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进行曲》 序 “蔷薇情话”即将满一周岁了! 对于这三百多个日子以来,和我们一起努力、分享成长的每一个您,我们的心中,有着太多太多说不完的感谢。 真的,若是没有您认真寻索的眼睛、期待深情的心灵,还有鼓励不辍的来信,今天,在浪漫小说纷出、各出版社争鸣的局面下,一贯标榜注重品质的“蔷薇情话”,不会在每个月仅仅出产三本作品的情况下傲然挺立。 然而,尽避笔路蓝缕,在踏过荆棘满布之后,足以令人含泪欣喜的是——蔷薇茁壮了! 是的,艳丽的夏,是属于蔷薇的季节。 所以,我们要怀着无比兴奋、而又充满感激的心情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蔷薇情话”即将“加倍生产”了! 回首望向来时路,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用心地挑选出三十个故事呈现给懂得挑剔的您,抱着诚惶诚恐的态度,希望每一个故事都能像是一朵芳馥沁鼻的蔷薇,绽放在您多情易感的心底,无论在何时何地,那股馨香都能萦绕不去—— 而如今,我们依然秉持同样的信念,战战兢兢地向着不变的日标继续迈进。 “蔷薇情话”要与您分享的,仍旧是永恒不渝的——深情。 相信已经熟悉我们的您,一定对于总是带来欢笑的凌淑?、舒珞、温柔婉约的纪真、幽默中带有哲理的麦小可,以及清新动人的沈雨侬、梦渝航……印象深刻;而真挚深刻的胡怡芳、新鲜逗趣的龙璋琳、幻想丰富的丁小米、俞伶、殷晓琼,以及剧力万钧的陈毓华和伊芬玛,更是您万万不能错过的“对象”! 虽说“自古多情空余恨”,但是,如果能在天马行空的文字世界里,寻找到一方感情的净土,那未曾不是一桩人间美事?——人不痴狂枉少年,所以,来吧,趁着夜未央、夏正艳,请您舆我们一起坐观白云蓝天、蔷薇遍野;走进“蔷薇情话”的世界,您将会发现,多情的红尘其实更美、更有味…… 创作组陈文蓓谨致于八四、五、十九 第一章 助理筱筱甜美的嗓音透过电话扩音器扬起。“苓姊。二线电话。” 她随即拿起话筒,亲切地说道:“您好,我是杨秋苓。”然而,原本一脸期盼的笑容在听见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后,蓦然暗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沮丧。“哦!妈,是你啊!” 站在一旁的褚群毅带着一抹看好戏的浅笑,等着聆听一段精彩的对话。 “怎么?这么不高兴听到我的声音啊?”古慈云在听见女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的声音时,忍不住佯装生气地说。 “不是啦!妈,我只是正在等一个客户的电话,没想到是你……” “你啊!就只知道工作,也不想想你今年几岁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嫁人哪 “妈!”她用拇指和中指揉着太阳穴,眉头早已牵动着鼻子和嘴巴,全都皱成一团。“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多少次了,你不是答应要等我公司的业务更稳定一点的时候,再来谈吗?”她耐着性子细细地解释着。 “但这一等就是一年半哪!秋苓,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有多少个一年半可以任你蹉跎呢?”她急转直下的语气透露出一个难为的母亲,心底的焦急与无奈。 “妈,婚姻这种事是得靠缘份的!而且婚姻又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全部。你知道吗?根据统计显示啊,在台湾每四对夫妻就有一对以离婚收场的,难道你希望我草草率率的结婚然后就离婚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什么离婚!你可别胡乱说话。我是个守旧的女人,关于婚姻,我还是认定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你别跟我谈那些什么‘单身贵族’、‘未婚单亲妈妈’之类的高调,你一定得给我结婚。我就你一个女儿,哪一天我走了,你可是孤家寡人一个,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又怎么去见你死去的爸爸?”她说着说着便假哭了起来。 嘤嘤的低位声听得杨秋苓心都打结了。“妈,你别这样嘛!”她明明知道这只是母亲惯用哀兵政策,但总还是令她不忍。等我回家,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好不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古慈云话中仍带着些许的哽咽。 “等我忙完秋季的服装展。” “那还得等多久啊?”她抱怨地扬高了声音。 “很快啦!不会很久的。”杨秋苓急于挂断母亲的电话,便瞎说一通。天知道!这秋季展至少得让她再忙上两、三个月。 “回来时,记得带群毅一道来,知道吗?我好久没看到他了。他——还没结婚吧?”她怀着略显犹豫、担忧的心情。 “妈,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连群毅结不结婚你都要‘参一脚’,你实在太夸张了。” “你——一” “妈,我有电话进来,我们回家再说,帮我问候伍伯伯。就这样了。拜拜!” 迸慈云错愕地听着听筒传来哮哮哮的声音。 杨秋苓挂断电话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便瘫坐在她的大办公椅里。每次和母亲讲电话,她都有打仗的感觉,比应付难缠的客户还要让她筋疲力竭。 褚群毅见她的模样,忍不住龇牙咧嘴笑了起来。 “你还笑得出来?”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我都快哭了。你和我妈真是一鼻孔出气。难怪她老惦着你,要我找你一块儿回家看她,还担心你的婚姻大事!你们两个简直好得离谱嘛!”她喃喃地抱怨。 “喂!小姐。”他收起笑脸。“我可不是出气筒哦!我只是个无辜的第三者。你妈逼婚又不是我的错。”他语带幽默,然而却只惹来她深深的叹气。“别这样嘛!你就顺你妈妈的意,赶紧找个男朋友,情形就不会那么糟了!”他专注地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你以为找个男朋友那么容易啊?”她苦笑着反问他。“群毅,我们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小男生和小女生了。“谈恋爱”这种伤神又伤身的事情,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和体力去浪费,况且年事已高,疗伤的能力也差多了。” “真的有那么累吗?”他自沙发上站起,走向她的身旁,倚坐在她的办公桌上。“秋苓,你别忘了,恋爱的甜蜜滋味总能令人容光焕发、活力充沛,永远有着阳光普照的心情。即使在双方闹别扭的时候,也觉得是种甜蜜的负荷。”他深情的双眸柔柔地盯住她。 而杨秋苓却陷入沉思当中。 群毅的一席话,让她想起了陈斌。陈斌是她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懂她,总能在她需要他的时候,适时地伸出援手。两人灵犀相通,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对方的心思。那溢满笑声的流金岁月,即使在分手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仍是快乐的。 但是,她承认她是恨过他的!分手的时候,她怎么也弄不懂两人那么深厚的感情怎么会让一句“父母之命难违”就彻底瓦解。如今,她懂了,但又如何呢?而他,也早已顺了父母的心意娶了青梅竹马的女友——纪依岚。 如今的她,对他早已没有什么爱恨的感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再相信爱情。也由于她将全部心力寄托于工作中,所以现在不但是个饶富盛名的服装设计师,更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在情感和事业之间,她实在难以计量自己的得与失…… “喂!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褚群毅的声音打断了杨秋苓的思绪。 她轻抚着双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什么,我们继续讨论秋装展模特儿的事情吧!”她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让褚群毅给制止,他蹲在她身旁握住她的双手,微笑地看着她。 “秋苓,既然你已经没有时间和体力去认识男朋友,不如,我帮你介绍一个如何?保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而且还是位懂得照顾、呵护女人、负责、顾家的好男人。虽然他排不上台湾有钱人的行列,不过房子、轿车倒也一应俱全,更棒的是他和你年纪相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啊?” 她被他顽皮的表情、动作,和叫卖式的语气给逗笑,忍不住也以淘气的语气回问:“你说的这个人,他的名字该不会就正好叫做褚群毅吧?” “哈!你真聪明。没错!正是敝人在下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褚群毅是也!”他大言不惭地答道。 她抽回被他紧握的双手,轻拍他的头。“同学,别闹了!”起身走向沙发。“快点!把这次的秋装展模特儿弄妥,要是搞砸了,我可是得喝西北风了。”真煞风景!褚群毅只得重重叹一口气,然后无奈地走向杨秋苓。 打从古慈云放下电话,脸色就没好看过,伍风不禁笑道:“又让秋苓给挂电话啦?”见她沉默不语,他便接着说:“你啊!也算是活该,每次就爱催她结婚,换作是我,早就拒接你的电话了。秋苓还算不错,愿意听你唠叨,你也该满足了。”说罢,便端起杯子欲喝茶,没想到,杯口还没沾到嘴边却被古慈云一把抢了去。 “你干么?”他吓了一跳。 她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什么叫做我活该?谁又愿意当个唠叨的妈妈。?你也不想想,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她都已经五岁了,而她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更糟糕的是群毅那孩子已经等了她那么多年,她却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儿孙自有儿孙福,秋苓的缘份未到,你再怎么急也没用啊!”伍风摇头。 “可是,你看看她,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完全没有任何社交生活,更不愿意去认识新的异性朋友,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她身旁除了群毅之外还有出现过谁?没有!偏偏她又对群毅的痴情视而不见,你叫我怎能不担心呢?缘份可不会自己凭空掉下来的……”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但是你不断对秋苓施加压力是没用的,搞不好只会造成她更加排拒婚姻,就算要帮忙,你也要用点技巧嘛!” 迸慈云一听,倏地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好点子?快点告诉我!” “没有。”他斩钉截铁答完,立刻低头继续喝茶。不料,杯子又被古慈云抢了去。“你又想干么,连茶都不让我喝。你行行好,我都快渴死了。”他抱怨地望向她。 “你啊!只会唱高调。什么要有技巧啦,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根本是胡说八道!”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可是至少,我的女儿都嫁掉了啊!”伍风可是振振有词。 “你……”古慈云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伍风见状,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可别生气,当心胃又疼了,别气了好不好?”他担忧地看着她,她却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心中侧恻然,只得噤声坐在沙发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出声:“茶都凉了,我再去冲一杯给你。”说完,便起身走向厨房。 听见她开口,伍风的心安了下来,马上识相地跟着她转入厨房。 “记得我跟你提过病房里那个只有六岁大的小女生吗?”他试图转移话题,打破方才的尴尬。 “记得呀!怎么了?”她沏着茶,头也不抬地问道。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白血病!” “白血病?你是说骨癌?”她不置信地望向他。 “没错,她才六岁咆!唉!你没看见她父母哭得肝肠寸断的画面,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碎。” “唉!”她也忍不住地叹气。“现在的医学这么进步,怎么还是无法把癌症治好呢?”她叹道:“癌症——一” “癌症”她脑海里突然窜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不禁得意地偷笑起来。 “伍风!”她撒娇地喊道。 他仍在为那小女生悲惨的命运不住地叹息,忽闻她轻喊他的名,还腻着嗓子。 不禁心想完蛋了,这会儿她不知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这下他可得字字斟酌,小心应对,免得跌入万纫不复的深渊。 她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次:“伍风!” “干么!”他睨着她。 “如果我有困难请你帮忙,你是不是一定会义不容辞、拔刀相助?”她低声下气地问道。 “当然呢!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了,怎么会不帮你?不过,我可得先声明,你的要求一定要合乎情理,而且是我能力范围所及的才行。” 迸慈云立刻开心地答道:“我保证我的要求绝对合情合理,而且,你绝对可以办得到。” “好,那你说,你要我帮什么忙?” 迸慈云想了一下便瞅着他。“我常闹胃疼对不对?” “嗯!” “你是位医生对不对?” “嗯!” “而且,秋苓最听你的话,对不对?” “对,你说的都对。但是,慈云,说重点。”他仍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她恢复正常的语气说道:“伍风,我要你去告诉秋苓,我得了胃癌,而且所剩的日子不多了,但是,因为怕我伤心难过,所以你瞒着我。然后,你再告诉秋苓,我曾经说过只要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她结婚,而且婚姻生活幸福美满,那么我就了无遗憾了。这样一来,她肯定就会乖乖地准备结婚了,你说对不对?”她得意洋洋地向他邀功,没想到却只见他一脸的严肃,而且目光冷得令人忍不住起哆嗦。 “怎么了,这个主意不好吗?”她十分纳闷,她自己倒是觉得完美极了。 忽然,他忿声吼了起来,额上青筋直冒。“胃癌!胃癌这种事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你干么这么激动!”她完全不懂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只是假装嘛!又不是真的得了胃癌。” “假装!你难道不懂得忌讳吗?你什么点子不好用,偏偏要用胃癌来诅咒自己,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发这么大脾气。”她也火大了,大着嗓门喊回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靠着沙发坐了下来。双手掩面,似乎压抑着无限痛苦。 这下,她才恍然想起,哎呀,自己真是犯了个该死的大错! 原来,伍风的妻子在三年前就是因胃癌而去世了。她还记得那段日子,他眼睁睁地看着挚爱的妻子独自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他却戍手无策。那种无助和仓皇折磨得他心力交瘁,人也在瞬间衰老了许多。 她坐向他的身畔,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没大脑,说话也不懂得分寸,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分上,你就原谅我好吗?” 他转头看着一脸愧疚的她,知道自己刚刚真的太激动了。他怎么会料到“胃癌”二字,竟然仍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震撼?想到此,他也不禁沉重地叹了口气。 “慈云,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秋苓一定会怀疑你是骗她的,你的胃疼早就不是新闻了。而且这些年来,在我硬逼你去看医生、严格强迫你改变饮食习惯下,你的胃疼毛病早就好多了,这些秋苓全都知道。你想,如果是你,你会相信有胃癌这种事发生吗?” “嗯,我倒是没想到这点。”她低吟一声。 “所以,你就别再伤脑筋了。” “但是……” “别但是了,你还是听我的话,别瞎搅和。秋苓的事,老天自有安排。”他替她下了结论。 然而,她根本不理他苦口婆心的劝说,脑袋里仍在转着如何使她的胃癌计谋可以臻于完美且令秋苓深信。她转动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他,嘻!她想出来了。 “伍风,我有办法了。” “你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他皱了皱眉头。 “你是医生对不对?” “又来了!”他简直要昏倒。“说重点!” “好好好,我说重点。”古慈云忙说道:“既然你是医生,你可以伪造病历表啊!白纸黑字还怕秋苓不相信吗?更何况秋苓对你十分敬重,只要你愿意,这个方法一定会成功的。” 但是,他却重重地摇了摇头。“慈云,第一,我不是肠胃科医生,根本没办法开立病历表。第二,就算我是肠胃科医生,我也不能做伪造文书的事。第三,如果秋苓真的因为你装病而胡乱挑个人嫁掉,难道你不担心吗?她的幸福会有保障吗?你要好好想想,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其实,你说的第三点,我心里早有打算。要秋苓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人结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她一定会帮我达成这最后的心愿的,况且,我又不是真的要她马上结婚,只是希望藉由这件事,让她把心思转到婚姻上,别只顾着工作。所以,这件事完全得看秋苓准备怎么做,我才会知道如何应对,你说是不是?只要你肯帮我,这绝对是个好方法。好啦!你就帮帮我嘛!” “不行!”他坚定地拒绝。 “为什么不行?我知道你和肠胃科的医生很熟,只要你把我为什么得假装胃癌的事告诉他,他一定会帮这个忙的。”她还在不断地撒娇。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太儿戏了。”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举手之劳的事,你都不愿意帮忙,算什么朋友嘛!罢刚是谁说什么‘义不容辞,拔刀相助’的啊?”古慈云不高兴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老话一句,不行,请你读我的唇,‘不行。’” 她斜睨他。“真的不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还怀疑吗?那我用英文再告诉你一次,‘n。way’,明白吗?”他斩钉截铁地说着。 迸慈云咬紧牙根,在心中暗自发誓,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乖乖地帮她,一定! “秋苓,晚上一块吃饭如何?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拉面店,据说非常道地,一起去吧!”褚群毅愉快的声音藉着电话线清楚地传来。 “不行啊,群毅,晚上我得留下来加班。”她边看着这次秋装展的程序表、衣服配件表、展示者,及背景音乐等资料,边和褚群毅讲电话。 “那你还是要吃晚饭啊!”他仍不死心。 “我已经叫了便当,在办公室里吃可以节省来回的交通时间。”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有差这么一点点时间吗?”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失望。 “群毅,你住台北吧?你难道不清楚台北的交通状况吗?待我吃完晚饭再回到办公室都几点了,还有时间加班吗?那我还不如回家睡觉。” “那就吃完拉面回家睡觉啊!”理所当然。 “同学,那我的工作没做完怎么办?”杨秋苓颇感好笑地问道。 “明天再做不就好了,反正你是老板嘛!” “群毅,你是愈来愈迷糊了,如果可以明天做的话,那我还留下来加班做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他只有无奈地答道:“那好吧!我就自己去吃饭了。不过,你别加班加得太晚,早点回家休息,知道吗?” “是的,遵命,‘爸爸’。拜拜!”她淘气地挂上了电话。 他在她挂断电话之后,忍不住幸福地笑了起来。每次只要他开始叮咛她“别开快车啊!”、“记得天冷多加件衣服啊!”、“注意营养啊!”这类关心的话时,她就会戏谑地喊他“爸爸”。这个小女人,他到底还得等她多久,她才愿意敞开心房,接受他的感情呢? 正当杨秋苓在为一件衣服的配件绞尽脑汁时,褚群毅突然站在她的面前,双手抵住桌沿,一脸生气貌。“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闻言愣了一下。“群毅,是你啊!吓了我一跳,你来干么!” “我来干么?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他指着墙上的时钟,双眸仍燃着熊熊怒火。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哇!已经十点了,怎么这么快。糟糕!我这件衣服的配件还没想出来搭配什么才好,怎么办呢?”她愁烦地看向他。“你帮我看一下这件衣服究竟该搭些什么才能衬托出它的特色,我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没有结果啊!”说着,便把资料递给他。 他接过资料却看也没看地就将它放人口袋中。 她双眉紧蹙,十分不解。“你干么?” “回家了!”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你把资料还给我!”她板起了面孔。 “你回家,我就把资料还给你。” “群毅,别闹了,让我把工作做完。”她把手伸向他。 “你有没有吃晚饭?”他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厉声问道。“不许骗我,说实话!” “我又不饿,把资料还给我吧!”她答非所问,一心仍在她的工作上。 他不理会她,转身拿起她的提袋,拉着她就往外走。 她奋力挣扎。“群毅,你放手!” “我放手,你会乖乖的跟我走吗?”他挑高了双眉回头看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任由他拉着走。其实,她是真的累了,为了秋装展的事情她已忙了好一阵子。 在车上,她舒适地躺坐在他身畔。 “你知道你的脸上写了些什么?”他既心疼又温柔地出声。 “美丽!娇艳!动人!”她轻扬无力的声音和着疲惫的笑脸。 “那是在你吃饱、睡足的时候,现在的你呀,是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 “那也不错,还可以称得上是玫瑰嘛!”她仍嘻皮笑脸。 懊死!他在心里咒骂。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脆弱,他真想将她狠狠搂在怀里给她安全和温暖,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真该死!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他压抑满腔的冲动,温柔地问着。 “不,我真的不饿,你送我回家吧!” 他正想长篇大论地谴责她时,却发现她巳双眸轻掩地准备沉入梦的国度,他只有摇摇头,关低了收音机的音量,专心平稳地开车。 入夜之后的台北市区,交通不若白日那般繁忙,不到半个钟点,他的车已经停驻在她位于中山北路的公寓门前。 他轻拍她的肩头轻唤她。“秋苓、秋苓,醒醒!到家了。” “嗯。”她动了动蜷缩在椅中的娇躯,整个人似乎仍在神游太虚。 “乖‘女儿’,到家了,起床了。”他笑了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伸展四肢。“嗯,好舒服!”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歉然地望着他。“不好意思,竟然睡着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拜拜!小心开车哦!”正准备跨出车门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转身问他:“对了!我的资料可以还我了吧?” “当然可以,不过,等我准备回家的时候再给你。”他坏坏地一笑。 “你还不回家吗?”她狐疑地瞪大了眼睛。 “我要去你家。”他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你去我家干么!已经这么晚了,你明天不用上班吗?”她仍然十分不解。 “现在你知道‘很晚’了,刚刚在公司怎么都看不出来你觉得很晚了呢?”他故意嘲讽她。 她知道自己理亏,只得淡淡地回答:“你爱来就来吧!只要你记得把资料还给我。”说罢,便下了车朝屋子走去。 她一进家门,对着身后的褚群毅喊了声“自便”之后就迳自走向卧室。 他望着她纤细的娉婷背影,不禁摇头苦笑,然后缓步向厨房走去。 杨秋苓坐在梳妆抬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妆掉得七零八落,黑眼圈也显得怵目惊心。“凋零的玫瑰!”她摇了摇头,着手卸妆。 褚群毅在厨房忙碌了好一会儿,终于弄出一碗汤和一份三明治,他端着它们,愉快地去敲杨秋苓的房门。“秋苓!秋苓!” 无人回应。 他又再敲了敲门。“秋苓!秋苓!”然而,屋内仍是一片寂静。他不禁动手开门而入,只见屋内无人,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微笑地坐了下来,静静聆听哗啦啦声中的细细歌声。 “你坐在这里干么?”杨秋苓自浴室出来后,看见褚群毅坐在梳妆抬前,不禁大吃一惊。 “嗯!好多了,现在是朵含苞的玫瑰了。”他打量着她沐浴后泛着红光的双颊,赞赏地说着。 “不是盛开的玫瑰?”她往床沿一坐,轻轻擦拭刚洗净的发丝,宽大的睡袍将她性感的娇躯都包了起来。 “那得在你吃完这些东西之后。”他指着托盘里的食物。 她这才发现梳妆抬上的汤和三明治,然而,显然它们对她没有多大吸引力。“你吃吧!我不饿,”说着,她忽然停住手中的动作。“对了,我的设计图该还给我了吧?我还得把那配件想出来呢!”提到工作,她的精神就来了。 “你吃完东西,我就还你。”没办法,不出此下策,他就无法要她进食。 “我真的不饿,快点把设计图给我吧!我明天就要给人家了。”她央求着。 但是,他却坚定地摇着头。“除非你把东西吃完。”然而,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一会儿,他只得无奈地让步了。“至少喝点汤吧!我可是花了番心思才煮出来的,你不喝它,汤可是会伤心的!” 她噗味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哪门子的逻辑啊?但汤的香味慢慢自鼻端渗了进来,她突然觉得饿了,便起身走向梳妆抬,端起汤碗喝了起来。 看她有了反应,他马上再补一句:“三明治也是有感情的!你只喝汤而不吃它,它一定会痛哭流涕的。” 正喝汤的她闻言竟大笑得呛住了,他吓得急忙拍了拍她的背,却又忍不住苞她一起笑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终于乖乖地吃完了所有东西,指着空空的碗盘,她鼓着腮帮子说道:“好了,我都吃完了。爸爸,您满意了吗?设计图可以还给我了吧?” “嗯,很满意,不过——”褚群毅又使坏地一笑。“时间已经很晚了,睡觉吧!这配件我帮你想。” “不用了,我现在吃饱睡足,精神很好,我可以自己想,你赶快回家……” “我就是担心这点。”他打断了她的话。“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黑眼圈有多严重吗?别再熬夜了,我保证我会把配件想出来的!” “可是——” “别再犹豫了,除非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他又用激将法了。 “不是,我只是……” “那就听我的话睡觉吧!”他不给她说话的余地,把她推倒在床,并且盖上被了。 本欲拒绝的杨秋苓在感受到床和被子的柔软之后,便改变了心意。“群毅,那就麻烦你了,回家时,记得小心开车哦!”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他端详她的面容,脸上交织着柔情和怜惜。“秋苓啊!秋苓!何时你才愿意正视我的感情,让我可以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呢?”他拿起床头的闹钟定时,留了盏灯,低头轻吻了她细女敕的额头,便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向客厅,然后对着她的设计图伤神动脑筋起来。 美丽的星期天,阳光普照。 自从伍风拒绝古慈云的要求后,她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他知道她正在气头上,也明白过两天她气消就会没事,于是他很识趣地尽量不与她碰面,免得惨遭她的白眼和奚落。没想到,他正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好好地看本书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他只好放下书本起身接电话。 “喂!哪位啊!”“——” “喂!哪位啊!”他纳闷地又喊了一次。“——” “喂!说话啊!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他不耐地发起火来。 “你真的不帮我?”终于,电话那端响起古慈云软软的声音。 “是你啊!慈云!吧么弄得神秘兮兮的。”他好气又好笑。 “你到底帮不帮我嘛?”她不理会他的问话,仍然不死心地问着他。 “慈云,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这不是帮不帮你的问题,这主意根本是行不通的,你还不了解吗?” “是,我是不了解,我只知道我的计谋是万事具备,独欠东风。” “慈云,忘记这件事好不好?秋苓自有打算,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他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不帮我以后就别想吃我的拿手好菜!”她决定使出撒手锏,以美食要胁他。“想想那‘佛跳墙’和‘红烧牛肉’的滋味,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保证,只要你想吃,就会出现在你餐桌上,你觉得怎么样啊?”她哄着他。 他想起上次吃那两道菜口齿留香的甜美滋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他仍毅然果决地抗拒。“不行!” 好,我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你竟然还这么狠心的拒绝我。我告诉你,你不会骄傲太久的,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对我必恭必敬,你等着瞧好了。”说着,便“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这种态度也叫低声下气吗? 他不禁摇了摇头,苦笑起来。 伍风一下班回家,在门外就听见屋内的喧哗声,他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屋子,甚至还刻意走回头看看门牌号码。可是,没错啊,是自己的家啊!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吵的声音呢?鼓起勇气推门一看,天呐!一票小小孩正在他的客厅里嬉戏。 “啊!你被我刺死了,赶快倒下!”一个带着霸气的童音大声地喊。 “我跳得比你高!”小女生喘着气说。 “我跳得比较高!”另一位也不甘示弱。 “是我高啦!” “是我高!”两个小女孩在沙发上高声争辩,僵持不下地上下跳动,沙发发出凄惨的声音。 “哇!你看,这鱼好好玩哦!”一位小朋友伸长手在鱼缸里来回抓鱼,还溅了一地的水。 伍风只觉他可爱的家已惨遭毒手,正想出声制止时,被在玩追逐游戏的一个小孩撞个正着。他扶起跌倒的小孩,之后,立刻大声喊道:“小朋友,你们可以稍微安静一下吗?”但是,没人理他。他忍气又喊了一次,只是情形仍然不变。他正懊恼时,忽闻古慈云的声音自身后扬起。 “你回来了,可以准备吃饭了!” 他看着她诡谲的笑脸,双手端菜自厨房走出,立即迎面奔向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指了指客厅。 “啊!小心。”她将菜放好,把手往身上围裙一抹,假意地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班上的小朋友啊!” “你把他们带来家里干么!你看客厅已经面目全非了,快点叫他们回家吧!” “可以啊!只要你答应帮我的忙。” “什么忙啊?” “就是秋苓的事啊!” 伍风恍然大悟。“不行,你怎么还不死心呢?” “真的不行?”她期盼地问着,只见他仍是摇头。于是她语气一转。“好,那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今后你每天都会有一群可爱的小朋友来陪你共度下班时光。” 说毕便转身进厨房。他愣了一下飞也似的跟在她身后。 “慈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我那有怎样,我是怕你下班后太无聊,我可是为你好啊!” “你就饶了我吧!我这把年纪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你就答应帮我的忙啊!” 他知道她这次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看她喜孜孜的得意模样,他不禁自问:“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第二章 杨秋苓风尘仆仆地自褚群毅办公室而回,心中一片舒坦。忙碌多时的秋装展在模特儿试装、拍照之后终于大致底定,现在只剩表演前的排练及表演当天的状况需要她担忧了。迈着轻快的步伐,她愉快地哼着歌,走进公司。 “苓姊,你妈妈住院了。”筱筱在她进门之后,紧张地对她说道。 “住院?”她脸上的酒窝随之漾起。“这一定又是我妈的诡计,她不知又找了谁来和我相亲,别理她。”说毕,便迳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但是——”筱筱在她身后喊着。“这次打电话来的人是伍风伍先生。” “什么?”她回头望向筱筱。“你说打电话来的人是伍风?”她的表情错愕,声音里也流露出惊恐。 “嗯!他要你回来的时候赶紧打个电话给他,他人在医院。” 杨秋苓即走进办公室,十分焦急地拿起电话拨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安医院,您好!”总机小姐亲切的声音话筒中传来。 “您好,麻烦您帮我转骨科伍风伍医生。” “请稍候!” 杨秋苓听着保留音乐的声音,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母亲绝不会有事的…… “喂,骨科。” “请问伍风伍医生在吗?” “请等等!” “伍医生,电话!”清脆的声音大刺刺地喊着。 话筒中,隐隐约约传来病人的哀嚎声。 “哎哟!你可不可以轻一点,痛死我了!哎哟!” “应该哦!叫你不要骑这快,你就不要听。现在知影痛了,医生,免睬他,尽量恰大力咧,给这个猴死囝一点教训,看他后拜搁敢不敢骑这快。”老妇人低沉暗哑的嗓音,激动地说着。 一阵她熟悉的朗笑声在妇人说完后扬起,紧接着又是那尖锐痛苦的申吟声,听得她不住地起鸡皮疙瘩。“伍伯伯,你快来接电话啊!伍伯伯!”她不禁在心中拚命地呐喊。 “喂!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是伍风。” “伍伯伯,是我秋苓。妈妈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好端端的就住院了呢?” 伍风愣了一下。早上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庆幸她不在呢!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她的电话,没有心理准备的他显得心慌意乱,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这——你妈妈她——她胃出血了。” “什么?胃出血!怎么会呢?她现在怎么样了?”焦急的声音不安地鼓噪着。 他听出她语中的担忧,霎时心中罪恶感丛生。“别着急,她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我帮她作了些检查,你现在有没有空回来一趟?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电话里不能谈吗?”她觉得十分纳闷。 “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很严重吗?” “别担心,先回来再说,检查报告也还没完全出来。” “好,我马上赶回去。伍伯伯谢谢你,麻烦你多费心了。” “傻孩子,说这什么话!小心开车,注意安全,知道吗?我还有病人,就不多说了。” “嗯!伍伯伯再见!”她挂了电话之后,心中仍是十分难过,她想不通妈妈怎么会突然胃出血,都怪她,成天只顾着忙自己的工作,上次回去看妈妈是什么时候的事?四个月前还是五个月?万一妈妈真的有什么事,她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她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助理推门而入见状不禁吓了一跳。 “苓姊,你怎么了?” “没事!”她止住了泪水,忙又交代道:“筱筱,我必须赶回南部一趟。秋装展的事情已大致弄妥,麻烦你再帮我确定一下。”她拿起桌上一袋资料。“我待会儿就回家收拾行李回南部,我不在的日子,公司就请你多费心了。” “苓姊,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放心地回去吧!我相信伯母一定会没事的,而且你也好久没回家了,不是冯?” “嗯!谢谢你!” “别客气,苓姊,别想太多,好吗?” “嗯!”她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筱筱推门而出。她也开始着手整理东西,准备回家。查看行事历时,发现今晚和褚群毅有约,便动手打电话。 “群毅吗?” “秋苓啊!怎么,才刚分开一会儿就开始想念我啦!”他一贯的调侃语气伴着愉悦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 “群毅,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家一趟,今晚不能和你一块吃饭了。”好三言二语把话说完,实在没心情和他打哈哈。 “什么!你妈住院?怎么回事?”他原本嘻笑的声音,倏而一变。 “没什么,伍伯伯说是胃出血,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伍伯伯要我回家一趟,我也很想回去看看情况究竟如何。” “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立刻说道。 “不用了,你不是还得再忙一批欧洲服饰的事情吗?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正在为这件事忙,看来,也只有让她自个儿先回去了。“秋苓,我会尽快把工作弄好,再下南部找你,你自己小心开车,千万不能飚车,也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知道了。”她随口应道。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中的忧惧渐渐扩充蔓延。“秋苓,你还好吧!” 尽避她实在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因为照褚群毅的个性,如果让他感应到自己的脆弱,他必定会丢下工作飞奔则来,而且非护送她南下不可。所以,她只得强迫自己用镇定且略带玩笑的口吻对他说话。“我没事。” “真的?” “真的,我保证!”她加强语气,然后收了线。 褚群毅不安地挂上电话之后,立刻决定赶紧结束手边的工作,万一杨妈妈真有什么不妥,秋苓铁定扛不住。他想起杨妈妈胃痛的老毛病,不禁愈来愈害怕了。 杨秋苓专注地开着车子,没有察觉她造成的骚动。 小姐,你开车开这样的,想撞死人啊”一个粗重的声音在风中飘扬。 “有没有搞错,马路是你家开的啊!吧!”一个操着台湾国语的男子,在一阵煞车声后,在她车后狂吼,还朝窗外吐了口槟榔汁。“干”他又补一句。 类似这样的声音,在杨秋苓身后交替出现,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因为她一心只想尽速回到妈妈身边。 终于到了医院,尽避已过了探病的时间,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护理人员只好破例通融了。 轻着步子,推门而入,病屋里的古慈云脸祥和地躺在床上,嘴角还漾着笑意。秋苓为她理了理被子之后便在护士的催促声下离去,回到家中休息。 一路的忧心和长途开车的疲惫,在见到妈妈之后终于获得舒缓,体力不支的她,一进家门便倒在床上,和衣入梦直到天明。 “咕——咕咕——”刺耳的声音,窜入杨秋苓的耳际,她翻了翻身子,申吟一声继续酣睡。 “咕——咕咕——”她猛然惊醒,一睁眼望见屋中的摆设,才想起置身何处。 “咕——咕咕——”再度扬起的声音,惹得她惆怅不已,有多久没听见鸡啼了?她叹了口气,多希望昨日只是场梦,醒来后便能成为过去,但它却是不争的事实,妈妈的确在医院。 想起昔日当学生的时候,清晨醒来,屋子里总是布满了面茶和烤面包的香味。有多久没有吃妈妈亲手炒的面茶了?那浓浓的面茶香,在多少寒冬,总引得她从暖暖的被窝中爬起,飞也似地奔到餐桌前。想到此,她不听使唤的泪水又悄悄滑落。好一会儿,她才能抚平情绪,准备前往医院探视母亲。 迸慈云看见杨秋苓时吓了一跳。这孩子怎么看来这么累? “妈,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她拎着一锅鱼汤走近母亲身旁。 “很好啊!你伍伯伯最爱大惊小敝了,强逼我来住院也就罢了,还做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检查,弄得我都快烦死了。”她故作抱怨状。 “妈,伍伯伯是为你好,你怎么还责怪他呢!”她舀了碗汤,递给妈妈。“妈,喝碗汤吧!” “唷!这什么东西啊!”古慈云用汤匙在汤里搅来搅去。 “鱼汤啊!我记得你最爱喝鱼汤的,不是吗?” “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我爱喝鱼汤。”古慈云喝了口鱼汤,马上皱起眉头。“ “秋苓,你是不是忘记放盐巴了,完全没有味道嘛!”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连煮鱼汤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将来嫁人之后如何侍奉公婆?唉,枉费我有这么好的手艺,你竟完全没有遗传到一点点,唉!”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杨秋苓见母亲一如昔日般唠叨她,真不知该喜该悲。“妈,我没有忘记放盐巴,我只是放得少一些,你胃不舒服就别吃太咸的东西了。” “这么淡,我宁愿饿死也不吃。”古慈云故作无理取闹状 她不禁气得双眉紧蹙。“妈,你可不可以别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 有没有搞错?你还迷信呢!你的思想怎么比我还跟不上时代?”古慈云嗤之以鼻地望了她一眼。 “妈——”杨秋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看哪,你也别煮什么汤了,找个好老公嫁了,赶紧让我抱孙子,那倒是真的,难道真得等到我死了以后,你才……” “妈!你不要再说了!”她愤怒地大吼,制止母亲的话。 迸慈云被她突发的吼声给吓得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而杨秋苓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叹口气说道:“妈,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秋苓,你怎么了?怪里怪气的,是工作上有了困难吗?要是这样,就赶快回去处理,我没事的。都是你伍伯伯多事,大老远把你叫回来,我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嘛,何必……” “妈——”她不待母亲说完,便趴在她身侧哭了起来。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别哭啊!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轻抚她的头。 杨秋苓仍不住地哭泣,低低切切的声音,听得人肝肠寸断。 “怎么了?”伍风在门外听见哭声,推门而入,就见慈云用手指着杨秋苓,对他使眼色。 “伍风,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秋苓,叫她别哭了。” 他瞪了古慈云一眼,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杨秋苓听见母亲的话,抬起头来望向伍风,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秋苓,怎么了?”伍风看着杨秋苓伤心的模样心里十分难受。 她只是摇着头、哽着声音。“我没事。” “都是你啦!”古慈云责备伍风。 “我又怎么了!”伍风一脸无辜。 “你干么那么无聊打电话告诉秋苓我住院的事!” “妈,你别再胡乱怪罪伍伯伯了。”杨秋苓连忙说道。 “你看!”伍风露出一副“怎样!服气吧!”的表情看着古慈云。 “你们——”她横眉一竖,看向两人。“我不跟你们说了。”她奋力挥动双手。“你们都给我出去,我累了,要休息了!” “妈!”面对母亲如小孩般的任性,杨秋苓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出去、出去!”古慈云背对伍风和杨秋苓侧身躺下,两人只有无奈地互望一眼。 “妈,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床上的身影不语。 伍风拍拍她的肩。“我跟你出去。”于是,两人各怀心事地步出房门。 他看着她忧心的面孔,心里也跟着抽痛。古慈云当什么妈妈嘛?让自己唯一的女儿为莫须有的事情如此悲伤,唉! “秋苓,你还好吧?”两人在长廊的椅子坐了下来,伍风忍不住必切地打量着她。 “我没事。”她强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地询问起母亲的病情。“伍伯伯,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这……”他为难得不知如何启口。 “是不是很严重?”她因害怕而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秋苓,你妈妈得的是……胃癌。”他嗫嚅地依照古慈云的交代,把话说出了口。 杨秋苓原本就已苍白的脸孔,霎时成了惨白色。 “胃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木然地对他提出疑问。 “秋苓,勇敢一点!”他心虚地拍著她的肩膀。 “不!”她眸中尽是企求。“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骗我的,对不对?不是真的……”“秋苓——”他握住她的肩膀,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她再也忍不住地扑进伍风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哎!迸慈云,你这没良心的恶毒妇人!”伍风眼见秋苓伤心成这样,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这一切,可不要引出什么大差错才好啊…… 褚群毅急著把工作告一段落,但他愈急动作却愈慢。“不行,”他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因心脏衰竭而亡”继而立即请江宜接手未完的工作,然后便飞也似地奔向杨秋苓的南部老家。 “群毅,你怎么来了?”杨秋苓见是他站在门口,十分惊讶。 他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凹陷的双颊,心中一阵不忍,看来,杨妈妈的情况很严重了,他不禁伸手抚触她的脸。 “你又瘦了,你到底有没有吃东西?”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怎么了?” “群毅!”她低喊一声,便偎向他怀里,不住地掉眼泪。 他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望着满脸泪痕的她,爱怜地说道:“别哭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他带她到沙发坐下,找出面纸为她轻拭泪水。 “妈妈她——” “怎么了?” “她……她得了胃癌。”她的声音再度哽咽。 “你确定?”他握住她的肩膀,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她点点头,泪水又滑落了。 他心疼得紧紧搂住她。“杨妈妈知道吗?”他抚著她的发,轻轻柔柔地。 偎在他怀里,那熟悉的肥皂味道,给她安全舒适的感觉,连日来的无助似乎在瞬间有了依靠。“她还不知道……”“那你打算告诉她吗?”“不,伍伯伯和我都觉得先别告诉她,可以瞒得愈久愈好。”“哦!”可是,又能瞒多久呢?他不住在心里叹息。“群毅,你知道吗?”她抬起头,思绪飘向缥缈的远方。“自从我爸爸去世之后,就剩我和我妈妈两人相依为命。我妈个性十分好强,她拒绝接受亲友的帮助,独自带著我从台北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南,为的就是远离那布满爸爸笑语的伤心地。记得有一年,我因为太顽皮了,偷偷爬到树上去看风景,结果却失足摔下来把腿给摔断了,我妈就天天背我去学校上课。在那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骂我、打我,只是认真地告诉我,爬树的时候,该把脚的重心放在树干牢靠的地方。而当我腿好之后,她甚至还示范给我看。那次,我觉得树上的风景远不及我妈脸上的表情——那种恬淡、优雅和自信,到现在都还深深刻画在我脑海里。 “没有父亲的孩子,本来在成长的路上就要比一般人来得辛苦;但是因为我有一个那样坚强豁达的妈妈,所以,我从来就不曾因为失去父爱而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供给我最好的,不管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我从来都不觉匮乏。 “当然,寡妇孤儿的日子不好过,可是这二十多年来,我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我身上,但是,她从来不向我要求什么……” 她不停地说着昔日和妈妈相处的点点滴滴,声音随着情绪忽高忽低、时缓时急,而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摆荡。 “可是你看看我,这些年来,我不但没有在她身边好好服侍、陪伴她,连回来看她的次数用手指头都数不齐。你说,我是不是太不孝了?”她离开他的怀抱,望着他的双眼充满悔恨与罪恶感。 他握住她的双手,想要给她一些安慰。“秋苓,你就别再责怪自己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杨妈妈快快乐乐地走完这段日子,你应该想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减轻杨妈妈的病痛才是啊!”他看着她的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尤其是你自己,得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了,对不对?你老实告诉我,你有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有啊!我都有吃东西啊!”她心虚地争辩著,可是,不争气的肚皮却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向她抗议它的受虐。 “那我刚刚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啊?”他笑眼睨着她,然后便拉她走向厨房。“让我们来看看冰箱里有些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也可以顺便带点去给杨妈妈吃呀!” 她看著他动手烹饪,心中漫起丝丝感动。打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一直就待她很好。他们是大学同学,那时,她常在校园的停车场上看见一辆浅蓝色的脚踏车,是那种还有车灯照明的旧式“铁马”。觉得它人力上得好可爱,于是便将自己的想法写在便条纸上,还刻意找了张和车子颜色相近的便条纸,将它夹在车上。想不到,车子的主人竟然就在这时出现了。他拿起便条纸看了看,笑得一脸灿烂。“想不想坐坐人力上得很可爱的车啊?”这第一句话像是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抓住她的心。之后,两人就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他对她的态度一迳是呵护娇宠的,像是哥哥,更像是爸爸,而她也习惯他对她的关怀,即使,是在和陈斌相恋的那段日子。 唉,陈斌…… “喂!又作白日梦啦?梦里是不是我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鲜花来到你跟前?”他单膝跪立执起她的手亲吻,用着夸张的口吻说道:“亲爱的苓公主,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爱我的臣民和疆土,并且协助我治理他们?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爱情,全心全意地爱我并长相厮守,直到日月星辰在天际间陨落?” 他就是这样,总是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招式逗得她哈哈大笑,有时还会令她哭笑不得呢!多年来从不曾改变过。 这次亦然,她不能自己地笑了起来,他却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唉!我这么情深意切的表白,竟然只博得苓公主的讪笑,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我还不如出家当和尚算了!” 她仍在笑,笑得脸都胀红起来,他不禁也笑了。他喜欢看她笑,那迷人的酒窝像星星,在她嘴边闪啊闪的,总让他不能自拔。“好了,吃东西了。”他指了指桌上冒着白色烟雾的什锦面。“保证色香味俱全,不吃会后悔哦!” 止不住的笑意终究抵抗不了肚皮哀声的呜叫,她拿起筷子,吃起执藤腾的面食,他看得十分满意,自己也不禁食指大动呼噜呼噜地吃将起来。 吃完了面,杨秋苓负责洗碗,褚群毅则为医院里的病人准备点心。 “群毅,我想留在台南陪妈妈过段日子。”她一边洗碗,一边对着身旁忙碌的‘大厨’轻轻说道。 他闻言一惊,手指不慎碰到热锅被烫一下。那你的工作室怎办呢?” “先收起来吧!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留下她一个人不管呀”那么,带杨妈妈到台北接受治疗,你看怎么样?”褚群毅忙着出主意。 “不行,伍伯伯是妈妈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把妈妈和伍伯伯分开,他们可是好不容易才重逢的。我本来还希望他们可以携手终老一生呢,想不到……唉!”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但是……“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他看见她摇摇头。可是,他怎能就此和她相隔两地? “这样好了,我去你公司上班帮你处理行政和业务上的事情,你可以在台南把设计图画好再传真至公司……”他忖道。 “可是,那你自己的公司怎么办?”她可不愿意欠这么大笔人情债呀! “我还有另外一位合伙人江宜啊!难道你忘了?而且你的得力助手筱筱也会帮忙,所以应该可以忙得过来的,别担心。” “只是…:只是太麻烦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朋友之间是该互相帮忙没错,可是褚群毅帮她的,也实在太多了…… “喂!你再说这种话,我可是要生气了哦!”褚群毅故意板起脸孔。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恭敬不如从命,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好再逞强了。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我们赶快弄一弄去看杨妈妈吧!”他笑着催促她。 于是,两人收拾好厨房,拎着食物便驱车直奔医院。 “群毅,是你啊!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我?”古慈云先是兴奋继而抱怨地看着褚群毅。哦,我知道了,杨妈妈年老色衰,比不上台北姑娘那么时髦、漂亮,是吧?”她故作吃惊状。 “妈,你又在胡说些什么了”杨秋苓忍不住啐了一句,妈也真是的,尽爱开这种“不合身份”的玩笑。 “我有胡说吗?群毅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我是哪里胡说了?”古慈云故作恼火状。 褚群毅打从一听见古慈云开口,便忍不住币上一脸的笑。杨妈妈还是他熟悉的杨妈妈——个性收放自如,可以诙谐,可以严肃,可以是个淘气的孩子,也可以是位包容传统和现代的成熟女性。不过,他的心底也亮起一个问号,杨妈妈是真的得了胃癌吗? “杨妈妈,你完全没有胡说,而且还说得对极了呢!” 这一席话,引来杨秋苓挑高眉斜睨了他一眼。可是,他不理她,继续嘻皮笑脸:“我啊,是被一位住在台北的‘古都姑娘’给迷住了,所以才没空回来看你。偷偷告诉你哦,她可是位服装设计师呢,时髦、漂亮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听说她的长相和才华完全得自她母亲的遗传呢!”褚群毅唱作俱佳,逗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这浑小子果然有一套,不愧是我心中理想的半子。可是,秋苓这丫头眼睛不晓得让什么给蒙住了,竟然蹉跎这小子的深情这么多年。”古慈云深深地看着女儿和褚群毅,心里不住嘀咕:“这明明就是一对璧人,怎么老是牵不到红线呢?” “你听,我没胡说吧!”古慈云对着杨秋苓一笑,一脸得意的神情。 褚群毅笑看着她们母女俩的反应,而杨秋苓则是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是,都是我胡说,这总行了吧!”她将面端给母亲。“趁热吃吧,妈,这可是群毅特别为你煮的。” “不好意思,班门弄斧,杨妈妈,你尝尝看我的手艺如何?”褚群毅毕恭毕敬地说道。 迸慈云笑着接过,喝了口汤,随即对群毅说道:“嗯,不错哦!色香味俱全,以后谁嫁给你,可幸福喽!”然后又转头看向女儿。“秋苓,这样好了,你干脆嫁给群毅算了。他一定不会计较你不会作菜的,对不对?群毅!”“妈——”杨秋苓连忙出声制止母亲。“你能不能别再说话,赶紧吃面?面都要糊掉了。” “我就喜欢吃糊糊的面,不行吗?”她瞪向女儿,又朝一旁傻笑的褚群毅装出一脸担忧的模样。群毅啊!你愿意娶我们家秋苓吧?虽然她什么家事都不会做,但长得还算不错,带出去不会丢人的。她是没什么优点啦,不过三从四德倒还具备,而且我不收聘金,她自己也会赚钱,娶她应该不会让你太麻烦的……你觉得怎样?” “妈!照你这么说,我嫁给群毅到底是为了什么?”杨秋苓忍不住大叫起来。 “为了我的面子啊!有个女儿嫁不出去多糗啊?人家定会以为是我没把你教好,才让你成了老姑婆;搞不好还以为是你有什么缺陷,才一把年纪了都没人要,那我多冤枉啊?”古慈云振振有词地顶了回去。 褚群毅看着她们母女俩唇枪舌战,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他每每见到古慈云,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古慈云不一样,她总是郁郁寡欢,也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吧!她一直不能谅解父亲外遇的事情,两人相敬如“冰”的生活,俨然已成为一种习惯。他曾劝她既然不能原谅父亲,何不干脆和他离婚,而她只是幽幽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也只能由着她,不再多说什么。“性格造成命运”,尽避他一直希望母亲可以活得快乐一些,但直到她临终,仍是一脸的哀怨…… “群毅,你说对不对?”古慈云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他回过了神。 “杨妈妈,你放心好了,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秋苓可是标准的单身贵族,行情看俏得很,我还得排队呢!”他向杨秋苓眨了眨眼。 “是吗?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古慈云不依,斜睨着女儿。 “妈,我感觉得到就好了,”她用手比着自己。“要你感觉做什么?” “不管啦!群毅,你也不必排队,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半子了,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娶秋苓?”古慈云的任性脾气又来了。 “真的吗?”他挑起双眉望向身旁的杨秋苓,唇角带笑。“只要秋苓点头,我马上就娶!” “是,是真的,”杨秋苓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让我妈嫁给你好了!”“你这死丫头,把话说到哪里去了!”古慈云呻道。 “谁教你只会拿我来开玩笑?瞧你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人家群毅也不是捡破烂的!”杨秋苓一肚子委屈。 “啊!我可没说你是破烂哦!这可是你自个儿加上去的,群毅,对不对?”古慈云逮着了女儿的语病,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杨秋苓欲哭无泪,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褚群毅见两人僵持不下,连忙打圆场。“杨妈妈,你再不吃面,可就辜负我的手艺哦,你慢慢吃,我和秋苓去看看伍伯伯,我也好久没看见他了。”他又对杨秋苓眨了眨眼睛。 “妈,你就好好吃面吧!”她放软了语气,轻轻地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或是想看的书籍、杂志?我待会儿顺道去买来给你解解闷……” “你啊!。还是多关心一下你的婚姻大事吧!”谁知道古慈云不领情,三句话又绕回了主题。“你知道我心中最大的期盼无非是你赶快嫁人。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更何况我已活到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突然莫名其妙地走了,你可别让我抱着遗憾离去才好……”她嘟嘟囔囔地说着,不时还用眼睛偷觎两人的神色。 “妈,你怎么又扯到这边来了?”她心头一酸,只有强忍难过,无力地申诉。 褚群毅怕她的眼泪就要滚下来,连忙扯扯她的衣裳。“杨妈妈,我们出去了。”说毕,便急忙拉着她往外走,只听得她深深地叹气,哽咽地低声自语:“结婚,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群毅,好久没见到你了。”坐在办公室里,伍风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 “伍伯伯,好久不见了,您近来好吗?”褚群毅有礼地问候着,由于秋苓的关系,他与伍风并不陌生。 “好,当然好喽!怎么?”他转头望向垂头丧气的杨秋苓。“又和你妈妈斗嘴啦?” 褚群毅和伍风互换一抹了解的笑容。杨秋苓抬起头,并不理会他的问题,开口便问:“伍伯伯,依你的判断,我妈还有多久的时间?” “什么?”他双眉齐聚,一时还没搞清楚她的意思。 “伍伯伯,秋苓说的是杨妈妈的病,她想留在台南陪杨妈妈走完这最后的人生路。”褚群毅忙作解释。 “什么?”双重惊吓齐涌心头,伍风这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你要留下来?” “是的,这是我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切事了……”泪水,在她的眼中滚动。 “那……那你的工作室怎么办呢?”他开始紧张了,万一她真的留在台南,事情不就穿帮了吗?他铁定会让古慈云给整得半死,不行,他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 “我和秋苓商量过这件事,”褚群毅代她作了回答。“台北那边的事,我会帮她处理的……” “不行!”伍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妈妈非常清楚你是个工作狂。你无缘无故丢下台北的工作而留在她身旁,她一定会马上联想到是自己的病况严重。上次我们不是讨论过要尽量瞒着她,好让她可以无忧地走完这段路吗?”急中生智,姜果然是老的辣。 “可是,我不能放着她不管,留她一个人在台南啊,这……这教我怎么放心得下?”说着,她的泪水已夺眶欲出。 “秋苓,还有我啊,我会照顾你妈妈的。除非你不放心把你妈妈交给我……”伍风心虚地说道。 “怎么会呢?”她急急辩解。“其实在我心中,还一直暗暗希望你们能一块过日子呢,只是没想到……妈妈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秋苓……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没想到她是如此看待他和古慈云。“唉!我常在想,要是当年我和你妈妈不是阴错阳差地分开,现在你可能就是我的女儿了。” 伍风忆起旧往,风霜的脸上满深深的惋惜。 褚群毅最不忍看见这样的神情,立即替杨秋苓接口道:“秋苓现在也像是你的女儿啊!她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父亲一般。” “真的?”他看住她,期盼能得到证实的答案。 “当然是真的!”她认真地朝他点头。“但我不能把妈妈丢给你一个人照顾,你也得忙着医院的工作,是不是?” “我没问题的。”他拍了拍胸脯,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倒是你该问问你妈妈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尽量多顺着她一点……”这样应该可以说服她别留下来了吧?群毅,快说点话帮帮我吧!他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而他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嗯,我倒是满赞同伍伯伯的想法,你留下来,对杨妈妈的病情也无济于事,而且还可能引起她的怀疑。” “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妥。 “把一切都交给我吧!你好好想想你妈妈的心愿,这比较重要。”伍风截断了她的话。 杨秋苓想到离开病房前母亲的那一席话,如果那真是她最大的心愿,难道她真的要为了这个缘故而结婚吗?而就算决定嫁人,短时间内,她又该去哪里找个人娶她呢?这实在太荒谬了,但——唉,该怎么办呢?她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病房内,古慈云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面条。伍风推门而入,见状又是揶揄,又是讽刺地说道:“哟!你还有心情吃面啊?天都快塌下来了你知不知道?刚刚秋苓告诉我,她决定不回台北要留下来照顾你呢!” “什么?咳咳咳……”她霎时呛得面红耳赤。 伍风一惊,赶紧跑到她身旁为她拍背顺气。“你还好吧?”他一脸愧疚地递给她一杯水。 “你刚刚说什么?秋苓要留在台南?”她喝了口水,心有余悸地望着他。 “是啊!她说要做个孝顺的女儿好好服侍你。她还说,这些年来她忙着自己的事业,完全没有尽到一个做女儿应有的责任与义务,心里十分愧疚,若她再不好好陪陪你,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伍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你怎么可以让她留下来?”她激动地睁大双眼。“不行,绝对不行,这样来我不就没戏唱了?” “活该!当初劝你别耍诡计你就不听。现在可好了,想想秋苓若知道你和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她会怎么样?” “天呐!”她的脑袋里不停地上演一幕幕女儿得知真相后暴怒的画面。她吓得苦苦哀求他:“伍风,帮我想想办法啦!秋苓这孩子发起脾气来就和她爹一个样,很难平息的。万一她就此和我断绝母女关系,甚至赌气誓死不婚,那我就真的罪孽深重了,你帮我想个法子啦!” “你真的很严重啊!都死到临头了还担心她的婚事。”他怀疑这真是他的昔日恋人?那个向来大而化之的率性女子? “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找个好归宿吗?算命先生在评论一个女人命好不好时,完全是看她婚姻幸不幸福,你不知道吗?” “慈云,那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是两性竞争的社会,在许多方面女人早已不再屈居男人之下,甚至凌驾其上。婚姻对一个女人而言并不是那么的绝对和必要。昔日男人所提供的温饱和安全,今日的女性都可自己挣得,甚至有不婚的单亲妈妈。但是你听说过不婚的单亲爸爸吗?我不否认婚姻的重要性,人生路上有人相扶持是很不错,但它不是绝对和必要的……”伍风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你是来上‘女人女人’节目的吗?”她怒视着他。“别跟我提那些新女性主义,我全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秋苓虽是新女性,但却不是新女性主义的实行者。她曾在感情上受过极大的创伤,这才是她畏惧婚姻的主因。她将自己封闭了这么多年,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不想法子救她呢?这个诡计虽然狠毒,但你有更好的方法吗?”她说得义正词严、语重心长,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盯着他瞧。 “唉!我是说不过你,而且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但是,这样伤秋苓的心令我难受,那种椎心之痛实在令人生不如死,你明白吗?”伍风颓然叹道。 “我又何尝愿意呢?但已经走出第一步了,怎能半途而废?伍风,你就行行好,快想个法子别让秋苓留在我身边,求求你……” “别求啦!事情我早给你办妥了!”伍风怜惜地望着她,接着便把他“劝退”秋苓回台北的经过详细地说给她听。 “真的?”她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双眸闪着兴奋的光采。“你真的这样跟她说,而她也真的相信了?”她真不敢相信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嗯。”他点点头看着她的脸在瞬间从极忧转为狂喜。 “哇!胜利!我就知道我是个天才。像这种完美得无以复加的计谋,得具备多高智慧的人才能想出来?我真忍不住要崇拜甚至爱上自己了!”她叫嚷的欢呼声似乎想昭告全世界她是爱因斯坦的化身。 “要不要立个铜像让大众来膜拜一下啊?”他揶揄地瞧着她笑。 而她自沉醉中转头看他。“好啊!你出钱当然没问题!”她说着,愉快地哼着歌,下床步入化妆室。 他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苦笑。都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褚群毅和杨秋苓一踏出医院大门,绚烂的阳光便刺得她一阵晕眩,他眼明手快赶紧一把扶住她。 “你还好吧!”他担忧地看着她娟秀的面容。 她站稳之后,以手遮掩双眸。“没事,只是突然见着强光一下子无法适应。” “秋苓,前阵子你为了秋装展的事已经瘦了许多,现在杨妈妈的病又让你更憔悴,你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了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群毅,你别紧张。我本来就不容易胖,也没你说的瘦得那么离谱。我只是没睡好,才会看起来憔悴,只要回去补个好觉,就又会生龙活虎了,别担心,倒是你该回台北了,还有工作要做,不是吗?你就回去吧!” “那你呢?” “我等妈妈出院后再回台北。” “那我就陪你一起等到杨妈妈出院后,我们再一同回台北,公司里有江宜在,我不怕的。” “可是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又没有什么事,你就别浪费宝贵时间了。” “不!我得看着你。你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每次遇到烦心的事或太专注于工作,你就会忘记吃饭,这样身体怎么扛得住?我……” “你实在太呢嗦了,你知道吗?”杨秋苓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的喂饱自己,并且保证回到台北后,你见到的我绝对是朵盛开的玫瑰——这样可以了吧?” “你保证?”他实在怀疑。 她连忙举起手起誓。“我保证!” 他看着她许久许久,她真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他不相信。但若不依她的话回台北,她断不会让他平静地待在她身边,而她的情绪已经够糟了,他又怎能再加上一笔?左思右想,他终于做下了决定。 “好,我先回台北。我会每天照三餐打电话给你,别忘记你对我的承诺。否则,我会赶回来夜以继日地喂你,直到你成为小胖猪为止,知道吗?” “是的,‘爸爸’。”她举手敬礼,而他忍不住捏捏她瘦削的面颊。 在褚群毅离开之后,杨秋苓想着伍风的话。她该怎么办呢?真的找个人结婚?可是又要找谁呢?她只觉得脑袋快要涨裂了。 第三章 阳光自百叶窗的缝隙渗了进来,细细洒在茶几上。几上的玫瑰花恣意在瓶中伸展,千娇百媚的姿态令人动容。 杨秋苓昨日才自台南赶回,正专注地检视堆积的文件。 “叩叩叩”,清脆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她头也不抬地喊道:“请进。” “苓姊——江姊来了。”筱筱推开门,江宜从她身后,曳着曼妙的步伐步入办公室。 杨秋苓移转视线,对着江宜露齿而笑。“怎样?照片拍得如何?” 她含笑不语,走到杨秋苓桌前,递给她一叠照片就往桌前的椅子一坐,优雅的姿态,风姿绰约。 她立即拿起照片,全神贯注一张张翻阅起来。“太棒了!江宜。”她忍不住连声地赞美。“这照片拍得美极了,你的模特完全抓住了衣服的特色,简直太棒了。” “你喜欢就好。” “何止喜欢,根本就是迷恋了,你看看这一张——”她指着照片。“我原本还担心照片拍不出这么多层次衣服的飘逸感,想不到竟然可以拍得这么好!”她惊艳的程度仿佛手执稀世珍宝。 “那也得衣服设计的好才行啊!”江宜不忘回捧。 她轻扬嘴角对着她淡淡一笑。“你啊!都让群毅给带坏了,和他一般油腔滑调。”我可是实话实说哦,你别冤枉我。”她顺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的衣服一季比一季精彩,强烈的自我风格让人一见就知道是杨秋苓的设计。兼具了时代感、流行风和合理的价格,连我都忍不住想一件件的收藏起来呢!” 杨秋苓不禁亮起一张灿烂的笑脸。“谢谢你的赞美。” “别客气!”她也盈盈地笑答。“彩排的时间就是这个月二十八号喽?” “嗯,没错,二十八号彩排,二十九号正式演出。唉,终于快忙完了。”她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 “你还好吧?”她担忧地看着她。“我听群毅说起你妈妈的事,她现在情况如何?” “嗯,她已经出院了,整天叽叽喳喳个不停,实在很难看出她生病了……”说起母亲,她就不由得眼眶一红。 “确定是胃癌吗?”江宜关心地问道。 “是的,我看过检验报告了。” “那——她还有多久的时间呢?”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伍伯伯说得看药物控制的情况而定,他也拿不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激动。 江宜细细地打量她,实在不得不佩服她的坚强。“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本来是准备留在台南照顾她的,但是又怕会引起她的怀疑,所以伍伯伯劝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过日子,只要看看我妈有没有需要什么,尽量满足她就好了,可是……” “可是什么?” “唉!”她叹了好大一口气。“她的需要简直比登天还难!” “究竟是什么呢?”江宜不禁睁大疑惑的双眼期待着。 “结婚!”她动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和照片,喃喃地说道:“你说嘛,这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妈妈想结婚?”江宜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她闻言傻了一下,继而忍不住苦笑了出来。“我指的是我,不是我妈。” “说清楚嘛,害我吓一跳。”江宜抱怨地瞪了她一眼,继而纳闷地问道;“那你要结婚吗?” “我也不知道,结婚又不是上街买菜,说结就结的,也要有对象才行哪!” “但这是你妈妈最后的心愿,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桓许久,却始终想不出该如何解决才好。 “我倒想起一个好人选。”江宜转动灵活的双眼,兴致盎然地看著沉默的杨秋苓。 “你在说什么啊?”她觉得突然之间听不懂江宜的话了。 江宜俨然一副专家的口吻,认真专注地解释自己刚才所言。“你为了完成妈妈的心愿所以得想个法子结婚,但你又不知挑谁才好,对不对?” “瞧你,说得好像有一卡车的人可以供我筛选似的,还‘挑’咧,问题的症结在于根本就没这个人哪!”杨秋苓摇头笑叹。 “那你就错了,当然有这个人,而且还近在咫尺。”江宜大言不惭,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你指的是谁?”她非常纳闷,“近在咫尺”?谁呀? “褚、群、毅。”江宜双眼盯著她,慎重地、字正腔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出。 这三个字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杨秋苓心海起了n级风浪。 “你别开玩笑了。”她赶忙一口回绝,然而,一颗心却怦怦跳个不停。 秋苓企图强自镇静的模样,全数尽收江宜眼底,她不禁想站起身来为褚群毅拍手喝采。哈哈哈,看来杨秋苓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接下来就看她这个俏红娘如何插风点火了。“秋苓,我可是正经八百的,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有。你想想,群毅待你如何?”她也不等杨秋苓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嘘寒问暖、分忧解劳不说,只要你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他的心便跟着紊乱。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在你身边守候着,从不见他有丝毫的埋怨。如果你真的想在短时间内找个人结婚,群毅当然是最佳人选,舍他其谁嘛!”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杨秋苓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就算是可怜他也好嘛!”江宜再使用哀兵政策。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群毅呢?”她怪地睨了她一眼。 “不然呢?”江宜倾身向前摆出一张愿闻其详的笑脸。 杨秋苓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转移话题说道:“不跟你闲扯淡了,你也该回办公室看看有什么事,顺便再帮我盯一下彩排的事情。” 江宜失望地坐回椅中,尖酸地说道:“哟!下逐客令啦?” “江宜——”杨秋苓最受不了人家激她。 “好啦!苞你闹着玩的。”她站了起来,轻轻抚平衣服的摺痕。时间也满晚了,我的确该回去了。”她开门准备离去前,仍不死心地转回头,语重声长地说道:“秋苓,别死心眼,给群毅一个机会吧! 杨秋苓没有回答,只是不知怎么地,褚群毅的身影、笑语慢慢在他的心头渐渐扩散开来…… 盥洗后的杨秋苓蜷缩在客厅沙发上,啜饮着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正在细细地回想江宜今日在办公室所说的那席话。 “叮咚!叮咚”突然,电铃尽责地卖力鸣叫起来。 她看了看表,哇,都十一点多了,会是谁呢? “谁啊!”匆忙地起身,她隔着门喊道。 “是我。” 浑厚的声音低低地传入她的耳中。群毅?他怎么来了?她连忙开门让他进来。 他迳自走向沙发坐下,在瞥见桌上的咖啡后,不禁眉头一皱。 “你怎么会加班加到这么晚呢?”没有理会他鄙夷的眼光,她根据他凌乱的西装、歪曲变形的领带而作出推测,在递给他一罐果汁后,她也坐回沙发中。 其实他哪里是加班呢?打从自江宜口中得知她们下午对谈的内容之后,他便无心工作了,终日心神不宁的,总是不住地在想着,她到底准备怎么做呢?嫁给他,或是——“不!”他根本不能接受有其他的可能。他不断地说服自己:“如果她真的要为杨妈妈的病而结婚,那么对象一定是我,不能是别人。”他在内心极力地抗争着。一整个晚上他就这样反反覆覆地自我挣扎,终于,他再也按耐不住,决定面对问题…… “群毅!”她见他一声不吭地呆坐,实在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你又喝黑咖啡了!”他喝口果汁,定了定神之后,心不在焉地指着桌上的杯子。 她觉得他真的不大对劲。平常他绝对会大肆谴责她在临睡前喝黑咖啡的,可是现在,他却表现得好像她喝的是帮助入睡的热牛女乃似的,真是太奇怪了。 “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吗?”这是她的第一个直觉。 “啊?”他没听懂她的话。 她只得提高了嗓门,再问一次:“我说是不是你公司遇到什么困难?” “没有啊,公司很好啊!”他又喝了口果汁。 “要不然……你不会是生病了吧?”她伸手模模他的额头。“没发烧嘛!” 突然,他握住她放在他额上的纤手,轻轻拢在双手中,在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秋苓,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丈二金刚模不著脑袋地睁着迷惑的双眼。 “江宜都告诉我了。” “哦!”她想起二人的对话,双颊渐染红晕。她抽回手,端起桌上的杯子紧紧握住,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丫子,不敢直视他。 “你决定怎么做?” “我还在想。”她喝了口咖啡,依然低着头。 “嫁给我。”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什么?”她手一滑,咖啡溢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衣服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双眼。 他转而起身坐到她的身侧,将她手中的咖啡放回桌上,抬起她的头,不容拒绝地说道:“看着我。” 她怯怯地抬起头,紧张得浑身打颤。他究竟想干什么? “嫁给我。”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 冷,是她脑袋里仅有的知觉。且即撇开脸,不想面对他眼中赤果果的深情。 “看着我。”他厉声要求。 “群毅,别这样!”她仍不愿看他。 “原来嫁给我是这么痛苦的事!”他放开了她,颓然地说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远远不及一个陌生人…”突然,他苦涩地扬起嘴角,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群毅,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陌生人?”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歇斯底里。 “你不是打算达成杨妈妈的心愿找个人结婚吗?” “而你就真的认为我会胡乱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她完全不相信这是平常以冷静、理智见长的褚群毅所说出的话。“你的智商跑哪儿去了?我会把自己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吗?”她不禁也光火地大吼起来。 然而,他仍在冷笑。“不是陌生人?难道是陈斌不成。”他目光冷冽,狠狠地往她脸上扫射而去。 “褚群毅——你……你给我出去!”她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冷血的男子会是褚群毅,他怎么可以拿陈斌来伤害她?怎么可以?“滚!你听见了没有?现在就滚出我的视线!”愤怒过度的她,禁不住全身颤抖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在察觉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之后,他慌乱得连忙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天呐!看我做了什么!”他在心中强烈地自我责备着。 秋苓在他怀里悲不可抑,泪水涌流而下,湿透了他的衣裳。 他不住喃喃自责,并且在她的发际撒下细细密密的吻。“是我说错话,你别哭了,好不好?”他拉开两人的距离,牵她坐在沙发上,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懊悔与不舍。 但是,她仍在哭泣。 “秋苓,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对不起。”他看了看她,见她仍在伤心,只得叹了口气,继续未完的话语。 “我整个下午都在想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如果你不喜欢江宜的提议,大可当做没这回事,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无论你作了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至于刚刚的事……我只能再说一句对不起……”他多么盼望她可以对他说句话,即使是骂骂他,也胜过现在的沉默,但是,她仍是不言不语。“唉,你好好休息吧!”他只得又叹了一口气。“我先回去了,暂时不会再来烦你,等你气消了,我再来看你……”他正准备站起身时,她却突然拉住他。 “别走!” 他惊讶地坐回沙发,不解地望着她。 “你坐下来听我说。”她抬头看他,双眼红肿。“关于妈妈的事,其实我也想了很久,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结婚”,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而江宜提出的建议更是离谱,我怎能因为妈妈的病而求你娶我呢!这简直是胡闹嘛!她摇头苦笑,眼神空洞而无助。 “这一点也不胡闹!”他滑下沙发,坐在她脚侧,深情地看着她。“秋苓,你根本不必求我,我对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明了?” “群毅,就因为你是真心待我好,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娶我,你有权拥有更好的女孩,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往下说。“傻瓜,这就是我的问题了,你不必担心。嫁给我,好吗?” “我不能。”她摇摇头,抽回了手。 “那杨妈妈怎么办?” “……”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他无奈地说道。 “什么办法?” “我们假结婚吧!”这个“下下之策”早已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假结婚?”她睁大双眼,不明所以。 “是呀!记得绿卡那部片子吗?我们可以仿效它。” “你疯了”她瞪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做了结论。 “我没疯,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了!”他认真地握住她的手。“而且你仔细想想,由我来扮演新郎角色,是最具说服力的,是不是?” “是……是没错,可是假结婚……这——这太疯狂了……”她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仍觉不可思议。 “只是演一场戏嘛!除非你有更好的方法?”他挑高眉,静心地等待。 “这——”她双眉微蹙,不由得陷入沉思。 “就这么决定了。”他开心地更加握紧她的手,不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而她,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看住他,不知所措。 他站起来,用手轻轻推压她的头。“好了,你点头了,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他边走向门口边说:“你赶紧打电话给杨妈妈吧,早些告诉她结婚的事,也好让她放心!”在跨出门槛时,他突然回头。“喂!别发呆了,赶紧上床睡觉!不许再喝黑咖啡了,知道吗?” 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时,仍怔仲地想着:“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 昨晚,杨秋苓想了一夜褚群毅的话,她知道他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仅有的好方法。于是,她终于拿起话筒拨了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号码,尽避心中百般不愿意…… “喂!”凶巴巴的语气,足可吓坏打电话来的人。古慈云最讨厌的就是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了,“难道没听说过‘吃饭皇帝大’吗?”这是她的至理名言。 “妈,你吃火药啦?”秋苓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抱怨。 “秋苓,是你啊!吧么?你不知道现在是吃饭时间吗?” 这么生龙活虎的声音是身罹癌症的人吗?她禁不住怀疑。“我知道,你先别发火,我可是有要事要告诉您……” “好啦!有什么事快说。”古慈云依然没啥好气。 她吞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妈——”唉,她实在觉得很难启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真急死人了,她怎会有这么不干脆的女儿呢? “我和群毅准备结婚了!”终于,她鼓足了勇气一口气把它说了出口,一颗心仍怦怦地跳个不停。 说巧不巧,褚群毅就在此时推门而入,而在听见她的话后,忍不住开心地坐到她身边来,一脸幸福地望着因见到他而羞红了双颊的杨秋苓。 话筒那端,古慈云却像是中邪般的定住不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看得伍风在餐桌那头好生纳闷。 “你说——你说——你和群毅要结婚了?”好不容易,她才把话说完整。 “嗯!”秋苓只得红着脸点头。 “真的,没骗我?你再说一次!”古慈云仍不十分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非得秋苓亲口再向她保证一遍不可。 妈真是讨厌,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干么还要她再说一次?杨秋苓忍不住在心里嘟囔,偏偏褚群毅又坐在身边,叫她尴尬万分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妈,你已经听得够清楚了。” 迸慈云一听,立刻刻意拉开嗓门往伍风的方向喊道:“秋苓说她和群、毅、要、结、婚、了。”她对他挤眉弄眼,一脸的骄做。他则面无表情地兀自低头挟菜吃饭。 “这人是我妈吗?”秋苓十分怀疑。 “日子挑好了吗?听说下个月五号日子不错哦!对了,喜饼记得要买那家叫什么‘沙拢无?” “什么是‘沙拢无?”她一头雾水。 “就是最近在电视上打广告打得很离谱的那个,法国的啊!” 她恍然大悟。“妈,那叫做‘伊莎贝尔’啦!”她简直被打败。“沙拢无?” “随便啦!对了,你得在台南结婚,我可是不上台北的。” 经她一提,杨秋苓才想起话题都被妈给扯远了。 “妈,我和群毅只打算公证结婚。” 迸慈云闻言,一脸惊愕。 “公证结婚?有没有搞错?这是一生的大事咆!不行,我不答应。” “妈,又不是你结婚。况且我和群毅都忙,只希望有个简单隆重的婚礼。” “你在开玩笑吧!”她完全不相信。 “我是认真的,而且保证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那我也百分之百认真地告诉你不许公证结婚!听见了没有?”她吼完,便砰地挂上电话。 “妈——”秋苓无力地挂上电话后,便趴在桌上气得掉下泪来。 褚群毅走向前拍了拍她的背,继而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码。 “喂!秋苓吗?”电话那头立即响起一个漫着焦急的温厚嗓音。 “不,伍伯伯,我是群毅。”他有些担心地急问道:“杨妈妈还好吧?” “她没事,不过是在耍耍性子罢了。”他重重地叹气。“告诉我,你和秋苓真的要结婚吗?” “嗯,这个……这个要怎么说呢?秋苓她想完成杨妈妈的心愿,所以我才提出这个‘假结婚’的建议……”面对古道热肠又身兼古慈云主治大夫的伍风,群毅实在不愿说谎。 “所以,你们才打算公证结婚?” “这点,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他看着秋苓泪痕斑斑的面容,心如刀割。“我今天来,就是打算和她商议结婚细节的……” 杨秋苓指了指听筒,褚群毅转手递给她。 “伍伯伯,你帮我劝劝妈好吗?” “秋苓,你应该清楚你妈的个性,我怎么可能劝得呢,她渴望做主婚人的期待心情绝不输给新嫁娘,她想要见你披白纱、在玫瑰花满的庭园中走向人生的另一阶段。你怎能摧毁她的梦想?” “伍伯伯,我并没有计划和群毅去公证……” 褚群毅闻言,又傻了一次。“不公证?” “公证只是个幌子。我只想和群毅在妈妈面前扮演一对夫妻。所以,伍伯伯你一定得帮我劝劝妈。” 褚群毅的心霎时跌落谷底。 “秋苓,你实在太天真了。有哪个身为父母的人不参加自己子女的婚礼?更何况是你妈!你想想,你只是说公证结婚就把你妈气成这样,当她得知你连公证都不让她参加,她不气疯才有鬼呢!” “可是,群毅怎么办?日后,若有好女孩因他的离婚记录而不愿嫁他,那我不是害了他?” “离婚?”褚群毅完全没想到他编织了一夜的美梦,竟然在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内迅速幻灭。 伍风想了想之后,沉重地说道:“秋苓,看来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了,你和群毅还是去办理公证结婚吧,至于你妈这边,就由我来劝她……” “可是……” “你听我说完。只要你和群毅别去户政事务所登记结婚,两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记录。我想,这样比较具有说服力。”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低吟。 “细节部分你再和群毅好好商量一下吧,你妈这边我会处理好的,你别再挂心了。” “伍伯伯,我妈的病况现在如何?” “病况?呃,这个……”他差点又忘记古慈云装病的事了。“现在药物控制的情况不错,你妈只需按时服药就成了。别担心,我会照顾她的。” “谢谢你,伍伯伯。”对于伍风,她真的只有满心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络好了!.” “嗯!伍伯伯再见!”她挂了电话之后,发现褚群毅直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脸上的妆糊得很厉害吗?”她立即拿出镜子。“还好嘛!”她边瞧边自语。 他坐了下来,语气平静温和。“看来,我昨晚提的‘假结婚’现在已经完全走样了。” “群毅,刚刚我和伍伯伯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那是我想了一夜的结论。我知道,你的提议非常好,可是我不能不考虑你日后的幸福。但是我刚刚和妈妈提的结果……唉!”妈妈的反应完全令她失控。“伍伯伯最后建议,我们仍然去公证结婚,可是不必去户政事务所登记,这样比较有真实性,也不会有后遗症,你觉得怎样?” “怎样?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就算有,他也只能在心中想着,不敢说出口。他只能装出一脸平静。“杨妈妈会答应我们公证吗?” “伍伯伯答应帮我说服她。” “哦!”看来大势已经底定,他还能说什么?“那么说来,喜帖、喜饼、喜糖、喜宴,甚至结婚照都省略了?”他的心中仍暗抱一丝希望。 “这就是你今天要来找我讨论的事?”她没料到他竟想真的办起婚事来。“群毅,你忘了咱们只是‘假结婚吗’?” 他强忍住心中的绝望及肝肠寸断的痛楚,两手一摊地站起身来。“我会去公证处办理登记的。任何时间你都有空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转移了话题。 “我会想办法挪出时间。” “那好,我会尽快地把这件事办妥,那么……我先回去了。”话一说毕,他头也不回地就转身离去。 她望着关上的门愣愣地出神。不知何故,她的心像是在瞬间被掏空般,不再有心跳的感觉…… 对原本已被杨秋苓执意要公证结婚而气得血脉贲张的古慈云来说,伍风那个什么“公证而不登记”的狗屁提议无疑是火上加油,她的怒气巳高涨到足以把火箭发射升空。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竟敢对秋苓提出那个馊主意,还想让我答应他们去公证结婚?你不想活了吗?”她火冒三丈地瞪视着他。 “完蛋了,我得自求多福了。”他本想挨着她坐的念头立即烟消云散。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坐向她对面的沙发。“你不觉得整件事已经月兑轨了吗?和你当初所设想的完全相异!你现在应该担心秋苓嫁给群毅之后是否会幸福,而不是他们两个结婚的方式!包何况……”他提起得意的笑脸。“你还得赞赏我的机智为秋苓留了一条后路呢!” 她斜睨着他,面色如土。“你真是老糊涂!你知道吗?我想群毅当我的半子想了多久,你竟还担心他不能给秋苓幸福!同是男人的你,难道不能明了他的心?” “但是,重点是——秋苓爱他吗?”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所在。 “爱是什么?”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是一种习惯、一种依赖,和一份安全感。这些年来谁给她这些东西?是群毅。但这丫头让陈斌所造成的伤害给蒙蔽了双眼,你大概不知道,除了群毅服役期间之外,两人每天若没见面也一定会通电话。你还会认为他没办法让秋苓幸福吗?” “即使在秋苓和陈斌相恋的时候?”伍风十分怀疑。 “没错!陈斌还为此和她冷战了好久。但是她竟然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接受她和群毅间的相处方式,那么就分手吧”,逼得陈斌只有屈服。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浑小子后来竟然会娶别人!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扭断他的脖子……”她的双手已然做出拧扭的姿势。 “真是不可思议!”伍风不能置信地摇头叹道。 “刚刚秋苓跟你说他们只是准备演场戏给我看是吧!哼!这丫头片子!我有这么好骗吗?她未免也太小看我这个老妈了!” “慈云,适可而止吧!就让他们去公证结婚嘛!这丫头脾气也挺倔的,”有且母必有其女,他在心里想着。“你可别把她给逼急了,届时她连公证都不肯,那不是离你的计划更远?” “她会吗?”这些话,果然让古慈云开始紧张起来。 “狗急都会跳墙,更何况是人!你说是不是?”伍风笑眼望着她。 “好吧!鲍证就公证。”脑中的算盘一拨之后,她妥协了。因为她真的无法确知秋苓下一步会耍什么花样。“不过,你得帮我想个法子让他们的‘假结婚’变成真的才行……” “什么?”他惊讶地喊了出声。“我拜托你行行好,让一切顺其自然吧!真真假假的,弄得我头都昏了!” “别紧张,只要你在‘昏”倒之前想出来就成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她对他摆出个最无辜的笑脸。 此时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只能“无语问苍天”! 江宜刚结束一批模特儿的甄试,正准备回家,却看见褚群毅苦着一张仿佛世界未日已到来的脸步入公司大门。“怎么回事?秋苓又变卦了吗?”她在心中暗自纳闷。没有再多想,她立刻向前拦住他,没想到一阵刺鼻的烟、酒味迎面而来。“啧啧啧!”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才七点多钟,你已经浑身酒臭了,而且还有你一向最讨厌的香菸味。怎么?难不成秋苓又耍你了?” “江宜,别用那个字眼!”他含着怒气的声音显得比平日更为沙哑。 “好好好,你说的我都照做!”她将他拉往自己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往桌沿坐。“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好不容易才开口艰钜地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 “其实……严格说起来,她可是处心积虑地替你着想,连你的离婚记录可能产生的后遗症都想到了,真是不简单哪!” “可是……我根本没打算和她离婚哪!”他的一张脸更苦了。 “但是,她也从没想过要和你结婚啊!”江宜一针见血地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而这句话,狠狠地粉碎了他的心,令他的全身不禁一僵。 “群毅,我不是故意要泼你冷水。不过,你和秋苓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难道你还不了解她?你的苦处我一直都是明白的,换作是我,早就和你比翼双飞了,说来这都得怪我爸爸——” “江宜——你又开始瞎说了!”他开口打断她的话。 “喂!我可是赞美你也!真是不知好歹!”她委屈不满地嘟起嘴巴。 “好好好,是我这个大笨蛋辜负了美女的巧思,真是罪大恶极——这样行不行?”他被她逗得耍起嘴皮子来了,心情也稍微振作了些。 “好了,不开玩笑,说真的,其实你也不必太绝望……”江宜白了他一眼之后认真地说道。 “哦?”他眼睛一亮,被浇息的希望又熊熊燃烧起来。“你的意思是——” “你呢,就照她说的去做嘛!就算是公证结婚,也总要交换戒指、要穿白纱吧?至于‘结婚照’,就把杨妈妈搬出来威胁一下不就成了?剩下的,就等你们‘真结婚’时再说吧,这些才是众多形式的重点,你得先把它们搞定才行。那些喜饼、喜宴之类的,日后再来讨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江宜,你分析得是不错,可是,‘结婚照’这一项可就难说喽……” “那你就耍赖嘛!一皮天下无难事,难道你没听说过?” “她会翻脸的……”他无法忍受她的漠视,哪怕只是一秒钟,他都会有窒息之感。 “不会的,现在她对你的依赖更重了,你用不着担那么多心。”她拍着胸脯保证道。 “真的吗?”他仍十分怀疑。 “赌赌看喽!般不好你真能赢得美人归呢!” 看来,他也只能这样做了,他下定决心之后,便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吧!就听你的!”他拉她离开桌沿,突然拍了拍她的下半身。“下次别这样坐,很难看的,亏你还穿着裙子呢,”他板起面孔,十足的说教模样。 “喂!你的情绪转得还真快呀,马上就可以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瞧你刚刚还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呢!”江宜取笑他。 “你这鬼灵精!”他忍不住轻轻拍打着她的头。“你妈妈近来还好吧?” “还不是老样子!你何时有空,来我家吃顿饭吧!她老是记挂着你。”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回家吧!也好让她惊喜一下。” “是哟!她惊喜,我可要挨骂。她一定会责怪我没知会她一声就带你回家吃饭的。” “别担心,有我罩你呀!” “哟——这真是‘天下奇闻’了,您老先生还会用‘罩’字啊!。啧啧,不容易哦!” “好了,别尽糗我了,怏点走吧!” 于是两人收拾好物品,便慢慢步向喧嚣的台北夜街。 第四章 昂责装潢的工人在新屋里来来去去,敲敲打打的声音四处奔窜却无法惊扰褚群毅脑海里幻想的画面——落地窗前,杨秋苓坐在摇椅上轻晃,落日余晖映照、玄目的音乐流泄……餐桌前,他用手抓菜,偷尝她精心烹调的晚餐,不意被她逮个正着,他耍赖地搂住她,深深地吻着……工作室,满地的废纸团,她在桌前苦思,惆怅地伤神……卧室里,他迎着晨曦而醒,身畔的她偎在他怀里,幸福、温暖、舒适和快乐萦绕着他们…… “褚先生!”负责装演的工头扬声喊道。 “——”褚群毅没反应。 “褚先生”他加大音量再喊一次。 他笑了笑。“有事吗?” “只是想告诉你,这屋子月底就完工了。你可以准备搬进来住了!” “真的?”他喜出望外,本以为得等到下个月才能整个竣工完成的,没想到师傅们的手脚这么快。“谢谢你。”他兴奋地握住他的手。 “应该的,别客气。那么付款的事情——” “谢谢,那我先走了。希望有机会再为你服务。” “一定,再见。” “秋苓会喜欢这屋子吗?”他在工头离去后想著。继而想起自己变样的“假结婚”计划,不禁苦笑了起来。“加油!褚群毅!”他为自己加油打气。“有一天秋苓一定会成为这房子的真正女主人,一定会的!”他在心里坚定地喊著,一次又一次。 杨秋苓坐在街角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前注视匆忙来去的人群。这是她最爱的地方之一。她喜欢坐在这里观看每个人的穿著打扮,因为这往往能激发出她设计的灵感。除此之外,行人喜怒哀乐的演出总紧紧吸引住她的视线。像现在一个穿著吊带裤的小男孩,正拉著妈妈的手,一脸满足地舌忝著手中的霜淇淋,她看著便忍不住微笑起来。冷不防在她眼前突然窜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她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桌上的咖啡。待定睛一看,那狰狞的面孔已被一双慧黠的眼眸和灿烂笑脸替代,她杏眼圆睁地瞪视他,而他只是潇洒地耸了耸肩便往咖啡馆的大门前去。 “你害我差点打破了咖啡杯。”她在见到褚群毅笑容满溢地走近时,娇声地责怪他。 “没办法,这是每个人看到帅哥就会有的自然反应。”他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继而无辜地说道:“唉!我也很无奈啊,谁让我长得如此俊俏,没办法哟!”他 虚张声势地唉声叹气。 “你啊,玩性不改!她举起食指轻推他的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筱筱告诉我的。”“先生,喝些什么?”前来招呼的侍者,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呃——” “给他一杯柳橙汁。”她率先替他作了回答。 “好的,马上来。”侍者转身离去。 他挑高双眉看住她,她则理所当然地答道:“这家餐厅的柳橙汁是现压的。”她知道他嗜喝新鲜柳橙汁。 对于她这么体贴入微的举止,他可是满心欢喜,脸上宣喜孜孜的模样和刚刚舌忝着霜淇淋的小男孩不相上下。 “找我有事吗?”她喝了口咖啡后问道。 “嗯。”他点点头,自公事包拿出本子。 “你怎会有我的设计本?”那纯白的封面龙飞凤舞地印着有如彩虹一般颜色的“霓裳”二字。 “我跟筱筱拿的。”他翻动本子,指着其中一页那件由白色绸缎制成的高领合身礼服图样。“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件礼服。” “嗯,没错。这是我最喜欢的礼服,你看它像不像结婚礼服?”顿时,她彷若坠入梦幻般的喃喃自语。 “像极了。”他顺着她的语气说:“公证那天你就穿上它吧!” “啊?”她愣了一下。 “先生,你的柳橙汁。”侍者端来一杯金黄色的液体,看来令人垂涎三尺。 “谢谢。”他立即喝了一口,让清凉而酸中带甜的汁液顺畅地滋润他的喉咙。 “你刚刚说什么?”她在侍者离去后,低声相询。 “我说你可以在公证时穿这套衣服,还有,”他又接着说:“我已经订了拍结婚照的时间,还特地请筱筱找出了你比较偏爱的几套礼服,好让你拍照时穿,当然喽,也挑选了我的。”他洋洋洒洒地说着,完全没发觉她的沉默。 “对了!”接着,他又从口袋掏出一个宝蓝色心型绒布硬盒递给她。“打开看看。”他温柔的眸子瞬时散放出柔和的光采。 她缓缓地接过,迟疑地开启,竟看见里头放着的是一枚黄金打造的戒指。“群毅!”她不禁惊呼失声。 “来,我帮你戴上。”对于她的惊讶,他似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而她,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为她的右手无名指套上指环。 他伸出左手与她的右手并放,两枚相同的戒指分别套在他们的指上。“好啦!现在,我们可是一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他开心地执起她的手,大声宣布。 “未婚夫妻?”她轰地一声恢复了清醒,旋即摘下手上的戒指。 “你拿下来干么?”他欲帮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 她却阻止了他。“群毅,你忘记我们只是‘假结婚’了,你买戒指干么?还有,竟然还要拍结婚照、穿礼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穷紧张,我可是一点也没忘记,你已经提醒我很多很多次了!”他对她眨了眨眼睛。“人家说演戏就要演全场,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演一场戏给杨妈妈看,那么总得好好的演,免得露出马脚呀。所以,”他再度为她套上指环。“我们得去拍结婚照,以示众人。”他再指着戒指。“不但如此,这枚戒指只是表示我们已经订婚罢了,至于结婚戒指,公证那天我会备妥,另外,你一定得穿礼服喔,要不然杨妈妈铁定会气疯的。” 她不禁皱紧了双眉。“你真的让我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这个星期六我会接你去拍照,记住,这几天可千万别熬夜,免得有黑眼圈!他仔细叮咛着。对了,公证的日期是二十号,你可以挪出时间来吗?” 她点了点头。“可是,我们真的非得这样做不可吗?”她犹豫不决地提出心中的疑惑。一心只想将这场闹剧的范围缩小。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他看着她盛满愁烦的双眸。“别担忧,你就把它当成是拍沙龙艺术照嘛,至于公证,就当做是演学校话剧不就成了?”他拍了拍她的背。“你不觉得这挺有趣的?” “是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双肩无力地低垂。 “好了,别再多想了。你要回公司吗?” 她摇摇头。 “那我先回去了,公司等着我开会呢!”他一口饮尽杯中的橙黄汁液,又低下头望了一眼她的杯子。“下次改喝纯果汁,太多的咖啡因对皮肤不好,容易变老喔!我可不希望有个丑丑的新娘子呢!”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她转动指环,心中似有一把火熊熊燃起,暖暖地烧炙着她…… 杨秋苓一早就被褚群毅的电话吵醒,他像个孩子般的兴奋情绪直到现在都还没断过,甚至有扶摇直上的趋势。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拍了五十几组照片,而他仍意犹未尽地要她再换一套礼服。 “群毅,够了吧?意思意思拍个几张就可以了嘛!”她已有些不耐。 “你累了吗?”他关心地问道。 “没有。”她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拍嘛!你看我这套西洋剑士的装扮如何?”他展示着身上雪白的衣裳并且对着空气来回出招,专注的神态仿若真的有人与他作生死决斗。 她笑了起来。就这样,她又让他劝说成功而去换穿另一套礼服。 她想着今天早上他来接她时,硬逼她换下连身的洋装,并在她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和他相似的衣服——牛仔裤和白衬衫——要她换穿。理由是——他结了婚的友人告诉他,穿这样去拍照换穿礼服时比较方便。 “是吗?”她可是一点也不相信,但她又不忍扫他的兴,只得顺了他的意换上他找出来的衣服。然而,两人类似情侣装的打扮让她感觉十分尴尬,尤其在望见手上的指环时,更是让她忍不住苦笑连连。老天究竟和她开了一个什么样的玩笑啊? “新娘子的脸再往新郎靠一点!”摄影师对倚坐在沙发把手上的褚群毅和坐在沙发椅上的杨秋苓指点着。“再靠近一点!” 两人拍的是一帧准备接吻的照片。 她照着摄影师的话,不断地移动自己的脸,眼看她的唇就要触及他的了,她的心倏地怦怦怦跳个不停,手也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抖着。她从来未曾和他如此接近过,近得连他的眼睫毛都数得出来。 而他原本轻握她的手,忽而加重了力量,微启双唇,他轻声在她耳畔低语:“没想到我这么帅吧?”他眨了眨眼睛。“别紧张!” 她睁大迷蒙的双眼,完全没料到他竟能察觉出她的心情。 咔嚓一声,摄影师立即捕捉到这难能可贵的一幕,他的俏皮,她的迷惑,全都一一入镜。 “你说什么?”杨秋苓在换回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之后步出了更衣室,正当她在为自己终于拍完结婚照而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褚群毅的话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还要再拍?” “摄影师说反正还有底片,又是朋友的朋友,就干脆把它拍完,不然也是浪费了。” 想到还要和他如爱侣般的亲昵拍照,她就一阵心惊。“不行,不能再拍了。”她拚命地摇头。 “累了吗?”他关心地看着她。 他眼中的关注之情令她温暖。她垂下双眼不敢和他四目相对。“没有,只是我已经穿回自己的衣服,不想再换了。” “我也一样啊!”他拉她看他的穿着。“我们就穿这样拍,好不好?” “是啊!”摄影师在他们身侧附和。拍几帧比较轻松、家居的照片也不错! 她仍在犹豫,但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着她的臂膀往摄影棚走去。 棚里,已然换上绿意盎然的布幕,由上而下一路伸展成一地。一张红白相间的格子中置于布幕之上,林林总总地摆着各式三明治、寿司、香槟果汁,还有色彩艳丽、鲜女敕多汁、令人垂涎不已的水果。此情此景,让人感觉仿若到了户外、准备野餐一般。 “来,两位光着脚丫子坐在餐巾上,把袖子卷起来!”眼见两位新人依言行动,摄影师十分满意地直点头。“对,就是这样,很好。现在你们就当作真的在野餐一样,喂喂对方吃吃东西、喝饮料,尽量顽皮一点,不用理我,我会自己抓镜头,我说开始,你们就动作了,好,开始!” 褚群毅随即拿起苹果用力地大咬一口,然后甜蜜地递向杨秋苓的唇边,没想到她却立即推开,他只得倾身靠近她,并在她耳旁低语:“放心,我的白雪公主,这不是坏巫婆的红苹果,没毒的。”他贼贼地笑着。 没想到,她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肘横移,用力顶向他侧身的骨头,疼得他痛彻心肺,脸上五官也扭曲变形。然而,她自顾自地拿起三明治轻咬,根本不理会他夸张的痛苦神情。不意,他却悄声地将嘴轻凑上来,她一慌张,手中的三明治就掉了下来。他露出一脸好计得逞、狡诈的笑容,气得她挑高了眉,并且立即伸手向他的胳肢窝攻击,一向最怕痒的他,只得边笑边求饶。而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当然是卯足了劲,变本加厉地对他上下其手。他终于按耐不住,反手用力一抓,她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就跌入他的怀里。 众人早已被他们俩动人的演出逗弄得笑成一片,最后在摄影师一声“。k!”声下,结束了长达一天的拍照。 华灯初上的台北街头,一辆白顶、浅蓝的迷你奥斯汀车里,载着两颗疲惫而满足的心。杨秋苓已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今天拍的照片,而褚群毅则带着美梦成真的笑脸,兀自欣喜不已…… 连着数日的阴霾天气,终于在今天放晴,灿灿的阳光,暖暖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房。公证处,喧哗的人群来来去去,每一个人的脸上均洋溢着欢欣。 迸慈云在杨秋苓和褚群毅完成了结婚手续之后欣喜得掉下了眼泪。伍风将手环在她肩上,轻轻柔柔地拍着。 “妈,别哭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你不是一直盼着我结婚吗?”杨秋苓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水。 “是啊!妈,我会好好照顾秋苓的。”褚群毅也安慰着她。“你瞧!”他拍了拍胸膛,又弯曲手臂展示自己强壮的肌肉。“谁敢欺负我的秋苓?” “你这浑小子!”她破涕为笑,继而拉起女儿的手放在褚群毅手中。“我就把秋苓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否则我是不会饶你的,知道吗?” 他立即站直身子,双脚一并,对着古慈云行举手礼。是的,岳母大人!” 迸慈云忍俊不住,又笑了起来,伍风也在一旁呵呵地笑着。一行人就这样愉快地步出公证处,太阳依旧闪着耀眼的光采。 杨秋苓看着手上的结婚戒指,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一枚样式简单、高雅的一克拉钻戒,它完全抓住了她的心,只可惜它不是一只真正的婚戒,无法执行它传统的任务——象征坚贞的誓言,代表生死与共、患难相依的情意。“唉!”她叹了口气,转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哇!竟然已经八点半了!”她连忙起身,拿起提袋就往门口急奔,不意竟撞上一个结实的物体,在她站稳身子之前,自己已被抱个满怀。 “早啊!老婆!”褚群毅嘻皮笑脸地对着怀里的杨秋苓说道。 “群毅,你干么杵在我家门口?吓人啊!”她连忙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来接你上班啊!” “接我上班?为什么?” “喂!咱们是新婚夫妻也,我不接你上下班多奇怪呀?” “哪里奇怪?谁规定新婚的丈夫一定得送妻子上班的?”她反身关上了门,自顾自地朝电梯前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长裤,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衬托得更加俊俏。 他急急赶上她的步伐,抢搭就要合上门的电梯。然后,犹不死心地接续刚刚的话题。“是没这个规定啦,不过,你有没有听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语?”他边说边瞧着她看。“万一妈妈因此而起了疑心怎么办?” “你这算哪门子的譬喻?‘坏事’?你到底会不会用成语啊!” 电梯在持续下降当中。 “老婆,这是俚语不是成语。” “好啦!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她懒得跟他闲扯淡。 电梯门“咻”的一声往两边拉开。 她接着说道:“不过,结论就是我要自己去上班!”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他小跑步到她面前,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倒退着走。“那我的名誉怎么办?”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又关名誉什么事了?” 她突见前面的阶梯,连忙拉住他。“小心!” 只可惜慢了一步,他一个踉跄,整个人就扑在她身上了。 他对这个飞来的艳福可是“抱”得紧紧的,颇有抵死不“放”的意欲。 “群毅,赶快站好!大庭广众之下,你可别让人看了想笑!”她奋力地想把他推开。 而他尽避百般不愿,还是只得顺从地离开那带着淡淡清香、柔软不已的身躯。 “好,长话短说。”她举手看了看表。“我九点半有个会要开,你刚刚说的‘名誉’是怎么回事?” “这一时之间很难说得清楚啦!你先上车,我待会儿在路上再告诉你,好不好?” “不行!不说拉倒。”她转身就要离去。 他连忙拉住她,一副楚楚可怜哀求神情。“拜托啦!就听我这么一次……”他举起食指。 她坚决地大摇其头。 “别这么狠心好吗?再僵持下去,你开会就真的要迟到了。” 她看了看他伸到她面前的手表,简直莫可耐何。“可恶,再不走真的会赶不及了……唉,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她摇头叹气。“你车停在哪里?”他就有预感她会妥协——这是他最近的新发现。从前的她无论做什么总爱坚持己见,完全无视于他人费尽唇舌的劝说。她的理由是“世事难料”,她宁可依着自己的经验和直觉而行,即使到了最后事情的结果证实她是错的,她还是会告诉你:这样更能记取教训。他一直为她这样“冥顽”的性格担忧。虽说她总会和他谈论自己的心事,但当她和他谈论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完全不带丝毫情绪的波动。他曾为此难过好久,可是当他得知她生命里的喜悦、惆怅只对他一个人诉说时,又简直狂喜到了极点。曾经,天真的他以为自己就是即将伴她一生的幸运男子,直到陈斌出现…… 唉!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并没有因为和陈斌相恋就终止了对他倾诉心事的习惯,陈斌还为此和她冷战过好长一段日子。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不知该庆幸还是哀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开始对他赤果起自己的情感,彰显自己的无助,暴露自己的脆弱。不但凡事和他商量,还征询他的意见,他简直受宠若惊,不敢相信她的转变。“守得云开见月明”,或许,他多年来的深情终能被接受吧?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景况,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谈谈你说的‘名誉’是怎么回事?” “啊——”他仍沉湎于回忆之中,没注意到她的话。 “‘名誉’!”她加重了语气说道。 “哦!”他恍然大悟地想起。“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人得知我竟然让新婚妻子在交通混乱拥塞、车祸频传的台北街头独自开车来回穿梭,那我岂不是要背负‘不懂怜香惜玉’的罪名?这样一来,不就有损我的名誉了吗?更何况咱们两人的办公室位在同一区,更加没有理由让你自己开车上下班,对不对?”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在心底不住地微笑。他真的愈来愈懂得“赖皮”二字怎么写了。每当两人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说服她,甚至扮出一堆看似冠冕堂皇,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干的理由来“牵拖”一番。像现在就是,连“名誉”都搬出来了,说句实话,这真的干“名誉”何事嘛?可是,她也发现自己愈来愈容易向他的歪理妥协屈服了,更莫名其妙的是,她竟欣赏起他耍赖的顽皮模样。 他见她半天不答话,心里开始焦急。他对这次的“假结婚”可是寄予无上的厚望,原本以为他仿自电影“绿卡”的“假结婚”计谋可以有相同的结局,想不到“一山还有一山高”,技高一筹的她完全将他的如意算盘砸得粉碎。不过这次他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不达目的誓不干休。这可不是夸张的说辞,他赖定她了,今生今世,来世,来来世,来来来——世,他都跟定她了! 一路上,他不停用眼角余光偷偷地打量她,想要从她脸上寻获丁点蛛丝马迹,只可惜除了她嘴角隐约泛起的笑意,他什么也没瞧见,他甚至还不能确定那个消失得太快的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呢,然而车子已然抵达目的地,唉! “到了!”他无奈地停住了疾驰的车。 她看了看车上的时间表,微微对他一笑。“九点十五分,不错嘛!谢啦!” 她转身准备开门离去,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秋苓,我的‘名誉’现在该怎么办呢?” “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只好让它扫地了!”她推开他的手,轻巧地下了车。 他连忙倾身靠向车窗,慌张地喊道:“秋苓——” 她转身回眸一笑。“下班见!”然后便转身走向大楼门口。 他傻乎乎地坐在驾驶座上微笑,直到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此起彼落地响起,他才记得是该踩油门离开的时候了,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在晨风中,却愈发加重、加深 自此,褚群毅开始接手保障杨秋苓“行的安全”,并且包办了三餐的饮食。 清晨,他拎着自诩“全世界最营养的早餐”来叩她的门。用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再加以软硬兼施的伎俩,打破她多年来仅以咖啡裹月复的习惯——据说,那是她在一天之始清醒混沌脑袋的最佳良方。同时,两人也总在警广电台的路况报导中,一边吃、一边讨论今日预定的工作概况。 中午,往往正当她埋首公文之际,他会拎着饭盒伴着一声快乐的“吃饭喽!”向她准时报到,并且,陪伴她直到午休时间结束。 而夜晚,他或带她上上小陛子,或领她吃吃路边摊,不忙的时候,甚至还亲自下厨为她作羹汤。两人看着电视,天南地北地闲扯,有时也矗场电影,或到pub小酌一番。 到了夜,仅管他不在她身旁,但是她的床畔,也总有他细心挑选的郁金香,发出淡淡幽香,伴她入梦—— 这是两人自“假结婚”以来的生活剪影。褚群毅费尽心思,用尽镑种方式想要融入杨秋苓的生活之中。而这种“有点黏又不会太黏”的相处方式,也果真让两颗心在不觉中靠得更近更近…… 阳光普照,凉风轻飘,南台湾的星期日温暖而舒适。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古慈云正在阳台上做柔软体操,她卖力地转动腰肢,额头上已微微地沁出了汗。 “妈——”一个熟悉、溢着兴奋的呼唤。 “妈——”一个低沉、盈着笑意的叫喊。 她站直侧弯的身子,眼睛往下一瞧,不禁高声大喊:“秋苓、群毅!”她高兴地举起手奋力挥摆,又连忙嚷道:“快点上来!快点上来!” 她急急转身奔向浴室取出毛巾拭汗,本来还想洗把脸的,可是门铃已不合作地猖狂出声。 “好一对璧人啊!”她在开门之后,见到两人一身白色休闲服的装扮,忍不住暗自赞叹。“要回来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她慎怪着女儿。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喏——”杨秋苓递给她一个纸袋。 她的眼睛不由得一亮。“是不是吴记麻辣锅锅底?”她满怀欣喜地打开一看,没想到——“哦!”她太失望了,竟然是大饼包小饼。 “妈,你胃不好就少吃那些辛辣的食物。”杨秋苓见母亲失望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 “是啊!”褚群毅也立即附和。“妈,还有你平常爱吃的蜜饯、酸菜,最好也都不要再吃了。” “哇!你们俩结了婚果然不一样!现在已经会一鼻孔出气,联合起来欺负我了。” “妈——”杨秋苓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被褚群毅给制止住了。 “妈,这不是很好吗?表示我们夫妻同心嘛,对不对?秋苓!” 她皮笑肉不笑地暗暗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好啦!只要你们小俩口恩恩爱爱,随便你们怎样都行。来,喝杯柠檬汁吧!我早上才压的。”她见女儿双眉紧蹙又准备开口,马上自动解释。“我加了蜂蜜,不会伤胃的,这可是养颜美容的圣品呢!” 杨秋苓这下也只得不再唠叨,沉默地啜饮母亲所谓的“圣品”。 褚群毅见状,为了表示捧场,连忙大大地喝了一口。“嗯,‘凉快到底,杨家柠檬汁’!”他学着电视上柠檬茶广告的旋律,怪腔怪调地哼唱起来。 “是啊!我都是喝杨家柠檬汁长大的呀!”杨秋苓满不是滋味地学起另一则电视广告小女孩娇娇嗲嗲的声音,继而迅速收起笑脸,正色骂道:“马屁精!” 他对她挤眉弄眼地做鬼脸。“怎么样?要你管!” 迸慈云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对欢喜冤家!”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对了,妈,伍伯伯怎么没来?” “哦,他呀——”她拿起女儿女婿“进贡”的大饼包小饼,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不知道啊?你打个电话给他问问看吧!” “不用了,我看我去看他好了,顺便也可以把礼物送过去给他。”她回头对“新婚夫婿”眨了眨眼睛。“群毅,你陪妈妈聊聊。” 他也以顽皮的快速开阖双眼以及微扬嘴角做为回应。 一旁的古慈云并没有发现他们“会说话的眼睛”在传递什么讯息。 “别麻烦了,叫他过来就行了。对了,顺道问问他家里有些什么菜可以一并带来的,我冰箱里的菜不够煮四人份呢……” 杨秋苓连忙偷偷地捏着褚群毅的手,示意他赶紧出声。 “妈,伍伯伯是长辈,应该让秋苓去请他来才有礼貌嘛!包何况秋苓一直为麻烦伍伯伯替她照顾你而十分内疚呢!她想单独对他表示谢意。你瞧连她最亲爱的老公都不能跟呢!”他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受虐的媳妇一般。 “他照顾我?有没有搞错!你去问问他是谁三不五时就上家里来打牙祭的?你哟——”她灵光一闪,顿了一下。“呃,这个——你爱去就去吧!不过记得把菜带回来,知道吗?” “嗯。”她开始翻找要给伍风的礼物。 褚群毅立刻眼明手快地递给了她。“快去吧!”爱怜地拍了她的手。 他眸中的温柔直勾动她的心弦。“嗯。”她点点头,起身离去。古慈云看着褚群毅不发一言直盯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像这样“情深意切”的双眸,她那傻丫头怎会不懂呢?唉! 她清了清喉咙,低沉地咳了几声。“别再看了,她只是去隔壁,又不是不回来了……” 心事被人当场揭穿,褚群毅显得十分窘迫,只得腼腆地笑着。 迸慈云看着他,心疼地说道:“群毅,你知道吗?我气你气了很多年……” 他丈二和尚模不着边际。“气我?为什么?”他不明所以,只能睁着困惑的双眼向她望去。 “唉!”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气你迟迟不和秋苓结婚哪!我年复一年地盼啊盼、等啊等,等得头发都花白了,你还杵在原地不动,你不知道韶光易逝吗?你不知道青春一去不返吗?你这楞小子!” “哦!”原来这么回事啊!他苦笑着。其实他又何尝愿意如此蹉跎光阴?他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早该结婚生子步向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但——唉,谁叫他爱上了秋苓?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好女孩,可是他偏偏就只认定她一人,今生今世不说,甚至还预订了来生、永世。他是苦,却苦得心甘情愿;他是痛,却痛得无怨无悔。只盼有朝一日,秋苓能如他一般拥有相同的感受,愿意给他她全心的爱,全部的依赖—— “妈,你就别气了。你忘记啦?”他亮了亮手中的婚戒。“我现在可是你名正言顺的半子喽!”他按耐住心中的怅惘,武装自己的心情。他怎能令这位命在旦夕的慈祥老妇抱着遗憾离世呢?他强颜欢笑,不断地告诉自己得演好这场戏。 “是‘名正言顺’吗?群毅。”古慈云的眼中流露出洞悉。 “啊!”他惊吓地叫出声,难道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已经泄漏了些什么吗? “妈,你在说些什么啊?”他冷静地笑着,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你不错嘛!还演得真像一回事。”她摇着头,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意。“我问你,今天若不是因为我的病,你们会这么快结婚吗?” 他愣住了。“病”,不会吧!她不会全都知道了吧! “别以为我年纪大就老眼昏花,完全看不出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哼!‘假结婚’,我有这么好骗吗?你们也太瞧不起我的智商了。” “妈,你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尽避内心暗潮汹涌,他还是决定装傻到底。 “群毅——你就别再帮秋苓演戏了。我坦白告诉你吧,我的身体健康得很,说我得了‘胃癌’是骗你们的……” 他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随后,也且即详细说明整件事情的原委,包括胃癌的诡计,伍风迫于无奈的援助,和得知他们决定“假结婚”之后的应对之道。 “这样你懂了吗?”她喝了口柠檬汁,以滋润因长篇大论而干涩的喉咙。 这个消息对于褚群毅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这种荒谬加三级的荒唐事怎么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这不是应该在电影或小说中才会有的情节吗?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群毅,你傻啦!坐在那儿半声不吭的。” “妈,这件事情太令人惊骇了!”他略微舒展紧皱的双眉。“你知道秋苓为此自责多深?她担心害怕得几近崩溃,终日茶不思饭不想的,难道你不心疼吗?” 迸慈云歪着头,挑高了双眉。“你说呢?”继而又微笑说道:“我倒发现秋苓这次回来,脸色较上次显得红润了许多,我想,这背后的大功臣应该是你吧?”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忆起这段日子两人相处的点滴。“妈,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且你不觉得她还是太瘦了吗?”他心疼地想着她瘦弱的身影。 “那么就再加把劲把她养胖一点!我知道,我没看走眼,你果然把秋苓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来,告诉妈你们目前的情况,我好帮帮你。秋苓这丫头也该好好面对自己真正的感情了……” 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连古慈云都能洞察他的心了,而秋苓呢——唉!不能再多想了,他会负荷不住的。 于是,他把和秋苓之间的状况钜细靡遗地全都告诉了她,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真是辛苦你了,群毅,你为秋苓做的实在太多了……”她在听完他的叙述之后,感慨地说道。“她也迷糊得够久了,你相信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她明白她错过了什么。你等着瞧好了,我不会再放任她糟蹋生命的!” “妈,你言重了——” “不,一点也不!这些年来,你对秋苓如何我可是清清楚楚,我犹记得她带陈斌回来见我时,我惋惜的心情。我不否认他也是个不错的人,但在我心中,他终究不及你来得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陈斌还是负了她,而一直陪在她身旁的人,始终只有你。你放心好了,我会再和你伍伯伯商量出好法子的。” “妈,谢谢你。”褚群毅忽觉一阵鼻酸,就差没有掉下泪来。 “傻孩子,”她爱怜地看着这个为情所困的大孩子。“皇天不负苦心人,不是吗?” 他努力微笑,尽避心中充满了无力和傍徨…… 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景物,笼罩在晕红的暮色之中。杨秋苓和褚群毅并肩坐在开往北上的车上,两人正神情肃穆地交谈着。 “你说伍伯伯告诉你,妈的生命只余一年的光景?”他惊讶地低喊出声。 “嗯。”伍伯伯还说是因为药物控制得好,才令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较缓慢,能够撑一年,已经算是罕见的奇迹了。不过,他也强调这初步的判定,究竟能拖多久,谁也不知道,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话说至此,她已泪眼模糊。 “别哭了,你应该庆幸妈还有三百六十五个好日子。有的人从得知癌症缠身到怅然离世,不过才几个月,甚至才几个礼拜的时间,更何况,伍伯伯不是也说癌细胞被药物控制得妥妥当当吗?所以,”他轻轻擦拭她面颊上的泪痕。“别再哭了,好吗?” “可是——一” “嘘!”他举起食指轻触她欲张的嫣红双唇。“听我的话,别多想了。伍伯伯说得很有道理,‘尽人事听天命’,你看妈的面色红润依旧,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妈也许会奇迹似的痊愈呢?报上不是也曾刊载癌症患者成功地与死神相抗衡的案例吗?所以乐观点,别钻牛角尖了,好不好?” “会吗?可能吗?”她软弱的声音听来显得那么无助和仓皇。 “睡吧!”他爱怜地看着她。“相信我!” 他坚定有力的声音、温和的眼神让她原本紊乱的心渐趋平静,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他伸手环着她的肩,令她偎在他的怀中。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她知道,在他臂弯之下她是安全而无虑的。 睡意悄袭,她恍然入梦。 他看着她清丽的容颜,眼眸之中尽是温柔的怜爱和款款深情。 夜更深了,天空高挂的星子也一颗颗地亮了起来。 第五章 人声鼎沸,乐声幽扬。五彩缤纷的灯光随着伸展台上娉婷的人影晃动,一袭袭色彩绚烂、令人目眩神迷的衣裳,在台前台后交替翻飞。 昂责担任司仪工作的江宜朗声喊道:“现在让我们欢迎这次秋季服装展的设计师,也是‘霓裳’服饰的创立人——杨、秋、苓小姐!” 她的话声甫落,如雷的掌声即高高地扬起,镁光灯不住地闪动,喧哗声、口哨声争相四起。杨秋苓亮着明媚的笑靥,在身着“霓裳”彩服的模特儿群簇拥下,缓缓自帷幕中步出,接受群众热烈激昂的喝采。 褚群毅纵身一跃,便轻易地置身于伸展台上,他横过人群挨近杨秋苓的身侧,递给她一捧黄色的郁金香。“恭喜你!”他轻轻地搂住她,轻吻她因喜悦而泛红的面颊。 “谢谢你。”她在他耳畔轻语。 “待会儿我在后台等你!” “好。”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消逝在拥挤的人群中。 “杨小姐!” 一个细长清脆的声音拉住杨秋苓准备离去的脚步,她循声看见唤她的人。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气质高雅、面貌娟秀的妇人。 “有事吗?”秋苓用征询的眼光注视她。 熬人含笑递给她一张名片,于是,两人就在伸展台下聊了起来。 伸展台后,换装完毕的模特儿三五成群地相偕离去,工作人员也开始整理散置的各式杂物,并将“霓裳”服饰一一打点妥当,准备送往乾洗店清洗。 褚群毅坐在镜前漫不经心地随手翻阅流行时装杂志,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凌乱地响起。他抬头一望,只见杨秋苓位于距他逾十步之遥的地方朝他笔直、快速地奔来。 他连忙起身相迎。“你走得这么快干么?”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为她调整呼吸。 她抬头面向他,双颊排红,双眸闪着晶亮的光采。“你知道我刚刚和谁说话吗?”她激动地握紧他的双手。 “啊?凯文科斯纳?”他故作慌张地举目张望。“在哪里?在哪里?” “群毅,别闹了!正经点听我说嘛!”她的情绪仍处于高亢状态。 终于,他专注地望向她,一抹止不住的笑意在他嘴角恣意泛滥。“好,你说,我洗耳恭听。” “是台湾纺拓会的设计总监苏意灿女士!你知道吗?她准备推举我代表台湾参加亚洲地区‘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呢!”她不停地扯着他的衣袖。“你听见了吗?”她睁大的双眼盈满兴奋的喜悦。 “听、见、了。”他轻启饱含笑意的双唇。不疾不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她兴奋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你说这是不是太棒了!这是我渴望已久的事。打从我自组工作室、创设‘霓裳’以来,就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参加这个大赏,想不到我真的如愿以偿了!”她雀跃地亲吻他的面颊。“真的太棒了,对不对?” 不意,在放松环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拉开二人距离之际,她嫣红的双唇竟不经意地掠过他的唇畔,两人都为之一怔,彼此目不转睛地相对凝视。四周的空气在瞬间冻结,只有一双不甘寂寞的心急速地上下跳动—— 久久,她只是睁着迷蒙的双眼,四肢仿若被施了魔法般僵住不动。 终于,他轻轻地托起她的下颚,缓缓倾身凑近她的唇,在她来不及思考的瞬间,他已柔柔地吻住了她。 她浑身战栗地闭上了眼睛,朱唇在不自觉中微微开启。 于是,他更加沉醉地啜吻着,仿若在品尝人间最甘美的佳味…… “还有人在后台吗?我要锁门了!” 一个粗重、嘎哑的声音,倏地打断了二人的亲昵。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她则脸颊徘红、羞怯地别转过身,迈着抖颤的步子向大门而去。 而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窒人的沉寂弥漫在小小的车厢中。窗外,车水马龙的喧闹亦无法打破车中绝然的静谧。 褚群毅专注地开着车,不时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坐在一旁的杨秋苓。 她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侧转着的头以右手支着下领,双眼则注视着窗外来回穿梭的街车。 他只能瞧见她的侧脸,无法解读她心中的思绪。对于刚刚那一吻所造成的强大震撼,至今他的心湖仍是余波荡漾。他忆起她偎在他怀中发颤的娇躯,以及她细致柔软的唇瓣自然地回应他热切的炽吻——那份难以言喻的欢愉,将他的心涨得满满的。当她离开他怀抱时那酡红的双颊,啊,真是美得令人心醉神驰,要不是那个煞风景的管理员……唉,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不敢看他。若不是那急欲关闭会场大门的催促声,那吻——她无法想像。 她记得自己混乱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他温润的双唇,是那样热烈而充满魔力,以至于当他松手放开的瞬间,她的心头竟涌聚难掩的惆怅和失落,天哪,她——竟想要得到更多,更多…… “不!”她在心中重重地狂喊。 她一定是一时得意得忘了形。 “是的。一定是这样子没错。我一定是因为终于能参加‘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而高兴得昏了头……对的,就是这样,没错……”她在心中喃喃反覆着想说服自己。 “咳!”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声响,决定打破这胶着许久的沉默。“秋苓,你说的‘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在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她回头看着他,强作镇定,不疾不缓地说道。 他见她眸中流动的波光,竟然没有慌张,也没有不安。唉!她还恢复得真快。 他不禁暗想。“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呃,还没有啊!我可得认真仔细地规画才行,要找比较能展现独特的风格,并且能代表台湾风俗民情的主题,这并不容易……”她沉思道。 “嗯,是该好好的想清楚。”他附和她的话,之后,优雅地转动手中的方向盘,轻而易举地将车转入通往她家的窄巷之中。 转眼之间她家已然矗立在挡风玻璃之前。 他停好了车,转头对她说:“明天我们一起上阳明山度个假好吗?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买了间屋子,人却被公司调派至美国拓展业务,临行前托我照顾房子,要我有空时就去住上几天。听说这个季节的阳明山风景相当漂亮,或许你可以在那儿得到灵感,寻出参加大赏的主题也说不定,如何?” 她沉吟了片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答道:“你还是自个儿去吧!我想我的能力还不至于差到得上阳明山才能找到参赛的最佳主题。晚安!”说完,她便转过身准备下车。 “你弄拧我的意思了!”他连忙拉住她。“听我说,这阵子你的神经绷得太紧,秋装展和妈的病折腾得你疲惫不堪、身心俱乏。你得好好休息、放松一下才是。让自己处于最佳状态再去构思参赛主题,是不是比较好呢?” “群毅,你就别再为我安排生活了。这阵子你也帮了我不少忙,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得过来。对于你所做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感激,不过既然现在所有的事都已经告一段落,我想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就好好地去度个假,别再管我了。再见!”说毕,她便转动门把,跨出车门。 老天!她竟准备将他自生活中排除!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不但不和他上阳明山度假,还不许他照应她的生活起居,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嘛! 他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怎能功亏一篑、开倒车、走回头路呢? 不行! “等等!”他急忙下车喊她,三步并做两步地狂奔至她的身边。秋苓,你说这阵子我帮你很多忙,你非常感激?” “嗯!”她点点头。 “那么,我请求你陪我上阳明山度假,就当作是对我的谢意,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群毅——”她万般苦恼地紧皱起双眉。 这叫她如何拒绝? 他为何每次都能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教她老是说不过他呢? 他抚了抚她的眉心。“别想了,就这么决定喽!好好睡吧,我明天下午会来接你,再见。”他带着笑转身走入车中,随即漂亮地倒车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发愣,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跨进公寓大门。 这是个晴朗的好日子,艳阳高照,虽已入秋,但却仍有着晚夏的踪影。 褚群毅和杨秋苓在上阳明山前,先去了趟超市购买许多日常用品和各式食物。本来他决定由他来负责这几天的伙食的,但她却说应该平均分担,以示公平,于是在拗不过她的情况之下,他们便各自在超市选焙所需的生鲜蔬果,准备好好地大显身手一番。 “哇!好美的屋子!”她一进门便忍不住地发出惊叹。 这声赞美总算安了他忐忑已久的心。 他忙着把杂物放进冰箱,还不忘提醒她。“你先随便看看,我待会儿再带你仔细参观。” “嗯。”顾不得回答,她早已沉醉在她触目所及的一景一物之中。 客厅里装璜的是原木地板、落地窗、水绿的碎花布沙发,还有隋圆的木制圆桌。靠墙而立的桃木橱柜内,则摆着视听组合音响,还有许多cd和影碟。她趋前翻阅,惊讶地发现全都是她欣赏、喜欢的——“thebeatles”、“airsupply”、“philc。llins”、“陈淑桦”、“春风化雨”、“真善美”、“清秀佳人”、“直到永远”—— 她简直太惊讶了。 他缓步至她身后。 “如何?”他在她耳畔轻语。 她拿起“春风化雨”的碟片,转身说道:“这简直太令人惊愕了!”她张着灼亮的双眼。“你的朋友和我的兴趣、嗜好太相近了。他是谁?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呃,这个——”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禁语塞,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嗯?”她挑高了双眉等着他的回答。“莫非……你这个朋友是位美丽女子?”她继而抓着他的衣领。“快点从实招来。我就说嘛,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还把房子托给你照顾,看来你们交情匪浅哦!”她语气中酸味十足。 他笑意盈盈地将她的手自他的衣领拉开并且紧紧地握在手中。“这算不算吃醋啊?老婆。” 她的脸倏而爬上一片潮红,然而不愿服输的个性却又让她立即挑高了眉,佯作嗲声地说道:“是啊,老公,我可是打翻了一个大醋酝子哦!” 他被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 老天!她喊他“老公”,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呵呵呵呵呵,他仍止不住地直笑。 她见他只是一迳地傻笑,不由得纳闷地紧皱双眉。“你干么?染了笑菌啊!当心笑得下巴掉了!” 他抿了抿唇,仍然带着笑意。“他是男的;是我在军中认识的朋友,所以你不认识。” “哦!”不知为何,她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了,你先去把你的东西放好。”他指了指走道尽头的房间。“喏,那是主卧室,你的房间,里面有盥洗室,你可以顺便梳洗一下,怏去吧!” “那你呢?” “这算是邀请吗?”他调皮、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她狠狠踹他一脚。 “哎哟!”他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抬起脚来抚搓。 而她则得意洋洋地朝主卧室走去。 一抹微笑在他唇边绽放,看来,他的美梦就快成真了。他走向客房,一路上哼哼唱唱,声音大得连隔壁的狗都受不了地哀鸣抗议起来。 餐桌上,是令人垂涎的煮通心粉和玉米浓汤,那浓稠的起司香味,将在浴室中早已饥肠辘辘的杨秋苓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连忙自浴白中爬起,准备出去大快朵颐一番,不过老实说,浴室也是令她惊愕的地方之一,要不是因为肚子饿,她还真不想起来哩! 说真的,这里的确处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奇迹,这屋子的每一处都令她仿若置身梦中。这是她期盼中的“家”;她架构中未来“家”的模样。或许,她该嫁给屋子的主人,这么一来,不就可以拣现成的了?呵呵呵,她怎么会有这么疯狂而荒谬的想法呢? “怎么样,不错吧?”褚群毅自客房中走出,看见杨秋苓已坐在餐桌旁陷入沉思。 “呃……我在浴室洗澡时就闻到香味了,群毅,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连忙收敛心绪。 “真的?”他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伸手一摊,做出“请”的姿势。“那么还等什么?动口吧!” 她点点头,没想到正准备执起叉子饱餐一顿时,忽然间灯晕黄了,音乐也飞扬起来。 她睁大了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着挥了挥手上的遥控器,故做无事状说:“这是个现代化十足的屋子,帅吧?”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 看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她也只有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敝,跟着动起刀叉。 “你喜欢这间屋子吗?”他边吃边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然——他不但在乎,而且还在乎得要命。这可是他为他们俩精心布置的家呢! “何止喜欢,我简直就是爱上它了!”她喝了口汤,继续老实地说道:“不瞒你说,为了它,我甚至有想嫁给它主人的疯狂念头,你说这是不是太滑稽了?”说完,她又埋首和那盘通心粉奋战。 炳!这个答案简直太令人满意了。 他真想大声对她喊:“一点也不滑稽!嫁给我吧!别理那劳什子‘假结婚’了,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哪!”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唉! 他按捺住心中的澎湃情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怎么会滑稽呢?等他休假回来,我大可以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啊!想成为这屋子的女主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嗯,让我先想想他的择偶条件……”他低头作沉思状。“对了!”他手指一弹。“他就是喜欢你这一型的女性——有智慧、有内涵,又有一技之长,更重要的是有‘美色’。”他拍了自己大腿一记。“我真笨,竟没想到为你们俩牵线,真是耽误你们的青春。哎哟!会不会遭天谴啊?”他佯装害怕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被他的动作给逗得笑不可支。“瞧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别忘了,”她亮手上的婚戒。“我可是你老婆哦!老公……”她又腻着嗓子喊道。“这么快就想把我推销给别人啊?”她眉眼挑啊挑地,一副“不良”的样子。 “老婆”? “老公”? 这是她说的话吗? 他现在的心情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爽”,而且,还是“爽的n次方”! 唉,自从得知杨妈妈的胃癌是假装的之后,他的心中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因为他怕自己心软,会禁不住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而月兑口供出事情的真相。 幸好,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 幸好,服装展顺利成功。 幸好,“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的好消息及时上门。 幸好——还有什么呢?哦,想起来了,那个吻,嗯……至今仍口齿留香。 这一连串的好消息接踵而来,让心安之后的他也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可是,又何妨呢?人生嘛,快乐就好。 她见他又在神游太虚,那痴痴笑的样子,活像中了六合彩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不禁揣想,他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能够让他这么陶醉又这么开怀,她实在很好奇—— 突然,她俯身向他大喊:“喂!醒醒吧!” 声音大得惊人,让他差点自椅子上跌落。 “你干么?”他埋怨地揉揉耳朵。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旁还有别人……”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说真的,你最近常一个人凯凯的傻笑,到底有什么事那么好笑?说来听听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难道你不知道吗?快嘛快嘛!”她兴致盎然地催促着他。 “呃……这个……”他又迟疑了。 这怎么能说嘛!唉! 啊!有了。 他挑高了眉,一脸贼相。“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不后悔?, “别呢嗦了好不好?你还真不像个男人!”杨秋苓忍不住啐道。 “嗳,那你可就错了,我想的可是很‘男人’的唷,而且啊,还是有一点颜色的……” “颜色?” 他点点头,学着她俯身向前、直盯着她的双眼瞧,然后语音暧昧地说道:“黄色。” “黄色?” 五秒钟不到,她即伸手奋力把他往前一推,而他没有丝毫惊慌,顺着她的力道,旋又四平八稳地坐回椅中,泰然自若地微笑。 “还想听吗?”眼神仍是带邪。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愤愤地继续吃面。甚至故意把汤匙、叉子弄得不住眶啷作响。 他怎么可以在跟她一起的时候还想着这些东西?变态! 呵呵呵呵呵!他又笑了,而且还笑不可抑,笑得几乎岔气。 “唬你的!瞧你气成这个样子。我像是那种人吗?虽说身旁坐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绝色美女,但卑微的我,怎么敢造次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顿了顿之后说道:“你是我老婆也!想想应该没关系吧!还是——”他故意缓着语气,企图吊她胃口。 “还是什么?” 他再一次俯身向前,直盯着她的眉眼,戏谑地说道:“你想让我化想像为真实……” 她随即伸手张开五爪堵住他的嘴,然后又是奋力一推。“你想死哦!” 他又退了回去,不过,这次却重心不稳地跌倒了。 “哎哟!”他抚着撞到桌缘的鼻梁,挣扎着自地上爬起。 她看着他曲扭的五官,忍不住笑了开来。 他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她幸灾乐祸的俏模样,随即驱身向前,伸出摩掌搔她的痒。“你还敢笑?”他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游移。“你再笑啊!再笑啊!” “呵呵呵,呵呵呵!”她已经支持不住地瘫在地上。“救……命……啊……救……命……啊……”她一边笑,一边痛苦地喊叫。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甘心停手,不过,仍不忘骄傲地说:“好吧,看在你可怜的分上,我就放你一马。” 谁知,他才一停手,她就立即出手反攻。 他愣了一下,旋又不甘示弱地回击。 两人的身躯就这样在地板上相互纠缠,笑声贯穿满室,窗外,星光灿烂。 骄阳烈烈,白云飘飘。社区游泳池畔,波光粼粼,清澈的池水映照天色蓝蓝。 池中一个敏捷矫健的身影,正以蛙、仰、蝶、捷等不同的姿势交替更换地来回游动,宛如水中鱼儿那般悠游自在。 那不是别人,正是褚群毅。 终于,他靠向池岸,对着遮阳伞下躺椅中那位有着玲珑身段的美丽女子喊道:“喂!别睡懒觉了,下来游泳!” 她半眯着眼睛,无力地回道:“你自个儿慢慢游,好好享受吧!”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作她的白日梦。 “喂!你真的不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他犹不死心,兀自加大音量再说一次:“你真的不下水游泳?” “——”她仍然默不作声。 于是,他悄然起身,偷偷来到她身畔,在她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弯便一把将她抱起。 而睡得正舒服的她,竟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完全没有察觉出他有任何意图。 不料,他双手一放,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她便硬生生地翻身跌落池中。 五秒钟后,一颗头自水中挣扎探出,一边仍不住地呛咳着。她奋力睁开浸水的双眼,痛苦地看向岸上正歪嘴斜眼笑着的人影,忍不住忿声啐道:“该死的家伙,你竟敢这么做!” 然而,他笑得咧开的嘴却愈张愈大。 不这样,你怎么会知道在水中全身舒畅的滋味?难道你不觉得我实在是一个体贴的好老公吗?还不辞辛劳地抱你下水,不错吧?” 她气不过了,索性在水中快速移动双脚向他靠近。 “唉,你别上来啊,既然已经下水了就游一下嘛!动一动有益健康,还是你想我再抱你——” 突然,他看见她的五官纠结,脸色似乎也很不对劲。“怎么了?”他惊慌看着池中已然到达他身旁的杨秋苓。 “我的脚抽筋了,快拉我上去!”她一副痛苦的模样。 他一慌,毫不考虑地便伸出手,但她却用力一拉,“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就淹没在水中。 她眨了眨吃水的眼睛,两手拍了拍,冷哼声道:“这下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 接着,她便扶着水中楼梯缓步上岸。可是突然之间,她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啊!是了,怎么没有声音? 她立即转身,当下只见他仍溺在水里。 这一看,她不由得惊叫出声。“群毅!”没有多加思索,她便纵身一跃往水中的身影游去。 待她游近他的身侧,他却环手一抱,将她紧拥入怀,一边也凑上了唇,急迫地吻着她。 她张开口微做喘息,他却趁机吻得更重、更深。 在她拚命拳打脚踢、死命挣扎的情况之下,他终于松手,让她挣月兑他的怀抱。 两人浮上水面,脸皆胀得通红,同时,还不住地喘气。 “叔叔,阿姨……”一个稚女敕的童音自池岸边飘了过来。 两人回头一望,只见一个身穿蓝底白点小洋装,头顶“樱桃小丸子”式短发的可爱女孩,正蹲在池边甜甜地笑着。 “你们刚刚在水里做什么啊?”她张着慧黠的大眼问道。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忆起刚刚水中的情景,不禁像是心有灵犀般地相对莞尔一笑。 “走吧!回去吃饭。今天轮到你下厨,你准备煮什么?”他轻松地笑着,企图缓和有点紧张的情绪。 她也顺着他的语气。“待会儿就知道了,保证不输给傅培梅!” “是吗?”他非常怀疑。 她不理他,迳自由池中爬起走向更衣室。 而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依然带着笑轻轻摇头——傅培梅?等着瞧吧!” 打从度假回来至今,已经有三天了。 入夜以后的秋,微有些许凉意。杨秋苓倚窗而立,俯瞰着窗外的街景。通往市场的小径,林立着各式小吃摊,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其中,有人放声谈笑,有人埋头大啖,也有人焦急张望,不知在等候些什么。一票小孩拿着玩具沿路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萦绕在街头巷尾,挥之不去。 “咕噜、咕噜”的月复鸣声,提醒她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但她只是站在原地,不想理会这个自然的生理反应。 平常的这个时候,她不是在士林夜市吃着生炒花枝,在四平街吃着“烧滚滚”的米粉汤,就是在山东小陛里吃着道地的黄牛肉面,或是在“京兆尹”品尝着那有着浓稠香味的鲜女乃酪及甜而不腻的杏仁豆腐。 然而,可笑的是,她现在心里头念着的,却不是那些食物,而是曾与她共食的那个人——群毅。 其实,只要她愿意,出门便能买到这些东西。但是,没有他在一旁,再怎么好吃的食物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喜欢和他一块儿吃饭。 包糟糕的是,她竟然发现自己想念他。 但,这只是他去香港出差一个礼拜的第一个夜晚而已,而她竟然已经开始想念起他……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的心确确实实悬念着他。 唉,怎么会这样呢?“铃——铃——铃——”电话认真地执行勤务。 会是谁?她臆测着急步走向话机。 “喂,群毅吗?”下意识里,她渴望听见他的声音。 “群毅?”古慈云纳闷地反问。“他不在家吗?” “妈,是你啊!”极显然地,她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是啊,群毅上哪儿去了?” “他到香港出差一个礼拜。” “哦!那你在等他的电话?”她不自觉地扬起高八度的音调。 “没有……”她的声音听来无力感十足,分明心虚。 不错嘛!群毅这小子还颇有进展,竟然能够让秋苓等他电话,看来她正准备执行的第二道阴谋不偏不倚,来得正是时候。 嘿嘿嘿嘿嘿,“孙子”已在不远处…… “妈,你身体好点了吗?”杨秋苓立即转移话题,关心地问道。 这小妮子还怕羞呢!哼,暂且放你一马。 “我健康得很,你就甭替我操心了。倒是你,可别群毅一不在就又三餐不正常。你不是还要忙着参加那个什么‘菜瓜布’之类的大赏吗?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真的。” “妈,亏你还是个老师,怎么每次都会把话听错?那不是什么‘菜瓜布’,而是‘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 她真为那些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担心。 然而古慈云完全不以为然,反倒理直气壮地接道:“我记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么?只要课本内容记得牢、书教得好就成了。有智慧的人是不管那些芝麻绿豆、狗皮倒灶的小事的,知道吗?” “是是是,智者所言字字珠玑,弟子必将牢记在心——敢问智者今日来电有何指教?望请明示。”杨秋苓自诩反正说不过她,还是别跟她抬杠了吧。 “嗯,孺子可教。那么我这个智者就长话短说喽!听着:吾与伍风将于下星期联袂北上,请徒儿备妥好酒好菜在家相迎,届时吾等将叨扰三十宿,并细察褚氏夫妇是否相敬如宾、甜蜜恩爱——敢问徒儿有何异议?”古慈云拿出夫子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道。 “妈,你要来台北跟我住一个月?”她一听,不禁惊呼出声,心中直喊不妙。 “是呀,你伍伯伯调到台北长庚支援一个月,我刚好也放寒假,不想一个人待在台南,所以我们就决定一块儿去了。不过,你放一百个心,我会适时察言观色,绝不会做‘菲利浦’的。” “菲利浦?”杨秋苓听得傻眼。 “电灯泡啊!你不看电视的吗?” “这……妈,我——”她苦恼地找话答辩。 “好啦!咱们就别再抬杠了,占线占太久群毅可是会打不进来的。我收线了,晚安。” “妈——”话犹未完,那头已“咔喀”一声挂了电话。 唉,这下该怎么办? “铃——铃——铃——”电话又烦人地响了起来。 “喂?”这次她沉着嗓子,声音里显然透着无奈与不悦。 “秋苓,我吵到你工作了吗?” “群毅!”她精神一振,连忙答道:“没有!我……正在吃饭!”急中生智,她随便胡诌。 “怎样?今天的一切都还顺利吗?”听到她在吃东西,他显然安心许多。 “不错。你呢?”她敷衍着他的问话,思忖着该怎么把妈刚才说的事告诉他。 他伸了个懒腰。“还好,刚陪客户吃饭回来。” “哦!”她漫不经心地随口应了一声。 “你还好吧?”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寻常。 “呃,”她还在想该怎么开口。“群毅……” “嗯?” “妈刚打电话来……说下个礼拜……要上来台北……” “那好啊!我们可以带她到九份、金瓜石走走,她上次不是直叨念着要去看看拍‘悲情城市’的地方吗?”他立刻提振精神,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群毅!你还没弄懂我的意思。妈上来台北是要跟我们一起住,而且是住整整一个月哪!”她一手拿着话筒,一手不停地卷着电话线。 “整整一个月?”这下,他可领略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万一,秋苓看出妈的胃癌是假装的怎么办? “是呀,这样一来,我们‘假结婚’的事不就要穿帮了吗?”她的语气既紧张又焦虑…… “哦!”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那你就搬来跟我住好了。”他稍作沉吟便作了回答。“我家比较大,而且还有间客房可以让妈住。” “可是这样妈不会怀疑吗?我们一会儿住我家,一会儿住你家……”她担忧地反问他。 “不会啦!你就照我说的跟她解释。如果再不行的话,你就说换着住比较有新鲜感,还可以增加生活情趣,我想她会相信的。” “真的吗?”她可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不过,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别这么悲观,事情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严重。等我回去的时候再帮你搬家,好吗?”顿了顿,他又说道:“好了,乖乖地把晚餐吃完喔,我挂电话了。” “嗯。”她也放下了话筒。 唉,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第六章 回家途中,褚群毅哼了一路的歌。他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为什么?哈哈哈,因为从今天起,杨秋苓将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三十天,而且还同房间。呵呵呵,总算让他当初的“假结婚”付诸实现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但他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七百二十个小时,好让它成为孕育未来真实婚姻生活的温床…… “啊!”他的脑袋灵光一闪。“莫非这是妈的计谋?” 他愈想愈觉得错不了,秋苓的母亲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忍不住想要纵声大喊:“妈,谢谢你!我会努力加油,不会让你失望的!” 哟唷!加油! 他推开大门,高声喊道:“我回来了!” “回来了?”杨秋苓自厨房中走出,身上挂着条围裙。 “你在做饭?”他讶异地指着她身上的围裙。 “是呀,我整理好房间,肚子就感到有点饿,看看表你也快回来了,所以就煮了锅海鲜粥。”她解上的围裙。“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他喜孜孜地将公事包往沙发上一摆,急忙奔往盥洗室去洗手。 她竟然做好饭等他回家一块吃,他简直不能相信。夫妻守则第一条——回家有热腾腾的晚饭吃。嗯,她已经开始扮演“褚太太”的角色了,而且是在杨妈妈还没来之前呢,这是不是表示她不是在演戏,而是——呵呵呵呵呵,真是渐入佳境啊! “嗯——好吃,好吃。”他津津有味,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还有吗?”不一会儿便端着空碗询问她。 天哪!他已经连吃三碗了,怎么还吃得下?他平常的食量明明没这么大嘛,难道她煮的粥真有这么好吃吗?还是他饿昏了?她不觉纳闷着。 “你真的还饿吗?”她立起已然见底的锅子。“我没想到你会吃这么多……”她歉然地看着他。“要不然,我再做份三明治给你吃好了。” “不用!”他立刻拉住准备起身的她。“我不饿,我只是不想浪费一锅好粥罢了。” “啊?”她不解地望着他。 “别惊讶,我真的要谢谢你煮这么好吃的粥给我吃。你不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下班回家之后,马上有热呼呼的饭可以吃了,今天真是太幸福了……”他注视着她染上红晕的双颊,诚实地吐露着心声。 “嗳,你不嫌弃我的手艺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干么还说这些客套话?”她不好意思地嗔怪他。“对了,冰箱里有新鲜柳橙汁,要记得喝…”接着,她便转身准备将锅碗拿到厨房清洗。 “柳橙汁?”他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我冰箱里怎会有柳橙汁?” “是我去市场买回来压的。”她转头对他说:“煮饭之前,我发现你的冰箱实在瘦得可怜,所以就决定去超市大肆采购一番。反正妈明天就来了,不用担心东西吃不完。”回转过身,她拿起洗碗精便要倾倒。 “我来吧!”他阻止了她。“大家分工合作,你做饭、我洗碗,这才合理。” 她毫无异议地把洗碗精给他。“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麻烦你了。”接着,在踏出厨房之前,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群毅,我今天想了想,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轮流睡床,怎能让你整个月都睡沙发床?这太说不过去了。所以咱们还是轮流睡吧,否则我会不安的。” “秋苓——”他欲发言表示意见。 可是她不肯给他机会。“别再找一堆理由来说服我!我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口才不好说不过你,你就让我安安心心住上一个月,好吗?”她恳切地哀求起他。 “你真的很固执,”他摇了摇头,无话可说。“好吧!只要你喜欢,怎么做都行。” “谢啦!那我先去洗澡了。今天我睡客房,碗你慢慢洗吧!”她称心快意地迈步离去。 一抹笑意,在他的唇边漾了开来。 这是我的房间吗?褚群毅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柳橙汁进到卧室,这才发现他卧室里的所有摆设已完全改观了。在她的巧手挪移之下,原本极男性化的屋子有了女性的温柔。镜前桌面的一角,被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占据,和他的保养用品相互对应。茶几上的花瓶里,则插着朵朵白色郁金香,散发出优雅的馨香。而墙上的一隅,则立着张未摊开的沙发床,颜色与他的床同色调。一时之间,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温暖芬芳起来。 “群毅,”她刚自浴室走出,不由得被坐在床上的人影吓了一跳。她还没习惯在卧室里看见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洗好碗了?”惊魂甫定,她走到镜前坐下。 “嗯。”他伸手递给她一杯柳橙汁。“你也喝一点,维他命c丰富哦!” 她含笑接过。“谢谢。” “这……”他环指屋内。“真令人惊奇,你让这个屋子充满了生气。” “真的?”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我原本还担心万一你不喜欢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可放心了。”她转身面向镜子,放下杯子之后,随即伸手从抽屉中拿出吹风机。那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似的。 他一边看,一边高兴地喝着柳橙汁。 “对了,”她对着镜中的他说道:“我整理过你的衣橱,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东西找不到的话,问我就行了。” “好。”他笑着把空杯放在茶几上。“那我去洗澡了,你吹完发也早点休息吧!” “嗯。”她对着镜中的他微微一笑。 他转过身走向衣橱准备拿取换洗衣物,身后随即传来吹风机轰隆轰隆的声音。 打开衣橱看,里头果然焕然一新、井然有序。她的衣服一律摆在右方,而他的则在左方;他原本凌乱散置的袜子,现在也整齐地被安置在竹制圆篮中。至于另一个方形的竹篮里,则排列着她的丝巾、手帕,及丝袜,这一切是多么新奇而又多么令人感到幸福啊! “群毅,你是不是找不到你的衣服?” “啊?”他自沉思中惊醒。“没有,我只是在想明天要系哪条领带。”他连忙随便找了个籍口搪塞。 “那就好。”她收拾好吹风机,站起身,脸庞因为刚受热风吹拂而微微泛着红光。“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晚安。”他痴痴傻傻地看着她浅笑离去。 回过神之后,他便向浴室走去,不意竟有阵阵茉莉花香迎面扑鼻而来。他环顾四周,发现牙刷成双站立、毛巾成对并列,连洗发精、沐浴乳、刮胡水、婴儿油也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新置的置物架上。再一次,一层又一层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围,他不禁对着镜中的人儿喃喃自语:“褚群毅啊褚群毅,这未来的三十天你可得好好努力,加油吧……” 星期天上午,褚群毅和伍风相约打网球,两人飞快地吃完早餐之后,便兴致高昂地伙同也想乘机散散步、晒晒太阳的古慈云一块出门。 屋子里少了三个人,显得冷冷清清。杨秋苓正在熨衣服,习习凉风自阳台漫入屋中,和着电台传来的歌声翩翩起舞。 她跟着旋律哼唱,心里头一边想着,转眼间,妈也上来台北两个星期了,她和群毅默契十足的演出,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可让母亲心生疑窦。她觉得非常欣慰,尤其是母亲的面色红润,更是令她心安。 其实她和群毅在母亲面前,并没有刻意要表现得特别恩爱或是特别亲密。两人就像平常相处的方式一般,唯一较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些小动作。他会不经意地拉拉她的手,或轻轻将她揽在怀中,有时,也会轻吻她的面颊。然而,尽避不寻常,这一切却都显得那么自然,她不但没有丝毫想抗拒或羞怯畏惧的感觉,反而对这份温暖和恬静之感颇颇觉享受。两人分摊家事、观看深夜的电视影集,甚至有时群毅还会拉着她在卧室翩然起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们总是精力充沛,往往到了凌晨一、两点还了无睡意,似乎总有聊不尽的话题可以谈论。她觉得日子变得充实、精彩而且有趣多了。 她还记昔日同母亲同住的情形,母女俩总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可是,这十多天来,她俩竟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不知是因为有群毅在的关系,还是她和妈妈之间有了改变?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无止尽的延长,那该有多好啊! 她看着熨斗下方的白衬衫,倏而想起自己和群毅的那番对话:“秋苓,你别这么辛苦,把衣服往洗衣店里一送不就好了?”群毅说。 “你平常都不洗衣服的吗?”她并不直接反驳,只是指了指阳台上的洗衣机。 “难道那是买来摆着好看的?” “当然不是。”群毅又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累了,何况你又不让我自已洗我的衣服……” “我喜欢自己洗衣服。”她打断他,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洗衣店洗回来的衣服哪比得上自己洗来得干净?况且用洗衣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衣服吗?” “那好吧!”他双手一摊。“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让自己太辛苦,知道吗?”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的,‘爸爸’!”她又调皮地对他行起举手礼。 他则忍不住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秋苓!” “……” “杨、秋、苓!”古慈云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喊。 她猛眨了眨眼睛,看见古慈云端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握着杯果汁。“妈,你怎会在这儿?你不是和伍伯伯、群毅一块出门了?” “我都已经回来坐在这里大半天了!”她啜了口果汁,指指她衣服上的熨斗。 “哎呀!”她仓皇地急忙把它拿开。 做母亲的觑着女儿。“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还不停地傻笑呢!” 她看着已然留下一片焦痕的衬衫,双眉不禁紧蹙。“没有啊!”看来,得替群毅再买一件了。 “没有?不会吧!莫非——”她贼贼地笑着。 “莫非什么?”她连头都没抬,放下了手中那一件“失败的作品”,拿起另件衬衫。 “莫非是在回忆昨夜春宵……”古慈云极为暧昧地看着她。 “什么?妈……哎哟!”一个不慎,她的手被烫到了,她连忙将碰到熨斗的手指含入嘴中。 迸慈云立即起身,替她将熨斗立于一旁,并且拉她在沙发上坐下,好察看她的手。 “你啊!老是这么粗心大意!”语气又气又怜。 她缩回了手,心头在意的仍是方才母亲的暖昧之语。“妈,你刚说什么?”一边轻抚着起泡的手指。 “没听见就算了!”她闷闷地说道,继而眼睛一亮。“秋苓,你和群毅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抱孙子?” 她一听,不由得惊讶得跳离了沙发。“孙子?”这两个字让她杏眼圆睁,声音也抖颤起来。 “干么?我问这个有什么不对吗?”古慈云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应该知道高龄产妇的危险性有多高,应该尽早计划才是。” “呃,这个……”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启口。 “拜托,这又不是多困难的事情,瞧你刚刚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可见你们的‘春宵’不错嘛!” “妈——”她的脸胀成一片赭红。“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咱们心知肚明。我现在是用很严肃、很认真的心情在跟你谈这件事,不要让我失望,让一个老人家伤心而死是很不孝的……” “死?”杨秋苓的内心不断重复着这个字眼。 迸慈云看着女儿越趋沉重的脸,心中却是得意万分。“你和群毅商量一下,可别让我死的时候,连个送行的孙子都没有,那可是很没面子的,知道吗?我去补个回笼觉,不用叫我吃午饭了。”说毕,便转身回房去了。 杨秋苓缓缓坐进沙发,怔怔地想着母亲的话。 “伤心而死”、“很没面子”、这是什么歪理?可是“死”?唉!她该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再为母亲生个孩子吧?她觉得自己真的被困住了…… “秋苓!”褚群毅抚着她的肩。“秋苓!你怎么啦?”他看向她纠结的眉心。 她抬头一见来人是他,二话不说便倾身往他肩上靠了过去。 他轻拍她的背。“怎么了?”语气中满是疼惜怜爱。 “唉!妈刚跟我说……”这……这教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什么?”他多希望可以永远这样搂着她。他抚着她的发,轻轻柔柔的。 “她……她问我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她红着脸,还是嗫嚅着把话说出了口。 “孩子?”他停住手上的动作,继而扬起一抹淘气的笑容。“没问题!” 她闻言,立即离开他的怀抱。“群毅——”脸上的红晕直延至耳根。 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是说我的健康没问题。” 她瞪了他一眼,嘟起双唇。“人家都快烦死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好啦!这有什么好烦的?你就告诉她,我们不打算生孩子,不就成了?” “你不想生孩子?”她惊慌地叫出声。 他闻言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纳闷地看着他。 他仍在笑,笑得眉飞色舞。 “你到底在笑什么?”她忍不住伸手轻打他,可是他仍然笑不可抑。“群毅!”最后,她只得厉声阻止他。 终于,他止住了笑,可是发出的声音仍然不稳。“你问得好像是你想和我生孩子,而我不愿意似的。”他笑迷迷地直盯着她。 瞬间,她整张脸红得像只苹果,低下头,她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而他对于她的表现真的是乐到心坎里了。她有想过要为他生个孩子吗?呵呵呵呵呵,太完美了。 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我想生孩子,而且——想和我深爱的女人生一大群孩子。” “哦!”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微微地感到被扯痛。 他偏头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你觉得妈和伍伯伯之间的感情如何?” “你怎会想到问起这件事?”她有些惊讶。 “为了要转移妈的注意力呀!”他解释道:“如果他们两人情投意合,我们就可以充当月老为他们牵红线,而如此一来,妈也就不会有什么闲功夫管我们生不生孩子了……” 看着他自以为聪明的高兴模样,她不由得摇头苦笑。“他们俩本来就是一对恋人哪,当年没能携手共度一生,一直就是他们心中的遗憾。可是,你别忘记,妈得了胃癌,还有多少日子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她才没有——”他月兑口而出,却又及时住了口。 她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 “呃,我是说,也许你该问问伍伯伯的意思,或许他愿意一偿当年宿愿……” 他连忙找话圆谎。 “但是——” “别但是了,你怎么知道妈的病一定不会好?现在医学如此进步,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呢!。” “是吗?”她可没有他那么乐观。 “总得试一试嘛!”他认真地说道:“还是你要我去跟伍伯伯提?” 她又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好了。” “好吧,那就别多想了。”话才刚说完,突然,就有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杨秋苓立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褚群毅只好拍拍自己的肚子,湎腆地笑骂:“真是不争气!” “来吧!开饭了!”她拉起他的手,笑着往厨房走去。 伍风坐在客厅里啜着甘醇的乌龙茶,一边心满意足地对着一旁看电视的古慈云说道:“秋苓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那道‘佛跳墙’简直和你做的不相上下。” 迸慈云没有看他,一双大眼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光幕。“以她的水准来说,的确是不错了啦,不过要跟我比嘛,那可还差得远呢!” “什么还差得远?”褚群毅正巧端着水果走进客厅。他将水果置于桌面,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是啊,你们在聊些什么?”随后走进的杨秋苓也挨着他身边坐下。 “没什么、没什么!”古慈云一见他们小俩口进来,立刻转移话题。“我只不过是在数落伍风,他这个做长辈的,也应该关心关心你们的事情嘛!” “我们的事情?”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古慈云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而伍风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一时“雾煞煞”起来。 “是呀!”在吃了片水果后,古慈云又继续发表她的高论。“他这个当医生的,应该让秋苓早点明白当高龄产妇的危险性有多高,也好建议她该如何及早拟定生育计划,做好一切怀胎生子该有的心理准备呀!哎,不是我在说,他实在太不关心你们了……”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杨秋苓唯恐伍风感到难堪,连忙低声斥责,同时,也为着母亲再度提到这个“敏感”问题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咦,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古慈云一脸无辜的模样。“伍风,你说我有说错什么吗?”她直盯着他胀红的脸。 正当杨秋苓再想说些什么时,却看见伍风紧急制止的手势,连褚群毅也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噤声。她只得暂且压抑住满腔的不悦,忍住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慈云,你没说错。但你忽略了一点,”伍风开口了。“群毅和秋苓都是成年人,早该有这方面的常识和认知,也许他们两人早已拟订了计划,我们做长辈的又何必多管闲事?只要适时地给予关心,让他们知道当他们有所需要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身边,这就足够了。而且我也相信,只要群毅和秋苓两人有任何关于医学方面的问题,他们一定会找我相询,因为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在那里。对不对?” “对!”群毅和秋苓异口同声,答得简洁有力。 被伍风这么一番抢白,古慈云顿时哑口无言,但好强好胜的她怎会轻易妥协? 只见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好吧,这样看来,显然是我多虑了。不过,我可要再次提醒你们,”她直盯着群毅和秋苓,口气严肃,表情认真。“不管你们订了什么计划,我想含贻弄孙的心可是又急又切,如果和你们计划中的蓝图有所出入,那么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修改一下,免得让我老人家含恨而终,这可是会遭天谴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晚安,我先去睡了。”说完,她便起身走回房中,沿途还不时地嗯嗯哼哼什么“腰酸”、“背痛”、“脚力不支”、“年纪大、不中用”之类的话。 而这些话就像是颗定时炸弹,在大伙心上覆上重重阴影。时钟滴答滴答地摆动,三人只是沉默。 良久,伍风才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你们俩就别理你妈了。她的个性我最清楚,你们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还成天在脑里挂着死啊死的,简直和小孩子一般胡闹,真是太不像话。”听得出来他是有些动气了,手还不时上下左右地晃动。 杨秋苓见状倍觉难受。这本来是她和母亲之间的问题,严格说来,伍伯伯根本可以袖手旁观,甚至置之不理的。但他却将责任揽下,全盘接受母亲的任性和恶言。并且在她得知母亲患病时,还像个慈父般地给她安慰和帮助,甚至代为照料母亲的生活起居,她实在欠他太多太多,这番情谊教她怎生报答? “伍伯伯。”她突然落泪跪倒在他面前。 “秋苓,你这是干什么?”他惊吓得忙拉她起身。“群毅,你还愣在那儿干么?快来帮忙啊!” 褚群毅这才傻乎乎地倾身扶起恸哭的杨秋苓。他着实也被她突发的行为吓得愣一愣。 只见她泪眼朦胧,声音哽咽。“伍伯伯,我代妈向你致歉,请您原谅她的奚落和无理。你对我们母女俩才真的是做得够多了,而她竟然还如此对待你,伍伯伯,真是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哭得更伤心了。 褚群毅心疼地搂起她,轻声规劝。“别哭了,别哭了。”“古、慈、云——”伍风不禁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你最好识相点,别再对秋苓耍花招,否则我会将真相揭穿,届时看你还骄不骄傲得起来!” 他怜爱地着着泪眼婆娑的人儿,柔声安慰道:“秋苓,你别想太多,我已经习惯你妈牙尖嘴利的说话方式,早就学会不把它放在心上。说实在的,我也不怕你们笑话,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深爱着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伍妈妈,她用尽一生的生的时光为我分忧解劳,给我温暖的家和杰出的儿女。对于她,我除了爱意之外还有深深的感激。而你母亲,是我刻骨铭心的爱恋,我无法忘怀,她早在我心上烙了印,我抹不掉、挥不去。而这样的心情你伍妈妈是全数知悉的。最初她也无法接受,但是由于我的关爱、忠诚和负责的态度,终于让她了解,我和你母亲的过去是她未能参与的部分,她是无权也无能干涉的。说来好笑,她在临终前,甚至还督促我别再错失良机。所以,你千万别再自责了,明白吗?” 杨秋苓深深地被这一席话感动了。 这才是真爱吧?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妈妈始终是伍伯伯心上最初与最终的等待。 然而,谁又是她此生最初与最终相候的人? 陈斌吗?不,不是他! 他的负心离弃其实并非她否定他的唯一原因。 当年,她不发一言地让他离去,没有挽留,也没有在他面前扬声哭泣。自始至终,她只是让他自由地作选择。因为年少轻狂的她始终以为她会是嬴家,但是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她的心曾因而整个瓦解、粉碎,世界也为之崩坏、坠跌。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其实薄悻的人该是自己。是她不够爱他,否则她不会轻易放手让他走,她会倾全力抗争,就像浴火凤凰般奋不顾身地往烈火中飞奔,只为了再一次的重生—— 是的,没错,是她对不起陈斌。 那么,究竟谁才是她倾注一生该相候的人? 她一抬头,望见褚群毅的双眸。 是他吗?他眼中炽热、关爱,和怜惜的波光是为她流转,是为她燃烧吗? 她不能想、不敢想,还是,她根本不愿去想? “秋苓,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他担忧的语气,轻轻晃进她的耳朵。 “没有,我没事。”她别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望向伍风。 “伍伯伯,你所说的话深深地将我震撼,我找不出任何字汇可以传达自己现在的心情和感受,但是,却让我联想到群毅曾跟我提的一件事……” 她转头看他,他则握紧她的双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脸。 她点头微笑后,再度望向伍风。 “伍伯伯,如果您不嫌弃妈生死未卜,命在旦夕,是否愿意与她再续前缘?” “什么?”他张大了口,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褚群毅立即婉言接道:“伍伯伯,我们一直认为您是唯一可以让妈幸福、快乐的人,也确信你们终会互许终身、携手相伴。虽然妈的病曾动摇我们的信心,但你刚刚的一席话,却又再度燃起了我们的希望……” “是呀!”她又连忙接口。“伍伯伯,你愿意陪伴一个来日无多的人走完这最后人生路吗? 伍风沉默不语,只是微笑地直摇着头,不过心中却在暗想:群毅这孩子还真该颁给他个最佳演员奖,关于慈云装病的事他知道得可清楚呢,怎么这会儿倒和秋苓联手算计他?这鬼灵精,莫非他准备将计就计地凑合他和慈云? “伍伯伯,您又是微笑,又是摇头的,究竟是愿意还是拒绝呢?”褚群毅直肚直肠地问道。 “群毅!”杨秋苓忍不住斥责他的急躁。 “哈哈哈!好了,你们两个未免也想得太多了,其实无论有没有那张结婚证书,我都会陪她到最后的,所以,你们就别操心了。” “但是,或许妈在乎那张纸呀,毕竟您从未对妈坦言您的感情和想法,她又怎么确定?也许她根本从来就不明白……”褚群毅一时间激动起来,因为他曾犯过相同的错误,所以他才要极力劝阻伍风别重蹈他的覆辙…… 杨秋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怎么了?难道他曾这么热切地爱过而被拒吗? 是谁?“她”是谁? 她的心倏地有如被万针椎刺,止不住地疼痛起来。 而伍风闻言也目瞪口呆,因为群毅的话对他而言无异是当头棒喝。当年,他和慈云不就是这样分的手吗?但是……会吗?在走过人生大半旅程,看尽世间繁华、爱怨嗔痴之后,他们这一对半百老人仍会一如当年负气分手吗? “有可能,对不对?” 褚群毅铿锵有力的问话,将伍风和杨秋苓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又继续接道:“所以,伍伯伯,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对妈表白您的感情? 无论她是否在乎那张纸,最重要的是,她明不明白,对不对?” 见伍风沉吟不语,他转头看向杨秋苓,寻求她的支持。 “呃,这个……”她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妈会怎么想,但是……但是若换作是我,我也希望能听到爱我的人对我明白表示他的感情,说真的,那种难以确定的不安全感实在令人仓皇……” “真的?”褚群毅的声音高亢地扬起。 她则定住疑惑的双眼看住他。 “咳!”伍风轻轻咳一声,阻断了两人相视的目光,继而沉重地说道:“我会好好想想你们的话的,谢谢。” 这一夜,三个人的心都受到极大的震撼。 伍风意识到自己可能再次失去古慈云。 杨秋苓明白她等的人不是陈斌。 褚群毅则揣测着“相爱的时候到了吗?” 唯独古慈云这个始作俑者,酣然而眠。 秋夜,尽避风寒露重,却冷却不了三颗悸动的心…… 第七章 细雨霏霏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 敦化南路上,褚群毅一手撑伞,一手挽着杨秋苓置身其中。 “很棒,是不是?” “嗯!真是出人意外。想不到现在的学生这么有创意,竟然能够以日月星辰作为主题,设计出那么多款款眩人耳目的衣裳,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呀!他们才几岁?二十还是二十一?看来台湾的服装界有福了。你记得那件以太阳为主题的棉质紧身衣裙吗?那颜色、剪裁,充分表现出太阳的火热和生命力,哗!真是太棒了!” 她忍不住赞叹不已。 “嗯!而且模特儿们也都很出色呀!无论化妆、肢体动作,或是脸上的表情,都能完全和服饰相契合,十足的具有职业水准。就拿展示你刚才提到那件衣服的模特儿来说吧,她冷峻的面孔将衣服衬托得更为出色,虽说她的五官和身段不是特别突出,不过却相当和谐、匀称而且耐人寻味。尤其是她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 “看来,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哦!”她语带酸意地看着他痴迷的模样。 “咦?我好像嗅到一股浓浓的醋酸味……”他微蹙着眉,盯着她俏丽的脸。 “真的吗?哎呀!”她惊叫一声,立即抬手模他的额头。“糟糕,你生病了,是忘想症呢……”她立即拉住他的手,加快步伐。“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笑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任由她拉着他走,突然,左方一束刺眼的光线飞快逼近,他连忙把伞一丢,大吼一声:“小心!”然后便反手将她拉进怀中。 霎时间,刺耳的煞车声嘎然响起,只见那把伞支离破碎地横躺在街中。 “你没事吧?”他低头疾望杨秋苓,眼中盛满担忧。 “嗯。”她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喂!你搞什么?走路不长眼睛!”一个浑身酒气冲天的男子,粗声粗气地叫骂。 褚群毅立刻把杨秋苓拉至他的身后。“你还敢出口骂人?”他气得额头青筋直冒。“是谁不长眼睛?闯红灯还有脸骂人?喝醉酒还敢开车上路?” “笑死人了,我喝酒干你屁事!老子我就是爱闯红灯,你想怎样?把马子把到街上来了!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干么?把大家都当瞎子啊?要亲热就到宾馆去,别在街上丢人现眼!哦——我知道了,”继而,那个人从口袋拿出三张千元大钞。“喏!”他把钱丢给褚群毅。“算你走运!老子今天心情不错,你这穷小子就赶快拿了钱去自happy一下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他眨着色迷迷的双眼往杨秋苓身上瞟来瞟去。 “砰”一声,褚群毅一记右勾拳就往他的月复上一击。 他重心不稳,手抱着肚子踉跄跌倒在地。五官也因疼痛而扭曲变形。 褚群毅将钱丢回他的脸上。“你留着自己看医生吧!”转身便拉着抖颤的杨秋苓离去。 可是“砰”又一声,这次却是醉汉住他的腰部奋力一踢,在毫无防备之下,褚群毅整个人不由得往前倾,吓得杨秋苓失声惊叫并连忙上前去扶住他。 褚群毅站稳了身子,手扶着腰,转过身与醉汉四目相对,两人恶狠狠地对峙。 “你、想、怎、样?”他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四个字。 “群毅,别理他,我们回去了。”杨秋苓扯着他的衣袖,紧张、害怕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声音中。 “没怎样,只想教训教训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而已——”话未说完,他跃身抬腿对准褚群毅的月复部又是一踢。 而这一脚,力道实在太大,杨秋苓撑不住褚群毅,于是两人双双跌坐在地。 “群毅!”她吓得眼泪直流。“你就别再跟他计较了好不好?我们走……” 可是他不但不听她的话,反而挣月兑她的手臂站起身,更往醉汉靠近一步。“你想打架是吗?很好,我奉陪。”然后立即狠狠地挥出一记右勾拳。 醉汉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也不甘示弱地回他一记,两人就这样拳打脚踢、你来我往,每一次出手都是重击。 杨秋苓在一旁呼喊,企图阻止二人,可惜徒劳无功。 终于,褚群毅将醉汉箝制在地。 “怎样,满意了吗?还要再打吗?”他恶狠狠地抵着醉汉的脖子,厉声喝道。 只见那醉汉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只是不发一言地瞪视他。 杨秋苓惊魂甫定,好不容易硬将褚群毅自醉汉身上拉起,拉着他便往车子停放处疾奔。 醉汉啐了一口。“干!”爬起身后,跛着脚,缓缓走回车中,呼啸一声,扬长而去。 杨秋苓让褚群毅坐在驾驶座旁的位置,自己到后车厢取出急救盒后,坐到驾驶座上。 她细心地察看他的伤势,这才发现瘀青和不知名的刮伤散置在他脸庞,嘴角还渗着红红的鲜血。 她拿起沾满酒精的棉花,轻轻地为他擦拭。 “唷!”他痛得叫出声,却瞥见她颊上滑落的泪。 他不舍地抬起了她的脸,柔柔地拭去她淌在眼角的泪。“我没事的,这一点皮肉伤算什么?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的外号叫‘拳王’呢!别哭了好不好?” 她立即扑进他的怀中。 “你这个傻瓜,万一他身上有刀,趁你不备之际往你胸口一桶,我该怎么办?除了妈之外,我就只有你了。万一妈走了,没有你,我如何活得下去?”她嘤嘤地哭了起来,双肩不住地抖动。 他愣一下,随即失声笑道:“你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而且还搂着你呢!有没有听见我心脏跳动得又急又快的声音呀?这可是因为美女在怀的缘故哟!” “都伤成这样了,还耍嘴皮子。”她双手往他胸膛一撑,立时月兑离他的怀抱。 “哎哟!”他不由得痛得大喊。“你太用力了……” “活该!”她立即调整好座椅,不假辞色地说道:“你坐稳,我要开车了!” “你不帮我敷药了吗?”他可怜兮兮地捣着痛处望着她。 “既然你好端端的,就自个上药吧!”接着,她油门一踩,车子立即窜奔在敦化南路上。 褚群毅躺坐在椅中,偷瞄了她一眼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然而,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着一句:“没有你,我如何活得下去……”他嘴角的笑意不断地扩散,就这样酣然沉入梦乡。 “早啊,妈,我上班去了,再见。” 褚群毅对着刚踏进厨房的古慈云喊道,继而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推开大门离去。 迸慈云错愕地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脸,再转头看看正舀着稀饭的女儿,纳闷地问道:“群毅的脸怎么回事?‘偷腥’也不会弄成这样啊!”她走到饭桌前坐下,无意识地盯着满桌的各式小菜。 “妈,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杨秋苓端了碗稀饭给她,颇觉好笑地说道:“赶快趁热吃吧!” “嗯。”她拿起筷子,????地吃将起来,一边还不忘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不浪费时间。 杨秋苓知道瞒不过她,只好摇着头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母亲。 “哦,是这么回事……”古慈云摇头晃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可是没想到接下来她竟冒出一句:“看来群毅‘体格’不错,应该很快就有消息才对……” “什么消息?”一时之间,她脑筋还没有转过来。 “孩子啊!”古慈云笑嘻嘻地望向女儿,当场把正在喝粥的杨秋苓呛得满脸通红。 她顺口气,放下碗筷,手抵着下颚,突然说道:“妈,你觉得伍伯伯怎样?” “伍风——怎么了?他很好啊!”她轻咬一口荷包蛋,完全没有揣测出女儿的用意。 “很好是什么意思?”杨秋苓饶有兴味地问着母亲。 她斜睨女儿一眼,警觉性立现。“你究竟想干么?” 她不安地转移视线,拿起桌上的果汁。“人家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伍伯伯嘛,毕竟他待我们这么好……” “是吗?”古慈云一脸的不相信。 “当然,你就告诉人家,在你心目中,伍伯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嘛!”她嗲声地扯着母亲的衣袖,耍赖起来。 嗯,女儿竟然会跟她撒娇?这其中没有鬼才怪! “你啊!一定打什么歪主意。不过,我可不怕,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告诉你吧!”她放下碗筷,拿起女儿手中的果汁啜了一口。“他,有一点固执,不过对于工作,倒是很认真负责,而且热爱生命。” “就这样?”杨秋苓意犹未尽地瞪大双眼。 “不然,你还想知道什么?身高?体重?还是三围?你就饶了我吧!就算是你爸,我都还不一定知道呢!”她又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果汁。 “妈,就算是你知道也无妨啊!我倒是挺想喊伍伯伯一声‘爸爸’,跟他撒撒娇呢……” “什么?你说什………咳咳……”她被果汁呛得咳声连连。杨秋苓连忙替她拿下手中的果汁,并不停地在她背上轻拍。 “好啦!”她扬手制止女儿。“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杨秋苓停下手,清了清喉咙:“妈,你和伍伯伯当年是对恋人,后来……却因细故而阴错阳差地分手,对不对?”她小心谨慎地细察母亲脸上的表情。 “不!不是细故,而是——”倏地,她止住了欲月兑口的话。 “是什么?”她的好奇心已被挑起,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喂,这和你刚刚说的完全不搭轧,你把话一次讲完行吗?”古慈云话锋一转,故作不耐地拉高了嗓门。 杨秋苓没辙地看她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一直渴望能够知道母亲和伍伯伯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没能携手共赴红毯的另一端。无奈,母亲始终守口如瓶。唉! “妈,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沉吟许久,她终于把话说出了口。“自从爸去世之后,你为了抚育我吃了多少苦?如今,我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你也应该放心地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才是。况且你和伍伯伯能在各自经历一次人生的风浪后再度相遇,该是上苍冥冥之中刻意的安排。难道你不该给伍伯伯和自己一次机会,携手相伴吗?” 迸慈云睁大眼睛看住自己的女儿,简直不能相信自她口中说出的那一番话。“携手相伴?你指的不是结婚吧?” “为什么不是?”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有多少人能如你一般幸运,可以有机会和初恋情人重温旧梦?况且伍伯伯和你各为鳏寡,对彼此的情意也不减当年,你还犹豫什么?” “啪啪啪啪啪!”古慈云听她说完,竟然用力地拍手鼓起掌来。“好,说得好,真是义正词严,大义凛然!” “妈,我是认真的。”她苦恼地皱起眉,怎么母亲全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认真?”古慈云挑高眉。“秋苓,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甭替我操心了,你以为把我和伍风送作堆就可以分散我对‘孙子’的注意力吗?告诉你,想都别想!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和群毅商量的结果如何呢,说,是今年生呢还是明年?” “妈——你听我说嘛!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和伍伯伯‘有情人终成眷属’。人家不是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吗?况且我人又远在台北,无法亲自照顾你,如果你能和伍伯伯结为夫妻,共同生活,这样彼此有个照应我也比较放心呀!”杨秋苓说得口沫横飞。“算了吧,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需要人照顾?而且你伍伯伯和我对现在的相处方式都感到满意,你就不必再费心替我们想那么多了。”她毫不领情地作了回答。 “妈,你和伍伯伯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她偏头想了想。“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他对于你们目前相处的方式感到满意呢?万一……”杨秋苓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把话说出口。 “万一什么?”她纳闷地反问。 “万一他想再婚,而你却迟迟没有表明态度,害得他心灰意冷之余想另找他人,那你怎么办?” 这番话,可当场让古慈云眉头深锁起来。“会吗?他真的会和别的女人结婚吗?”她在心中不停地想着。 “妈,我的话不无道理吧?说真的,你可要赶紧把握机会,别让到手的幸福再次溜掉——|”她故意语带威胁地说道。 尽避女儿的话已在古慈云心中留下阴影,但是她仍故作大方,不以为意地反击:“你别危言耸听了,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无妨呀!伍风多了个老伴,我也多了个好姊妹,这不是很好吗?”继而,她又微笑道:“况且你生了孩子之后,我还得忙着照顾孙子呢,只要能看着他学走、学跑,陪着他读书、考试,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眼中满是期待,语中充满关爱,只是不知怎么地,突然她又摇头叹气。“怕只怕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有没有这个命能活那么久哦!对了,你到底和群毅商量了没,兜了一大圈,你还是没告诉我结果,你们究竟决定什么时候生孩子啊?” “呃!哦,我和群毅商量的结果,就是等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春天之后再生孩子,这样比较好……”杨秋苓急中生智,当场编了个谎话。 好什么好!迸慈云一听,立刻激动地扬高了声音。“我的春天和你们生孩子根本是两码子事,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况且我根本没想过要再婚,那你们是不是就打算不生了?” “没错!”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而且我们有志一同地认为你该嫁给伍伯伯,因为只有他才能带给你幸福!妈,不瞒您说,我们已经先跟伍伯伯谈过了……” “你们跟伍风谈过了?”古慈云的脸飞快蒙上一片绯红,接着,她有些恼怒地斥道:“你们竟然私自决定我的终身大事!你不觉得这样做太不尊重我、太自以为是了吗?”她愤怒的情绪渐渐加大加深,口气也愈来愈冲。 “妈,我们只是想见到你幸福快乐的过日子——”有感于母亲的怒气,杨秋苓好言相劝。 “幸福快乐?告诉你,只要有孙子我就很幸福快乐了!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到底要不要生?”她的语气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好!”面对这么强硬的态度,杨秋苓也只有不甘示弱地回答道:“只要你和伍伯伯结婚,我就立刻和群毅生孩子!” “你……”古慈云简直被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互望半天,眼中倔强的神色如出一辙。 “妈,”好不容易,她终于低头妥协。“这真的是我衷心盼望的事,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当然我也不能强迫你,但是,我也请你别再催我生孩子了,好吗?” 迸慈云寒着一张脸,仍是不发一言。杨秋苓不禁在心中深深地叹气。 “妈,我十点还有个会要开,我得去公司了……”她等待着母亲的回应,但她却像木头人似的,定住不动。最后,她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提袋起身离去。 迸慈云在听见关门声之后,才双肩一垂,颓然地走向沙发。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铃……铃……铃……”门铃声响。 但她仍无力地沉浸在无法解决的难题中。 “铃……铃……铃……”门铃又响,她不得不带着那张比整治前的爱河还臭的脸前去开门了。“吵死了,是谁啊?” “干么?跌进臭水沟啦?”伍风一进门看见她的脸色,便幽默地问道。 没想到她竟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往沙发走去。 “喂,怎么回事?大清早的,谁又惹得你不开心啦?”他聪明地挑了张离她较远的沙发坐下,免得被“台风尾”扫到。 只见她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 “咦?不会是我吧?我才刚来……”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就是你!”她吹胡子瞪眼地向他大吼。 “我?我做了什么?”他真觉得莫名其妙。 “你究竟和秋苓、群毅谈了些什么?”她望着他,双眼简直就要喷出火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双眉微蹙,仍是满头雾水。 “你别装了!罢刚秋苓告诉我,除非我和你结婚,否则别想抱孙子……” “结婚?”他惊讶地张大了口。 “怎么,不是吗?秋苓的确是这样说的啊!”他错愕的反应令她质疑。“不然,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他恢复镇定后,恍然大悟。“那天秋苓问我是否不介意你得胃癌、仍然愿意陪你走完这段最后的人生路……” “所以你就答应她要和我结婚?”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望向他。 “当然——” 他脑袋里突然想起褚群毅的话。 “当然什么?”她紧张地追问。 “当然答应喽!她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我,我怎么能不答应?她认定你爱我非常深,所以才想让你在有生之年能和我结成连理,免得遗憾,而我又不能告诉她,你根本没得癌症。所以喽——”他摊了摊手、耸耸肩,一副无奈又无辜的模样。 “那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听完他的解释,她不禁万般苦恼地咬着嘴唇。 “嫁给我好啦!再不然,你就别逼她生孩子不就得了!”他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然而,不听使唤的眼睛却泄漏出他紧张的情绪。 “嫁给你?别闹了,咱们都几岁的人了,也不怕人家笑话!至于不逼她生孩子,那我不是功亏一篑了吗?反正她迟早都会发现事情的真相,我可得在事情揭发前让她和群毅‘生米煮成熟饭’才行……”她一边盘算着,一边已经挨近了他的身旁。“你帮人家想想办法好不好?”她扯动他的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而他则摇了摇头。“慈云,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了……” 她放开了手,万般沮丧地喃喃自语:“真的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真的吗?伍风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心中不断地揣测:她会愿意嫁给他吗?会吗…… 黄昏的街道,人车显得拥挤,杨秋苓驾着车正穿梭其中。 怎么会这么粗心地忘掉今晚和julice老板的约会?这可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的会面机会呀!若是今晚她提的企划案和特别为julice设计的专属服饰设计图能获得他的青睐,那么在不久的将来,“霓裳”肯定就能在香港、新加坡,甚至日本的服饰界占有一席之地了,因为julice可是亚洲最着名的百货服饰企业体之一呀! 然而这么重要的事竟然miss掉,真是太糊涂了!就在这种懊恼的情绪中,她把车有惊无险地开回了家里。 她匆忙奔进房内,却惊见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褚群毅,他正寂然无声地侧躺在床上。 她随即放慢脚步,缓缓地掩上身后的房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近他的身侧,看见他酣然的睡姿,一抹笑意不禁在她唇角漾起。 他微闭的双眼,有着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挺直的鼻梁下,则是两瓣丰厚的唇紧抿;至于俊秀的脸庞,则依然浮现着那日与醉汉相搏后留下的瘀青和伤痕。 她的心微微地被扯痛了,她忍不住倾身轻吻那片片淡紫和暗红—— 一阵暖暖的气息混合着茉莉花的香味吹拂轻触他的脸庞,嗯,那是秋苓的味道……咦?怎么会呢?莫非—— 褚群毅倏而睡意全消,然而他却定住身子。不敢乱动,因为他不敢相信秋苓会吻他,可是,她是那么地真实而接近,教他不得不相信,那真的是她…… 她温润的唇柔柔地吻着他的脸,而每一轻触,都令他心悸。这份如饮醇酒后的微醺滋味,真令人回味无穷啊…… 她抬头望见他唇边的笑意,不由得在心中臆测:“是作了美梦吗?梦中是否有我?” 想到这里,她又情不自禁地凑上朱唇,缓缓覆盖住他的。 这一吻,简直就要令他兴奋得灵魂出窍。终于,他按耐不住地回应了她的吻。 她愣了一下,嘎然停止了吻。 而他立即转动身子,梦呓般地轻喊:“秋苓……秋苓……”而后再回转过身。 呵,他的梦中果真有她啊!杨秋苓那张原本错愕的脸这才又展现笑颜。 转过身,自衣橱里挑选好赴会穿的衣服,正当她准备迈步往浴室去更换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就在这里换吧! 她回眸探察床上的身影,确定他仍在睡梦中,于是便开始轻解衣衫。 她不知道,她那凝脂般的肌肤,小而圆的双肩、纤细的蛮腰,和匀称的双腿,都依序落入他微眯的眼中。而那袭白色的连身衣裙,剪裁合度,正好把她完美的曲线表露无遗。 “好一个“丰若有余,柔弱无骨”的娉婷身段哪!”他不禁在心中赞叹。 终于,她在披上水蓝的丝质披肩、拎起白色方形提袋之后,完成了着装的动作。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再俯身给褚群毅一记轻吻,她便悄悄地掩门离去。 他举手轻碰自己的唇,高兴得露齿而笑,继而,带着这份醉人的甜蜜感觉,再一次,他又沉沉跌入梦乡…… “妈,你在干么?” 杨秋苓一进门就见古慈云端坐在沙发上,身旁还立着一只行李箱。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生孩子?”古慈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眼神中混合着期盼与威胁。 于是杨秋苓也好整以暇地在沙发上坐下,回以相同的目光。“你呢?愿意和伍伯伯结婚了吗?” “秋苓——” 她的失望和焦急完全显露在语中。“你难道不明白‘爱一个人就是为他生个孩子’的道理?” “不,我只知道相爱的人应该厮守终老。”秋苓慢条斯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唉,我怎么会生出这么顽固的孩子?古慈云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 “秋苓,你坦白告诉妈,你爱群毅吗?” “啊?”她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我爱群毅吗?”同时,她在心中也问着自己。 迸慈云眼见女儿突然呆滞的目光,不禁笑了开来。这孩子总算没让她白费心思,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问题了。 “你爱他,对不对?”她又轻声间道。 杨秋苓强迫自己先按耐住心中的疑惑,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妈,那么请你也回答我,你爱伍伯伯吗?” “啊?”倏地,古慈云的脸上缀了两朵红云。“你在胡说些什么!”紧接着,她立刻拎起行李箱自沙发椅上站起。 “你要去哪里?”看见母亲的动作,杨秋苓不免紧张起来。 “我回台南。你呀,好好想想我的话,也仔细评估评估自己对群毅的感情,我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付诸行动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妈,你不等伍伯伯吗?”她没心思去分析母亲刚刚那段漏洞百出的话,拉住她的手,一心只想将她挽留住。 “不用了,我也该回去看看我那些兰花了,不知道隔壁的张妈妈有没有忘记帮我浇水……” “可是你的身体——”她担心伍伯伯不在,万一妈的病突然有什么状况,谁来照顾她? 迸慈云紧握住女儿的手。“傻孩子,我根本——呃,”她猛然觉醒地住了口,继而抬起手轻拍她的头。“我的身体很好啊,别担心。倒是你,可别把自己累坏了,知道吗?”她怜爱地轻抚着女儿的脸颊。 “妈——”杨秋苓心中一时涌起千般感慨,不知怎地,竟觉得鼻头有些酸楚。 “叭、叭、叭!”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突地自门外响起。 “我叫的无线计程车来了。”她转身准备离去。“你别留我了,我是真的想回去。记住,好好把自己的感情缠清,好吗?” 送走了母亲,她颓然地坐回沙发上。 她爱群毅吗? 许久,许久,许久,她做下了一个决定…… 褚群毅回到家后,见到屋中漆黑一片,心中不禁纳闷不已,待走进卧室一看,瞬间更觉有如五雷轰顶。 “不见了!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的房间又恢复原来的模样,他仓皇地四处张望,继而发现梳妆台上的字条: 群毅: 我妈决定先回台南,所以我搬回家了。打扰你这么多天,还让你睡沙发床,心中非常愧疚。改天请你吃饭再好好谢谢你。 秋苓留 他看完立即拿起电话。 “喂,秋苓吗?”声音又急又切。 “群毅,你到家了?”她瞄了眼时钟。“怎么这么晚?” “我和客户去吃饭。妈不是要住到月底吗?怎么会突然就回台南?”他看着镜中自己黯然无光的眸子。 “她说要回去照顾她的兰花。”她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那你也不必急着搬回去啊!”他月兑口而出。 “为什么?” 他被问住了。“呃——万一妈打电话来找你,那我们不就穿帮了?” “没那么严重啦!你就随便扮个理由,然后再打电话给我,让我回个电话给她,这样不就行了?” “可是……可是你这样搬来搬去不累吗?”她的回答令他差点无言以对。 “话是没错,不过,我总不能赖在你家不走啊,更何况,我也该把床还给你了。” “你还是可以睡客房啊!”他又月兑口而出。 “群毅,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要我住你家呢?” “呃,这个——”这一次,他是真的辞穷了。 “好啦,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就这样,她挂了电话。 他木然地对着嘟嘟响的听筒,喃喃地说了声“晚安”,之后,他任由听筒垂落,无力地瘫在床上。 空气中仍有着淡淡的茉莉香气,但它的主人已然远去…… 第八章 褚群毅—— 他,不敢回家。 不能面对满室的黑暗与凄冷。 没有清脆笑语和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 也无浓浓的咖啡香和淡淡的茉莉花芬芳。 轰隆隆的吹风机不再作响,甚至连空气都拒绝流动,只余无止尽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秋苓—— 她,独自在家。 等候电话铃响,渴望那听筒中浑厚的嗓音。 期盼门铃声响,希冀那大门外俊俏的身影。 然而,什么也没有。 她的心飞了,魂散了。 成天只有茫然地收拾屋子、洗熨衣服;恍惚地听音乐、观看电视。 反反覆覆,断断续续,就这样日复一日…… 正午的阳光为寒冷的冬天带来一丝暖意,办公大楼下也热闹非凡。赶着吃中饭的上班族来来往往,各式的小吃摊也传出此起彼落的叫喊声,空气中弥漫着笑语、香气,交织成一幅欢腾轻松的画面。 但是这样的喧闹却化不开杨秋苓心中盘桓的惆怅,她漫步在金色的阳光下,失笑地想着筱筱的话。 “杨姊,你一定要去喝一杯。那味道光是用闻的就让人先醉三分,入口之后,哇!已简直就是——”她偏头想了好久,仍是一脸苦闷。“哎呀!人家找不到字眼来形容啦!总之你去喝一杯就知道了,你这么爱喝咖啡的人,怎么可以不去喝呢?” 就这样,她被推出了办公室。 当她置身于点缀着各式电影海报、照片,和音乐的咖啡馆,点了杯名唤“迷迭香”的咖啡之后,她知道,筱筱没有骗她——它的确醉人,的确令人一饮难忘。 “欢迎光临。” 服务生愉悦的声音,让她将目光转向大门。 她倒抽一口气,门口站立的人竟是群毅。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的目光一转,不偏不倚直落在她身上。他惊讶的程度不亚于她,然而就在瞬间,他已展着笑脸,迈着坚定的步子朝她笔直而来。 “好久不见。”他在坐定后,淡淡说道。 “好久不见。”她的神情也颇为腼腆。 她瘦了,怎么会瘦这么多?忙吗?还是—— 他瘦了,怎么会瘦这么多?忙吗?还是—— “你——” “你——” 两人在历经一番沉默后,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你先说吧!” 她抿抿嘴,淡淡地道出疑问:“你瘦多了,工作很忙吗?”语气中满是关心。 “你呢?有没有正常吃三餐?我看你快瘦得不成人形了。”他炯炯的目光,直直地盯住她的。 她笑了笑,他还是老样子,总是爱叮咛她吃饭。低头啜饮一口咖啡,她迳自转移话题:“一直说要请你吃饭,谢谢你的帮忙,却因为忙着‘花与布’参赛的事情而耽搁了,真是对不起。”她歉然地对他微笑。 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们之间需要这么客套吗?” 她愣住了。他眼中的伤痛和语中的无奈撕扯着她。不发一言地,秋苓低垂双眸,望着自己相互交缠的手。 须臾、他放开了她。而她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就这样不言不语。终于—— “我先走了。”她拿起帐单。 “不用,我来就好。”他望着前方空空的椅子,伸手拦住已走至他身侧的她。 她没有争辩,轻轻放回了帐单,而后默然离去。 群毅失神地望着桌上的咖啡杯,不禁又问起已在心中自问了个把月的问题: 为什么不去找她? 为什么不像前阵子一般,日日夜夜缠着她? 或者……为什么不能恢复往昔两人相处的方式? 为什么不能忘记“假结婚”?忘记曾经“同居”的甜蜜生活? 其实答案,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若他放任自己再去找她,两人的关系顶多只会回到原点、恢复十年来的相处模式,然而这不是他所愿意的,也不是他所能够办得到的。 他再也不能日日缠着她,却夜夜守着孤寂独眠了。因为,他想要得到更多。 他想和她朝夕相处;他想和她厮守终老。 他想和她同享喜乐;他想和她分担忧愁。 日月星辰共赏;青山绿水同游——| 所以,他只有等待。 等待,直到她—— 理清自己的心,认清爱情的面貌。 等待,直到她—— 正视这段感情,明白他的爱。 纵使这样的等待令他身心枯槁,但他仍愿意如此相守,只求有朝一日能得到她全心全意的回应…… 她步出咖啡馆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踯躅。 为什么他不来找她? 又为什么他眼中的伤痛那么深重? 为什么她那么期盼他的出现? 又为什么她只能被动地等待? 她望着玻璃窗上的身影,忽而福至心灵地想通了:“他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他啊!” 她随即拨电话向筱筱交代一声之后匆忙地回到了家。找出群毅在拍结婚照那天为她挑的衬衫、牛仔裤换上,然后坚定有力地告诉自己:“走吧,别害怕!我要为他准备一桌丰盛的菜肴,让我们两个人都能好好地享受一下!” 走出家门,她急忙朝超级市场狂奔而去,脸上的笑颜,一如阴霾多日后乍现的太阳,灿烂如花。 她完全漠视发自心底的另一个声音: 为什么你要去找他? 为什么你那么期盼他的出现? 为什么你要为他作饭?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在超级市场拉拉杂杂地买了许多时鲜,包括鸡鸭鱼肉及各式蔬菜水果。尤其是柳橙,她买了整整一大袋,准备做一大壶他最爱的冰凉柳橙汁。 兴高采烈地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她开车直奔他家。一路上,瘫痪的交通虽阻碍她的去路,却挡不住她飞扬的心情。车中弥漫着她最爱的歌——陈淑桦“爱的进行式”: allth。sel。nelynights l。nelynights,l。nelynight 多么难捱,爱过的人都明白 那种孤单的感觉,到今天还在。h!l。nelynight,l。nelynight 心情多坏,爱过的人才明白 挥不去也甩不开,是伤悲的情怀—— 她随着歌声低吟,不知不觉已来到褚群毅的公寓门前,她把车停妥,吃力地拿出放在后座的大小袋子,摇晃着身子走进公寓大门。 “别哭,会没事的,别哭。” 褚群毅搂着泪流满面的江宜从房中走出。 “真的吗?真的吗?”她扯着他,哽咽地频频询问。 他关上铁门,为她拭去眼角不断涌淌的泪珠。 电梯里,杨秋苓的眼眸随着数字的上升而晶亮——一、二、三、四、五、六。电梯顿了一下,门便往两边打开,她一抬眼—— 褚群毅正拥江宜入怀。“真的,相信我。真的。”他的语气充满怜爱和疼惜。 江宜则将他紧紧搂住,一边仍不停地低声饮位。 “砰、砰、砰……” 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令他抬头,一望——与他相对的是一双惊愕、不愿置信的眼睛。 秋苓慌张地转身,举手按钮。 群毅奔至电梯前急喊了声“秋苓!”但,来不及了,电梯门已毫不留恋地冷酷掩上。 她落荒而逃。不理会散置在梯中的物品,踉踉跄跄往车子疾步奔去。上车后,她踩足油门,车子飞也似地在街头钻动。泪,随着速度飘飞,一滴滴跌在肩上、襟上,同时,也若在心版上。 江宜走向站在梯前的褚群毅,泪犹未干。 “她好像误会了,你和她有约吗?”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走吧!我们快去医院。”他拉着她的手,按了电梯钮。 “那她那么办?” “等我回来再说!” 电梯门一开,只见大大小小的提袋,和散置的鲜黄柳橙,一颗颗,在电梯中滚动…… 屋里,黑压压的一片,一如她的心情。 杨秋苓和衣躺在床上,娟秀的脸庞泪痕斑斑。 江宜为何在群毅怀里哭得那么伤心? 他们是一对恋人吗? “不——”她不禁狂叫出声。 可是他们—— 早在担任模特儿时期,两人就是杰出的完美搭档。任何表演只要有他出场,她也一定会参与演出,两人一直是模特儿界的金童玉女。 他们密不可分的工作环境,以及酷似的俊美面孔,常让圈中人视之为一体,并预期二人迟早会传出喜讯,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依旧不见丝毫动静。甚至在两人离开模特儿界,合组经纪公司的多年后,他们依然各自保有单身的身分。为什么?这是许多人想弄明白的问题。 然而面对大家的质疑,两人总是微笑带过。不过这般秘而不宣的态度,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揣测—— 两人性喜不羁,不愿受一纸婚约的束缚…… 其实他们是同性恋,在一起只为避人耳目…… 般不好身怀隐疾,不愿拖累健康之人……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也曾好奇地问过他和江宜之间的关系。 “群毅,你为什么不跟江宜结婚?” “为什么我要跟江宜结婚?”他反问。 “呃,因为大家都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哦?那么你认为呢?” “这个——呃……我不知道……” 就这样,他规避了她的问题。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江宜和群毅究竟为何没有结婚? 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事业伙伴?恋人?还是……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而她也不明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她更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碎得这么细、痛得这么烈…… 三个无眠的夜,将她折磨得更形憔悴。她的泪早已流干,而她的希望在历经七十二个小时的煎熬之后,也渐趋稀靡,终至消失。秋苓痛得只能呆坐,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不愿思考,世间似乎再无任何事能引发她的生趣——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一声声又急又切地回荡在屋中。 她无动于衷,听若无闻。 “秋苓!秋苓!开门哪”一个浑厚低哑的呼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门铃声中。 她依然一尊雕像似的,动也不动。 大概过了有一世纪那么久,好不容易,所有的声音都沉静下来。 棒着门,她仿佛可以听见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之后,他开口了—— “秋苓,我知道你在家,既然你不想见我,那么我也只有站在门外跟你说话了 “有很多事,并不如表面上所见的那般,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现在我只想请你别再折磨自己、糟蹋自己,我就要去南部出差了,希望回来的时候,你已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我……” “千万记得,一定要吃饭,好吗……” 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她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他那充满柔情的声音。 “千万记得,一定要吃饭,好吗……” 她终于出了家门——因为“花与布流行时装大赏”的缘故,她得到公司听取同仁的意见。 原本,她企图以浓妆来遮掩苍白凹陷的双颊,但效果其差无比,她只得放弃任何“伪饰”的打算。 鲍司同仁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很明显的,他们知道绝对和褚群毅月兑不了关系。但身为部属,又不便说些什么,更何况男女之间的事,外人本来就很难插得上手,所以只好卖力工作,除了为她张罗吃食,其余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上帝好好管教顽皮的的丘比特,叫它别再捣蛋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终于回到家门口,然而孱弱的身躯让她连开门这么简单的事都觉得力不从心。 “让我来吧!”突然,身后冒出一个人影,拿走她手中的钥匙立刻替她开了门。并且手臂一弯,将她一把抱起。 早已体力不支的她,当然没有反抗的余地,自是任凭摆布了,尽避惊讶不已。 褚群毅直接将她抱入卧室,让她倚躺在床上。看着她纤弱的模样,他不禁心疼地暗自叹息:究竟这种无谓的折磨和痛苦还要烧灼多久呢? 床上的杨秋苓半声不吭,只是别转过脸,不看他。 “秋苓,我知道你很累了,不过,我一定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否则,你铁定会这样难过下去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天,江宜的妈妈心脏病突发。她在公司得知消息后,就马上惊慌地跑来找我。多年来,她一直跟她母亲相依为命,在担心焦急、恐惧的情绪交错下,她才会哭倒在我怀中。” 她没有表情,但是,他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里。 他又继续说道:“我一定在想,为什么江宜只找我不找别人?当然,你知道的,一来,我们是事业上的好伙伴;二来,我们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杨秋苓的眼睛似在瞬间睁大了一倍。 褚群毅早就预料到她会大吃一惊,于是不动声色地往下说:“我们俩都觉得这件事属于个人隐私,没有必要昭告世人,所以,在面对各方的质疑时,总是微笑带过,从来不去争辩……” “好了,我都知道了……”她打断了他的话,尽避气若游丝,但是语气中之坚决却不容忽视。直到这一刻,她才能确定一件事——她的确是在乎他的,不是吗? 而这份“在乎”,是不是同时也意味着……“爱”? 哦,天哪!她想她是爱上他了,要不然,为什么在看到他搂着别的女人时,她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和举动? 而他呢?他对她的感觉究竟又是什么? 十年来,他分享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无论她如何顽固刁钻,他仍是温柔以对;他的呵护、他的包容、他的关怀、他的叮咛,无时不包围在她左右;而如果这么细腻绵密的情感不算是“爱”,那么,又能算是什么——毕竟,他们可是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啊…… 然而,如果他也是……“爱”她的,那么,又为什么前阵子他不来找她了呢? 相识三千六百多个日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不闻不问,毫无预警地走出了她的生活——难道……他不再“爱”她了吗…… “秋苓,搬来跟我住吧!”突然,他伸手抚触她凹陷的面颊,眼里满是心痛。 “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多教人难过你知不知道?”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群毅还是关心她的,不是吗? 没有等她回答,褚群毅又继续说道:“搬来跟我住,让我像以前一样好好地照顾你,别忘了,妈还在生病,我们绝不能先倒了,对不对?””啊……”真该死,她竟然把妈生病的事给忘了,她这算是哪门子女儿嘛…… “好了,你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这样吧,待会儿你就跟我一块儿回去,这个礼拜六我再陪你一起回南部看妈,好不好?”他轻轻抚着她的发,语气里满是怜惜。 “嗯。”好不容易,她点了点头;而在那瞬间,她仿佛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好吧!她告诉自己,就再试一次吧!也许透过这样特别的“试婚生活”,她可以重新检视他们之间的一切…… 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杨秋苓和褚群毅开着那辆白顶浅蓝色的迷你奥斯汀车,已然回到了台南,两人的心情一如今天的天气!晴朗多云。 还没走近红色大门,他们便听见一阵喧吵。 “你别碰我的兰花!”显然,这个略带严厉的制止声是来自古慈云。“上次我那盆白色蝴蝶兰才让你浇过一次水就呜呼哀哉了,我拜托你,你就手下留情去喝你的茶,饶它们一命吧!” “喂!别胡乱给我扣帽子行不行?”这个委屈蒙冤之声,自然就是来自伍风了。“当初可是你拿着水要我帮你浇的。而且连水的多寡都是你事先斟酌好的,我只不过做了浇水的动作而已,瞧你说得好像是我把它害死一样,有没有搞错啊?” “嘿!你可说到重点了!为什么我浇水,它们就长得这么漂亮,而同样的事换成你来做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算了吧,我就算再糟糕,也总比有人明明身体硬朗如牛,却还可怜兮兮地假装得了胃癌……” “大清早、光天化日之下就开着门打情骂俏,两位未免也太不浪漫了吧?”褚群毅拉着杨秋苓推开虚掩的门,“适时”地对着园中一站一立的人大声喊道。 迸慈云和伍风同时将目光转向门口。 “群毅?秋苓?”一见来人,古慈云立刻高兴地丢下小铲子,往门口迎去。 “妈,你和伍伯伯在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杨秋苓笑看着母亲,心中还一边不住地估量着:嗯,不错,看起来气色很好,动作敏捷,声音也轻快,完全像个没事人似的,“没事人”?一思及此,她不禁把眼光投向一旁的伍风,只见他正笑呵呵地捡拾母亲刚才丢下的铲子。瞬时间,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迸慈云握住女儿的手,高兴地回答:“哪有吵什么?”继而又转头看向“女婿”,并且伸手指了指他的额头。“你啊,怎么照顾老婆的?瞧她这副模样!哦!——”她突然对着他眨眼睛。“是为了要让我早抱到孙子对不对?” 褚群毅闻言只得傻笑,偷瞄一眼身旁人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她的脸红了。 “妈,你就不能正经点吗?”杨秋苓微愠的语气里和着娇怯。 “哎呀!害什么臊嘛!我已经讲得够含蓄了……”她又转头看向褚群毅,企图寻求支持。“你说是不是?” 而他,还是但笑不语。 就在这个尴尬时刻,伍风的话适时插了进来:“别站着,大家进屋里聊嘛!” 于是,一行四人鱼贯进入了屋中。杨秋苓跟着母亲进到厨房张罗吃食,而伍风和褚群毅就在客厅下起棋来。 厨房里,流水声哗啦哗啦。 “妈,你最近的身体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她边洗樱桃,边看着准备冲热可可的母亲。 “我?”她转开瓦斯炉的开关。“我上星期参加学校运动会,还拿到短跑一百公尺的冠军呢!你说我的身体如何?” 第一名?对一个得了胃癌的人来说,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她看着母亲略显得意的神情,心中的疑问愈来愈大。 “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难道你照镜子的时候不会被自己吓到吗?”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拿橱柜里的可可粉。 “妈,我只是胃口不好而已。”杨秋苓则边答边蹲下寻找盛装的器皿。 “胃口不好,就去找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来开胃啊!像我前两天胃口不佳,你伍伯伯不但炒了一大盘笋丝让我夹土司吃,还带我去吃麻辣锅呢,若不是担心体重直线上升,我还真想每天吃……”古慈云连珠炮似地说着,丝毫不觉自己已露出马脚。 “伍伯伯让你吃笋丝和麻辣锅?”她惊讶地转头。 “有什么不对?” “没有!”她赶忙转回头,起身将樱桃全数放入玻璃大碗中。 患胃癌的人可以吃这么高刺激性的东西吗?这件事实在愈来愈诡异。妈不但看来健康,而且精神状态好得没话说;而伍伯伯脸上也未见丝毫忧容,这……这不是违反常理得离了谱? 杨秋苓决定把事情弄清楚。 晚餐过后,劳苦功高的“大厨”古慈云先去洗澡了,客厅里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伍伯伯,前两天你和妈去哪里吃麻辣锅啊?”杨秋苓故意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就中正路那家啊,味道一极棒,真是辣得烧喉……”他回想起那滋味,不禁直咽口水。 “真的吗?那我们明天也去吃吃看!”褚群毅兴高采烈地接道,因为他也是麻辣锅的爱好者。 “好啊,你妈一定会很高兴。那天她可是吃得眉飞色舞,还直嚷着意犹未尽呢……”他想起她开心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 “伍伯伯,我妈根本没得什么胃癌,是不是?”杨秋苓突然冒出一句,然而语气中丝毫不见情绪的反应。 只见两个大男人在瞬间噤住了声,半晌答不出话来。 “胃癌……这……秋苓……我……”好不容易,伍风开了口,但是被人捉住小辫子的滋味可真是难堪,尽避他极力想自圆其说,可是他的嘴巴却不听使唤,脸色也倏地刷白。 “伍伯伯,你还是告诉我实话吧!妈的胃癌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口结舌、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旁的褚群毅见状,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让我来告诉你吧!”他说。 然而此话一出,杨秋苓的错愕表情让他好生后悔,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呢?于是,他赶忙自动解释:“我也前不久才知道的。”接着,他和伍风便交替着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实在太过分了!”惊愕不已的秋苓在知晓事实后,不免一阵发泄。“她怎么这样对我?拿自己的生命要胁我结婚,甚至生子!简直把我的婚姻当儿戏!是谁口口声声说婚姻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她竟然这样草率决定我的终生幸福!太幼稚了,怎么可以让我担心受怕,难道她不知道她是我最亲爱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原本气得面红耳赤,说得激昂愤慨的杨秋苓,到最后已然哽咽哭泣。 “乖,你别哭。至少知道妈是平安的,这不是很棒吗?”褚群毅搂着她轻声低哄。 “都是我不好,不该帮着她骗你。”伍风羞赧地低垂双眸。 “你瞧你,让伍伯伯也伤心了。听话,别哭了。”褚群毅抬起手,为她轻拭泪痕。 她对他点点头,转头对伍风说道:“伍伯伯,你别自责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全是我妈的错,我知道你一定很为难,我了解我妈,只要是她决定要做的事,她会用尽任何手段和方法,不达目的誓不终止,谁也无法拦阻的。我想你一定被她整得很惨吧?” “秋苓,是我太纵容你妈,让她为所欲为。” “伍伯伯,你别这样。你对妈这么好,我感激都来不及了!”她急急握住伍风的手。 “秋苓,你不怪我就好。其实我知道你妈真的是为你好,只是用错方法,别怪她了,体谅她的苦心吧!”他轻轻拍了下她的手。 “伍伯伯,我妈让你陷入这么尴尬的处境,你还替她说话。你——”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爱吧!圣经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 “伍伯伯,你深爱着妈吧?”群毅问得恳切真诚。 秋苓看他一眼,心中满是欢喜,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伍风只是笑,含着幸福,还带着无奈。 “伍伯伯,我可是想叫你一声‘爸爸’想很久了。如我们上次跟你提的,和妈结婚吧!除非你不爱她。”秋苓迟疑地望着伍风。 他微笑地摇摇头。 “既然不是不爱,那你还犹豫什么?”褚群毅赶忙接腔。 伍风看着眼前张着疑问双眼的璧人。“形式有那么重要吗?我倒挺喜欢目前的生活方式,很满足、很开心。” 秋苓讶异地看著他,这是他的想法吗?这是他在母亲离开台北之后,仍央求与她同住的原因吗? 伍风跌入思潮中。 他不想吗?不,他想。他想将她紧紧握住,不愿再失去她。 “伍伯伯!”秋苓见伍风双眉拢聚,不禁心痛地低呼:好一个为情所困的男子!这样的神情令她动容,而且带点熟稔。不经意,她的眼光一瞥,望见群毅的面容竟和伍风如出一辙——他也为情所困吗?是谁困住他?会是我吗? 沉默许久的伍风终于开口。“我也不瞒你们,我是担心倘使贸然提出结婚后,发现她根本不愿意嫁给我,这会破坏目前的和谐状况的,我没勇气赌。你们就别再为我们担心了。” 秋苓和群毅相互对望,眼中尽是无奈的波光。 第九章 “唉!”古慈云走出屋子,在庭园里伸了伸懒腰。 南台湾的太阳完全不理会严冬的冷酷,依旧放肆地大展热力。 她微眯了双眼,心中喃喃地抱怨。“好好的星期假日,开什么医学研讨会嘛!还大老远跑到台北去开!唉,伍风不在还真无聊。”她缓缓地转动四肢做起柔软体操。 咦?什么声音?她侧耳倾听后急忙奔向屋里。 “喂!”拿起电话,她微喘的声音听来抖抖颤颤。 “妈,不好了!”话筒那端,杨秋苓欲哭的声音沙沙哑哑。“刚刚医院通知我,伍伯伯开会开到一半突然中风了,现在正在急救!” “你说什么?伍风他——他中风了?”听筒似乎在瞬间有了千斤的重量,令古慈云无力握稳。 “妈,你快点上来台北一趟,院方说情况很严重,恐怕——”她的声音哽咽得无法言语。 “我——我马上赶去!马上!”她慌张地挂断电话,急忙奔回卧房收拾细软。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她不断地喃喃自语。“他不会撇下我的,不会的!” 她不敢去想“失去”的痛苦,但倏而流下的泪又提醒她心中其实是惧怕的。 “不,他不会有事!” 她抹干了泪,力图振作,三两下便将随身物带齐,然后迈着微颤的步子出发前往台北。 一路上,她无助地对着上苍不停祈祷。“老天哪,你得有眼呀!”说着说着,泪又淌下了。 台北的天空乌云密布,霪雨霏霏。古慈云直奔医院。院中白苍苍的景象和屋外的灰黑相较,显得极为刺目。 在柜台问了病房位置后,她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不愿浪费,立即奔往楼梯,如焚地小跑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古慈云终于见到长廊椅中那一对熟悉的人影——杨秋苓和褚群毅。 “你伍伯伯怎么样了?”她来到他们身旁突然一问,不住喘着气。 “妈!你来啦?”三双忧惧的眼眸相互对望。秋苓拍抚母亲背脊,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伍伯伯还没醒。”她指着前方一扇标着“六○五”的白色房门。 迸慈云盯着门板发了一会儿愣,半晌才徐步挪移,每一步都沉重得令她难以负荷。 她抖着手转动门把,轻轻推门而入。伍风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仪器导管。 她立即握住他的手,轻趴在床沿唤他:“伍风!”在这一声低喊之后竟是止不住的泪,一颗颗成串地泉涌而出。 “你一定要加油,千万不能倒下来。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聚,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不能!,”她觉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我不许!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再走出我的生命!没有你,叫我……怎么活得下去……你给我醒来!醒来……” “嫁给我。”一个轻柔的声音,细细飘飞在空气中。 她没有发觉,她的、心思都让恐惧填满了。只仍不住地掉泪,身体持续抽动。 “嫁给我。”轻柔的语气不变,音量却加重了些。 听见了!缓缓地,她张着迷惘的双眼,不管满布的泪痕抬头一看—— 伍风正微笑地对她眨眼睛,继而起身向前握住她的手。“慈云,让我们结婚吧!” 她睁大瞳眸盯着他。 “嫁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后半辈子。”他深情地注视她。 “你没中风?”她终于自喉间迸出四个字。 他笑着摇摇头。 “你竟然骗我?”她一怒,甩掉他的手就往门外冲,不息杨秋苓和褚群毅竟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她的脸倏而红成一片。 “你们俩……你们二人合谋?简直太可恶!太过分了!” 秋苓一脸得意地凑近母亲。“妈,比起你假装胃癌伤透女儿心的行为要高尚得多吧?” 迸慈云顿时哑口无言,忙看向褚群毅。 他搔搔头,腼腆地解释:“妈,秋苓全都知道了。” 她听了,颓然地靠着墙。 杨秋苓乘机对母亲说项:“妈,伍伯伯待你多好,咱们可是心知肚明,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报答他呢?我建议你最好‘以身相许’,也让失怙多年的我可以享受父爱的温暖。” 她对母亲眨眨眼,并将她往伍风面前一推。“爸,我就把妈交给你喽!” 站在伍风床侧,一张脸胀得通红的古慈云又羞又怒地瞪视女儿。 “别瞪我,就这么办!我可以原谅你对我的欺骗。而且,你们俩男有情女有意,还磨蹭什么?”杨秋苓双手一摊,耸耸肩便拉着褚群毅掩上房门。 二人在互望一眼后,忍俊许久的笑意终于大剌剌地响遍长廊。 褚群毅在办公室里愉快地哼着歌,眼睛不时瞟瞟墙上的时钟,渴望时针和分针快速走到五点半。 今天是他和秋苓结婚半年的纪念日,他打算对她坦白隐藏多年的情意。这下绝不再用任何暗示性语句,他要真实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向她细数这十年来的丝丝情意,爱怨嗔痴。要她确切明白他的心,不许再有逃避和搪塞,要与她心坦诚相对,白头到老。 他又瞄了时钟一眼。唉!是谁说“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来着?简直是老牛拉车嘛!他泄气地来回踱步,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疾步往“霓裳”奔驰而去。 街上人群依旧熙攘,他在经过秋苓最爱的咖啡馆时,忆起她爱极了的黑森林蛋糕,于是转身走入店中。 “欢迎光临!”服务员亲切有劲地喊道。 “麻烦,三块黑森林蛋糕外带。” “好的,请稍候。”服务员轻巧地打开橱柜拿取蛋糕。 他在等待的空隙举目四望,竟撞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秋苓! 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八成是咖啡瘾又犯了!他笑嘻嘻地准备朝她而去时,却被人捷足先登,另一扇门走进一个男子,他坐入秋苓对面的椅中。 是陈斌。 他浑身一颤,寒意从心中不断地窜冒,脑海也一片空白。 “先生,你的蛋糕好了。” 茫茫然地付过钱后,茫茫然来到街上。他觉得愉悦的心曲都嘎然而止了。空气似乎愈来愈稀薄,而他的心跳也愈来愈缓慢。 他们为何又碰面?不期而遇吗?不,该是约好的,因为秋苓端坐着等他的到来。但是,她曾说永生永世不再见他的,若再见也当他是陌路人。这会儿却相约在咖啡馆!莫非旧情复燃?不,这不是秋苓惯有的处事作风。但这阵子秋苓对他的依赖和妥协一反常态,尤其在得知母亲胃癌的真相后并没有急急搬出他的寓所,这虽令他百思不解,却又让他欣喜异常。 然而,她和陈斌究竟为何而会?看两人的面色颇为凝重,难道……不,别告诉我他像大多数的已婚男士,习于找昔日的女友大吐苦水,诉说婚姻生活的不美满,希冀在女友处获得温暖甚至重续前缘。不,不会的。 可是,这念头怎就像发了芽似地在心上植根生长,渐次茁壮呢? 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霓裳”,门才推开就听得筱筱急急的呼喊声。 “褚大哥,我打电话到公司时,你已经出门了!她迎向前去,表情焦急。 群毅扬起笑脸说:“现在不是更好?可以当面跟我说了。”他将蛋糕递给筱筱。“黑森林,记得留一块给秋苓。” “谢谢褚大哥,可是苓姊不在。” “没关系,我等她。我们约好一块吃饭。”他在椅中坐下。 我就是要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苓姊要我通知你,她临时有急事,今晚不能和你吃饭,也不会再回公司了。” “她不回公司?”他挑高双眉,想起咖啡馆的景象。 “嗯!”筱筱肯定地回答。 “那好吧!我只好回家喽!”他将杂志放好,起身又说:“把蛋糕吃完,否则就不新鲜了。我走了,byebye!!”他扬扬手,转身离去。 原来,他还是输了。八年前,他输给陈斌虽是满心不服,但是他认命;八年后,他竟然还输给他,在他冠上已婚身份的现在! 唉!在秋苓心中,无论时空如何转换,世事如何变化,他永远位居第二,永远不及陈斌来得重要,呵呵呵呵呵。 不知何故,眼前渐渐模糊一片。 杨秋苓拖着一身疲惫缓步回到褚群毅的家中。一进门,只见屋里漆黑一片,群毅还没回来吗?她正兀自纳闷时,左手已寻着开关,轻按之后立见光明。 褚群毅独坐在客厅,手捧一只玻璃酒杯,杯里盛着透明液体和柠檬切片。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出声。 “嗯!怎么不开灯呢?”她迳自往房间走去。“这么晚还不睡?” 他望着墙上的时钟,十二点五十分,原来他已经呆坐了这么久。她和陈斌去了哪里?聊什么聊到这么晚才回来?互诉旧情?计划将来?真的吗?他模着口袋里那只蓝色绒布硬盒,或者他亦给她一只当年未曾相予的婚戒。他没有头绪,举起手,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你有心事?”不知何时她已端了杯咖啡来到他的身旁坐下,语带关心地问:“公司有烦人的问题吗?” 他回头看她,浅浅一笑。“何以见得一定是公事?也许我烦的是私事。” “是吗?要不要说来听听?我或许帮得上忙。况且,吐吐苦水也是好的,耳朵借你。”她啜了口咖啡。 他失笑地摇头。能问你为什么要和陈斌碰面吗?能追问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吗? “你今天碰到什么紧急事?”让你耗得这么晚。难缠的客户?”他的语气淡淡。 “没什么,只是一个成衣制造商。”她抬起头。“对不起,我失约了。你晚上吃了什么?” 成衣制造商?陈斌何时从汽车大亨摇身一变为服装界钜子?他听见阵阵碎裂声来自胸臆。 “在巷口吃了碗面。”他信口胡诌,抬手拍拍她的头。“夜深了,喝完咖啡早点休息。”他正准备起身时,她拉住他的手。 “你真的在烦私情吗?”她的眼睛带着不知名的波光。 “我瞎扯的。”他坐了下来,轻轻抚着她的发。“怎么了?” 她倾身将头倚偎在他的胸襟之中。“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累、好累,陪我坐下好吗?”她悄悄地闭上了眼睛。 他调整好自己和她的姿势,轻轻拍着她的肩头。这样的日子他能忍受多久?伴着心爱的人,却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她伸手向他寻求温暖?等她脆弱时向他企索力量?或者,他该问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天呢?她就快奔向陈斌的臂膀了,不管当年他是如何绝情绝义地背弃她!当然,也不会在乎他多年来如何地深情守候。 心,真的死了。他累了,他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了。 想起一首歌—— 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 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 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 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 无法想像对方的世界——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像永恒燃烧的太阳 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不懂那星星为何会坠跌。 “‘霓裳’,你好!”愉快而飞扬的声音自话筒中传来。 “筱筱吗?我找秋苓。” “褚大哥,苓姊出门了。下午才会再进公司,你要留话吗?” 他愣了一下。“她说上哪儿去了吗?” “她和人约在街角的咖啡馆,要我们有事去找她。” “哦,好,我知道了,谢谢,再见。”他心中的疑问渐渐高涨。 又是陈斌吗?望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五分。距昨日的分别不到十二个钟头,却已如此迫不及待再相见了?呵! “去看看。”心底有个声音频频催促着。 “不行,怎么可以探人隐私呢?”另外一个声音接着反击。 他就这么杵在两难之间,矛盾挣扎。 “不!”终于,他低吼出声。拒绝瞎猜,也拒绝继续守候,他要知道真相。 十年了,他苦得无怨无忧,但真的再也撑不住了。撑不住看着她时,不能掏心倾诉,不能放怀拥抱她、亲吻她,撑不住了…… 然而,最无法承受的,还是她即将远去…… 无论如何,要亲眼看见。 他颤抖着身子走出办公室。正午的太阳该是威震四方的,此刻却暗暗藏躲在云层里,使街上显得阴阴冷冷,一如他的心。他走得很慢很慢,但长路总有尽头,咖啡馆已昂然矗立在他眼前。更离谱的是…… 杨秋苓和陈斌竟堂而皇之,谈笑风生地坐在落地玻璃窗边。 呵呵呵……他苦苦一笑,转回头举着比来时更缓更沉的步伐,踽踽独行。 “秋苓,谢谢你肯答应我无理的要求。”陈斌歉赧地说。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啊!”秋苓淡淡一笑。 陈斌望着她出神。她一如当年般清丽、娟秀,若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便是多了沉稳与自信,她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教人爱怜、教人心动。他不是没有遗憾的,曾经彼此深深相爱,曾经那么笃定,此生的伴侣非她莫属,然而—— “我原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不再见我。”他的语气沉重。 是的,他没说错。她的确恨过他,也不打算今生再见他。但,昨日接获他的电话之后,她毫不犹豫地立即答应碰面。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更不清楚何以不平静,即使独自吹了一晚的海风仍旧理不清。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提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陈斌,都过去了,谁也没错,让我们只做个好朋友吧!” 他看着她的双眸。那双教他沉醉的慧黠眼睛,曾经为他闪动爱的光芒……唉! 她听见他的叹息声,很小很小。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想不到一别多年,她仍旧记得他独有的丝般叹息。 “尊夫人呢?你不是说她想见我吗?”秋苓话声甫落,一阵紫丁花香便扑鼻而来。 “对不起,来迟了。”纪依岚带着笑容翩翩走进。甜腻嗓音衬着粉白的瓜子脸,唇边梨窝轻漾。 秋苓看出她身上的装扮完全出自“霓裳”,并且正是自己最新推出的款式,看来陈斌昨天并没有欺骗她,纪依岚的确喜欢她的设计。 “我叫纪依岚,你好。”她甜甜地打着招呼,随即转头对陈斌细语:“你先去随便逛逛,让我和杨小姐私下聊聊好吗?” 他在桌下握紧妻子的手。“嗯,”继而向秋苓笑笑。“我待会儿再回来。” 她对他颔首微笑。 夜临,灯一盏盏亮了,繁华的光芒令她踌躇街头。 纪依岚向她致歉,因为她的横刀夺爱。但当初她并不晓得陈斌与秋苓相恋,且私定终身,即将论及婚嫁;两人在世交家长的坚持下,匹配成双,婚后第三年陈斌才告诉她这段往事。她曾为此深深歉疚,甚至偷偷签了离婚协议书给陈斌,要他也签了,赶快找回杨秋苓,弥补亏欠的这些年。 陈斌冷静地撕毁离婚协议书,拥住了妻子。从那时起,他们知道今生今世,彼此没办法分开了。 好令人羡慕的恋情啊……不知不觉,秋苓已走到群毅公寓的楼梯下了。她并不难过,看得出他们是真正开心,那么,她为这对璧人高兴,祝福他们幸福喜乐,长长远远。 “秋苓,有喜欢的人要把握。”临别前,依岚很认真地对她说。“否则,世事多变,要有个万一你会后悔一辈子。只消想想,他爱你吗?你爱他吗?那么‘爱’这件事就单纯多了,接下来便是勇敢地做,别让自己后悔。” “当头棒喝”,秋苓只能这么想。任凭自己在街头踌躇着,但身心的方向非常明显,不知不觉已在六楼铁门前了。她决定,今晚和群毅开诚布公,再也不要当鸵鸟了,是勇敢面对自己感情的时候了。 “群毅?”她对着明亮的屋子放声大喊。“群毅?”她又喊了一次,仍不闻丝毫回应。 顿时,秋苓的心头涌上恐惧感。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人!她寻遍屋中每一扇门,每一处角落。 “嘟!秋苓。”她仓皇按下键钮后,一个沙哑温柔的声音立刻扬起。 “群毅!”她惊呼一声。 “该怎么说呢?我们认识也有十年的时间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开心地分享你的喜怒哀乐,曾经,你和陈斌的相恋彻底将我的心捣碎,但见你幸福快乐的模样,我不能言语,无法对你倾诉自己炽热的情感,只贪婪地以为,你是懂的。但渐渐地我明白,这只是我痴心的妄想。呵——” “不,不是的!”秋苓忍不住低吼了起来。 “如果我说,我爱你,哈!有什么用?我给予的款款深情,在你看来只是亲情和温情,这微薄的暖意如何敌得过陈斌的万瓦爱情热力?” “不,不是这样的!”她已泪流满面。 “秋苓,我想作你一世的恋人,但我无能为力。我累了,我已筋疲力竭。桌上有我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算是为这段‘假结婚’日子画上句点。虽然在我心中仍存有将结婚证书拿去登记的奢望,虽然我又买了只婚戒预备正式向你求婚,但,一切都过去了。哈!同居的甜蜜时光,想来是上帝怜悯我而偷偷赐予的。我会将它点滴刻在心版上,来日细细咀嚼回味。爱上你没有悔意,只有满心欢喜。” “群毅!”她抚着答录机,哽咽喊着,声声凄切。 “别哭,让我休息一下吧!以后我会找你,你也该好好把握机会,别再让陈斌从你手中溜走。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珍重!秋苓。嘟嘟嘟嘟嘟——” “你在哪里?”她大喊出声。“你在哪里?你怎能这么懦弱地逃开!你该当面告诉我。” 她将桌上的纸张紧紧拢在胸口。“你怎么狠心就这样躲起来!你怎能——”她嘶吼着,痛哭出声。 “铃——铃——铃——”电话铃声喧闹地吵叫。 她急急伸手拿起话筒,满是迫切。“群毅?” 话筒那端传来的却是柔柔的女声。“秋苓吗?我是依岚。” “依岚?”秋苓失望之情尽现语中。 “你还好吧?”她担忧地询问。“告诉我,群毅是不是喜欢你?” “啊?你怎么会……” “群毅今天跑到陈斌的公司当众揍了他一顿,扬言他若胆敢再负心于你,绝对要他这辈子生不如死!秋苓,我想群毅可能误会你和陈斌旧情复燃了……” 不——秋苓挂上电话高声吼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要见你——群毅—— 哭了半晌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好好想想他可能的去处。 何处是独处的好地方呢? 阳明山顶! 对!他一定在那儿! 铃——铃——铃——才思索着,电话又再次震天价响。 “群毅吗?”她劈头就问。 “我是江宜。” “江宜……” 第十章 秋苓开着车在仰德大道疾驶,心中不断想着方才江宜告诉她的事。 原来,阳明山那间屋子,是他为她精心购置的家。那屋中的陈列和摆设,全是她曾对他说过的未来家园蓝图,丝毫不差。 我怎么痴傻到浑然不觉呀!她咬咬唇,泪水再度掉落。 而一忆起屋中共度的时光,她的泪掉得更多了。 我这笨蛋竟鲁钝至此!她踩足了油门,心中不停喊着:“等我,群毅,等等我!”急迫的心,随着车速风驰电掣般跳跃。 她终于来到了屋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刺鼻的酒味和烟臭立刻窜入鼻腔。 踏入屋中,举目四望。蓦地,她浑身一颤,急急向前奔跑,泪流不止地看着墙上放大的加框照片——群毅想偷咬她拿到嘴边的三明治,她惊愣地推开,恰与他的调皮成对比。 但是,照片中的自己洋溢着幸福的感觉,那惊愣是甜蜜的;而群毅孩童般的笑脸,丝毫不减双眸中拢聚的深情。是的,相机捕捉了他们最自然的呈现,再怎么细微都能让人一眼瞧出——这是一对欢喜佳偶。 群毅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放大了它,将它巨幅摆在这个天地里。 她动手收拾满屋的瓶罐,漾着微笑,抹去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能在这时候看出,实堪欣慰。 褚群毅在静谧的小径上走了长长一段路,胸中的火气渐渐上升。原本准备醉他个三天三夜,却偏偏在这灿烂的星空下,愈走愈清醒。 “你存心和我作对吗?”他踢了石子,指着夜空狂喊:“你就那么残忍!我想停止思考都不行,你好残忍!你不公平——”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连续的一阵犬吠声。他无力地垂下头,拖着沉重的身躯步向归途。 终于到了。他叹口气,不大想面对屋内的杂乱与凄冷。 “唉!”他还是推开了门,但是立刻,他错愕不已!轻柔的音乐,整齐有致的客厅……怎么回事? 仙女来过了吗?他再走近,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喝杯茶吧!你酒喝得太多了。”杨秋苓向他走来,双手各执了一只茶杯。 他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心疼地看着他惊愕的模样,继而放下杯子,趋步靠近他。 他猛然倒退低吼:“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被他吓住,原本挪移的步子也闻声煞止。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凝视他,而他亦然。是她先出声打破沉滞的气氛, 她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半晌,她鼓起勇气开口:“我只是想当着你的面,签妥离婚协议书。” 他听了一颤。 她继续说:“既然我们面对面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名,那么离婚协议书,也该如法炮制。” 褚群毅慢慢低下头,汗渗全身。 她伸手拉他坐入沙发中,拿出那只离婚书,在他龙飞凤舞的名字旁,娟秀地写下自己的名。 一笔一划,宛如利刃,刀刀横切他的心……他直看着“苓”字落笔,感觉汗已不冒,血已不流…… 再没有比亲眼看到一个结束,更让人心死的了。 她将纸递给他。 他茫然地接过。“是了,结束了。”难得自己还说得出话,他暗暗叫苦。 “自此,咱们男婚女嫁,各凭所愿。”她静静地表示。 他浑浑地点头,不发一语。 此刻再言无益,情缘落尽,已成空。 忽而,她紧紧搂住他,将浑浑的他惊得张目结舌。“群毅,”她在他耳畔低语—。 “我们的‘假结婚’到此结束,彼此都是自由人了。现在我问你,你愿意给我一场宾客云集、祝福成串的婚礼吗?” 听见了什么?在作梦吗?他错愕地自问。 “群毅,”她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你愿意吗?” 褚群毅紧紧蹙着眉,不敢置信。 秋苓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轻声说:“你不愿意?没关系,我等到你点头答应为止。”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不禁问道。 她扬着灿烂的笑脸对他眨眼睛。“我在向你求婚!” 他听了一愣,怯怯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褚群毅,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的褚群毅。”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我发现我爱你。” 她说了什么?群毅慌忙自问。她爱我?她说她爱我吗?是!字正腔圆,他听得一清二楚! 秋苓捧着他又惊又喜的脸颊,微笑说道:“我爱的是你。你误会陈斌了,今天之所以和他见面是应纪依岚的请求,也就是他太太,我们三人一块儿聊天……”什么!这……他脑海里浮现陈斌鼻青脸肿的模样。“这……”他愧疚万分。 “没关系,陈斌不会计较。”秋苓摩挲着他新长的胡髭,对这因她而起的消颓万般不忍。“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彼此相爱。难为你了……”她在他唇上重重一吻。“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她又亲了他,眼泪随着告白滴下,淳淳欣喜。 他拒绝了一直以来的木然,将她倏揽入怀,即刻印上灼热的双唇。 深锁许久的挚情,在这一刻幻化、爆发,幻化爆发为对这纤巧身体的眷恋……吻她的眉,吻她的颊,吻那让他觊觎多时的朱唇! 她的臂不自觉圈住他的颈项,原来相爱是这般美好,她想,不由深深回应他的探索,与他巧舌纠缠,缱卷吻噬…… 当他的手贪婪地抚触她饱满的臀,她没有发现自己嘤咛出声,正与他突然迸裂的低吼相呼应……一切都变得更激烈了,在他狂妄地置上她的胸,两人呼吸同时破碎的时候—— 从相识到现在, 从冷淡到关怀…… 一首温柔的乐声,幽幽扬起,仿佛为他们喝采般,曲歌婉转,如位如诉。 ……从拒绝到依赖, 从陌生到相爱 从感动到感慨, 从体谅到责怪 从期待到无奈, 从狂喜到悲哀allth。sel。nelynights。l。nelynightsl。nelynights! 多么难捱——爱过的人都明白。 挥不去也甩不开,是伤悲的情怀—— “以后别听这首歌了,”他喘着气说。“要不然就改歌词,因为我们不会再有‘伤悲的情怀’。” 她晶亮着眼眸看他。“嗯。爱我一辈子,好吗?” “不,我不肯,我要生生世世。”他摇头笑道。 她倚偎在他怀中,无比甜蜜。 “‘试婚’到此结束,秋苓。”他浮现猥亵的笑容,伸出狼爪,故作扑击后一把搂住她。“往后我天天唱‘我的爱如潮水……’” 嗯,真爱如此可贵,她想。若非有这段“试婚进行曲”,她不会发现,原来爱,就在自己身旁。 长久守候的,便是情缘。 后记 我的心似湖水, 看似宁静却动荡; 你的心是口井, 看似古老却深不可测; 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 是不变的常理? 奈何! 你我竟也跌入这世俗的深渊中。 ——狂泥 这是我喜欢的诗句,我心底的爱情。 对爱,我一向抱持不乐观的态度——太多的悲剧,大少的欢愉。 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是可以说得清的。后来才明白,大家都爱玩捉迷藏的游戏。于是,我不敢去爱,因为害怕伤害。但,仍会不小心跌落情海,深受其害。 如今,我恋爱了,对象是文字,心情是浮沉。像场梦,有股呐喊的冲动。 十五岁那年,心情的断句,飞漫在书本的扉页,渐渐地,断句组合成诗,在札记中吟唱;而后,懵懂爱恋地幻成散文箴箴,爱怒嗔痴,积聚为篇章文字,于九五夏日集结成册,深情问市。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一种无法言语的心情。 谢谢文蓓的指导和协助,没有她,没有这本书。谢谢淑美的关怀责备,让我像个受宠的孩子。还有加油打气的淑芬、纯真可爱的琼花,以及老好巨猾的俞伶。 很奇怪吧!这样形容自己。 你想呢? 就此打住了,再说下去,我可能就会开始胡言乱语了。希望你会喜欢我的故事和我这个说故事的人。 愿好。 俞伶于一个有风有阳光的午后 九五年六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