个准神父真的成了神父了。”琳达黯然地说着,“我心里难过得差点死掉。天知道,我还去参加他和上帝结婚的典礼呢!” 琳达差点哭出来了,安雅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说: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便把这一向的事情说了,钟威也没漏掉,当然,最令安雅害怕的是今天姑妈的异常。 琳达吁了一口气,想了半天。 “我看妳姑妈八成心里有问题,而且,可能脑筋有毛病了。妳没看她以前管妳的那副德行,简直比台湾那群老怪物还糟糕。” “说真的,我也有一点害怕,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好怪。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安雅弓起膝来,十分发愁。 “教妳用那一种方法去报复?亏她想得出来!喂!妳倒说说看,钟临轩是何模样?不必说钟威了,我看哪,能把妳迷成这副德行的人,八成是潘安再世了。”琳达糗着她。 “钟临轩嘛,风度翩翩,很有魅力,虽然老了,还是很吸引人。” “搞不好妳姑妈暗恋人家,没有嫁成,恼羞成怒,要妳去报一箭之仇。”琳达偏着头想象。 安雅瞪她,啐道; “去妳的,又在发挥妳的想象力了。妳该去好莱坞,肯定大发特发!” “好莱坞那群垃圾?--他们只会抄袭,我才不屑一顾。”琳达站起来,摆一个姿势,旋身坐下,“我想在百老汇表演,那里才是页的舞台,”她的眼里闪着光彩,“有一天,我要让每个人的眼光齐聚在我身上,看着我的一举手一投足!” 安雅望着她,报以热切的眼光。 “琳达!妳知道吗?妳天生是站在舞台上的!” “我要有妳一半的长相,那就更没问题了,”琳达重新跌坐在地毯上,“安雅,妳知道吗?妳姑妈其实很聪明的。我相信只要妳愿意,钟临轩肯定会毁在妳手上,美人天生具有毁灭的力量,这是无庸置疑的,但是--” 琳达扬起头,故作姿态: “生命的力量来自面貌平凡的女人。比如撒切尔,比如伊丽莎白女皇。” 安雅被她逗笑了,嘘她: “是啊,所以她们都很会生!” 结果两个人笑作一团。 “说真的,谈谈钟威吧,我看徐子襄在妳心里根本和他没得比。”琳达一本正经地问她。 安雅垂下眼脸,眼光黯淡下来。 “我也不希望如此。妳知道的,子襄他对我实在太好了。” “钟威呢?他在那样饥渴、热切地吻了妳之后又销声匿迹了?”琳达拨了拨火苗,又问:“妳不想他?” “唉!”安雅支着头,托着腮,眼光似梦似雾,“我不想他?我想极了,想得心都发疼了。琳达,我不知道爱一个人竟是这么苦,心里似是掺揉了酸甜苦辣般地复杂。以前,子襄对我好,我只觉得无比喜悦欢欣,以为那就是爱情了;但是比起钟威,那种感觉竟显得微不足道了。我失眠、无法思考,全心全意只想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得心似乎痉挛了。” 琳达也一般坐在地板上,托着腮。 “我想妳真是爱上他了。我对汤米的感觉也是一样,只是他并没有给我任何响应。所以,我还有一线生机。可妳大概完了,人家还有一个大月复便便的妻子呢!” “我曾想,他既然和他太太没有什么感情,居然也能生孩子!琳达,那件事真能不带感情地做吗?” “能的。”琳达幽幽地说:“我刚来美国时,像月兑缰的野马,一味放纵自己,把性当做是一项叛逆的游戏。我的第一次就和一个根本不熟悉的美国男孩做的。当时,我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只有的痛楚与放纵感。安雅,妳不清楚,一个男人在做那件事时根本不考虑什么感情不感情。所以,我说钟威临时撤退了,反而表示他是真心对妳的。妳知道吗?” 琳达注视她,投给她一个很无奈的微笑,“就像我对汤米一样,我从来不敢诱惑他,我希望他是发乎真心地爱上我而选择我,并非抵抗不了诱惑而痛苦的背离神。真正爱一个人时,那件事情反倒是其次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上帝。琳达,妳恨不恨他?”安雅着实替她难过。 “如果妳的对手是人,或者妳还能恨;但是妳的对手是神,那么,恨只能变成无奈了。” “妳说,我现在怎么办?我姑妈势必不可能谅解我,而且我也着实为她担心。” “妳何不通知徐浩?他和她老朋友了,或许有些帮助。这件事情妳根本不必烦,该烦的是--那人怎么毫无消息呢?对不对?”琳达调侃她。 “人家有妻子,我还能想什么?”安雅颓然躺下。 “果真不想?能不想最好了。其实,有一些人就是很笨,为了不知什么狗屁原因把两个人栓在一起。同床异梦有什么意思?钟威若是还有灵性,应该天涯海角追了来,这样子,你们三个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安雅瞪着眼睛,以着十分崭新的眼光看着琳达。 “小姐,妳的脑袋瓜子总是长着许多古怪的想法,难道妳认为我应该去把钟威抢来?” “正是,”琳达笃定地说:“如妳所说,钟威一直活在别人左右的生活中,妳该教教他怎样做一次自己。” “他绝非妳所认为的儒弱,他--”安雅急于替他辩驳。 “我不是说他儒弱,只是以为他因着环境的关系不知不觉被左右了妳不清楚台湾那一个环境,四十年来强人的威权统治,早已训练出一批又一批的奴才,被动、麻木地接受别人所倾倒的垃圾而不自知。假如,钟威聪明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做。” 琳达待了一整天,日落时分,她频频打着呵欠,说她得回去补个觉,晚上还得去彩排一出蹩脚戏,她说: “虽是蹩脚戏,总还有几句台词可以念。” 语毕,她踩着高跟鞋,复披上大衣,踢踏踢踏而去。 安雅旋即打了一通电话给徐浩,只说有点事,如果他有空能否来纽约一趟?徐浩表示可能要过一阵子,事情急吗?“不急不急!”安雅连忙回答,怕打扰了他。然后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才挂上了电话不久,电话又响起,安雅哈啰了一声,心即提了起来。 “安雅,是我,钟威。” 他的声音隔海传来竟是那么熟悉与真切。安雅握着话筒的手颤动着,说不出话来,在与琳达那番谈话之后,钟威对她而言早已定了位,再也无法移动了。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潸潸地流出,她想,他终是来了电话! “那夭我去了机场,妳却飞走了。我知道妳一定很恨我。”钟威的声音低沈而暗哑,充满着一种张力,迫着安雅。 “你去机场做什么?”安雅无措地扭着电话线。 “希望妳留下来,不要走。”钟威笃定地说,再没有一点迟疑,“我在街道上走了整个晚上,问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后来我终于拿定了主意。安雅我可以不要“钟扬”,不要总经理的名衔,但是,我要定了妳,即使妳逃得远远的,我将会把妳追回来。” 安雅贴着话筒,心狂跳着,她无法说话了,心在轻轻地欢唱起来: “安雅,妳在听我说吗?” 钟威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害怕,也带着激动--天啊,妳千万不要挂我的电话!不要!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与决心,妳千万不能挂上啊!他暗暗地析祷。 安雅终于说话了。 “我在听着。你知道--似乎会有风雪来临吗?纽约可能会下起今年第一场大雪。”她望着窗外厚重的暮气,“钟威,你能赶在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吗?你会看到毕生最美的雪景……” *** 两天之后,钟威在风雪之前来了。安雅在寒冷的风中迎向他,雨水与泪水交织成一片,她吻着他,紧紧地抱住他,以为身在梦里。 在她小小的斗室中,生起了炉火,把暴风雪关在外面。安雅煮了咖啡,放了音乐,一回头,钟威正凝眸望着她,当他们两对眼神蓦然胶着,再也分不开了。安雅转身添了一些炭火,钟威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贴在她颈后,喃喃说道: “安雅!安雅!妳这坏心的小女孩,竟然如此狠心地不告而别。” 安雅的唇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她仰着头,倚在他宽大的胸膛上,握着他好大的一双手。她喜欢这种感觉,似乎整个世界在她手上。她知道她势将属于身后这男人,心情却是无法言喻的笃定与美丽! 钟威温柔地扳过她的身子,拂去她飘落面前的长发,托起她垂得低低的下颔,轻轻地,深怕伤了她似地吻住她;鹅毛似的雪开始飘落了,在触及大地的剎那间迅速地消融;雪与雨的交融与沈落,从天上至尘土,终是它们宿命的过程。 炉子内的炭火由浓烈地燃烧渐渐地黯淡了,也降低了室内的温度。 在安雅小小的单人床上,他们簇拥着。风雪初歇,她如云的长发披洒在他胳臂上,眼睛如烟似梦,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她以雪白的手抚触他的额、他的眉、眼、鼻梁以及嘴唇,笑着说: “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好看多了。”声音轻柔得彷佛呢喃一般。 “戴上眼镜就不好看吗?”他打趣地说;“再怎么不好看,还是有人喜欢呀!” “谁喜欢你了?少臭美了。”安雅娇嗔地反驳。 “就是一个叫余安雅的傻女孩呀!” 钟威作势要揽她,安雅躲了下去,两人在被里又缠在一起;风雪不尽,簌簌地,贴触大地的声音,隔着窗子,相互应和: *** 黎明时刻,朝阳从窗口射进了第一道阳光。安雅醒了,醒在一种迷迷糊糊的情绪里,习惯地把手一伸,触着了钟威,她起了一阵怔忡,瞧着她生命的男人,以着无比爱恋的眼光。他仍沈睡着,脸孔平静祥和一如沈睡的婴孩,安雅心荡神驰,或许是在那么一刻,她才真正地爱上了他,真正地有了要与他生生世世的感情。 她悄悄起身,披上了衣服,拉开窗户,探出头去--啊,俨然一个粉妆玉琢的世界呢!一夜的大雪,人家的屋顶上全盖了白雪,树木也铺上一层白,马路上,车子都变成了白色的拥护者。安雅的心为钟威而激动,她再也不肯让他睡,转身快步地到床边。 “懒人,起来啰,你瞧,外头的雪美极了!”她爱怜地拍拍他的脸颊。“再睡,雪都融了。” 钟威揉揉眼睛,把眼镜戴上,这才真的醒了。他微微一笑,像个大男孩。 “一大早就吵得像只小麻雀,我的好梦正甜呢!” 安雅抛给他一堆衣服,立刻躲进浴室里。 “限你一分钟内穿好衣服。否则雪融了,看我饶不饶你。” 安雅估计他大约穿好了,方才脸红心跳地从浴室出来。钟威故意瞅着她,欣赏着她几乎伸手可掬的羞态。 他一把揽她入怀,搜寻着她的唇;安雅又瘫了,由他闹去。半晌,她挣开他,嚷着: “走吧,再不出去,等太阳出来,雪怕真的要融了。” 她拉起他的手,替他披上外衣和围巾,满意地看着他,偏着头说: “嗯,这才好看。”自己戴上了帽子,这才拉起他的手,推开门,踏在雪上。 钟威见她兴致这么好,不知不觉童心大起,揉了雪球,两人在马路上互丢起来。他哪真舍得丢她,无非逗着她玩,倒是安雅掷起雪球来,既准又狠,钟威几次又疼又冰,追着她,一路笑闹。清晨里,也有一些爱玩的孩子早早起来了,同他们一样,打起雪仗来了,看来,这一场早来的风雪竟是大受欢迎呢! 安雅带着钟威在附近的快餐店里买了一些早餐,回到房里又煮了一些咖啡,两人因为早上跑了好些路,感觉饿了,大咬起来。 钟威不时含笑看着她,觉得生平从未有过如此快乐的感觉……,安雅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埋头拚命吃…… 餐毕,他们席地而坐。外面忽又变天了,早晨的阳光早就不知所踪,安雅烧旺了炉子,回头说: “看来,这一场大雪来势汹汹呢!” 钟威躺在地毯上,随意地翻翻书报,觉得生平前所未有的自在与舒适。安雅把被子与抱枕丢了过来,接着也凑过来,开心地笑着说: “这样的天气最好了,绝对没有人会上门来打扰。” 钟威望着她,一个心荡神驰,将她一拉,两人滚在一起,给了她深深的一吻。 “我真的完了!”他揽着她,喃喃说道:“安雅安雅,我只想留在这儿!只想纽约的大雪一直下,我和妳,就在这里永远在一起。” “你真傻气!”安雅心痛地把他的手揣在胸前,贴着脸颊,“不出三天,你肯定就厌烦了,你会说--该死的风雪怎么不停呢!懊死的安雅怎么这么烦人呢?然后你会不停地在房里踱步,诅咒风雪记咒我--” “不会的,教我一生一世待在这里我都愿意。只要有妳陪在旁边。”他复又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安雅不再说,也不再反驳,只有用最美丽的温柔回应他。 恋人的世界最容易令人沈耽。钟威和安雅在小小的房子里谈着过去,说着梦想,做着爱,浑然抛弃了整个世界。 “小时候,我还记得妳留着两根辫子,眼睛乌溜溜的。余妈妈都叫妳小梦,对不对?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这件事一直到我长大我才慢慢明白。”钟威说起童年往事,不胜唏嘘。 “我爸妈去世时,一切都很混乱,在我根本还没意会过来时,已经和姑妈来到美国了,所谓死亡这个字眼和感觉是我慢慢从成长的苦涩中咀嚼而来的。” 她弓起脚,把头放在膝上,沈在回忆里。 “你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她怎么擦掉眼泪,丢掉洋女圭女圭,步履蹒跚地开始她的人生。我去上学,别的小孩笑我黄皮肤黑头发,甚至用脏话骂我;一周以后,我也以同样的话骂他们,唬得他们一楞一楞的,再也不敢欺负我;姑妈从来不会软语安慰我,跌倒了要我自己爬起来,想念爸妈时不许哭,和她说话不许说英语,必须以我五岁前所学的有限中文和她对话;在课业上,不能输人;在才艺上,必须出类拔萃,我努力着,尽量使她满意。我的生活其实平淡如水,每天是一成不变的学习与努力。” 钟威疼惜地握住她的手。 “一直到我去台湾之前,我才知道我姑妈所认为的这一切辛苦的目的是什么。她要我踩着你父亲的名字重振余家的名声与地位。” “所以,妳去了?”他问,并没有一丝责备或怨怪。 “后来的事你全知道了。可我回来后,觉得我姑妈似乎有些怪异。” “怎么说呢?”钟威可以想象那样一个生命倍受坎坷遭遇的女人可能会有的表现。 “她对我的归来怒不可遏,认为我违背了她的期望。在她听了我说明之后,一点也不能赞同我。” “妳向她说了什么?” “大约是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我也不晓得,不知不觉之中就用上了。” 钟威一笑,亲昵地在她脸上轻轻一捏。 “妳这颗聪明过人的小脑袋,还有什么是妳不能洞悉的?!” 安雅苦笑摇头。 “她要我做的事,你绝对想不到。”她望着他,慢慢地说:“她居然要我色诱你父亲,伺机摧毁钟氏企业。她绝不是开玩笑的,那日拂袖而去,到现在还不理我呢。” “哈!”钟威仰头一笑,十足地不在意:“她倒真厉害,一眼洞悉我老爸的弱点。” “你说什么?”安雅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钟威翻过身来,很严肃地注视她,清晰地说道: “安雅,妳姑妈的想法一点都不荒谬。假如妳愿意的话,这件事并非不可能。我亲眼看见我老爸在深夜里一个人拿着妳的照片发了大半天的楞,而且不只一次。为此,我对他很不以为然。我还真的担心过,怕妳真的找上他!记得吗?我和他一齐到李家找过妳,回来后,他要我调查妳所有的资料,我照做了,心里却有千万个疑问,我怕妳真的挑上他做为复仇的踏板。当时,我还真的希望妳来诱惑我呢!” 安雅用手支着头,很有兴味地听他说下去,只插嘴问他: “我若真的去诱惑你爸爸,你会怎么做?” “我会吃了妳。妳敢!”钟威抱住了她。“妳是我的,绝对不许别人碰妳。” 安雅由他恣意需索,瞪着天花板,两天以来,第一次有种悲哀的情绪,眼眶里不禁浮上一层泪光。钟威约莫察觉了她的异常,停住了动作,关心地望着她。 “妳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担心怀孕?我--” 安雅摇头,逼回眼泪,再也没有心情,她拉好衣服,坐起来,支着头,问他: “你和林若兰都是怎么相处的?” 女人! 钟威心里喊了一声,美丽如安雅,聪慧如许,终究是个女人! 他坐起,点燃一根烟,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妳是想问我和她日常的琐事,还是想问那件事?” 安雅霍地站起,根本不看他一眼,快步地冲进浴室,哗啦啦地冲着脸。许久之后,她才绷着脸出来,漂亮的脸上涂着一层寒霜。她闷闷地坐在桌前整理东西,安心不想理他。 “对不起,”他走到她身后,试图打破僵局,“我总是说错话,总是混帐地伤害妳。妳可以骂我,打我,踢我,就是不要用这种冰冷的态度对我。安雅,我是结了婚的人了,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只能委屈了妳。妳说话啊!就是骂我也好!” 安雅奋力用笔在纸上乱涂。半晌,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纸上,一滴一滴的,烫灼着钟威的心。而他不敢轻举妄动,安雅身上有一种庄严与力量,虽不言不语,却很清楚地划了一道鸿沟,无法轻易跨越。 我明知道你结婚的事实,明知道这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却还是忍不住计较起来。我嫉妒她拥有过你,嫉妒她怀着你的孩子。钟威,我莫名其妙地嫉妒?我知道我不可理喻,我根本不该问,也没有权利问,可是我偏偏忍不住。钟威,不要理我,让我发泄一阵子,待会儿就没事了。我现在无法对你说话,你可以看看这么一个器量狭窄,不可理喻的我。钟威,你可知我每想一次你的婚姻,我的心就消一次血?我是个天生的、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如今却教我面对如此难堪的局面。威,原谅我的不可理喻!也答应我一件无理的要求,好不好?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碰她。否则,我永远不再见你。 安雅凌乱地写完,仍背着他,把纸张丢给他,泪一径落着。 钟威读完,默默地退下。他的内心充塞着酸甜苦辣安雅所带给他的,绝对不会只有甜美与喜悦,他慢慢了解了一个事实--当真正的爱产生之际,也必然带来苦。 他坐在炉边,添着柴火,心绪乱如麻。他想,他不能这样子坐以待毙,安雅的眼泪比核子武器还厉害,再不说话,他觉得几乎窒息而死。他霍地丢开夹子,“砰”然发生巨响,安雅猛然回头,以为他生气了,势将决然而去,正怀疑之间,钟威以毅然的态度走向安雅。 “我再不说话,肯定受不了了。安雅,妳以为我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妳的身体吗?妳抬起头,看着我呀!” 他半跪着,几乎哀求她了。 “我抛下了钟氏企业,撇下了大月复便便的妻子,只因为妳的一声召唤。安雅,这心情妳难道感受不出来吗?非得我说个清楚妳才能体会吗?” 安雅迅速地用唇堵住他的话。 “别再说了,是我不对。我器量狭窄,不可理喻。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她辗转地吻他的嘴,像是为了赎她的错,她主动、大胆地挑逗着他,着他,而钟威,早已融化在她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感里…… 第六章 台北钟家早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钟威的突然赴美根本交代不出一个理由。钟临轩怒不可遏,他敏锐地察觉到和余安雅必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却口风甚紧。他避着若兰,找钟忆问话,她愕然地摇头。 “爸,这不可能吧?你有没有搞错?哥会不会是美国那边临时有事?” “我查询过了。他根本没和美国分部的任何人碰头!这王八蛋!做事情一点分寸也没有。钟忆,不许妳透露半点风声,包括妳妈和妳大嫂。她们若是有任何疑惑,就说妳哥赴美国处理一件紧急案件。” 钟临轩严厉地叮嘱她,脸色铁青。 “千防万防,还是着了她的道!” 他以为这是余安雅一手安排设计的,心里恨得牙痒痒的。立刻交代底下的人替他订位,他要立时赶去纽约,当然,他向底下的人是这么说的:“我和总经理一起到美国处理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攸关整个钟氏的前途。这期间你们全听刘副总的调派,有事的话他会随时和我联络。”于是,不出一天,钟临轩订了位子,直奔纽约而来…… 当钟临轩风尘仆仆到达纽约,已是深夜,他只好在一家就近机场的饭店挂单,老气闷闷地住了一晚,隔天一大早,招了部出租车,朝余安雅兴师问罪去了。 来开门的却是钟威,他睡眼惺忪,好梦未醒,钟临轩一脚踢门进来,轰然巨响。 “你这王八蛋,台湾什么女人没有,你跑到美国来?” 安雅愕然地从浴室中出来,不敢相信站在眼前充满愤怒、吹胡子瞪眼睛的人竟是平时风度翩翩的钟临轩。 “钟伯伯--你--” “妳不要叫我,我担当不起。这算什么把戏?妳可怜兮兮地从美国到台湾,一副娇弱惹人怜爱的模样,竟然把我唬过了。妳说吧,要什么条件才肯放过钟威?” 钟临轩冷笑着,等她发言。 “爸,你不要误会安雅,是我” 钟威想要辩解,钟临轩一掌拍过来,结结实实打在钟威脸上: “你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钟威怒目而视,父子俩势同水火,剑拔弩张。安雅见状,走过来,稳住钟威。 “你若信我的话,不要意气用事。让我和他谈,好不好?他正在气头上,你根本无法说话!”说着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把脸上的血渍擦一擦!” 钟临轩冷哼一声,不以为然,低低咒骂: “不长进的畜生!” 安雅把钟威按住,用眼光哀求他。钟威软化了,硬生生的待在一边。 安雅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的把毛巾拧吧,晾好,接着又倒了杯咖啡,端在钟临轩眼前。 “钟伯伯,再怎么生气,你先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外头可寒冷呢!” 钟临轩不领情;安雅只好放在一旁。她又往炉子添了一些木炭,把窗子拉上,这才回到座位。对他报以微笑。 “你大老远从台湾赶来,就为了给我开条件来的?你准备了什么条件?” 钟威闻言,楞在那儿,想起安雅交代的话,遂忍了下来。 钟临轩冷哼一声,说: “妳开口吧,我钟氏企业相信还应付得起!” “这么有把握?”安雅淡淡一笑。“你听清楚啊!”她故意轻咳两声,“我要的是你们钟家将来的后代子孙都得在我的眼前磕头喊声祖女乃女乃!” “妳放屁!”钟临轩闻言,忍不住咒骂出来。 钟威甫闻言,也是一阵错愕;半晌意会了,差点忍俊不住。安雅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才勉强忍住了,静待下回分解。 “凭妳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这么狂妄。妳尽避有多大能耐,要得去我们钟氏一半产业,也休想达到这个目的。” “很不幸,我对你们钟氏企业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想屈服你们钟家的人。”安雅慢条斯理地说,一点也不生气。 钟威几乎击掌而笑,却见安雅眠嘴阻止他。 “余安雅,妳不要惺惺作态了,妳和妳的母亲没有两样。当年她眼中只有余家的财势,所以最后才会死于非命。”钟临轩一步挫败,不惜拿出杀手鐗来,“妳的眼中不也只是我们钟家的财势吗?但是妳休想得逞,即使钟威一时迷惑于妳的外表,别忘了,我还在,必要时,钟威将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我请问你,为何这样侮辱我死去的母亲?我相信当年我母亲所选择的人比你所拥有的绝对不仅仅只有财富和外表。” “余振豪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儒夫而已;而你们余家也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脆弱得不堪一击。” “余振豪是个儒夫,那你算是什么东西?”亚琴的声音突然响起,门开了,她带着偾张的情绪出现:“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骗子,一个人渣而已。” 安雅暗暗叫了一声:糟了,姑妈一来,这一切如何了局? 亚琴迅速地逡巡了全场,她看到衣衫不整的钟威,脸孔似曾相识,又看看怒不可遏的钟临轩,忽地就明白了一切。一抹狡狯得意的笑容浮自嘴边,她投给安雅一个赞赏的微笑,从容自若地坐了下来。 “钟临轩,你不远千里而来,敢情是为了令公子?” “原来都是妳在搞鬼!我就猜想,凭这个丫头纵有三头六臂,也嚣张不到哪里,看样子,我是估错了,毕竟妳对我下过功夫,实力不可小觑。” “你!” 亚琴闻言,一时气不过,扑过去,举手便摔他一个耳光。钟临轩猝不及防,颊上立刻印了红辣辣的五爪印,他恨恨地说: “我不跟妳这种女人计较,更没有工夫和妳鬼扯。钟威!走吧,难道你还不清楚这个骗局?反正,这种拿当给男人上的勾当,谁占了便宜大家肚里都清楚。要钱,我会施舍一些给妳们;想要人,门都没有。” 他一个箭步,抓起钟威的手,便要向外走。钟威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急着看安雅,安雅一脸愕然;亚琴冷眼观看,神定气闲地说: “钟大老板,你还是省事点吧!先熄火,再喝杯咖啡,我们坐下来聊聊。人家根本不想离开,你就别费心了。安雅这里格局虽然小,一样也不缺,住起来还挺舒服的,是不是呢?小伙子!” 安雅听姑妈愈说愈不堪了,急得直跥脚,可有她在,安雅几乎插不进嘴,可气的是钟临轩也误以为一切都是亚琴在策画,根本改弦易辙,把箭头掉转方向,根本不理会安雅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琳达突如其来地撞了进来。 “安雅,妳在搞什么?门也不关好,外头--啊,这是什么阵势?我有没有走错房间?哎呀,亚琴姑妈,妳老近来可好?看妳气色不错呀!”琳达何等聪明,她望房子看了一圈,又见安雅给她暗示。 “琳达!这就是我向妳提过的,鼎鼎大名的钟临轩。” 琳达把一些事情在脑里兜了一遍,便豁然开朗,她的表演细胞突然全活跃了起来,挨近钟临轩,她唷了一声: “果然是风度翩翩,钟老板,我们亚琴姑妈可是常常提起你的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琳达咬文嚼字,把生平记得的中文全请出来,搁在舌头边。 安雅苦笑着,以眼光暗示她别演得太过分。可她哪里有把握?这妮子疯起来,没人管得了的。 亚琴皱起眉头,十分厌恶,她没料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于是责她: “琳达,我们有事要谈,没事的话,妳请吧!” “谁说我没事?姑妈妳老是健忘,妳刚才不是给我电话,要我过来采访什么重要消息吗?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花边新闻,原来只是钟大老板驾临纽约而已。我那些读者大爷们对这种没兴趣,他们想看的是那种--嘻嘻,添加材料的有趣消息。咦,这位是谁呢?”琳达故意靠近钟威,然后扬声问人。 钟临轩闻言,脸色大变,以为来了个写小道消息的记者,他平生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文化流氓。 “他是钟家大少爷!”亚琴微露惊讶,旋即露出喜色,故意介绍,然后紧盯着钟临轩的脸。 “啊,是钟大少爷!”琳达一想,这是安雅的心上肉,可不能得罪,于是绕到安雅旁边,低声问她:“老公藉我消遣一下,如何?” 安雅掐她一把,也由不得她不肯了。 “哟,钟威,对不对?我那儿有你成打的数据,就是苦于派不上用场。咦,奇怪,你不是在台北吗?怎么跑到纽约来了?” 钟威见她和安雅互通消息,料准这疯言疯语的小姐必然没有什么伤害性,也就对她和颜悦色,说道:“琳达小姐,希望妳笔下留情,不要添油加醋。” 好家伙!琳达斜睨了安雅一眼,投以赞赏的表情。她旋即绕到亚琴旁边,问道: “姑妈,妳不是要我写些什么来着?标题说是什么台湾大亨千里寻子,公子多情纽约觅爱,是不是?主角是谁呀?我得赶紧回报社交稿,台湾那边也急着要稿子呢!” 钟临轩的脸色大变,阴睛不定,他说: “琳达小姐,希望妳不要听她一面之辞。” “那好哇,你告诉我好了。”她装模作样的掏出笔,随便拿起一本电话号码簿,有模有样地记起来。 “这样子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妳先别急着写。” “不行,我采访一向很客观。亚琴姑妈,妳也得跟着去才行。” 亚琴一时搞不懂琳达葫芦里卖什么药,遂点点头。琳达向安雅眨了眨眼睛,旋即挽着钟临轩,又扶着余亚琴。 “走吧,我得仔细斟酌,小心报导,否则,有人会砍我的脑袋。” 亚琴很无奈地随琳达离开,不时回头望望安雅,安雅装作没看见。 待他们出了门,安雅吁了一口气,钟威立刻问她: “那个人是何方坤圣?她不可能真的是记者吧?” “琳达是天生鬼才,什么她干不了?不过,这会子她是替我解围,你放心,她罩得住的。” 安雅虽然松了一口气,可是一想起亚琴姑妈的表现,忍不住烦恼起来。 “怎么办?”安雅微锁着双眉。 “看样子,你老爸是真的发火了。唉,也难怪他生气,你竟真的这样子就飞过来了,全然不管一切。”她既感动又苦恼,“我也忒迷糊了,胡里胡涂就叫你来,这下子怎么收拾?你爸不麻烦,麻烦的是我姑妈,她认定了我是她的同谋者,这下子她突发异想,也不知会闹到什么样的地步?” “妳别发愁。尽避坐下来,这样踱步也不是办法。”钟威恢复了冷静,推了推眼镜: “我得回去一趟,把事情做个了结,然后再接妳回台湾。” 安雅不置可否这本就是意料中事,也是理所当然,她能说什么? “琳达待会儿肯定会打电话回来,我让她问明你爸的饭店,你明早和他一起回台湾,这里我来处理好了。我怕我姑妈可能有点儿麻烦。” 安雅望着他,疼惜地说:“后不后悔来这一趟?把你折腾的!” “后悔?” 钟威拥紧了她。 “我只后悔没有能够尽早把妳带回台湾。妳在这里,我得提心吊胆,唯恐那个叫徐子襄的人会抢走了妳。” “傻话!我才提心吊胆呢,你爸说的,把当给男人上的女人笨得很,台湾的女孩又多的是,再说,你的太太--” “我答应过妳了,绝对做到。” 他止住了她的话,这时,电话响起,安雅抢着听,果然是琳达打来的,她说: “安雅,妳姑妈真的不太对劲,她似乎有些问题。我的表演激起了她的想象,我看哪,她似乎想用新闻媒体来打击钟临轩。” 琳达急道: “她根本不考虑妳的死活,只顾她的目的,而钟家老头子一心只想用钱摆平,我真想狠狠地敲他个五百万美元,省得下半辈于辛苦工作。嘿,妳知不知道,妳旁边那家伙还真值钱,我看妳干脆真戏假作,卖他个高价钱。然后我们环游世界去,去他的臭男人!!。” “琳达,说正经的吧!妳看我姑妈怎么应付?我可不希望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安雅央求她,“何况,钟威他也为难。我们能否设法拖住我姑妈,让钟威和他爸先行离去?” “妳若吃亏了,也不后悔?”琳达心直口快;“安雅,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靠得住。妳自己考虑清楚!” “妳说过的,钟威不太一样,是不是?” 安雅抬眼看了钟威一下,握住他的手。 “琳达,妳想法子拖住我姑妈吧!钟威一定得回去,那边可能已经天翻地覆了。” “好吧?”琳达沈吟了半晌。“钟老头住在假日饭店,妳让钟威先过去。等我摆平了老头子,再料理老婆子--唉,还真麻烦,好了好了我挂了,交上妳这朋友,还真麻烦。” “琳达,iloveyou!” 安雅愉快地挂上电话,催钟威上路,她重重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你先去假日饭店等,你爸爸稍后会回去。答应我,不许和他争吵,先听他的安排,天下的父母都是为了子女好处着想,他绝对不会害你的。至于你回去之后怎么做,想清楚一点,保持你冷静聪明的智慧,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等着。” 钟威被她推着坐上出租车。 “记住我的话!驯良如鸽子,灵巧像蛇。知道么?” 她用力地合上门,把她的爱人送出了她的世界,然而,心里却是充满自信与愉悦的 钟威的子孙将会朝她跪拜喊租女乃女乃!她想起刚刚那个善意的玩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浑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 *** 当琳达推着亚琴气呼呼地进门时,安雅正在整理房间。 “人呢?”亚琴四下张望,难掩失望。 “谁?”安雅转身,笑容满面。“姑妈,妳大概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妳不要避开我的问题,钟威到底哪里去了?”亚琴厉声问她。 安雅沈静地放下手边的工作,说: “他有他自己的脚,他要去哪里,我怎么管得着?” “余安雅!妳--”亚琴一个箭步冲上去,狠命地摔上一个耳光。“妳和妳母亲一样无耻!” 琳达拉住了她,怒道:“妳凭什么打人?小心我告妳。” “我凭什么?凭我是养她廿年的人,凭我是她父亲的妹妹。妳呢,妳这个疯丫头,我差点上了妳的当,钟临轩的支票呢?妳拿出来。” 安雅抚了抚脸上的痛处,问琳达:“他给了妳什么东西?” “妳的卖身钱!”亚琴狠毒地回答:“妓女卖了身,至少还拿人家一笔钱!妳呢?妳倒贴了人家,让人家给占尽便宜,妳以为妳得到什么?钟临轩是什么样的人?他养的儿子又会是什么样出息的角色?我辛苦养妳廿年,最后竟然倒贴给钟家看笑话,妳真出息!妳别以为妳赢了。等着吧,等着看人家在台湾怎么编派我们余家的笑话!我余亚琴辛辛苦苦费了廿年的心,竟然养出妳这天下第一号的白痴!炳……哈……”亚琴笑得很凄楚,眼泪都快掉了出来,她一面笑一边骂:“钟临轩这王八蛋,咱们走着瞧,我余亚琴不必靠别人,一样能教你粉身碎骨……”她瞪着高跟鞋,一路怒骂而去。 安雅觉得既疲乏又空虚。 “琳达,我该怎么办?”脚下一个踩空,晕了过去。 琳达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她,把她拉到沙发上躺着,偏偏这时电话又响起了。该死!琳达拿起电话,很不客气地哈啰一声,竟是钟威,他也征住了,没想到是琳达,于是很不安地问安雅在不在。琳达看了一眼安雅,心想,若说她晕倒了,这小子准会火连赶来,那她一片心血不就又泡汤了?于是她咬着嘴唇,撒了一个谎话。 “她正和她姑妈磨着,没空接电话,待会儿再打来!”说完赶紧挂上电话,拿出急救箱,掏出嗅盐,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安雅鼻孔塞。 安雅醒来,撑着坐起来。 “钟威呢?”她似乎胡涂了。 “钟威早被妳迭走了,还问?”琳达拧了条手巾给她擦拭,“妳姑妈说得没错,妳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妳怎么也学起她来了?明知道她心里有偏差。”安雅瞪她一眼,“好啦,妳也休息一会儿。这大半天把妳累坏了。” “唉!”琳达一下子滚倒在床上,亮出支票:“还好,表演费还算不错。乖乖,一百万美元吔,钟老头出手真大方。可见得钟威的身价多么高,妳早看开点,这一下子发财了。咦,干什么?” 安雅伸手去抢,琳达溜开了。 “妳给我!”安雅有些生气。 “给妳?”琳达霍地站起,“撕掉是不是?我的小姐,别来妳那一套了。这可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我才不给妳使性子撕掉呢。” “琳达,拿了人家的钱,我算什么?”安雅继续伸手抢。 “谁说是妳要的?我琳达既不高贵也不伟大,我拿的总可以吧?安雅,” 琳达一脸严肃地说: “一百万元不是个小数目,妳不要随便使性子。妳想看看:亚琴姑妈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妳找谁开口要钱去?如果妳找不到工作,靠谁生活?别天真了,一百万元就是一百万元,在纽约依然吃香得很。钟老头随便一根指头都比这粗,妳担什么心?钟威如果真爱妳,还巴不得妳再多揩一点呢!何况,揩人家油的是我,人家顶多骂我,哪里说得到妳?拜托妳实际一点,好不好?” 安雅颓然坐下,根本没有力气和她争。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琳达努着嘴说: “是那个踱金的家伙打来的。” 安雅睨她一眼,旋即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妳还好吗?”钟威的语气甚是焦急:“妳姑妈有没有为难妳?” “她能拿我怎样?有人才担心你会拿我怎样呢!” 安雅故意说给琳达听,琳达朝她扮了鬼脸。 “你爸呢?”安雅挥手叫琳达走开。“他还在生气?” “我照妳的话做了,所以他的气也消了大半。安雅,妳无论如何要为我保重自己。我一回台湾就着手处理‥‥” 安雅执着话筒,露出温熙的微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应起自她的体内,悠悠轻轻地唱和着。她怔怔然,起了一种与生命之源流贴近的感觉,她想,“他”已在了么?下意识地抚模自己平坦坚实的小肮,似乎--似乎“他”悄悄地与她击掌而誓,约定今生。 *** 亚琴姑妈的态度似乎一发不可收拾,她把自己禁锢在长岛的大房子里,镇日叨叨不停地怒骂一切,对所有来者一视同仁--不是怒骂便是丢掷物品。几日之内,已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安雅只得向徐浩求救,他即刻赶到,子襄和子眉也一并同来。 徐浩设法安抚住亚琴,并请医师治疗。医师诊断是属于精神官能症,并建议让亚琴住进疗养院作完整的医疗。几经挣扎与考虑,安雅终于点头。备齐了一切用品与衣物,他们将亚琴送往纽约市立疗养院。是日,纽约的雪正融,其寒无比,冷气肆无忌惮地侵入人的肌肤之内,安雅哀伤地别了亚琴,无法遏抑的悲痛袭击着她,她甚至想,是否我错了?是否我一手造成了她的不幸?几乎无法举步。子襄戒慎恐惧地随侍在她身边,唯恐她有任何差错,全心全意地呵护与关怀自然流露,琳达见状,不免一阵嫉妒,旋又想起安雅的不幸,怜悯之心代起,她又替她忧烦不已:这个子襄,那个钟威,如何了局? 当晚,在亚琴的房于里生起了熊熊的炉火,子襄、子眉、安雅和琳达并坐,听着徐浩细说从头。 “古人说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我年轻时不能体会,如今死的死,病的病,散的散,我终不能不承认--人生,是一场劫难。安雅,”徐浩安慰她,“妳姑妈的苦,就在一个“执”字、她太执着、太没有迂回余地了。从我认识她起,她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她留着俏皮的阿哥哥头,以爽亮清脆的声音在我们间吆来喝去,没有人能不被她影响的,一直到她爱上钟临轩。” 他们几个人都睁亮了眼睛,尤其安雅,更是无法接受。“怎么可能?” “当年,余振豪、江玉涵、钟临轩、余亚琴,还有我,”徐浩点了一根香烟,“彼此之间交织着复杂的情感。在我们小小的世界中却产生了无比诡谲多变的关系。这就是人!振豪、临轩,李麟和我,四个人同居一室,在台大潮来潮去的学生中,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群。尤其是在五0年代,那个只被允许追求物质、讨论爱情、与成家立业的年代,我们贫乏却骄傲,孤独却喧闹:香烟、咖啡、桥牌和女生是我们共同的寄托与梦想。我们四个人稳定的关系、平实的友谊却因为江玉涵的出现而投下了变量。 “江玉涵是钟临轩的远亲,远得不能再远的一门亲戚,因为北上求学,临轩因而成了理所当然的护花使者,在别人眼中,自然把他们看成一对。但是我们都清楚,临轩根本连江玉涵的手也没碰过。江玉涵后来念了淡专,恰好与余亚琴同班,自然与余家走得近,又加上余亚琴的蓄意拉拢,她很快地和振豪相恋了。谁知道钟临轩早已对江玉涵死心塌地了,他不仅拒绝了余亚琴的爱意,并且给予了很恶意的嘲弄与难堪,也为此,和振豪决裂而去。钟临轩认为江玉涵的移情别恋是因为余家的财势,愤恨之心不能平。因为因缘巧合,他结识了与余家鼎足对立的魏家女儿魏秋华,他娶了魏秋华,并且开始在商场和余振豪竞争。 “其实,商场上的现实本来就是众人周知;余振豪个性柔弱善良,根本不是钟临轩的对手,他精心部署,在美国的市场上日益扩张势力,当余振豪经营不力,年年亏损之时,钟临轩突然施以援手,给予大量借贷,然而在紧要关头,他把手一勒,断了余家的命脉,最后他接下了整个余氏企业。” “爸,我想你当年倾慕的对象应该不是安雅她妈妈,而是亚琴姨,对不对?可为什么她没有嫁给你;而你却娶了妈咪?” 徐浩无奈地点头苦笑: “当时亚琴感情受挫,立意远走他乡,所以来到美国,我也跟着她来了。我的爱慕并没有得到她的垂青,她的心中耿耿于怀的是钟临轩。当时在美国侨界,郑键伯是个响叮当的大人物,亚琴基于一种赌气的心情抢在钟临轩结婚之前嫁给了郑将军。至于我吗?饱受失恋之苦,你妈妈适时出现,于是就这样结了婚。” “徐伯伯,为什么我父亲会相信钟临轩?愿意冒险接受他的援助?” “我想,在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即使明知是敌人给予的一线希望未必有希望,总会抱着尝试的心情吧?何况,当时钟临轩态度坦然,连李麟和我都以为大家已经释然了,甚至两家也常聚会,怎会料到,在余家最要命的时候,钟临轩会再补上一刀呢?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纺织业竞争激烈,少了余家,钟临轩则有更大空间发挥,按常理来说,商场上的竞争残酷且现实,哪有朋友可言?” “我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安雅忍不住发问。 “他绝对是个最好的人,最值得交的朋友。不过,他的失败在于他的出身,成长于优裕环境中的他不堪一击,他一向在顺境中成长,根本没有尝过失败,甚至在爱情战场上也是。所以,一次严重的打击就足以使他致命!” 徐浩望着坚强的安雅,流露着无比的慈爱。 “安雅,所幸妳虽然继承了父母纯善的秉性与美丽的外表,却有着迥异于他们的坚强毅力。我相信妳会过得幸福的!” 安雅垂下眼脸,想道:我善良吗?如果我善良的话就不该抢别人的丈夫--我怎么能算善良呢? “好啦,孩子们,以前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那么,现在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安雅!”徐浩盯着她瞧,心里有一些谱,却不很肯定,亚琴喃喃自语的一些话,什么钟威来着,似乎不太妙。 子襄紧张地盯着安雅,他的心里早已有了某种预感在初见安雅的剎那,他就发现她有所不同,似乎在依然美丽的光彩中增添了某种他所无法探测与掌握的成熟。 安雅觉得唇干舌燥,坐立难安,教她怎么解释呢?--面对着徐浩和徐子襄,她如何解释?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有满眶泪水地夺门而出 琳达知道自己又赖不掉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问徐浩。 “徐伯伯,你真的疼安雅吗?不论她当不当你的媳妇?” 徐浩肯定地点头。 然后琳达转向表情苍白的徐子襄: “你真的爱安雅吗?即使她可能不会是你的老婆?即使她可能做了你们认为不对的事?” 子襄很困难地点了头,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一点头,就已经失去安雅了。 “你们只有点头,才有资格关心安雅的事。否则,对不起,恕不奉告。” “我们都点头了,你还不肯说?”子襄急着催她。 “我来说--”安雅稳定清晰的声音响起,她以着十分优美的姿势走向徐浩,有点便咽地说:“徐伯伯,我没有福气当您的媳妇。希望您不要怪我!” 徐浩已经俨然知悉了,拍着她的肩,温和说: “傻孩子。妳的徐伯伯是个器量狭小的人吗?再说,妳子襄哥也不是,只要妳喜欢,妳过得幸福?我们一样高兴的。不过,孩子,听我一句话,钟威他有打算吗?” 于襄闻言,脸色“刷”地变白,一个气闷,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哥,你去哪里?” 子眉追了出去。琳达见状,心想:这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别又出事了,于是跟着追出去。 琳达和子眉两人远远跟着子襄,见他像失了魂似胡乱闯,着实担心又疲累。街道上冰风刺骨,她们冻得鼻子都发红了。 子襄停在一处公园的门口,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发呆。琳达走近他,叹了一口气。 “何苦?是你的,怎样也跑不掉;不是你的,怎样求也求不到。”她一并坐下,悠悠说道:“人有的时候不能不相信命。江玉涵欠钟临轩的情,如今由她女儿还,冥冥之中似有定数。我只能劝你看开一点,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钟威--那个钟威究竟是何方神圣?”子襄紧绷着脸,半天才挤出这一句话。 “对别人而言,钟威也许不算什么;甚至在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不上你。但是对安雅而言,他是绝对且唯一的神。”琳达心有所感,叹道:“如果你的对手是个人,那还有希望;假如是神,那就绝对无望了。我以前爱上一个准神父,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至高无上的神,因为在他心中牠是无可比拟的。” “钟威不是神。”子襄咬牙切齿地说。 “你错了。在安雅心中,钟威是不折不扣、绝对的唯一的神。” “琳达,可是,人的心靠得住吗?”子眉忽然加人他们的谈话:“今天你爱他,可以说他是绝对的、唯一的;明天你不爱他,谁又是绝对的、唯一的了呢?我不是对安雅有所怀疑,琳达,我真心祝福她。但是,我所怀疑的是人生,还有人性。”子眉说完,锁着眉往回走。“你们谈吧。我想回去了,”她孑然地踩着凄清的夜色,在银白的雪地上印下清晰的足迹而归去。 子襄望着子眉的背影,发了好半天的怔,对琳达说: “她这一向常常如此,我怕她已有了出世的念头。” “这事值得你这么难过吗?谁都有自己的权利选择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她觉得舒服、觉得自在就好了!” 子襄愕然瞪着她,怀疑安雅之所以离开他,此人定是罪魁祸首。忽地产生了排斥的心情,也不说一句,起身便走。 琳达连忙跟着起身,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他们一前一后,影子重重迭迭,心事碰碰撞撞,一路回到亚琴的房子,安雅已先去歇着了,他们互生着气,不说一句,各自去睡。 *** 翌日,安雅很早起来给大伙准备早餐,她在厨房忙得差不多了,隐约觉得身后有人靠近,猛地一回头,竟是子襄倚着门,用一种几近怨恨的眼光盯着她。经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她: “安雅,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忽视了妳吗?” “你一向对我太好了,子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安雅以着非常温柔的口吻,企图抚平他的伤痕:“我曾经以你对我的关爱为最大的喜悦和骄傲,也曾想过有一天也许会成为你的妻,直到我认识钟威。子襄,当有一天你遇到你理想的妻子时,或许你会了解我的感受。” 子襄闭起眼睛,仰头冷笑: “安雅,妳好残忍。我的一切,竟然敌不过一个已婚的钟威;我们数年的感情,竟敌不过几个日子的认识。” “子襄,我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带给你痛苦。”她不得不把话明说了:“或许,如果我不认识钟威,我会嫁给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但是我将无缘认识一个名叫爱情的东西--你爱我、疼我、呵护我,但是我一直觉得有所欠缺,却是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我遇见了钟威,我才知道。” 子襄痛苦地睡了墙壁: “你就不管我的感觉?我一心一意的情感?” “我想,但是我没有办法,身不由己。子襄,身不由己,你能了解吗?为了他,我再也不自由了。” 子襄颓然看她一眼,绝望而去。 徐浩一家人在用过了早餐之后,即告别离去,临行,徐浩拥住安雅: “有任何困难,随时通知我。” 子襄照例也拥抱了安雅,却是随便了事。他只低声说了句“保重”。 琳达大方地和徐氏父子拥抱道别,她迅速地在子襄耳边说: “给她一个微笑,否则她永远不会好受。她已经够苦了。” 子襄蓦地惭愧莫名,又看到安雅黯淡的神色似乎不禁风霜,他的心疼与怜惜齐上心头,临上车,子襄终于给了安雅一个微笑,说: “我永远是妳的子襄哥。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听我的话,把身体照顾好,不要让自己受任何委屈。加州的阳光一直都会等着妳。” 安雅望着他们渐远的车子,眼睛模糊一片。 “说真的,”琳达沈思似地对安雅说:“钟威只除了让妳爱上他这一点强过徐子襄外,其余都不如他。我真奇怪,妳怎么没有爱上徐子襄?”一见安雅一副无辜的表情又赶紧改口:“好啦,这下子妳也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就算太阳不出来,月亮不见了,日子也依然要过,妳不要苦着一张脸,笑一笑,钟威这家伙他要敢欺负妳,就算我违背了毒誓,再回去台湾,我也不放过他……” 安雅睐她一眼,被她逗笑了。 “再回去台湾?那不要了妳的命?” 她们进了屋子,认真地研究起未来的种种计划…… 第七章 钟威这边陷入苦战:钟临轩威胁他胆敢向若兰提起离婚两个字,他立刻撤钟威的职,让他一文不名。而且他警告钟威,不能在钟家提起余安雅三个字。钟威怒不可遏,摔门而出。 一来他的世界整个是在钟氏,对那个总经理的职位,他的依赖感源自工作本身,而非头衔或权力。他也认真的想过,把事情摊开,为了安雅,他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安雅安雅,这个每想一次则让他心疼一次的名字,该怎么做呢?安雅说的要驯良像鸽子,灵巧像蛇,那么,是否有必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钟林两家都不是泛泛之辈,动辄新闻满天飞,一个风吹草动;钟氏企业的继承人的绯闻正是新闻记者最好的材料,届时再加上钟临轩切断父子关系,免除他的职位‥‥那可够精采的。 钟威左思右想,又加上若兰有孕在身,他不无愧疚之处,这么一来,事情就按下了。 熬不过相思之苦,拨了几次越洋电话,始终没有人接。他慌了,纽约的记忆潮涌而至。安雅的温柔、深情与炽热的感情,深深地撼动了他整个神经。钟威竟深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惑,自己怎变得不像自己了?他原以为他是冷漠,是深沈的,但是安雅闯入了他的生命,像一个神秘的小仙女,魔棒一挥,把他整个改变了。愈细想,他愈害怕,对安雅的爱似乎已潜藏在生命以前的某个不知名之处,就在相遇的那一剎那爆发了。他必须用极大的力量克制住自己再吹飞往纽约的冲动。 那么,安雅何不回来呢?她当初走,是因为无可留恋;那么,如今,她该愿意留下吧? 他却不敢肯定。不断地拨着电话,却只听到“嘟!嘟!”的回响,安雅安雅,妳究竟去了哪里?难道妳只是上天哄我的一个玩笑吗? 在办公室,属下都意识到钟威的焦虑不安,频频猜测;在家里,秋华为他担心不已,却不便谈及;钟忆虽吃惊却不意外,她偷偷地向钟威问起安雅,第一次钟威在第三者面前表白了对她的感情,钟忆听得痴了,满心感动--她的感动不只是对他们之间的爱情,而是对钟威所生的感觉:她发现这廿几年来,她所看到的竟是一个未曾真正活过的钟威。安雅神奇的魔棒一敲,赋予了他崭新的生命,她从来不知道钟威居然可以笑得那么开朗?居然会那么痴傻?居然会那么富有生命力? “钟忆,不晓得妳信不信?爱上安雅,让我自己感觉真正活得像自己。妳很难体会我那种撼动,像是大梦初醒,像是豁然开朗,天空一片亮丽。我才发现生命居然可以这么美!” 钟威深陷在记忆中,设法捕捉安雅的每一个眼神。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一个虚伪造作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爸用金钱构筑了所有一切;玩具、游戏、朋友、学校和工作。我活得严肃、麻木、冷静和肤浅。我的游戏和婚姻,面对那些女人和若兰,我一样的不经心,只觉得是我生活的部分,但是和生命无涉--钟忆,我居然发现我还有潜藏的生命力。” “我第一次遇见安雅是在纽约,那一次我们错过了,但是我的心曾深深震动了那么一大下,因为她眼中有一种我似是熟悉而害怕的神采;再次见她,是我的婚礼,那一晚她身穿象牙礼服,巧笑盈盈地对我微笑,我害怕了,从此不能忘记她眼中的光芒。我一直想接近,却又害怕她;蓄意调查她,曲解她的来意。却又深深陷入不可自拔的思念中。她临走那一晚我送她回去,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但我居然问她在做什么?于是她的柔情蜜意被我扼杀掉了,愤而离去。那一晚我在街道上茫然乱走,直到天明,我才惊觉我这一生真正要的是什么,但是当我赶到机场,她已经走了。妳想,除了随她而飞去美国之外,我还有其它生路吗?或许,我是自私的,自私得把安雅视为生命的转机,而没有顾虑到她。” “从某方面来说,你不也是她生命的转机和希望吗?哥,安雅活得多么孤独!虽然她有众多的倾慕者,但是没有人能够走进她的内心世界里,所以她梦想着、等待着,你记得她唱歌时的情景吗?我想,你就是她所等待的人。你们真的有很相似的特质,那是很形而上的,很难说出。似乎,你们的灵魂是可以重迭的。”钟忆击掌而悟:“是的,就是灵魂重迭的感觉。唉!要是你们早一点儿认识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钟威只能无奈地苦笑,半晌,他开口央求钟忆。 “回来这些天我一直打电话,但是安雅竟然不在,我担心她出了事。妳帮我打,记得,不断地打,直到找到她人为止。”他的声音痛苦而急切,“钟忆,我害怕会失去她。” 她握住钟威的手,替他打气! “安雅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她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是她认定了你,天大的困难她也会排除的,到时候,你跑都跑不掉!” “妳怎么这么笃定地认为她认定了我?妳知道吗?在美国有多少比我更优秀的男人追求着她。” “唉!扮,你还不明白吗?当地开口要你去美国时,她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安雅是个多么高傲自重的女孩子,她岂是轻率随便之人?我只怕你辜负了她!” 钟忆很严肃地提醒他: “大嫂外柔内刚,绝不是可以轻易应付的人。至少目前你们平安无事,你千万不要给她难堪,否则,将来她会怎么做,谁也拿不定。虽然你们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至少她是你的妻子,而且还怀着孩子,你且顺着她一些。安雅那边我替你兜着,她既然认定了你,绝对有着她自己的想法,也不至于让你为难--唉,我真不晓得应该帮那边?” *** 钟威回到卧房时,已过了十二点,若兰竟然还没有睡,他淡淡问了一句: “怎么还没睡?”便进去浴室梳洗。 洗好出来,若兰仍然没睡,她艰难地翻翻身子,显得很吃力的样子: “孩子在肚子里似乎踢得很厉害!” “噢?”钟威走近,以手抚了抚若兰的肚子,“嗯,我感觉到了。”旋即睡下,闭上眼睛。 若兰叹了一口气,闷闷睡下。她觉得无限委屈,钟威似乎都只有一种声调,一种句型--“是这样子啊?”“嗯,我知道了。”“我想看看。”“好的,我记得。”没有特别的激动,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从结婚之前的交往到结婚之后的关系几乎都是一个模式。若兰忍不住回想他们之间所有过的回忆: 两家父母刻意的介绍之后、钟威礼貌地邀约。 “一起喝喝咖啡如何?”他问。 若兰望着这一个在社交圈中的名人,心里有着羞怯与心动。 于是他请她喝咖啡、跳舞和散步,态度礼貌而且温文,不到三个月,他问她愿不愿意嫁到钟家,她点了头--不只是父母一再地叮嘱与催促,同时也是她自己心中的向往。 然而,婚姻就是这个样子吗? 若兰彻底后悔了。 虽然钟威和她之间一直相敬如宾,也可以说相待如冰。起先,她以为是他的个性使然,无奈之余,也慢慢习惯了。他们几乎不吵架,但也从来不打情骂俏--可,相爱的两人可能不吵架吗?可能不打情骂俏吗?说他不关心她,也不尽然,只要她一通电话不舒服,无论多忙他一定搁下赶了回来;陪她回家和上街,他都做到了。连她母亲也责怪她:“像钟威这样的丈夫,妳还埋怨什么?” 是啊?我能埋怨什么?若兰心中一抹苦楚,又能向谁说去?她想,我能向母亲说钟威不热情吗?那准会把她吓坏了--一个淑女怎能说这样的话?但是但是啊,她深深觉得钟威和她之间少了什么东西,也不仅仅是所谓的热情而已。 她略带希望地模着隆起的肚皮,但愿孩子出世后,情况能好一些,她也只能如此希望了。 *** 安雅和琳达合力把长岛的房子打扫了一番,该收的收好,能丢的就丢,一切弄好之后,才疲累地回到纽约的住处。还没进屋子,就听到电话在响,她们相视一笑,安雅抢着去接,竟是钟忆,她的心跳得很快。 “钟忆,怎么是妳呢?” “怎么样?失望了?”钟忆故意调侃她:“某人有事走不开,求我替他不断拨电话,我一直打、不停打,已经连续两天了。” 她知道了!他怎么向她说的?安雅想到他,心都疼了,不禁问道: “他好吗?” “那个他?”钟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捉弄人,玩心大起:“李中恒嘛?他最近不太好,工作不力,常被上司刮;皮蛋嘛?她闹恋爱了,对方居然是个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大个头--” “钟忆,妳别逗我了,妳明知道。” “咳,我告诉妳,他呀,目前动弹不得,挺可怜的。他要我告诉妳,他一定不负妳,妳得耐心等。安雅,”钟忆再趋严肃,“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应当知道可能会有的困难吧?” “钟忆,妳放心。我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安雅忖度了半晌,“妳告诉妳哥,我在纽约等他。他来或是不来,我都不会主动争。他想怎么做好就怎么去做,不必考虑我。” “安雅,妳误会了。”钟忆急得大喊:“我哥怎会不考虑妳呢?他整颗心都悬在妳身上,哎,我就是笨,说话老是辞不达意。他对妳绝对真心,安雅,妳千万不能误会他,他已经够可怜了。我爸铁腕施高压,他动弹不得。安雅,妳一定可以体会的!” “妳放心,我没有误解妳,也没有误会他。我只是告诉妳我的心情。钟忆,对于他,我完全没有能力去预计什么,如今这情况是我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只要他过得好,我无所谓的。” “没有妳,他好得到哪里去?”钟忆叹了一口气:“我得上课去了。回头再写信给妳。记住喔,赶快给他个电话,他现在在公司,假如接到妳的电话,准会高兴死了。我得挂电话了,拜拜。” 鲍司?公司的电话几号?安雅根本不晓得钟威的电话号码,如何打?钟忆也真是的。 “谁呀?”琳达把室内的东西稍稍整理了一下,回头问。 “钟威的妹妹。” “她知道你们的事了?那他太太呢!”琳达偏着头想。 “她没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正怀孕,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唉,琳达,我想,干脆我撤退算了。”安雅突然觉得很绝望,“他那个世界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有它既成的一套规则,我贸然闯了进去已是不智,何苦再拉他出来?把他逼入绝境?” “恐怕已不是单纯妳一人撤退的问题了。钟威是个自主的人,他有权利追求他想要的人生,困守着一个不快乐的婚姻有何益处?妳撤退,是三个人的不幸。安雅,把这道难题丢给钟威好了,妳就安心在这里,先找个事做,再说吧!” 安雅略感疲累,坐在椅子上,愁思困困--亚琴姑妈的情况不晓得会如何?庞大的医疗费用岂能靠那一百万美元?说什么也不能平白拿钟临轩的钱,否则自己倒成了什么? 电话声骤然划破了寂静,安雅颤抖地拿起话筒“喂”了一声。钟威的声音旋即急切地响起: “安雅,是妳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妳的电话都没人接。” “我……”乍听他的声音,安雅的心落了地,觉得踏实起来了,原先那种莫名的绝望登时烟消云散,“姑妈发病了,我忙着安排医疗的事情,直到今天才回来。” “安雅,”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沙哑而低沈:“我想妳。” 她握着话筒掉下泪来。就是这样的声音让她深情一往,也是这般的柔情使她心碎。 “安雅,妳怎么了?妳是不是又哭了?”他又急又毫无办法。 “没有哇。我哪有哭?琳达在这儿呢,我一哭她不笑死才怪。”她故意装得轻松一点,怕荷不住这样的感觉。 其实,情到深处反而无言了。千种相思,万般情爱,又怎能用言语来表达呢?他们两人登时沉默了,倾听着彼此细微清晰的呼吸声,隔着天涯,但觉生生世世,他们曾相遇,挚相爱,将相守……是的,前生、今世、或来生,她愿贴着这样的一颗心,揣梦于手中,藏爱于怀里…… *** 安雅找了一个助理的工作,在住处附近的一间贸易公司,他们专门与远东往来,安雅的中日语都好,很快的,在公司受到重用,愈来愈忙。 每个星期她会去看亚琴,有时候陪她说说话,或者推她到外头散散步。她会告诉安雅一些陈年往事,譬如淡水的落日、红毛城的传说等等。她似乎忘了很多事,特别是关于钟临轩。安雅想,这也是好的她只记得她想记的,或者,这也是她的幸运! 琳达渐渐活跃起来,连续跑了好几个龙套之后,她终于慢慢崭露头角,木来,她也只抱着玩票的心情,这么一来倒认真地考虑起在百老汇发展了。 安雅常给钟威写信,为此,钟威特别开了一个信箱。他倒不常写信,总是打电话。写信来的是钟忆,间接地告诉了安雅许多消息……这样,日子过得很快,两、三个月倏忽逝去。 那天,琳达抱了一大堆东西,嚷着帮忙,推门进来,安雅正站着和钟威隔海叙情。琳达瞪亮了眼睛,吓得东西掉落一地。 “安雅,妳--?” 她看到安雅肚子有些凸出,心里立刻雪亮。余安雅从来没有过凸肚子,除非--怀孕。她没好气地站起,等安雅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挂上电话,笑着问她: “妳干嘛那样看着我?” “妳倒气定神闲的啊,天杀的钟威居然不带!”琳达生气的握拳,咬牙切齿地继续朝安雅进攻:“妳说,妳到底安什么心,难道妳蠢得要把孩子生下来?” “有何不可?”安雅微微一笑,把琳达带来的东西看了一遍,挑出了巧克力,“我最近喜欢吃甜的,准会发胖。” “会胖得像猪,身材难看死了!”琳达没好气地说:“到时候,钟威会被妳吓跑了,届时妳抱着妳的宝贝孩子哭吧!” “琳达,妳别生气,”安雅塞给她一条巧克力。 “听我说完,妳再说话,好不好?”她坐下来,拿了条毯子盖住肮部,“我是个成熟独立的女人,是不是?就算没有钟威,我养不养得起一个小孩?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我有种感觉,这个孩子对我意义非凡。不管我和钟威将来如何,在我的生命中,他的来到,代表了一个梦想与爱的其实。琳达,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很空洞,生命很浮晃,我需要一种真实的、具体的感觉,钟威给了我那种感觉,『他』也给我同样的感觉。钟威,我把握不住;但是,『他』却把握住了我。琳达,妳能了解吗?” 琳达静默地注视她许久,终于点点头,但是她又问: “钟威知道吗?” 安雅摇摇头: “他若知道了,不又是一番人仰马翻?也许还坏了事。最近他太太快生了,最好别生什么事。钟临轩最提防他来美国,妳想我若告诉了他,他会不飞过来吗?” “那妳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时机成熟的时候!”安雅莞尔。 琳达闻言,摇着头斥她: “人都说我疯,其实比起妳,我简直甘拜下风。我模看看,它会动吗?” “一点点,”安雅温柔地笑着:“我已经爱上『他』了。不知不觉中,我习惯和『他』说话,告诉『他』,今天爸爸来了电话了,琳达阿姨又生气了,或者有没下雪啦,有的时候,『他』居然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我呢!” “真的?”琳达很感好奇,伸着头俯在她肚子上企图揣摩动静:“怎么没有呢?” “因为『他』生气了。妳刚刚不欢迎『他』,所以『他』不理妳了。” “去你的!”琳达忘形地一拍,才惊觉失手:“啊,对不起,我忘了。” 安雅皱皱眉头,啐她: “妳再这样,小心『他』以后不理妳。”安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子襄他们明天会来度假,子眉喜欢滑雪,妳陪他们,我不行了。对了,别让他们知道。” “我才没那么多嘴!” 翌日,子襄和子眉先行来到,他们的父母得晚一天。 安雅招待他们住在长岛那边,邀了琳达一起来。 子襄乍见安雅,似乎难掩心中一片失落,仍有些激动,但是也只是很礼貌地看着她,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那几天,琳达带着他们四处玩,滑雪溜冰打雪仗,样样都来。安雅推说不舒服,只在一旁陪丽华聊天。她特意穿着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徐浩以为她感冒了,不时探问她感觉如何,倒让安雅过意不去。 安雅注视着琳达和子襄,突然觉得他们挺配的;但见琳达用雪球不断地掷在子襄身上,弄得他一身狼狈,他却仍好脾气地由她闹着,径顾着堆雪人。他们两个,一动一静,一文一武,一外向一内敛,一开朗一沈静,不是最适合吗?安雅得意地想着,便打定主意替他们制造机会。她于是拉住了子眉问东问西,子眉起先很纳闷,奇怪安雅怎么对佛教关心起来了,后来才搞清楚原因,也就欣然同谋。 短短数日,琳达和徐家人俨然已打成一片,尤其是琳达,鬼才一个,唱歌跳舞演戏样样都来,唬得徐子襄一楞一楞的,大叹此妹不可小觑也。 他们在离开纽约之前前往疗养院探视亚琴,圣诞快乐和新年快乐的字样贴在她白色的房间,显得有些反效果的冷清。安雅细心地替她梳头,说道: “姑妈,徐伯伯他们来看妳了。” 徐浩走近她,握握她的手,唤道: “亚琴,新年快乐!”到美国数十年了,亚琴一向只过旧历年。 她眼睛亮了一下,微笑说: “新年快乐,丽华,妳也来了?”她居然认出丽华。 子襄和子眉,还有琳达也趋向她请安。她也一一认出来。他们陪她说了一些话,见她似乎有一些倦态,也没多停留,互相亲吻道别,黯然而去。 “我觉得她很可怜!”琳达鼻子酸酸的。送走徐浩一家,她们回到纽约的房子。 “不,”安雅挺挺腰身,捶了捶背:“她现在反而最平静。医师说她拒绝去想不愉快的事,而由于药物的帮助与镇定,她做到了。也许这是她的幸福,等她慢慢恢复之后再接她回来住。” “妳现在这个样子,有办法吗?” “再说啦。”安雅拉过琳达的手,闪亮着双眼问她:“小姐,老实说,喜不喜欢子襄?” “去你的!”琳达脸微微一红:“我是好心替妳招待客人,妳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啊?哦,原来妳就是有这个鬼主意才死拉着子眉--妳,唉,老天--”琳达夸张地拍拍额头,不可理喻状。 “子襄聪明、优秀又可靠,有什么不好?”安雅好脾气地说服她:“再说,他挺欣赏妳的。” “欣赏我?鬼才相信。我敢打包票他的心还在妳身上,妳没注意他看妳的表情吗?天啊,安雅,妳不要异想天开了。”琳达借故躲开了:“我不和你抬硕了,晚上还得排戏。”说着就溜走了。 安雅摇摇头,一脸纵容的笑:这小姐,居然害臊了。愈把他们想在一起,心里就愈高兴,不禁哼起歌来。 *** 到长岛度假的事也和钟威说了,他还紧张地问徐子襄也来吗?知道之后还生了半天的闷气,他说: “安雅,他对妳恐怕还没死心吧?” “我又没嫁,他也未娶,他为什么要死心?” 她故意开钟威玩笑,没想到钟威把脸一沈,隔着千里万里还听得出他不是开玩笑的: “我立刻去订位,明天到纽约。” “喂,你不要发神经了好不好?你太太都快生了,你来的话,那怎么象话?我警告你,不许你来。即使你来了,我也不理你。” “那,妳不要和徐子襄见面。”他的声音近乎哀求了。 “钟威,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他和徐伯伯一家人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你放一千一万的心。无论子襄怎么想,我对他只是一般的感情。” 安雅好说歹说才稳住钟威,还真怕他性子一使真的飞来了,那么,处心积虑所设想的一切不就泡汤了? *** 若兰在农历新年初三果真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娃儿。因为早产,生产过程她还吃了不少苦,最后还是剖月复生的。 钟临轩夫妇抱着孙女,虽有点失望,还是很高兴,他得意地说: “瞧我这孙女,头这么大,声音这么响亮,将来不得了。” “她长得很像钟威小时候呢!”秋华一把抱过来,疼到心里去了。 钟威一旁笑着,怎么看那女娃儿都不像自己,偏偏母亲左一声眼睛像,右一句耳朵也像,唬得他愈看倒觉得有那么一回事。 若兰产后身子弱,脸上却充满喜悦的微笑。钟威怔怔地注视她,发现她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光彩,心里一阵愧疚,抱着婴儿,不断地亲着。 若兰大约住了一星期的院才回家调养,刚回到家里,大伙围着她和宝宝问东问西的,她这才觉得自己终于像是钟家人。 钟家的亲友多,镇日贺客盈门,钟临轩夫妇乐得合不拢嘴,两颗心被小孙女的一眉一眼搅得又是疼又是怜,镇日抱着不放。 钟忆也抢着抱,这一向她老是偏着安雅,对若兰有些愧疚,一见到小宝宝那么可爱,心里登时又愧又怜,亲昵地抢抱她,彷佛要把自己的愧疚一下子给补偿完。 当钟临轩父子私下相处时,他厉声对钟威说: “如今都当爸爸了,行事要多考虑,免得让人笑话。你不要以为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公司里一个月十几万的越洋电话费别以为我都不晓得。你趁早打消任何念头,女人玩一玩可以,如果当真的话,那你就是笨蛋。” “我对安雅,不是玩玩的态度!”钟威紧抿着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而且我和若兰没有什么感情,再在一起根本没有意义。” 钟临轩铁青着脸,怒目而视: “我警告过你,离婚两个字你如果敢向若兰提,钟氏企业绝对没有你的份!” “你以为我在乎吗?”钟威吃了秤铊铁了心,冷然地说:“我可以不要这个总经理的职位,但是我不放弃安雅。” “你--,你--” 钟临轩瞪着他。 “好好好,”他重重喘着气:“你到现在居然还不觉悟,你以为余安雅真的爱你吗?天大的笑话,她想的是我们钟家亿万的财富,你居然还不觉悟?我告诉你,你有办法尽避去养她、供她,就是别想娶她进门!不管你愿不愿意,林若兰永远是钟家的媳妇,你想和她离婚的话,不消一日,你什么都会失去。” 钟威定定的和钟临轩怒目相向,半天,他彷佛下定了决定,抛下一句: “爸,钟家的一切,你怎么安排,我一点也不在乎。”然后大步离去。 钟临轩错愕地楞在原地,怒气填膺,一阵挫败感强烈地袭向他,他跌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余振豪,你生的好女儿!” *** 钟威一人独自在酒吧里喝酒,待到很晚才动身离去。带着几分酒意,他把车子开得很快,根本无视于红灯绿灯,横闯乱撞。一个不留神,他的车被一部大卡车拦腰撞上,身体受到重创,晕了过去。肇事的卡车司机一见闯祸了,看也不看一眼,慌乱地把车子加足马力,扬长而去…… 钟威醒来之时,只觉浑身痛楚不堪,动弹不得,乏力地睁开眼睛,若兰的脸就在眼前,忧烦且担心的神色在她疲倦的脸上流露。 “钟威,你醒了?觉得怎样?” “妳怎么在这里?”他的脑子渐渐恢复,“妳应该在家里休息的。” 若兰的眼眶蓄满了泪,说不出话来。 “钟威,我待会立刻叫人送她回去,”秋华探过身子来:“她说什么也不肯走,非得等到你醒来。” “回去吧!”钟威困乏地再次闭上眼睛,又睡去了。 再次醒来,却见到钟忆在一旁打盹;家里的陈妈也在。他觉得有点渴,喊了声: “钟忆,给我一杯水,好吗?” 她登时醒了,啊了一声,连忙给钟威倒了杯水,插上吸管,凑上去给钟威。 “哥,感觉好些了吗?” 钟威点点头,出了好半天的神,忽问她: “安雅有没有打电话来?妳告诉她了吗?” “安雅?”钟忆一时有些不满:“安雅安雅,你醒来居然只想到安雅。也不问问大嫂怎样?妈怎样了?大家都为你担心死了,你只管安雅。她在美国好得很呢!” 钟威皱着眉头,无力辩解,叹了口气: “我也没什么事,你们担什么心?” “没事?”钟忆差点哭出来,一句话梗在喉中间,硬是吞了回去。半晌,她态度软了下来,柔声安慰他:“这几天,大家为了你的事忙昏了头,根本没有留意到她。何况,她只可能打电话到公司去,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打电话过去。那边的事,爸在负责,假如她打了电话,公司的人会留话的,我去查看看。你不要烦心了,好好休息。自己先把身体照顾好再说,好不好?” 钟威点点头,沈思似地望着自己上了石膏的双腿,忽然说: “我的脚还好吗:” 钟忆一征,忙回答: “你想到哪去了?不过是骨折了,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她立刻叫陈妈端了一些汤给钟威,岔开了话题。 “如果安雅打了电话,妳不要向她说我受伤的事。过两天我自己再打电话给她。” 钟忆点头,心里却想:事情已经乱成一团了,安雅再插进来的话,可怎么办? “他的膝盖骨严重挫伤,必须在半年之后再动一次手术装上铁架与人工膝盖。那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轮椅上坐半年,手术之后还必须做复健,如果幸运的话,他将来还是可以自由活动。否则,可能必须要借助外力,但是,只是一根小闭杖而已。”钟威的主治医师很仔细地把情况分析给钟临轩夫妇,钟忆也在一旁。墙上挂着钟威的双脚的x光片,左脚膝盖以下明显地严重骨折与异样。 钟忆闻言,差点哭出来,一根小闭杖?天哪!骄傲的钟威如何能忍受一根小闭杖? “谢谢你,张大夫,希望你多费心。”钟临轩紧紧握着医师的手,不断地拜托。 “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其所能地让钟先生恢复健康。” 临轩和秋华面色凝重的出了主治大夫室,交代钟忆: “暂时不要让妳哥知道这些事。等他稍微恢复之后再告诉他。” “嗯!”钟忆点头,她咬了咬嘴唇,横下心来问临轩:“爸,公司的人说美国那边一直来电,而你却交代他们推说哥出差去了。为什么?” 临轩突然沉下脸来: “这件事不用妳管。我警告妳,不许跟余安雅再有联络,我有我的做法。” 钟忆于是噤声不语。 第八章 纽约这边的安雅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打了电话到公司去,得到的回答一律是总经理出差去了。出差的话,也该给她个电话呀!莫非出了事?如果出了事,钟忆一定会联络的。或者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他打算撂开一切?--一想到此,安雅的背脊微凉,森森然的,一股寒意袭上身。毕竟,钟威要改变心意是很容易的,这两地相隔万里,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安雅坐在炉边,愁绪万千。纵有再多的情爱又哪禁得起时间空间的考验?何况他们之间那么脆弱,随便一个理由,都足以教他放弃的。她愈想愈觉得灰心。 钟威在医院里一久,愈来愈不耐烦,他发脾气,摔东西,怒责护士,大骂医师。他意识到自己的脚似乎有问题,但是没有人肯告诉他实话,最后逼得钟临轩只得找来张大夫,还是照实向他说了。 钟威听完,一脸木然,也不再咆哮或生气,只是一径儿发怔。他就这样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足足一整天,直惹得秋华又伤心又害怕,求他: “钟威,你不要这样子。只要动个手术,以后还不是又完好如正常人了?” 钟威冷冷一笑,心想:完好无缺?不会的,不可能的,我将是个残废,癞着腿,一拐一拐的,天啊,怎么可能还会像正常人呢? 若兰抱着初生的宝宝来看他,临轩给她取名叫俊文,颇有男孩子的味道,求孙心切的心态表露无遗。 “你看文文会笑了。” 秋华抱着孙女,凑向前去,钟威忍不住看她一眼,心一软,微微牵动了嘴角露出难得的一笑,却说: “干嘛把她抱到医院来?”言下似是责备之意。 “我马上抱她回去。”若兰连忙补说,唯恐惹他不高兴。 “好吧,若兰妳先回去。回头,我让钟忆留着陪他。”临轩交代了之后,又说:“我到公司一趟,晚一点回去,秋华,妳自己再叫出租车。”他看了钟威一眼,“我走了。” 钟威面无表情,沮丧与灰心正一吋一吋啃噬他的心…… *** 几周后,安雅下班回来,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从台湾寄来的信,笔迹挥洒,似是陌生又觉眼熟,她颤抖地拆开信,惦着心径在门口看下去: 安雅: 这一向可好? 前些日子我出差到日本,是以全无音讯,望妳原谅。 年初三,喜得一女,取名俊文,模样甚为可爱,俨然钟家的灵魂人物,若妳见了,也必然喜爱。 回想过去种种,一切如梦;纵然我满怀歉疚,却是无从说起,希望妳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我何德何能?能够拥有妳?安雅,妳的条件那么好,如果有好的人选,不妨考虑,我不值得妳等待。 我只希望妳得到幸福,而我,根本没有资格给予。安雅,以妳的聪慧美丽,应该得到更好的人。忘了我吧,我会永远把妳放在心里,祝福着妳。唯有离开我,妳才有幸福可言…… 安雅再也看不下去,她冷冷地把信丢弃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一滴结冰的泪珠犹在闪闪烁烁。她抬头看看黄昏的天幕,这一个异国的天空,虽然一直是漠漠的,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般的高垂着,却也伴她走过了廿个年头,她想,她还是有能力再走过下一个廿年,卅年,四十年…… *** 春天悄悄地在树枝上抽了新芽,悄悄地在天空洒下新雨,远方天际起了惊蛰。安雅在工作与生活之中,渐渐地营造了自己的空间。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个忧郁的未婚妈妈,看起来她是那么自信美丽动人,在丹尼尔电子信息公司,她被昵称为“东方的白玫瑰”,因为她习惯一袭白色的长装,挽着长发,自信的神采充分流露。 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琳达每次来总是先和它打声招呼: “哈啰,最近好吗?妈妈的肚子里舒不舒服?要不要赶快出来啊?” 从那一天来看安雅,在院子里无意中看到钟威寄来的信后,琳达绝口不提他了。她看到安雅若无其事地上班、逛街,看戏和开玩笑,也就渐渐释怀了。 “子襄的论文快写好了。等他写完,他就会来。琳达,妳可得好好把握。”安雅瞅着她,在身上试着一件新衣。 “好了,别看了。真是嫉妒死人了。别人大肚子是又肥又肿;妳挺着肚子也能把那些小伙子迷得七荤八素。怎样?前几天那个高鼻子的希腊男孩还在站岗吗?” “我和他喝了一次咖啡,坦白告诉他没有希望。后来他很大方地表示放弃了。都是露西大嘴巴,说我被人甩了,那个希腊男孩同情心大发,勇气百倍,想要接收我。唉,”安雅自我解嘲地说:“琳达,要是他再长个十岁,我想我会爱上他的。” “去妳的!妳会爱上他?妳不会爱上别人,妳是自恋狂,每天照镜子,一副陶醉的样子……” “妳不知道,我希望当我儿子出生时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妈咪,总不成教他跟一个黄脸婆住在一起吧?” “儿子?妳又知道了?搞不好是个漂亮的女娃儿,一出来,看见妳就大哭:『哇,我的妈咪怎么长得这么漂亮?那我还有指望吗?』搞不好,人家好不容易交了个男朋友,就被妳迷走了。” “呸,瞧妳疯疯颠颠胡说八道。”安雅模着肚子,很有自信地说:“我说『他』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妳等着瞧吧!” *** 钟威把门用力摔上,推着轮椅往外走,愤怒地大骂: “哭,哭,每天就是哭,妳能不能叫她不要哭!” 原来小文文生病了,不好睡,整夜哭闹。若兰委屈地抱起她,频频安抚。 “乖乖,文文乖。妈妈抱抱……”她不禁微有怨言:“小孩子哪会知道?她不舒服当然哭,不然妳教她干什么?每次莫名奇妙,乱发脾气。” 钟威明知自己不对,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出了院后待在家里整整两个多月,他足不出户,把自己放逐在一个毫无秩序的世界里,莫名奇妙的发脾气、突如其来地坏心情,没有一件事情是顺眼的,也没一个人能够讨他欢心。他彻底变了,变得颓丧,变得粗鲁,毫无过去的一点样子。若兰忍耐着,而那耐性渐渐地、渐渐地被他磨蚀殆尽。 “哥,你这样子,安雅看了会多伤心!” 钟忆见他如此自暴自弃,终于忍不住,搬出了他最恐惧的名字。当初他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之后,斩钉截铁地吩咐钟忆不准告诉安雅,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不许提那个名字!”钟威狠狠地瞪着她:“我这样子--我这样子--她能看吗?她敢看吗?”然后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钟忆曾想,或许只有安雅能救他。但是,她怎么能够叫她来呢?安雅若是来了,若兰将如何自处?于是她放弃了。 中恒仍是常常和她见面,关于此事,他比较站在安雅的立场,“钟忆,绝对不要再去打扰安雅了。妳何苦让她再回来蹚这淌混水?如果她能就此忘了钟威,不也是她的幸福吗?毕竟,妳哥是有家室的人。” 他们沉默不语地走在街道上,烦恼不只一桩:钟临轩不曾对中恒更改过态度,他不准钟忆出来,更是命令陈妈看着她,怎奈这早已是一个自由的时代了,又岂是他阻止得了的?但他费尽心思地替钟忆安排门当户对的对象,逼着她相亲,把她弄得啼笑皆非。 “我爸仍是没有觉悟。像我哥和大嫂这种婚姻,不是很可悲吗?近来,他老人家疲于奔命?整个钟氏企业又因为我哥而乱成一团,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只得看妳哥了。暂时坐在轮椅上也不是什么大耻辱,即使将来一条腿不是真的,也无损于他的聪明才智,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我不懂。” “你错了,他的问题不在那上面,而是在余安雅。”钟忆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一定是的。我相信,是出在安雅那里,中恒,你试图和安雅联络好不好?我想了解她的近况。” 于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安雅和琳达在中央公园席地而坐,读着中恒和皮蛋的来信。高大的梧桐树梢春意缭绕,碧草柔软如茵枕着无数游人的欢笑。 “是谁呀?瞧妳看得那么开心?”琳达递给她一小块三明治。 “皮蛋,李中恒,上回我不是住在一个朋友家吗?就是他们兄妹,好久没来信了,这会又突然想到我,真没良心。” “信上说什么来着?” 安雅伸伸懒腰,微微一笑: “问我好不好,哪时候可以回台湾?还有,皮蛋说她认识了一个大个子,两人站起来足差了卅公分,挺吓人的。还问我,男朋友有几个?每星期轮一次还是每个月才轮得到?” 说完,她的眼睛有些薄雾,凄凄清清的声音竟有点微微的感伤。 不行--不能让她去想那个人。琳达拿起照相机,突然按下快门,偷偷拍了照片,嘻嘻地笑了: “给妳留个历史镜头,来,笑一个,我的技术不赖的。照得好,还可以顺便参加比赛。安雅,肚子挺一点,对,就是那样子,吸呀,美极了……” 安雅给中恒皮蛋回了信,信中约略提了自己在纽约的工作,很简短,寥寥数语,不经心似的。 六月,钟威动了第二次手术,结果还算顺利,医师估计他可以不用拐杖,但是行动不能很快。 *** 徐子襄来到纽约,此行他终于是为琳达的戏剧首演而来,停留了两周,在这段期间,琳达“竭尽所能地诱惑他”,这是后来她告诉安雅她怎么钓上徐子襄的话,终于把他掳获了,临行,他鼓起了勇气在琳达唇上印上一个长吻,告诉她他会尽快再来。 安雅若有所失,挺着肚子,有些恍惚。琳达急了,忙问她: “是不是舍不得徐子襄?妳早说,我就不敢抢了。现在妳说一句,我立刻无条件把他还给妳。” 安雅瞪她一眼:“疯丫头!”自顾自往前走,步履有些蹒跚,“谁希罕妳的徐子襄?好啊,我要妳就还给我,这么大方啊?敢情人家徐子襄是件东西,让妳丢来丢去呀?” “我见妳不开心呀,以为妳不高兴。”琳达似乎十分受委屈的表情把安雅给哄笑了。 “这么说,我连不高兴、不开心的权利都没有了?真有妳的。” 琳达面对着她,倒退着走,比手画脚: “人家书上写,孕妇不可以生气,不可以叹气,否则将来小孩子会长得丑,妳好歹替妳宝贝孩子的一生着想,开心一点,多笑一些。” *** 钟威手术后,终于跨出了第一步,柱着拐杖到公司上班。第一天,他几乎做不了什么事,心里的障碍未除,老想别人会留意他的脚;第二天,他捺着性子看了公司一些财务报表;第三天,他招了财务部门,纠正了一些错误。就这样,他重新投入了工作,以着不可思议的热诚,早出晚归,几乎把全部的时间精力都投注其上,借着工作来遗忘某些事情。 若兰自己带文文,整天闷在家里,不知道是不是太烦了,她也变得暴躁不已,又加上钟威阴晴不定的脾气,他们几乎互不招呼,偶尔必要,才淡淡地交谈一下。 若兰的心渐渐冷却,她自认为该做都做了,却依然改善不了状况,于是心灰意冷起来,有时候干脆带着文文回娘家,一住就是一个星期。 钟威并不是不爱孩子,但是他总觉得每当他抱起文文的时候,就有一种椎心刺骨的疼痛,提醒他,他在享着无比幸福的天伦,而把一个女孩抛弃在远远的地方。 七月底,安雅提早生产了。她还在上班呢,突然觉得肚子开始阵痛,丹尼尔发觉情况不对,忙着送她到医院,又打电话给琳达,琳达才赶到,一个红冬冬的胖小子就被护士抱出来同他们打招呼了。 琳达把安雅生产的顺利与快速,归功于她平日的督导有功。 “要不是我每天逼着妳散步啦,做体操啦,哪有那么容易?妳没看到别人的惨状,呼天抢地的,还有人咬破舌头呢!” 安雅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妳少臭美了。那是因为他跟我旱建立了感情,我们说好了,他乖乖地出生,我赏他好吃的棒棒糖。当然啦,要等你长大后,”安雅忍不住轻轻地吻了他一下:“妳瞧他长得多么俊。” “跟他--跟他妈咪一个样。”琳达本来是说跟他老爹一个样,一见苗头不对赶快改口。 丹尼尔在一旁看得很有兴趣,说: “我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小宝宝,真好玩。” 琳达把眼一翻,啐他: “什么好玩?走走,丹尼尔,我们去买些东西给安雅吃。” 于是拖着丹尼尔往外走。护士笑着过来把婴儿抱回婴儿室。 安雅一时有些难过,偌大的病房冷冷清清的。也许因为产后的疲乏,使她倍感脆弱,不禁强烈地想念着钟威。她始终不相信钟威真的会放弃她,可事实就在眼前,她再不曾接到他任何一通电话。既然他忍心如此,我又为何不能冷淡视之?她想,为何不能呢?为什么呢? *** 余家希,也是小杰西,就这样正式地加入她的生活。白天上班前,她把他托给附近一个保母,是丹尼尔介绍的。一个越南人,会说一点英语,个子娇小,但是动作利落,非常称职可靠。安雅给她不错的酬劳,安娜也非常用心地照顾小杰西。 “杰西会笑了吔!”琳达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似的!“子襄,你快来看。” 这时徐子襄非得赶快跑过来应付她的召唤不可。 “嗯,是啊,小杰西居然会笑了。” 子襄搬到纽约来已经好一阵子了,他来纽约让丽华很不谅解,但是徐浩比较明理。 “难道妳希望子襄讨不到老婆?琳达的工作不能换别的地方,可子襄的研究工作可以调呀。” 丽华对琳达这个准媳妇虽不满意,但是可以接受。想来想去终于也想开了。 安雅工作忙,有时候走不开,就只好拜托琳达和子襄去把杰西抱回来,琳达不亦乐乎, 拿杰西当她的实验对象,不断地用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色彩和物品来逗他。 “琳达,拜托妳别折腾小杰西了。妳鬼叫鬼叫的,会把他吓坏了。”子襄忍不住替小杰西抗议。 “什么人鬼叫?”安雅抱着一大堆纸尿布、女乃粉、和食品推门进来。 “从实招来,谁又在拿我们小杰西当实验了?”她放下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婴儿床,抱起杰西,亲了一下。“我的小宝贝,你说,以后要不要叫琳达阿姨。她老是欺负我们小杰西。等我们长大,她老了,也拿她当实验。” “喂,妳公平一点,我是替妳在训练他呢。搞不好,经我这一启蒙,小杰西会是一个天才呢。” “是啊,有妳这天才阿姨,他哪能不天才呢?”子襄附和着调侃她。 “好啊,你竟帮起安雅来了。徐子襄,看我回去怎么治你。” 安雅径自抱着杰西,逗着他,一面看着他们打闹,笑得灿烂如烟火。 *** 这时的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钟威一早赶着上班,若兰也是,她闷不住了,吵着要到外面工作,只好把文文丢给秋华带。这一天,文文感冒了,哭闹不休,黏着若兰不肯放,若兰一看时间来不及了,把文文一丢,只顾着要出门,秋华哄不下文文,忍不住埋怨: “好好的上什么班?家里又不缺钱用。” “妈,我要把文文给人家带,妳又不肯,她每一次哭,妳就抱怨一次,我都听烦了。我干嘛不上班,不然,窝在家里干什么?”若兰一时气不过,遂顶了秋华。 钟威闻言,回头问她: “妳为什么用这种口气对妈说话?她要不是心疼文文,她何苦自己带?也不想想,妳上班对谁有好处?我们钟家需要妳去上班赚钱吗?” “谁规定我得在家里带小孩?她心疼想带那是她的事,她带也不见得比保母好,不是感冒就是拉肚子的。”若兰嘀咕着,猝不及防钟威一个箭步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招得死紧,生气地说: “妳说这是什么话?向妈道歉!”他逼视着她,不留余地。 若兰回瞪着他,心中一阵反感,倔强地紧闭着嘴。 秋华抱下文文,跑过来,拉开他们: “你们干什么?我说话了吗?钟威,上班去;若兰,妳也走吧。” 钟威愤而一甩手,摔门而出。 若兰恨恨地瞪视他的背影,瞪着高跟鞋,也出了门。 这一晚,她和同事们一起去喝酒跳舞狂欢,直到午夜,才满身酒味地回来。 钟威冷冷地看她摇晃着身子模进房间,陡然开灯,说: “妳倒是回来得早啊,才凌晨两点而已。” 若兰不理他,径自倒头就睡。 “我警告妳,妳爱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妳最好不要给钟家丢人现眼。”语毕,他拿着枕头,径自到书房。 他们正式分居,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若兰心中有怨,只能从感官上去发泄,喝酒跳舞是经常的事。后来,又学会打牌,有时竟不回家了。 钟威终于向她提出离婚的协议。若兰听了之后,忽然狂笑起来,她阴侧侧地对钟威说: “你终于提出来了。这不是你一直盘算着、计划着的事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怎么了,余安雅和你又死灰复燃了?啧啧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伟大,居然还要你?” 钟威没有想到她竟然知道安雅和他的事!错愕之余也无言以对。 “怎么了?说不出话了!我还以为你这腿一瘸人家就琵琶别抱了,敢情真是浓情蜜意剪不断啊!” “林若兰,妳不要信口雌黄,胡说八道。”钟威愤而抓住她的手,扬起右手-- “你敢?你别以为打了我,我就会和你离婚,让你称心如意。钟威,你作你的大头梦,我们耗着吧,我看,你的余安雅会等你到什么时候?” 钟威一阵愕然,若兰挣月兑了他的手,抛下一个冷哼,径自出了门。 她居然知道!但是,猜得多么离谱!“我的余安雅”?安雅还可能是我的吗?他颓然地跌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脚,觉得无比的颓丧与哀伤。安雅安雅,我居然活成这副模样,妳见了会作何感想? *** 子襄和琳达在纽约结婚了,安雅是伴娘,丹尼尔是伴郎。当天,众宾云集,贺客盈门,琳达的父亲母亲分别从加拿大和欧洲赶来,为她能够嫁徐子襄这样的乘龙佳婿而惊愕不已,从此对她刮目相看。 小杰西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了,在婚礼上成了最抢镜头的小帅哥。大家都交头接耳问那个抱着孩子的漂亮女人是谁? “是余安雅。琳达的好朋友。还没有结婚就生孩子!”说话的人特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她老板想娶她,却被她拒绝了。没有人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说完又很神秘地补充:“丹尼尔知道他肯定被三振出局,所以勉强捞个『杰西的教父』,『家希的干爹』来做过过瘾;徐子襄娶了琳达,表示了他壮士断腕、过河卒子的决心;余安雅这个女人!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琳达和子襄结婚的消息同时也在台湾注销,周告众亲友。钟威看到时,惊愕不已--那个徐子襄,他竟然放弃了安雅?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有个冲动,拿起电话,犹豫了半天,又颓然放下。钟威,你想干什么?他猛地一震,登时清醒:我凭什么再去打扰安雅?也许她早已忘了钟威这个名字了。 “哥,这个案子你看一下。”钟忆敲了门径自进来,见他发楞,又喊了他一声:“哥,你发什么呆啊?” 钟忆毕业后,一时没找到合适工作,就在公司里帮忙。 “什么事?”钟威如梦初醒,问她。 “关于这一套新的软件,丹尼尔公司答应授权给我们,有一些细节部分不太周全,小张他们对于整个行销计划有意见。是不是要等丹尼尔那边的人来了以后再磋商?” “先让小张他们拟好更改的条文,届时我们才好做事。他们几时过来?”钟威拿过卷宗,快速地批阅。 “下个月吧?日期还没确定。”钟忆答。 *** 安雅看着桌上的数据,一阵怔忡。“钟扬信息”!这一次的销售软件计划当中也包括了钟扬信息。当丹尼尔要她一道到台湾接洽时,她犹豫了,考虑了一些事情之后,她豁然开朗为什么不去呢?这是她的工作,她义不容辞;再说,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她不能因为不想回去面对钟威而让丹尼尔蒙受巨大的损失,再怎么说,他对她仁至义尽,竭其所能了。她不能忘恩负义,抛给他一句话:我不想去,而让他平白失去一个大客户。 可是她又放不下小杰西。丹尼尔想了半天,建议她一起带到台湾。安雅想,如果有机会,让外公外婆看看也好。 可保母呢? 他说,叫安娜跟着去呀! 可旅费呢? 他把眼一翻,说:“我们各付一半吧!”又顿了半晌改说“还是由我付吧!谁教我是小杰西的干爸呢?” “噢!丹尼尔。”安雅感激地在他脸上吻了一记。“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妳发疯了!”琳达正在地板上做体操,听安雅说要去台湾的事,马上停止了动作,以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她,叫了起来:“天哪,妳还想带着杰西一起去?” 天气又转凉了,安雅这屋子又冷飕飕的,她把小杰西放回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我放不下他,又有什么好办法?” “余安雅,”琳达霍地跳起来,瞪着她,一派不信的表情。“妳老实告诉我吧,自首无罪。究竟妳肚子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能有什么鬼主意?难不成妳以为我会带着小杰西去摇尾乞怜?还是去哀求钟威收留我们母子?琳达,用妳的脑子想想,若我想做,何必等到现在?” “那妳想干什么?” “很简单的一件事:丹尼尔在台湾接了一大笔生意,要我随同前去。我答应了,却放不下小杰西,丹尼尔慷慨解囊替我出安娜的机票款。就是这样!”安雅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恰好,丹尼尔的客户包括了钟扬信息,很不幸地。” “好哇!这才是重点。” 琳达抓到了辫子,乘机刮她。 “什么恰好,什么很不幸地。安雅,我以为妳已经痊愈了,没想到妳根本病入膏育。妳带小杰西去干嘛?等不及去献宝啊?人家未必在意啊。你他妈的拜托,留点尊严好不好?” 琳达气不过,口出秽言。 “琳达,妳太小看我了。余安雅真是那样不要脸的人吗?我去,免不了和钟威一见,我倒要看看他怎么面对我,同时,我更要看看他的婚姻有了一个女儿会幸福多少?琳达,妳可知道我多么不能平吗?我满以为自己稳稳地握住他,没想到却失算了。我得去看看,究竟什么力量比余安雅更大,竟然让他那么心平气和地撂下我。妳懂吗?必要时,我要让钟临轩看看,他有个姓余的孙子,却不会开口叫他,绝不会。” “这样,妳又有何好处?”琳达把手一摊,十分无奈。 “我不知道。琳达!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非得如此做不可。我一直不信,钟威会放弃我。琳达,假如妳能给我答案,那我就不去了。妳能告诉我吗?” 安雅定定地看着她,以着美丽绝伦的哀伤。琳达这才如梦初醒:她在意的!她居然骗了我,这天杀的女人。 安雅带着小杰西、安娜随行,丹尼尔之外,又加上两位软件工程师,在十一月份飞到台湾。一路上,小杰西在飞机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时大时小,一会儿叫,一会儿闹,一会儿又笑得吱咯吱咯地,在他们手中轮流游走,谁见了都不免惊叹:哪里来的漂亮宝贝?!到了临近台湾时,小杰西已经打进了机上每个人的心中,有对年轻夫妇硬是要了安雅的住址,打算和小杰西交上朋友。 *** “钟扬”派来接机的人员不免一阵惊诧,都以为是老板丹尼尔的眷属,一方面为安雅的美貌所震慑,一方面也为她的携子同行而惊讶。后来搞清楚了状况之后,不禁充满疑惑。他们又怎么料得到眼前这个咿呀可人的小男孩会是钟扬负责人钟威的儿子? 他们被安排下榻在来来饭店:安雅和安娜带着小杰西一个房间。他们到达后因为时差的关系显得疲惫不堪,“钟扬”的人没有多打扰,只说晚上总经理将设宴款待,在二楼悦宾楼。 安雅费了大把劲终于把杰西哄睡了,安娜在一旁也累得频频打盹,她遂交代安娜也先休息一下。她径自梳洗去了。 由于即将面对钟威使她无法平静,她料想钟威必然大吃一惊,但会有什么表情呢?她拿出化妆箱很仔细地开始化起妆来。生完杰西后,安雅稍稍丰腴的身材又因为这一阵子的忙碌而恢复瘦削,几乎看不出怀孕过的迹象。反而平添了一股成熟迷人的韵味,较之过去的清丽更加令人眩惑。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只想到--钟威。 准七点,丹尼尔来敲她的房门,并且替安娜叫些东西之后,趁着杰西末醒。他们从容地下楼去。 “妳好美!”丹尼尔露出赞赏的眼光。 “怕『钟扬』的老板一见了妳就晕头转向,那我们可就万事ok了。”他忍不住调侃她,为自己的眼光独到而沾沾自喜。 安雅出了电梯,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钟威!他偏着头正和属下交头接耳,脸上一副沈思的表情。大概是属下提醒他丹尼尔他们来了,他扬着眉,望向他们,倏地楞住了,脸上的表情冻结在惊讶与不信之间但是他毕竟是商场上的老手,瞬间压下了吃惊,定定地朝安雅他们走去。 啊--?安雅吃惊地看着他走路的样于,明眼人一瞧都知道那步履多么僵硬和不自然,他出了什么事? 安雅脸上的惊讶惶恐深深刺伤了钟威,他伸手和丹尼尔寒暄,以着非常流利的英语: “欢迎到台湾来,怀特先生。我是钟威。” 丹尼尔微笑地谢了之后,把两位工程师介绍给钟威,然后特别以着亲密的口吻介绍安雅: “余安雅,我最美丽聪明的助理,相信你会赞同我的话。” 安雅伸出轻微颤抖的手让钟威握了一下,一电流倏忽传达到全身,她定定地以着清晰缓慢的中文说: “久违了,钟总经理。” 钟威僵僵地一笑,避开她的灼视,淡淡回答: “妳好,余小姐。” 然后,钟威以着主人的身分招呼丹尼尔入席,故意不去理会安雅。 一阵难受梗在喉间,安雅殿后注视着钟威走路的姿势,她的脑子不停地旋转,企图去联结各种想法。 钟忆匆匆赶到,迭声说对不起,一个抬眼,猛然看到安雅,呆住了。 “安雅,妳怎么来了?” 钟忆的声音太大了,丹尼尔不免一阵诧异,看看安雅,安雅低声向他说了一句。他旋即点点头,虽有满月复疑惑,也暂时压着。 钟威没有忽略他们的交头接耳,亲昵的举止,脸上一阵抽搐,旋即又恢复平静。他照例介绍了钟忆之后,尽情地招呼丹尼用餐。 席上全是出名的中国料理,丹尼尔睁大眼睛,胃口大开,为了迎合他,席间都以英语交谈。偶尔,钟威不经意问了安雅: “怎样?味道可以吗?”竟也是以着不经意的英语。 钟忆深思地看着安雅,审视她和丹尼尔的关系:竟看不出所以然。在这种公开的场合,她也不便多和安雅说什么话。 安雅的态度很自然也愉悦,她老早有着心理准备,是以淡淡然一抹微笑挂着,不时和丹尼尔俯首交谈,笑靥如花…… 当席罢,钟威交代属下和钟忆招待丹尼尔一行去卡拉ok消遣时,安雅起身径向洗手间走去,钟忆眼尖,快步跟上。 “安雅,妳怎么回来了?”钟忆追上她,急着问。 “我不能回来吗?”安雅反问她,脸上一抹变幻的神采。“钟忆,妳怎么也不给我消息了?” 钟忆对安雅的来意完全不清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钟威,他的脚怎么回事?”安雅觉得身体一阵虚弱,乏力地问她。 “怎么回事?安雅,任何人一看都知道他瘸了一只脚,妳应该也看得出来!” 钟忆心想:聪明的安雅,妳应该比谁都清楚啊! 安雅啊地一声,电光石火般地念头一闪而现,她的脑子登时雪亮了。 “钟威他,他--”她抛下钟忆,急步跨出,奔回宴席,钟威已先行离去了。 她怔怔地退回原处,向丹尼尔推说不舒服,想休息,于是,自己默默地回到房间。 杰西醒来了,喝过了牛女乃,正躺在床上和安娜玩耍。安雅抱起杰西,难过地哭了起来,钟威的脚,这竟然是他抛弃她的原因! 第九章 翌日,安雅根本没有时间去哀伤,双方秼兵厉马地投入开会磋商。“钟扬”那边并没有由钟威出面,是故,安雅和“钟扬”的人员开了一整天的会,却没见到钟威的影子,倒是和钟忆私下交谈了一些话。钟忆告诉她: “我哥受伤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不容易接近。” 安雅有很多事想问但不敢问,她细细地斟酌了一番之后,立意要测试一下钟威对她到底还有多少关心。 丹尼尔对“钟扬”提出的优厚条件觉得非常满意,又加上安雅从中的协助,很快地双方取得了共识,就等正式签约。钟威重重地握着丹尼尔的手,期许双方愉快,丹尼尔笑着说: “安雅大力推荐贵公司,我想,她的眼光一向错不了的。你应该谢谢她。” 钟威以一种丝毫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向安雅道了谢,看着她和丹尼尔交换了一种亲昵的微笑,她向丹尼尔说: “你的事我还能不管吗?” 钟威闻言,僵硬的笑微微一怔,旋即吩咐属下把预备好的合约书拿来,和丹尼尔沙沙地签下名字。 “今天,您无论如何要赏给我面子,一起出来玩玩,由我作东。”丹尼尔诚挚地邀请他。 钟威点头答应,但是责他: “哪有这个道理?你迢迢千里而来,能够招待你,这是我的光荣。” “安雅,妳也一并来。这几天,妳也忙坏了,晚上又得照顾杰西。”丹尼尔接着说。 钟威狐疑地看了安雅一眼,满月复疑惑。 尔后,有人过来告诉安雅有她的电话。她起身去接听。 钟威旁边的人低头在钟威耳边低声说: “余小姐身边带着一个小婴儿,大概就是杰西。” 只见安雅急切地用英语吩咐了一两句之后,立即挂上电话,快速地拿起手提包向丹尼尔说: “杰西发高烧了,安娜处理不来,我得先走。你们尽情去玩吧!”说完,她看了钟威一眼,说道:“钟先生,对不起,我有一些事,先告退。” 立即匆匆离开。 “那个小孩多大?”钟威哑着嗓子低声问旁边的人。 “大概三、四个月吧?挺可爱的。” 天!钟威紧紧握着手,没有一丝一毫地犹疑,他转头向丹尼尔说: “丹尼尔,今晚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相信我,这件事比我们的合约更重要!明天,我再向您赔罪。张经理,你和刘副总先行陪丹尼尔去用餐。丹尼尔,请您原谅。” 他郑重且真诚的态度,使丹尼尔无法否决。钟威也没有心思再留意,旋即快步告退。 “到来来饭店!”他吩咐司机,心里咚咚地跳。 一到“来来”,他径往十楼去,找到了安雅的房间,他发着抖,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狐疑地望着他。身后,饭店的医护人员正忙成一片。 安雅抱着杰西让医师打针,脸上忧急如焚,抬眼见是钟威,两泓清泪在眼眶里滚动。 钟威进来,静静在旁待着。 “余小姐,妳不要担心,他只是感冒着凉了,我已经给他打了退烧针。如果妳不放心的话,可以就近到台大医院挂急诊。” “好的,谢谢您。” 杰西哭得汗流浃背,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安雅忙着替他更衣,也没空理钟威。 余小姐,总共的费用是新台币五百元。”护理小姐很亲切地提醒她,安雅一时忙不过来,钟威见状,立刻替她付了,并且替她送走了医师。 “安娜,妳去倒杯水,顺便拿个小汤匙来,得让小杰西吃些药。钟威,你别只顾站着,过来帮我的忙。这小伙子力量还真大,我快抱不住他了。” 安娜赶紧备了水和药。安雅一把把杰西抱住: “钟威,你帮我抓住他的手。”然后叫安娜:“安娜,妳把药和好。杰西,拜托,听妈咪的话,乖乖把药喝下。吔,好乖,就是这样,乖宝宝,好啦!好啦!” 喂完,她竖着抱起他,拍着他的背部,嘴里还不停安抚着: “好宝宝,我们杰西最乖了。” 杰西停住哭泣,好奇地看着钟威,似乎有些认生,眼睛大大地睁着,两颗豆大的泪珠还在脸颊上。 “杰西好乖啊!”钟威好心地逗他,没想到这一来又惹得他怕生地哇哇大哭。 “钟威,拜托你。别帮倒忙了,你先坐着。等我把你儿子安顿好,好不好?” 她就这么轻松地把钟威的身分给正名了。一见钟威怔怔的表情,她补上一句: “要不然,你以为我一个人生得出杰西?”睐他一眼,似气非气,似怨非怨的。 钟威乖乖地一旁坐着,看她怀里抱着杰西踱来踱去,嘴里哼着歌,不断地哄着他: “杰西,我的小宝贝,快快睡。”有时她低垂着头深情地注视杰西,有时她不经意地抬头,以着如梦的眸子看看钟威。 钟威痴了。心里一阵澎湃激荡,怔怔地瞧着他们母子。 小杰西终于在她怀里睡着,安雅停止了来回走动,轻轻巧巧地把杰西放下,盖上了棉被,吩咐一旁的安娜: “安娜,妳看着杰西。我和钟先生在一楼咖啡厅,有事立刻来叫我。” 说完,安雅示意钟威脚步放轻点,两人合上了门,钟威已经按捺不住了,握住她的肩: “妳居然没告诉我?”眼里闪着兴奋激动的光彩。 安雅冷静地把他的手支开,反问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要我另择良人吗?你既已摆明了不想要我,还有什么资格知道?知道了又有何意义?” 安雅盯着他,毫不示弱地反驳,然后她拉着他走开: “我们别在这里大声嚷嚷,小心吵醒了杰西。” 然后下到大楼大堂旁边的咖啡屋。钟威的步伐有些蹒跚吃力,左脚的功能显然并未完全恢复。他瘸着脚,一俟安雅坐下: “我想,妳不用故意装着没看见妳旁边的瘸子。”他几近痛苦地自我解嘲。 “是吗?我没看到什么瘸子,我只看到一个莫名其妙自卑的人。就因为这只脚,你莫名其妙地给我那封信,就这样把我甩掉。钟威,你以为我爱上的是你的外表、你的潇洒,或者你的完美无缺吗?”安雅再也不能自制地掉下泪:“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现在,你又来干什么?你还不是瘸着一只脚吗?你就不怕我看不起你,不要你了吗?” “安雅,”钟威痛苦地交握双手,几乎心痛难抑:“我不仅是个残废,我根本配不上妳。” 安雅由他握着,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与委屈一崩溃,根本无法遏抑,索性让自己发泄一下。 钟威在一旁手足无措,只有干瞪眼的份。等她哭够了,忽然她又抬头问他:“你还要不要我?”声音是一径的惹人怜爱与十足委屈状。 钟威再也无法言语了,屏息地望着安雅,叹了口气,他问她: “安雅,我究竟有哪里值得妳待我如此?” 安雅痴痴地望着形容憔悴的他,感到心疼莫名。钟威,之于她,是绝对的,唯一的,就像琳达说的,“是她的神!”是前世的债!包是她无所逃避的命运。 安雅的回答是--趋向前,掀起他左脚的裤管,用手温柔地抚触,然后仰头望着他,淌着泪: “钟威,你以为我会在乎吗?就算你没有了腿,我还是没法子管住自己的,你懂吗?” 钟威动容地震颤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他害怕了,安雅对他的这般深情,他如何能承受? 半晌,安雅敛容坐正,有些腼腆,心想:钟威这一向的挫折太大,早已失却了往日的自信,该如何是好呢? 她幽幽问起若兰和文文,钟威没有特别强调也不避讳他的婚姻状况,说起话来,似不关己的冷漠。 安雅发现钟威多少是变了,比以前更冷、更深沈。如非曾亲眼见过一个热情开朗一如孩子的他,安雅想,我还会爱他吗? 钟威送她回房,顺便又看了杰西,疼爱之情流露脸上。 “他长得其好!” 安雅淡淡一笑,不作表示。 送他到门口,钟威很客气礼貌地向她再见之后。就这么走了。 安雅发了好一会儿的楞:这就是我一直魂牵梦系的人?心里难过得几乎受不了。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生疏?这么客气?连个亲吻都不给?就这么走了? *** 钟威另有他的打算。 回到家后,他考虑了很久,很郑重地向若兰提出离婚,他态度之温文、口气之礼貌、举止之谦卑,大大地吓住了若兰,在他们卧房里,钟威以着无比的诚恳开口: “这一向,都是我对不起妳。我知道长久以来,一直使妳受了很多委屈,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妳不快乐,若兰,妳应该拥有更多的幸福,跟着我,永远只有委屈和不幸。” 若兰瞪着眼睛,思索着他复活的动机,半晌,她明白了,冷笑着说: “你想说什么就明说吧,不要拐弯抹角。” 钟威有一丝难堪,还是忍住了,他又说: “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错了。既然错了,我们何苦再继续折磨彼此?” “折磨?”若兰冷笑道:“不会吧?我觉得很好呀。人前人后我们不是最令人称羡的夫妇吗?” “若兰,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真的想和妳好好谈谈,让我们像两个成熟的人那样好好谈,好不好?” 若兰放下冷笑,换上一副讥诮的表情。 “要谈?现在?”她盯着钟威,企图从他脸上的表情找出一些线索:“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若兰,我有我的工作;妳有妳的生活圈。其实,我们两个人早已各自为政了,何必继续着毫无意义的婚姻呢?趁着年轻,妳还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这样说来,我似乎应该感谢你这么早让我自由啰?钟威,很抱歉,我非常累了,如果你一直说些陈言老套,我实在没有兴趣听。” 说完,她直接进入浴室,不想和他继续谈话。面对镜子,若兰禁不住伤心而掉下了泪: 钟威,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 安雅直截了当地向丹尼尔请假: “丹尼尔,我必须留下来处理一些事。安娜跟你们走,相信我,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 “是关于杰西的父亲?”丹尼尔望着她,有一丝忧虑:“妳一个人留下来,好吗?” “没问题的,只要你答应放我假。” 丹尼尔大方地应允了,亲切地拥抱,给予无限温暖的鼓励。 “去吧!去把那一个令我嫉妒的男人给找回来。” 安雅到先前住饼的地方去询问,那间套房已经租了出去,她趁着安娜还在,马不停蹄地寻找住处,一整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居所,回到饭店,赫然发现钟忆和中恒在大堂等她。 别来无恙,中恒更加成熟了,散发着令人心折的自信与智慧,态度热络一如往昔。 “安雅,怎么妳永远都是那么美丽?”中恒由衷赞美她。 “阔别三日,刮目相看,中恒你倒是不一样了,嘴巴变得更甜,想必是钟忆的教导有方。” 三人在咖啡厅里坐下叙旧。钟忆直截了当地问她。 “小杰西呢?” 安雅有些惊讶于钟忆获得消息的速度。 “其实在我哥向我提到之前,我就猜到了。公司里的小张那张大嘴巴哪里藏得住消息,他在机场见到妳抱着小杰西,回来便四处宣传。” “安雅,妳有什么打算?”中恒很关心地问。 安雅没有回答,转而询问钟忆: “钟忆,我只问妳一句话;妳哥快乐吗?如果我和杰西的存在带给他的是不幸和不快乐,那么,我立刻带着杰西回到美国,我们早已经习惯这样地过日子了。” 钟忆无所逃遁地必要面对这个难题她不能说谎也说不了谎,颓然一叹: “安雅,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灰心沮丧过。在他认识妳之前,或许不甚快乐,却是自信自在淡然;从美国回来那段日子,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对生命充满希望热情的钟威;而失去妳之后,他彻底地封闭了自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 “是他不要我。”安雅指正她。 “他敢想吗?车祸的伤害使他自认为变成了半个残废,在他心中,妳是完美主义者,他自觉不配,何况,外在种种不利因素都只有迫使他放弃妳。安雅,希望妳认清楚,如今的钟威或许早已不是妳所深爱的钟威。妳想清楚,值不值得妳再蹚上这一淌浑水?我大嫂并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钟忆很凝重地把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又补上一句: “她甚至也知道妳和哥之间的事了。她不见得多么看重她的婚姻,可是她生性好强,或许为了争一口气,她仍是会不顾一切地保住她的婚姻。” 安雅一时无话了,她得好好想一想,重新评估自己究竟有多少自信?而究竟,钟威想不想和她一起为他们的未来奋斗? 钟忆和中恒离开之前特地上楼去看小杰西,他刚好喝完了女乃,也睡饱了觉,精神充沛,于是瞪着一对酷似钟威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对于钟忆的逗弄响应得特别强烈,笑得吱吱咯咯地,口水直冒。“安雅,他长得真好看,妳瞧,他好可爱啊!要是我妈和我爸看了准心疼死了。” 钟忆忍不住央求安雅把杰西让她抱一抱,安雅轻轻地抱起杰西,说道: “来吧,杰西,认识一下小泵姑。” 杰西瞪着眼睛,在钟忆手中,开心地展颜欢笑。 “钟忆,答应我,暂时别让妳爸妈知道小杰西的存在,好吗?”安雅很慎重地拜托她。 钟忆点头,问她: “丹尼尔他们明天走,妳呢?难道妳不打算留下来?” “我想想看!”安雅静静地回答。 如果钟威根本不想再争了,那么我留下来有什么意思? *** 安雅开始动手整理行李,心情极度沮丧。 安娜抱着杰西在一旁玩耍,安雅开始认真地检讨自己是否来错了? 夜很深了,安雅的东西大致也已整理妥当。安娜哄着杰西睡着了,她伸伸懒腰,才想去盥洗室,门铃竟响了。她迟疑地去开门,果然是钟威。 他迅速地打量房间一眼,问她: “明天,就回去吗?” 安雅示意他出去谈,转身把钥匙带上,轻轻地合上门。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她有些闷闷不乐。 “安雅,妳在生我的气。”钟威定定地注视着她。 “没有。”安雅叹了一口气,和他一起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我有什么权利跟谁生气?” 钟威再也忍不住,一个长叹,把她拥进自己的怀里,颤抖地,慎重地,小心冀冀地俯身,在她略带无奈凄楚的脸上梭巡,半晌,然后把一切的话语无声地印证在缠绵胶着的唇印里。 许久许久,钟威缓缓地放开她,以着急切的口吻求她: “留下来,安雅,留下来。就是放弃了所有一切,我也要拥有妳。妳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安雅紧紧地偎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她闭上眼睛,心情变得无所畏惧起来。 钟威在士林给安雅找了一间宽大的房子,把她金屋藏娇起来。 一时,安雅有点把自己放纵了:除了照顾小杰西之外,她就等着钟威的来到,然后两人恣意地沈耽在浓烈的爱意里。 钟威迅速地恢复了朝气,也变得积极开朗,一抹掩不住的笑容挂嘴边,抱着小杰西,满足得像是一个骄傲的国王: “我该把杰西抱去给爸妈看,他们一定乐坏了。” “不行的,”安雅一把抢过杰西:“你不要一时得意忘形,别忘了,你的身份。” 钟威脸上不禁蒙上一层阴影。 若兰这一阵子也注意到钟威的转变,有事没事总是过了午夜才回家,而且并不在办公室。她起了莫大疑心,于是用心地调查起钟威的行踪,当她获知他竟在外头养着小鲍馆时,几乎怒不可遏,一天,她带着满腔怒火,朝安雅兴师问罪而来。 当她看到开门的竟是余安雅,脸上由错愕变为醒悟,冷冷地跨进门,四下打量: “好个温暖的小窝!”一坐在椅子上。 安雅刚准备喂杰西喝女乃,一见是林若兰,一时有些慌乱,杰西又因肚子饿而哭了起来,安雅只好对若兰说: “抱歉,妳先坐会儿,我喂他吃女乃。” 于是安雅借着喂杰西吃女乃的这一段空档,调整自己的思绪,也考量着对方的来意;而若兰强烈压抑着内心的不满与厌恶,打量着安雅和杰西,以及屋内的各样陈设,嘴边挂着一丝不屑和讥诮。 安雅静静喂完了杰西,把他贴在肩膀上,轻拍着背部,对若兰说: “抱歉,没什么好招待妳的,这边很简陋。” “妳不必左一句抱歉,右一句抱歉,假如妳其有抱歉的意思,那么,就带着妳的宝贝儿子滚回美国去!” 安雅按捺住一股上升的怒气,勉强笑了笑: “台湾也是个自由的地方,我想几时走都可以,没有人有权利说这样的话。” 若兰冷笑着说: “毕竟是美国产的,开口自由,闭口也自由。别把妳美国的那一套自由开放毫无廉耻地搬到台湾来。余安雅,这是中国人的地方,我们不仅讲自由,也讲礼义廉耻。妳不要以为这里是美国,妳可以不知羞耻地破坏别人的婚姻,和别人的丈夫搞七捻三,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杂种。” “请妳说话放尊重一点!钟太太。”安雅面无表情地说。 “妳既然知道我是钟太太,那么,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对妳不尊重。余安雅,因为妳根本不自重。”若兰咄咄逼人,势如破竹:“一开始妳就知道钟威是个有家室的人,妳还诱惑他?甚至以妳自以为美丽无以伦比的外表色诱他去到美国。余安雅,妳究竟打什么主意?一个意外,让钟威丢了一只腿,妳也见风转舵了,我以为钟威终于觉悟了,没想到妳还阴魂不散。钟威病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妳在哪里?这会子他人好了,妳又巴巴地黏上他。余安雅,到底妳有没有廉耻心?” “妳说完了吗?”安雅平静地问她,仍旧拍着杰西的背:“如果妳愿意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或者我们还可以谈谈;如果妳继续这样毫无理性地谩骂、攻讦,我很怀疑妳听得进去任何一句话。” “妳还要我心平气和?换妳站在我的立场,妳做何感想?”若兰逼视着她:“余安雅,别仗着妳年轻貌美,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妳不怕将来得到报应?” “如果我站在妳的立场,我早就离婚了,绝不会让自己处在这么难堪的处境。如果妳硬要说我这个在美国长大的女人究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不同,那只有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很可悲的,在这里绝大多数的女人不晓得自己要什么。” 安雅把已睡着的杰西放回婴儿床,之后,给若兰倒了一杯水。 “我很早就想去找妳谈谈,像一个朋友那样。只是一直抽不出空来。难得妳今天来,我希望我们冷静地把问题谈开来好不好?” “我倒要听听妳有什么话说,也想看看你们这些人的脸皮有多厚!”若兰依旧不肯在嘴上示饶。 安雅不理她,拿出生平最大的忍耐度,好脾气地说: “妳可以说西方人乱七八糟,所以离婚率高;东方人安分守己,所以离婚率低;但是,这是实情吗?中国自古以来三妻四妾,男人视为理所当然,到了现在,他们真的安分守己吗?所以,我们不妨这么看比较客观:西方人比较勇于承认自己的错,勇于突破现状,追求自己所要的,但是东方人,特别是中国的女人,一向没有自己,也不了解究竟自己能追求什么。若兰,我可以这么叫妳吗?”安雅询问她。 若兰冷哼一声。 “假如妳今天是一个柔弱不堪一击的传统女性,不得不仰赖妳的丈夫才能生存,那么,我絶对不会对妳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是,妳不是传统的那么委屈的角色,而是一个受了高等教育的现代女姓,为什么妳还要委屈自己一辈子去扮演悲剧性的角色?” 安雅思维敏锐,口才一流,看若兰的眼神微微黯然,立即乘胜追击: “钟威和妳,好吧,你们继续这么的婚姻,谁有好处?老实说,我是个没父没母的孤儿,我还在乎什么名分?钟烕给不给我一个名分,对我根本不重要。对他嘛,坐享齐人之福,有什么不好??只要我不吵不闹不争,他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妳就不一样了。我们都是明白人,也不必说假话了,妳和钟威之间还有多少实质关系?我想妳对他大概也死了心了。但是,妳还年轻,外头的世界值得妳追求的东西太多了。讲得比较远一点,哪天妳认识了一个对妳死心塌地的人,人家会怎样讲?中国人一向看待男女的态度是不同的。我这样说,妳是个明白人,应该也清楚了。” 若兰被安雅这一番话彻底击垮了,脸上露出不解与惶然。 “你们都是有着极好家世的人,当然爱面子。我就不同了,我是个孤儿,只要能按自己希望的样子过日子就心满意足了。我也想得不远,过一天算一天,也许有一天钟威对我厌倦了,妳想我会死抱着他不放吗?若兰,我告诉妳,我不会那么笨的。妳可以骂我现实功利,但是,我的教育教给我的就是让自己得到快乐,才有可能带给别人快乐。若兰,妳想想看,妳和钟威,在没有我出现以前就真的快乐吗?老实说,整整一年了,我不曾再和他联系,这段日子你们幸福吗?若兰,聪明的妳应该为自己打算。如果妳认为钟威和妳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妳也可以安于这种现状,那么我劝妳不要离婚,离婚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而且,如果妳根本也没有勇气去找妳自己所要的东西,我劝妳或者还是躲在你们的婚姻里比较安全。至于我,我说过了,在我还爱着钟威之前,我不会放弃的。不过,妳放心,我一向没有什么大野心,就目前这样子,我也满意了。等过一阵子,我把杰西托给别人带,也可以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若兰脑里迅速地旋转,似乎有些了解,又有些迷惑。半天,她怀疑地盯着安雅问她: “妳说这番话,究竟有什么目的?” 安雅摇摇头,苦笑着: “我的目的当然是希望妳和钟威离婚。不过,”安雅强调,“我说的都是肺俯之言。即使今天我不站在自己的立场,我也是会鼓励妳这么做的。” 若兰沉默地点头,充满无奈的挫败感,半天她起身告辞: “我得回去好好想想。不过,妳不要以为我会就此算了。”她瞪视余安雅:“就算要跟他离婚,我会让他很不好过。” 安雅报以一副等着瞧的表情,笑了笑说: “这是你们的事。” “还有,妳也小心一点,惹恼了我,我会先去告妳妨碍家庭,让妳吃上官司。”似乎要这么说才能挽回若干她失去的自尊心,若兰警告着安雅。 她从楼梯往下走,到了半途,突然回头,很不解地问安雅: “我实在弄不懂,钟威究竟有什么好?阴阳怪气的,没有一点生活情趣,妳竟然偏偏对他那么痴心,真是天晓得!”她喃喃念着,一面摇头,一面啧啧称奇。 安雅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为什么对那个阴阳怪气的人那么痴情?谁知道? *** 饼了几天,钟威神秘兮兮地来了,哼着歌上楼,一把抱起杰西,亲个不停,他故意卖关子,问安雅: “晓不晓得我带来什么礼物?” 安雅约莫猜着,故意佯装不知,耸耸肩摇摇头: “你能带什么礼物来?人来就不错了。”也不理他,径自忙着打扫房间。 “你帮我抱抱小杰西,我刚好利用时间打扫一下房子。” “喂,余安雅,妳怎么愈来愈像黄脸婆了?我还没有娶妳进门,妳就这副模样,将来可怎么得了?” “你敢说我黄脸婆?看我饶不饶你?” 安雅放下了拖把,跑过来搔他腋下,钟威抱着杰西拚命躲,后来,他变聪明了,把杰西丢在床上,一把反抱着安雅,将她压在床上: “妳愈来愈泼辣了。将来要是真正娶妳进门,我还管得住妳吗?” “你说什么?”安雅用手模着他的嘴唇,摘掉他的眼镜,故意装着无辜样。 “我说,”他极力把声音放得很平常:“我说,她答应离婚了。” 他忍不住兴奋地吻住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小杰西在一旁咯咯地笑,安雅把钟威推开,嗔道: “小心教坏了杰西。” “有什么关系?这小家伙以后肯定是个帅哥,女孩子怕要追到家里来,他老爹得趁早教教他怎么对付女孩子呀!” 阴阳怪气?深沈抑郁?天哪,若兰妳犯了多大的错,钟威哪里是那样一个人呢? 钟威再次地亲吻着她,缠绵了许久,他突然抬起下颚问她: “不对,妳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也不兴奋?” 安雅把他的头拉下来,往他的嘴重重地琢了一下,顽皮地说: “我怎样高兴得起来呢?你啊你,是人家林若兰不要的阴阳怪气的老公,有什么好高兴的?” “好啊!妳竟敢说这种话,看我怎么惩罚妳!” 杰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安雅侧头看着他,一抹幸福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心里涨满了无比的喜悦与幸福。 安雅一直不曾告诉钟威林若兰来过的事,倒是钟威从若兰那儿不知听到了什么,一直缠着她问: “有人警告我说,余安雅要是厌倦了,恐怕立刻另谋高就。叫我小心些,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这么一回事,”安雅促狭地回答他:“你的确要小心一点,哪天我觉得你索然无味了,当然另谋出路呀!” “妳敢?” “钟威,那我们等着瞧吧!” 钟威把眼睛一翻,心想:我栽了!这个喝美国牛女乃长大的女孩可没那么好哄的。恐怕一辈子都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了。 若兰狮子大开口,向钟家要了一大笔赡养费,钟威向安雅抱怨都是拜她之赐,所以若兰开了窍,钟临轩被若兰的胃口吓坏了,一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当钟威带着安雅和杰西出现时,钟临轩一阵错愕,可是他知道他这个钟家的户长再也作不了主了,为了博得杰西对他的好感,只有忍下怒气扮着鬼脸逗杰西开心,当他知道杰西竟然姓余时,怒不可遏;而当钟威暗示他安雅又怀了孕时,他把秋华拉到一旁,嘱咐她: “妳赶紧叫他们把婚事办一办吧!免得第二个孙子又姓余,让他们余家占尽了便宜。” 钟威和安雅同时想起在纽约时的那一幕闹剧,不禁一齐笑了。 *** 钟忆和中恒不久之后也跟着结了婚,她说这是拜若兰之赐,因为钟临轩被若兰要走了大半财产心疼不已,大感偷鸡不着蚀把米,所以成全了中恒这个穷小子。 子眉在美国西来寺正式皈依佛门,差点让丽华哭得肝肠寸断,琳达看了,安慰她: “妈,结婚生儿育女有什么好?看妳就明白了,老来还得为儿女操心劳碌,子眉将来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 丽华想了想,似乎也对,便止住了哭,暂时把此事搁下,可是半晌不到,她又唉声叹气。 若兰不久之后,即申请赴美留学,把文文暂时交给钟家。立意要去开拓自己的天空。 安雅生了老二钟家仁之后,镇日忙着照顾孩子,有时候不免自怨自艾: “真是天晓得!好好的一个快乐的单身贵族不做,镇日和尿布牛女乃为伍!” 这时候,钟威总是会适时出现,给她深情的一吻,及时化解了危机。 琳达和子襄替安雅把已痊愈的亚琴送回台湾,看到杰西,亚琴立刻问安雅: “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姑婆,我是余家希,他是钟家仁。”杰西指着弟弟介绍给亚琴。 亚琴满意地笑了。 琳达见状,解嘲着说: “姑妈,妳的教育百分之百成功。安雅不仅达到了妳的期望掳获了钟威,还替妳们余家生了个宝贝,这下子,妳可以满意了吧?” “琳达!”安雅忙着制止她。 “没关系。安雅,这个疯丫头再嚣张不了多久了。以后也会有人出来治治她了。”这人当然不可能是徐子襄了,而是徐子襄的儿子。 安雅会意地一笑,搀着亚琴慢慢走出机场。钟威远远跟着,不敢接近,深怕惹亚琴不高兴,亚琴察觉了,责怪安雅: “是不是妳向妳那丈夫说我很可怕,要不然他怎么避得远远的?” “不是的,姑妈,”钟威赶紧赶上来一齐搀着亚琴: “安雅哪有说妳可怕?她总是说姑妈是世界上最慈祥最和蔼的姑妈。” “你的话和你老子一样靠不住。安雅,来,我告诉妳‥‥”亚琴亲昵地拉过安雅,把当年如何对付郑将军那一套尽数传授。 琳达和子襄分别抱着家仁和家希。 “可怜的安雅,这一辈子没指望了,肯定葬送在这三个男生的手里了。”琳达这么一说之后,回头又想自己似乎也快差不多了。又怨又嗔地朝着子襄嚷嚷:“徐子襄,都是你。” 子襄骤然听闻河东狮子吼,顿觉莫名其妙,满头雾水,楞楞地,无助地呆立着。 钟威善体人意地把家希抱开,低声催促他: “老兄,还不赶快去化解你的危机?!” 谁云红颜自古多薄命?终不信。一个痴安雅,一个俏琳达。人生有爱,世间有情说不尽。且掩卷,止叹息,还将闲愁随风去,悠悠好梦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