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情冰心》 序曲 凤凛阳永远都记得那天,那足以改变她一生的那天,此刻回想起来,好似昨天般鲜明,又好似已是上辈子般的遥远不真切。眼前隐隐约约起了层薄雾,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她是做了什么,才会因贪睡而和爹爹入宫?是了,她想起来了,那日她是因观星而添了床被子在爹爹的马车上,因而迷迷糊糊睡着了,进而在天色未白中,糊里糊涂地同爹进了宫。 当爹爹发现她时说了什么?说要她乖乖的;要她不要乱跑,要她等他上完早朝一起回家。 她很想做个好孩子,也很想真知爹爹所言静候他回来,如果她没听见那阵笛声,如果她不负那好奇,如果她没遇上那人,也许事情的发展就不是今日这模样,也许更好,也许更坏…… 当时,在无聊的等待中,她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声,吹鸣着一首令人心碎落泪的曲子,她受到了震撼,忘了爹爹的交代,下了马车,迳自辨明了方向寻去。 小心地记下来时的路,她在重重左弯右拐后寻到目的地,只见此处的浓荫遮蔽了阳光的穿射,应是灿烂的天气却显得格外阴暗深沉,周围约莫十多棵树环成一个圆,沙沙的风送来了未曾闻过的香味,未曾见过的树上开了满枝满树的淡白小花,在这诡谲气氛中散发着荧荧微光。一个黑衣男子倚着中间那棵树,吹鸣着让人魂断神伤的曲子,朦胧隐约中,所有事物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良久,笛声停了,黑衣男子蓦地转身面对眼前的树木,以一种低沉怅然的声音说道:“你死了,疯了八年,你终于死了,这场仗终究是我赢了。”那人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翠笛,声音里住了些遗憾。“为什么不连我一起带走?多年来你处心积虑想除掉我,为什么不化作厉鬼来抓我?天塌地裂随你高兴,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 他愤恨地朝天大吼,拳头疯狂地朝树干上击去,头发因激烈的动作而散落,嘴唇因牙齿咬得过紧而渗出血来。 “你疯了!”躲在一旁的凤凛阳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制止。这人难道疯了,他真是感觉不到疼痛吗?她瞧着他手上的血红,走上前,扯出怀中帕子,覆在其上,轻轻打了个结。 “多事!”黑衣男子推开她,将帕子解下,丢在地上狠狠践踏,然后台起眼瞪着她。“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 “我……我……”凤凛阳被他较常人为淡的眸色给吓着了,这眼睛……好似豹子攫取猎物时狠毒无情,她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 “说话呀!哑了吗?”瞧她的反应,黑衣男子心火陡生,他抓住她左臂,强将她拍着逼至树干上,而后恶狠狠地逼近。“怕了吗?怨起自己的多事了吗?”眼眸倏地一暗,却又快速转换成另一种武装的颜色。“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低头检视他的小小俘虏,忽地发现她的左耳垂上有颗血痣,若没看仔细,说不定会认为是耳环之类的饰物。 凤凛阳瞧着他的神情,心想,他该是在算计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你……”她的脑子里迅速翻腾,斟酌着遣辞用句。“你不要难过,师父说前世冤债今生还,如果你想开点,心情自然会好些……” 听着她的话,本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再度迸裂出血。前世冤债今生还?他欠了谁什么?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出生于世上。打他一生下就注定是个错,错错错,一错再错。 黑衣男子的眼底凝聚着一股风暴,使得本来淡榛色的眸子转变成另一如同玛瑙般的蜜棕色,深邃而危险。“是吗?真是如此?”他逐步走向凤凛阳,直至两人之间连半分空间都不留。“那你就欠了我的债,今世拿你一辈子来还……”说着,缓缓低头衔住了她的唇。 凤凛阳惊恐地瞪大眼,只觉得一片死亡气息包围住她,空气好像瞬间降至冰点以下,忽觉唇上一疼,那男子已抬起头,嘴角带了点腥红。 “我给你下了咒。”他自若地说道。“你这辈子是摆月兑不了我了,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凤凛阳虽然脑筋处于昏昏沉沈的状态中,却也能听出这话中意味,不知从何处生了股力气挣月兑了他,没命地向前冲。 只是不论她跑得再快,总甩不开那“天涯海角,至死方休”八字,悠悠荡荡、余音不绝,仿佛黑衣男子已布下天罗地网,好整以嵌地等她一头栽进。 终于她见着了爹爹的马车,七手八脚地上了车,一阵虚月兑攫住了她,她心头一松,跌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特别感谢工作人员san扫图;飒ocr;狐狸精整理;sadngel911校正。 若要转载,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请勿删除工作人员或是做书网友的名字。 2.请网友不要擅自将此小说转贴到bbs区。 3.请勿在小说放进薇薇经阁一个星期之内转载。 4.第一次转载的网友请先写信告知站长。 5.请勿删除此段。 爱情夜未眠:http://clik.to/sleepless 第一章 凤凛阳从师父寺空的住处回来。距离上次回家已过了半年。此刻的她归心似箭,她的脚步不禁又加快了些。 这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呢?天色不早了,想必他们都在享用胡嬷嬷指挥烹调出来的晚餐。此时的凤凛阳饥肠辘辘,加上半年吃全素,她真想念胡嬷嬷的厨艺,忍不住吞了口水。 闭一个弯,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起了她暗红色的披风。她拨了拨被风吹起的发,忽听得一阵沸沸扬扬的吵闹声。她抬头一瞧,只见红红的火舌放肆的占据了大半天空,人们争相走告。“失火啦失火啦,大家快来帮忙救火呀!” 瞧那方向竟是在自己家附近,她心里一急,顺手拦住了一个从火场方面过来的大叔。“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是哪失火了?” 那汉子以怀疑的眼神从头到尾打量了男装的凤凛阳,最后判定她不是坏人才道:“火是由凤家开始烧起的,眼下蔓延至隔邻几幢房子,烧得很旺!” 凤家?她的脑袋里轰地一声无法运作,怔了怔后拔足狂奔,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彼不得会骇到这些朴实的人们,她施展轻功飞越几个巷口,远远地就瞧见家门口已围了一大堆人,虽有人不断从巷尾提水抢救,可火势这般实在是无能为力。她不自觉的停下脚步,耳边听到的尽是惋惜叹息的声音。“唉呀,怎么无端会起这么大的人,莫非是有人纵火?” “是呀是呀!”另一人跟着附和。“听说都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怕是全死了。” “凤家也算积德之家,怎么会发生这事儿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加深了凤凛阳的哀痛,她横了心,深吸一口气,便从墙上踏过,奔入熊熊火焰中。 惊呼声此起彼落,凤凛阳听而不闻,在迷蒙的灰暗里呼唤着,脚下忽觉一滑,入鼻的尽是那刺窒的油臭味,街坊说的没错,确实有人故意纵火。 火势由前厅一直蔓延至后院,没被火舌侵害之处寥寥可数,燃烧的程度尤以大厅为最,她凭着自己的记忆在偌大的宅第里搜寻。爹娘呢?胡嬷嬷呢?小玟和小翠呢?人呢?怎么都不见人呢?怎么就是不见有任何人呢? “有没有人呀?还有没有人在啊?”浓烟呛得她眼泪直冒,惊悸使得她头晕目眩,忽然一根屋梁从中断成两半,重重地砸在她跟前。 她看着这度过了十数个寒暑、曾经为她遮风避雨的屋宇倾倒颓圮,内心百感交集,知道确实再也不能待下去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突然,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传进她耳朵里。 “救……救命呀,有没有人在外边啊?谁来拿开上头的东西……” 她精神一振,小心地朝发声源走去,只见膳房外的水缸上头压了生米袋糖盐,从里头不断地有声响传出。 她勉力将那些杂物一扫而落,小玟湿淋淋的从可容得下一人的大水缸里站起,脸上尽是水、泪、鼻涕交织一片。 “小姐……”小玟一开嘴,当真作势欲哭,凤凛阳一把拉住她的手。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出去再说。” 她们俩刚出了围墙,“砰”的一声,整个屋檐由于不耐久燃坠了下来,凤家正式宣告烟消云散。凤凛阳回想起刚才的险恶,背上一片湿漉。 “老爷、夫人、胡嬷嬷、小翠……”小玟拧紧凤凛阳的衣角,一手朝里头揩去。“他们还在里面,他们还没出来呀!” 凤凛阳瞧着这凶猛的火焰,内心不禁被一股憎恶的情绪所焚灼,她抱着小玟恨声道:“别哭!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找出这纵火之人,亦让他尝尝这椎心之痛!” 小玟被她话中的恨意给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瞧着凤凛阳在火光的烘照下染上艳红的凄厉脸孔,心里没来由的一颤。 ★★★ “孙大人到!”小玟在临时搭建成的灵堂下大声唱名,一身男装丧服的凤凛阳麻木一鞠躬,白纱飘扬,显露出身后的七具棺木。 待孙传方上完香后,他走至她身旁。“还撑得下去吧?如果你有困难,告诉叔叔。” 凤凛阳的眼眶迅速转红,她望着眼前这个看她长大的叔叔,不禁悲从中来。“爹爹他……爹爹他死得好惨呀!”在火势被扑灭后,从大厅中寻出了七具只能勉强依体型辨认出是谁的焦尸,挚爱的亲人惨遭如此横祸让她心怀不平。是谁?究竟是谁如此泯灭天良? 孙传方了解地拍拍她的背,轻声唤着她小名。“绽冬,我知道你恨、你怨,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拭去一滴沿着颊骨滑下的泪,强自镇定。“让叔叔见笑了。” 孙传方将手搭在她肩上,话里不无感叹。“可怜的孩子,这几年可苦了你。五年前从皇宫回来,生了场大病,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却需女扮男装,才能避掉邪气。怎么今日又遇上这等惨事?事情有没有头绪?” 知道他问的是惨案的消息,凤凛阳苦恼地摇摇头。“没有,半点头绪都没有,小玟只记得胡嬷嬷要她躲在水缸里不要出来,其他的她是一概不知。” 孙传方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小玟清脆还带了些稚女敕的声音又再度扬起。“顺王爷到!” “你先招呼他,等会儿咱们再谈。”孙传方摆摆手,迳自走向一旁。 那被称为顺王爷的年轻男子缓缓由外走入,他先有礼的向凤凛阳一点头,而后接过佣仆所送上的一炷清香,恭敬地深深一揖。 凤凛阳依礼答谢,还没一揖,顺王爷已抢先扶起“他”。 “凤丞相是我先辈,直至今日才赶祭已属无礼,怎好再受‘你’这礼?” 凤凛阳台眼看进他眼里,不见任何虚伪做作,也就不再坚持,嘴上却还是虚应道!“多谢王爷拨空前来上香。” 顺王爷摇摇头,表情是沉湎哀伤的。“人说天有不测风云,就请凤公子节哀顺变。”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怎么见着怕在说“凤公子”三字时,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讪笑。凤凛阳呆了片刻才接上话!“谢王爷关心。” 顺王爷从腰际抽出一把衮香花扇,风流倜傥地煽了煽,一双眼在凤凛阳身上梭巡半晌后才又答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容凤公子原谅我先行告退。”他回身举步欲走,临别前又转头给了“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笑。“我有预感,咱们会很快再见面的。”说完,不待“他”回答,潇洒地离去。 凤凛阳怔了片刻,后边又接着来了几位平日和爹爹只是点头之交的不相干大臣,她一拜再拜,脑袋倏地疼了起来。 最后,在一旁等候的十多名壮汉一起抬起那七具棺材,往既定的墓陵走去;她站在最前边,木然地看着一铲铲的黄土掩盖了那些至今仍活在她记忆深处的亲人。 漫天的冥纸飘散在整个天空,天地变了颜色,更添几分哀愁。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众人皆对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讶异。 一名太监从马背上翻下,他清了清喉咙,缓声道!“传皇上旨意,宣凤凛阳明日巳时觐见。” 凤凛阳呆了呆,在孙传方暗使眼色下拜倒。“领旨。” ★★★ 凤凛阳缓缓步下马车,对于这陌生的深宫内院感到一阵敬畏。听爹爹说自己五年前曾因贪睡而进宫过。她忘了,五年前的事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半分不留,只记得回去害了场大病,差点连命都去了,还得女扮男装,长年待在师父隐居的山林,直到满了七年。这五年来,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有限,原以为再过两年便能完完全全恢复女儿身,快快乐乐重享天伦之乐,谁知……一切都只是空想。 一位身材微胖、带了满脸笑意的管事太监跚然走来。“想必‘你’便是凤公子吧?我是张公公,奉皇上之命来接待‘你’的。” 凤凛阳微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通往不知名的地方。“麻烦您了。” 张公公脚下顿了顿,虽没见着她的表情却可以想像她的哀怆。“凤丞相的事我很遗憾,他是个很好的人。” 凤凛阳心下一阵安慰。人说“人死留名,虎死留皮”,爹爹得了这么多的好名声,想必在地下也能安息。 在他带她拐过一条偏僻的羊肠小径时,她被刺眼的灿白一时迷了眼,几棵通骷遍白的树木放肆地绽放着雪白,几乎与日同光,她不堪其耀眼地眯了眯眼,脚步亦跟着停下。 “怎么?被这树给吓着了?”张公公善解人意她笑了笑。“这花一年就开一度,一次就开一天,等会儿‘你’见过皇上后出来,它们应该就谢了。” 凤凛阳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湿了,这花带给她一种陌生的熟悉感,眼前模模糊糊起个黑影,耳畔奏起一首凄凉的歌曲,记忆之门倏地开了…… “张公公,”她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这花唤作什么?” “月扬花。”张公公惊呼一声。“哎呀,顾着和‘你’聊天,忘了时辰啦,咱们快走吧,让皇上久等就不好啦!” 待她到了“溯清楼”时,在打开门的前一刻,张公公特意压低声音。“皇上他……很特别,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忍忍。” 很特别?她还来不及咀嚼这话中意味,张公公已下跪禀告皇上她的到来。只见黑暗中传出一个低沉的男音。“退下。” 张公公领命,急忙退下去。 凤凛阳瞧着他的身影在转角中消失,她缓缓步入这间只容几丝阳光照进的书阁。 黑暗中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在窥伺着她,待她眼睛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那个低沉的男音没预警地响起。“是凤凛阳吗?” 她的心跳不自觉的加快,外头虽是清朗的天气却延伸不到里头来。她强压下不适的感觉,依照孙传方教她的在声源处拜下。“见过皇上。” “啪”的一声,门无风自关,屋里更是一片漆黑,她惊慌地模了模自己放在靴筒里的匕首,心才觉得安心了些。 龙昊瞳本是一直背对于她,直至此时才转身。“凤熹留了些什么给‘你’?” 她什么话都没听进,眼底心里全被他深棕色的眸子所蛊惑,瞧着他一步步的逼近,危机感逼迫着她做些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拔出藏于靴中的匕首。“站住!” 龙昊瞳的眼睛闪过一抹危险的红光,只见精光一闪,刀已架在他的头脖处。 我在做什么?凤凛阳惊恐地想着,手心无故出了冷汗,怎么一见他便是这般痛恨、欲置他于死地呢?怎么她的心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她见过他,她一定在哪见过他…… “凤熹教‘你’这般敬爱皇上吗?”刀虽明晃晃地在自己脖子上,可龙昊瞳的语气却像是他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的轻松。 “我……我一定见过你,我一定在哪见过你……”怎么头就偏在这时候疼了起来?怎么她的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欲飞奔而出?她眼前一片金星,抵着脖颈的力道倏地加重了些。 龙昊瞳不闪不避,他清楚地知道凤凛阳无意下手,瞧着“他”还在咫尺的脸上一片痛楚,勾起了他的好奇,他不禁往前倾了些。 “你……你不要动……”凤凛阳喊道。知道自己的匕首已吃进他肉中数分,遂好心的提醒,可她管不了这晕眩,地面似乎浮了上来,她颠颠簸簸,站不住脚。 “想杀朕的话,就不该有这多此一举的无谓关心。”龙昊瞳冷冷地说道。死亡之于他是解月兑,不是惩罚。“‘你’还好吧?”冷冽的棕眸竟流露出绝不应该在此地显现的关心。 她记起来了!在头痛欲裂后的是唤回记忆的清明。那日她便是见着他,便是给他骇得神志不清,便是给他的咒语缠得不得呼吸,忆及前尘往事,她的眼里爆出恨火。“妖孽!” 她的话重重地砍入龙昊瞳的心门,他动了真怒。“‘你’说什么?” 凤凛阳有一瞬间的后悔,又给他的眼眸激起了脾气,已回复沉稳的手上多了分力气。“叫你别动。” 但龙昊瞳不听。他偏要!刀陷入他脖颈间,一颗、两颗的血珠子掉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若‘你’要杀我——”他往前一扑。“就该这般。” 凤凛阳愕然地瞧着他无畏无惧的眼神,而后被迸裂而出的血骇着了,她手上一松,几乎握不住那没有多少重量的刀柄。 龙昊瞳将她遁入角落,嘴角上是一抹恶意嘲讽的微笑。“想不到朕的血也是红色的吗?” 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永远矮他一截?她厌恶地别过脸,以不应不答的方式消极地表达自己的反抗。 “‘你’在想什么?”龙昊瞳扶正“他”的脸,不容“他”有半分的隐藏。“后悔刚才没把朕给杀了?” 又是五年前的历史重演!那日他将她逼至树上,这次则是将她压在书柜间。她咬牙道:“要被要剐,干脆些!” “喔。”龙昊瞳假装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是想死呀!”他玩弄着“他”衣上别着的一小块麻布。“不想报仇吗?不要找出凶手了吗?” 他有线索!凤凛阳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可将这局面弄拧、弄混的是她,而现在有资格谈条件的是他。“你想怎么?” “我想怎么?”龙昊瞳照着“他”的口气戏谑地重复了一次,凝视着“他”的眼神无端端的炙热了起来,他细细审查“他”精致的五官,忽地记起了什么。“朕见过‘你’,朕一定在哪见过‘你’……” 原来他也将她忘了,她之于他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闹剧,一股无名火忽然烧起。“没有!我们从未见过!” “真是如此?”“他”的话里有些怨怼,他不是听不出来,但任他找遍了记忆也找不出这么个人物存在。也罢,此事暂且按下,他现在要玩的是一个更有趣的游戏。“‘你’恨朕吗?” 恨?她不恨他,她恨的是自己!吸了口气,她勉强自己将心神放在家仇上。“刚才的事是个误会,我太莽撞,若是皇上有半点怀疑,教我……” 龙昊瞳忙捂住“他”的嘴。“慢、慢,别发那些口不对心的鬼誓,特别是对着朕最痛恨的老天爷。”他轻浮地以手绘着她的下巴。“‘你’好漂亮。” 凤凛阳的心倏地加快,这份心跳是属于那种被称赞而喜悦的感觉,她克制不了那因燥热而攀上双颊的红云,庆幸因黑暗而掩去不必要的解释。“皇上,我……我是男子。” 龙昊瞳根本不理“他”,兀自喃喃道:“‘你’是属于阳光下的那种人,莫像朕沾了满身血腥在幽闇里徘徊。”叹了口气,那伤怀转眼间消失,浅榛色的瞳眸里又出现了那种让人气结的戏弄。“朕要‘你’的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上次她才因他的“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的恫吓话语病了一个月,这次换作什么? “朕要‘你’答应。”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心底。“‘你’这辈子是朕的,不论朕到天上地下,‘你’都不离不弃!” 凤凛阳倒抽口气。这算什么? “不愿意吗?”龙昊瞳的眼里又出现那种轻佻邪恶的妖异光华。“‘你’”说朕是妖孽,那么朕就要‘你’跟着这妖孽一辈子!” 凤凛阳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应该叫人押她下去,他可以一刀杀了她,绝无这种留她在身旁的道理。她怀疑地蹙起眉,表情是被迷惑了的茫然。 他怎么从不知凤熹有这么个儿子?龙昊瞳兴致盎然地瞧着凤凛阳多变的神情,“他”的一蹙眉、一抬眼都有着万千风情,特别是身上那种纯然的气息是他一直所渴求的,温暖刺人,教他这已和闇夜为伍的人首次领略那初阳纯净,他要“他”!他不惜一切都要留下“他”! “还在考虑吗?”他靠得更近了,凤凛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鬓边,酥酥麻麻的如同呵痒一般,她心下一荡,眼睛直对上他的。 “说!”他把额头抵上“他”的,眼眸倏地加深,又转为那种深情的蜜棕。“说‘你’一辈子都会跟着朕……” 世界停止了,事物消散了,就只有眼前的他是真的,她管不住自己,着了魔般地呢喃!“我一辈子都会跟着你……” “‘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朕的……” “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她无意识地覆诵。她的腿软了,心也失了,就让她沦陷吧,只要和他在一起,是天堂或地狱都无所谓了…… 龙昊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真听话。” 凤凛阳悚然一惊。老天!她做了什么?这恶魔竟将她蛊惑至这般地步,前一刻的魔法消失了,她痛恨自己远比恨他来得多些,声嘶力竭地对着他狂吼道!“放开我!” 龙昊瞳倒是听话地松了手,眸子里写的是一片自在愉悦。“怎么才没过多久,‘你’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咱们可是要纠缠一辈子的啊!” 听着他说“纠缠”二字,凤凛阳的脸又不争气的通红,忿忿地一转身。“你要我做什么?杀人放火吗?” 龙昊瞳失笑了出来。“‘你’多心了。” 看着他的眼转为一种万里无云的温暖颜色,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久久说不出话来。 “朕还没想到要‘你’做什么,‘你’先回去吧,待朕想到了,会再派人通知‘你’的。”龙昊瞳摆摆手,忽对这短暂的离别有些不舍。 凤凛阳不确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禁不住回头探视着他是否还在那,一刻反悔,可直至她开门都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她吁了口气,却踅了回来。“这给你。” 见“他”从衣袖中掏出一罐以青铜铸成的圆形小盒,他顺手接过“什么东西?” “金创药。”凤凛阳粗声粗气地说道,对自己举动亦感到莫名其妙。“伤口擦了它很快就会结痂的。” 龙昊瞳先是怔了一会儿,一股暖意缓缓注入他干涸的五脏六腑中。“‘你’担心朕?‘你’怕朕死?” 真是好心没好报。凤凛阳气极说了反话。“才不哩,我在里头下了鹤顶红和砒霜,沾了身就蚀人皮肉,你小心些。” 见她头也不回地跑了,龙昊瞳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这人当真有趣,他很久没笑过了,握紧了掌中小盒,感觉上头仍残留了“他”的微温,喃喃念道!“凤凛阳,是吗?” ★★★ 凤凛阳在马车上仍是魂不守舍,闭上眼就可瞧见他榛色的眸子,脑子里皆是他和她说过的话。可恶呀,他怎么会侵略她如此彻底? 他的伤不要紧吧?思维转了一圈仍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她那一刀割得不算太深,却也不算太浅,当血喷出的那一刹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如此的…… 不该怎么?她心底的另一股气冒了上来。五年前他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如今是他活该受报应! 不过,她不自觉地抚上了唇,当时他怎么会想吻她?眼下他又怎么会想留住她?莫非…… “绽冬、绽冬呀!”孙传方的声音由车厢外传进,她一惊,这才发觉车子已到了孙传方的府第,看着孙传方由外探进、有点担心的脸。“怎么车子停了,老久不见你下来?你人不舒服吗?” “没……没有啊!”都怪自己一时迷了心窍。凤凛阳若无其事地走下马车。“我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是吗?”孙传方的注意力显然不是集中在这事上,并不再追究。“你今日入宫见皇上的情况怎样?” “怎样?”她的眼前浮现他的额抵着她的,逼她立下誓约的模样,不自然地答道:“没怎样。” “没事吧?”孙传方早上自她进宫后便一直坐立难安、眼皮直跳。“他没发现你是女的吧?” “没有。”这事对她来说,是个伤害,也是个期待。“他叫我先回来,说改天再见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孙传方喃喃道,神情换上另一种忧色。“虽然你女扮男装情非得已,但今日已牵扯到皇上那边,一不留意,便是欺君之罪啊!” 她自己亦是胆战心惊,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以男子的身分查缉凶手,总比恢复女儿身来得方便些。唯今之计,就只有继续往前走了。“叔叔,别为我担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孙传方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也许是我太多虑了,净为这有的没的烦心。”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角。“对了,我都忘了,顺王爷在里头等着你呢。” “顺王爷?”她记起那日葬礼上来去匆匆的俊俏男子。“他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倒是等你有些时候了。” 凤凛阳疑惑地挑挑眉,随着孙传方身后进了厅里,一入厅堂便瞧见顺王爷英挺的身躯伫立于一幅观音画像前。她清了清喉咙。“王爷,真对不住,累你久等了。” 萧慕堇闻言,转回身,不离手的花扇送了些香风出来。“哪的话我不请自来才是无礼。” 模不清他的来意,她也没了心思去猜。“王爷找我有何贵事?” “刷”的一声扇子倏地合了又开,萧慕堇的嘴角漾起一抹笑,却将话题岔开。“凤大人这幅观音绘得真好,慈眉书目、普渡众生,可我总觉得你——”语气一顿,扇尖直直地指着凤凛阳。“和祂有几分神似。” 他在暗示些什么?凤凛阳心头一慌,回头寻找孙传方的身影不着。“我累了,若无要事,王爷请回。” 萧慕堇摇头微笑。“凤公子别误会,我绝无恶意。”他凑近了些。“昨日一见,便觉得和你投缘,今日登门不过是为了——想和你结个异姓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结为异姓兄弟?”凤凛阳傻傻地重复了一次,如坠入五里云雾中,直觉地想婉拒。“王爷我……” 大门外忽然兴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孙府里的老管家缓缓踱去开门,只见今日才见过的张公公手中握着圣旨,大声宣道!“圣旨到。” 孙传方在仆役的通报下张惶地出内堂奔出。“还站着做什么?快跪下接旨呀!” 一群人如梦初醒,这才慌乱地跪下,听得张公公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传皇上旨意,任凤凛阳为‘凤影’一职,三日后进宫上任,即日生效。” “凤影”?什么是“凤影”?凤凛阳不知这些宫中的官衔职位,因此反应得最快。“谢皇上。” 张公公将圣旨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头。“这位子不好坐,‘你’自己小心些。”而后长叹一声,迳自出了孙宅。 送走了张公公,孙传方方才站起身来。“怎么……怎么皇上会派这位子给你呢?怎么会呢?” 站在一旁的萧慕堇在听着她当上“凤影”时,眼里有着一闪即逝的光芒,而后的语气是感叹惋惜。“唉,瞧凤公子的模样显是不愿和我结交,我萧慕堇自是不会强求。”转身欲走时,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真是可惜,我对凤家那晚起火的事倒是有些消息呢。” 闻言,凤凛阳浑身一震,上前挽住他。“王爷,你……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吗?”萧慕堇一副茫然无知样。“我说,既然你无意和我结交,那我便该走了。” 凤凛阳被家仇这饵钓上了。“我……我愿意,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萧慕堇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希望你是出于真心。” 凤凛阳瞧着他和煦的笑容,直觉他早已算计好,内心不禁起了一阵不祥之感。 第二章 三天之后,宫中派来马车接送凤凛阳入宫。 “绽冬呀!”孙传方看着跨上马车的凤凛阳的背影,有些不舍和不甘。“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若有什么需要,托人捎个消息回来,叔叔一定尽力帮你。” “我知道,您请留步吧!”凤凛阳亦是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我会照顾自己的,您放心吧。” “还有、还有,”孙传方倏地压低了声音。“若皇上如同我前些天说得那般对你,你就拿匕首自我了断……”他脸上老泪一片纵横。“就当天要亡你凤家吧!” 凤凛阳点头答应。 跋车之人在一旁已有些许不耐。“好了没呀?我们还要上路呐。” 孙传方揩了揩眼泪。“就好啦!”顺手塞了一些银子至赶车人的掌心。“劳烦你多多照顾。” 车夫的脸色转缓了些,嘴巴也跟着开了起来。 马车缓缓的向前移动,孙传方像想着了什么似的追上前去,用力地拍着车篷。“忘了告诉你,在任何情况下绝对不要提到‘母亲’这两个字,听到没?绝对不要!” 凤凛阳顺从地点点头。 车夫倏地加快速度,留下淡淡扬尘。 事情似乎颇为复杂。凤凛阳将帘子拉高,试图将心中的疑点一一厘清。孙叔叔说“凤影”一职是镇日陪伴在皇上左右,本来这工作是护卫皇上不致遭人暗算,可至三朝前这意思就变了,“凤影”变成了有断袖之癖的皇上留下情郎的最好官职。 她的心儿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真的看上她吗?看上了男装打扮的她那掩不住的脂粉味吗?可又不像。虽然那日他对她所做的动作不应该发生在两个大男人之间,可也没见他像色中饿鬼般地盯着她,那眼神是戏谑,但绝无夹杂在里头。 “唉!”她幽幽一叹,换上了另一件挂心的事。究竟是谁放火烧了她家?那日顺王爷说有消息,不过是见着了五、六个黑衣人自她家中掠出,个个脸上蒙了黑巾,谁知道是谁?她想起萧慕堇剑眉星目的模样,总提不起劲来怪他,人家是一片好意,她怎么可以不知好歹? 前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凤公子,咱们到了。” 她应了一声,走下马车。白花花的阳光照花了她的眼,想及此次入宫不知是福是祸,心下不禁一片茫然。 ★★★ 在皇上正寝的“华清宫”中,凤凛阳见着了斜倚在龙床上的龙昊瞳。 他还是那副样子,灼灼的眼光逼得她不得不低下头来逃避,倒是他毫无所觉。“进来宫里可还习惯?” “嗯。”她应了声,一颗心为了这普通的关心蠢动了一下。 “想必‘你’心中对朕为何要安排‘你’入宫当‘凤影’一职有些许疑惑。其实——”龙昊瞳顿了顿,有些兴味地勾了抹微笑。“有人的心思同‘你’一般,也想杀朕呢!” 有人要杀他?凤凛阳浑身一震,又为他后边的话蹙起眉。“皇上,我说过那天是个误会……” 龙昊瞳大手一挥。“之于朕来说都一样。”他的榛眸里兴起了一小簇有趣的火花。“就不知那人是否和‘你’一样漂亮?” 他此刻怎么还有心思说笑?莫非他是骗她的?抑或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风凛阳以怀疑的口气疑问道!“请问皇上怎知有人欲对你不利?” “朕怎么知道的?”龙昊瞳从暗屉里抽出一封信函丢至“他”跟前。“‘你’自己瞧瞧。” 凤凛阳迅速将信打开,只见一方白纸上写了四个红艳的大字:“我要你死”。 “真不知这人是傻子还是呆子。”龙昊瞳舒适地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要杀朕还先送信来告知,啧!” 凤凛阳收起信,自行推测。“想必皇上百我进宫便是要我保护皇上周全喽?” “保护?”龙昊瞳像听着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朕从不怕任何人,若有本事便将朕杀死吧!朕从不眷恋这人世生活。”顿了顿,又说道!“朕召‘你’进宫不过是因为‘你’承诺过:不论天上地下,一辈子不离不弃。” 怎么话题又转向她最不想忆起的事上?她清了清喉咙,试图想和他谈条件。“若是,我是说如果我能抓出这人,这事就作废如何?” 龙昊瞳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成,‘你’抓不抓这人于朕都没多大好处,朕不在乎这些耗子在身边窥伺,况且‘你’真有抓他之理由。”他从台阶上步下。“他可能是毁‘你’家园之人。” 什么?凤凛阳的脑子轰隆隆的,他在说什么?她家……她家便是给这么个人毁去?为什么?为什么? 龙昊瞳再抽了份奏折给“他”。“‘你’可以不信朕,但不能不信‘你’老父笔迹。” 凤凛阳张惶地翻开,里头确是爹爹的字迹,只见上头写着!“关于皇上要臣查访之事已有些许眉目,惜缺少有力之证据,求皇上予臣多些时日,相信必能将贼子揪出正法。” “这是凤熹出事的前一天给朕上的密折。”龙昊瞳自凤凛阳手中拿回那略嫌简陋潦草的奏章。“后来便再也没了消息。” 是吗?真是这样吗?那人就为了这理由将她一家七口以麻绳相捆、活活烧死?她不服呀! 瞧她痴痴呆呆说不出话的模样,龙昊瞳心里倒是对“他”起了几分难得的怜意,面上却仍是副泰然自若。“‘你’不用急,人既然露了马脚,自会加快行动,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寻‘你’晦气。” 是吗?她台眼对上他的榛色眸子,觉得望不进他的眼底。这人……这人究竟个什么样的人? “时候不早了,‘你’去歇着吧。”龙昊瞳大袖一挥,而后自床旁几上拿了卷书,阅读起来。 凤凛阳怔怔往前走了数步,不自觉的回头看了龙昊瞳几眼。爹爹为了他惨死、凤家为了他灭亡,怎么他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久闻他刑法严峻、不通人情,今日一见觉得尤胜传言几分。爹爹、爹爹,若您知道用性命换来的却是他的无谓,可会觉得不值?若您知道忠心耿耿的下场,却换来自己的家破人亡,可会有所改变?爹爹啊爹爹……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凤凛阳已进宫三个多月,一日的作息便是与他上朝、同他练箭、陪他批阅奏章。家仇未雪,事情却是连半分眉目也没有,而自己,却因在他身旁不得动弹。 他……真难捉模。上朝时是一则不可一世、自大傲慢的模样,练箭时却又换上一副专注认真的样子,尤其在批阅奏章时那微微蹙眉的脸孔更教她转不开目光。她病了吗?怎会对他如此感兴趣? 可他真狠,只要有人犯了他,绝不轻易宽待,身边小厮如此,朝上大臣亦如此。若有朝一日她犯了他……他可也是这般铁面无私? “李义山的话当真是这般好?瞧‘你’看得这副傻傻的模样。”他的脸突然出现在“他”上方,高大的身影遮去灯火的光亮,俊挺的面孔上显得兴致盎然。 “没……没呀!”她掉转过目光,不敢与他的对上,那眸子会慑人心魄,会洞悉一切,非到必要,她还是少惹为妙。 “啊,是无题诗呀!”他的眼神投向“他”看的那页。“人说义山的无题诗最好,‘你’觉得呢?” 凤凛阳张惶地瞥了瞥页上的“无题”,只见上头写道!“春蚕至死丝才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这是什么浓烈的情爱?怎会教人如此这般刻骨铭心、至死方休呢? “我……我以为……”她的喉头一梗,几乎接不下去。“我不晓得。” “诗中虽极尽描写情爱之深,可始终是虚无缥缈。”龙昊瞳顿了顿,眼神冷洌了起来。“这种爱情是假的,不过是一时的、短暂的,义山作诗太过梦幻,莫怪无法成一大家。” 凤凛阳张口结舌,但内心是不平的。“皇上想法未免太过偏激,世上自有这等亘古永恒的爱。人间处处有爱,除了男女间情爱,还有父母之爱、手足之爱,皇上怎可一并否决掉?” “父母之爱?”龙昊瞳的眼睛微微眯起,里头闪烁跳跃的火光不是她所乐见的。“朕不懂!朕就是不懂得世上怎有这么多人镇日闲闲吃饱没事干,净来写这些骗人的东西!如同白乐山‘慈乌夜啼’,他要人恪尽孝道,可他想过没有,若打你一出世便得不到你本该有的,那又如何?父母若末尽心哺育你那又如何?父母之于你若只是一个遥远的神话,那又怎么?‘你’说、‘你’说呀!” 凤凛阳深吸了口气,无惧地对上震怒的他。“皇上便是如此过来的吗?就是因为这原因而愤世嫉俗、罔顾人情吗?那凤凛阳只能奉送一句:你真可怜。” “砰”的一声重重地在她耳边响起,他的拳头落在她耳畔的墙上,额上青筋不住抽动,看来确是气极,她眼睛不眨,默默地瞧着他,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她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的他是痛苦的、悲伤的,心不禁拧了起来,仿佛她也感染到那份痛楚。 “‘你’——”龙昊瞳瞧着眼前这张平静的脸,心火渐渐消退。“‘你’好会讲话,朕很久没动气了,上一次已是几年前了……”他的心中动了一动,隐约间什么东西贯连上了,但待他更仔细一想,却已消失无踪。“朕喜欢有勇气的人,却讨厌那一犯再犯的蠢材,‘你’听到了吗?” 凤凛阳茫然地点了点头,为他的无常感到困惑。 “把‘你’的尖牙利嘴收起,咱们会相处得更愉快生。”他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有一丝胜利的味道。“不然就算朕整治不了‘你’,却可以拿‘你’身边的人来开刀,听到没?” 他是在威胁她!凤凛阳的心里虽是愤怒,却顺从地应了声,算是回答。他挑起“他”小巧的下颚。“这才是朕喜欢的‘凤影’。‘你’别忘了,咱们可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凤凛阳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觉得他不是原谅了她,只是换了种方式来欺侮她;他不是要她留在他身边,只是用了另一个法子来变相折磨她。 那一刀之仇就拿她一生来赔?啊,天呀,她是怎么会惹上这魔头?她又怎么真能和他……天上地下、不离不弃? ★★★ 一夜无眠。破晓时,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语。“‘凤影’,该起来了,上朝了。” 她在被窝里哼了一声,虽是不愿,却还是依旧得起身。 早朝是空冷寂静的,对于皇上所发之号令很少有人敢提出异议。她觉得这大殿是死寂的,无论什么人站在此地,都像被剥夺了生气,脸上是僵硬的。天下,是给这么一群人掌控的吗? 就在她沉浸于自己的思维中时,一名武官自外匆匆走进。“启禀皇上,抓着辛维平的妻女了。” 也许他没听见,又或许听不真切,只见他脸上是一片不相干的漠然。“押进来。”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后,一个女人怀中抱着约莫是刚满月的婴孩,左手牵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母女三人颤巍巍地在皇上面前跪下。“辛氏遗孀见过皇上。” 凤凛阳自脑中搜寻出关于辛维平的记忆,他虽身为边疆大臣,却投效羌人,暗中通报军机予以敌方,直至事情被揭穿才畏罪自杀,怎么他的妻女却给抓到这来?她瞥了瞥龙昊瞳,见他一脸肃杀,知道这母女是不会有太大生机。她低声一叹,心想,为何不留条活路给他人? “辛杨氏。”龙昊瞳冷冷地开口。“辛维平投效羌人,你知是不知?” “我知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凤凛阳察觉她的手一直握住女儿的,仿佛想传递份勇气给她。 “既然知道,为何不通报?”他的声音没有温度,一句句像鞭子般抽打着辛杨氏。“你该知道,知情不报已是死罪,再加上你身为罪臣之妻,朕想……你怎么不在辛维平饮毒自尽时与他一同赴黄泉?落在朕手上可能会悲惨十倍!” 辛杨氏嘴边勾起一朵苦笑。“皇上,没有人愿意出卖自己的国家,维平之所以反,是你逼的!你三天两头的便派探子至家中搜索,再不然便藉用名义来提他去审,他是人不是神,怎堪得你这般精神折磨?”她吞了口口水,眼神是控诉的。“人说自皇上入朝以来,虽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可人民的心却是惶惶不安的,偷了馒头便斩他一条胳膊,说谎唬人者便拔去他舌头,强盗奸婬者便让他全身溃烂、佐以蜜糖蜂浆诱蚁噬之,这严刑峻法不只骇了作奸犯科者的心,也吓破了平民百姓的胆,在这种日子下生活的人,心中是怎么个难过,皇上明白吗?” 龙昊瞳神情未变,脸上是一片淡然。“不论你怎么舌灿莲花,也改不掉辛维平叛国之实,朕现在下旨,轨处你腰斩,立决!” 腰斩?处立泱?凤凛阳有一瞬间意会不过来。这么一个妇道人家竟对她施以火垣般重刑?她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辛杨氏的表情定认命的,还有着淡淡几乎不见的释然,她的手抚上了女儿的头。“浣月,你乖乖的,娘要去和爹相会,你要坚强,要照顾妹妹知道吗?” 辛浣月似懂非懂地环抱住辛杨氏的腰身。“浣月不要,浣月要和娘一起去见爹爹。”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辛杨氏顺从地出两名侍卫架住,举步向外走去却还是频频回首。“你乖乖的,不哭啊……” “慢着!”龙昊瞳忽地出了声。“那两个孩子也带下去。” 侍卫的脸上是一片茫然。“皇上,带到哪去?” “爹娘到哪里,孩子自然就到哪里。”龙昊瞳嘲讽似地瞥了呆立一旁的凤凛阳一眼。“这便是父母情深,对吧?” 辛杨氏愣了一下,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的两个小女孩才几岁?皇上怎么忍心下此判决?她挣月兑了侍卫的挟持,张臂抱住了浣月,不依她哭喊:“我不服!我不服呀皇上,所有罪过由我和她爹爹担了便是,请您……请您收回成命呀皇上,我求求你呀……” 凤凛阳心头有一把火在烧,炽烈的、怨恨的焚烧着她的五脏。他真是这般心狠手辣,抑或只是想要她屈服?朝上的大臣虽有人眼中隐含不忍,却无力出来指责。君无戏言、天威难测呀!但她……决心赌上了。 “皇上。”凤凛阳清脆的嗓音突然响起。“请你留下那两个孩子不杀。” 震天的哭喊声倏地停止,辛杨氏的眼睛亮了,朝中的大臣屏住了呼吸,却有一双眼悄悄燃起了兴味,专注地看着凤凛阳接下来的举动。 “虽说辛维平犯了叛国罪,可却是不该牵连至下一代的身上,依我之见,”她抬头对上冰冽的眼。“放了她们。” “放了她们?”棕眸里的冷意成了把刀,精准地射向凤凛阳,剐得“他”体无完肤。“‘凤影’,‘你’是和朕在说笑吧?自古君无戏言,朕说将她们腰斩便是腰斩,就算凌迟都不行。而‘你’,却告诉朕,应该放她们?” “是的。”凤凛阳态度坚决地回道。“若皇上不从,凤凛阳愿同她们一死!” 在场的人为这个目中无人的“凤影”涅了一把冷汗,他真是不怕死吗?怎敢如此仗义执言? “若是‘你’现在肯乖乖退下,朕可以假装忘记‘你’曾冒犯过朕的威信,朕数三下,一、二、三……”他肯如此让步已是最大极限,他阴郁的瞧着眼前和辛杨氏母女跪在一起的凤凛阳,为自己的一再容忍感到些许纳闷,可惜数数儿数完了,凤凛阳却是文风不动。“‘你’想死是吗?”他眼底冒出了一丝杀机。 忽有一人影闪出,跪拜道!“启禀皇上,依臣愚见,臣赞成‘凤影’之意见。” 是谁?凤凛阳感激地别过头,见到了那口同自己结拜的兄长萧慕堇。“‘凤影’说的没错,怎有这种欠债子偿的道理?况且辛氏一族传人不过剩下两个弱小女子,我想必定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所以——”他顿了顿,续说道。“请皇上放过她们。” 孙传方见机不可失,亦是跪下磕头。“请皇上恩准。” 虽说只有三人明目张胆的敢现身出来反抗,可是龙昊瞳却见着了更多的闪烁眼神。反了!这些人今日都反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地哈哈一笑。“古语说!‘从善如流’,各位既然有这份美意,朕怎会不允呢?”虽是在笑,他的眼神却是阴鸷无比。“那么辛浣月和辛沅月便给饶了。”他顿了顿,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凤凛阳。榛眸因为愤怒而转成一种更深沉晦暗的颜色。“朕想‘无三不成礼’,那么辛杨氏也给放了,‘你’说好不好,‘凤影’?” 凤凛阳给瞧得心下发毛,却不得不应道!“谢皇上慈悲。” “该谢的不是朕,而是‘你’的慈悲。”他咬牙说出这些话后,大袖一挥。“退朝!” 当下,凤凛阳回眸一顾那有情有义的义兄,见他亦是朝着自己这边看来,纵使没有言语,但两人心意却是相通的。她朝他作了一揖,却见他笑笑地摆了摆手。 她起身去追龙昊瞳,心里不由得想道,若是他同义兄一般好说话,那天下万民便是有福了! ★★★ “飕”的一声,本该精确无差的射向红心箭靶的箭矢却软弱无力的插在边缘木板上,龙昊瞳见着自己这一下午的成绩,更是气得心火上升。 他抽出第二枝箭,如同自己平日练箭般的搭在弓上,虽是瞄准着箭靶,偏偏射出时就是不知哪里出错的飞向另一旁,他气愤地一拗由上好檀木制成的良弓,忿忿地凉了掠头发。 懊死!是哪出了错?怎么已练十数年的箭法却射得这般零零落落?是什么扰了他的心神?又是什么人分了他的心思?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任由那本该是他驾驭的人反过来驾驭着他,不该任由“他”的一再胡闹搞鬼,而自己更是不该这么一再地纵容放任地看“他”为所欲为。 乱了!是什么东西乱了?是他刚硬的心忽然开窍了,开始懂得爱惜怜悯了吗?抑或是长年的愁苦怨毒已经烟消云散?不是的,不会的,那一幕还深深地列镂在他的心版上,他永难忘怀。 是他不该迷了眼、盲了心,留下那让他失常的祸害,他不该傻得认为自己这血腥的一身还有救赎的机会,他不该渴望那阳光的温暖,是他痴心妄想、是他自不量力、是他瞧不清眼前的情况…… 他哑然一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着一小角地方未曾绝情忘爱过,他自嘲了一下;龙昊瞳,你还有能力去爱人吗? 而此刻,凤凛阳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里,无聊地托着腮帮子,东瞧西看就是不愿瞧龙昊瞳一眼,她顺手摘了一片延伸至亭内枝子上的树叶,先是顺势转了一圈,而后再逆转一圈,今日……他的心情好似很差,虽说始作俑者是自己,但她的出发点却是为了他而不是为她自己。 他不该这么冷酷无情,更不该这么刚愎自用,那辛氏母女本就没犯下多大罪过,却全处以死刑,确实是太过火了些,况且她希望他杀孽不要这么重,希望他的心柔软些,希望他快乐些。 忽地一抹阴影遮蔽了她,她蹙眉地台起头来,见到的是更基于阳光灿烂的微笑。“小冬,好久不见啦,还记得余哥哥吗?” 余哥哥!她的心胀满了喜悦,她的表情是缅怀、欢欣的。“是小时候在我家借住饼的余哥哥吗?” 余培青笑看着眼前这出落得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惊讶,还掺杂了些许心动。“我听孙大人说你进宫了,这些日子却没机会遇上你,直至今日……”他的眼光在她身上梭巡。“才知你长这么大了,也变得更……” 她急忙嘘了一声,眼神向龙昊瞳那边瞥去。“你别嚷嚷,皇上不知道的。” 见她俏丽的一嘟嘴,他的心受到了无比的震撼。她真的好美,即使身着男装也掩不住她沉鱼落雁之姿。他的眼神变得炽热了,一段小时候的往事浮上心头…… 那年他十七,她十一,是他在凤家待了三年欲走的时候,她哭闹地纠缠他,先是不让他拿包袱,又将他衣袖扯得紧紧的让人挣月兑不开。凤熹见这一向乖巧的女儿如此胡闹亦是拿她没辙,直至他心疼地蹲安抚她。“小冬不哭,小冬乖乖的,余哥哥要走了。” 那时扎着两个发髻、稚女敕的脸上还残留着眼泪的她紧靠着他。“余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小冬……” “小冬乖乖的,余哥哥有朝一日发达了就回来寻你好不好?”她的弱小教他不舍,可他只是个武人,他没把握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再会之期何其遥远。 “真的?”她收了眼泪,眼底也出现了一丝希望之光。“那咱们来勾指头,若真有一日你发达了一定要回来寻我,然后……咱们一辈子就再也不分离!”她灿烂的笑靥上是纯真无邪的全心信赖。 他心中一热,使与她勾了指头,这九年来便是靠着这誓约撑过的,无论多苦,他就是咬牙挺过,只因心中那小小指头上的小小约定,她……记得吗? “这些年你还好吗?”她看着他精壮的伟岸身形,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你黑了,也壮了许多。” “凤大人的事我恨抱歉。”他安慰地握了握她肩头。“苍天有眼,事情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的眼睛湿了,余哥哥就是余哥哥,他总能明了她的心思。“谢谢你……” 他的心里兴起了一种感觉,这小绽冬还是只有他一人能保护,眼下凤家已无人留存于世间,能保卫她的就他一人,一阵热血涌上脑门,他嘶哑地开口:“今日我发达了,该是轮到我报恩的时候了,你、你别做这‘凤影’了,咱们这就同皇上禀报去,走,咱们现在便去!”现在他已是锦衣卫里的教头,是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总教头,他相信以他的薪俸绝对可以让她过得平稳舒适,他的真心一定能保她幸福平安的。 “不,余哥哥,我——”她还没将下边的话说完,一枝箭像长了眼睛般的准确射破两人中间挂在树上的水袋,水袋应声而被,水滴飞溅了一身,甚至那箭的余势还不止,钉在树上嗡嗡作响。 在他们还意会不过来时,便听得龙昊瞳近乎咆哮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在树下吱吱喳喳的搬弄什么是非?余培青,你很闲是吧?朕请你来是站在那净和人嚼舌根的吗?还不快去巡视!”这一箭是他今日射得最神准的一箭。 余培青重重地抹了把脸,挫败地向皇上一躬身。“是!” 凤凛阳怅然地见他身影消失于重重树林中,没料到龙昊瞳已潜至她身后。“还在依依不舍吗?” 她匆促地一周身,却给他抓个正着。“‘你’人缘不错嘛!今早顺王爷为‘你’说话,下午余培青便来陪‘你’……”他的眼灼灼地逼视着“他”。“还有谁被‘你’收服了?下一个又是谁?朕吗?”他的心头有把火在烧,不是怒火,也不是恨火,却烧得比什么都还浓烈,“他”是他的!容不得他人染指半分! “凤凛阳不敢。”她已明白在他发怒时用什么方法来应对。 “不敢?‘你’有什么好不敢的?”虽还是气头上,他却放了“他”。“今早朝上的事,朕还没找‘你’算帐,下午‘你’却又让朕大大的发了好一顿脾气。”他靠近“他”,眼底有着惘然。“‘你’到底是什么人?让朕这般失了分寸?” 凤凛阳对他不禁起了一丝同情。瞧他这样子,想必没有尝过别人对他的真心关爱吧?倘若他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应不至于如此喜怒无常吧?她清了清喉咙,无限轻柔地说道!“皇上,请相信‘凤影’绝无害你之意,更没有故意气你之心,‘凤影’只是希望皇上你……能快乐些。”她的手抚上他的,感觉他人虽在眼前却是这般遥远,阳光虽是这般温暖,他却是冷冽的,甚至,连他此刻的体温都是冰冷的。 龙昊瞳有些悸动,也有些许感动。然而,当记忆之门打开,往事浮现眼前,他的心不禁冷硬了起来。他是没有幸福可言的罪人。“‘你’想说些什么?‘你’又想改变些什么?今日不过是朕一时昏了头,信‘你’所言,加上慕堇的推波助澜,才会放了辛氏母女,‘你’当真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吗?”他别过身,挤出一个冷笑。“朕就是朕,谁也无法改变,别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他的话像把刀似的狠狠插入凤凛阳的心窝。是呀,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现在做的不过是徒劳,他是不会信她的,更不会听她的,可是,她还是要说,她还是要做她认为对的事情。“皇上,‘凤影’相信今日你所做的不是只因为我和顺王爷两人的建言,而是你心中真有一片柔软的地方,‘凤影’是这样想的,也愿意这样相信。” 他不是“他”说的那种人!龙昊瞳倏地紧抓住凤凛阳的手臂。“别自以为是,要朕告诉‘你’,朕手上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吗?有杨同恩一家七口,有张一胜的全家妇孺老幼,有关天兴的十五条人命,还有许多许多连朕都不记得的人死在朕的手上,个个死法精彩、惨无人道,‘你’想见识见识吗?‘你’阻得了现在却阻不了过去,阻得了过去却阻不了未来。”他推开“他”,脸上有些许惨白。“朕是妖孽,双手沾满血腥的妖孽,‘你’别妄想能改变朕。”他退了几步,有些摇摇晃晃,声嘶力竭地狂喊!“朕是妖孽转世呀——” 第三章 凤凛阳独自一人坐在书阁里。打那一天的争执后,皇上便很少再同她说话,面上目无表情的,连眼神也吝于施舍。 她是气愤,还有着些许的心痛。怎么他能说放就放?要她承诺至死不渝的人是他,如今漠视她的也是他,他究竟想怎样? 甚者,她讨厌软弱无能的自己,眼睁睁地看他縳在那应是他自己编造出的网,她自救他、她要救他,她关心他…… 怎么?她悚然一惊。关心?她该是恨他,该是怨他,这关心从何而来?她额上出了汗,她待他……实在有太多不寻常,不应如此,不该如此,她的心里有个东西动了动…… 她面对的纸窗忽地被人轻轻地掀了起来,一个看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僮子眨着清亮的眼,一手在唇边朝她嘘了嘘。 她了解的不作声,接下他递给她的一张纸,听到他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余教头要我给大人的。” 她点了点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打开纸条一看,见余培青苍劲的笔迹在上头写道:“孙大人病了,想见你一面。” 孙叔叔病了?是轻?或重?她的眉头又蹙起,挡不住的忧心在心头里翻搅。 先不说这,龙昊瞳准不准她出宫才是最麻烦的,尤其眼下两人关系恶劣至此,她实在不敢有太大的冀望。 她叹了口气。忽然瞥见前一刻张公公送来的汤药,要给受风寒的龙昊瞳吃的。这是他“赏赐”给她的殊荣——服侍皇上吃药。 倒不如趁着送汤药的机会向他禀明自己的心意。主意一打定,她立刻端起汤药,来到“华清宫”,约莫过了几分钟,通报的太监才请她入皇上的寝宫。 龙昊瞳见着她的出现没多大的反应,待眼神转至她手中的青花瓷碗时,却显现出一丝不耐。“又吃药?” 凤凛阳有些想笑。自己小时候见着娘亲手上的汤药时亦是一般反应,讨厌药的苦涩、喜欢之后的糖葫芦。“张公公刚拿来的,趁热喝,药效较好。” 龙昊瞳爽快地接过,一饮而尽,而后皱起眉,痛苦地舐了舐唇。“好苦!” 凤凛阳收过碗,有些无助地站在他身旁想着怎么开口。“皇上,我……” 已躺回床上的龙昊瞳翻过身,一手枕在耳边。“今日孙传方没上朝,想必‘你’是要回去探望吧?” “嗯。”凤凛阳没料到他精得中她的心思,有些迫切地保证。“我很快便回来的,下午,下午我就回来。” 龙昊瞳挥了挥手。“去吧!”他转向另一边低低地说道:“只要‘你’记得要回来就好。” 凤凛阳没听清楚他那近乎喃喃自语的低语,心里只知道他是同意了。她掩不住喜悦地向门外走去,轻声地关上门。 忽地周遭安静了下来,龙昊瞳被这满室的沉闷给掐得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回想以前没有凤凛阳陪伴的日子,却觉得一片空白。他习惯了“他”,也习惯了两人间的剑拔弩张。这会儿“他”走了,他倒是耐不起这寂寞。药效在此时发作,让他昏昏欲睡,最后一个闪入心头的意念是:“他”,还会不会再回来? ★★★ 凤凛阳进了孙府,熟稔地走向孙传方的卧房远远的就听见人声谈笑,她好奇地探头,见着了孙传方和萧慕蓳正一同下棋呢! 眼见孙传方应是落在下风,他困扰地抓了抓头上已呈银白的发丝,嘴里念道:“唉呀,我怎么会输呀?这一下该是下这没错啊,怎么反而给你堵死了呢?” 萧慕蓳好脾气地摇了摇花扇。“是我不好,孙大人,这盘不算,咱们再重新下过。” 凤凛阳总算抓着了出现的机会,她轻轻一咳慢慢地踱了进来。“你们在下棋?” “是你呀!”孙传方拉了拉身上的外衣,忙着站起来看她。“你怎么能出宫?皇上知道吗?” 萧慕蓳也悄悄站起,不露声色地踱到她旁边。“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吧?我这做哥哥的还见不到你几面啊!” “我很好。”凤凛阳瞧了瞧两个人脸上的神色,不禁再加重些语气。“真的,皇上对我不错,此次还是他先开口要我回来的。” 孙传方听了愣了一下,而后打了个哈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和顺王爷刚才才在说你呢!” “你不是病了?”凤凛阳见孙传方红光满面的模样,心里虽是高兴,却有着疑惑。“余哥哥说你病了。” “我是病了,不过顺王爷精通医理,给他扎几针便没事了。”孙传方有些暧昧地瞧着那眼神一直没离开凤凛阳的男子,有些了解的窃笑于心头。“你们想必有些话要聊吧?我有些倦了,你们到外厅聊聊。” 凤凛阳和萧慕蓳步入大厅。一阵沉默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上次辛家的事,谢谢你了,要不是亏得大哥你适时站出,也许皇上真会将我拿下,一同治罪呢!” 萧慕蓳还是一派温文儒雅的模样。“有什么要说到谢的?咱们是‘兄弟’嘛!”他的眼神再次掠过不寻常的光芒。“你不记得立过的誓吗?” 凤凛阳给他不闪避的眼神瞧得好不自在,借故倒茶站远了些。“对了,下月初五是你的生辰,不知咱们能不能聚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蓝色香囊。“这是……我要人在京城大道上替我买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萧慕蓳接过细看。“是反边针,这绣香囊的姑娘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思,你在哪买的?改日带我去瞧瞧。” “那人听说不卖了,要出城去,不知何时回来。”凤凛阳遮起自己因趁夜模黑绣荷包而扎伤的手。“你喜欢就好,那姑娘会很高兴的。” 萧慕蓳别具用心地瞧了她一眼,而后拿起香囊深深一闻。“是栀子花的味道,好香。” “这时分不是栀子花的季节,过了春天恐怕便没了味道。”凤凛阳回头望了门外的天色。“我该走了,我说过傍晚要回去的。” “真的这么赶?”萧慕堇有些失望。“我也正好要回府里,送你一程吧!” 凤凛阳不想拒绝,后又念及时间上会快生,也就乐得答应。“那就麻烦大哥了。” ★★★ 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无语,凤凛阳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问题,于是她打破沉默,问道:“大哥,你有没有恨一个人恨到想杀死他的地步?” 萧慕蓳的脸慢慢转过来,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失真。“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了他?” “我是说……倘若,倘若有一件让你痛不欲生的事情发生,就像我家给人灭了一般,你会不会想找出那人,再将他碎尸万段?”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报仇虽是重要,但也得先将那人诱出才行。她想了解欲谋害皇上之人的心态,那人一定和皇上有些什么过节,不然不会有这么深的恨意。 “我吗?”萧慕蓳缓缓地漾出一抹悠闲的笑,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有那种被恨火吞噬的时候。凤凛阳心里一悔,正打算结束这话题的时候,却听到他下面的话。“我自然也是有那种时候,恨得我全身发热,恨得我巴不得马上杀了他。不过事后想想,真给他一刀痛快是便宜了他。”他的手握住扇柄,力气大得让指头泛白。“真要报这仇,该是如猫捉耗子般的百般玩弄再杀了他,那才报得了这大仇。” 凤凛阳听了,心底无故泛了些寒意。这人是谁?怎么她曾自以为了解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她怔怔地望着他,一个念头忽地闪过,她呐呐地开口!“那人是谁?又做过什么事情让大哥如此痛恨?” 萧慕蓳重重地朝垫子上拍了一掌,力气大得连坐在上头的她都能感受到他这一掌之重。“都过去了!事情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凤凛阳了解地闭嘴。偌大的街道上只听得马车声。终于到了皇宫的偏门,她怯怯地拨开幕帘。“谢谢大哥送我回来。”顿了顿,她又道:“很抱歉勾起大哥你不好的回忆,真对不住。” 在她下车的那一刹那,萧慕蓳忽地揪住她的手腕。“不要走!” 她被他抓着,下车不是、上车也不是。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片茫然。“大哥你怎么啦?人不舒服吗?” 萧慕蓳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松开手。“没、没事。”他强挤出一个笑。“月底我要去苗疆一带采药,没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你自己小心些。”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别再惹皇上生气了,再来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她所熟悉的大哥又回来了。凤凛阳有些不舍地反握住他。“听说那边不太平静,大哥自己小心些。” 萧慕蓳点点头,提醒她。“你不是赶着进宫吗?” 她再一挥手,消失在朱红大门口。 萧慕蓳懊恼地摇了摇头,自问道:“我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 ★★★ 凤凛阳一进宫门便瞧见皇上一个人在前头走着,往那日他们初会的地方走去。当下,她被撩起了好奇心,偷偷地蹑着脚在他身后跟着。不久,即见他闪身到一棵树后,而后些许火光亮起,一阵线香的味道传来。 他在点香?拜什么?凤凛阳几乎管不住自己想探头的,可又有些偷窥的心虚。就在她迟疑著作不出决定时,皇上已起身往“溯清楼”走去。 凤凛阳总觉得皇上今日有些不同,梳的发髻变了,连走路都快了许多。她紧跟着他,没料得他忽然停下脚步。 “啊!”她惊呼一声,撞了上去。待她台起头来一看,不觉呆了呆。这人是谁?他不是皇上! “‘你’跟了我很久吗?”那人迥异于皇上的黑眸瞪视着“他”。“‘你’是谁?” “你又是谁?”她才是满心的疑问。“怎么你和皇上生得如此相像?” “我知道了,‘你’便是张公公跟我提起的‘凤影’。”那人勾起它的下巴在烛火下细瞧。“大哥怎么会留下‘你’这脂粉味这么重的小白脸?我出宫一趟,怎么他的头脑就给糊了?” “放尊重些!”凤凛阳打掉那人的手,对于他的印象坏到极点。“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没想到这次轮到那人跟在她后边。“怎么,有事吗?”她口气不善地问道。 “‘你’可以跟我,难道我就不可以跟着‘你’吗?”那人嘻皮笑脸地装出一阵伪笑。“我这人就喜欢走在人家后边不行吗?” “随便你!”凤凛阳气得撂下一句话,扭头便走。 那人倒是没再来烦她,待她走至“溯清楼”、要推门的一刹那,他越过了她,大叫:“大哥、大哥!” 龙昊瞳在里头应了一声,人却是没出来。 凤凛阳不服输地越过那人,朝房里走去,自衣柜中取了件外衣给龙昊瞳披上,再斟了杯茶给他。 那人见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的泛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他清了清喉咙。“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龙昊瞳润了润唇,莫名地瞧了他一眼。“我说是谁敢这么大声嚷嚷,原来是你,浩澍。” 龙浩澍犹不罢休,追问着刚才的情景。“你们……没什么吗?大哥你留下‘他’该不是为了……‘他’是你……情郎?” “什么情郎?”龙昊瞳手上的茶险些打翻。“你这小子在外头玩了半年才晓得要回来,一回来又是这般胡言乱语。”他的心无故地跳了一跳。“‘凤影’的家给人烧了,我要‘他’进宫来陪我的。” “是吗?是这样吗?”龙浩澍将手放在胸前,若有所思的眼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不住搜寻,最后决定放弃,换上另外一个话题。“听说你放了辛氏一家?” “是有这么回事。”龙昊瞳呷了口茶,缓缓地将杯子放下。“你今日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龙浩澍拖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我说大哥,”他仔细地斟酌着用词。“你……你忘记了吗?我是说……我是说你把过去的不愉快都忘了吗?” 龙昊瞳瞪了他一眼,浅棕色眼眸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心虚。“我那日转了性不行吗?你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也许我会考虑把你派到边陲去守关。” “不、不用了。”龙浩澍偷瞧了一眼站在龙昊瞳身后的凤凛阳,一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就是觉得这小子有哪里不对,那粉女敕的双颊、掐得出水来的盈盈双眸,还有过于高亢的声调,怎么看都不像男人,那“他”不就是……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椅子一动,连忙稳住。这小子是女人! 凤凛阳在龙浩澍打量着她的同时,眼睛亦是没离开他身上过,这人油嘴滑舌、嘻皮笑脸的模样教她看了打从心底冒了股气上来,她几乎是直觉上的就讨厌这人,还有他那像在窥测什么的眼神总让她不舒服。怎么这两兄弟问的差异如此之大?若不是有着神似的面容,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竟会是兄弟。 两人这番眼神较劲,让龙浩澍更加笃定自己的看法。他不禁窃笑起来。这事好玩得紧,大哥应是不知“他”是女人,可两人间的暧昧却又是有目共睹。他不怀好意地冲着凤凛阳笑了一下,那种胜券在握的神情教凤凛阳心里直起疙瘩。 龙浩澍站起身,对着精神仍显靡顿的龙昊瞳说道:“晚了,我也累了,咱们兄弟明日再好好聊聊,我先回‘涤清楼’了。” 龙昊瞳木然地点了下头。凤凛阳不得不送客;和龙浩澍一同往门口走去。他前脚才刚跨过门槛,她在后头便想把门关上,他反身抓住她的手。“你真是这么讨厌我?”瞧着她努力将自己的手由他掌中挣月兑的奋力表情就想笑。“真差劲的改装,我想你在唇上沾些胡子之类的会好些,就只有我那蠢大哥会着了你的道。” 凤凛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还想再挣扎,但他却将她的手放了,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朝“涤清楼”的方向走去。“我是不会掀你底的,要我那蠢大哥自己去亲自发觉,哈哈哈……” 凤凛阳既气愤又迷惑地瞧着龙浩澍的身影在丛丛树林中消失。回到房里,见龙昊瞳神色不怎么友善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又同他在嚼什么舌根啊?” 凤凛阳心火上升,怎么今日每个人都来寻她晦气?先是大哥的阴阳怪气,再来是莫名其妙地杀出了个浪子出来,眼下他又来质问她同那浪子说了什么?“我同他说了什么,皇上还是自己去问他吧,你一向都不信任我的,不是吗?”说完,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跑出去。 龙昊瞳在话一出口时就后悔了。其实他瞧见凤凛阳回来时的心情是愉悦欢欣的,毕竟“他”没有丢下他,那么他心中应是有些在乎或关心他的。可见着“他”和浩澍的对望,就全身不舒服,如同那日见着“他”和余培青在树下亲匿的谈话就教他怒火中烧。一定是病了的关系。他抚着自己还发烫的额头踉跄回到床上,等这怪病好了他自会回复正常,他在临入睡前这般说服自己。 ★★★ 他看见一个女人自风中盈盈走来,一身华贵的衣裳和绝艳的容颜让他屏气凝神。这便是他娘?他迷惑地想道。禁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她奔去,他那自出生以来便很少见过的娘。 她的眼底有轻愁,眉梢是带忧的,他心疼地想。怎么娘有许多心事吗?她可以告诉他,他可以帮她呀! 终于他到了她身边,应是他的脚步过轻或她的烦忧太重,她竟没发现他的到来。他兴起一个恶作剧的笑容,手突然握住了她的,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竟是一声喝斥!“妖孽!放开我!” 他愕然地瞧着她眼底那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没来由的心里一颤,怯怯地放开她,她再次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向前走去,留予他的是耳畔隆隆不绝的“妖孽”两字…… 龙昊瞳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醒来,身上的内衫因发了这个埋藏于心间太久的梦而湿透。他倏地坐起,曾经以为的坚强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突地一双手握住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皇上,你还好吧?” 他浑身凉透,只觉得手上的小手是真实温暖的,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说道:“没事,我没事。” 凤凛阳发觉他连自称语都变了,缓缓地在床畔坐下,昏黄的小灯让从门缝中窜进的风吹拂得左摇右晃。他又作噩梦了,她心疼地瞧着眼前这不知是因病或因梦而脸色发白的男子,这是第几次了? 也许是因病,又或许是因灯火过于凄柔,龙昊瞳握紧了凤凛阳的手,心里头是疲惫亦是软弱。他再次躺下,直视着床板,在这样的一个夜里,他不想一个人。“听我说个故事。” 凤凛阳了解地不作声,知道他要说的故事必定是不怎么愉快。她朝他靠近了些,提醒他,她就在身边。 他像是在思索如何开口,又像是对过去有些抗拒,在一阵沉默过后,他缓缓说道:“有一个女人在临盆之际作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梦见一只夜叉恶鬼将她肚里的小孩血淋淋拖出,将他的小指小脚慢慢折起,一根根的啃噬。”他没看“他”,眼神飘向外头正弥漫着浓雾的夜。“她心里又惊又怒,偏偏全身又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自喉头里挤出生声音,却见那只恶鬼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突然闭口不言,像是被自己所说的故事给骇着了。凤凛阳握了握他的手,给予他支持的力量。“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就醒了,感到肚子一阵疼痛。在一夜的折腾之后,她生下了一双孪生兄弟,她松了口气,对于那夜的噩梦感到荒谬,不过是场梦罢了。可是……”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的温度再次降至冰点,含着隐约的嘲讽和戏弄。“可她的大儿子生来便不会哭,无论产婆怎么打他拍他捏他就是不哭,直到张眼的那一天她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用力握住凤凛阳的手。“因为她的大儿子的眼睛竟然同那夜的夜叉恶鬼一般,是金棕色的。” 凤凛阳“啊”了一声,显然是被这故事给吓住了。她开始了解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成长的孩子要面对的事实有多残酷,莫怪他总是…… “她倒是很慈悲,没叫人把那孩子给去了或杀了,只是吩咐将他带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要给她瞧见。”龙昊瞳的唇角勾起一朵若有似无的笑意。“可偏这孩子就不识时务,他不知他娘亲是这般讨厌他、憎恶他,甚至到了痛恨他的地步,直至那一天……” 他的心在抽搐。那一天是他这一辈子的致命伤,是他心口永远的痛。他咬紧牙关续道:“那一日他在亭里等了他娘一下午,好不容易才见着她人,在他欢欣地迎上前去、牵到她手的同时,只听她大喊!‘妖孽!放开我!’。”他扬起头想辨清凤凛阳的表情。“直至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她心中是什么地位,是什么低下的东西。”她不自禁的想躲避他那灼灼的目光,这个故事太伤人亦太骇人,她抗拒听下去,可他却抓紧自己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从牙缝中挤出。“甚至她还不放过他,差人用药迷昏他,将他囚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要他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更要人在他背上刺了一幅那日所见的夜叉形貌,她要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是什么东西。 “所以自那一天起那孩子也变了,他不再相信谁,且将一句话奉若望谕!‘宁愿我负人,莫让人负我’。既然他娘相信他是夜叉,那就让他变成夜叉吧,既然别人都认为他该死,那就让他们死吧。他不在乎了,什么东西都不要紧了。”他的眼睛对上“他”的,连编故事的心情都没了。“‘你’知道我怎么自那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逃出来吗?‘你’知道一个十岁小童为了自保被迫杀人的滋味吗?为了逃出那间困得我几欲发狂的屋子,我先是用打破的瓷碗碎片狠狠地插入那看守之人的身体,偏又刺不中正确位置,鲜血溅了我满头满身,那人却还没死透,张着死鱼般大眼紧抓我的手,眼里的怨毒绝对是‘你’一辈子没瞧过的,迫得连我也数不清自己到底捅了他多少下。” 他干笑一声。凤凛阳别过脸,要自己忍住恶心的冲动,偏他不放过她,扣紧她下巴逼她转向他。“这样便受不了?故事还没完呢!”他嘴角扬起一朵恶意微笑,其中包含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无奈悲哀。“‘你’当这般我便能回宫里舒服地当我的皇帝吗?当然不是!我自那荒野偏僻的地方一路乞讨回京,为了填饱肚子,我啃过树皮、和猎犬抢食、遭人毒打欺凌,‘你’道我怎么撑过这些非人待遇?不为什么,就为了恨!这把恨火烧得我遍体鳞伤、烧得我冷血无情、烧得我断了七情六欲。许是上天也震于我的愤恨戾气,让我在京城街上遇着当年还只是个书记的凤熹,托他和一干朝臣联名上署的奏,让我重回王宫,四年后更得以坐上这令人欣羡、操人生杀大权的位子。”他推开“他”,对自己的坦白多话感到厌恶,他没必要向“他”说这么多废话,也没必要博取同情,可为什么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你’知道我回宫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瞧凤凛阳颤抖得像片风中落叶,龙昊瞳兴起了一丝残酷的快感。“‘你’知道那女人见到她以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反应是如何吗?她疯了!当场疯了!既是上吊又是跳河的哭着说恶鬼索命,逼得最后不得不把她锁起来。我见过她一次,疯得彻底,疯得神志不清,可她依然恨我!依然知道我就是她梦里恶鬼,一见我便发了狂似的拿刀捅我,可我命大,不论怎么我也要活下来,我就是活下来要来折磨她,她茍延残喘了八年,至五年前才死,这才舒缓了我胸中一股怨气。” 凤凛阳给骇呆了。这人好狠,在伤了别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完全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做法。他说五年前皇太后才死;如此算计下来,不正是她初遇他的时候吗?莫怪那时他是如此抑郁忧沈…… “怕了吗?”有谁能听着这事还能平心静气?只怕眼下的“他”是巴不得离开自己这妖怪越远越好。承诺算什么?幸福又是什么?在他生命里总少了这等好运气,偏自己还是傻停在奢求些不着实际的东西。他背身朝壁,说道!“后悔许下诺言了吧?我不怪‘你’,此刻‘你’说要走我不怪‘你’。”他丢了块通行令牌给她。“拿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不走!”凤凛阳拾起地上的命牌,还能感受到方才地残留在上头的一丝暖意。“我为什么要走?”在刚听这故事时,她确实为这真相所撼动,但之后的心情却是同情怜悯,还夹杂了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谁说他真是冷血无情?倘若他真是他口中所说的恶鬼,那么便不该有半分懊悔之心,夜里便不该发梦,更不会有去见他母亲的举动出现,他渴望爱、需要爱,这是那个从没正眼瞧过他的母亲亏欠他的,既是如此,现下便由她来补足吧! 龙昊瞳猛地转身,为凤凛阳的不知好歹感到愕然。“为什么不走?‘你’道我为啥要‘你’许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的誓言是安什么好心眼吗?我只是想——黄泉路上多拉个垫背的,‘你’难道不怕?” “怕?怕什么?”凤凛阳轻松一笑。“地府里什么最骇人?莫过于孤独空寂,咱俩一道走不正有伴?”她拉住他手,眼底是深思后的认真。“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卧钉床我都跟定你了,你这一辈子别想摆月兑我!”是,她是怕,怕看他一人龟缩在心防里不出,怕他终会沉溺于这恨海中不可自拔,这种情感是什么?她打住自己的思绪,决定暂且不去寻个究竟。 龙昊瞳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不信!他不信世上竟有这等人、这等事。凤凛阳不是在诓骗他便是他在作梦。不要!不要让他生了一丝希望后,再狠心地推他下绝望深渊,他承受不住,这种事他承受不住第二次! “这是在同情我?告诉‘你’,我不——”凤凛阳打断他的话,自颈闲扯下合了她八字的红线如意长命锁。“我娘说,这是照我出生时辰做的,具有一种力量。”她将绳索解开,一头系在他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上。“如果用这来立誓,将终身为这誓约所困。”她深深瞧入他的眼底。“我凤凛阳便以此立约:一生一世长伴皇上身旁,绝无反悔之心,除非——除非是你倦了我,否则怎么说我也不走!” 龙昊瞳瞧着自己腕上和“他”手上的红绳,方才的戾气突地全消,果真是上天开了眼?抑或是凤凛阳一时兴起?他闭上眼,拒绝去探索背后的真意,蒙上被,掩饰住自己的激动。“我要睡了。” 凤凛阳看着被子里的他,嘴角逸出一个笑。“我就在旁边陪你。” ★★★ 凤凛阳连自己都数不清打了几个呵欠,可偏今日的早朝又特别长,每一个人都有事禀告,她的眼皮逐渐垂下,而后再惊觉的张大。 龙昊瞳对这冗长倒是习以为常,对于每一件事他都早有月复案,待好不容易诸事皆告一段落,巡抚李中正忽地走出。“今年南部一带皆因蝗灾使收成损失不少,居住此地的居民饱受饥荒之苦,请皇上大开北中两地谷仓,为天下苍生造福。”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皇上最讨厌听到这些歉收、瘟疫、水患等言语,尤其在宫中盛传他为夜叉转世,这些天灾若是应和天怒人怨的传言,他心情好时,便撤了你的官;差点时,使唤人提出去问斩。所以即使百姓已哀鸿遍野,也鲜少有人敢像李巡抚这般直言无惧的当面禀告。 龙昊瞳迟疑了一下,忽见凤凛阳的头在他左眼眼角规律地晃动,他突地笑了出来。“那就准你所奏吧!” 李巡抚大喜过望,屈膝一拜。“谢皇上慈悲。” “还有事吗?如果没事,便退朝吧!”他看着周围的寂静,懒懒地说道。 朝臣们循序的一个个转身出殿,只余下睡沉了的凤凛阳。龙昊瞳将身边的人遣开,同时吩咐一位侍卫取来大氅,覆在“他”身上,以免“他”着凉。 龙昊瞳瞧着殿外白花花的艳阳,仿佛初次见着般的为它目眩神迷,耳朵里听的是马儿啾啾声,他将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为自己心境上的转变感到讶异。 不知过了多久凤凛阳才缓缓转醒,她慌忙地挺背坐直,却发现殿堂上空荡荡的,而后她留意到掉落在地上的大氅。她伸手捡起,有些茫然不解。一转头,却见龙昊瞳像是对什么着了迷般,侧脸上尽是一片专注的神情。 “皇上……”她轻声唤道。 “嘘。”龙昊瞳示意要她噤声,手指着前方说道:“‘你’看,鸟儿。”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着筑巢在屋檐下的燕子窝里有几只刚孵出的幼鸟正大张着喉咙狂喊着饥饿,一只母鸟来回不停地衔生虫子、谷类试图喂饱她们。凤凛阳有些担心的回头望着龙昊瞳,他想清除它们吗? 龙昊瞳的俊脸上是一副高深莫测。半晌他忽地一笑。“这鸟儿倒好玩。” 凤凛阳不禁松了口气,为自己的怀疑惑到羞愧,又为他的过去感到难过。她清了清喉咙,笑着问道:“再过些时候便是春分,皇上可有兴趣去郊外一游?” 第四章 余培青在中庭拦住了才从膳房出来、手上还提了个食篮的凤凛阳。“你要和皇上去哪?” 凤凛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我们?我们要去城外走走,前些日子我同皇上说好的。” 我们?余培青对这词没来由的一阵嫌恶。她和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啦?想起这些天,宫里盛传她和皇上的种种不寻常便教他心烦意乱,他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你别和皇上太亲近。”他扯住她衣袖,觉得她还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不由得安心了些。“小心你的改装被他瞧出。”不知怎地,他有种感觉,觉得现在放开了她,他使再也抓不住她。一层轻愁上眉头,他不要她走。 凤凛阳的心一阵怦然。这些个夜里最让她辗转难眠的就是这事儿,若真有这么一天,他的反应会如何?是怒……或喜? 见她不说话,余培青以为真吓着了她,反倒过来安慰她。“我是说假使,你别多虑。” “我自己会注意的。”凤凛阳将提篮由左手换到右手,举起左手掠了掠发鬓,一股挡不住的成熟风韵自她举手投足间散发而出,余培青微微一窒,轻轻一咳,换上了另一个午夜梦回里还挂念的事。“小冬,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的约定?” 凤凛阳先是有些许惘然,而后的表情是忆起的。“你是说,你离开时咱们说好不分离的那个?” 她还记得!余培青的心掠过一阵狂喜。“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算,当然算。”凤凛阳甜甜她笑着。“等你找着了大嫂,我找出了凶嫌,咱们就比邻而居,你说好不?” 大嫂?余培青慌乱地摇头。不,不是的,他不要别人,他就是要她,怎么她不明白呢?他正打算同她说清楚,却听她惊叫了起来。“糟了!彼着和你说话,忘了时间。皇上还候着呢!余哥哥,咱们下次再聊。” 余培青达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却见凤凛阳的人影已消失在回廊处。他轻轻一叹,喃喃说道:“下次?还有多少个下次?究竟到何时你才会明白我的心?” ★★★ 龙昊瞳在午间同凤凛阳走向马房,负责照顾马儿的马官正打着盹,却被脚步声惊醒,一抬眼就见着素来以绝情冷酷的皇上站在他前边瞅着他,吓得他从椅子上跌下。“皇上慈悲,小的绝无偷懒之事,请您明察。” 龙昊瞳挥了挥手,对他的举动皱了皱眉。“朕是来问你要两匹上等好马的,你别搞错。” 马官拭了拭额上冷汗,两腿有些无力软绵的站起。“是、是,小的这就去找两匹最好的马来,您请候着。” 饼没多久,只见马官牵了两匹几乎是他身高两倍的黑马和红马出来,爱怜地抚了抚它们的鼻子。“‘红焰’和‘黑煞’是这里边所有马中最好的两匹,脚程快,更难得的是脾气也好。皇上,就是这两匹了吧!” 龙昊瞳才往前走了两步,马儿似乎有所感应,不安地喷着气踱步,他的嘴角不禁勾起。“这两只畜牲倒很精明。”他轻轻拍了拍马头,两匹马立即安静下来。“哪一匹较驯良?” 马官模模头,有些困扰地想了会。“两匹都很温驯,不过‘黑煞’有时太容易兴奋,较难控制。” “那好,‘凤影’,‘你’就骑‘红焰’。”龙昊瞳将“红焰”的缰绳交给风凛阳,而后跨上“黑煞”,背起箭袋。“走吧。” 凤凛阳也跨上马,对他这细微的体贴感到一丝甜蜜。一踢马肚,跟随着他朝外头灿烂的艳阳奔去。 两人出宫来到了近郊处,凤凛阳不知怎地总觉得他今日心情特别愉悦,午后阳光洒在他身上,将平日的阴沉晦暗一扫而空,她怔怔地瞧着他,心里又有些东西开始骚动。 龙昊瞳深深地吸了口掺杂着树林与泥香的空气,回头朝凤凛阳一笑。“咱们来比比骑术好吗?” 凤凛阳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朝远方的一棵白杨奔去。几次她试图超越他总办不到,待超越那棵白杨的同时,她听得他一阵大笑,她勒住“红焰”,被他纯净的笑容所迷惑。 她是喜欢他的,喜欢他那一扫阴郁的模样,像现在她单单只是盯着他看,心里便觉满足,她可以就这么瞧着他直至地老天荒。忽然间,那日不离不弃的誓约变得可爱多了,她是真心情愿的陪在他身旁,无怨无悔。 她爱上他了!这念头一闪而逝,却骇得她张大嘴,她……爱他?是吗?她怎么会爱上他? 龙昊瞳骑着“黑煞”从前头回来,见凤凛阳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以为“他”累了,连忙从马背一跃而下,到溪里掬了把水:“下来,咱们休息一下。” 凤凛阳茫然地附从,见他将脸浸在水里,而后猛然抬起,剧烈地摇甩着脑袋。“真舒服!” 水滴飞散而出。凤凛阳更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是呀,她是爱他,不论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他在她眼里就仅仅只是一个男人罢了,什么夜又转世、祸国殃民,这些事留给爱嚼舌根的人去相信好了。 她释然她笑了,多日来的暧昧不明一旦化成清朗的事实,教她的心豁然开朗起来。她冲着他直笑,笑得连他都不自在起来。 龙昊瞳总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好似变成另外一个人般的陌生,他变得常笑,也对下边的人多了分体恤和宽容,他不是才立下誓,说要无情冷血的吗?怎么“凤影”出现后一切都变了?他的心好似得到了抚慰,不再喧嚣狂叫的要他以严刑来度量这世上的一切。这转变教他害怕。“凤影”对他的意义已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变得太重要了,重要得让他无法想像倘若日子缺了“他”会如何?如同过去一般的凄冷空寂吗? 两人胶着的眼神在时间的流动中开始局促不安,好似有些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胀大,凤凛阳突地月兑口问道:“皇上,你相信爱情吗?” “爱情?”龙昊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面容显得有些嘲讽不屑。“‘你’的消息真不够灵通,不知朕曾订过亲?”在她还来不及感到心痛及讶异时,他下边的话已堵住了她第二个问题。“可惜在还没迎娶时那女子便病逝,或许是上天不容朕传下子嗣,又或者是祂不让妖孽生下小妖孽。” 虽明知他的话是玩笑,可她却又有些不安,就在她要开口时,他抢先问道:“‘凤影’,‘你’回答朕,倘若‘你’是女子,可愿嫁予朕?” 凤凛阳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发觉了?他真发觉了?她看着他的眼,无法辨出里头真正的想法,支吾了半天,仍挤不出一个答案。 龙昊瞳亦因不知为何自己会提出这么一个假设性问题而深感紧张。他握紧了出汗的手,再次催促道:“说呀,一则是愿、一则不愿,很简单的。” 凤凛阳望着那曾让她感到畏惧的棕眸,如今只觉得是另种风情。可知道自己爱他是一回事,真要她抛开矜持坦言又让她燥红了脸。她咬了牙、铁了心的回答:“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皇上。”她将脸低下以免泄漏些什么。“我是‘男人’呀!” 这答案让龙昊瞳有些不满,可却又是最中肯的回答。他瞧了瞧逐渐降临的暮色,柔声道:“咱们该回去了。” 两人默默地上了马。龙昊瞳如同来时般策马在前,忽地觉得在自己左畔有个凶狠的视线从眼角处扑来,他俐落地抽出背上的箭,搭弓挽箭,“飕”的一声射向那来势汹汹的物体。 “皇上,小心!”凤凛阳在后头见着一头斑斓的猛虎朝他扑上,心脏几欲停止,她从马背上翻下,使出轻功朝他奔去。 那虎一扑不成,反倒腿上中了一箭,狂吼一声,不甘心地回身欲将龙昊瞳杀之后快。龙昊瞳还没来得及抽出第二枝箭,胯下的“黑煞”却不安分了起来,未得指示,便自顾自的朝山下断崖跑去。 “皇上……”凤凛阳往前追了几步,却被那虎给缠上,一张血盆大口朝她面前扑来,她虽几度闪身,却躲不过拍的攻击。 龙昊瞳试图驾驭身下已接近发狂的马儿,前边就是惊心动魄的高崖,他可没兴趣和这头畜牲死在一起。在他自知无法驾驭、正想跳马的时候,“黑煞”好似发觉不对劲,忽地站起长嘶一声。龙昊瞳止不住这冲势,整个人飞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山崖下坠去。 “皇上——”凤凛阳在见着这一幕时几乎魂飞魄散,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支离破碎,整个人如同虚月兑般的怔在当场动弹不得。那只猛虎趁她失神的一刻,在她右手臂上狠狠划下一道伤口,她已感觉不到痛楚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上、皇上他还安好吗? 凭借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企求,她疯狂地挥舞着手上的匕首,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猛虎碍于她这锐不可当的气势退了一些,她却步步逼近,理智已被心急给燃烧殆尽。在这陷于绝望的时候,忽听得皇上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凤影’?‘凤影’‘你’还好吧?朕攀在枯枝上尚能撑一会儿,‘你’先别急,慢慢的应付那一头猛虎使成。” 她的世界又回复了完整,所有思路又集中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她一刀从猛虎的头上刺下,深得几乎没至柄处。她没来得及拭净被喷得满头满脸的鲜血,几个起落飞至崖边,见着眼前的情况心又是一沉。 只见龙昊瞳抓着一小节长于危崖上的枯木细枝,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枯木已成了平直一段,更何况这崖上瓦砾片片,随脚一踏便有土石零星落下,她实在不敢想像,倘若那一枯枝从中折断的话…… “你等着,我就拉你上来。”凤凛阳试图将气氛弄得轻松些,没想到她这一走动又让部分土石坍塌。她再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没事的。” 她伏在地上,将颤抖的右手伸向他。“拉着。” 龙昊瞳好不容易分出了只手握住她的,右腿踏着崖壁,想藉着这凭借让身子上升些,没想到土石松动,整个身子又往下滑了几分。他挫败地扬起头,只觉手上一阵温暖湿意。 “‘你’受伤了?”他见着一条红蛇在她手上蜿蜒着,从上臂慢慢滑落指尖,再坠入云深不知处的崖底,其中有几点滴在他的额上、脸上、衣袖上,几许腥味冲入他鼻腔内。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凤凛阳的额上已是冷汗点点,却强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是先将你弄上来才是正经的。” 她的语音才刚落下,“啪”的一声,那枝桠已应声断裂,他在这冲击下又更沉了些。凤凛阳背上一片湿意,倘若她再来得晚些,后果将不堪设想。 龙昊瞳觉得“他”的手正逐渐月兑力中,“他”咬牙硬撑的模样他不是看不出来。罢了,该是放手的时候了,至少这些天,他还算有段快乐时间。“凤凛阳,‘你’听着!”他第一次全名唤“他”。“朕命‘你’回宫传朕之口谕,命龙浩澍接掌王位,听见没有?” 他在说什么?怎么自己一句都听不懂?凤凛阳先是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坚决的摇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皇上就是你,只有你才是皇上!” 龙昊瞳不与她多说迳自将手松开,身形又下坠几分,凤凛阳的手反握住他的。“不行!我不准你死!抓着我,咱们一起回去!”她丝毫不觉他的重量正慢慢地吞噬他俩,她看不见自己离崖边更近了些,脑子里尽是他好似交代遗言的安心模样。 他仰头看着她,不知是因夕照或是她的错觉,他的眼里出现从未表露出的情感。“放手吧,咱们不需死在一起的,那日要‘你’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本非‘你’所愿,是为难‘你’了。听话,把手放了。” “不放、我不放。”凤凛阳绝望地拉住他,豆大般的泪珠儿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不放,我不放……说了我们俩要在一起不分离的……” 已近无力,再加上他有意的松手,终于,紧握的手松了,他缓缓坠入茫茫的云雾中,凤凛阳的心碎了,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狠狠地撕裂,耳朵里充盈的尽是他温柔的话语,她才刚发觉自己爱上他而已呀!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爱他,怎么……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皇上!”她朝着崖下狂喊,世界毁了,时间停了,她的眼睛盲了,见不着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忽地一个意念在她心中形成,逐渐扩张、扩大,而后充斥心间。她将脸上泪水擦干,匆忙地在地下留了两行字,将鞋履整齐的摆在崖边,双手合十喃喃道:“爹娘,原谅女儿不考,没能为你们报仇雪恨,眼下我是不活啦,我要去下边寻他。” 言毕,她纵身往万丈深渊跃下,衣袂飘飘煞是好看,她闭上眼,心里想道:皇上,凤影来陪你了…… ★★★ 放手后的龙昊瞳突地觉得好冷,天地万物间的声音都消逝了,唯一入耳的是飕飕的风声,手上还能感受到“凤影”的余温,在坠下之时,他好似还听着“他”绝望的呼喊。 不过是幻觉罢了。他摇摇头,想甩掉那多余的核心人物。怎么到了这时候自己还是只能想着“他”呢?他该想的是下面,究竟是怎么个光景才是? 迷蒙中,他好似见着了一个红影以穿云破雾之姿迅速朝他接近,他眯眼想瞧清那是什么东西,直至跌入水塘的前一刻,他才看清那团红影,竟是……“凤影”? 随着他之后,“他”也落入水底,掀起了一大朵浪花,他吃了几口水,朝“他”潜近。“‘你’怎么也跌了下来?” 凤凛阳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松散般的疼痛不堪,脑袋里亦是一片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这是哪都无所谓了,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她追上了他,她现在在他身边了!她虚弱地笑道:“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咱们……是至死方休……”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她将初遇时和之后见面时的诺言混杂在一起。 龙昊瞳疑惑地蹙起眉。“他”在说什么?他怎么都听不懂?可是却又有几分熟识的味道。 他见她打了个哆嗦,急忙拖着她向岸边游去。初见她相随时的贴心化成另一种焦急的关切。“‘你’怎么了?还好吧?” “我觉得好冷,可是又好热……”她的身体好像被分为两个,一个似被灌了铅般的沉重不堪,另一个却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里。 “我背‘你’。”黑暗里,他不知“他”现下的情况,心急地想找个遮风蔽雨的地方,还好不远处有一栋废弃的小木屋,他先将一切障碍物扫开,再轻轻将“他”放在地下。“‘凤影’?‘凤影’?” 她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醒来,入眼的却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转转发酸的颈脖,哑着嗓子问道:“这是哪?” “我也不知道。”龙昊瞳自衣里搜出打火用的火石。“我的火石湿了,点不着火,‘你’呢?”半天没听见“他”回答,他朝“他”靠近了些,发觉“他”睡着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自外头拾了些枯枝木屑进来,高搬了两块石头试图打出些火花,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试验下,终于如愿以偿地点起火来。 凤凛阳也许是因火的热度而再次醒来,见他将自己衣服下摆撕了一片蘸了些水敷在她额上,冰冰凉凉的让她舒服许多。恍惚间,忽听他说!“不行,‘你’太冷了,我还是将‘你’的湿衣服月兑下烤干较好些。” 月兑衣服?她昏沉的意识对这法子好似有些抗拒,可她紧闭的眼皮却撑不开,她喃喃念道:“不能月兑衣服,我不能月兑衣服……” 龙昊瞳见“他”病成这般还在作无谓的坚持,他才不理“他”那微弱似蚊的声音,他扳过“他”,开始解着“他”衣服上的扣子。 里头的衣服如他所想,除了湿还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许是衣裳被剥离的缘故,凤凛阳打了个冷颤,他继续除去“他”的内衫,发烧的臊红沿着“他”的颈项一路直至胸脯前,他无端地起了异样感觉,难不成他也病了吗?怎么会将“凤影”当成……女人? 她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朝他靠去,她的手无助地抓着他前襟,几丝乱发拂过他脸上,一阵幽香隐约窜入他鼻腔里。 龙昊瞳只觉得一阵脸红心跳,他自刚才自己装水的缺角瓢盆里泼了些水在自己脸上,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怎么从未发觉“凤影”是这般妩媚撩人?他看着熟睡的“他”,忽地明白近日宫里流言所为何来,“他”约五官小巧精致,少了男人的粗犷,却多了份柔美的气息,他顺着“他”的唇轻轻划过,倘若“凤影”是女人…… 他从自己的幻想中惊醒。他在做什么?地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替“他”换下湿衣的责任,尽量不涉及其他,可在他将凤凛阳的内衫褪下时,他又蹙起眉头,教他烦心的不是臂上几十的伤口,而是胸前缠身的布条。 “他”自以前便受伤了吗?可这些日子却又没听“他”提起过。龙昊瞳犹豫了半晌,决定一并除走。 在一圈圈的布条解放的同时,他已隐约感到不对劲,好似底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待他解到最后三圈,他已能肯定一件事。“他”是女人! 他的思维停止了数秒,对这事实的接受程度不及眼睛快。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重新恢复理智,一抹笑意在他脸上漾开,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寻常是打哪来的了,他也清楚为何一见她同别的男人说话便会发一顿好大的脾气,原来……原来“凤影”是女人呀! 莫怪浩澍在听着他要和她出宫时,一脸暧昧不清的神色,先说他要小心,又说他没开眼;原来,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别人早已清楚的瞧在眼底,当局者的他还在迷宫里瞎闯乱撞的模索着呢! “我该怎么罚你?我该怎么罚你,让你为我这些日子魂不守舍、七上八下的情绪负责呢?”他在她的耳旁喃喃说道,忽地左耳上那颗朱砂痣吸住了他的目光,那股熟悉感又窜了上来,往事迅速地在他脑子里掠过,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五年前的往事来了! “原来咱们的缘分早已注定好了。”他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咬了她小巧的耳垂。“这一辈子如同我说的,我是绝不放开你!” ★★★ 凤凛阳觉得好温暖,她再朝热源处靠近了些。忽然听到一阵怦怦的规律心跳声,她错愕地台起头,发觉自己枕在龙昊瞳的胸膛前,一手还抓着他衣襟不放。 “皇上,真对不起……”她试着想不着痕迹的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却见他抓着她的手不放,他的脸在她瞳仁间逐渐放大,直至他的额抵上她。 “感觉怎么样?我看看你烧退了没?” 他在做什么?凤凛阳有些不解,怎么她一觉睡醒便成了现在这局面?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蹙眉仔细想道。 龙昊瞳不放心地再以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真的烧退了,待会儿回到宫里再差御医来看看。” 有哪不对,一定有哪出了问题,他的温柔来得太没缘故。不行,她一定要问清楚。“皇上。”她自他身上挣扎爬起。“‘凤影’没事的,你不用如此担心。”她转了转眼珠子,想着如何开口。“嗯,昨晚我……昨晚我可有做出任何踰矩之事?” 龙昊瞳莫测高深的一笑,她在套他话呢!她还想瞒他多久?他搓了搓嘴上淡淡青髭。“让我想想,你好像说了……天涯海角、至死方休一类的话,我总觉得好熟呀,好似在哪听过……” 不要!他不要在这时候想起才好!凤凛阳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皇上,昨日是‘凤影’保护不力才累你坠下山崖,请你降罪。” 她吁了口气的模样在龙昊瞳心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她不想让他知道是吗?一晚上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连和她玩游戏的兴致都没了。“这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不怪你,可是你不觉得还有另外一件事,你才应该同我好好解释清楚吗?” 他是指什么?凤凛阳心中警讯大作。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可在事情没真正挑明前,她不愿作那自投罗网的傻子,面对他灼灼的噬人目光,她选择了将头低下。 她还不肯承认?龙昊瞳的眼神又冷硬了起来。这算什么?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特别是她那回避的神情更教他有扯住她、掐死她的冲动。为什么不先坦诚告诉他改扮男装的原因,不论什么理由,他都会原谅她,只要她先坦诚说……他看着她抿得死紧的唇瓣,一股怒气又冒了土来。 远处传来了人声和马蹄声,更惹得他心火上升。因为他隐约听到有一人正声嘶力竭地狂喊着她的名字,听得更分明些,竟是那口同她在树下说话的余培青! 他们是什么关系?他的脸色更加深沉。 “许是我在崖上留的字教他们看到了,才会寻到这边来。”凤凛阳庆幸刚巧这人声解救了她,不用面对这诡谲的气氛。她起身朝破烂、勉强可遮蔽的门扉走去。“我去叫他们来。” “站住!”在她还来不及回头时,他整个人已朝她扑去,两人双双倒在地下,昨夜他拾来取暖的稻草飞扬在整个房间,灰尘亦在此时推波助澜的迷蒙了整个空间,可这些都掩盖不住他的决心,他将她两手压至头上,另一手则从容地解去她胸前的束缚。 “不要!”她惊喊出声,不依地左右扭动。他要做什么?“啪”的一声,第一颗扣子已被他挑开。 “反正咱们都是‘男人’嘛!”他暧昧地朝她笑了笑,只可惜没传到眼底。“我想瞧瞧你伤势好了多少,我关心呀!” 他知道了!她现在可以非常肯定这件事。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使得她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止了血的口子再度牵动,一股刺痛自右臂上传来。 还是不说?他都有些佩服她的嘴硬了。可想起她竟至这步田地也不肯对他坦白,他实在不懂,她可以为了他跃下万丈深渊。为什么这等小事却如此坚持?莫非是为了余培青? 她一大片粉白的胸脯暴露在外,她连抬臂拉次遮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反覆无常的情绪教她不敢轻举妄动,可这情况真是羞煞人也!她转头不想看他,却被根稻草搔得鼻头痒痒的。 呼喊声逐渐靠近,显是有人发觉了他们容身的小屋,他在上头冷冷俯视她,听着外头的声响却仍无放开她的意思,在尴尬的沉默后,他突然粗暴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又离开了她。“起来!咱们回宫里再谈。” 她的眼前直冒金星,虽全身乏力心里却生了股怒气。他当她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贱女人吗?她女扮男装又怎么?他怎能就此定了她的罪?她勉力从地上爬起,无预警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的手掌发麻,她打了他?怎么他不回不避呢?她错愕地看着他,然后不可置信地将视线移回手上。 “你给我听好,这种事你怎么样都不要再做第二次。”龙昊瞳粗暴地将她拉近身旁,以缓慢却让人心寒的调子说道。“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做第二次,听清楚了没?” 她还来不及回话,却听见有人在外头喊道:“有人在里边吗?有人在吗?” “把你的衣服穿上。”他悻悻地放开她。“动作最好快生,听到没?” 凤凛阳赌气地回身,双手不知怎的直发抖扣不上扣子,偏偏这时外头的敲门声更急。“有人在吗?”. “等会儿!”龙昊瞳不耐烦地朝外吼了一声,丝毫不温柔地将凤凛阳转过来,勉强将扣子扣上了几颗,以保她不致春光外泄,最后忽地将她拦腰抱起。“抓着。” 她还想说不,可他已踢开大门走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下,昂然带她穿过整群军队。凤凛阳差得红晕直从脸上蔓延至颈脖,埋首于他胸间,不敢抬头。 他将她安置于一匹余培青牵来的马上,而后跨上马,对着好奇人们冷冷道:“起驾!回宫里去!”棕眸冷冷地环顾四周,最后停在余培青的脸上,只见他讥诮地扬起嘴角,以一副胜利者的模样瞅着他。“余教头。”他特别强调出这三字的分量。“烦请你开路吧!” 第五章 从那日回宫后,龙昊瞳便将凤凛阳锁在偏远的“洵清楼”中,还派了两个守卫在门口“保护”她。说好听些是保护,明白点就是监视。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这样限制她的自由?凤凛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过,幸好龙昊瞳自孙府将小玟召来,让她名正言顺地当凤凛阳的贴身宫女,让她有个可以说话谈心的伴,这算是一种恩宠,是吗? 此刻,小玟自她身后出现,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小姐,你不睡一下吗?” 她猛然回头,对着小玟啐道:“又睡?小玟,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耗在床上的时间有多长?我睡得骨头都硬了。” “那小姐想做什么?”小玟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而后兴冲冲地从抽屉里取出针线荷包。“咱们来绣荷包好了。” “不要、不要!”凤凛阳将摆在她面前的东西全都扫掉。“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出去——” “是谁在大呼小叫啊?”孙传方怡然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她。“我从外头老远就听着你嚷嚷了,怎么,是谁惹你不高兴呀?” “叔叔!”她讶于他的出现。这些日子她所能见着的不过是外面轮流替换的两个守卫和小玟而已,莫说别人,就连皇上都见不着一面,如今孙传方的出现真教她惊喜不已。“叔叔怎么来的?又怎么能来?” “我怎么来的?自然是用腿慢慢走来的。我怎么能来?自是皇上首肯的。”孙传方好整以暇地慢慢坐到椅子上,还斟了杯茶给自己。 凤凛阳也跟着坐下,满脑子都是疑问。“皇上怎么不来?我好久没见着他了,莫非他……他又生病了吗?” 孙传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而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我说绽冬,你还真是关心皇上呀!从我坐下来到现在,你开口闭口都是他,我这叔叔好像是给你用来打探似的。” 凤凛阳羞得满脸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支吾道:“我……我……” “你在这里倒是清闲,不用理睬俗务,外头可是忙得人仰马翻。知道皇上这些天在忙什么吗?”见她茫然地摇头,又续说道!“他忙着和礼部大臣商量,要立你为后。” “啊?”凤凛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等大事他怎没和她商量?她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怎么……怎么他没和我说?” “说?说什么?他是皇上,倘若你不同意便是抗旨,等着他将你脑袋摘下吧!今年中秋,就是你们完婚的日子。”孙传方喝了口茶,将杯子握在掌心转了一圈,神色有些古怪地瞧着她。“我说你们那日出去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呀?怎么你的身分曝光了,他不但没怪你欺君,反而一回来便急着立你为后?你们不会——” “叔叔想哪去了?”凤凛阳没好气地打断他下边的话。“我们怎么?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晚发生的事就是:我受了伤,流了很多血。神志不清,别无其他。” 看她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地说着,孙传方也不好再追问,他再斟了杯茶,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叔叔?”凤凛阳关心问道。 “本来我已经替你相中了一个人选,正打算凑合你们的,没想到皇上倒是捷足先登,抢先了一步。唉!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那在我怀里淌着口水的小女娃这会儿竟要当皇后,命运这东西啊,真没个准头。” “凑合?叔叔想将我和谁凑合?”凤凛阳好奇问道。她怎么从不知叔叔有这心?况且她身旁的人就这么多,要找出符合这条件的人还真教她抓破头也想不出。 “顺王爷啊,丫头。”孙传方在她头上敲上一记,像是要她醒醒。“那人可是精明得很,我敢和你打赌,他是打从和你一见面就知道你底细,不过是嘴上不说破罢了。” “大哥?”这事太荒谬了,她和他是“好兄弟”,哪来的儿女私情?叔叔可真会乱点鸳鸯谱。“我才不信,倘若他知道我是姑娘家,又怎么会要我和他结拜?” 孙传方翻了个白眼。“请你用你的小脑袋瓜儿好好想想,有谁会为了一个结义不到一年的‘兄弟’出来死谏?至于结拜之事,你没听过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叔叔我是不会骗你的,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见你萱婶那般,不会错的。” 凤凛阳张大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凤姑娘,林公公求见。” 孙传方拾起自己搁在一旁的乌纱帽,有些不舍地望着凤凛阳。“丫头,我实在不知你被皇上看上是福是祸?他阴晴不定、个性乖僻,一不小心便有杀身之祸。可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他的,现在就只能祈求上天不要让他辜负你一番心意,或许你的一片深情真有感动他的一天。”他瞧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爱怜地抚了抚她双颊。“现在我只要你记着一件事,叔叔家便是你娘家,倘若有什么不如意、叔叔使得上力的地方,你别客气,懂吗?” 凤凛阳的眼里盈着泪光,强颜一笑。“绽冬懂得。” 孙传方长叹一声,开门出去,换了另一个身影进来。“我奉皇上之命,拿来贡品给凤姑娘挑选的。” 凤凛阳失了兴致,随意一挥手。“放着吧!” “是。”林公公听话的将东西放着,脚下却没移动半步。凤凛阳疑惑地台眼询问,却见他一躬身。“请凤姑娘务必挑选几样,不然小人是会挨板子的。” 凤凛阳叹了口气,将眼光放在那一大个托盘上,只见里头放的不外是些金玉器皿、珍珠宝盒,地无聊地一一浏览。忽然一个碧绿的小东西跳入她眼里,她随手拾了起来,是只用苇草编成的小蟋蟀,头上还有两只触须栩栩如生的随风荡呀荡,她越见越喜欢。“我就要了这蟋蟀吧。” 林公公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怎么盘上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珍宝她不要,就要那不知打哪来脏兮兮的玩意儿,正想劝她再挑几样,忽然听得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皇上驾到。” 龙昊瞳自门外大步跨进,眼神就走在她身上,看也不看别人便大手一挥。“所有人都给朕退下。” 她终于见着他了!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她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头来。虽然她想上前去好好质问他为何将她禁闭了这么久,又想好好地看看他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可好?可是,想到两人曾有那么亲密的接触,她还感到害羞不已。 至于龙昊瞳则屏息注视着身着女装的凤凛阳,一身靛蓝绸衣,上头还绣了轻柔淡雅的素黄花朵,腰间的粉紫腰带让她有数的曲线毕露无遗,她的美教他转不开眼。她是他的!这念头无故让他松了心。 “平身。到我这里来。”他在她面前坐下,对两人间的距离相当不满,她该是坐在他身旁的,不!她该是坐在他怀里的,他不要两人之间有一点空隙。 凤凛阳迟疑了一下,却没多加反抗,柔顺地坐在他身边,不改当“凤影”时的习惯,斟了杯茶送至他面前。 “还习惯这些日子吗?”龙昊瞳握住她的手。他喜欢这样握着她,她的温度是他的,他的温度也是她的,这感觉虽是无言却更胜有声。 凤凛阳没注意到自己不由自主地朝龙昊瞳的身旁靠近了些。“大致上都很好。”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只是为什么不让我出房里?” 她诱人的红唇在他眼前扩大,龙昊瞳再也见不着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话语,在轻轻印上她的唇后,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想上哪?” “哪都好,就是不想待在房里。”凤凛阳的呼吸微微沉重了起来,迷蒙的双眼有着很多疑问。“为什么吻我?” 是呀,为什么?龙昊瞳刻意略过心里的小小声音,习惯用来掩饰的微笑又慢慢浮现。“没什么,就是想吻你。” 就这样?她的心往下一沉,她还以为他或许也有些喜欢她。 为了不想她再提出另一个令他心慌的话题,龙昊瞳将眼光移至大红锦缎的盘上。“这么多贡品可有合你心意的?” 凤凛阳摇了摇头。“你不用送东西给我,我不喜欢戴些金钗首饰之类的,更别为难林公公,我的东西够用了。” 见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草编蟋蟀,龙昊瞳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什么?” “这?”凤凛阳举起手里的碧绿。“这是林公公和着托盘送过来的,我见它小巧可爱、模样讨喜便留下来了。” “你喜欢这?”龙昊瞳困惑地挑挑眉,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这东西是谁放在上边的?” 以为他有意收回,凤凛阳将它握得死紧。“我喜欢这蟋蟀,你可别要回去。” “我就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的?”龙昊瞳顿了顿,声音放小了些,颇有小秘密的味道。“这蟋蟀是我闲时编的。” 凤凛阳瞪大了眼,忽觉蟋蟀重了数倍。“你……” “不谈这个了。”龙昊瞳再度转移这不利于他的话题,换上了一个肃然的神情。“你和那余培青是什么关系?” “余哥哥?”凤凛阳想起那颇为疼爱她的男子,轻轻扬起一抹笑。“他和父母在上京的路上遇着了匪类,独留他一人存活,爹爹见他可怜便让他留在府里,我们可以说是一同长大的。”忆起小时候两人一起恶作剧、被人发现时,他总会多担待些、好教她的责罚轻些,便教她心头一阵暖意。 余哥哥?龙昊瞳的心底又冒了股怒气上来,叫得这么亲密作啥?他讨厌让任何男人接近她,更不容有人在她心中占了位子。“不许你再提他。” “啊?”凤凛阳见龙昊瞳霍然站起,茫然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们还约定过不分离的,我同他说好了,将来他找着了嫂子,我也抓着凶嫌,我们就……”下边的话还没说完,她忽觉身子一轻,再一眨眼,人已跌落在床上,龙昊瞳整个人也压在她上头。“说了你不许提他的!” 他……他是在吃醋吗?瞧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上一片不悦,凤凛阳不确定的猜测着,可又不太像……“我们没什么的,就是……” 龙昊瞳以吻封住了凤凛阳未说完的话,沿着颈项一路攻城略地、直至耳垂。“是我和你说好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的,是我和你约好天上地下、不离不弃的,你可要记清楚。” 怎么他知道了?凤凛阳用手抵着他,将胸膛上的重量减轻了些,试着想让意乱情迷的脑子清醒点。“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你耳上这颗相思豆让我想起的。”龙昊瞳轻轻含住她耳垂,呼出的气暖暖地在她耳窝里搔着痒,她轻轻咯咯一笑,看着她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爱恋。 “那你又怎么想对我为后?”不可能又是不为什么吧?她修长的指头画着他前襟,他的一举一动皆能让自己心悸不已,这男人当真让她爱惨了。 闻言,龙昊瞳的身形一僵,起身离开了床畔。“不为什么。” 凤凛阳被这答案吓了一跳。不为什么?那么哪天他也可以用这理由让别的女人坐上这位子喽?就算是哄她也好,她想听听甜言蜜语,来证明她在他心中是有着一席之地的,却又怎么料得到,他所给的竟是如此无谓? “不为什么?”她喃喃重复了一次,眼神转冷,四肢百骸也僵直得不知该往哪里摆。“你是说,你不是因为爱我才立我为后吗?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有一天你腻了我,便可以像扔掉只破鞋般无所谓吗?” 怎么扯到这上头去了?龙昊瞳挥挥手表示不想再继续下去这话题。“我不是这意思。你放心好了,我对你有一份义务在,你大可放心,你会稳稳地坐着这位子直到你老死。” 义务?凤凛阳顿时感到手脚冰冷,怎么他是因为看过她身子便扛起这“重责大任”吗?怎么他的出发点只是因为这一件小小的“意外”吗?怎么他不是因为爱她而立后的吗?愁苦悲痛一齐涌上心头,她失去理智的大叫!“我不稀罕你的同情!我也不会坐这位子!我现在就出宫,去削发为尼,去投河自尽,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巴着你不走!”她怒气冲冲地朝门廊走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龙昊瞳箍住她身子,对她这一顿突来的脾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你还想要些什么?”册封为后是殊荣,怎么她反倒不开心呢? 凤凛阳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不懂?你怎么会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她转身面对他,手指抚上他俊挺的五官。“你说,你爱我不爱?” “爱?”龙昊瞳几乎是从鼻子里嗤出这字。这女人闹了半天便是为了这不着边际的东西吗?爱是什么?看不见又模不着的,有什么好争的?他放开她身子,他放开她身子,俊脸上尽是讥讽微笑。“我同你说过,我一向不信这东西,更何况——”他一手握住她的下颚,抬起对上他,另一手指着自己的胸膛。“我这儿是空的。” 有一瞬间的绝望贯穿她心房,她痛苦地开了开眼,半晌才有勇气面对这番话。“爱之于你,真是半分意义也无?” 龙昊瞳迟疑了一下,决然答道!“我说过了,自我一出世便无人爱我,可我不也是这么走过来了?立妃之事自然不是谁人都可以,我心里头明白你待我好,我也能告诉你,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要,但和爱扯上边嘛……”顿了顿,换上了另一种更坚决的口气。“半点也沾不上。”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凤凛阳瞧着他,这么南辕北辙的两人竟要捆绑一生?她能怎么办?混乱中,叔叔的话忽钻进她心底,是呀,她是爱他,那可不可以用这么一份纯然的爱意来融化他、感动他?想及此,她的心情缓和了许多,深深叹了口气。“是我不该逼你。” 听她口气松动,悬吊的心也掉了下来,可一抬头,却又见她面上带了三分忧色。他执起她的手,有些讨好的意味。“前些日子宣布咱们大婚的消息,只怕街上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至夜里。你想不想出宫去瞧瞧?” “是吗?”凤凛阳暂且放下心头上的事,露出一个温婉的笑。“真有你说的那般热闹?” “倘若你想去,那便去歇会儿,傍晚时分咱们再出发。”见她笑了,龙昊瞳也就乐得忘记方才的争执,体贴地叮咛她。 他陪她走至床边,确定她盖好被子后,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晚上我再来叫你。” ★★★ 凤凛阳本没睡意的,可在上了床后却迷迷糊糊的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夕阳的余晖自窗棂斜斜射进,暮色掩盖了大地,一抹影子在她眼角不住颤动,她侧了侧身子,一个人影跃进她眼底。 “余哥哥?!”她在昏黄的光里辨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正确地唤出名字。“你怎么在这儿?” 余培青已这般痴痴傻傻地瞧着她多时,内心飞越过数百个念头,有些让他怒火中烧,有些让他英雄气短,有些让他咬牙切齿,他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小冬,你能不能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要趁着勇气还未褪去时抢先开口。他要知道、清楚的知道,他之于她是不是同她之于他那般重要。 凤凛阳将被子掀到一旁,穿着纙袜的脚套入鞋里,有些不解地瞧着面色凝重的余培青。“你说,我在听。” 余培青的双手在桌下握起拳头。打那一天他自宫外将她接回后,风言风语在他耳畔没停过,先说她和皇上已暧昧多时,又说皇上对她不过是玩玩,在婚事发表后又传她和他早已珠胎暗结,每一字一句听在他耳里是多么的痛心难过,这么好的一个女孩绝不会如外头所说的。他不信!他不信!可为什么现在他却问不出口,难道他的信心已慢慢动摇? “我、我问你……”一咬牙、一狠心,他豁了出去。“你和皇上两个……你喜欢他吗?” 凤凛阳怔了一下,余哥哥问的,怎么会是这问题?她张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瞧了他半晌,忘了回答。 不回答代表什么意思?余培青的心里燃起了一小簇希望的火花,她之所以嫁给他并不是因为她爱他,应是皇上滥用权势逼迫的,对吧?他真傻,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儿怎么想不通呢?她的沉默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 他握住自己腰际上系着的宽柄古剑,心里所想的尽是一个念头!走!他可以带她逃出宫中,这锦衣卫教头一职不做也罢,在他心中,任何东西也及不上凤凛阳的一根发丝来得重要。他们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化作樵夫渔妇,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就算只有一夜他也不后悔,就算她肚里真有皇上的孩子也无所谓,就算为此去了性命他也不在乎,他爱她!他爱她呀! 凤凛阳不知余培青的心里在这一瞬间转了多少个念头,见着他满脸上尽是不豫之色,自然主观去解释:余哥哥是怕我受了皇上的欺负才会如此关心,他从小到大就舍不得我受一丁点苦,眼下听着我要成婚了自然想问清状况,他待我可真是比亲生兄妹更好些。 余培青自自己的天地中醒来,一抬眼便见着凤凛阳盈盈双眸瞅着自己,忽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拚了!不论怎么浴血苦战,他都要将她带出宫外! 然而,凤凛阳却在这时开口:“余哥哥。”她柔润的嗓音在淡墨的夜里听来特别撩人,她清了清喉咙,有些害羞地说道!“我……皇上待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砰”的一声,余培青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她……说什么?她……喜欢皇上?汗湿的手握着剑柄的力气突地消失,那曾经胀满了气力的右臂颓然垂下。她喜欢皇上,她喜欢皇上! “将来的事儿谁都说不准,可是我……”凤凛阳抬起的变眸里蕴涵着坚定的信心。“我会试着……让他……更喜欢我。” 余培青抹了抹布满冷汗的面容,全身几乎失去力量,他言不由衷地说道:“是吗?” 两人陷入难堪的沉默里,余培青一躬身。“我还要去巡察宫里安全,先走一步。”他退了数步后,打开门,背对着凤凛阳说道!“小冬,余哥哥祝你和皇上……白头偕老。”言毕,不待她有任何反应即快步离去。 凤凛阳不禁纳闷起来,更对他声音里的颤抖充满疑问。她望着门板发了一会儿呆,却想不透。 这时,小玟从屋外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小姐,我刚在走廊上遇着林公公,他要我拿套衣服给你替换,皇上还要他传话给你,说半个时辰后约你在东门相见。”她喘了口气后,说了一堆问题!“你们要出去吗?” “是呀!”凤凛阳翻了翻小玟捧进来的深绿儒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应该合适吧?” “我来替小姐更衣。”小玟忙碌地在她身旁转来转去,祈求的眼神瞧着她。“我也好久没到街上溜溜了。” “你也想出去吗?”凤凛阳笑看着这和自己情同姊妹的小丫头。“那跟我们一道走吧!” “好呀好呀!”小玟乐得直拍手,但随即想到有一件事不妥,且是大大的不妥。“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她吐了吐舌头,有些惊悸地抚了抚胸口。“皇上好吓人的,特别那双眼只要一瞟到我附近来,我就浑身不对劲,算了算了,我不去了。” 凤凛阳停下动作,回身对上小玟。“你觉得他很可怕吗?” “是呀!”小玟一边忙着为凤凛阳扣上扣子,一边猛点头。“我好佩服小姐能和他有说有笑的呢!” 他在别人的心目中便是这模样吗?凤凛阳蹙起眉,有些为他抱不平。 小玟发觉她的不语,有些歉然地说道!“怎么?小玟惹小姐不开心了吗?小玟以后不敢就讲话了,小姐不要生气。” “没有,没什么。”凤凛阳轻轻地拍了拍小玟的手。“你想吃些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小玟偏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不了,不用了,另日我出宫再到街上逛逛好了,咱们动作得快点,让皇上久等就不好了。” ★★★ 出了“洵清楼”,凤凛阳扶正了自己头上那顶儒帽,一边想着小玟方才同她说的话,他给人便是那般不近人情的感觉吗?其实这也难怪,当初她不是一见他便给吓走三魂七魄吗?说来说去就那双眸子不好,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又好喜欢瞧着他的眼,他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愉悦时的蜜棕、生气时的浅金棕色就像她最喜欢的宝石,一辈子都想珍藏的宝贝。可是……她叹了口气,就不知他肯不肯给她这机会?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她前边不远处传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他。“没呀,没什么。”本还有些娇羞的表情在见着他后头促狭的面孔,不禁一变。“你怎么也来了?” “是呀,你怎么也来了?”龙浩澍学着她的口气。“我才想和大哥上街逛逛的,没想到你也跟来了。”他牵起龙昊瞳的左手。“我们兄弟有很多‘体己话’要说的,都给你扰乱了。” 龙昊瞳笑着打掉他的手。“浩澍,你别闹了,是你说要上街找人,一下子就走的,怎么和‘凤影’闹起来了?” “大哥,你怎么有了皇后就忘了我这做弟弟的。”龙浩树一副吃味样。“古人说得好,真是‘见色忘友’。” “在胡说些什么?”龙昊瞳无奈地摇摇头,他真是拿这弟弟没办法。回头和凤凛阳走一道。“咱们别理他。” 凤凛阳给这一声“咱们”唤得心头甜孜孜的,对龙浩澍瞪眼的模样备感好笑,踏着轻快的脚步出宫。 走没几条街,龙浩澍自前头回首。“我先走了,瞧你们这样子教我浑身不舒服,还是先走的好些。” 龙昊瞳笑着挥挥手,另一只手牵起凤凛阳的心手。“抓好!人这么多,小心别走散。” 凤凛阳听话地反握住他,对这张灯结彩的热闹大街无比好奇,一会儿扯着龙昊瞳到路旁捞鱼的摊子,一下子又跑到卖艺的江湖艺人面前喝彩,瞧得他又是摇头又是好笑。 同时因有些外部会遣派使者至朝廷赠礼祝贺,龙昊瞳的棕眼反而没引起太大的注意。如此走了几条街,在他们经过一家酒楼时,一个缓步走下楼梯的人见着他们却是大吃一惊。怎么他们会在这儿? 那人下意识地避进巷子里,一个打扮成随从模样的人精明地环顾四周。“怎么?遇上熟人了?” “是呀,是那个咱们‘最熟’的人。”那人嘴角扯起一抹有趣的笑容。“是老天有眼,将他送至咱们面前,倘若没出错,今日就能把他送上西天。咱们快追!” ★★★ 凤凛阳捶捶酸疼的腿,龙昊瞳看在眼里,指着前方的豆腐脑摊子。“咱们到那去坐坐吧。” 凤凛阳点点头,看他吩咐了老板两碗豆腐脑,再觅了个清净的位子坐下。“累了吗?” “是呀,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她张望着四周。“都夜了还这么多人。” 那尾随而至的人看着老板熟练地舀了两碗豆腐脑,从袖子掏出一包红色的药粉,趁着人潮汹涌的同时欲掺杂于其中…… 一抹栀子花香味自他袖里窜出,他愣了一下,瞧着不远处说笑的两人,只差一偏就能倒尽的手却却不由自主伸了回来。 “头儿!”那随从瞧着他犹豫的神色不由得大感奇怪。“这是个好机会呀!” “我知道。”他的眼角瞟见两人已开始喝着刚送上的豆腐脑,一阵挫败涌上心头。“咱们再等等,先别让他这么干脆的死去。” 那随从“喔”了一声,一双眼像喷出火般盯着龙昊瞳。 凤凛阳和龙昊瞳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凤凛阳在回宫的途上给栗子摊贩引去目光。“你等我一下,我买些栗子回去让小玟解解馋。” 龙昊瞳站立于一旁,瞧着她专注地看着老板的一举一动,一时间只闻那炒栗子的沙沙声作响。 “头儿,现在怎么办?”那灰衫随从扯了扯那带头之人,跃跃欲试的嗜血神情一览无遗。 “这药给你拿去。”那头儿再次掏出红色药粉。“你把这掺在栗子里,他吃了自然会中毒。”自己下不了手,霍轨总该办得到吧? “是!”那名为霍轨的灰衣男子兴冲冲地从手上接过药包,东推西挤地朝摊子靠去,一会儿后笑容满面地回来。“没问题,这一整包‘沥血粉’已悉数倒入,常人只要沾了唇,不一会儿便七孔流血,七日内必死无疑,咱们等着看好戏吧!” “是吗?”那头儿勉强扯出一抹笑,心里却想着那温婉的面容七窍出血的凄惨模样。见龙昊瞳和凤凛阳再度举步往宫里的方向移动,他的心忽然不舍了起来。“霍轨,你先回去。”他张步往前奔。“等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凤凛阳对着怀里的一大袋栗子颇感兴趣,她伸手拿了一粒。“不知味道好不好?” 不知从哪冲出的人影重重地撞了她一下,满怀的栗子落了满地,还有几颗被那莽汉踩得发出碎裂声,那应是醉汉的人颠颠倒倒地退了几步,喃喃地说几声对不起之类的话,便往阴暗的胡同里走去。 凤凛阳蹙起眉,对这突来的意外有些诧异,除此之外,她还挂心一件事:那撞她之人的身影似曾相识,他的声音好似刻意压低…… 见她蹙眉不语,龙昊瞳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过是袋栗子嘛,别太在意了。” 凤凛阳敷衍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不停地思索。那人是谁?那人到底是谁? 第六章 凤凛阳将窗户推开,被这仲夏的湿热弄得头昏眼花的。再过三个月便是大喜的日子了,她拨弄着自己纤细的指头,心里掠过一丝犹豫。 前阵子才想以自己的一颗真心交换他的真情,怎想到他就像颗又硬又臭的石头,怎么都不愿说出爱。随着婚期一天天的逼近,她心里的煎熬与日俱增。 “是我错了吗?”她轻声自语。她不该奢望这么多的吗?只要他人在身边、只要他对自己还有一丝眷恋就够了,她不该去企盼别的,这样的日子会快活生的,不是吗? 小玟站在她身后,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是一片茫然。“怎么了,小姐?为什么叹气呢?” 她倏地转身,有些不确定地握着小玟的手。“小玟,我……我好害怕,我真的就这么嫁给皇上吗?我心里慌得很。” 小玟睁着圆亮的眼,有些不解地瞧着她。“小姐不喜欢皇上吗?” “我……我是喜欢他。”她放开小玟的手,颓然低首。“可我又没把握,我们就这样走过一世吗?倘若有一天他厌烦了我……那又该怎么办?” “是呀,皇上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似小姐对他那般好。”小玟好像有些懂了。“不过小姐,皇上待你和别人不大一样,这些能不能让你安心些?” “是吗?”她微微苦笑。“我们便靠着他这一点的施舍度过一生吗?” 小玟无奈地瞧着凤凛阳娥眉轻蹙的模样,使不上力的挫折感在心里扩大,眼光转至一旁的茶几,忽地一亮。“小姐,咱们出去放纸鸢好了,你就是一直待在屋里,闷坏了,才会胡思乱想。”她拾起茶几下蝴蝶图样的纸鸢,兴高采烈地对着凤汉阳说道。 “这纸鸢好漂亮呀!”凤凛阳伸手抚了抚颜色斑斓的纸鸢。“谁给的?” “这……”小玟的脸忽地红了起来。“前些天我在路上遇着锦衣卫的副教头方隽,他买给我的。” 看着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和发亮的双眸,凤凛阳的心里有了底。“你去吧,我想再坐一下。” 小玟倒是不就此放过她。“咱们一起去外边走走嘛,小姐走啦。” 拗不过小玟,凤凛阳只好起身随着她走向外头。 ★★★ 龙昊瞳对驻扎边疆的征西将军敖冰烈所上的奏折大感烦心,他瞧着上头的蝇头小楷,烦躁加上闷热的天气,教他失去了耐性,他顺手将那黄皮奏章一丢,整个人躺向椅背,捂着脸孔向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向膳房讨碗冰镇桂花茶来。” 一旁胆战心惊的太监怯生生地应了声“是”,脚下迅速地往膳房的方向走去。 龙昊瞳长吁了口气,自方才便一直干扰着他的嬉笑声又从窗口传进,他好奇地起身走至门口,同一旁站立的小太监问道:“是谁在南庭里?” “启……启禀皇上。”那小太监给他骇得双腿发颤。“小的不知,小的这……这就去查、这就去查。”说完,也没等他答应,一溜烟地便朝南庭奔去。 龙昊瞳重回屋内没多久,那去打探的小太监又奔了进来,嘴巴还一张一合地大口吸气。“启禀皇上,是……是储妃在南庭和小丫头在放纸鸢。” “‘凤影’?”她在放纸鸢?他回神见那年纪还小的太监战战兢兢在他桌前垂首,心里一软。“你先下去休息,今天天气热,到膳房要碗酸梅汤来解渴吧。” 小太监张大嘴,一副不敢相信样,嗫嚅地吞吐说道:“小的不敢,小的还要服侍皇上。” “叫你下去便下去,还要朕说第二次吗?”难得做好人还有人不信,以前的自己当真是那么严苛的人吗?“去休息吧!” 小太监不确定地再瞧了他一眼,一阵沉默后才俯首告退。“是。” ★★★ 凤凛阳在南庭放纸鸢玩得高兴极了。然而好景不常,她看到她的冤家——龙浩澍缓步走来,脸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虚伪笑容。“你也出来晒太阳啊?” 她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却和身后的小玟开始寻找风速较强的地点。龙浩澍不死心地跟在她身后。“放纸鸢吗?” “嗳。”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好哇,我也好久没玩这玩意儿了,小豆子。”龙浩澍向后头的僮子吩咐道。“你到我房里的柜子去找那虎头纸鸢出来。”顿了顿,以有趣的眼神瞧着凤凛阳脸上的神情。“我要看看老虎能不能飞得比蝴蝶高。” 凤凛阳实在不敢相信这男人竟不知自己非常的不受欢迎,她忿忿地址了扯小玟的袖子。“咱们到西院去。” “等等、等等。”龙浩澍张手阻在她前面。“你怕你的蝴蝶夫人飞得没我的虎头将军高吧?” 蝴蝶夫人?这人怎么随便为别人的纸鸢取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她蹙起眉,脸上有着不豫之色。“谁说的?我放的纸鸢一向飞得又高又远,特别专打老虎!” “是吗?”龙浩澍漆黑的眸里尽是一片戏谑之色。“那为什么急忙想来着尾巴逃走呢?” “那好,我在这里等着。”凤凛阳才不能灭了自己威风哩! “很好,很好。”龙浩澍眯着眼笑了,有种请君入瓮的味道。 ★★★ 凤凛阳瞧着翠绿的树上夹杂着一只橘色黑斑的纸鸢便想笑。还说大话?见着龙浩澍颤巍巍地爬上树梢、勉力去构那缠得死紧的纸鸢,她的笑更是扩大,最后终于爆笑出来。 “你能高兴的不过就只有这时候。”龙浩澍狼狈地从树上滑下,发梢上还带了一朵蜘蛛网。“等会儿咱们走着瞧。” 凤凛阳笑着将他头上的灰膜拨去,酷似龙昊瞳约五官忽地抬头,让她愣了一下,在来不及思考前就退了几步。“我到树下去歇会儿,让你将你的‘虎头将军’骨架修好。” “那好,你等着。”龙浩澍的黑眸离开她,专心地扳着那歪曲的竹片。 她在树下坐着,一会儿小玟在她面前蹲下,有些难以启齿地躲避着她的眼神。“小姐,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可又不知怎么开口,话到了嘴边只得再咽下去。” “喔?什么事?”小玟过于慎重的表情让她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沉积。 “宅里失火的那天晚上,我给老爷送蔘汤去,听到他和夫人的谈话……”小玟偷瞧了一眼凤凛阳的表情,有些慌张地摇手。“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因为老爷的声音很大我才听见的……” 凤凛阳试图想放松紧握的拳头。“这不怪你,你说你听见什么?” “我听到老爷很生气的说道:‘这人委实太过于胆大包天,皇上待他不薄,却做出这等事来!’夫人沉默了一下,安抚老爷坐下。‘别气了,气坏身子怎么办呀?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老爷大声说。‘还能怎么办?照实禀报皇上呀,他拿的是朝廷的薪俸、吃的是朝廷的俸给,还有弑主之心,不可原谅,明日我便上奏给皇上。’”小玟停了一会儿,续道:“我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听下去,就敲门将蔘汤端进房里,然后便迅速离开。我不是故意瞒小姐的,进宫后我才想起这一段事的,请小姐原谅我。” 家里失火果然是和欲行刺皇上之人是同一个,凤凛阳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该怎么办?该如何去揪出这人? 瞧她惨白的脸色,小玟害怕地拍了拍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她强挤出一个笑。“这事你不要再同别人说,咱们得保守这秘密,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才能抓着这恶人,懂吗?” 小玟点点头。此时不远处传来龙浩澍的呼唤声。“喂!我的‘虎头将军’好啦,快过来吧!” 凤凛阳扶着树干慢慢站起,忽觉得双腿不住打颤,软绵绵的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才一举步便向后仰倒 小玟一见,不禁惊叫出声。“小姐” 一旁的龙浩澍也月兑口而出。“小心!” 凤凛阳几乎已认命地闭上眼,可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不可置信地张开眼,见着了一双浅棕色眸子正盯着她。“没事吧?” 她想努力站起,又想伏在他怀里痛哭,最后却是呆立着动也不动。龙昊瞳见她这副模样,便拦腰抱起她。“你晒太久的太阳了,我抱你回房里去。” ★★★ 一名青衣小婢小心地端着托盘,大气不敢呵上一口的低头朝向前走着。忽地旁边的树叶沙沙地动了起来,一个人蹦至她跟前。 “啊!”她一声惊叫,勉强稳住托盘,而后才有时间去瞧清眼前的男子。是他!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尤其见着他俊逸的脸上带着浅笑,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她的心里更慌了。以往只能远远看他,而今,竟能这般近距离地瞧他。莫非是昨日去庙里烧了好香的缘故? “有没有怎样?”那男子关心地向前走了数步,大手在她纤细的肩骨上搀扶着。“都怪我贪快抄近路,却累得你险些摔倒。” “不、不是的,是我不好,是我走路不看前边的,都怪我、都怪我好了……”她张惶地想将责任揽至自己身上,对自己的辞不达意感到赧颜。 “这托盘也太重了些。”他自她手上轻而易举地端过乌木黑体。“你要上哪?我陪你走一遭好了。” “不……不用了。”她有些心慌地想拿回托盘,倘若不快些给皇上送去,不知会受到什么责罚。 “嗳。”他闪身不让她取回,背着她的那只手迅速在桂花茶里加入一包自衣袖滑出的药粉,而后叹了口气。“你还是生我的气对吧?其实我……坦白告诉你好了,我自从见过你之后便喜欢上你了,今日我便是守在这儿等你,我好想见你……” 那小婢青涩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事情……真是如他所说?他喜欢自己好久了吗?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 “你也喜欢我吗?”他空着的一手握紧她,面上是一片欢欣。“那你先将这茶送去皇上那儿,等你回来咱们再聊聊。” 那名小婢接过托盘,同时也接受了他在自己颊上的轻轻一吻,低垂着头,她小声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去就回。” 瞧着她几乎是用跳着的步伐,那男人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个胸有成竹的阴险笑容。龙昊瞳,这次你还能不死吗? ★★★ 龙昊瞳轻轻地将凤凛阳放在床上,自己也随着坐上床沿。“怎么,还是很不舒服吗?要不要御医过来看看?” 也不知是真过了刚听消息时的晕眩还是怎么,凤凛阳真的觉得舒服了点,面对龙昊瞳关心的容颜,她吐了真言。“我不能嫁你。” “哦?”龙昊瞳挑了挑眉,面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可他两手突地插在她两肋间的动作和过分逼近的距离泄漏了一丝纷乱。“为什么?给我一个好理由。”察觉自己浑身紧绷,他掩饰般的背过身。“就算真要判刑,也该给人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 凤凛阳开了开眼,放弃编织谎言,将小玟的一番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末了,她藉以手心捂住脸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痛苦和愤怒。那夜熊熊的大火再次自她记忆里翻掘出来,她这才发觉那伤痛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她心里的某一角加速溃烂。 “我不能就这样嫁给你,夜里我闭上眼还是会梦见爹娘来向我哭诉他们好苦、好恨,我没有办法忘记,我一定要找出行凶之人,我一定要报仇!” 龙昊瞳静默半晌,她饱受煎熬的脸竟让他有感同身受的痛苦,他扶起痛哭的她,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既是这样,那么便照你意思办吧,明日我会要刑部的严大人查办此事。”见她惊讶地台起头,他警告性地加重了语气。“不过就这三个月,倘若三个月内再无任何消息,你就必须忘了此事,和我成婚,知道吗?” 她迎上他的眼,在确定里头的真心诚意后,点头应允。她知道他本可不必在意这事,如今他却肯为了她而让步,已教她大为感动,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着:倘若爹娘瞧见今日的皇上,应该会同意她已得到幸福,是吧? 龙昊瞳起身走了几步,忽地瞥见桌上白瓷小碗,顺手端起并掀起碗盖,在几欲碰唇的那一刻打住。“来,你尝尝宫里的冰镇桂花茶,味道挺不错的。” “你喝吧!”凤凛阳摇摇头。“我没病,只是脚下颠了一下而已。” “你喝!”龙昊瞳眼底出现执拗的神色。“你太瘦了,该多吃点东西。” 看他坚决的神情,凤凛阳也不好再拒绝,一仰头,片刻便将一碗桂花茶饮尽。 龙昊瞳满意地点点头。“你睡一下,我要小玟进来陪你。” 凤凛阳盖上被子,侧头见他消失在门的那一头。 ★★★ 一名小太监足不踏地的奔到皇上的寝宫,并踰矩地随同禀告的侍卫进入屋内。见着皇上,双膝立即跪在地上,急声道:“启禀皇上,照顾储妃的小丫鬟说,储妃出事了,请您过去看看。” “凤影”出了事?龙昊瞳惊得站起身,一个箭步走到小太监面前,抓着他的手臂,着急地问道:“储妃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人不知,小人不清楚……”小太监明显感觉到皇上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陷肉里。他额上的冷汗纷纷坠地,惊恐地对上那两簇晶亮的火焰后,连忙拚命地、重重地磕头。 龙昊瞳松开小太监的手,顾不得其他,冲出门,朝“洵清楼”奔去。 ★★★ 一会儿功夫,龙昊瞳来到“洵清楼”,他立刻推门而入,瞧着眼前慌乱的景象,不禁微微一愣,而后是极度的不安。 小玟自手忙脚乱的情况中回首,该是憋了好久的情绪终于崩溃,见到龙昊瞳只能放声大哭。“小姐——小姐一直在吐血,我止不住……好多好多血,止不住,怎么办……” 龙昊瞳抢前几步,入眼的情景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凤凛阳本该漾着青春颜色的娇艳面容全被一种死寂的灰白所取代,急促的呼吸声好似随时在下一刻便停止,星眸半张半合的无力煽动着。才多久不见?怎么不过短短的两个时辰,她便成了这模样? “‘凤影’——”他低声唤她。对于神智半陷入混沌状态的她,有着无限的爱怜和心疼。他喉间梗了个硬块,一股久藏的情感自压抑的心底挣月兑而出,使他的眼底起了蒙蒙薄雾。 一条血痕自凤凛阳嘴角处源源不停地溢出,垫在下头的白色帕子已给染得瞧不出原色。她在听得龙昊瞳的呼唤后,意识自遥远的九重天外飞回,睁着无神的眸子,她努力使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平顺下来。“我没事——没事。”她勉力挤出一朵笑,一只手抚上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我只庆幸不是我瞧着你难受,真的,还好不是你难受……” 或许是说话的缘故,在龙昊瞳还来不及欣喜她的转醒,还来不及同她多说些话,她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晕死过去。 “‘凤影’、‘凤影’——”龙昊瞳第二次尝到这椎心刺股般的痛楚,甚至远比小时候那句“妖孽”犹伤得更重。眼见她毫无动静,他又惊又怒,回头大斥!“叫御医!快叫御医过来!呆站在那做什么?全是一堆饭桶!” 尾随而来的众人争相逃离这房间。 龙昊瞳转回头,看着凤凛阳,表情温柔起来。他抚着她的脸,喃喃低语:“你要好起来、你会好起来,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是吧?” ★★★ 一身痴肥臃肿的何御医匆匆赶来,在见着了皇上肃杀的神情,心里直叫不妙。他放下药箱,战战兢兢一群。“小人来晚了,请皇上恕罪。”在龙昊瞳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前聪明的转了话题。“请容小人在储妃腕上系条丝绳,好来诊断病情……” “那些虚礼就免了。”龙昊瞳阴郁的脸上抽搐数下,强迫自己不要动怒。“你要诊断就快些,一个时辰后,朕要你还我一个无恙的人来!” 何御医的笑容在脸上冻结,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立起。他不着痕迹地以袖子抹去额上的冷汗,兀自强笑道:“自该尽力、自该尽力。” 在看过凤凛阳的症状后,何御医粗短的眉毛一直不停地抖动,先是模头又是抚须,最后踱起方步来,瞧得龙昊瞳又急又气。在何御医又一个搔头后,他终于爆发。“朕要的不是你在朕面前愁容满面。一个时辰已过了大半,药方子呢?” “我——我——小人——”何御医退了三步,心中的惊惧达到最高点。他讷讷地开口。“禀皇上,储妃这病来得太急太怪,小人以为她是中毒,不是害病。” “中毒?”龙昊曈的棕眸里爆出了火花。“那好,既然知道是中毒,那解药呢?” 何御医再退三步,才有答话的勇气。“这症状是出血不止、神志不清和呼吸急促,综合这三点,小人斗胆以为这是产于苗疆一带的‘沥血粉’。” 沥血粉?光听这名字便知道它的厉害。龙昊瞳看着凤凛阳惨白的唇色,本就紧握的手又如了些力道。“这毒可有法子解?” 何御医见皇上的神情渐趋缓和,心下安定了些。“这‘沥血粉’乃由一位前朝奇人所制,目的在使敌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七日内毛孔流血、痛苦不已……”在见着皇上额前暴起青筋时,他连忙改口:“此药皆是由口而入,倘若能明白今日储妃进食的情形,也许能找出行凶之人,逼他交出解药也说不一定。” 龙昊瞳的眸子扫向立于一旁、犹红着眼的小玟。“你说!是你服侍她,这事问你自然清楚。” “回……回皇上。”小玟双膝一跪。“小姐慈悲,每当用膳时间总要婢子同她一道,汤药糕点亦不例外,可至今时,婢子却无任何不适。” 言下之意是饭菜里没毒喽?龙昊瞳闷闷地哼了一声,忽地瞥见桌上的白瓷小碗。 是它!就是这桂花茶里被下了毒。本该是自己中毒,却因体贴而转嫁至“凤影”身上,悔恨充斥着他胸间,慢慢变成一种欲置人于死地的阴狠。他迥身面向凤凛阳,一字一句自他牙缝中挤出。“去膳房给朕找出送这桂花茶来的人来。” ★★★ 当龙浩澍亦风闻这纷乱时,老远的自“涤清楼”赶来,在见着阴沉的龙昊瞳和床上昏迷不醒的凤凛阳时一阵心惊,才在心里盘算如何开口安慰时,余培青魁梧的身形自门外闪进。 “禀皇上,那送桂花茶的小婢给人发现扼死在西院的清凉树林下。”他嘴里虽说着话,一双眼却关心地瞟着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凤凛阳,一边埋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龙昊瞳仍是背对身后的一群人,在一阵窒人的沉默后缓缓开口:“何御医,你真没办法救‘凤影’?” 何御医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旁人的眼神就如刀刃般锋利地在自己身上凌迟着,皇上过于平静的态度教人隐约觉得有哪不对,可偏又指不出来。“小人无能,小人实在无能为力……” “那留着你又有什么用处呢?”龙昊瞳暴吼一声。“拖出去,给朕拖出去靳了!” “大哥。”龙浩澍自重重人群中挤出。“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咱们还是另谋他法实际些,动怒并不能解决问题啊!”一向冷静自持的大哥竟乱了阵脚,实在是件大不寻常的事,本以为他对凤凛阳不过是独占的心理……龙浩澍突地不敢去看大哥此刻的容颜,这份情感太炽烈,倘若床上的人当真撒手而去,又是怎么一番局面? “滚!你们都给朕滚出去!”这心慌的感觉是什么?这绝望的感觉又是什么?那种椎心刺股的痛楚亦是从何而来?他不是冷血无心的吗?这痛心疾首的感觉想必是错觉吧?可偏又是这般真实的啃噬着自己。“自明日起,把京里的大夫全都给朕抓来,听见没有?” ★★★ 今日是第几日了?龙昊瞳连扳开指头数数的勇气都没有。鲜血自第一日的唇角扩散至鼻子、耳朵,五天了,再过两天他便要失去她了吗?昨日誓言依旧,却反衬的今日死别益加真实讽刺。他痛苦地掩着面。究竟,他能为她做什么? 悠扬的笛声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的心奇异的一片宁静。第一次见着她是在月扬花下吧?距离现在多久了?是五年、还是六年?他们的生命自那一次相遇便紧密串连成一体,发展至今日今时,衍生成一种密不可分的羁绊;过去他也许不懂这份情感是如何珍贵动人,非得到了这般田地他才省悟吗?只怕已是太迟了…… “大哥,休息一下吧!”龙浩树自他身后出现,面上的神情是不舍与不忍。五日来历经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折磨,他明白如今支撑龙昊瞳的只剩下一缕丝线,线的那一头掌握在凤凛阳的手上,倘若这线断了……龙浩澍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等会儿小玟就回来了,你歇一下吧。” 龙昊瞳毫无所觉地凝视着凤凛阳,脑子里不期然浮现的是那日他坠崖后,她义无反顾的追随,多日来郁郁难解的心结忽地解开,嘴角浮现一个在此情此景绝不该显现的笑容。“天涯海角、至死方休,天上地下、不离不弃吗?” 在龙浩澍还来不及反应自己听到些什么时,龙昊瞳已起身,在越过他的同时拍了拍他肩头。“我去歇会儿,要小玟好好看着她,知道吗?” 本以为他不会听从自己的劝告,因此见他真要休息时,龙浩澍反怔了一下。龙昊瞳缓步踱至门边,顿了一下开口道:“浩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你答应我,做个爱民如子的皇上好吗?” 龙浩澍张大嘴,在还没弄清他真意时,已见他走得老远,心里隐约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 “什么?”萧慕堇推翻自己面前的桌子,不可置信地倒退三步,一拳重重地打在柱子上。“龙昊瞳没事?他没中毒?” “据咱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便是这般。”霍轨看着眼前乱了分寸的头子,忙续说道。“不过咱们也不是全无所获,听说那桂花茶给那姓凤的女人喝下,现在正精彩呢!” 姓凤的女人?怎么会这样?他要害的不是她、不是她呀!想起“沥血粉”的凶恶便教他惊心动魄,那样一个柔弱女子是捱不过的。不行!他一定得救她。“我去宫里一趟。”萧慕堇几乎捺不下对她的关心,一回身,便想出门。 “王爷,你是怎么?”霍轨不明白。怎么每次事情扯上那女人便乱了?“这事儿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啊,当初是你说要下帖子让他坐立难安、如同芒刺在背,可日子过去也不见他有任何损伤。这次虽未伤着他,可听人说他是动了真怒,咱们应趁这机会再下一城,此时你去宫里做啥?给人疑心吗?” 萧慕堇听不下去。是呀,倘若他真有心,是该藉这机会趁火打劫,剥下龙昊瞳那披着人皮恶鬼的虚伪面容,可他的心好难受,就像……就像给人狠狠攫住一般的难过。只要一想到凤凛阳憔悴的痛容,他就没办法置身事外,他不能坐视不管、他不能! “霍轨,我的事我自有主张,用不着你来多嘴。”事情定至这般地步,多说无益,该怎么继续下去他心里自有谱,如同两年前决心复仇时那样,不用别人置喙。“我要进宫!” 霍轨见王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明白说什么都是多余,可一股不甘心的意念却在他内心狂滚。 ★★★ “皇上,顺王爷在外头求见。”小玟怯怯地将整句话说完,一双眼睛偷偷地瞟着龙昊瞳。 这六天来他变得太多了,镇日不言不语,就守在榻前紧握小姐的手,那专注的目光温柔得教人想哭,里头说的是真心的生死与共。皇上怎会是不喜欢小姐的呢?小姐,你醒醒好不好? “不见!要他回去。”凤凛阳的右眼渗出一小丝血光。又过了一天吗?龙昊瞳伸手拭去那一红点,却怅然地见它逐渐凝聚,一滴、两滴、三滴,终成一行血泪。 小玟悄悄地退了出去。她掩住嘴要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在门缝逐渐阖上的那一刻,犹见龙昊瞳在凤凛阳冰冷的脸上摩挲。 龙昊瞳的心里什么也不想,此刻他的眼底就她一人,世界不过就是绕着她打转。大牢里已挤满了来自京城附近大小名医,可都没用。他拧着眉闭着眼抓紧她的手,这些人里没一个能救“凤影”;在他来说,这些人全杀了也无妨,可是……“你会不高兴的对吧?”他轻抚她安详得有如熟睡一般的脸孔。“再过一天,只要再过一天,咱们便能在泉下相见,与其让那些庸医一路上吵吵闹闹,不如咱俩清静的走完这最后一程。”眼下最让他担心的不过是他能不能见着她,生平第一次他开始后悔自己造了那些无谓的杀孽,倘若时光能倒流、倘若一切能重来…… “皇上、皇上,王爷说他说不定有法子救小姐,您见他不见?”小玟的声音因喜悦而拉高数倍,满脸尽是企盼的神情。 忆及这些天的等待、忍耐、希望、失望,着实让他寒了心,还是免了吧,现在的他只想和她静静度过这最后一段时间。 他坚决地挥了挥手,小玟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才一转身,就撞上一堵肉墙。 “真的不再试试吗?”这人是谁?萧慕堇几乎认不出来。他讶于龙昊瞳的转变,一向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龙昊瞳竟也会沦落至斯?她之于他,究竟是什么?萧慕堇有一瞬间的动摇,甚至放弃了报仇的念头;不过,就只有那一瞬间。“也许我真能救她也说不一定。” “‘凤影’中的是‘沥血粉’,除非‘呕心丸’不能救,京里的名医全都束手无策,难道你真有法子?”龙昊瞳早过了那作梦时间,且自昨日下定决心后,他对一切已经无所谓了。 “倘若我就刚好有这‘呕心丸’呢?”萧慕堇无声地潜至龙昊瞳身后,幻想着一刀捅入他体内的快感。“你要是不要?” 孰料龙昊瞳的反应大出他意料之外,只听他淡淡说道:“你给也好,不给也罢,反正朕不在乎。”淡漠的脸上也许是悟透了些什么,瞧来竟有几分甜蜜的感觉。“我俩是一体的,‘凤影’到哪,朕自然到哪。” 萧慕堇慑于他的神情,在那一刹那间甚至尝到了一种嫉妒的感觉;倘若自己真能狠下心掉头就走,不用亲自动手,龙昊瞳便会自动消失于这世间。唉,倘若他能。“不怕你在地下寻不着她吗?前些天我恰巧自苗疆回来,又正巧带了几颗‘呕心丸’回来,快些给她服下吧!” 罢了,这次且不与他计较,日子还久,不愁没机会杀他。萧慕堇深深瞧了一眼那张布满青髭的削瘦脸庞,握紧拳头,心想道。 ★★★ 凤凛阳努力想撑开眼皮,可它好重,她又偏巧无力,迷蒙中不远前好似有一座桥,桥上的一张张脸孔尽是那些她所亲爱的人,有爹爹、娘亲、胡嬷嬷,他们好似在招手要她走快些,又好似要她不要过来,到底他们想告诉她什么?她感到一片茫然。 可总有一个人抓着她的手,好紧、好用力,力气之大让她甩也甩不开,忽然一阵晕眩袭向她,她昏了过去。 “醒了、醒了!”一阵欢呼声自她耳畔响起,像幻觉般不真切,她眨眨酸涩的眼皮,对上的是龙昊瞳热切的目光。 这是在作梦吗?龙昊瞳除了握紧她的手外,千百句的言辞里挑不出一句眼下最符合他心境的话。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感谢那早已唾骂过千百万回的老天爷,他张了张嘴,忽觉眼里一片湿热。 发生了什么事?凤凛阳有瞬间的茫然,略一思索后,便忆起那恍若隔世的前尘往事,伫立一旁的小玟拭去眼角欢欣的泪水。“我去拿蔘汤来,我这就去。” 龙昊瞳略微平复了胸中的翻腾,他抵着凤凛阳的额头轻声道:“答应我,不论怎样的情境下永永远远都不要选择丢下我,不论怎样的艰苦,绝绝对对不要轻言放弃;我的命有一半是你的,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我们谁都没有权力舍弃,答应我!”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着实让他成了惊弓之鸟,这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绝对没有第二次! 他瘦了,凤凛阳看着他深陷的双颊,忽地有些明白前些时候自己所没见到的东西,她绽出一朵绝美的清纯笑颜,将手印上他等待已久的大掌。“我答应你。” 第七章 满屋子的笑闹声让凤凛阳倍感温暖。龙浩澍夸张的表演、孙叔叔的叨念不休、小玟拉着方隽说着悄悄话,这所有的声响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面,她笑开了,目光正好对上坐在远处的龙昊瞳,见他也回了她一个笑。够了,这些对她来说就够了,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求了。 许久不见的张公公自大开的门房中走进,同龙昊瞳躬身禀报。“启禀皇上,刑部严大人正在议厅等着呢!” 所有的欢乐在一瞬间被抽走,凤凛阳的心里一片怦然。她明白严大人所为何来,正因如此,她亦发不安。虽说揪出凶手一直是她耿耿于怀的一件大事,可在见过这人的阴险狡诈、城府之深后她怯懦了,眼前的幸福太真实,寻仇一事就变得有如梦幻一般遥远,况且敌暗我明,胜算有几分仍是未知数,一念至此,她几乎想开口要龙昊瞳算了。 龙昊瞳走至床边,了解地拍拍她的肩头。“你好好休息,我去去便回,不会有事的。” 她抬头见他面上肯定的神色,到口的话又咽回,事情是她挑起的,如今能做的只有信任他。“我等你。” ★★★ 龙昊瞳缓步踱入议厅,留了一撮山羊胡的严大人忙不迭拜倒。“见过皇上。” “免礼。”龙昊瞳坐上案前的椅子,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一脸忠厚的老臣。“要你查的事办得如何了?” “微臣愚驽,还是半分眉目也无。”严大人惶恐地跪下伏地,脑子里浮现的尽是上任刑部十年间所见过的酷刑。“微臣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起来回话,跪在地上不累吗?”龙昊瞳不以为意地大袖一挥。“赐坐。” “谢……谢皇上。”严大人心惊胆跳地站起,却不敢造次坐下。 “奉茶。”龙昊瞳指示一旁的小太监。 严大人再偷瞧他一眼,内心交战半晌,最后决定放胆坐下。 两人一阵沉默,严大人捺不住这折磨,抢先开口!“微臣自承办凤家惨案后,就当时凤丞相曾调度的人力物力全都一并清查,列出几个较可疑的人物,可再继续追踪下去,却无任何动静消息。” 龙昊瞳搓搓下巴,沉吟良久。“这人确实太过滑溜狡黠,不怪你。”脑中倏地掠过一事,总觉得无法释怀。“你查查这人。”他给了严大人一个名字。“朕对他有些疑问,你注意一下。” 严大人纵使对这名字有些惊奇,面上却没泄漏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只见他从椅中站起一揖。“是。” ★★★ 这些天凤凛阳的精神更好了些,双腿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疲软无力,她才刚套上鞋,就见小玟自外头匆匆奔入。“小姐,顺王爷来了,你见是不见?” “大哥?”她欣喜地一点头。“请他进来。” 萧慕堇施施然走进,如同初见时那般的风流倜傥,脸上尽是一片笑意。“退朝时皇上忽然叫住我,问我想不想看看你,好多了没?” “这次真亏得大哥。”凤凛阳亲热地上前迎接,病中不能连贯上的记忆全由小玟补足,因此得知是萧慕堇给的解药。“我这条命算是大哥你救回的,说起来大哥还是我的恩人呢。” 萧慕堇莫测高深地陪着她笑,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喜欢菊花吗?” 凤凛阳的眼睛亮了。“所有花里我最喜欢菊花,清淡不浓、华而不艳,可惜现在是仲夏,在炎热的暑气中赏不着菊花。” “我府中今年请了一个好园匠,虽未到菊月却已开满了菊花,就不知这些红菊、紫菊和绿菊能不能请动储妃大驾?” “绿菊?”凤凛阳听得这珍贵名种,不禁大感心动,可在还未回答前却给进门的人影打断。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呀?” “大哥请我去他府里赏菊呢!”凤凛阳不避讳地牵着龙昊瞳的手。“听说有绿菊花,咱们去是不去?” 龙昊瞳的棕眸淡淡一扫,有意无意地在萧慕堇身上逗留,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你还真有心,弄得到绿菊,朕可没眼福,从未见过这稀有花品。” “既是如此,皇上何不一道去?”萧慕堇眼里闪过一丝恶意嘲弄,神情中有几分掩不住的挑衅。“也许咱们还能空出些时间打猎?” 龙昊瞳直直地注视他片刻,半晌,咧出一个有趣的笑容。“那就叨扰了,七日后未时至你府中作客如何?” 萧慕堇一拱手。“恭候大驾。” ★★★ 凤凛阳掀起一小角幕帘,低声问轿边的余培青。“余哥哥,就快到了吗?” 余培青侧脸瞧她,只见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因燠热而染了些酡红,灿亮的眸子因企盼而显得格外分明,鲜红的唇瓣在一张一合间微吐馨香,这张不属于他的娇艳容颜只适合藏在心底那段遥远的记忆里,这不是他在明白她心意的同时、所立下的誓约吗?他掉开目光,不给自己自怜的时间。“就快到了,你乖乖坐着。” 凤凛阳瞥了一眼在前头骑着“红焰”的龙昊瞳,决心把这些日子余培青对她的冷淡原因找出。“余哥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变了好多?变得不理我、也不睬我,为什么?” “别理我!”恍惚中余培青甚至以为自己已将这句话月兑口而出,待见凤凛阳仍是一副等待他回答的神情才知是错觉,只有自己紧握深陷于肉中的感觉是真的。说吧!吧脆把所有的话说出来,不管成败,就论心安,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对!说,要说,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小冬,我──”怎么喉咙里尽是一片灼热的干涩?余培青痛恨自己的不中用,好不容易才抓着机会,再不说个清楚这一辈子是休想说清楚,他要说,快说! 前边的人马停下,在余培青重整心开口的同时,只听得方隽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四周。“皇上驾到!”他们一行人已来到顺王爷府。 ★★★ 凤凛阳对一株株肥美盛开的菊花赞叹不已,尤其是灿烂茂盛的绿菊,生意盎然的开着惊心动魄的硕大花朵。“这花真的好美。”她转头向一旁的园匠小丁赞道。“你本事真大,能在溽暑让菊花盛开,是用了什么法子?” 小丁笑嘻嘻地搔搔头。“这花只能看不能问,否则一旦将法子泄漏出去,小人就得喝西北风了。”他故件神秘地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一嘘。“不过小人可以给储妃一个提示:这和阳光有关系。” 凤凛阳想站起身来,忽地一阵昏眩袭上,她的步履微一踉跄,后头一直默然不语的龙昊瞳伸手扶住她。“你累了,进厅里去歇歇。” “是呀!”萧慕堇出声附和。“储妃大病初愈,是不该在这大太阳下站太久的。” 他们一起走进大厅,在稍事休息后,凤凛阳的脸色转缓,萧慕堇转头对龙昊瞳说道:“倘若皇上不累,不如就让储妃在此处休息,咱们可至近郊打猎。” 龙昊瞳的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久便点头应允。“好。” ★★★ 凤凛阳留心这偌大的宅第,发觉除了在花圃里干活的小丁及一个刚奉茶的小婢外,再无第三人踪影,满院的蝉鸣并没有使这里热闹起来,反更衬出这满室骇人的寂静。 蓦地一阵规律的木鱼声自南边传来,凤凛阳有些好奇。是谁?是谁在诵经? 无事打发的时间总过得特别慢,她终于忍不住循声走去,心下安慰自己大哥在出门前曾叮咛自己别客气,此举应不致太过孟浪。 一幢别致的竹屋在她眼前出现,敞开的门里跪着一个背对她的妇人,空无一物的供桌上供的是一块长生牌,凤凛阳知道这是专门为未出阁的夭折女子所设,此情此景令她进退两难,不禁怔在当场动弹不得。 低沉的木鱼声忽地停了,妇人轻放置于一旁的法钵,双手合十一拜,问道:“是谁在外边?” 凤凛阳大感尴尬,可又不得不出声。“晚辈姓凤,是应王爷邀约前来府里作客的,因好奇而扰了夫人清修,真对不住。” “作客?”一直背对她的身影终于转身,面上依稀认得出机分萧慕堇的影子,虽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可惜一双眼睛却是茫然无神。“是慕堇的朋友吗?请进来一坐。” 凤凛阳推托不得,索性大方入内,萧夫人眼睛虽不灵光,可对这屋里的陈设却十分熟悉,只见她自蒲团上起身,斟了杯茶放在桌上。“请用。” 凤凛阳答谢,也不知自己该坐着或站着,倒是萧夫人十分热络地牵着她的手。“你坐,别客气。” 她讪讪地坐下,双手别扭地不知该摆在何处。 萧夫人沉默许久才又开口:“很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吗?”她脸上浮现了一个古怪的微笑,续说道:“桌上供的,是我女儿牌位,倘若没差池,她本该为当今皇后的。” “轰”的一声直直劈中凤凛阳的脑门,如此推算起来,皇上之前同她说过的储妃,竟是大哥的妹妹? “很惊讶吗?凤姑娘?”萧夫人脸上仍是一般慈蔼的神情。“或许我该尊称你为储妃?” 凤凛阳到喉里的一口茶忽地吞不下去,混乱的脑子里好似有一条线接上,可在灵光一闪后又消失无踪。这妇人竟知自己是储妃?她还知道多少事? “今日你能来此地,也算冥冥中的定数。”萧夫人回头望了一下长生牌,一瞬间凤凛阳竟有她真看得见的错觉。“我尽量长话短说。慕堇一直认为是皇上害死慕葵,他想为她报仇。今日之事一切尽在他的算计中,倘若无误,此刻皇上己身陷险境中。”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脸上是开月兑后的释然。“倘若你还能见着他,请你转告他,说冤冤相报终究是没完没了,我谁都不恨。” 凤凛阳不知自己在何时离开那竹屋,一直以来待她如亲人的大哥竟是居心叵测、暗藏心机的阴险小人?甚至──毁她家园、杀她亲人的便是他?这想法太可怕,她拚命摇头。不!不会的,大哥不是这种人! 待她奔到了马房里,来不及向留守的侍卫们解释些什么,匆匆地抢过一匹马跃上,一拉缰绳,快速地朝半个时辰前他们出发的方向追去,徒留身后弄不清状况的侍卫们频频呼喝,她心中狂喊:不论事实如何,皇上,等等我,“凤影”就来寻你了! ★★★ 龙昊瞳一人独骑在前头,后边的萧慕堇手势一打,装扮成萧家家仆的武人便有意无意间抢进,将余培青所带领的一群卫从给隔绝在后。 龙昊瞳忽地勒马停下,本来纷乱的场面立即鸦雀无声,只听他说道:“便此处吧。” 萧慕堇突地策马出列,在距龙昊瞳不远处停了下来。“皇上,烦请借一步说话。” 龙昊瞳不语,盯住他半晌,面上又是一种复杂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点头答应。 萧慕堇的手微微渗出汗,也不知是因紧张或成功在望,他的心跳得好快。今日,今日他便能手刃敌人,今日使得报大仇。现在,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眼前这冷血无情的人可曾为了他苦命短寿的妹子感到一丝悔意歉疚?虽说这等微末小事并不会改变他复仇的决心,也不能让时光倒流,但是他想知道,他要知道! “请问皇上,你还记得慕葵吗?”好不容易自喉间挤出这句话,他全身绷得紧紧的,一心一意就等着龙昊瞳回答,听他怎么说。 龙昊瞳的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先是一瞬间的愕然,而后换上的是一片迷惘神色。“慕葵?朕怎么从未听过这名字?” 萧慕堇既气恼又难以置信。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他怎么能忘?他怎么能忘了那为他而死的妹子?愤怒冲上脑门,他想也不想地拔剑指向他。“从未听过这名字?你这是在睁眼说瞎话!慕葵便是你那下了聘却在还没迎娶之前使魂归西天的‘前’储妃,你还要狡辩说你不知道吗?” 龙昊瞳愣了一下。过往的记忆逐渐浮上心头。当时心中充满怨恨、暴戾的自己的确曾经强要向萧家下聘,且要萧家女儿在一个月之内练好‘踩莲舞’以取悦自己。当时的自己,脑子里净是折磨人的想法,且对人命不屑一顾。他眼神突地黯然起来,一抹悔恨划过胸臆。 “记起来了吗?你这魔头,记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好事了吗?”萧慕堇咆哮着,手中的剑又往前挺进。 后头余培青一伙人虽离他们甚远,但萧慕堇的嘶声咆哮早已掩盖不住传至后边,见他竟然胆敢以下犯上,纷纷出言喝斥!“做什么?你想弑君造反吗?还不快快将剑放下!” 整个局势有些混乱起来,两派人马作势要开打起来。 然而龙昊瞳却出奇地平静,对于近在咫尺的亮晃晃刀锋全不以为意,榛眸里是早已预料到的精光。“是你对吧?是你想杀朕对吧?亦是你在桂花茶中下毒想害死朕却累得‘凤影’中毒的,对吧?” “不错!”萧慕堇将头一扬,显现出敢做敢当的气概,掌中的剑不留情地朝龙昊瞳的咽喉处逼近几分。“为了你,我双手沾满鲜血,凡是挡我杀你者皆格杀无赦,兄弟们还不动手吗?”最后这一句话却是朝丘陵上空旷地发话,只听一阵声响,数十个弓箭手伏在上风处,簇新的箭头直直指向下边皇上的卫从。 “仔细瞧清这些人!他们一个个都是在你的严刑峻法下家破人亡、无处可归的丧家之犬,在我的教下成了杀你的最好利器,需要我给你引见引见吗?”萧慕堇张口大笑,声音却难听至极。“今日便是你这暴君血溅五步的日子,大罗神仙也无力救你,受死吧!” ★★★ 凤凛阳觉得好慢,胯下这匹马到底是有没有在跑动?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到郊区呢? 心中的翻腾像涛天巨浪几乎将她淹没。不,不会的,大哥不会如同萧夫人所说那般,对吧?也许、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只是萧夫人会错意,也许──唉,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乱呢? 好吧,倘若真是他──凤凛阳悚然一惊。这么说来什么事都解释得通了,那夜她家被焚,怎么左邻右舍全没消没息就他一人见到十多个蒙面人跃出?这──这太没道理,除非他就是蒙面人、就是杀她全家的元凶! 涔涔冷汗自她额角滴下,那么自己中毒,他之所以恰巧有解药,亦不是偶然。下毒之人有解药自然不是什么太过奇怪的事,可为什么当时自己还对这“恰巧”满怀感激呢? 她心急如焚,一下子痛心萧慕堇的种种行径,一会儿又担心皇上此刻的安危,在饱受一路煎熬后,她终于见着了他们。 虽有心理准备,可场面还是混乱得教她意外。她居高临下俯视这丘陵,官兵们虽在人数上占了多数,可上边偶尔射下的一、两枝冷箭往往可以逆转情势,放眼一看,龙昊瞳正在远处和萧慕堇单打独斗。 “住手!住手!”她自马上跃下,徒劳无功地想试图阻止这场争斗。 在场的每个人皆杀红了眼,拚死拚活的想将眼前的人击倒。余培青的对手虽有三人,可他应付得过来,也只有他在此刻仍有余裕,朝凤凛阳看上一眼。 只见她急红了眼,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小嘴一扁哭出来,他摇头叹息,小冬自小到大,这习性永远改不过来。 此时微风吹来,轻柔的拂过她粉紫的衣裳,衣袂飘飘,煞是好看,余培青瞧呆了,手下不自觉的一停,给对方狠狠地划了一刀。 她在看谁?余培青虽努力要自己将心思移回眼前这面貌狰狞的凶徒,可眼角总忍不住朝她瞟去,她会看见自己吗?又会对自己有一丝关心之意吗? 那边龙昊瞳和萧慕堇的战事亦陷入白热化,双方你来我往地朝对方身上划去,偶一见血,两人厮杀得更是厉害。 萧慕堇怎么也想不到日夜困扰着自己的噩梦在龙昊瞳眼中竟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忘记了。他怎么能够?他该是惴惴不安才是。“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鬼,你没小没肺、冷血无情,你不记得我的事,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四年前你不知打哪听来了慕葵是京里第一美人,便要礼部下聘,我爹惧于抗旨罪名只得答允,你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龙昊瞳不回话,趁他分心的这一刻一剑刺去,擦起萧慕堇颊上的一些皮肉。萧慕堇吃痛,使剑使得更凌厉些。“强要娶亲还不打紧,可你偏要我那自小身体虚弱的妹子在一个月内学会‘踩莲舞’,‘踩莲舞’何等难学?一个月内妹子在过度操劳、筋疲力竭下衰弱而亡,我母亲哭瞎了眼也唤不回她,这一切悲惨的起源都是你!”说到气愤处,“刷刷刷”三剑将龙昊瞳一缕发丝削落,两人战得更是难分难舍。“这事给你知道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说?你一定也忘了,你说:‘怎么萧家姑娘这么不济?练舞不到一个月便死了?算了,找礼部去要治丧费吧,朕很忙,别拿这一些小事来烦人。’哼!你忙!你忙些什么?忙着去谋害人命!我萧家可会稀罕你那一些银子?再多的金子也买不回我妹子的一条命和我母亲的一双眼,你听清楚了吗?” 一直没开口的龙昊瞳终于出声。“所以你心怀怨恨来向朕报复?所以你写信放箭告诉朕,朕的好日子过完了吗?今日你杀了朕又如何?就能换回你妹子一条命和老母的一双眼吗?朕早就疑心你了,再过不久,浩澍便会领着大批将士前来支援,你要杀朕,最好快些!”龙昊瞳脸上漾起一朵奇异的笑,乘机又划了萧慕堇一刀,棕眸在见血时显得格外灿亮。 “我什么都不在乎!为了要杀你,我费了多少力气你知道吗?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昏庸愚昧的肯替你卖命?凤熹那老头冥顽不灵,执意要向你告状示好,逼得我不得不杀了他一家灭口,又怎么料得到唯一的漏网之鱼凤凛阳亦是一个死脑筋,好死不死代你喝了那桂花茶?老天爷不可能永远站在你那边的,不可能!”萧慕堇因不甘而乱了阵脚,表情有些许狂乱。 在这杀喊震天声中,正在重重人群中搜索皇上身影的凤凛阳却一字不漏地将这番话尽数听入耳里,这便是事实真相吗?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尽去,脑子里却被这消息震得七荤八素,那人真是她曾唤作大哥的人吗?一直以来追求的凶手便是他吗?怎么他能丝毫不在意的视人命为粪土?怎么他又可以戴着一副虚假伪善的面具来接近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茫然伫立当场,心里先是一阵悲痛,继而兴起一股复仇之心。她要为爹娘报仇。 “小心!”余培青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适时帮她挡开一箭,在方才的激斗中他已将对手两人击毙,现下只应付一人更显得游刃有余。“小冬、小冬,你没事吧?” 一柄大斧自眼前劈来,她直觉的以剑隔开。“没,我没事。”虽是唇皮发白,她还是勉强一笑。“倒是余哥哥你该小心些才是。” 余培青精神一振,世上有什么东西比得上小冬一句话的?他朝对手的胸膛一劈,对方马上吐血倒地。“你余哥哥这些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你别担心。” 凤凛阳削去敌手五指,收剑蹙眉瞧着眼前人群,方才空出一线到皇上那里的缝隙叉给人填满。“皇上和萧慕堇不知打得怎样了,我好担心。” 余培青见她一副快快不乐的模样,心里一苦。是呀,在她心中,皇上的地位是他穷其一生也无法超越的,他还再痴心妄想些什么? 倘若……倘若此次皇上不幸被萧慕堇所杀……余培青脑子里不期然浮现这么个念头,那小冬不就──这邪恶的想法忽地在他脑里生根发芽,甚至胀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偷眼瞧着身边佳人,心跳得好快。 凤凛阳和余培青好不容易挤至前头,却给霍轨一行武功较高之人缠上。她在和人过招比式间,总忍不住朝龙昊瞳那方向看去。 余培青在和霍轨交手时,也不禁分神朝凤凛阳那边瞧去。此时龙昊瞳给萧慕堇挑破衣衫,左臂上添了一道伤口,凤凛阳惊呼一声,也给人划上一道。 余培青的心冷了,小冬的心里分明就只有皇上一人,容不下第二个,假使皇上真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小冬只有以身相殉一途,无论他的情感是多么炽热浓烈,只怕也是枉然。 可脑子明白,心里这些年的感情却不是说放就能放。他狂吼一声,一掌打得霍轨倒退三步,满月复的疑问朝他逼来;倘若皇上有难,他救是不救?救是不救? 萧慕堇见情势对自己已不算有利,官兵的厉害大出他意料之外,若是再单打独斗下去,报仇雪恨无疑只是空谈。他冷笑一声,跳至右边。“上面的兄弟,放箭!再慢些便给这昏君逃去!”自己亦抽出背上箭矢,搭弓挽箭,“飕”的一声准确无误地朝龙昊瞳左心送去。 “不!不要啊──”凤凛阳几乎魂飞魄散,她绝望地嘶喊,徒劳无功地试着想将那一枝枝锐利的夺命锋矢拦下。倘若真要他死,那么便连她一并带去吧! 可她快,却不及另一抹黑影快,只听得“呼呼”几声,所有的弓箭尽数插入那半途杀出之人身上肉中,尤其是萧慕堇所射的那枝节最狠也最厉害,直直穿过锁骨,在另一头吐着冷厉的寒光。 当下,余培青拚着最后一口气转身,双手像想抓住什么似地朝凤凛阳伸出,在凤凛阳还来不及奔至他身旁时,他已颓然无力地朝后头河流倒下。他不甘心,他不想也不要这般死去,他还没告诉她,他爱她呀! 余培青心里转过数千数百个念头,最后却只能怔怔瞧着蔚蓝的天空,身子却给冰冷的河水无情淹没。 “余哥哥、余哥哥,不要啊、不要啊──”凤凛阳眼睁睁瞧着从小照顾自己长大、有如亲兄一般的余哥哥浑身是血,而后呈一大字型直挺挺倒入河里,带起阵阵的血红涟漪,消失于湍急的水里。她几近疯狂、像发了疯似的向前扑去,忽地脚下一绊,将她整个人勾倒在地。她继续匍匐前进,半身陷入水底猛捞,不住地哭喊摇头。 整个场面倏地静下,只听得远处传来隆隆不绝的马蹄声,为首的龙浩澍敛起平日的嘻皮笑脸,颇有威严地指挥着。“来人呀!将这一干乱臣贼子全都拿下!一个也别给他逃了。” 凤凛阳还沉浸在失去余培青的极度痛楚中,整个人有如被掏空般的虚月兑。滔滔江水,无限绵延,会将余哥哥带往何方?怔忡间,她忽地觉得好累,倘若能就此长眠、一觉不醒,那该有多好。人世间有太多令人伤悲的事了,让她闭上眼吧── “不要动!不然我便杀了她!”在她神智恍惚间,萧慕堇趁乱潜至她身后,轻而易举地拿下她,一把本想用来自尽的匕首眼下有了更大的用途,他冷眼看着呆立不动的龙昊瞳,手上微加了些力道。 龙昊瞳心急地向前蹲了两步,萧慕堇勒着凤凛阳颈项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收紧。抢得她咳嗽不止。“你想她死吗?若还要她的命,便传令要一干将士将刀剑放下,快!” 凤凛阳昏沉的脑子逐渐转醒,一边痛心余培青的死,一边又痛恨自己成了龙昊瞳的负担,竟为这杀父仇人所挟持。在万念俱灰的心境下,她默默以眼神向龙昊瞳诀别,缓缓闭上眼 龙昊撞见她神色不对,忙要官兵们放下手中刀剑,犹怕地想不开,伸出小指要她记得那日誓约。“凤凛阳,记不记得你曾答应过什么?不要成为自毁诺言的小人!” 凤凛阳听得这话,本已丧失的求生意志又再次复活。是呀,她怎么能死在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手上?她该努力活下来,看看这么一个泯灭天良的人下场究竟如何,她不该死,她不要死,她要活下来! “好了,倘若你们情话绵绵完了,该轮到我说话了。”萧慕堇见他们一副心灵相通的模样心里便有气,拉着凤凛阳倒退三步。“我要两匹马,这匹和那匹,”他将下颚一扬,点明了“红焰”和龙浩澍胯下的白马。“怎样?” “没问题。”龙昊瞳大力得很,丝毫不皱一下眉头。“可你给朕听好,倘若你伤了她,不论天涯海角,朕都会找到你,好好的算算这一笔帐。”语气中恫吓的意味十分明显,即使萧慕堇握有凤凛阳这张王牌在手,亦感背上尽是一片湿意。 沉默后的萧慕堇突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世上还真有你这无心妖怪所在意的事,今日我总算见识到了。废话少说!快将马儿牵过来!” 接过方隽所递来的缰绳,萧慕堇先将点了穴的凤凛阳推上“红焰”,随后刀光一闪,切断了白马的咽喉。“这两匹大漠名驹皆是万中选一的好马,今日我借走红马、杀了白马,瞧你剩下这些愚驽马儿如何追上我!”说完,翻身上马,一踢马肚,人已落在老远处。 龙浩澍赶至龙昊瞳身边,望着远去的小黑点跺脚。“怎么在这情况下给他逃去?大哥,你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追上去。”龙昊瞳平静的面容下有一颗绝不平静的心。“即使要用尽一生,我都要将他揪出来,将“凤影”要回来!” 第八章 凤凛阳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快散了,“红焰”的脚程虽快,可萧慕堇却专拣些崎岖难行的小路,撇去颠簸不说,有时甚至要它跃过危崖。她闭上眼,祈求自己自马上跌下,好月兑离他的魔掌。 后头的萧慕堇亦是千百情怀涌上心头,抓她作啥?是为了威胁龙昊瞳,那么此刻月兑离险境,总该将她丢下吧?先不说龙昊瞳必定带着大匹人马在后边追捕,少了她,这匹红马的速度亦会快些。可每次要下决心时,总推托着下一刻再说,到了连自己都敷衍不过的地步,就干脆什么都别想,专心骑马算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落西方,新月初上。萧慕堇明白自己该努力多赶些路,多争取时间,一旦逃出关外便什么也不怕了,同在见着凤凛阳咬牙硬撑的模样不禁软了心肠,他停下“红焰”,像是在告诉她,又似在为自己找借口的喃喃道:“马儿再怎么神骏,也是该休息的。” 凤凛阳的穴道虽被解开,可武功却还是被封住,派不上用场,本想乘机夺马,却见萧慕堇一双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瞧,她负气地别过头,不想见这口不对心的卑鄙小人。 萧慕堇伸手丢了一包干粮给她。“吃吧,人质饿死了,我拿什么去同人谈条件?” 虽经过一日折腾,凤凛阳月复中却不怎么感到饥饿,再者,也不愿意受他半点恩惠。“拿回去!我不吃杀父仇人的东西。” 萧慕堇静静吃着肉干,又至溪畔舀了些水喝,最后舒适的半躺在浓荫树下,嘴上还悠闲地叼了根草。“你爹爹人很好,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凤凛阳首次听他谈起爹爹,更对着爹爹有如此高的评价,不禁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杀了他?我不管你和皇上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牵累至我家人?” 萧慕堇的眼神变了,本来风流的桃花眼倏地张大,尽失平日的温文儒雅。“他为皇上办事就是不对!他要阻我报仇就是不好!我妹子自出生以来身体便不好,可她从不怨天尤人,反倒是加倍珍惜每一个日子。她冰雪聪明、善解人意,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子却给那狗屁不通的鬼圣旨害死,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怨?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虽惧于他过分激昂的情绪,可凤凛阳也有话要说。“所以你害死我爹爹也是替天行道?所以你杀人也是为了伸张正义?这一切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罢了,你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而已!” “那又怎么?要我学我爹隐忍不发、抑郁成疾吗?要我学我娘哭瞎眼吗?我没他们那般好涵养,我办不到!”萧慕堇目露凶光走至凤凛阳身边。“杀了凤熹又如何?扼死那小婢又如何?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凤凛阳认命地闭上眼。皇上,不是我不守信诺,只是由不得我── 可许久却仍不闻他有任何动静,她张眼一瞧,见萧慕堇原本高举的手颓然放下,疲惫的一抹脸转身拾起地上那包干粮,声音里有着她认为该是错觉的挫败。“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 如此走上七、八天,两人谁也不再向谁发话,连在马上的距离都有意无意的拉远,空白了好大一块。 凤凛阳不知萧慕堇究竟要上哪去,夜里抬头观星,心里隐约知道他们是向西行,所经过的地方也益加偏僻,有时甚至走上一天也见不着行人店铺。 萧慕堇勒马休息,“红焰”经过这些日子来的奔波,本来壮硕的身子日趋消瘦,连毛色的光泽都褪去不少,显得疲累不堪。 “今日便在此地休息。”萧慕堇解开凤凛阳的穴道,任由她自由下马活动。 凤凛阳默默接过他所递来的干粮,有一口没一口的嚼着,忽地问了个问题。“你要上哪去?”过了头几天的激愤,她的理智要她乖乖地按兵不动,两人的关系亦维持在一个奇异的平衡点上,现在的她面对这长途跋涉和险恶的环境,突然感觉有了几分不确定,倘若真给他逃出国界,然后呢?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是放了她,抑或是──杀人灭口? “怎么?你怕了?”萧慕堇的嘴角扬起一朵傲慢的微笑,看来既迷人又有些气人。“怕龙昊瞳救不了你?还是怕他不救你了?”现在已是接近边关的地方,只要再过两天,越过前头这座山,他便能出关,然后天宽地阔,任龙昊瞳怎么气恼也拿他无法。 可是,她呢?他又该怎么处置她?放了她,自是人便宜那姓龙的小子,不如一道带她出关吧!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人说日久生情,她可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凤凛阳见他嘲弄神色不禁心火上升,皇上绝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弃我不顾的,绝对不会!”怕他还有话说,她坚决的重复了这话,面上是一片斩钉截铁的颜色。 萧慕堇气得将手中干粮一抛,不怀好意地起身走向她。“他真不会去下你?咱们孤男寡女相处了这么多天,你不会傻得相信他会认为咱们是清白的吧?且莫说立你为妃是全国皆知的事实,光是知道我把你掳走此事之人加油添醋的流言,就会带给他莫大的困扰,即使如此,你还是相信他会来救你吗?” 凤凛阳的脸色在一瞬间刷白。是呀,她怎没想到这等大事?女人家最重清白操守,如今发生这事,教皇上颜面何存?她讷讷地开口,方才的信心正一点一滴崩溃。“不会的,只要我同他好好解释便会没事的,他一定……一定会相信我的……”可为什么在说这话的同时她好心虚?事情真是这般容易解决? “那倘若我让它成真呢?”萧慕堇倏地扑向她,将她推倒在瓦砾推上,一双薄唇印上她颈项。“这么一来,他是真的不会要你了。” 凤凛阳因过度惊骇而忘了反抗,脖子被他吸吮的地方泛起一种酸麻感,她先是一怔,而后不依地猛烈挣扎,想将在上方的他踢落,可偏他压得结实,丝毫动不了他半分。 她不是没想过萧慕堇会来这一招,可多日来他本分的举止瓦解了她的心防,却又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突然硬上,骇得她心底陷入疯狂的恐惧中。 “我……我之前见过萧夫人。”她大大吸了口气,拚命告诉自己冷静以对。“她说她谁都不想,说冤冤相报终究是没完没了的,你听见没?听清楚了没?” 他没听见!眼前的美景让他什么也听不见,报仇之事已抛了好远好远,现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拥有她、占有她!萧慕堇在暮色中搜寻她五官,没料到触手的竟是两行清泪,他先是一怔,满腔热血一凉,接着像想起什么地掐住她下颚转向亮光处,只见鲜血自她嘴里汩汩流出,他挫败的一拳重重击在地上,嘶声道:“你就是宁愿咬舌自尽也不从我吗?那姓龙的当真值得你如此对他死心塌地?” 凤凛阳闭上眼,不理他也不答他,淡紫的绸裳在夜里映着冷光,两人谁也不动,距离虽近得可闻对方的呼吸声,心境上却有莫大的不同。 对峙良久,萧慕堇缓缓起身。“我佩服你能对他有莫大信心,可我告诉你,千万别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不同的。你在宫里待了许久,不可能没听过龙昊瞳是夜叉转世这传说。的确,他待你是有许多特别之处,但那不过是贪新好奇罢了。” 他慢慢回身,续说道:“人说:‘江山易政,本性难移’,你怎能傻得认为他会为你放弃那严刑峻法?又怎么能自以为凭着你那其实微弱不堪的爱可改变他?” 这话像根针深深扎人凤凛阳的心里,那些被她纳入内心最底层的恐惧好似获得解放般的充斥于她脑海里,一幕幕的回忆袭向她,她却无力拒绝。他下令斩杀辛家母女的无情脸孔、他曾说过的灭门事迹、听见爱时的不屑神情……天呀,她真相信他吗?怎么一听见萧慕堇的言语便动摇了? 才要自己不去想,偏偏脑子又在这最不恰当的时候忆起一件事── 那日他们自宫外参观庆典回来,他忽地带她至他们初遇,亦是将龙浩澍当成皇上的地方,树的后边自然不是藏了什么妖异鬼怪的东西,只是立了一大块黄玉碑在后头罢了。 可她永远记得他说了什么。那时他拍了拍这座有如常人一般高的牌碑,告诉她,这是他特地为他母亲立的。她尚未问出心底的疑问,却见他脸上浮现了一个她也说不上的表情,也许是讥讽,也许是嘲笑,又或许是胜利的神情。“我母亲打出世便憎恨我、仇视我、畏惧我,如今她死了,我立了块碑在宫里当作她的分身,每日我下令斩杀几人、处决几人,我都逐一向她禀报。既然她将我当妖怪来养,那么我便遂了她心意,变只妖怪给她瞧瞧,那些人倘若不甘心便去寻她吧,我就是要她在地下也不安稳!” 当时她只觉得浑身发寒,今日听萧慕堇这一番话,更让她冷汗直流,这么深的恨意可是她所能化解的?她凭什么相信自己能改变他?凭什么? 萧慕堇似乎没发觉她内心的软弱,又或许发觉了只是不点破,只听他续说道:“或许你是一厢情愿的爱他,爱到眼瞎心盲,对外在一切视而不见,可这能维持多久?直到你的爱枯死那天?在辩解之前你先扪心自问,如果到了你不累、可他倦了的地步怎么办?你是要稳占这后位不放,还是默默退让?你自己好好想想!” 凤凛阳想捂住耳朵要他别说了,又想张嘴回辩这事绝不会发生,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头里出不来,她拚命地摇头,眼前却已好似见着龙昊瞳喜新厌旧的绝情面容。 他见说动了她,也就不再乘胜追击,默默地走回系着“红焰”的树下躺着,不久便听得他均匀的呼吸声。可凤凛阳的心里却是极度翻腾,一夜无眠。 ★★★ 棒日一早,萧慕堇便发觉凤凛阳不对劲,全身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精神,他伸手探她前额,只觉滚烫一片。“你发烧了。” “别碰我!”凤凛阳病恹恹地挌开他手,连骂人都让她气喘吁吁,忽地一个不平衡,险些坠下马背,全赖萧慕堇及时抱住她。 她的头好重,四肢无力,眼前迷茫一片。这样也好,她漾了朵苦笑,这样便不会有多余心力去操烦皇上到底爱她不变、变心与否,也算好事一桩。 “你可真会选时间。”萧慕堇抱着陷入昏迷状态的她,一边留心着地上可有长着治风寒的药草,顺手拔了几株,准备在下一个遇上的店家熬成汤药给她服下。 直至晌午,才在山脚下见着了一间小茶棚,一名老妇殷勤地上前探问:“喝杯茶休息一下吧,客人?” 萧慕堇将手中药草递给她,一边为免不需要的麻烦而点了凤凛阳的哑穴。“大婶,麻烦你将这药草熬一熬,我娘子在这路途中染了风寒,真教人担心。” 那名皮肤黝黑的妇人同情了解的一点头,再将手中的药草转递给后头的儿子,待见凤凛阳女敕白秀丽的容颜后,露出恍然的表情。“夫人的身体过于单薄,加上你们这般赶路,的确是吃不消。”由于久设茶棚的关系,她对看人也有一番心得。“今日都初三了,再过些日子便是中秋,你们是赶着回家过节吧?” 萧慕堇点头称是,接过那小伙子递来的茶给凤凛阳端着,看着她惨淡的面容,眼底出现了一丝怜惜,可在瞬间便又抹去。才想再从这妇人口中打探些附近的消息时,没料得听着“锵”的一声,他猛地回头,只见凤凛阳扶着桌沿强撑的模样,地上布满一片陶瓷碎片。 “哎呀,我瞧这情况不好。”老妇人见凤凛阳的模样,惊呼一声。“我在后头还有间屋子空着,不如你带她到那里休息,待她好些再上路吧。” ★★★ 萧慕堇卡在此地已有两天之久,焦急的情绪一点一滴地煎熬着他。他这是在做什么?倘若那日撤下她只身上路,只怕现在早已越过边界,享受着自由的空气。 可他就是放不下,他爱怜地拨开一绺因汗湿而黏附于凤凛阳额上的发丝,明知这是在自寻死路,偏又不由自主地往里头栽,罢了,就当是前世欠她的。 今日凤凛阳的情形又此昨日好得多,高烧退了,也开始能吃些粥品和药水,他心下不无安慰。 想着想着,凤凛阳“唔”的一声转醒,迷蒙的双眼好似对不住焦距,不安地来回转动着。 萧慕堇欣喜地扶起她的背。“醒了吗?我倒些水给你。” 他好似又变回那个她所初识的大哥,凤凛阳仰头饮尽碗中水,重新躺回床上,心里模模糊糊想起了这个念头,却又对真实的情况感到怅然。 “为什么要照顾我?让我病死、少了个累赘,对你不是较好些吗?”不行!她对他不能有一丝感谢,他们是对立的,是有着深仇大限的,她不能因一时的软弱而坏了这关系。 萧慕堇像是没听见这藏针的话,瞧着她的眼神是一片温柔静谧,嘴角缓缓扯出个和善微笑,表情是安详怀念的。“记得我在孙传方府里同你说过些什么吗?”一双手抚上她漆黑柔顺的发梢,话里添了份情意。“我说你像画里观音,坠入凡间是来渡人的,时至今日,我依然有着同样感受。” 凤凛阳侧头瞧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他该是恶言相向,他可以不理不睬,就是……就是不要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这会让她……让她无法恨他。 突然屋前的茶棚传来掉落声音打破了这暂时的宁静,萧慕堇被拉回现实,对方才的失态又羞又怒,抓着凤凛阳的手一紧,语调里掺了些愤恨。“反正你的心就是在那姓龙的身上,你来不是要将我自这仇恨深渊里救出,你要渡的就只龙昊瞳一人,不过就他一人而已,不是我,从来就不是我!”想及此点,便令他心里一阵翻搅,猛力将她自床上拉下,企图藉折磨她来让自己好过些。“下来!既然你病好了,咱们便该上路了。” 凤凛阳任由他拉着,见他给了那老妇一锭为数不小的银子,便又将她推上“红焰”继续赶路。她在无意识中回头,只见老妇和她儿子皆为这么大笔钱而欣喜不已。她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很,本来放在心底不可动摇的信念有一瞬间松动,谁是好人?谁又愿意天生当坏人呢?这事在她心中盘旋不去,一时间,良善憎恶的混淆,令她陷入极度混乱中。 ★★★ 懊死!萧慕堇踢了一下“红焰”的肚子,后方的一大片扬尘分明便是有一群人追来,照他们的速度不到两个时辰便能到达方才他们所离开的茶棚,他再踢了一下“红焰”催促它,希望能将距离再拉开些。 凤凛阳的脑子还不甚灵光,可她也感受到萧慕堇不寻常的心急,她台起头,见一滴汗珠自他左颊淌下,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萧慕堇不住回头观望,她缓缓地顺着他目光瞧去,这才发觉自己企盼已久的援兵当真到了。 她应是高兴欢喜的,可萧慕堇的话已在她心里形成一片乌云,她不自觉地朝他怀里靠去,闭上眼,自私的希望就维持这形势。 这夜萧慕堇自是没了休息的心思,仓促地寻了处水源,将水袋填满后,便匆匆上路,连干粮都是在马背上草草吃完。 凤凛阳在马上打着瞌睡,半梦半醒间好似听见皇上在竭力唤着她的名,她一惊清醒,果然听见满山遍谷里回荡着他极力嘶吼“凤影”的声音。 凤凛阳感动得对龙昊瞳的爱再也没有丝毫疑惧,她心下一阵激动,顾不得自己还在萧慕堇的掌握中,大声喊道:“皇上,我在这──” 突然,萧慕堇坞住她的嘴,点了她哑穴,气恼地大喝!“别叫!” “红焰”经过这两天的调养,气力速度皆已回复得差不多,虽是奔跑于山路中,却不见它有任何不适之处,可后头的追兵亦是紧咬不放,丝毫没有落后的迹象。 凤凛阳见自己无法出声吸引龙昊瞳的注意,于是寻思其他方法。她留意到萧慕堇为确定与追兵的距离,频频回首。她灵机一动,趁萧慕堇一个不留意,突然抢下缰绳,萧慕堇没料得她有此一招,一时间闪了神,但随即回复,在这你争我夺之际,两人谁也没见到横在前边的竟是一个大拐弯,待萧慕堇见着时“红焰”早已煞不住脚冲了上去,眼见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在这危急的一瞬间中,萧慕堇的眼前闪过了一幕幕他所见过的景象,苦命妹子殒殁的那天、慈爱娘亲哭瞎眼的悲哀、愁眉不展的爹爹、誓言复仇的决绝、初见凤凛阳的惊艳……也许他想了很多,也许他根本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将凤凛阳推落,也许终究他的心太软,注定是做不成恶人的…… 凤凛阳在地上滚了一圈,奇迹似的竟无任何损伤。她自地上迅速地爬起,入眼的是“红焰”载着萧慕堇坠下山崖的最后一瞥……她奔至崖边,徒劳无功的试着想抓住他,就算是他杀了爹爹,就算他害死余哥哥,就算他真该死,可她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落崖下而无动于衷,“啪”的一声,她所构住的一小片衣角因过度拉扯,应声而裂,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味拂过她鼻端,飒飒冷风自崖边灌进她瘦小的身躯,好似有些东西飘浮在空气中,她缓缓低头,只见几片干燥枯萎的栀子花瓣落在崖边,微风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自己呆立了多久,只知道龙昊瞳自后边将痴傻跪趴于崖边的她拉起来,气急败坏地问道:“萧慕堇呢?” 她缓缓面向他,一双眼在他脸上来回不住梭巡,而后以几不可闻的气音轻声道:“……落下去了。” ★★★ 凤凛阳迷迷糊糊醒来,四周的寂静强调此处人烟罕至,她凉了掠发鬓,嘴角扬起一朵苦笑。 “小玟、小玟?”她下床走动,寻遍房里也找不着这镇日为伴的小婢,许是找方隽去了吧? 她斟了杯茶给自己,脑子里却浮现出浴血的余哥哥跌入河里和萧慕堇在落下山崖前的最后一瞥。“啪”的一声,杯子跌碎在地,她痛苦地抱着头,她不要想起,也不愿再忆起那会将她的心分解得支离破碎的场面,她并不想要谁死呀。 她开始怀疑起自己,在褪去满口仁义道德的表皮后剩下些什么?在大仇得报后她并未获得一丝安慰的快感,反倒是镇日惶惶不安、心神不宁,这便是当初她一直想得到的吗? 耐不住心头的寂寞空虚,她决心至外头透透气。一开门,忽闻一阵桂花香,这才忆起:今日都十一了呢,再过四天便是大婚的日子了。 她朝天呼了口气,总览这过分清冷的气氛是种预兆,一种预言她将什么都得不到的兆头。 自她被接回宫中后,皇上不曾至房里和她单独见面,甚至于在众人谈笑时,可见他回避的眼神,有意无意、若有似无的拉远两人间的距离。众人窃窃私语倒是多了,浮动的眼神好似宣判她是一个失贞不洁的女人。记起自己曾大言不惭地向萧慕堇夸口,只要她向皇上解释清楚便会没事,今日想起,反更觉讽刺,她几乎忍不住同情起不明事理的自己了。 漫游至假山流水旁,她蹲,托着腮帮子,瞧着清澈见底的池水中鲤鱼悠闲自在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假山后一阵啜泣声传来。 她还来不及出口拍询,又听得一个压低的男声哄着那啼哭之人。“快别哭了,这么个哭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就别哭了吧。” “我怎能不哭?心里苦自然是要哭的,倘若你嫌烦,那走呀,我可没拉着你不放!”小玟止了哭泣,因愤怒的关系将声音拉得老高。 “你、你──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嘛。”方隽困扰地搔搔头,老实的脸上染了些猪肝色。“有问题便说出来一起商量嘛,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就是不能解决嘛!”小玟泄恨似地奋力捶了方隽肩头两下,又开始嚎啕大哭。“外边流言漫天飞,每个人都在比恶毒难听,连我去膳房,人家都对我指指点点的,如果给小姐听到了,她一定很伤心难过的,这些就算了,连皇上都来落井下石。”她等方隽帮她擦完鼻涕眼泪后,又续说道:“人家说,他要将小姐的储妃头衔撤了,你说怎么办?” 凤凛阳全身如遭雷殛,动弹不得,撤了她储妃头衔?撤了她储妃头衔?她远在等他来亲口问她。还以为他会相信自己,却又怎么料得到在他平静的面容下,竟是在计算这些事?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动作竟是如此之快,又是如此狠心无情? 极度狂乱中,她只知道自己在奔跑,跑向何方、又该上哪里去,却是半分概念也无。她冲上了回廊,在转身处迎面撞上从另一端过来的身影,整个人跌在地上。 卷宗飞散一地,此起彼落的斥喝声不绝于耳,可她听不见,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地上白绢上数个斗大红字──“凤凛阳已失贞节,于礼不合,请皇上另寻其他闺女为妃”。此时来人也认出这不长眼睛的冒失鬼竟是储妃,收了口不再叫骂,默默指示一旁小太监收拾满地狼藉。 龙昊瞳悄悄在众人身后出现,一脸复杂神色。他犹豫半晌,最后终于开口:“‘凤影’──” 他想说什么?他要说什么?凤凛阳猛地回头,一颗悲伤的泪滴夺眶而出,缓缓滑下脸庞,最后掉落在地上。 龙昊瞳早已忘了自己不想说些什么,“凤影”在哭,这一件事比千百份奏折都还重要,他知道她的委屈,可只要他一见着她,内心被妒意啃嚼得千疮百孔的伤痛又会再度迸裂发作。不能!他现在还不能坦然见她,还不能欺骗自己,假装若无其事。“起来吧!” 察觉他伸手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凤凛阳悲鸣一声,甩了他手,站起身使走,徒留他一人伫立于风中,久久不能自己。 ★★★ 孙传方在隔日下午到临,才一入门,便见着凤凛阳痴傻瞧着窗外的模样,暗叹了口气,低声唤道:“绽冬。” 凤凛阳自自己的天地醒来,令夕是何夕?怎么她觉得日子已过了很久很久了?她回头瞧着孙传方,忽然淌下泪来。 “乖,不哭哦,绽冬不哭。”孙传方抬起她低垂的脸庞,心疼地发觉她本就瘦小的脸又更小了。“又瘦了,你怎会将自己折磨成这般地步?” 她连嚎啕大哭的力气也没了,收了泪,倏地离开孙传方的怀抱,冷静道:“我没事,叔叔您今日来所为何事?难不成是代皇上来退婚的?” “你这是干什么?叔叔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眼见她这般消沉模样,孙传方又心痛又生气。“你瞧瞧你这儿样子,倘若我是皇上,也会重新考虑这桩婚事。” “是吗?”凤凛阳脸上失了表情,隐约只瞧见些微苦笑。“连您都嫌弃我了吗?” “绽冬,你醒醒,你醒一醒好不好?”孙传方剧烈地摇晃她。“没有!皇上从没说过要退婚,一干朝臣上的奏章都给他退了回来,你听见没有?他没说要退婚!” 她死去的心动一动,可是还不到感动的地步。“他现下嘴上不说,可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这风言风语,换另一种方式来折磨我,我不想有这么一天,所以,叔叔──”她握住孙传方的手。“请您去告诉皇上,我不想成婚。” “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孙传方甩开她的手,暴跳如雷。“你当这是儿戏吗?今日且不说你嫁的是皇上,就算是一般平民百姓,亦没能这般轻易退婚!”盛怒之下,他早就忘了对她的言辞上需格外小心。“绽冬,眼下的情况是你配不上皇上,有资格说退婚的绝不是你,绝对不是你!你听清楚了没?” 凤凛阳低垂的脸忽地抬起,面上的神色既不是羞惭亦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片深思后的清明。“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面对着满桌的菜肴,凤凛阳静坐一旁,等待皇上到来。不知他来是不来?她心慌地拨弄着指头。会来、不会来、会来、不会来……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来,龙昊瞳立于门外,卓然不动,四目相接,虽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凤凛阳恍惚中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她的眼眶微热起身迎接,面上挂了朵强笑。“咱们别光是站着,我煮了些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龙昊瞳跨过门槛。在椅上落坐,一顿饭在相对两无言的情形下进行。凤凛阳夹了块白煮鸡肉给他,这是他最喜欢吃的。“多吃点。” 龙昊瞳在经过一段时间沉思,心中比较轻重后,终于下定决心。他反手握住她的,轻声道:“前些日子是我不好,咱们将那些俗事忘了,重新开始好不?” 凤凛阳愕然抬头,对上他真挚诚心的眼眸。他不在意?真不在意?隐忍已久的泪水忽地溃堤而出,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怕是不能长久。“我──我给萧慕堇掳去的这些天──” 蓦地幸福变了颜色,方才的平静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见龙昊瞳脸色一变,暴吼一声!“住口!我不想听!”他手握成拳,重重睡在桌上,片刻前的温柔容颜迅速转变,化作另一种疏离淡漠,尤其眼底的冷意更是教人不寒而栗。“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我不过问,你也别多事提起!” 凤凛阳只觉浑身冷飕飕的,这该是她早已料着的情况,只是为什么面对它时,还是如此痛不欲生?还真给萧慕堇算计中了。她闭上眼,扯出一抹苦笑。 龙昊瞳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才要自己平心对待的,怎么又发了这么顿脾气?她面如死灰的神色教他好心疼,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歉疚道:“是我不好,都说了不提的,快别胡思乱想,再没几天,咱们便要成亲了,那些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凤凛阳靠在他怀里,有些瑟缩地开上眼,再次睁眼时,却转向桌上的酒壶,伸手倒了杯酒给他,再用另一壶倒了一杯给自己。“既是如此,那咱们互敬三杯,三杯过了,谁也不许再提这事。”说完,一仰头,干尽了盅里的酒。 龙昊瞳亦端起面前的酒,举杯喝尽,凤凛阳的眼里闪过一丝也许是遗憾的神色,再添了杯酒给他和自己,三杯饮尽,盈盈泪光又自她眼里生出。 龙昊瞳正觉奇怪,忽地脑子一晕,软倒在桌上。“‘凤影’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他虽然全身无力,可意识仍十分清楚,隐约觉得有哪不对。 “我不是要害你。”她扶他至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不把你迷昏,我走不了。” 许是她在酒里下了药生了效,他只觉得神智好似糊成了一片,连说起话来都有些困难。“为──为什么?” “我不能不走。”长长的睫毛一眨,又带起些微雾气。“今日你不嫌弃我,可终有一天你会恨我让你蒙羞,况且你从来就不曾爱我,我好累,真的好累……” 看着她细细啜泣,他的心也拧了起来。也许他不爱她,可是她对他有某种程度的重要性她不知道吗?也许他现在还不受她,但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爱上她也说不一定……他的脑子里闪过千百种意念,一心就只想留下她,可惜却开不了口…… “所以我要走,走得远远的,倘若真能,便再也不回来。”擦干泪,她眼里闪着坚决的光芒。“一直以来,你控制了我的喜怒哀乐,我仰望着你,奢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梦醒了,也该是结束的时候。说不定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忘了你。我希望有这么一天……”声音越说越小,终至不可闻,她甩甩头,阻止自己的懦弱。 提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凤凛阳犹在床前恋恋不舍,像是要将他俊伟的容颜深深刻镂在心版上,最后掩面一叹,泪水自指缝中落下,一滴、两滴…… “我走了,好好保重。”她冰冷的唇瓣贴上他的,心下感慨这琥珀色的宝石终究不是归自己所有,之前所发的两次誓言已成过去,中间委实发生过太多事情,即使其心不变,终不能保其完全。“希望你能做到爱民如子,早日忘了那些不愉悦,不论我在哪里,都会为你祝福。”说完,便自房门奔出,再不回头。 此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本该是十五落的月扬花突地飞起凋零,缤纷的灿白混着凤凛阳无瑕的白衣,怎么也辨不清她身影,待风停在落,徒留的只有无尽雨丝和满室凄清。 第九章 龙昊瞳自睡梦中醒来,惊喜的发现本像灌了铅的四肢已可自由活动,他起身望天,一朵灿金的火红太阳已高挂天上。该死!他怎么睡了这么久?他慌忙地套上靴子。 昨夜的残肴依然原封不动的放置桌上,想起昨日凤凛阳凄苦的容颜、决绝的离去,这在他心上又凿了一个大洞,痛得他六神无主。 “方隽。去给朕唤方隽过来。”他随便抓了一个侍卫,要他去寻那方隽。 “皇上,有事吗?”才刚从夜班退下的方隽急忙奔来,见着龙昊瞳不善的神色,心头一凛。 “昨夜是谁守城门的?”说不定“凤影”只是吓吓他,并没有真走,他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去问问那人可有见过‘凤影’。” “禀皇上,昨夜便是由小人负责守城。”方隽见皇上神色和缓,也就放胆回答。“昨夜储妃是出过城,可至今却仍未归……” “什么?是你放走她?”龙昊瞳揪起方隽的领子,将他提高离地两寸。“你这蠢材!又是谁说她能走?” 方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颈上的窒息感让他脑子不甚灵光,眼里见到的就只是皇上的两只眼,像最无情凶狠的火焰焚烧着自己,他勉强答道:“可──可储妃手里有──皇上的令牌,让她通过,于理并无任何不合──” “哼!”龙昊瞳重重地将他抛在地上,心里却是无助之极。“凤影”这次是下决心离开他了。他要上哪去寻人?又能上哪去寻人? “起来!要马房备马,朕要去孙传方府里。”老天不会待他如此薄幸的对吧?待方隽走远,他看着在一夜间殒落的月杨花,忽地想起了两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掬起一把早已枯萎凋零的月扬残骸,心里顿时起了一片凄凄惶惶的伤感。 ★★★ “开门、开门呀!”一名侍卫毫不客气地用力拍打着孙府朱红大门,手上握着刀柄好似随时会抽出。 “什么事呀?”一个老仆蹒跚走来,花白的发配上对不住焦距的眼。“什么事这么急啊?” “走开、走开!”那名侍卫拨开老人,恭敬地看了皇上一眼,道:“去告诉你们家大人,皇上驾到!” 当下,孙传方匆匆换上朝服,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是否真是上门来退婚的,忐忑不安地来到前厅。“微臣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少打这些官腔!”龙昊瞳深深吸了口气,想让悬吊已久的心放松。“‘凤影’在你这里对不对?快要她出来!” “‘凤影’?”孙传方花了些时间才将这名字转为绽冬。“她在宫里不是吗?我前些日子才进宫见过她的。”蓦地想起那日她说明白自己该怎么做的神情,心里一震。“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没有?她不在这儿?龙昊瞳直盯着孙传方瞧,最后相信凤凛阳是真不在这儿。他颓然无力地倒退几步,一股空荡荡的感觉袭上心头。真走了?她真走了?她真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她还会上哪去?”龙昊瞳犹不死心,追着孙传方问道。“她还有什么亲人在京里?还有什么人可以投靠?” 孙传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侄女自小便十分倔强固执,此次受到这么多白眼屈辱,更是生平头一遭,又怎能不走?他忧心地蹙起眉头,凤凛阳倘若真发了狠,天涯海角是怎么也寻不着她,可在见了皇上憔悴神情,又不得不出言安慰。“女孩家呕呕气,一会儿便会没事了,哈哈哈。” 可这笑声实在难听至极,厅里八人一十六只眼睛全望着他,却没人眼里有着等闲视之的笑意,孙传方止了笑,心里尴尬极了。 “会不会去了她师父那里?”孙传方忽地想起那只间其名、未见其人的世外高人。“绽冬和她师父最好,倘若没来我这儿,便是去了她那里,皇上,咱们去看看。” “不用了,你告诉朕那地方在哪里,朕自会去寻。”龙昊瞳眼底燃起一小簇希望之火,迅速自椅上站起。 “这……这我也不能确定。”孙传方避开龙昊瞳的灼灼目光。“我只知在东北一个靠山面海的地方,正确位置我也指不出来。” 龙昊瞳吁了口气,只要有个希望、有个方向,他便能安慰自己事情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他朝门口走去。“知道大略便成,朕自己去寻,不劳动你了。”又走了数步,忽地一停。“绽冬?这名字倒雅致,朕怎么就从没听‘凤影’提起,不过,倘若真能专著她,咱们会有很多时间来了解彼此的。”最后这几句话说得既轻又柔,夹杂了无限缠绵缱绻的味道于其中。 孙传方虽站在远处,可这些话却一字不漏地全钻入耳里,半个字也没丢掉,他张大嘴,为凤凛阳能感动这颗顽石而惊讶,一边又为了行踪缥缈的她感到忧心。孩子,你能见着这一幕吗? ★★★ 凤凛阳确实如孙传方所料,来到师父住的地方。 那夜她利用龙昊瞳给的令牌,顺利通过城门,月明星稀,她抬头望天,顿时有了天大地大、何处为家的孤寂感,下意识惦起龙昊瞳,险些又落下泪来。 不能再如此软弱,她强忍住鼻酸。不能去找孙叔叔,皇上会去那里寻她的,那么,去找师父吧! 辨明了方向,在一夜的跋涉之后,终于见着了矗立于郊外的独栋小屋。师父该起来了吧!她瞧着远方泛白的天色,迟疑地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半掩的门后,凤凛阳心中一阵激动,又是感伤又是欢欣,她扑上前去抱住全身素白、带发修行的老尼。“师父!” “怎么来了?不说在京城里很忙吗?”寺空清瘦的严峻脸上半点不动声色,一双手慈爱地在凤凛阳头上轻抚。“傻孩子,怎么哭了?” “我──我──”千百件事情一起涌上心头,从家破人亡、进官与皇上相遇、眼见余培青之死与萧慕堇坠崖,到最后为流言所苦,这种种事情盘旋在她脑里,却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尽,个中滋味更不是外人所能体会,千回百转只有一种感觉最为真实。“我好苦,师父。”凤凛阳抬起头,看着这宛若慈母的师父,摇头哭道。“这世上有太多令人伤悲的事了,我承受不住,觉得好苦。” “世间本就如此,怎会有事事顺心这般如意?”寺空将她引进屋里,要她在椅上坐下。“随我修行了这些年,难道你还瞧不破、看不通吗?” 不!她不懂,不懂爹娘为什么会死,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皇上,不懂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懂余哥哥为什么要死,不懂萧慕堇究竟是好人或是坏人,不懂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误会她……她激烈疯狂地摇头,这种痛苦绝不是用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便说得通的。 “我不懂!我真的不能平心来看待这些事。师父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说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并不能让我信服,我已分不清什么是对错,什么应不应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我不说那些。”寺空冷凝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你想要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你想要些什么?凤凛阳给这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倘若真能,她要时光倒转,死人复活,可这偏又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其次,便是忘了这些事,不见这些人。 蓦地,她双膝一跪,拉住寺空的手。“师父,我求你收了我,为我剃度削发吧,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处,现下能依附的不过就师父一人,倒不如出家为尼来得干净些。”说完,再次低头一拜。“请师父成全。”凤凛阳说到毫无留恋处时,内心顿了一下,瞬间掠过的是皇上、孙叔叔及小玟这三张容颜,可她咬牙忽视,皇上终会有寻着新储妃的一天,孙叔叔亦有自己的家庭,若没差错,小玟也该会和方隽结合,凤凛阳这名字会被人们放入记忆的深层,终至消失。 “这事儿我不能答允。”寺空推开窗子,早晨的阳光登时洒满地,空气中飘满了桂花香。“你现在心怀恚怨嗔怪,对于事情见解太过偏激,算不得准,出家一事不过是你用来逃避罢了。况且你不信佛,镇日要你陪伴青灯古佛,未免太折煞你了,是吧?”她扶起地上的凤凛阳,给了她一朵慈爱的微笑。 “不!我可以的,我愿意。”凤凛阳急切地点着头。倘若不出家,她还有什么退路?她不要再被抛下了。“师父,求求你。” “嘘。”寺空示意要她噤声,在她沉默的同时,她听见了鸟儿在树上歌唱,感觉微风轻拂,也看到了花儿绽放满山遍野。“你瞧,这世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物,鸟鸣风吹,花开遍野,这些日子以来你会不曾静心看待这些事物?”待见凤凛阳面上一片惭色,又续说道:“你说上天不公,可有没有想过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父母被杀,你悲痛是自然的,可转念一想,世间又有谁能不死?差别便在快生慢些、平静些惨烈些,只要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此刻必在天上享福,这样,还会伤怀吗?” 凤凛阳擦去一滴犹挂在眼角上的泪珠,摇了摇头。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是你不曾听过、不曾见过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不论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都会变成你的回忆、经验,不要因一时的意气错过它们。”寺空轻轻将凤凛阳的头攫靠在自己的肩上。“就算被无情伤过也无妨,也许将来你会遇上更好的人也说不一定,生命像一场赌注,没人知道下一场会如何,所以,千万不要轻易放弃,懂吗?” 凤凛阳知道睿智的师父必定是察觉了什么,也由于这番谈话,使她看得更透、想得更深,她的眼底焕发出一种全新的光彩,一扫先前的抑郁不安。 “去吧!”寺空送她至门口,本来犀利的眼神散发出和蔼的光芒。“去各处走走看看,倘若游历回来后仍不改其心,师父必定为你剃度。还有,记着一件事,”她伸出手拉住凤凛阳的。“不论你遇上什么困难挫折,师父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 龙昊瞳和一干侍卫在这东北方向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大的村落里转了半天,花了许多气力才寻着这最偏僻的庵观,众人在这一上午的瞎闯乱撞中早已生足了闷气,此刻见着这门,只觉得一肚子气,才想如同对孙府大门那般对待时,没料得缸钵大的拳头还没碰上门扉,便给人打开。“有事?” 方隽见开门的老尼眉宇间自有一股威势在,怕自己一干粗莽手下得罪人,连忙下马一抱拳。“师太,咱们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凤家姑娘是否在这庵中?” 寺空的一双眼淡淡扫过方隽,越过众侍卫,最后落到骑在马上的龙昊瞳身上,眼底出现明了的神色。“不在,凤凛阳不在庵里,你们请回吧!”说完,竟无视眼前这些来意不善的访客,迳自将门关上。 “慢着,师太。”方隽及时以脚抵住那逐渐缩小的门缝,敬重之心被这无礼对待扫去大半。“咱们好言相询,你可别认为咱们是好欺负的,还是快请凤姑娘出来,对大家都好。” “说了不在的,你们要我上哪寻人去?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手势轻轻以袖一挥,方隽便倒退了老远。“我只有一句话要给那马上施主,你戾气太重,做人还是多留分余地给人才是。” 眼见门扉在自己面前重重关上,即使好涵养如方隽也动了真怒。“皇上,现下怎么办?不如咱们撞门进去算了!” 孰料龙昊瞳的反应竟大出意料之外,他轻轻一叹,白马背上翻落下来,独自坐在庵前的大石上。“你们回去,朕在这候着,‘凤影’一天不出门,朕便在这等一天,一月不出门便等一个月,一年不出门,朕便在这守一年,终有一天她会来的。” ★★★ 今日是第几日了?龙昊瞳昏茫地注视着头上过于灿亮的刺目光球,感觉天地好似颠覆了,“凤影”还是不见他吗?抑真知那老尼所说,不在庵里?多日来徒劳无功的等待成了一大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他心坎上,首次对于自己这无谓的坚持感到怀疑。 那日要方隽回去传他日谕,任命浩澍暂时摄政,着实让朝内那些迂腐老头吓了好大一跳,头几日还有人忙着到这里请他回去,可过没几天,便又没了踪迹。他舒服地往后一躺,嘴角勾起一抹连笑都称不上的曲线。原来扣除这皇上之名,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这样也好,从小便给压在肩上的担子一旦转移至浩澍身上,突觉轻松无比,不用去听今年哪里又起了瘟疫、谁又叛国犯罪;看着这蓝天白云,他的胸怀好似也跟着开阔起来,连宫里那块黄玉碑都不再能激起他愤世嫉俗的心,这种日子是他从未想过的,此刻,唯一的不完美便是“凤影”不在身边伴着,他闭起沉重的眼皮,脑子里掠过这最后一丝的意念。 待他再次睁开,天空早已换成另一种狂乱的墨黑靛紫,偶尔闪过一道动人心魄的白色尾巴,后边跟着震耳欲聋的磅礴雷声,龙昊瞳的心里一片空白,敬畏地瞧着这不可抗力的大自然景观。 淅沥的雨点狂泻,淋在他跟上、眉间、鼻头、发梢,透心的凉意自皮肤渗进骨子里,本来紧闭的门扉倏地开了,依旧是一身白袍的寺空站在门后。“进来吧!” 龙昊瞳顺从地站起,默默地跟在寺空的后边。她将他引进一个小房间,留了一套纯白的男衣给他。“不介意的话,便换上它吧,湿着衣服病了就不好了。”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不知怎么,这些天在外头想了很多事,也曾埋怨过这阻他好事的老尼,可在这一瞬间,他好似失去言语能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 换好衣服后出了房间,他竖耳倾听,整幢屋子一片宁静,没有半点喧嚣,“凤影”真不在这儿吗?忽地一阵诵经声自不远处前传来,他想也不想便冲了进去。 寺空停止晚课,一张恬静的脸上瞧不出恼怒。“饿了吗?隔壁问的桌上放了几道素斋……” “别跟我说那些!”龙昊瞳觉得自己快疯了,素来自傲的冷静自持消失得无影无踪,倒像个焦躁不安的孩子。“‘凤影’呢?我是说凤凛阳呢?你快将她还给我,她是我的!” “我说了这里没这个人的,那口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背对他的寺空并没有将脸别过来,甚至连睁眼都没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是──”紧闭的眼忽地张开,里头肃穆的神色教人不敢正视。“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这类语调,凛阳要走便走、要留就留,用不着征求你的同意,你这般苦苦相逼究竟是为何?” “不会的,她才不会抛下我走的,我们约定过的。”龙昊瞳陷入疯狂不可自拔。天大地大,在芸芸众生中待他好的不过就她一人,失去了她,他的生命将永远残缺不全。“她是爱我的,我们约好永不分离的……” “男女之间求的是两情相悦,不是个人一厢情愿。”寺空的眼底充满怜色,这连爱都不懂的可怜男子,莫怪凛阳会如此伤心欲绝。“有没有誓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不爱你、你爱不爱她,你说,你爱她不爱?” 我爱她不爱?我爱她不爱?龙昊瞳几乎招架不住这犀利问题,扪心自间,他先是在月杨花下遇着她,而后在宫中重逢时,只觉得这人当真特别,既敢忤逆他却又关心他,后来发觉她为女儿身时,便强立她为妃,甚至故意忽视她眼里的忧愁。在她中毒时他忧心如焚,险些舍身相随,更记得在她给萧慕堇掳去多天后,重回他怀抱的欣喜若狂。这么一步步的推算下来,他该是在乎她的,心里头那股对她的特别情感忽地有了答案,他是──爱她的,是爱她的?这想法吓坏了他,他爱她? 见他久久不语,寺空叹了口气。“怎么?连自己的心意都模不清吗?在你初来的那日清晨,凛阳是来过,她说自己好苦,想出家为尼,我看她虽是痛心父母之死,也许其中还有什么我所不知的误会,但终归是因为模不着你心意而生倦怠才是真的,我要她出外走走,切莫胡思乱想,也许在这游历途中可以忘了你也说不一定。” 听她之前的话,让他既是心疼又是惭愧,这般愚蠢驽钝的自己确实让她伤心难过,可后边的话却又让他方寸大乱。忘了他?不准!他不准她忘了他,他慌乱得几欲发狂,他才刚刚发觉自己爱上她的,怎么能够让她走掉? “她去了哪里?”龙昊瞳的声音粗嗄得连自己都认不得。“告诉我,我要去寻她,告诉她……我爱她。” 寺空的脸上出现了欣慰的神色,这倔强的男人终于明了自己的真心,凛阳的一片诚意果然没有白费。“我也不知道她会上哪去。”她泰然地接下龙昊瞳眼里的两道寒光。“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爱着你,她就会回来。” ★★★ 一年后。 凤凛阳将颇为沉重的提篮由右手换至左手。今日是她最爱的家人二年祭,提篮里装了爹爹最喜欢的南海菸叶,娘喜爱的上等檀香,还有胡嬷嬷嗜吃的莲蓉糕饼,这许多人的面容如今仍栩栩如生的长伴她左右,有时她甚至会有他们仍在世的错觉。 傻子,师父不是说了吗?像他们这么好的人一定在另一个世界享清福,自己就别再自怜自艾了。她伸手拭去一滴尚未流出的泪水,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东飘西荡了三百多个日子,走过的地方虽不多,亦不在少数,她曾到过塞外大漠,看着壮硕的日落掉进绵绵草原的那一头;亦曾去过陡峭难攀的天山之巅,瞧那奇异的天池究竟是何模样;她的足迹踏过以风景优美见着的苏杭,见识到了这天堂美景。 真知师父所说,这世界着实大得让人惊奇,新鲜的事物更是令人目不暇给。可在她赞叹于这一景一物时,心里总浮出个人影,教她在满足的同时却又憾恨不已。难道就连时间这等利器,也刮不去他刻镂在她心版上的痕迹吗? 这些日子刻意不去理会他的消息,可此举却成了反效果,越是压抑的情感反倒燃烧得越炽烈,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在狂嚣,所以,她回来了。 他一定恨透自己吧?在大婚前三天竟做出逃婚这等胆大包天的行径,一定很令他难堪吧? 可她从没忘了他,即使人在大漠、身在山巅,那小总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每到一处总先寻求庙宇为他祈福,就算这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无所谓,至少带给她心灵一些聊胜于无的滋润安慰。 腰带上还系着她唯一自宫中拿走的草编蟋蟀,这是他编造的,对她的意义也格外重大,她紧握住那触手冰凉的苇草,露出了淡淡笑容。他们俩相处时的一情一景她都珍惜的纳在脑海里,就算曾让她痛不欲生,即使想自私抛下,终究是于心不忍。现下这些东西反成了她的珍宝,她闭上眼,这些回忆便能支撑她度过余生。 一阵风带来沙沙的海浪声,她放眼望去,蔚蓝海岸在眼前展开,美不胜收。她看着花白的浪头一波波涌上沙滩,兴起了下去走走的念头。 ★★★ 龙昊瞳瞧着凤凛阳在前头缓步漫游,细沙上拖曳了一条长长的足迹,他闭上眼,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终于,他又见着她了。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他迷惑地看着她纤弱的身影,仔细回想那好似自亘古便存于天地间的情意。或许在初遇时,他便对她动了心吧?当她拧着眉要他停止伤害自己时,他便有些动容了吧?再见时,他虽不认得她,可想要她的意念却是那般强烈,虽说年纪越大,武装自己的防卫越是坚固,但她总能轻易进入他心房,探触到他最阴暗不堪的地方。 偏偏他被骄傲自大给蒙蔽了,又或许是害怕小时候那种最爱的人却刺伤自己最重的情境,所以他对她的爱一直隐忍未宣告,深怕一承认便等于是将弱点暴露于人前。他怎会愚昧至此?还有什么比失去她更可怕的事?龙昊瞳深深叹了口气,举步朝她迈进。 凤凛阳迎风走着,蓦地见着半埋于沙土问的贝石,她蹲下拾起,记起小时候爹爹曾同她说过,只要将贝石附于耳上,便能听见思念之人的声音,幼时总对这传说感到不可思议和跃跃欲试,如今她已大得明白事理了,却又希望这是真的…… 在她将贝石附于耳上的同时,竟好似真听到了他低沉的嗓音,她放下贝石,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凤影’,”龙昊瞳缓步走向她,清瞿削瘦的脸颊上有着与以往不同的清朗目光。“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梦吧?自己一定是在作梦。泪水迅速聚积在凤凛阳的眼底,她害怕这是自己的幻觉而迟迟未转身。 “这些日子还好吧?”龙昊瞳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细察她容颜,半惊半醒地发觉她竟丰腴许多,难道离开他真是她最好的选择?他心情复杂地想道,倘若她的爱已不再了呢?他该如何自处?又该何去何从? 一个大浪打来,海涛的声响掩去不自然的沉默相视,半晌,凤凛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我很好,你呢?”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立了新妃了吗,皇上?” “别再叫我皇上了。”龙昊瞳的食指轻轻压在凤凛阳的唇上。“我不当皇上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在他决定让位的同时,亦在同一天打破那块囚锢他多年的黄玉碑,这负担太沉太重,放下它才是明智之举。“唤我昊瞳。” 凤凛阳张着不解的眼神瞧着他,这次相见的情境大出她意料之外,她本想他会以言语刺伤她,用行动来激怒她,却又怎么料得到他用的竟是怀柔政策。不,不要用这般温柔眼神看着她,会令她有幻觉,让她会错意。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她强迫自己冷静。“一切都过去了,我不再是储妃,也非你心中良伴,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徒增惘然。”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扭头便走。 “慢着,你先见见这个。”龙昊瞳塞了个大锦袋给她,示意要她打开来看。 “啊!”她惊呼一声,袋子失手坠下,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看得真切些,竟全都是方才地握在掌心把玩的草编蟋蟀,粗略估计,少说也有千来只。 “这些日子我每想你一回便编只蟋蟀放于袋中,三百六十五个日子想了你千余次之多,这样还不足以表明我的心意吗?”许是说不惯这些亲热的甜蜜话语,龙昊瞳的脸胀得通红,一边还左顾右盼注意是否有人烟踪迹。 他这是在表白吗?凤凛阳吃惊地看着龙昊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光落到地上洒了一地的草编蟋蟀,她决定先将其捡起。 见她没反应,龙昊瞳慌了手脚。她真的不爱他了?幸好这些日子他没虚耗,还有一个招数尚未使出。他自袖里抽出他和何御医研究多时的成果,悄悄递至她眼前。“这东西是为了纪念咱们初遇的。” 入眼的熟悉灿白拨动她心中的那根弦,她伸手接下送至鼻端嗅着,这易凋的月扬花不知给他施过什么法子,竟能维持不落,难得的是连香味都能保存,真是难为了他,她闭上眼深深一嗅,一时间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刹那间有着恍若隔世的错觉。 怎么她什么话都没说?龙昊瞳急得快跺脚了。又是蟋蟀又是月杨花,难道感动不了她?这是对他以前不懂珍惜的惩罚吗? 凤凛阳手上捧着月杨花,低头走着,在长发的遮掩下瞧不清她面容,此时微风一吹,显露出她嘴角上扬的曲线,可惜是走在后头的龙昊瞳所见不到的。此时他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法宝都出尽了却没掳得佳人芳心。好吧,就剩下小玟传授给他、却是他最不想用的招数── “凤凛阳,我爱你。”管他矜持含蓄,去他的威严形象,现在的他就像个陷入爱恋中的傻子,除了她,看不见其他的,为了避免将来憾恨,他使尽力气、扯开喉咙大喊!“你听见没有?我不能没有你,回来吧──” 她听见了!她终于听见了她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听不见的话语。抛下手中的花,她猛地回身抱住他,而后像吻他又似在他耳畔低语道:“傻子,我也爱你。” 终曲 凤凛阳头戴凤冠身着霞帔,在小玟的引导下缓缓下跪,拜倒在厅上挂着双亲画像和坐着的孙传方跟前。 “起来、快起来。”孙传方示意小玟将她扶起,脸上老泪纵横一片。绽冬就如他亲生女儿,今日见她有一个好归宿,教他如何不大感欣慰?“你爹娘倘若见到这幕,应也会为你这好女儿骄傲的。” 在一片热闹的唢呐声中,凤凛阳踩上花轿,在鞭炮声僻哩啪啦、不绝于耳中启轿。 在轿中她的心早已飞至守在城门等她的龙昊瞳身上,想起他在海边狂吼着爱她的那一幕,她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素来冷酷无情的男子竟也有乱了阵脚的一天,可见他是真在乎她的,想到这一点,便教她的心像给糖沾过般甜孜孜的。 直至最后,他都不曾再提过她给掳走那几天的事情,只有一回,在观星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世上本无十全十美之事,我只求你守着我,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身上,只要咱俩还在一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这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会甜言蜜语了?她揩了揩眼角,嘴上却绽了朵幸福的微笑,他这么一说,让她不想将事实全盘托出都没机会,罢了,反正不久后他自会发现…… 一颠簸,轿子忽地停下,她的心跳了一跳,隔着帘子开口问道:“小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一个乞丐忽然冲出来阻了路,轿夫们正在打发他呢!”小玟拨开一小方幕帘,探头进来答道。 她心里走了下来,耐心等着,只听得一人声嘶力竭地狂吼!“今天是小姐大喜之日,你们就可怜可怜我、赏碗饭吃吃吧,让我也沾点喜气。” 她听得不忍,扳开帘幕走出轿子。“这位大哥,你身上缺钱吗?” 乞丐见新娘子下了轿,忙不迭地跪在她跟前磕头。“小姐,求求你做个好心人,我三天没吃饭了。” “小玟,”她唤过贴身小婢。“给这位大哥一百两。”一双翦影悄悄出现在一旁山丘,居高临下,将所有车队仪式瞧得一清二楚,貌美的妙龄女子轻轻哼了一声。“这排场可真大手笔。” 一旁的伟岸男子没有回话,热切的目光只瞧得见下边浑身绯红的身影。“她真美。” 女子斜睨了他一眼,口气中明显地掺了些不友善和幸灾乐祸。“那又怎么?守护多年的花给人采了,可惜采花的人不是你!” 小玟在确定凤凛阳瞧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这人分明是来闹场的,怎么小姐还要给他钱?不情不愿地自袖里掏出一百两银票,一扬手打算抛给他。 “等等,小玟。”凤凛阳制止了小玟无礼的动作,接过她手上的银票。“这位大哥,这银票你拿着,够你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了。” 那人伸出的颤抖双手在接触到凤凛阳腕上的那一刻忽地变了,他扣住她,一拨前额乱发。“你当我真是摇尾乞怜的乞丐吗?我霍轨便是饿死街上也不用你来施舍。”他的眼里有一种嗜血的兴奋,从腰际取出一把匕首。“都是你这女人坏事,不然王爷也不会三番两次功败垂成,去死吧” 在刀劈落的那一刻、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前,一颗从山坡上疾射而下的石子确切地击中霍轨的头,临死前他犹不省悟。“我要杀了你……” 凤凛阳见他缓缓倒下,更在意的是那出手相救之人,这手法……这手法她曾见过! “余哥哥,余哥哥是你吗?”她在原地自转一圈,朝着四周大喊。“你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 蓄了胡子的余培青一摇头,叹息道:“走吧!”那女子也不同他争辩,两人静默地往来时路上走去。 ★★★ 新婚洞房里── “我今天好似见着了余哥哥。”凤凛阳对才自一群宾客中月兑身的龙昊瞳说道。 “是吗?”龙昊瞳瘫在床上,可有可无地挑了挑眉,早上的事已有人向他禀报过。“那又怎么?” “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他不下来一见?”凤凛阳也褪了鞋上床。“他就像我哥哥,怎么我成婚他却不到?” 龙昊瞳忍不住失笑,这小傻子一点也不明了余培青的心意,还在这兀自猜测不休。 “不过我倒是看见有个背影很像他的男人和一名妙龄女子往山上走去,或许是他脸皮薄,找着了大嫂却羞于露脸,对,一定是这样。”她一拍手,越觉得自己推敲正确。 “好吧,便算是这样吧!”龙昊瞳爱怜地揉了揉她头发,柔声道。“咱们该休息了。” “等等,等等。”不知是否因为知道余培青仍活在这世上的消息而让自己心情轻松或是怎么,凤凛阳显得格外亢奋。“你知不知道那袋里有多少只蟋蟀?” “啊?”龙昊瞳给这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咱们先不要说这──” “袋里有一千两百二十四只蟋蟀。”凤凛阳打断他,大声宣布出正确答案。“所以你──” “嘘!闭嘴!”龙昊瞳吻住她,对她的异常多话感到十分不耐。“我去将蜡烛吹熄。” 凤凛阳将脸藏在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里,对这情境开始感到羞赧,在他重新躺回床上时甚至感到一阵战栗,她悄悄靠近他,轻声在他耳畔说道:“我想再听一次你在海边对我说的话。” 龙昊瞳翻了翻白眼,人说好事多磨便是这意思吗?他坚决地摇头。“不说!” 凤凛阳噘起小嘴,随即背过身去,这人当真小器,连重复一次那话都不肯。 “喂,喂!”龙昊瞳连拍她数下她都没反应,他叹了口气,这值千金的春宵便在这无意义的争执中逝去吗?罢了罢了,再说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附在她耳边快快地重复了一次。 “什么?我没听到。”凤凛阳转身面对他。“再说一次。” 他又重复了一次,凤凛阳不依地大叫。“什么叫作我──你?” “啰唆,女人。”他抓住她的手,眼底有着恶作剧的光芒。“你要将全部的人都吵起来吗?”说罢,随即俯吻住了她唠叨不休的小口…… 十里月场影含羞,人间胜却,只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