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正深,海正蓝》 序 写完这本书后有朋友说,太理想化了。 我承认,是很理想化。与小说题目“情正深”相对应,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似海深情,而且每一对经历过挫折之后最终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所以,是很不现实的。 我从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王国而构思这篇文章,但写着写着,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这种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爱情。或者在我心底某处深藏了这样的美好愿望吧。 但我想,即使是不可信的爱情,依然会有人接受的。因为小说作为一种组合文字的形式,总是会表达某一种愿望,超月兑现实中的苦痛,带给人惟美的感受。打开潘朵拉魔盒,最后所剩下的,也就是小说所表达的——希望。 一本小说写完后,会有一种创世界的感觉,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那么你就是纸与笔搭建成的世界的上帝,那里的一切都由你来定,对人物的生杀予夺随你的兴趣。在那个世界里,人们只能按宿命论存活于世。 我这是第一次做“上帝”,只是笔尖一动便凭空创了一座城市——水方,其实取的是“在水一方,在心的彼岸”之意,而且还花了一些心思创了一些地名。研究一下得出的结论,也许会让大家啼笑皆非—— “岬延”——假言,“斐祯”——非真,“洧奂”——伪幻…… 这些词在小说里零散地出现,并没有多大感觉,现在将它们排列在一起,才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无聊。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作序,然而思路混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更糟糕的是,再往下也不知说什么了,所以就此搁笔。 进入小说内容更直接一些,不敢让大家“先睹为快”,而是请“看看再说吧”。 楔子 蔚蓝的天空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绚丽。天边迤逦着几丝白云,细细长长的,仿佛飘飞的发丝。夕阳的光线似与海平面平行,在水面上散着一层金色花粉似的光辉。 钟煦坐在沙滩上,安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后是沈琳文,跪坐,双手抚弄他的发丝,而她微卷的长发披在他一边的肩上。 慢慢地她手指一路滑到他脸庞。 “你一定要去水方?”望向海的那一方的眼中变得晦暗。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的魅力。他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让人轻易就可以爱上的男人、让人一旦爱上就欲罢不能的男人。她总是担心,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她又有绝对的自信,他永远是她身边飞不走的鸢。生活在矛盾里,爱得很绝望,他注定是她一生的伤痛。从未想过分别,而这第一次的独自远行,是越过这片海,到海的那一边。 他就要离开了。她开始坐立不安,开始心惊肉跳。他还没踏上旅途,她的心已飘洋过海去了那遥远的水方,开始等待。 问这个不可否定的问题,她只想再确定一次——他们真的要相隔那么远吗? 钟煦淡然地点点头,给了她意料中的答案。 “那么,你在水方不能忘记纽约对你的等待,还有我的企盼。早点回来。” 钟煦再次点头,沈琳文情不自禁地吻他,深深地,要摄尽她爱的一切。 一、错误的号码 徐晞是被蚊子咬醒的。她的皮肤对蚊子非常过敏,被咬后不仅痛痒,还会鼓起葡萄那样大小的肿包,而且很久不消。夏天她纤瘦的手臂上常常点缀着红色斑点,像疹子。她不穿裙子,长裤可以挡住蚊子的侵袭,所以双腿依然光洁无假。 她需要蚊香、杀虫剂一类的东西,但甘琪不在,她不知道放在哪里。 笆琪是她和小环的“管家”,衣食住行,一切日常生活都由甘琪安排,她和小环是从来不管一点事的。第一是因为懒,第二是不会。甘琪常戏称她们为“寄生双虫”。 电视机还开着,mtv里gigi在抒情地唱那首熟悉的《关于爱》。 “关于爱/太复杂/它总是千变万化……爱有时像是阳光照亮了希望/远看很暖和一抱却被烫伤/爱有时像是星光遥远而迷茫/某天却指引我一个方向/找到他。” 这就是恋爱经验吗?一直都觉得这首歌是为她大一那年失败的恋爱作的注解,如果早一天知道,她会不会不那么傻傻地去爱? 窗外漆黑的夜,星光闪烁。 徐晞从沙发上坐起来,空荡荡的胃需要填充。但冰箱里面除了一小桶冰块什么也没有。这时候她很想念甘琪做的料理,无论中国的、日本的或者新加坡的,都十分美味。而她现在不在水方,徐晞只能回味。 徐晞只好出去。 gigi还在唱:“……星光/某天却指引我一个方向/找到他。” 她不禁抬头去望那些星子,呵呵,现在它们将指引她去一家快餐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水方是座不夜的城市,月光下,繁华而又清雅。美丽的洧溪穿城而过,像条玉带将水方分成两部分,恰到好处地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闪烁的霓虹灯群中补充了一道闪亮的自然风光。 洧奂大桥靠近洧溪入海处,江面宽阔,河风与海风相互缠绕,如同深爱的情侣。 钟煦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型,也不去管它。他静静地立在桥边,身后是清丽的城市夜景。 少年时代的朋友吕振风站在身边,十多年过去了,还是死性不改,依旧吊儿郎当,风流倜傥。 老友重逢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吕振风谈了很多分别后的生活,而钟煦看上去波澜不兴,沉默不语。他向来如此,这十几年间在纽约也不曾改变过。而吕振风早已习以为常,继续着独角戏式的谈话。 一道颜色对比鲜明的身影闯入视野,十分霸道,让人不注意都难。那是一个仿佛素描图画中的人物,或者是一幅黑白剪影——黑的头发,白的皮肤,黑白相间的素条t恤,黑色九分裤,那些白条强烈地冲击着人的视觉。照理说,她应该配冷暗色调的鞋子,但此刻她穿在脚上的居然是一双亮黄色的夹脚拖鞋。怎么说呢,这样的搭配,不是一般的难看。 然后再打量她的面容。 她的脸轮廓清晰而纤细;一双翦翦秋瞳有种迷离的感觉;唇型近乎于完美;短发,有点凌乱。 这样的女孩子很令人心动,吕振风向她吹了一声口哨,她立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很不屑的表情。 “今天风好大喔。”吕振风对着钟煦说,然后望向脚步没有停下的女孩,“小姐,你不冷吗?” 她猛地停下,回过头,怒目相视,下巴微微上扬,一字一顿但快速地说:“你神经病啊。”末了,不忘抛给他一记“卫生眼”。 吕振民指指她的背影,撇着嘴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钟煦向她离去的方向望去,不久,收回目光,表情平淡。 吕振风由刚才反应并不激烈但是坚决的女孩想到了另一个人,如果是那个人,应该也是这样。 “煦,现在你和文姐的关系还是很亲密吗?”他还没离开纽约的时候他们就交往了,文姐很喜欢钟煦,但是他的心思没人弄得清楚,不过既然他愿意跟她交往,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闻言,钟煦怔了怔,然后点了下头。 见他似乎有些犹豫,吕振风追问道:“出现了感情危机?”说不定早分手了吧。对吕振风自己来说,能跟一个女孩交往三个月以上就是神话,而那两个人在纽约一待就是十一年,如果一直保持着恋人的关系,那不仅是神话,而且是鬼话、妖话。 没想到钟煦真的说了句令吕振风愣在当场的话:“我和她一直都很好。” 吕振风像被噎住了,一阵风的吹拂又让他兴奋起来,露出见到美女时的暧昧相,“那发展到什么阶段了?有没有……嗯哼?” 然后得到两个宇的回答:“啰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又是一个喷嚏,徐晞揉揉鼻子。奇怪,怎么老是喷嚏不断。她的身体,从来就是“大病不患,小病不断”,感冒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贫血引起的头痛还会发作,天气反常的时候还有风湿性关节炎来凑热闹,她常觉得老天不公,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做试验。 “又感冒了?”甘琪说着便去找常备药。 小环递给徐晞卫生纸,“擦一擦吧。你喔,本来身体就差,又还大意,三天两头感冒,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爱惜自己呀?” 笆琪拿来开水和药,“喏,麻烦小姐。”每次徐晞一生病,她就会称她为“麻烦”,而徐晞也泰然接受。为什么“麻烦”?如果甘琪一点也不去管她,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但她偏偏最先管到,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自找麻烦。然而将“麻烦”二字用在真挚的友情面前,是怎样的愚昧和无知。甘琪用这个词,那也只是纯粹的玩笑话。 “甘总管,是不是该做饭了?”徐晞吞了几颗药丸就开始嬉皮笑脸。 “你只知道吃啊。”甘琪扯扯嘴皮子,接着走向厨房。甘琪有两个嗜好,一是耍锅铲,二是耍男人。前者是兴趣使然,后者是因为在感情上受过伤,心灰意冷地游戏人间,要报复男人。 客厅里只剩下徐晞和小环两个,小环伸了个懒腰,假装不经意地说:“不知臣磊的老妈怎么样了,一定病得不轻吧。” 徐晞将水咽进去,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想念他啊?”臣磊是住在楼下的单身汉,几天前有消息传来,新加坡的老妈病重住院,他必须回去看望,于是离开了水方,不想有位姑娘偷偷牵挂着他。 “胡扯!”小环矢口否认,但回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对了,”小环说,“你的工作还好吧,累不累?” “当然好啦。”徐晞笑过后,紧抿住嘴唇,这只不过是随口敷衍,不想让小环担心罢了。 罢刚走上工作岗位,压力很大。徐晞现在还是试用职员,职务是售楼小姐,两个月试用合格以后才能与公司正式签约。公司选择正式职员的标准,自然是业绩出色的优先,然而一个多星期了,她还没卖出一套房子,而且还受到了打击。 鲍司对试用职员的要求是跑外销。外销需要良好的人际关系和信息来源,徐晞人生地疏,形单影只,跑外销是十分困难的。前几天好不容易争取了一个客户,花了许多时间给他送资料,陪他看房,他说好第二天来付款签合同,不料到了时候他却与另一个女孩签了,因为那个女孩的父亲和他是同事。徐晞气得眼泪都不知道怎么流,不可能就这样和人吵架,只得默默吞下这口气。 然而她倔强不肯服输的性格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虽然强忍下怨气,挑战的步伐仍旧朝前迈进。 三个女孩都是电视迷,看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各自的房间休息。 徐晞打着呵欠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下班后从公司抱回的几百份楼房单页广告。她开始工作——把上面公司的联系电话划掉,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1314”、“……1314”……一直机械地重复着,何时在桌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十分疼痛,嗓子像在太阳底下曝晒过一般。徐晞将甘琪给她的去痛片和润喉丸吃了之后,抱着一大堆广告单出了门。 站在水方市商业中心斐祯街最繁华的路段,徐晞将广告单发给路过的每一个人。 往前一百步左右,就是著名企业鼎鑫跨国公司水方分部的办公大楼。楼顶旗帜高高飘扬,傲然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徐晞想着,如果有一天,她能进那幢高楼工作,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发广告单。这是一件不需要用多少思维活动的事,将手一伸,广告单递出去,对方接过,彼此间连面容都不需要看清楚。 在递一张广告单的时候,她听见对方说:“谢谢这位美眉了喔。”她抬起头,立刻看到嬉皮笑脸的吕振风,他旁边是表情沉寂的钟煦——这两个人曾在洧奂大桥上见过,她还记得吕振风挑逗的话语。 她忽然抢过已握在吕振风手中的广告单,却只抢过一部分,另一部分留在了他手里。她连瞪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继续给别人发送。广告单只剩下一点了。 吕振风将剩下的破纸拿到眼前,自言自语着:“什么玩艺儿?” 破损的纸上只有几句话,下面是联系电话号码。原来的印刷字体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手写字:“xxxxxxx1319” 哦? “煦,这上面怎么会是你的手机号码?”吕振风将纸片递给他。 钟煦接过来,的确是自己的号码。怎么回事? “我们去问问那个女人。”吕振风边说边四处望,但是已不见她的身影,他再看那纸片,见上面还有名字——联系人:徐晞。 这时钟煦的手机已经响起。接通之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徐小姐,看过广告之后我很感兴趣,所以想跟你谈一下。” “对不起,打错了。” 钟煦按下关机键,望着吕振风,吕振风耸耸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谁会知道,一个陌生女子将别人的手机号写在广告上有什么目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从机场下机到现在坐上taxi,顾臣磊的心情一直都不错。他是个帅气的大男孩,笑起来很阳光,身上浅咖啡色的套头休闲装与他的气质十分搭配。 走下taxi,一幢老旧的“公寓”出现在眼前。说是“公寓”,不过是只有三层的小楼,怕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外墙上爬满的青苔遮掩了原有的欧式建筑特点,或明或暗的花纹小心地从青苔空隙中伸出来。 他提着行李箱走进去。 小环轻快地从三楼跑下来,在拐角处一眼看到臣磊的门半开着,先是惊喜,接着想到,臣磊的母亲病重住院,他特意回新加坡照顾她,怎么会这么快回来——难道现在在他家里的是小偷?她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上楼去搬救兵。 一会儿,徐晞和甘琪也下来,三人手中分别拿着扫帚、衣架和锅铲。 小环一马当先,举着扫帚直奔有响动的卧室内,见一个人影就一扫帚拍过去,大叫:“抓小偷啊!”而跟在后面的徐晞甘琪也举起“兵器”攻上。 臣磊手忙脚乱地躲开胡乱打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你们的欢迎仪式还真特别啊。” 三人这才发现根本不是小偷,而是顾臣磊本人,不由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们嘛,难忍相思之苦,特意提前回来跟你们团聚啊。” “老不正经。”甘琪说,“你妈的病情怎么样?”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根本就没有生病,只不过是骗我回去罢了。” 徐晞和小环大笑,“你妈真有意思。” 徐晞接到一个电话,讲了几句后她将手中衣架一扔,“我要出去谈生意了。” 不知原因的臣磊目送她像只袋鼠一样一步三跳一会儿就消失了,奇怪地问另外两人:“什么生意?” “人家是售楼小姐,现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在一家咖啡厅里接见了打电话来的先生。那人彬彬有礼地说:“今日打扰徐小姐并不是为了房子的事。”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反映出他是有名的方律师。 徐晞愣了愣,“那找我有什么事啊?” 方律师又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张破损的纸片,“徐小姐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是怎么回事?” 徐晞拿过来看了看,被撕坏了的广告单,是她发出去的。有什么问题?她没发现。 “请仔细注意一下联系电话,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这才发现号码错了一个数字,“1314”写成了“1319”。其实她写的是“4”,但由于太潦草,看上去几乎与“9”没有区别——徐晞脑子不笨,立刻明白麻烦大了。“1319”的主人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电话骚扰,忍无可忍地动用律师来找她算账来了。但是,太小题大做了吧,那人自己来不就可以了,还让律师来,令人联想到法庭。听说那人要起诉她扰乱他人私人生活安宁,赔偿精神损失,天啊,那她岂不是要穷死?! 她一再解释,是误会是误会,希望能换个方式解决问题。但方律师告诉她,这不是他能决定的,还要看钟先生的意思。 那好吧,徐晞决定亲自找那个小气的钟先生谈。但对方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也许是真的被骚扰得受不了,只有关机了吧,她还真有点愧疚;一定要找到他,真诚地道歉,恳求原谅,也好让他取消对她的诉讼。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水方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边,鼎鑫大楼傲然矗立在楼群之中。如果有机会到顶楼眺望,就会明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意。 大楼第二十九层的大会议厅中,副总经理及各部门高级主管聚集在一起已多时了,而总经理的位置还是空着的。 等待中,大家不时低语几句,话题焦点自然是通知他们来开会,自己却迟迟不现身的钟煦。从得知新总经理到任至现在已过去一个星期了,大家连钟煦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连人都不曾出现,更别提“火”了。于是本就对这次“改朝换代”不怎么看好的人们更坚信,总部让二十七岁的钟家少爷来掌权是严重的失误。 钟煦终于出现了。他淡淡地道了歉,让秘书发给大家每人一份资料。但大家对他的兴趣远大于资料,各人表情不一,却用同样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希望能从他的外表窥探出他的内涵。他看上去是个十分中性的人,冷淡而不冷漠,自信而不张狂,不愠不火,给人的感觉介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和过分亲热之间。钟煦没有作自我介绍,开门见山地对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和内容作了扼要阐述,沉着与冷静令人觉得他已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一样。他对水方分部的情况实在是太熟悉了,大至管理制度小至产品规格他都十分清楚,说明他做过详细周密的调查与研究。 人们对钟煦的评价大为改观,看来钟少爷并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胸无点墨的公子,而是颇具睿智且有才干的实力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又咳嗽不止。怎么又感冒了,不是刚好吗? 臣磊从后面走上来,“又在咳嗽啊?” “咳咳,有什么办法。”她在拐角处停下来问正在掏钥匙的臣磊,“上去坐一会儿吧?” “我先进去拿点东西,等会儿再去。” 徐晞回到家里,发现小环抱着甘琪的肩头呜啦呜啦地哭。 原来小环帮同学到男生公寓送东西,把门牌号码弄错了,就这样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大帅哥。那帅哥不知怎么看上了小环,发起猛烈进攻,用情至深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这样一来不仅被他纠缠不清难以应付,还要遭受其他女生的咒骂和白眼。如果她喜欢他一切都还好办,可她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就这样跟他交往,小环会觉得跟把自己卖了差不多,一着急就哭了起来。 笆琪哭笑不得地替她擦眼泪,徐晞说:“振作点吧,面包会有的,办法也会有的。” 门铃响了,甘琪去开门,臣磊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只药瓶对徐晞说:“这是速效感冒颗粒,拿去吃吧。” 原来他说的找东西找的是这个,真体贴呢。 徐晞点点头,又拍拍小环,“这位小姐今天很不爽,你最具影响力,来劝劝她吧。” 臣磊刚刚在小环身边坐下,甘琪忽然一拍手,两眼放金光,“如果小环名花有主的话,那小子应该不会乐意当第三者吧。” 徐晞立刻明白了,“这主意不错。” 小环急了,“你们搞什么鬼啊? 笆琪望向臣磊,极其郑重其事地说:“只有你能救小环了!” 臣磊丈二模不着头脑,“我?” 徐晞性急地拍了他一巴掌,“白痴,要你冒充小环男友啊!”说罢一脸贼笑地望向小环,觉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十分好玩。 考虑再三,小环才慢吞吞地点头接受这位“男友”,说:“要是当初不弄错,何苦今天来演戏。” 听到这番“错误论”,徐晞不禁想起自己惹的祸。方律师说了,钟先生已经决定不再追究“错误手机号码”事件。徐晞轻松了一会儿反而又内疚起来。自始至终钟先生都没出现过,她有一种强烈的当面向他道歉和道谢的,只是除了他的手机号码外其他情况她一概不知,而由于关机,手机也联系不到,她已经急了几天了。 现在想起来,她决定再试一次。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喂,借手机一用,我忘带了。”吕振风边说边十分自觉地拿来钟煦的手机,看了看,“怎么还在里面?”然后他给浅草世欣子打了一个情意缠绵的电话。 欲罢不能地停止通话,却发现钟煦不见了踪影,吕振风没好气地说:“这小子……”此时有人打电话过来,他立刻接通:“喂?” 对方是有些紧张的女声:“那个……我是那个把手机号码写错,给您惹了许多麻烦的徐晞。” “喔——”吕振风不禁站直身子,抬高嗓音说:“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见个面?” “那好,xx咖啡厅,马上。不见不散。” 徐晞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搞定了,有一种传奇的感觉,不管怎样,赶快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进人xx咖啡厅,她四处张望,暗骂自己笨,怎么忘了问对方的特征,现在哪里去找。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问她是不是找钟先生,她说是,于是他把她带到吕振风面前。 “嗨,美眉。” 徐晞指着他,“你、你、你就是那个钟……” “是啊。” “不会吧!”一句话月兑口而出,徐晞在心里大呼上当,心想“钟先生”怎么就是他?“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丢下了呆若木鸡的吕振风扬长而去。 二、酒友 一个月的试用期满,由于执行了有效措施,徐晞的业绩竟然窜到所有试用员工之前,理所当然与公司正式签约,成为朝九晚五的白领一族。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大厅,她的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旁边一个小姐路过,手中资料不小心飘落一张,她正弯腰去捡,徐晞已帮忙捡起来递给她。她嘴角往下微撤了一点弧度,拽过资料,踩着节奏感很强的步调扬长而去。她那样子好像徐晞不该帮忙捡,捡了就是侮辱她似的。一时间徐晞气都不知气在什么地方好。转念一想,何必跟那种人计较,于是渐渐地气消了。 下班后,徐晞一时心血来潮买了几罐啤酒,等会儿回去大家痛快喝一场。 罢到“公寓”大门,臣磊骑机车载着小环也正好停下,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徐晞开玩笑道:“好幸福的一对喔。” 小环跳下车,虚晃一拳,“再胡扯小心我把你给灭了。” 徐晞见她那色厉内茬的害羞样真想捧月复狂笑几声。小环没好气地加快速度一个人向前冲,徐晞和臣磊走在后面。 他递给徐晞一包薯条,她一怔,“给我的啊?”他点点头。 她接过来,“那两个人的呢,你有没有准备?” “当然有,平等对待嘛。” 徐晞笑了笑没说什么,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吃起来。干干脆脆的薯条带着麦香伴随着咀嚼溶化在舌尖,那种满足感比实现一千零一个愿望还来得畅快。 说起今天和臣磊演戏的经过,小环有些得意。那小子见他们俩手牵手很情侣的样子,十分愤怒,双眼似要弹出来,但最终也没说什么,甩头便走了。 计划成功!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每天早上部门总管贺芙敏都会例行公事地到办公室视察,这时候每个人都会如临大敌,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大家这样惧怕她,当然是有原因的——贺芙敏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精干老练,在商业场上以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见长,对待下属严厉苛刻,几乎是吹毛求疵,标准的“铁娘子”,岂有不怕之理,人们评价她只有五个字——“秋风扫落叶”。 徐晞随大家一起站起来接受“检阅”,同时打量着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母鹅似的贺芙敏。这个不愿向岁月低头的欧巴桑,有一张由化妆品细细雕琢出的“青春”的脸,穿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服装,领口低开,露出绕了两圈的白珍珠长项链,但整个人仍显出些许无力的沧桑之感。 贺芙敏目光四射,为躲避那些利箭,大家都低下头或望向别处,而徐晞缺乏经验,看她看得太专注,被逮了个正着。她一时间感觉自己是锁在孙悟空火眼金睛中的妖怪,全身不对劲。 半天贺芙敏才结束对她的审视,在一个职员桌上猛敲几下,“我警告你,下次再见到你桌上乱七八糟,就给我把桌子搬到楼梯口去。” “是!”那人背都在痉挛。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不论在什么地方,新来的总要经历一段难熬的苦日子才能由“菜鸟”蜕变成“凤凰”。那些先到的人,可能由于对环境熟悉,工作经验丰富,在“菜鸟”身上可以找到一种优越感,于是越要把这种爽快的感觉发扬光大。 从第一天徐晞帮人捡东西却卖力不讨好的情况来看,她铁定会遭受“暴风骤雨”的袭击。 maya端了一个装着咖啡的纸杯,边喝边向门口走去,一阵谈话声从外面传来,她立刻变了脸色,情急之中顺手将杯子放在徐晞桌上,改变路线走进卫生间。 徐晞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注意到。 忽然,一声怒喝带着巨大的杀伤力像枚导弹一样向徐晞轰来。她受到惊吓,两只手臂弹起又落下,滑鼠也附带着跌到地面。 贺芙敏越是发怒的时候越显得表情平静,实则波涛汹涌、骇浪惊心。她紧盯住徐晞,两眼似某种野兽发出绿莹莹的光,低沉威严的声音响在异常安静的大厅里:“请你告诉大家,是谁给你上班时间喝咖啡的特权?” 罢发现那半杯咖啡的徐晞急得跳起来,“这不是我喝的!”然后环顾四周,“请问是谁放在这里的?” 躲在卫生间里的maya无声地笑了,是她放的,那又怎样? “noexcuse!”在贺芙敏看来,徐晞这样的诡辩是见了棺材还不掉泪,“难道是它自己从天而降不成?” 徐晞火大了,“对,就是从天而降。” 话音未落一记又狠又准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周围同事都愣住了,徐晞更是呆若木鸡。 “你很了不起是吗?那赶快给我滚,我这里请不起你这种高级人才!” 耻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徐晞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刚才的冲动被这一耳光拍走了,她清醒地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对不起,我一定不会再犯了,请原谅。”毕竟,找这样一份工作不容易,她还不想就这么被撵出去。 贺芙敏消了些气,冷哼一声:“既然不肯走,那你就得遵守规章制度,即使是千金大小姐也必须忍受,念你初犯,又是新来的,那么就用特殊方法给你启蒙。扣你工资的百分之十,再把‘上班不准喝咖啡’抄一百遍贴到墙上。” 一片哄笑声中徐晞无地自容,咬着牙点了点头。不公平总是存在,受委屈不可避免,要学会能屈能伸,有时候忍耐也是一种抗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下班后徐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地越走越心烦,就奢侈一回地叫了辆taxi。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老大不耐烦地嘟哝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拼命揉着痛疼不已的太阳穴。 不多时taxi停下来,司机说“到了”,徐晞抬起头,一片茫茫大海。她怒道:“你怎么回事啊?谁让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 司机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说的岬延街,到了你又不叫停,我当然是一直朝前开,这里已是尽头,难道你叫我继续开到海里去吗?” “神经病!”徐晞骂了一句,“啪”地打开门跳下车。 司机叫道:“给钱啊。” 徐晞本来不准备给的,想想后又从包包里胡乱抓了几张钞票扔进车里。 “小姐,搞错没有,这么点……” “你要就要,不要就还给我,少啰嗦。” 司机摇摇头,心想这小姐是吃错药了吧,要是惹火了撒泼,他没精力理会,算他倒霉,走了算了。于是taxi调转车头离去。 徐晞向海走去。 太阳开始西沉,泛着金色的万道霞光温和又轻盈地射在海洋和茂密的树林上。风平浪静的海漾着阳光,仿佛一块经过打磨的金属。 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一股酒气夹杂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徐晞发现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一个人正在静坐喝酒。 徐晞忽然觉得那人很眼熟,走近他想看清楚些;他回过头,原来是上次“错误号码”事件中的钟煦,她哪里知道自己弄错了,手机的确是钟煦的,但眼前的人是吕振风。上次他冒充钟煦跟徐晞见面,她还以为他真的就是“钟先生。” 吕振风那张烂嘴就是死性不改:“这位美眉,好巧喔。” “要死了!你又乱嚼什么!我现在心情不爽得很,小心我一时兴起灭了你。” “心情不爽啊。”吕振风重复了一句,喝了一口酒。 “你呢,一个人喝闷酒,心情也爽不到哪去吧。” 他望向大海若有所思,但仍然不忘开玩笑:“我一直在等你你都不来,心烦,就喝酒喽。” “你嘴上功夫够厉害啊。”徐晞在他旁边坐下来,手伸过去,“借点酒喝啊。” “这个?”吕振风摇摇头,“这是伏特加,太烈啦。” “那你怎么喝啊?” “我是男人……” 还没说完徐晞已将酒抢去猛灌了一大口,酒液像条火龙窜到肚里,从口腔到胃烧了个彻底。眼前各种不明飞行物到处嗡嗡乱飞,脑袋痛得似要裂开,她还是努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逞强,“怎样,不错吧?” “一口算什么?我喝了大半瓶都……” 徐晞又灌一口,把酒还给他,再也支持不住栽倒在沙滩上。吕振风拍拍她的脸,见她纹丝不动,不禁苦笑一下。这个女人和那个纤纤弱女子简直是截然相反,而且他适合跟这种人相处,但他为什么会那样爱那个人呢? 浅草世欣子第一次进人他视线的模样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那次盛大的商业晚宴上,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几乎震惊了所有男性。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火山爆发似的爱令他自己都措手不及,但她一点也不接受他的追求,原因是,她爱上钟煦了,同样是一见钟情。事实真是无情,最好的朋友竟然是情敌,他烦闷得只好来海边喝酒。巧的是遇见了徐晞,没那个能耐还逞强喝酒,醉在地上,还得让他帮忙把她弄走,麻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怎么会在日式的房子里? 拉开房门,面对的是一大片被樱花树海围绕住的园林,造景以湖石堆叠成假山,在传统的日式建筑房屋相衬下,十分幽静,舒适又不失悠闲。林海中有三人隐约可见,徐晞走过去。 那里除了钟煦、吕振风两个大帅哥,还有一个超级美女。雾气氤氲的大眼里透着淡淡的忧郁,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体态玲珑,周身散发着一股韵味,令人忍不住想亲近,却又怕亵渎了她。虽然也是女性,徐晞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时吕振风看到了她,惯有的带些飘浮的邪笑露了出来,“美眉醒了?”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但有美女在场不好发作,徐晞不想显得没修养,于是只瞪了他一眼,“是啊。” “对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浅草世欣子。昨天你醉死了,又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饭店里,想到都是女性嘛,就把你送到她家里好照顾。” “那谢谢你了,浅草小姐。”徐晞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啊。”世欣子笑起来就更美了,“不过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喝太多酒不好。昨天你一直说胡话,还呕吐。” “真是麻烦你了。”徐晞更觉得内疚了。无意中扫了吕振风一眼,他正笑着,她一瞬间思维像卡了壳——帅哥笑起来就是吸引人啊。 这时另一个帅哥走开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刚才他自始至终没讲一句话,一副冷峻的表情,完完全全以旁观者身份站在一边,像座碉堡。 世欣子问她:“你饿了吧,吃早餐去。我们已经吃过了。” 徐晞想起了什么,抬手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她立刻跳起来,“我上班迟到一个多小时了!” 吕振风无所谓地甩甩头发,“那干脆别去了。” 徐晞想起那个欧巴桑恶狠狠的脸,连连摇头, “那除非我想死了。我马上就走,浅草小姐,下次再来感谢你。” 吕振风叫住往外冲的她说:“我开车送你。” “那好啊,太谢谢你了。”徐晞感激得想大喊万岁。 当然,虽然有车,但到底已经迟到了,徐晞又被贺芙敏暴刮了一顿。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坐在电脑前脸都气绿了,不停地打喷嚏。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吴美丽交给她一叠二十页的资料,说是贺总管要她复印五十份,第二天就要。 徐晞不敢怠慢,加班赶印出来整理成册,一直忙到半夜一点才离开公司。差点累死还不说,而且又感冒了。她今天早上还在骂贺芙敏狠心,但在电梯里却听吴美丽跟别人得意地说,她将一件大麻烦转嫁给别人,大麻烦就是复印资料五十份,而被转嫁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徐晞了。徐晞在电梯角落听见后,差点上前把她脑袋塞进电梯里夹死。 上午的工作结束,职员们大部分去买快餐当午饭。吴美丽正忙,一时放不开手头工作,瞄准已走到门口的徐晞叫住她,徐晞停下来,“有事?” 吴美丽敲着键盘,目光已停驻在屏幕上,说:“你去买快餐是吧,帮忙带一份怎样?” “喔。”徐晞巧笑倩兮地说,“对不起啦,吴美丽小姐,我正好要去拉、屎!” 说完,她看也不着吴美丽一眼,向wc走去。 人若狠我,我必狠人。徐晞又不是娇娇女,受了委屈只会哭着告状。她是枝带刺的仙人掌,不是供人观赏玩弄的。 下午回到家,她发现甘琪一脸嫌恶的表情,原来有客人,甘琪的第n任男友,赵平。他见到徐晞后,很友善地笑着——笑得脸上开出一朵麻花,她不禁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笆琪埋怨地说:“你怎么才回来?” 徐晞笑笑,“我哪知道情况啊。”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意思是不然我早回来帮你打发这个讨厌的男人了。自从受伤后,甘琪就从没真正地爱过。两年了,连徐晞都还忘不了范劲威,更不用说甘琪了。范劲威是甘琪的大学同学,从大一到大三感情一直很好,谁知最后一年他竟然移情别恋,而且与另一个女人离开了水方,从此消失,甘琪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后,只剩下一具空壳,游戏人间,徐晞和小环看了心痛,却劝不动她,只好任她随心所欲,偶尔帮忙赶走讨厌的男人。 眼前这个赵平,甘琪已提起过很多次想甩掉,但因为一些原因还勉强维持着关系。 徐晞刚坐下不久,忽然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了,小环扶着全身是尘土跟青紫的臣磊边哭边走进来。 “哎呀,怎么回事嘛。”赵平跳起来,取代小环把臣磊按在沙发上,“怎么这样子了,跟人打架了?” 徐晞听他那几句话就火大,没好气地说:“他自己会讲的,不用问。” 原来追小环的那小子根本就不死心,今天在校门外拦住他们要决斗,虽然臣磊打败了那家伙,但自己也受了伤,累得半死。 赵平很夸张地大叫:“小琪、小环、小晞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拿药来。” 笆琪柳叶眉迅速拧起,但没说什么,找药去了。徐晞个性与她相似,听见赵平的声音就想扑过去撕掉他的嘴。可他还在唠叨:“你也真是冲动,干吗不多想想,现在你这样子……” 笆琪走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赵平嘴上贴了一张妙手贴,而他还以为她是贴着好玩,笑了一下,撕下来继续呱啦。甘琪无法忍受了,提起他衣领拽到门口,指着门外冷冷地说:“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赵平一时不知所措,“小、小琪,你……” “滚出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小环一边帮臣磊擦药水,一边掉泪,她最大的弱点就是爱哭。 徐晞道:“别哭了,没有什么好哭的嘛!” 臣磊接口道:“就是,像徐晞,坚强一点,反正痛的又不是自己,关你什么事。” “要死了你。”徐晞一拳挥过去。 臣磊大叫:“狠毒的女人,居然还打,雪上加霜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吕振风迷恋的目光追逐着世欣子,不自觉露出微笑。他是真正的公子,从来没有像这样去爱一个女人,有时候他也嘲弄似的问自己,世欣子到底有什么魅力?答案没有,对她的爱却更深了一层,如果爱有期限,那么他想他对她可以爱一辈子;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钟煦可以和沈琳文交往十一年,以前他会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是报以会心一笑。爱的力量是无以伦比的。 舞会已开始大半天,钟煦、吕振风、世欣子三人一直坐在角落里。 钟煦还是老样子,发着亘古不变的呆。 吕振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空闲的时间几乎都被这样度过了。” 钟煦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世欣子一动不动地望着钟煦,也希望得到答案。但是,他只换了个姿势,单手支撑住下巴,继续沉思。 “呵呵。”吕振风突然说,“在想文姐吧?这样的相思苦,哪个受得了。你干脆回纽约算了,我不会留你,或者,把文姐接到水方来更好。” 钟煦两道眉迅速拧起,说:“啰嗦。”当他遇到感到麻烦或不愿回答的问题时,就用这两个字来搪塞,而其他人纵有万夫之勇也无法攻开这道城门。 吕振风摇摇头,向世欣子眨眨眼睛,看了钟煦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去。 理查德不朽的名曲《秋日私语》响起,冲击了世欣子敏锐的听觉,她望向台上演奏得如痴如醉的琴师,微微有些失神。 吕振风一直看着她,慢慢把手伸向她,“去跳一支舞吧。” 她盯着他的手像是愣住了,过了两三秒才接受他的邀请。两人走向舞池的时候钟煦像没看见一般,依然凝望着某处,端起面前酒杯,轻啜了一口。 吕振风轻拥着世欣子,脑袋渐渐发昏,一低头就要吻上她的唇,她急急地伸手挡住,然后推开他,匆匆忙忙地逃离到钟煦身边。一对一对男女从身边轻舞而过,更显出吕振风的孤单,他矗立着,望向世欣子的眼中毫不掩饰心中的痛疼。什么时候,她才会对他多一点在乎?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贺总管要你到她办公室去一下。”maya拼命压抑住笑出来的冲动说。徐晞一走,她立刻向其他职员比出“v”形胜利手势。 徐晞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但猜都猜得出来,贺芙敏叫她一定没好事。 走进办公室,贺芙敏用剐得下三层皮的目光瞪着她,没开口,先把一叠纸扔到她脸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做的报表?” 徐晞莫名其妙地捡起来,看过之后更莫名其妙,这份报表她见都没见过,根本就不是她做的。回想起刚才maya诡异的表情她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不用说,又被训了一顿才离开。到办公室门外徐稀有意停下来,听到maya在说:“就让那傻女人背着黑锅慢慢在地上爬吧,哈……” 徐晞怒从中起,大步走过去。 她的忽然出现把大家吓得半死,maya更是尴尬至极。徐晞向她一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maya一愣,“什么意思?” “好吧,请问你是不是叫徐晞?” “你脑筋有问题啊?” “可是你做的报表为什么要署上‘徐晞’两个字?” “我不懂你说什么。” 徐晞忽然将报表扔在她脸上,动作之迅猛与刚才贺芙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mnya呆了两秒立刻甩手打过去,但被她抓住手腕。 “我告诉你,还有你们这一群三八,”徐晞声音一点也不大,但足以震惊任何人,“我一直在忍,忍到今天我不忍了。对着干是吗?我怕你们啊?就是因为我刚来不久,所以我顾忌的事也少,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不信你们试试。”说完一拳挥到mnya小肚子上,当她痛得弯下腰去的时候,徐晞端起一边桌上的杯子给那些女人免费浇了次淋浴,最后将杯子“啪”地倒扣在桌上,“对不起,手有些痒。”看看表,“下班了,我们的决斗明天继续。” 她无视于身后杀人的目光,愉快舒畅地走了出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走在红砖道上,徐晞因气愤而走得很快。 后面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臣磊正停下机车向她招手。她走过去,“怎么没和小环一起?” 他笑起来,“完成任务了。” “那小子不纠缠她了?” 他点点头,“所以我自由了。” “自由?”徐晞又失望又生气。他没看出来小环很喜欢他吗?本来以为他们会假戏真做成为一对,而他居然如释重负地说什么“完成任务”、“自由”,他到底喜不喜欢小环? 臣磊见她一张臭脸,问:“怎么了?” “没事。”她跃上机车,吼着;“开车啊。”车向前飞驰而去。 路过一家超市时徐晞忽然叫停,一个急刹车差点把两人甩出去。车未停稳徐晞就跳下来冲进超市,出来时多了五罐啤酒。 臣磊大吃一惊,问她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把他当成maya吼着:“你别管行不行! 回去之后不知怎么甘琪和小环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于是徐晞更郁闷。 “来,我们一醉方休好了。”徐晞买的酒还真派上了用场。 可那两人都摇摇头,徐晞的兴致一落千丈。待在家里跟两个木头喝还不如出去,于是她带酒出了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洧奂大桥上的风依然很大很凉快,巧的是又遇见了吕振风和钟煦。 “今天心情很烦,喝酒。”徐晞递给吕振风一罐啤酒,又递给钟煦一罐,“你也喝吧。” 钟煦接过去,“谢谢。” 徐晞和吕振风都灌了一大口,钟煦却两手握着罐身盯着路边发呆。 徐晞第一次仔细看这座不爱说话的“碉堡”,长得真的很帅。他有一张十分深刻的立体轮廓的脸,穿着名家设计的灰色衬衫及黑色长裤,浑身散发着孤绝的尊贵气息。她打量着他光亮的眸子,丰满的鼻子及薄薄的上唇和略微丰厚的下唇,发现他凝视沉思的样子很能打动人,让旁人也沉浸在他的静默里。 吕振风拍拍她肩膀,“别奇怪了,人家害了相思病,想念女朋友呢。” “真的?”真令人感动,一个大男人因为爱因为思念变成这种样子到了如此境界,只会让人感到那个女子好幸福。 不一会儿徐晞灌完了一罐又去开另一罐,吕振风提醒她:“小心又醉了。你先把家庭住址告诉我,免得又去打扰世欣子。” 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家伙体贴起来真是温柔得让人受不了,徐晞心头流过一股暖流,说:“放心吧,不会醉的。” 但后来她到底没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回去。眼前有些发花,她却摆着手,“我还好呢,走了啊。” “你真的不需要送?”吕振风不放心。 “那当然。”徐晞一旋身,不知怎么歪到马路上去了,一辆车呼啸而过,差点把她撞到,还好钟煦眼疾手快拦了她一下,她一边说谢谢一边想这“碉堡”还有点人味,说不定是外冷内热的那种;而钟煦呢——那次吕振风跟她开玩笑冒充钟煦跟她见面,她一直把他当钟煦——就是外热内热了。 呵呵,她干吗这么奇怪比较这两人啊,有问题。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自从那次徐晞与maya、吴美丽等人正面冲突后,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有好戏上演,不过,都是徐晞赢,除非她们使阴谋让贺芙敏出动,这样一来她一定败得很惨——天杀的,贺芙敏就是她的克星啊。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贺芙敏出现在办公室。她是陪同几位将与公司合作的外宾来视察的。今天她刻意打扮得很年轻,沧桑岁月都差点伪装过去了,最引人注目的是所佩戴的白色小颗粒珍珠项链和手链,显得干净利落。 职员们都站起来鼓掌欢迎外宾,希望能够合作成功;外宾讲了几句客套话也就算作视察完毕,似乎还比较满意,贺芙敏陪同他们离去。 突然后面发出一声尖叫,分贝高得可以与直升飞机起飞媲美。外宾无不皱眉,贺英敏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只见那个徐晞正站在桌前大喊大叫:“你们这群王八羔子!” 贺芙敏脸色铁青,就是别人往她头上扔鸡蛋也没这样气过,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抬手甩了徐晞一巴掌,响声比刚才的尖叫还大。 徐晞摇晃了一下,耳朵轰响,牙齿似乎被打错了位,又腥又咸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是她故意要在这种情况下出乱子的吗?事实上她也是受害者,有人趁地站起来的时候在她椅子上偷偷放了一块石头,一块形如金字塔的石头! 贺芙敏欧巴桑所特有的泼辣话语月兑口而出:“徐小姐,我告诉你,想吸引别人的目光不用这样用心良苦,只要穿‘凉快’一点站在夜总会门口,自然有愿者上钩。” 徐晞几乎气得身体冒火,塞满火焰的脑袋失去思考的功能,指挥她做了件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一把揪住贺芙敏的珍珠项链,简直要把她勒死,她对着她的眼睛大吼:“我提醒你一件事,即使你穿比基尼站在十字路口边也不会有半个乞丐看你一眼,影响市容!”一记耳光以徐晞自己也无法想象的速度扇在贺芙敏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果断地骂道:“混蛋!”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公司。 徐晞从现在起已与公司与那个冷酷龌龊的欧巴桑和那些卑鄙的女人完全月兑离关系,但耻辱和伤害冲击着她的心,她走在大街上不顾一切地哭,根本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钟煦开着黑色的凯迪拉克行驶在公路上。手机铃声响起,他刚一打开,对方狂轰滥炸式的声音让他不得不将手机撤离耳朵三厘米。 那边的人说:“钟煦,我在海边等你来喝酒……你快点过来……”然后就是一串哭声。 他听出来好像是那个和吕振风认识、爱喝醉酒的女子,也就是在广告上将手机号码错写成他的号码的徐晞。她为什么叫他去陪她喝酒?从现在的情况看她似乎已经有些醉了,而且还在哭,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到了海边,钟煦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恰。水方的海水很清纯,淋漓尽致地表现着自然所赋予的毫不做作的美。海水湛蓝又澄绿,温婉妍丽,那几乎透明、终日涌动不息的蓝色衬着岸边西式建筑的红砖绿瓦,还有散立在海滨山坡的芭蕉、凤凰、木棉…… 这是水方城的海,永远奔涌着喧哗阳光的海,像一位具有亮丽青春的乡村少女,令他想到纽约海的繁华,处处可见人类修饰或破坏、或践踏的痕迹,失却了自然的美,像一个穿金戴银、庸俗的暴发户。 见到徐晞的时候他怔了怔,她双手环住膝盖缩成一团,双肩在轻颤,显得十分无助,让人忍不住想关怀。 徐晞抬起头大吃一惊,“怎么是你,钟煦呢?” “我就是。”钟煦奇怪她这样问。 “你?”她比他更奇怪,“你是钟煦,那他是谁?” “你是说吕振风?” 吕振风没来她有些失望,但眼前这座碉堡好歹也是个帅哥,而且他就这样匆忙地赶来,想必就是她上次所说的,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让他陪着喝酒也不错吧。 “喏。”她递给他伏特加,本来是给吕振风准备的,她记得第一次和他喝酒时他手中拿的是这种。钟煦不喝烈酒,他从车上拿出刚才在路上买的芝华士12年。 徐晞胡乱地擦了下泪水纵横的脸,停止喝啤酒而改喝起了伏特加,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不敢猛喝,每次只吸一小口,觉得很有滋味。 钟煦喝酒喝得十分认真,一言不发地望着海——他根本就是与吕振风性格截然相反的人。 徐晞喝着喝着又流泪了,脑筋被酒精搅和得有些错乱,呜啦呜啦哭得像个小孩子,一边哭一边细数所受的委屈,说到愤怒处就手舞足蹈,弄得全身都是细沙。 钟煦虽然沉默,但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会把听到的全部记下来存储在心里。对她的遭遇他有些同情,同时也表现出较大的兴趣,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乌龙事件。 当徐晞实在是醉了,她开始大骂贺芙敏和那些女人,把知道的骂人话全骂了出来,骂到最后终于撑不住,一头栽进沙里。 钟煦把她抱起来放到车里,他想只好又去麻烦世欣子了。徐晞真的是个麻烦女人啊,生气的时候只会借酒浇愁,可酒量又十分可怜,醉得一塌糊涂时就随别人折腾——还好她运气好,没遇见什么的。 三、彷徨 徐晞醉酒后生病了,心情不好,于是每天待在家里,守着电视剧几乎把电视机看炸。她没事的时候会唱几句歌:“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你,每天都是一出戏,无论情节浪漫或多离奇,这主角总是你——我的电视机。” 有时她会发神经似的给钟煦手机发些垃圾短信息,诸如“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上帝命令我给十头猪发短信,否则让我嫁不出去。惨了,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头!”之类,无聊死了。而他也不知收到没有,从来没有回应。 这天接到钟煦的电话,要她到某咖啡厅去一趟。她想这下惨了,一定是他被她无聊的举动弄得忍无可忍兴师问罪来了。为了逃避惩罚,她决定装出最可怜的样子让他下不了手,于是披头散发就出了门。 见到徐晞时钟煦以为从哪里来了个盲流。她发挥了穿衣服色调胡乱搭配的最大才能,土黄t恤和墨绿色九分裤配粉红色拖鞋,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能把自己弄得这么丑的。 呵呵,徐晞一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在找工作吗?” “工作?”是呀,老这样闲着是绝对不行,但这几天她已把这事忘到爪哇国去了。 钟煦将一份资料放到她面前。她拿起来一看,是鼎鑫集团水方分部招聘总经理秘书的启事。她睁大眼问:“干什么啊?” “去应聘啊。 “我?”她眼睛睁得更大了。搞错没有,鼎鑫耶,它总部设在纽约曼哈顿,是国际知名跨国集团,仅仅是在水方市的分部几十年来一直占沿海地区企业体营收净利鳌头,如今需要总经理秘书了,居然让她去应聘,分明是故意让她出丑嘛。 “我才不去呢。”她的口气表现出她十分的没有信心。 钟煦挑起眉望着她。她感到他轻视的意味于是掩饰说:“我才不想做总经理秘书,一点自由都没有。要是部门经理,我还会考虑去不去,呵呵……” 钟煦一直是那个表情,听了她的话轻蔑地说:“怕是你没那个胆量。” 什么!竟然把她看这么扁。她一冲动,立刻气势汹汹地说:“你以为我会怕?小case一桩,我还怕太轻松呢。”说罢她抓起那则招聘启事,“我没时间跟你耗,走了。” 看她走出咖啡厅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钟煦常年平静的脸上不由自主泛起一丝微笑。这个女人呵……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回家后在门口发现一个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人——范劲威。当年他无情地和甘琪分手,徐晞恨不得咒他死。这两年不见踪影还真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却又回来了,瘦了,面容憔悴,笑得苍白。 见他捧着甘琪最爱的金盏菊,徐晞不禁冷笑,但是没搭理他,旁若无人地开了门正要进去,却被他拦住。徐晞冷冷地望向他:“你想干什么?” “小琪她……”范劲威干涩的声音像锈了的机器的喀啦声,“还好吗?” “哼。”徐晞嗤之以鼻,“当然好,她又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被抢白之后范劲威更加尴尬,但他还是艰难地问:“她没变吧,还是那样……”后面的话卡在喉咙无法说下去。 徐晞刚要开口,楼下传来脚步声,听那节奏便知是甘琪下班回来了。她压低了些音量对范劲威说:“我看你到顶楼去避一避吧,不要再给她平静的生活制造波澜了,她已无法再承受。” 他脸上露出愧疚和沉痛的复杂表情,但没有走,矗立在楼梯口等待甘琪的出现。 笆琪提在手中的包包跌落在地上——徐晞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笆琪努力克制住心潮澎湃,捡起包包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体都有些颤抖。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范劲威身上。那束金盏菊刺伤了她的眼,心底从来就没有痊愈的疤痕剧烈地痛着。 范劲威凝视着她,花随着他的手也在轻颤。重逢是为了相见,相见必然痛苦。当她走过他面前,他突然双腿一屈,跪了下来。 徐晞低低地惊呼一声,甘琪没有回头,但她听见双膝碰地的声音,身体随之僵硬。 范劲威低下头,仿佛在作临死前的忏悔,而甘琪,就是超度亡灵的牧师。 徐晞忽然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她一直都知道,甘琪恨他,因为曾经那么强烈地爱着他。爱情逝去以后取代的是相同分量的仇恨,无论哪一种,都是如此的伤人。 笆琪机械地迈开步子走进屋里,当她消失在视线 中时徐晞哭了。她跟着走进去,关上门的一瞬间她看着范劲威嘴动了动但最终放弃,她开不了口,但关门的手也停住了,她不忍心就这样把一个跪着请求原谅的人拒之门外。 笆琪坐在沙发上无语,只有眼泪泛滥。徐晞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外面传来小环的尖叫声:“范劲威?你怎么跪在这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今天徐晞破天荒地稳坐在椅子上让甘琪帮忙化妆,而甘琪也尽自己最大努力将她装扮得仿佛另外一个人。先在她脸上铺上一层淡淡的粉底,使她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然后画上淡蓝眼眉,搭上浅浅的口红,又将一头短发随意拨弄几下,使之看起来乱而有型;所穿的衣服也是经过精挑细选,黑色小白点职业套装配黑色尖头高跟鞋,整个高级白领女性。 到了二楼臣磊正好出门来,见徐晞这样打扮似受到重大打击地向后猛退几步,“今天是你婚礼啊?”他觉得以她的个性,恐怕只有结婚那天才会打扮得如此精致吧。 徐晞本想揍他几拳再大骂几句,但怕弄坏容妆而且破坏千难万苦才打造出来的淑女形象,这才作罢——甘琪可是叮嘱了千万遍要她安静一点的。 臣磊似乎知道她受了束缚不可为所欲为,更有恃无恐,“不就是参加鼎鑫最后一关的面试嘛,你这头母猩猩怎么打扮得像人似的这么隆重。”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徐晞用语言威胁。 臣磊忽然笑了——是他特有的阳光的笑,他认真地说:“很漂亮,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你。” 徐晞全身起鸡皮疙瘩,本来是赞美的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恶心呢。 那天徐晞被钟煦一激,还真的去鼎鑫面试了。没想到她一路过关斩将,几乎是一帆风顺地到了最后一关——总经理亲自核定,真不知是她以前太高估了鼎鑫还是太低估了自己。既然前面的都闯过了,这最后一关更要鼓足劲了冲锋,所以她才会令人跌破眼镜地打扮一番。 然而更令人跌破眼镜的事还在后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踩着软软的地毯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自透明的大窗外射进的充足阳光几乎使屋内灯光失去作用。 呈月牙形的巨大办公桌摆放在中心,桌后面静坐着的,竟然是——钟煦,而窗外远处的连绵青山成为他身后的背景。 竟然是他?!他干吗骗她来应聘? 徐晞不仅仅是惊讶,还有愤怒之感。耍猴也不是这么耍的嘛。 钟煦似笑非笑地请她和另外两人坐下,并没有因为互相认识的关系多看徐晞一眼。 三人落座后,他没有一个字的客套话,开门见山地说:“我只问三位一个问题,下水道井盖为什么是圆的?”然后高深莫测地看着三个人的反应。 其他两个应聘者表情差不多,都是大惑不解、出乎意料的茫然神态,而徐晞,蹙眉、瞪眼、撇嘴,居然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那位男士先开口,从实用性来阐述井盖造成圆形的原因;而后那位小姐从美学角度出发,说明圆的优越性。 最后轮到徐晞了,她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因为铸造井盖的模型是圆的,因为从它诞生之日起就不是方的。”这时她情绪开始高涨,“请问老总你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像这种与生俱来约定俗成的事情,就像你为什么称男性我为什么称女性,为什么上面的叫手下面的叫脚一样,根本不需要回答,你这不是浪费我们时问吗?” 钟煦一言不发地听完她的话,高深莫测的表情不变,他依次扫视三人,缓缓开口:“你们三个都留下来。崇尚实用性的,请到产品开发部;讲究美学的,广告宣告部十分需要;而至于你呢,徐小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徐晞差点跳起来,这就是说,她已经通过面试考核,并且被聘为总经理秘书了?怎么回事?她好像没发表什么经典言论,只不过发了一通牢骚骂了他几句而已——这家伙难道就这么欠扁吗? 钟煦无视于她的不解,却问道:“今天谁是你的形象设计师?”能把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精雕细琢成这样,实在是世界的福音,太了不起了。 徐晞本来就在后悔受了半天罪弄出个淑女样原来全是给钟煦看的,不由大吼:“关你什么事啊?”她张牙舞爪地像个泼妇。 啧,甘琪的煞费苦心顷刻间被破坏殆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没过多久徐晞就对钟煦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无聊,居然也不累。听她把他每天的生活背出来:早上九点准时到达公司;九点半财务部经理汇报,十点人事部经理汇报,十点半……与此同时她也跟着有一堆事情要做。十二点吃饭,下午就是洽谈、开会……再这样报告下去徐晞都要疯了,可他好像很充实而且忙得不亦乐乎。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徐晞发现钟煦并不难相处。在工作上,他语调干脆,气度逼人,全没了平时的寡言少语,态度冷淡。但总的来说,他到底是一个低调的人,跟他在一起有时会觉得无聊,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难受之处。 有时候吕振风会来,偶尔一起的还有世欣子,徐晞就会很兴奋,她在内心总渴望能有跟以前在海边一样一起喝酒的机会,那感觉,难道就是恋爱吗? 这几天吕振风没来,徐晞做完会议记录后便发起了呆,最近她好像也喜欢莫名其妙地发呆,也许是受钟煦影响同化了的缘故——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他在工作的时候是从来不发呆的。 下午下班了,徐晞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跟钟煦去吃饭——反正他请客,不吃白不吃。 点过菜,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钟煦对着桌上某一处花纹开始出神。徐晞知道他老毛病又发作了,但不知不觉,连她也开始对着他出神。 钟煦在沉思或发呆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两指轻捏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三颗纽扣,徐晞很早就注意到了。 她盯着他纽扣上charvet的凹形字母,嘴角忽然一弯,轻笑起来,‘你一定是一个很专情的人。” 钟煦诧异地挑起眉。 “从你几乎只穿charvet这一种牌子的衬衫就可以看出来。” 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对charvet情有独钟一样,“呃……其实这个牌子用料不错,设计典雅,穿着很舒服。还有,就是它的扣子不论我怎么扯都永远不会掉。”话音未落徐晞发出一阵爆笑。如果不是他没事老爱扯扣子的话,哪里会有这种体验。他说这句话本来不幽默,但徐晞就是觉得好笑。 吃饭的时候徐晞把挡在眼睛前面的那些碍事的碎头发全弄到耳后夹着。这段时间头发长长了许多,该剪了。而钟煦的头发像停止生长了似的,总是保持在那个长度。他就是这样随时都清清爽爽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徐晞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喜欢观察钟煦,注意他的小细节,并进行总结,渐渐地开始了解他。这些都是在无意之中进行的,似乎有一种潜移默化的效果。 真是奇怪……她原以为自己应该多注意吕振风那家伙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当甘琪挽着赵平的手臂无视于范劲威的存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徐晞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也了解了为什么说爱与恨总是等量转化的。 范劲威的用心良苦实在令人感动,从一楼到三楼,摆满了金盏菊。而甘琪见到这一幕立刻打电话叫来赵平,两人走过这一楼的花海,无情地剜割着范劲威的心。 他哭了。徐晞第一次见到男人的眼泪,充满渴望和无奈,却无法浇灭等待原谅等待爱情归来的烈烈真情火焰。 “也许现在已经太晚了,她痛得太深,一时恢复不过来,但并不是说没有一点希望。她为什么那么恨你?因为她曾经那么爱你,现在依然爱你。”徐晞这样说是为了鼓励范劲威进行到底。她相信,以前那个范劲威的的确确回来了,只不过甘琪还不敢接受而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鼎鑫水方分部有领导力极强的钟煦管理,业务蒸蒸日上,形势一片大好。当然创业路途上不可能一帆风顺,遭挫折是必然,也是必要的。几个月前,公司代理了一家刚创办的“天宇”牌天线,然而当天线投入市场后,出现了销售不畅、积压库存的局面。因资金周转不灵,使公司蒙受了很大的损失。 下属中有人提议,向总部请求拨款进行周转,不能因为一方面影响到全局。但是钟煦就是不接受建议,他召开会议,和各部门总管商讨却没个结果。 会议结束后,人们散去,只剩下钟煦和徐晞门坐着都不说话。 好久,徐晞才开口:“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钟煦保持着站在窗前眺望的姿势,纹丝不动,比平时更像碉堡。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看的碉堡啊!本来在为公司的事发愁的徐晞居然分心打量起他来。说真的,每天而且是整天跟这样一个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似潘安的年轻男子在一起,要让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坐怀不乱似乎很难。 钟煦忽然转身望向徐晞,而正在看他的徐晞目光立刻与他相遇,顷刻间徐晞就像遭了电击,心跳加快且脸红。这反应,应该是见到酒友吕振风才会有的啊,现在怎么……她在椅子上动了动,胸口的悸动和脸上烫的感觉告诉她这不是错觉。 “去卡斯。”他说。 卡斯是三条街外的咖啡厅。徐晞想这个时候他倒很有闲情的。 途中徐晞还在想公司的事,说道:“如今的天线市场几乎被达飞天线垄断了,不如让公司与达飞厂家合作,争取早日割肉出局。” 钟煦两眼直望向前方,像没听见她的话。她正觉得自己是在发神经想把舌头咬掉时,他却开口了:“经营达飞无线虽然稳妥,但利润很低,而天宇利润空间很大,只要将这个品牌打响,无疑可以大赚一笔。” “那还必须先开拓市场。”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走进咖啡厅的时候,一座商厦的广告屏幕上有一片乡村风光,钟煦看了之后忽然又望向徐晞,她不禁在心里大叫:为什么又看我! 咖啡端上来,徐晞往杯子里加了好几块方糖,而钟煦直接就开始喝——他喜欢清咖啡。 徐晞开始吃松饼,钟煦拿一块却不吃,他说:“我找到问题所在了。” “什么?” “天宇天线积压严重原因颇多,但有一个原因不能忽视,现在公司的营销工作还在沿袭以前的产品销售定位与市场策略,过多地注重大市场分额而忽视了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 徐晞马上明白了,“你是说……” 钟煦点点头,笑着道:“安排时间去农村进行调查,不要其他人,我、还有你。” 他说什么她没怎么听清楚。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好温暖。她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了一片,然后“嗡”的一声变成了空白。他忽然伸手过来就要碰她的脸,她像躲避耳光似的迅速闪开,“干什么?!” “嘴边有碎屑,难道想留着下次再吃吗?” 妈呀,他居然会开玩笑,徐晞愣在那里。 他又笑,“真的要下次吃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把松饼碎屑擦掉。 一笑倾城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几乎是狼狈地逃回到家里,徐晞一直埋怨自己刚才在耍什么白痴啊。不就是钟煦笑了两次又说了句玩笑话,她有必要有那么夸张的反应吗?真是个宇宙霹雳无敌大花痴…… 小环正在听歌,还是那首《关于爱》。甘琪还没回来。 徐晞故意失去重力似的狼狈地“摔”在沙发上。听见歌里面唱“某天却指引我一个方向,找到他……”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钟煦和吕振风的身影不停地纠缠。她好像陷入了很麻烦的境地,搞不好这两个她都喜欢上了。她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同时喜欢上两个人,这会不会很奇怪啊?难道她是色魔,看到帅哥就想据为己有吗? 可是,吕振风是个那么好的酒友,而钟煦——钟煦,该怎么说呢?他是她所意想不到的人类,让她有种好憧憬、又好心痛的感觉,忍不住就会想多了解他一点。 “哎——彷徨!”她发出感慨。是很彷徨,她到底对哪个感觉多一些?似乎是等量齐观、不分高下。 徐晞和小环在等甘琪回来做饭,饿得半死的时候甘琪终于回来了,全身湿透,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 小环大叫:“你会把沙发也弄湿的!” 笆琪无所谓地甩甩头发,“那有什么关系。”水洒在徐晞脸上。 “你怎么回事啊,弄成这样回来。还不快去换衣服。” 笆琪笑了笑,像是自嘲,叹了口气后说:“他到公司找我,一直跟着我,我一直不理他,最后他竟然要吻我,我一挣扎——当时在喷泉池边,就掉到水里去了。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是浪子回头了,你不原谅他吗?” “我……”甘琪疲倦地闭上眼睛,“现在只能用‘彷徨’二字形容我的心情。 啊,英雄所见略同嘛!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随钟煦去农村地区调查,终于看到了希望。目前大部分的农村用户还是靠天线收看节目,是十分广阔的市场。 但在一个偏僻的小县,他们无意中结识了一位村长,他听说他们是“推销天线”的,立刻没好气地说:“前几天雷雨天气,我们乡发生了几起线毁机亡的事故。现在不少农户宁愿使用收视效果差的室内天线,也不敢使用室外天线了。” 虽然村长说的是另外一种品牌的天线,但他们还是去村民家看了个究竟。经过一番研究,发现了其中原因:这种天线的放大器没有安装避雷的电感应元件,这在一般地区,不会发生任何险情;但在雷电多发地区,这种天线成了一个传导装置,积聚的火花会通过天线将正在放映的电视机毁坏。 钟煦和徐晞几乎是满载而归。坐在舒适的车内的徐晞简直要手舞足蹈,“装上一个电感应元件只需要几毛钱的成本,将库存的天线全装上之后在外包装显要位置标明“抗雷击”,岂不是很好的方法,也许就可以打开市场!” 钟煦“嗯”了一声,微微带笑的脸上显出他的心情也不错。 车子转一个弯,眼前出现大片的树林,闪烁的太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间隙艰难地投射在地上。一股股清爽的、带着郊野清新气息的风从车窗灌人,顿时,疲惫的身体仿佛浸在清泉中一般舒服。 “钟煦,我发现我们在一起做事很顺利,简直就是黄金搭档,所向无敌啊!”徐晞得意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安静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这样子很蠢很驴。他淡淡地说道:“你看起来很兴奋。” “我……”她咬咬嘴唇,“我高兴嘛。” “你是个很容易就兴奋的人。” 听他这样说,她一下子呆住了,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这样。 看她脸皱成一团的模样,钟煦又说:“不过这也不算是缺点,你会长时间地保持快乐,那样也挺好的。” “那也是。”她笑起来,又问他:“那……你快乐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想他常常发呆忧郁的模样,用脚趾来想都知道他不怎么快乐。 谁知他笑了,“现在很快乐。也许现在的心情就是快乐吧。” “那就好啊。”徐晞也笑起来,笑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吕振风。 自己在钟煦面前不知怎么不知不觉就变得淑女,变得有些像他;而在吕振风面前,就是无所顾忌大笑狂笑,吵架打闹像个小孩似的。因为他们性格不同,她与两人相处时的态度也就不一样,然而却一样的喜欢。她是不是有毛病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发现世欣子喜欢或者说爱的是钟煦,这从她一些小动作可以看得出来。那么,她就是她的情敌喽?徐晞想大笑几声,她自己连到底喜欢钟煦和吕振风哪个多一些都还不知道,却已经有“情敌”冒出来了。 其实,如果说她爱钟煦的话,还有一个没看见的情敌,那就是他远在美国的女友——沈琳文。 徐晞一直想见识一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吕振风说他们在一起有十一年的时间了,由此可见她一定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人,也许了解了自己会因自叹不如而跑去自杀。 “发什么呆啊?”吕振风忽然从后面冒出来。 “啊——哇!”徐晞大叫。 “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你打断我的思路了!” “是吗?”吕振风笑起来,越笑越邪,“这一点跟钟煦很像,每次发呆的时候都会竖起‘谢绝打扰’的大旗,要是谁打扰了一定灭了谁。你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忍着脸红和心跳,徐晞不承认:“什么像啊,我本来就这样。” “喔——”他怪腔怪调地说,一脸的坏笑。 他笑容的强度与徐晞的心跳频率成正比,她受不了负荷似的望向别处。 这时钟煦也来了,很随便地在徐晞旁边坐下来,仰面闭上眼睛休息。 “喔呀,有人思念成疾了!”吕振风继续笑。 钟煦猛地睁开眼,警告性的目光望向吕振风。 吕振风耸耸肩,他又望向徐晞,徐晞赶紧调整焦距防止与他目光正面接触,心里却在抗议:为什么要看我?! “煦啊。”吕振风手撑在钟煦肩上,“如果有一天文姐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不定你真的会因开心过度而死呢。” 钟煦双眉迅速拧起,嘴刚张开吕振风抢先道:“啰嗦。”钟煦闭上嘴巴,吕振风大笑,拍着他肩膀对徐晞说:“他就这样,明明心里想得要死却偏不承认。如果说这叫害羞,作为一个男人,太逊了。” “呵呵。” 徐晞也笑。但她觉得钟煦不是不好意思提起,而是不愿提起。也许是她的错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沈琳文的故事是很复杂的,每当一提到她,从他的复杂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在工作的时候。和其他人谈笑的时候、与钟煦或者吕振风在一起的时候,徐晞依然算得上清醒,但一旦一个人独处或者在安静的环境里,她就开始彷徨。 “指引我一个方向,找到他……”谁来给她指引一个方向?找到他,那个他,到底是谁?她该朝哪个方向进军呢? 笆琪已经做了决定,已经错过的就错了,但是不允许错第二次。时间不会停步,人不能活在过去,天下那么大,她甘琪不是没有范劲威就活不下去。 多干脆啊!可徐晞还在彷徨着。 现在在这楼顶上,细细的雨丝轻飘,衣服渐渐湿润,雨中的水方夜景实在很美。 她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大串,过后她发现雨停了,抬头看见一方白色的天空。 “傻瓜,不怕感冒吗?” 她对撑着伞的臣磊笑笑,刚要说什么,咳嗽却阻止了她讲话。 “你看,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如果像我一样强壮就无所谓了,可你偏偏又体弱。” “哎哟,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啦,像我妈。” 臣磊伸手环住她的肩,“就是要像你妈。下去吧。” “好吧,麻烦。” “是你麻烦吧,每天都要生病。” 到了三楼,小环正好出来,看到臣磊正大大咧咧地攀着徐晞的肩膀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徐晞立刻推开他的手,“好了,你不用扶我了,头痛好多了。”然后装出一副头痛的样子。 于是小环露出了松一口气和内疚的样子,“你头痛啊?” “她一个人在上面淋雨。”臣磊说。 “你这是自找的啦。”小环吐吐舌头,“快进去吧,我现在要去买一点东西。臣磊,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啊?我还有工作没完成。” “不用多久的,去嘛。” “那好吧。” 小环边下楼边对徐晞说:“快进去吧。甘琪在看电视,叫她找药给你。” 他们渐渐消失在楼道里,徐晞不由暗自发笑,什么时候小环才会告白啊?不过,以小环的性子,难啊;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是自己,找准目标大概就会主动出击吧,呵呵! 不过目前她尚在“彷徨中”,连主动出击的对象是谁都没弄明白呢。这好像比小环还要逊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今天的事情对徐晞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还得从吕振风叫她去保龄球馆说起。去玩当然好,但到了才知道除了钟煦还有世欣子,有她在真的是不太爽,因为看见她对钟煦情意绵绵的样子就不爽。 这不应该怪她徐晞吧,算是人人皆有的反应,看见情敌还会爽吗? 没想到的是世欣子对保龄球几乎一无所知。 “我教你好吗?”吕振风说。 她很犹豫,看看吕振风,然后很快地扫了钟煦一眼,最后对徐晞说:“还是你来教我吧。” 徐晞差点晕倒,但没表现出来,反说:“好啊。其实很简单的,你仔细地看着跟我做就可以了。”徐晞扣着球,很专业地将球送过去。然后世欣子很小心地学着她,把球——那动作不知如何形容,反正那球出手后只滚动一米不到就泄气地停住了。 “要再用力一点。”徐晞继续示范。伤脑筋,要这样一个林妹妹式的人学会保龄球,恐怕要大费一番周折了。 又一次失败后,世欣子摇摇头,很自卑地说:“我真没用。”那忧伤的表情实在令人心痛。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带一点愁的,我见犹怜,又十分美丽。 “没什么没什么,你再看一遍。”徐晞放慢动作好让世欣子看清楚每一个细节。谁知太注意动作的分解而一时忘了掌握平衡,球一出手徐晞立刻滑坐在地上。而更没想到的是,她一抬头就看见吕振风在吻世欣子。 她一时间被吓住了,呆呆地坐在原地。钟煦站在对面,所在位置与徐晞的连线仿佛一条对称轴正好穿过那两人。 世欣子终于推开吕振风,一边流泪一边用尽力气打了他一巴掌,自己也差点因为反作用力而摔倒。接着世欣子跑出了球馆,吕振风追了出去。 徐晞说话的能力像是消失了,也动不了了。钟煦把手伸给她,她拉着站起来,并努力平复着心跳,过了一会儿她那几乎停止的呼吸才正常起来。球是玩不下去了,徐晞跟在钟煦后面走出去。 坐在车里徐晞恍恍惚惚地觉得仿佛在做梦。真悲哀,她喜欢的两个男人,一个爱上了别的女人,一个已经有了女朋友。她算是什么?永远无法进入别人眼帘的灰姑娘吗? 彷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事实证明钟煦和徐晞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 全新包装的天宇牌天线上市后,他们免费送给那位乡长试用。这期间,正值雷雨季节,但乡长家的电视机却安然无恙。事实胜于雄辩—— 天宇天线不怕雷击在村民中传开了,附近几个乡的农民也纷纷购买天宇天线。后来经媒体报道后,其他地区经营天线的代理商纷纷要求代理天宇大线。天宇一下子声名鹊起,不到两个月,库存天线销售一空,而且还在进行加急生产。 一项微不足道的技术革新,一个小小的广告创意,一次灵活的改变市场定位,不但使公司迅速扭转了不利的局势,而且大赚了一笔。 徐晞向钟煦汇报业绩时忍不住笑,钟煦说:“暂停,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好好笑一场,资料给我自己看。”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徐晞立刻出去,却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她的容貌倾国倾城,挑染的长发微卷,明亮的黑眸眼睫浓密,唇瓣优美红润,身材稍嫌高挑,但依旧凹凸有致令人羡慕;她穿着一套优雅现代的maribunrari时装,合身的服装突出了领口变化,近似不规则的电脑图形令高贵的时装显出一种田园风情。她的高雅富贵、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徐晞:“请问钟煦是不是在里面?” 徐晞点点头,她立刻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钟煦放下资料站了起来,一向不太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异常的惊讶神色,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恐惧,徐晞也不由开始心惊胆战。 “煦!”陌生女人叫了一声,飞快地“扑”上去环住他的脖子开始拥吻。 徐晞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沈琳文。 徐晞惊恐地看着他们,真的,惊恐。明知道应该立刻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太富有戏剧性了,为什么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接吻却总要让她看到,一个是钟煦,一个是吕振风。 她全身麻木了,身体缩在宽大的衣服里几乎找不到。她第一次发现,她的衣服会有这么大。 四、尘埃落定 徐晞和甘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两个无论气色还是心情都不好的人想借逛街来舒缓一下。 徐晞吃着臣磊买的薯条,甘琪说:“臣磊把你当小孩子宠,会把你吃胖的。” “只要有薯条吃,肥死也愿意。” “徐晞,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我对他?什么什么看法?” “就是……算了。”甘琪决定不多嘴。但是臣磊,你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徐晞不会明白这是你爱的物语的。那个迟钝的家伙,别指望她了。 忽然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对面,范劲威正走来,在离她们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 三人都不开口,范劲威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亮晶晶的东西。一条黑色线绳坠下来,牵引着下端银色小飞鼠左右摇晃,反射的路灯光线刺伤了甘琪的眼睛。 徐晞看着她刻意冷漠却咬紧牙关的样子心痛不已。她知道这对甘琪有多大的冲击力,小飞鼠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他们爱情的全记录,分手后,她将它还给了他。 范劲威笑着,但却是苦笑,他在讲一个故事:“有一颗心在孤独的大海上飘荡了很久,找不到方向,于是让小飞鼠指引着他飘洋过海找一个家;现在小飞鼠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栖息地,也累了,不愿再飘泊下去。你真的不愿意接受它吗?它带着那颗负罪的心你也拒之门外吗?甘琪……”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在颤抖。虽然决定不再原谅他,但她不可能毫无反应的,只是“回到从前”的想法一出现恨便立刻吞噬了爱。她抓起小飞鼠一甩手扔掉了,他们爱情的象征就这样越过人群越过车辆摔在路中央,然而她却流泪了。 “你简直是疯了!”徐晞说完立刻跑到街上去抢救危在旦夕的小飞鼠。 范劲威依然在笑,这就是他爱的甘琪,使他无法不回头的甘琪。他突然张开双臂留住她,“那我就强闯入室好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小飞鼠重新回到你身边!” “你休想!”脸埋在他怀里的甘琪无法挣扎,只能大声吼叫。 忽然,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同时一辆大客车嘶叫着惊险万分地停下来,一道人影从街心被猛烈撞到街的另一边。甘琪清楚地看见,她手中的小飞鼠闪闪地发着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被送进了医院。小环和臣磊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见到等候在急救室外的甘琪,立刻劈头盖脑地问:“徐晞怎么样了?” 笆琪咬着嘴唇不说,范劲威说:“还在急救。” 四个人枯坐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周围太安静,越发显得时间难熬。当他们快被焦急和担心撑得身体要炸开时,急救室门上的红色指示灯终于闭上了眼睛。臣磊立刻像离弦之箭冲上去,其余三人也跟上。 徐晞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只见她头上的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戴着帽子,手臂插满了各种针,小环吸吸鼻子,眼泪滴在床单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医院位于海滨山坡上,能看到海,而徐晞位于窗边的床位更是得天独厚。太阳还没出来,整座花园式的医院犹如刚洗涤过一样,清新宜人,赏心说目。仿佛背诵一首内蕴深刻的抒情诗一般,所有的一切抚触着人的心灵,唤醒了人回归自然的欲念;又如一个即将实现的承诺,使那无经验的心灵困扰而巨痛苦,神秘又难以捉模。 徐晞半躺在床上一边吃甘琪喂的稀粥一边感受着窗外明丽清朗的景致,是那么的寂静和深情;感受着那如烟如梦的浩瀚大海,微风阵阵笼罩其上,似缕缕爱情薄露。 钟煦和沈琳文居然也来探病了。沈琳文把女敕黄色的康乃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旁边一张空铺上坐下来,“在吃早餐喔?” 钟煦站在床边定定地望着脸色苍白、打着点滴、腿固定着钢板的徐晞。没人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感动人眼泪直流的话,他只是简单地问道:“你怎么样?” 头很痛,她不想说话;嘴一动又会牵动旁边脖子上的伤口,生痛。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的却是工作上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工作怎么办?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钟煦一脸茫然,显然还没想过这件事。 “让我来。”沈琳文优美的唇角向上勾起一弯弧度,深黑的眼瞳对着钟煦,“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钟煦看了徐晞一眼,微微点头,“也好。” 徐晞忽然想掉泪。钟煦青梅竹马的女友回来了,她一直想见识一下的人出现在面前才觉得残酷。 门被推开,吕振风和世欣子走了进来。 徐晞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变得像纸。干什么?为什么大家像商量好了似的,故意要她看这两对人是怎样幸福吗?她捂着脸想哭。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片甘琪慌了手脚。 “徐晞……”沈琳文和世欣子异口同声,并互相看了一眼。 吕振风仍不忘开玩笑:“虽然我来看你是很令人感动,但你也不用这样吧。” 徐晞擦着眼睛,“我想睡觉。” 躺下来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想起将头埋在沙里的鸵鸟——逃避现实就是面对现实的一种方法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小环一秒钟也不耽误,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但还是落在了臣磊后面。 “从明天起你每天都开车去接我,我们两个一起来。”小环气呼呼地对臣磊说。 臣磊坐在画架前不理她,一心一意地挥动着铅笔在纸上描绘。小环好奇地看了一眼,原来他把徐晞的样子画下来了。她睁大眼,瞳孔跟着他的手移动,大声赞叹:“到底是广告设计师,画得太好了,比本人还漂亮。” 坐在床上的徐晞哈哈大笑,臣磊说:“别动。”她立刻遵命。 小环忍不住说:“给我也画一张啊。” 臣磊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徐晞你就画,我就不行。不公平啊。”小环口气酸酸的。 臣磊这才答应了她,但却对徐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徐晞知道他又打歪主意了。 小环摆好造型等他画了一会儿便难以忍受地说:“还有多久啊?” “已经好了。” 小环兴高采烈地跑去看,然后哇哇大叫着大打出手,臣磊则抱头鼠窜。原来臣磊画的并不是速写,而是想象画,题目叫《妖女梳晓鬟》,画的是小环早上起来梳头发,张牙舞爪活月兑月兑妖女一个,难怪她要揍他。这幅画还有一个构思精巧之处——也是恶毒之处——就是“梳晓鬟”与她的名字“舒小环”同音。 徐晞对甘琪说:“他们两个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笆琪回答:“你没看到实质。” 实质是什么,甘琪没说,徐晞也没问。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一个人欣赏着臣磊的“旷世之作”。甘琪向公司请了假每天都守在她身边,刚才范劲威来了,把她“借”走一会儿,虽然他们还没正式和好,但甘琪已不再把他当仇人。不管怎么说,徐晞为了帮他们捡回小飞鼠而被车撞这件事,加速了两人之间隔阂的崩溃。 钟煦也是一个人来,徐晞问:“文姐呢?” “我从公司直接来的,没叫她一起。” 徐晞把画举在旁边和自己作对比,“怎么样,很像吧?” 钟煦端详了很久,说:“画得十分逼真。是谁画的?” “一个朋友,顾臣磊,你应该见到过的。” 钟煦摇摇头,“没印象。”他看见了画中徐晞脸上的一片擦伤,然后注意到她脸上的确有不小的一片。他放下画,轻触她的伤痕,“痛吗?” 徐晞直往后缩,一颗心怦怦直跳,暗中咒骂这家伙要死了,怎么能这样碰她,“不碰的话不会痛的。” 他看见床头柜上有药膏,便拿起来坐在床边椅子上,然后揭开盖子挤出一团在指尖,接着就伸到她脸前。她心慌意乱地挥开他的手,“刚擦过的。” 拜托,没事别突然这么温柔好不好,她心脏负荷不起。 “那再擦一遍。”他不由分说用另一只手定住她的下巴,将药在伤口一圈一圈地揉开,像给戏院里小丑化妆涂颜料一样,给她涂出了一个白脸蛋。 没想到这家伙的手那么大,但是动作却非常轻柔。药物清凉效果扩散开,徐晞不敢看他,望向窗外。 不一会儿她脸上变得斑斑点点如金钱豹,钟煦看着看着竟然笑出了声。徐晞好奇地调转视线望向他看他笑什么,正好对上他已停止笑而变得深沉的眸子。 还来不及脸红,已发现他缓缓倾身向前,她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抵住墙无处可逃,但他却停住了,忽然坐直身子,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起她的手臂将每一处伤处的药揉均匀,沉稳镇定得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但是徐晞的脑筋还在跟着刚才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纠缠,他想干什么?而她又是在害怕什么而往后退? “徐晞——”小环推门而人,见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向她猛眨眼睛。 随后的臣磊同样一愣,接着不自然地笑了笑。 徐晞说:“真的每天接小环啊?呵呵。” “不敢不接啊,不然妖女会把我变成青蛙呱呱乱叫。” “你找死啊!”小环敲了他一下。 “对了,”徐晞对钟煦说,“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我朋友,这是舒小环,这是顾臣磊,那幅画的作者就是他。” 钟煦望向他,眉头皱起;而臣磊也不似平时对任何人都微微一笑,反而不客气地盯住他。 徐晞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介绍:“这位钟煦呢,是我的老总。” “真的喔?”小环惊讶至极,“我以为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帅!” “英雄出少年。”臣磊忽然说,同时看了钟煦一眼。 这时徐晞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友好,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钟煦接到一个电话,走到窗边。 徐晞听见他说:“文姐?”然后就是沉默无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一直听着。 他挂断手机后对徐晞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喔。”她的心情立刻一落千丈。 钟煦一走,小环立刻凑到徐晞面前,“呵呵,老实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徐晞没好气地说:“他是我老总,你说能有什么关系?” “喔?我可没听说老总在探病的时候还会亲自帮下属擦药。” 徐晞刚要申辩,臣磊却说:“小环,你别那么八卦了。” “我好奇嘛,对好朋友感情的事关心一下也不行吗?”她摇摇头,“不说算了,我现在去wc。” 小环走了,病房里不知为什么一下子陷入无语的境地。臣磊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望向她,而她凝视着手臂上那些用药涂成的圆圈发呆。 “那个人……”他犹豫着说,“真的是你男朋友?” “啊?”她回过神来,“什么?” “没什么。”他一笑。 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徐晞忽然觉得好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的腿终于抽了夹板可以自由活动一些了。整天窝在床上,用她的话说,都可以孵出鸵鸟来了。好久没去过户外,现在可以稍微活动一下,甘琪推着轮椅把徐晞带到医院草地上。 海鸟飞到树枝上跳来跳去,夏草长得绿绿的,露水珠已被太阳柔和的光吮吸干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其中,蜜蜂蝴蝶在悠闲地采蜜。 笆琪脖子上的小飞鼠在反射着太阳光线。昨天徐晞就看见了,她知道,甘琪又回到范劲威身边了,或者说是允许他又回到她身边了。彷徨了那么久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范劲威出现在草地的那一边,手中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金盏菊,而是一大束火红的玫瑰。 笆琪望向他,又望向徐晞,忽然说:“谢谢你!”这时范劲威来到面前,甘琪牵过他的手站在徐晞面前,一边说:“谢谢你。”一边笑着,却哭了。徐晞不知怎么回答也只好笑。 远处海涛正在澎湃,诉说着这分海一样深的爱情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局。一滴眼泪滑落在她脸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海滨潮落后露出一片赭色的沙滩,齐平妥帖如菌褥,而且比菌褥还更柔和。踏履之处,皆起微凹,分分明明印出脚掌或脚跟的痕迹。但现在沙滩上只印下钟煦一个人的脚印,边上是两道轮印。 钟煦把轮椅放稳后,就在沙滩上坐下来。徐晞越看软软的沙滩越觉得轮椅硬邦邦的,实在讨厌。 “放我下来好不好?让我也到沙滩上坐坐。” “你腿才刚刚好……” “不用怕。帮帮忙啦,感激不尽!”她耍赖地说道。 钟煦露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一手环起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膝弯把她横抱起来,“你瘦了。” “你怎么知道?我又没告诉你我以前有多重。”他的意思是他也曾留意过自己吗?一刹那间徐晞几乎想问出声来。 “我就是知道。”他近乎任性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然后他随意地坐在她身边。 天阴沉下来,海是一片深蓝的色调;海面上不时卷起雪白的浪花,向岸边扑来;海浪拍击着岩石,涌起又落下,翻卷起白色的浪涛与泡沫;茫茫云天,和无垠的大海相合,天水一色;海风呼啸着,海鸟一只又一只无忧无虑地拍打着翅膀,仿佛轻歌曼舞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色羽裳轻盈地从海面掠过。 周遭空气在渐渐起着变化,吸饱了水气十分湿润,天空也飘来团团乌云,大雨将至。 望着变得墨蓝的海,徐晞没来由地想起了希腊神话中林达与希绿的故事,一个悲哀的故事。 在希绿的生命里,永远是盼望与期待。每个黄昏,希绿穿上最美丽的长裙子,斜倚在被夕阳涂成红色的栏杆旁,向海上望着,期待林达远渡重洋来相会,接着是狂欢的夜。到第二天黎明,林达又会回到海的那一边去。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着过去。可是有一天,海上起了大风暴,苦等了一夜的希绿在第二天发现了林达的尸体,然后当即跳人海,抱住林达一起沉入海底。 那美丽的长裙依旧飘飞,永恒的爱情不会跟着殉情的古代美人永沉海底,依然流传于人世间。深情似海,不仅仅只是一个美好的故事那么简单。 一排闷雷滚过,徐晞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快下雨了。” 钟煦从一开始就凝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情愫在涌动。 当他向她靠近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躲避,一股不知名的勇气和渴望让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给她的第一吻,既轻柔又强烈,既有所顾忌又放肆。 这是一个甜蜜得令人可怕的吻,这是一个温柔得令人不能忍受的吻,即使是雨也不能阻止热力的绽放。那雨先是小小落,一滴一滴,一点一点,一丝一丝;落了不久便猛烈起来,就像吻一般。 很久以后,狂烈的热情过去了,他轻轻放开了她,她脸上涌现着一片特殊的红光,艳丽极了,神秘而美丽,但她眼中却是茫然失神。她嫣然一笑,昏了过去。雨大大,吻太强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徐晞承受不住。 钟煦把她抱起来,转过身,却发现吕振风撑着伞站在不远处。 “快点送她回医院吧。”他打开另一把伞递给钟煦,他们迅速向医院跑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钟煦站在阳台上望着深沉的夜色,吕振风端来两杯威士忌,递给他一杯,提醒似的说:“文姐已经睡了。”下面的时间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吕振风轻啜一口,望着钟煦神秘一笑,“什么时候跟她分手?” 钟煦喝了一大口酒,望向屋里,“有机会我会向她说的。” “你认为她会接受你的背叛吗?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了。” 一瞬间,钟煦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焦急,却没有回答吕振风的话,仰头喝干了酒。 “你应该多考虑考虑,文姐是你十一年的女朋友,而徐晞——当然,她也是个好女孩,但毕竟认识不久,你确定是真的爱她吗?” “风,”他的手搭在他肩上,“你对世欣子不是一见钟情吗?爱是没有时间限定的。” “她……”吕振风常年嘻嘻哈哈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悲哀神色。他转动着杯中液体,叹了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么文姐呢?你不爱她了吗?” “爱,但那是曾经,很多年前的事;而且那时也不能算是爱,仅仅是迷恋——迷恋叛逆的感觉。” “那不是真爱,真爱是不会改变的,我支持你,我也会继续努力。虽然世欣子爱的是你,但我相信,我不会比你差,总有一天,她会爱上我的。” 无法阻止的是人们对爱的追求,一路上虽有荆棘有猛兽,甚至失败过,但真爱,永远指引着人勇往直前。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连几天钟煦都没来,徐晞也没有勇气打电话。 第五天她很早就醒了,再也无法入睡。从窗子看到那一片海,她忽然想到那天的沙滩上去重温感情。 太阳尚未从海中升起,潮水已退;淡白微蓝的天空,还嵌着疏疏几颗晨星;海边小山皆包裹在银色晓雾里,大有晨睡犹未醒的样子。沿海窄窄的散步石道上矗立着彼此相隔的路灯柱,尚有灯光如星子般露着一张张笑脸。 晨光微睛中大海那么温柔,一切万物皆那么温柔。她吸了几口海上空气,沿着尚有湿气的沙滩向日出方向走去。 她心中轻轻啸着,海也轻轻啸着,有些银粉色轻雾流动在沿海的山上与海面上。 那些美丽的东西会不会流到人心上?她已不再彷徨。她的心是属于钟煦的——吕振风对于她来说,是个可能在郁闷时一起喝酒的哥们,她对他,应该也是喜欢的,却不是恋人那般的喜欢。 只是她是何时起开始爱上钟煦的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病房里空无一人,钟煦想她一定又到海边去了,正要出去找,却见她抱着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走了进来。 这些百合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只是花蕾,鲜女敕的枝叶上还有些晶莹剔透的小水珠,一股清新的花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的睑完全被花遮住了,看不见她的表情,而她也没发现钟煦。 罢才从海边回来,看见园丁正把这些花剪掉了要种别的花,徐晞觉得怪可惜的,于是抱了这一大堆回来。 走到床边放下花后,她拿起花瓶,自言自语道:“好像太小了。” “别管它们。”钟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双臂从腰间伸过去环住她,并把脸埋在她已长过肩膀的发丝里。 徐晞被一种陌生的温暖包围,小声地说:“你怎么……” “跟我交往。”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徐晞的眼睛陡然睁大。 “我不能承诺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但你一定是我想好好照顾的女朋友,把你交给我好吗?答应我!” 辛酸和快乐在心中纠结,徐晞的表情变得哀伤,却又微笑着,“为什么这样?我会变成第三者的,你忘了文姐吗?” “徐晞。”他让她转过身,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给我时间,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哭,但强忍着。压抑着胸口的悸动,心潮澎湃的声音也有些颤动:“你爱我吗?爱,吻我唇;不爱,就吻我眼睛。”然后她静立在那里闭上眼睛。 但吻迟迟没落下来。 终于——他吻了她的胸前,吻在她心脏上…… 夜里,望着窗外的明月,徐晞一直呆坐在床上。今天发生的事好像是一场梦,突然之间,她成了钟煦的女朋友。 一只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拿过,无意识地摇着,然后望着里面的液体冒着小小的泡沫。这些泡沫在停止震荡后就消失了,她便继续摇着。 经历了这样长一段时间后,她知道自己爱钟煦。她心中有点乱,有点疲倦,有点抱歉,可不知为什么,这时候她感到生活似乎比平时更稳定。 五、对手 徐晞终于可以出院了,但这一天钟煦却没有来。 可能是因为公司里的事忙,可能是因为要陪沈琳文,但她不怪他。既然答应了要做他第二个女朋友,做不光彩的角色,只要他真正爱的是她,她没有任何要求,也不会抱怨。也许这场恋爱的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但毕竟发生过一个爱的故事,就算是趁年轻为老来留下一点记忆吧。老去的那天,人不再美丽,但他的身影穿梭在回忆里,那个时候的她,会微笑。 徐晞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公司已开了几次股东大会,刚回到公司不久,又开了一次。 钟煦坐在椭圆形大会议桌首,而作为总经理特别助理的沈琳文位于他右首,徐晞在稍后的地方做会议记录。 一直讨论不休的问题是是否取消与外商合作。鼎鑫集团水方分部一向的重点是在房地产、国际贸易和科技研发三大产业。但是在科技方面,所有电子零件全部依赖国外进口,不仅费时,而且还要负担庞大的关税,实在不利于提高收益。最近公司又与合作的厂商发生了一些利益方面的不愉快,对方故意提高产品价位,使公司蒙受了一部分损失,于是有人提议停止与对方的合作。 徐晞开口道:“请让我说几句吧。虽然我不是股东,但毕竟是公司一员,兴衰成败,人人有责。与我们合作的厂商一向给公司许多优厚的条件,而且产品也是国际驰名、享有口碑的。因为一时之气而停止多年的合作,小不忍则乱大谋……” 沈琳文接口道:“做事业哪有这么多顾忌,优柔寡断,成不了大器。我认为,我们不仅要停止合作,而且应该自己生产电子零件,这样品质也可以保证,不但可以自用,还能够外销。” 立刻有人附和:“沈特助真是有远见,确实,如果由我们自己生产电子零件,就不怕厂商刁难了。既然有心从事科技研发,不如就全部一手包办,公司也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是啊是啊,上回还为了关税问题产品差点来不及上市呢,如果我们自己生产零件,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徐晞越听越来气,“我想你们是忘了本了!沈特助刚来,不了解公司实际情况,你们呢?公司的重头一直是房地产,而电子零件是精密产品,不是我们所熟悉的行业……” 一名股东立刻赞同:“这一点的确是我们不可忽视的问题。” 另一名股东马上插嘴:“有钱还怕不好办事吗?只要我们高薪挖角,自然有许多运行精英投入麾下……” “钱多是吧?钱多那也是大家的钱……” 一时间众说纷纭,吵闹不休。 眉头深锁一直没发话的钟煦猛地拍一下桌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等他作出决策。 “散会。” “钟总……”一名股东还要说什么。 钟煦抬手制止:“散会。”股东们各自散去。 “煦。”沈琳文半个身体依偎在他肩上,手指抚弄他的头发,“其实要自己开发电子产品,是十分简单的事啊。只要你给伯父打一个电话,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要是你不愿求他老人家,也可以让我爹地帮你啊。” 钟煦手撑着额头,一直没有开口。 徐晞整理好会议记录,知道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于是就想不声不响地走掉。 沈琳文的声音响在身后:“你不要这么倔……” “徐晞。”钟煦忽然推开沈琳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立在门边的徐晞,“陪我到xx去一趟。” 徐晞转身正要和钟煦离开,忽然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还没回头就被推到了一边。 沈琳文抓起钟煦的手,“我陪你去!” 钟煦挥开她的手,看了徐晞一眼,意为跟他继续走。 “我是你的特别助理!” 钟煦脚步不停,徐晞只好跟上。他们按下电梯按钮时,沈琳文还在歇斯底里地喊:“你给我站住!” 他们走进电梯。 在门关上前最后一秒,沈琳文按了电钮,门重新打开,她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泪眼迷蒙。一瞬间徐晞感到了她强悍的外表下灵魂的无助和内心的悲苦。 “煦,你忘了,你曾经怎么答应过我的吗?”话一说完,泪立刻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钟煦一下子像被当头击了一棒。 徐晞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许诺,但多少可以了解,那许诺,是不可反悔的誓言。她看看表,故意夸张地说:“哇,快六点了耶!我可不愿意加班喔,而且家里人一定在等我回去吃饭,先走了。” 她跨出电梯,听见沈琳文悲哀地叫了一声,然后紧紧地抱住了钟煦,徐晞刚痊愈不久的腿忽然剧痛无比,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转回头,电梯上数字正一层一层跳向更高位置。 一双脚在面前停下,她抬起头,对上臣磊充满关心和心痛的脸。他弯下腰,“傻瓜,在干什么啊?” “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刚出院脚不方便,来接你回家。” “好啊。”她刚要站起来,一阵椎心的痛传来,她不由咬住嘴唇。 臣磊抱起她,“先去医院吧。” 她点点头,想:现在抱她的为什么不是钟煦呢?在她痛苦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他啊。 电梯上的数字正由大到小跳动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二天是礼拜天,徐晞赖在床上想好好睡它一个上午,却被吕振风的电话吵得无法人睡。 “要死了,你急赶着要投胎啊?” “你快点,限时十分钟。错过了后果自负。” 没办法,徐晞不情愿也只好快马加鞭跑去。吕振风正在敞篷车上等她,旁边是小鸟依人型的世欣子。见到徐晞后他差点笑死过去,“你那什么打扮,又不是叫你去逃难。” 徐晞双手叉腰,风吹得宽大的t恤鼓起来像只臃肿的青蛙。她大叫:“我就这样,关你什么事啊。” “好好好。”他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请上车吧,女王。”徐晞跳上车,小巧玲珑的车子在她的力度下轻轻摇晃了一会儿。 车飞驰起来,坐在后面的徐晞闻到吕振风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会脸红心跳,但现在不同了,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他早被她打入普通朋友的行列中,永远绝缘了。 “喂,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马上就会知道了。” 车在山间道路上一圈圈地向上盘,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行进在树阴密布的阴凉大道上,走过蜿蜒的穹林小径后,一栋巍然矗立的希腊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等到车停在鬼斧神工的雕花大门前,徐晞已是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大门开启,车驶入,立刻有泊车小弟将车开走。徐晞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满眼的绿色令人心旷神恰,但她依然疑惑地问:“这是哪里啊?” 吕振风似乎十分惊讶,“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这是煦的家呀,他没带你来过吗?” 徐晞差点晕倒,“他为什么要带我来?你还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们不是……”但他取消了下面的内容。 走进三层高的楼房,吕振风站在客厅里杀人放火似的大喊大叫。 钟煦出现在楼梯口,吕振风见他还穿着睡衣立刻摇着头,“九点了耶,还在睡。” 第一次看见他穿睡衣,超性感、超可爱的,徐晞轻咬嘴唇.脸上出现了红晕。 钟煦慢慢踱下楼,这时沈琳文也出来了。她穿的是野性味十足的灰色小花夏日睡衣,质地是很精致的乳白色提花蝉翼纱,浑身绣满了考究的褶裥和花边。长发随意蓬松,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说不出的美。徐晞看过后受不了地想喷鼻血,一转头看见钟煦已到客厅里了。透过衣料凸现的肌肉忽然让她脑袋里噼里啪啦像在放鞭炮。想一想,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而且是恋人关系;现在两人又都穿睡衣……天呀,再推理下去会推出什么事?! 徐晞心惊肉跳,骇然发现吕振风正极其暧昧地望着她。 吧吗?那种眼神,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钟煦坐下来,问吕振风:“有事?” “呵呵。”他提起一只鼓鼓的口袋,“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文姐到水方之后还没好好地聚一聚,就到后山去烤肉吧,我都准备好了。” “好。”钟煦说着望向徐晞,居然向她眨眨眼睛,差点没抛出个媚眼。 他什么时候跟吕振风学的这一招啊,放电触死人不偿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n次眼睁睁地看着火熄灭后,吕振风朝天哀鸣:“徐晞,拜托你了好不好!” “我尽力了。” “本来把你弄来以为生火就不用愁了的,谁知……” 徐晞不仅不愧疚,反而很有理地说:“谁让你指望我的,我又没说我会做饭。” “哎!”吕振风叹了口气,看了钟煦一眼,意思很明白——你这个女朋友很没用耶。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没有柴了,快去找啊。”徐晞俨然一个指挥官。 吕振风站起来,“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很不公平耶。世欣子、文姐跟我一起去。” “那煦也去啊。”沈琳文推推钟煦。 “不行不行,他必须下次一个人去才公平。”吕振风拉走沈琳文,“走了。”然后回头向钟煦比了个“v”字形手势,钟煦会意,望向徐晞忙碌的身影笑了笑。 徐晞擦了下汗,对端坐在一边只顾欣赏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发笑的钟煦发牢骚:“你木头啊?不知道帮一下忙?” “我为什么要帮你?” “朋友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居然见死不救!” “喔,我明白了。”钟煦忽然向她靠近,“你生火要用手对吧?”他抓起她的手,“你要我做你帮手对吧?” 徐晞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吻上她手背,松开之后,立刻出现一枚玫瑰色的吻痕。他笑着,“这样‘帮手’好不好?” “不好!”她抽回手,“听清楚了喔,工作时间不许你占我便宜。” 钟煦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随意地甩甩头发,双手撑在草地上仰望长满云朵的天空。 由于没有柴,徐晞也闲了下来,不禁望着钟煦发呆。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于是从天空移开视线凝望住她。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边的头发,眼神忽然变得忧伤起来。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吕振风故意放大的声音。知道他们回来了,钟煦收回手,继续仰望。 徐晞不再看他,而看着黑乎乎的火堆发呆。看样子他们的事吕振风已经知道了,他煞费苦心地给他们安排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但却像五彩的泡沫一样虽然美丽却不能长久。 世欣子抱着小小一捆柴就累得气喘吁吁,到了原地,不知怎么脚下一歪,连人带柴摔了下去。正在前面的钟煦扭身去接,却迟了一步反被柴禾划伤了背。世欣子惊恐地从地上跪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轻抚他撕破的衣服下划出血来的肌肤,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钟煦转过身。 苞在后面一步的沈琳文忽然扔下柴禾,如一头扑人欲噬的母狮一把推开世欣子,“到一边去,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然后像保护孩子的母亲似的抱住钟煦,问:“痛吗?” 他挣开她紧箍的手臂,淡淡地说道:“我很好。” 徐晞见到那条血痕,心痛不已却又不能上前吹一吹或是帮他擦干血迹,只能看着沈琳文光明正大地给他关怀——心绞痛。 沈琳文对世欣子大声吼叫:“你走路长眼睛没有!” “对不起!”世欣子诚惶诚恐地行着日本式大礼。吕振风伸手环住她的肩,她躲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一次烤肉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晚上几个人在庭园内的人工湖边喝酒。世欣子已经睡了,有些酒量的徐晞还在硬撑,沈琳文酒量大得惊人,更不会离去。 大家谁都不说话,空气凝结着。草丛里有一只纺织娘在低唱,湖面慢悠悠地荡过一两片破树叶,星光在水面幽幽的反射……可是,静谧的夜色中蛰伏着太多的不静谧,徐晞的呼吸并不平静轻松。沈琳文依偎在钟煦怀里一派幸福安详,而此时的她只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一旁羡慕地观望。 波光中,一弯月亮在水里摇晃着。黑色的水打着皱,月亮被拉开又被揉扁,渐渐的,有云移过来,月亮看不见了。徐晞闭上眼睛,心底的云翳也慢慢扩张开来。她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体在轻轻摇动,像睡在摇篮里一般,鼻端传来钟煦身上特有的香水味。她知道他抱着她在走,但她不愿睁开眼睛,好像是怕一睁眼一切就如梦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门声……关门声……她来到柔软的床上。然后身边陷下去,她知道他就坐在身边,不禁紧张起来,如果,他侵犯她的话…… 忽然旁边一动,无形之中感到一股压力袭来,她猛地睁开眼,钟煦正在上面。 “啊!”她弹起来,“我还没准备这么快就跟你那个!你不能随心所欲……”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好笑地说,继续撑在床上伸手到那一头的柜子拿来医药箱。 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徐晞为自己的敏感感到有些羞赧。 她望向窗外,小声地说:“可不可以等我有了准备再……” “再怎么?”他打开医药箱,目光带点邪恶地盯着她,不怀好意地说。 “如果你实在要,那我这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要什么?”他拿出一只药瓶继续问。 “你是不是想死了?”她终于吼起来。 “没有啊,就是不想死才请你帮忙上药。” “什么上药?” “上午背上受伤了,刚才洗澡还很痛,麻烦你帮一下忙,ok?” “喔。”徐晞简直希望老天让她赶快在他面前消失,自始至终都是她自作多情,真丢脸。 他笑着,然后把药递给她转过身去。 她挤出药于指尖,刚碰到伤口却迟疑了。 “你蘑菇什么啊?”他等了很久了。 “马上。”她说。 “你轻一点,痛哎。” “啊?弄痛了!”她赶紧吸起嘴来吹,问,“还痛不痛?” 他忽然转身抓住她双手,她因受惊吓双手捏紧,于是药膏被挤出一大截,像蛇一样缠在手上。他的眼睛分外明亮,声音却暗哑:“你愿意快乐吗?” “快乐?”她不懂他忽然说这个词的意思。 “天下越是不文雅的事,也越是最叫人快乐的事。你愿意快乐吗?” 当她想起这些话的含义时,已无法拒绝无法反抗地淹没在他的吻里了…… 突然,他放开她。 “对不起。”他变得很愧疚,“我现在不能这样对你。” 她心中充满复杂的感激和疑惑。 “现在的我。”他缓缓走到阳台上,“还不是一个自由人,没有放纵的资本。不仅是现在,也许在将来,也许永远都无法对你负责。不让你为我做太大的牺牲,是我唯一的承诺。而事实上,你已经牺牲了。从你成为我第二个女朋友开始,我就在让你牺牲一个女人的尊严。” “不要再说了!”她扑过去依偎在他背上,“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彻底明白,你是真正爱我、真正真正爱我的!”就算不曾说出来过,但是真爱又何需言语的点缀修饰,她感觉的到他的爱。 “那我呢?”一个令人恐惧的声音传来,“我同样为你牺牲,我的整个青春、整个最美丽的年华都耗费在你身上,你怎么没想过!” 沈琳文慢慢地走过来,嘴角带着微笑,明亮的灯光投在她脸上,更显得可怕、吓人。在两人面前站定,她不再笑了,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的光辉。她突然握紧拳头,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击在徐晞额角,徐晞立刻感到一阵眩晕的痛。当她再挥第二拳时被钟煦挡住,她旋即挥舞另一只手打了他一巴掌。 徐晞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在女性面前,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但在沈琳文面前,怯向胆边生,她几乎想逃。 沈琳文面孔红得像一团火,眼睛像是两颗将沉落的太阳,周身就像是一块被烧得通体发红的炭,亮极了,也灼人极了。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炭扑到钟煦面前—— 伴随徐晞的尖叫,沈琳文狠狠咬住钟煦的肩膀,模糊不清地哀声低叫:“为什么这样对我!” 见他只是咬紧牙关忍受着,却毫不反抗,徐晞只感到全身无力,她终于明白当沈琳文出现在办公室时钟煦为什么会露出恐惧之色。她的爱太深太强,那是噬人的毒药,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一串沉重且急速的脚步声传来,沈琳文跑进了屋里。 “文姐就是这样……”钟煦哑声说。 她抬起头,进出四个字:“我太渺小!” “不。”他把她扶起来,“真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现实无法逃避,徐晞也不打算逃避,要来的就让它来吧。是地狱,是炼火,是雷霆,是大风暴,是魔鬼,是洪水猛兽,都来吧!把她毁灭,把她撕得粉碎,把她辗磨成一阵阵尘沙,随阴风团团转吧!把她辗成粉末,分裂成万片,随海浪滚没吧——为了爱,深情似海,再没有什么更可怕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再次在公司里遇到沈琳文时,她已恢复了常态。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是美艳惊人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看见徐晞竟然关心地问起她额角的伤,徐晞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昨天我太激动了。”沈琳文温柔地笑着,“抱歉,你不会怪我吧。” 徐晞杵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她伸出手,“我们应该握一下手。因为我们如此有缘,爱上了同一个人。如果不是这样,我真想认你当妹妹,可惜,我们是情敌。你是我十一年来所见过的最有实力的一个,所以,我不会像以前靠危言恐吓或者暴力手段对付,我要和你公平竞争。当然,我也相信自己的实力!” 徐晞笑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对手。不过,不到最后,没人知道结果。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你未必赢得了我。” “是吗?虽然不愿意,但我也想见到那么一天。”沈琳文调皮地笑笑,打了个响指,“放马过来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整整的一天都没见到钟煦,下班后徐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天空飘雨的时候,她才想起要回去。 她的步伐滞重,心里充满了迷茫和落寞的情绪。街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忽儿在前,一忽儿在后。雨点不大不小地落着,是夏天常有那种雨,飘一阵,又停一阵;大一阵,又小一阵。在影子与雨的游戏中,她慢慢走到了大门口。 在进门之前她呆住了,昏暗的楼梯上,钟煦孤单地坐着,像罗丹的杰作《沉思者》,他低低垂着头。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见是徐晞,双眸中亮光一闪。 他用那双黑眼睛望着她,望了很久,似乎要直接望入她灵魂最深处。在他眼睛里,有许多许多微妙的东西,但她能抓住的一件,却是“痛苦”。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她坐在他身边,他更加深了凝望。 她微微一笑,隐约透露着酸楚,却是一种无比的凄美。 “我爱你!”她声音低低柔柔的,她从来没这么温柔过,也从来没这样主动勇敢过——她吻了他冰冷的唇,只是“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时间仿佛停止了。 一声惊呼自上面传来,原来是小环和臣磊。小环贼笑了两声,立刻推着臣磊上楼去了。 脚步声还响在头顶,钟煦说:“我不喜欢你那个姓顾的朋友。” “臣磊?”她困惑地皱起眉,他是个好人啊。 “傻瓜。”他爱怜地抚着她的长发,“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什么啊?” 他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习惯性地拨弄着纽扣,徐晞靠在他肩上,想睡。 他突然撑起她双肩,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极严肃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好像很严重?” “嗯。也许我无法给你永恒的幸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身边,你要自己去寻找,找一个爱你的人照顾你。顾臣磊是除了我以外我唯一能相信的爱你的人,你就把他当做我好吗?” “我不明白。”她越听越想哭泣。 “他会给你幸福的。答应我。” 靶觉他的手力度加大,眼眸也变得更深沉,她点了点头。 “记住你的承诺,这也是我的心愿。” “别说了好吗?总像是生离死别,我就快要承受不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他吻去她的泪水,但哪里吻得尽呢,那双眼睛简直是传说中东海永不干的泉眼,浸着哀伤,以脸庞为纸,正书写着一曲痛彻心肺的爱的篇章。 六、心太乱 徐晞没有想到,当她受着痛苦的煎熬时,她的朋友也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痛苦中。 小环的悲情告白,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凶手是拒绝了她的臣磊,而背后的主角,是徐晞。 小环抱住她哭着说:“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是我朋友?如果是其他任何人我可以恨她,但现在我连恨都做不到。我为什么败得这么彻底!” “你恨我!为什么不可以恨,我是你的情敌,本来就是可恨的。”徐晞握着她的手。 “不。”她背靠着墙滑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我怎么恨你,你要我怎么恨得了!” “小环。”徐晞也蹲在她面前,“用你的眼睛斜睨我,用你的牙咬我,用你的手掐住我……随你怎样都可以。” 她伸手拥抱住徐晞,“你没有错,我谁都不恨,也许我还不够努力,只要我不舍地追求,他总会看见我的好,对不对。” 徐晞轻拍着她的背,使劲地点头。原来面对爱情,爱哭的小环也可以这样坚强。情已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拿去擦擦眼泪吧,两个花猫似的。”不知何时,甘琪站在了旁边,递给她们面巾纸。 她现在时常洋溢着微笑,因为有了爱情的滋润。即使在为朋友忧伤时,也不会伤得彻骨,但她一路走来,其中辛苦谁体味过。 想想甘琪,想想小环,想想吕振风,想想自己,徐晞知道,感情路从来就不会一帆风顺。 “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是一架望不到尽头的天梯,白色,白得刺眼,螺旋着伸展入无极无限。周围什么也没有,一团黑暗。 但是徐晞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身边有钟煦啊!不知道何时,是怎么上了这楼的,只知道他轻轻牵起她,笑着说要带她去寻找幸福,那是她所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她感到自己仿佛一片冰,冒着白气就融化了。 幸福路真的很远很长,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但总觉得还是在原地。 终于,头顶上有几丝五彩的光芒,徐晞激动得热泪盈眶,飞快地奋力向上跑,但是手上已经空了。 钟煦? 他消失了! 她恐惧地四处张望,却从冥冥中传来他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身边,你要自己去寻找……”声音一遍一遍回响,从各个地方传出,她痛苦地捂住耳朵瘫倒在地上,却发现自己在海上,波涛翻涌着,臣磊高高地站在浪尖上,周身散射出七彩的瑞光。他向她伸出手,“幸福就在这里,快来……” 然而她全身僵硬像石头,发不出声,也伸不出手。 忽然之间她又回到了无始无终的楼梯上。白光一闪,整座楼坍塌了,她坠落下去…… 徐晞醒了,正在自己床上,室内洒满月光。 这正是午夜,月光明亮如水流动在万物之间,半拉上的白色窗帘上晃动着玲珑的树枝阴影。整个房间都是月的银白色,令人想起梦中白的楼梯。 满天星斗,寂无一语,它们只在沉默地发光,沉默地闪耀。一只黑色鸟飞过去了,没有叫声,只有翅膀的拍动,声音极轻极轻。 一颗泪珠出现在她眼角,接着一串一串,一股一股的……她就这样流泪到天明。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连好几天没见到钟煦,也没见过沈琳文。真的如梦中忽然消失了吗?那场说好的公平的竞争还没开始呢。 徐晞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还是像以前一样,她总是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啤酒已没有疗效,她喝血腥玛利、喝威士忌甚至伏特加,却都没办法摆月兑压在心中的梦魇。面朝大海,她喝干最后一滴酒,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奋力将空瓶扔到海面上,用力过猛,头脑有些眩晕,她就势向后倒去,却没有摔在沙滩上,而是跌到了熟悉香味的包裹的怀抱中。 “钟煦!”见到他她又惊又喜,“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他没有说话,向前走去。她跟上,无意中发现他的手臂上竟是伤痕累累。她猜是沈琳文弄的,仔细一看确是被硬物砸出来的淤青肿块和伤口。 “怎么会这样!你也不上药,就这样随它去吗?”她半埋怨半心痛地说。 “没事,别担心。”他抚了一下她的脸,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记得你是个坚强的人。” “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迈步。 她见他这样,也不再问,跟在他旁边,低头沉思。一个新的可怕的启示如一条虫似的爬到了她思想里。 海依然浩瀚,依然是深蓝的色调,海浪在汹涌翻滚,卷着浪花,接着远天;灰暗的天空堆积着暗淡的云层,没有阳光,偶尔一只孤单的海鸟飞过,唱着凄苦的挽歌。 一幢红顶的白色建筑出现在眼前。 教堂!徐晞的神情变得异常敏感。爱情的最后,也就是走进这样一间处所用戒指圈住永恒吧。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堂,鞋与地板相碰发出的声音在穹顶与地面之间回荡着。 来一次虚拟婚礼吧,愿圣母玛利亚能够看见她的祈愿。她肃穆而虔诚地用装粗的声音表演神父:“钟煦先生,你愿意娶徐晞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迟疑地问:“你不愿意吗?” “当然愿意!”他把“愿意”二字说得很重。是的,在心里、在感情上他是愿意的,但事实…… 她笑了一下,继续扮演神父,“徐晞小姐,你愿意嫁给……钟煦,生生……世世……”她咬住嘴唇,再也无法说下去。 钟煦忽然拥抱住她,紧紧的,好像要把她镶进自己身体。那种近乎于绝望的激烈,似乎是为了把这种感觉根植在心地上,溶进血液里。 “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多么简单的三个字啊!轻松得不用一秒就能说完,却又沉重得让人说出后就再也开不了口。是谁唱过的那一首歌,“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现在想来是如此令人热泪盈眶。 他疯狂地吻她。他从来没有给过她这样强烈的吻,藤蔓似的缠住她不肯放松,仿佛要从她身上榨取什么。 然而她并没有沉醉在这个吻里。 “人之将死,其鸣也哀。”她很清楚,激情之后的沉沦最伤人,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戳了一个大洞,汩汩流着鲜血。 当他喘息着放开她之后,她笑了,就像平日开玩笑时的开心笑容一样,“我是很坚强的。我可以保证,不再流泪,但是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静静的。她目不转睛地用眼光描绘他的五官,那忧郁的双眉、那爱凝视着某一处发呆的眼、那高耸着的鼻梁、那吻过她许多次的嘴唇……一切是那么熟悉、那么漂亮,最开始的开始,她爱上的就是它们完美的组合吧,但它们终究不是属于她的。 “明天的机票。”他重新睁开眼,“我和文姐一起回纽约。” “嗯。”她轻轻点点头,平静得令自己也无法不惊讶。在她记忆中,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没有打响,为何沈琳文已举起了胜利的旗帜呢。她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方法,但她的的确确是获胜了。“我就在这里送你吧,我明天就不去了。”她退后了两步,微笑着,“假如这里是机场,你身后就是检票处。你向我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她做完一系列动作,毫不迟疑地走了。 不回头,不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啊,只是一回头,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雨来,徐晞打开窗户,想要与秋的使者握手。细细的雨丝轻飘飘地落在手上,像是给她一个问候,一个甜蜜的祝福。一阵花草香味和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她的思念便飞扬起来,穿过那雾茫茫的夜空向遥远的东方飞去。 海的那一边,有她一生的牵挂,他还好吗?还是喜欢凝视在一处发呆吗?时间仿佛一张书签,夹在分开的那一天。那时候的吻似乎还留在唇畔,而那已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一阵不经意的空虚在全身扩散,她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叹息早成为习惯了。她一直格守着不哭泣的诺言,但要寻找幸福,她还没有那分勇气。 一天又一天,她总是用工作的忙碌来转移注意力,一旦空闲下来,记忆便开始发酵。 想着钟煦的同时,小环的话总在耳边回响:“他用你的名字筑成的心,我走不进去!”呵,臣磊真的有这样爱她吗?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身边……”她咬咬牙,做了决定。 敲开臣磊的门,他还在设计一件广告,她想退回去,他却热情地留住她。 她喝了他冲给她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在热力作用下有了勇气。她什么也不避讳,开门见山地说:“你一直都喜欢我,我知道。” 正在涂颜料的臣磊手一抖,紧接着脸一红,“本来我还想应该怎样告白才好,你已经知道了,还省了一道工序。” “如果我请你跟我交往,你答应吗?” 他张大嘴望着她,显然十分吃惊,但很快点了下头,“当然。” 他的爽快反而让她心里如一团乱麻,“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这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实现一个人的心愿,而不是为了爱……说白了就是为了利用你,你也答应吗?” 他放下画笔走到她面前,俯首凝视着她,“这样会让你快乐一些吗?” “可能吧,不确定……”她艰难地说,然后摇摇头,“我太自私。” “傻瓜。”他笑着,“追求想要的东西是人的本能,怎么会是自私,我们就试着交往看看,如果不合适,你把我踢回新加坡就行了。” 他表面说得轻松,其实一点也不轻松,怎么可能轻松!她为他感到心痛和不公平,但为了一己之利,暂时让她可恶一回吧。 从臣磊答应她的请求的那一刹,她想,也许他真的如钟煦说的那样,能带给她幸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真的与臣磊开始交往,但徐晞仍感到这不是真的。她知道,自己不会爱上他,她的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但就这样利用着他,她又无法面对。她像一只蚕,为织就一个茧,把心抽成丝,一圈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缠紧四肢,到最后,仍是一团乱麻,麻中的自己,理不清头绪,而心已不知在何方。 小环曾非常哀怨地问她,你并不爱臣磊,为什么还这样做! 她无法回答,只在心中祈祷,愿上帝,愿所有被她伤害的人能饶恕她的罪过。她太爱钟煦,她的借口——太伟大。在爱之前,她是伟大的;在仁义道德前,她却非常卑鄙渺小。她就这样在两座大山的压轧下喘不过气,翻不了身,同时乱了心志,迷了精神,丧失了灵魂。 当她与臣磊交往的消息被吕振风得知时,世欣子已被他用情至深感动的成了他的未婚妻。徐晞感到欣慰而心酸,“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却又只是美好的幻想,并不是每一对有情人都可以在一起的啊。 吕振风笑着对她说:“真佩服你的坚强以及恢复的能力。不过事实也应该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她知道他这样说并没有恶意,但却如万箭穿心般痛疼。 “你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自从他走后,就没有跟我联络过,我也一直找不到他;不过你放心,他不会从此杳无音讯的。” 她点点头,但她宁愿他从此杳无音讯也不愿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面前。一旦有这种情况,她会立刻坍成一片碎砾。 以后的几天徐晞都精神恍惚,他的脸、他不轻易露出的微笑、他特有的发呆时那个含蓄深沉的表情时不时会在她面前浮动。甚至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他的吻他的拥抱……于是,她会感到一阵撕裂的痛楚从内心向四肢扩散,使她窒息,使她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她无法吃,无法睡,无法工作,臣磊的关切令她心烦;甘琪变着花样做的菜,她也只能对着发呆。她不关心任何事情,连太阳将陨落她都不关心。 “徐晞,别这样。”臣磊几乎是哀求地说。钟煦离开以来,她只是全身透着淡淡的忧郁,从来没有像这几天绝望似的哀痛过。 他哪里知道,这是压抑了一个月的感情总爆发啊。 他把镜子移到她面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一看,你怎么能这样。” 她望向镜子,那里面映着她的脸:苍白、憔悴、削瘦;大而无神的眼睛,空洞落寞的神情和干枯零乱的头发。她望着镜子,望着,望着……眼泪涌出了她的眼眶,镜子里的她浸在水潭里,模糊而朦胧。臣磊哽咽着说:“你最坚强的,我一直都喜欢你这方面。但你如今……跟我交往真的这么痛苦吗?” 她渐渐止住流泪,但仍然像失去了神志一样。 “如果是这样,就让我离开吧。”他起身就走。 木头一样的徐晞忽然动作极迅速地揪住他衣袖,“我们去约会吧。明天,是假日……” 臣磊拉住她的手转过身蹲下,望着她眼睛,望了好久才说:“你会爱上我吗?” 她震了一下,呆了好半晌才调开目光,“对不起……” “没什么。”他站起来望向窗外,眉头深锁,然后他快步走出房间。 旁边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小环苍白着脸走出来,当她看见徐晞时愣了一下。 徐晞笑了笑,与一连几天的颓废比起来显得神采奕奕,“你都听见了吧?” “嗯。”她点点头,吸了好几遍空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玩弄他,你明明知道你的心已随钟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你放过他好不好,也放过我。” 徐晞走上前把她揽在怀里,“我正在努力……”但是,有谁来放过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二天徐晞特意化了淡妆,掩饰掉过于苍白的脸庞和黑眼圈,坐上臣磊的机车向桑湖驶去。 苞以前不同,她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背上。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男友,多亲昵都没有关系。但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抱的是钟煦的幻觉,很快的,她甩甩头,摆月兑那个影像。 到了桑湖,他们上了一条白色小艇,双双划着白桨,像所有恋人一样。 臣磊变法术似的忽然拿出一袋薯条。徐晞笑着接过来,拆开,薯条送到嘴边她僵硬了一下。这个用薯条来示爱的大男孩,究竟会受到她什么样的伤害。 “怎么了?”他一脸明媚的阳光,丝毫不知她心里的烦乱。也许他是真的以为,她在一点一点地爱他吧。 “没什么啊。”她故作轻松地说,然后她想,她要尽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小艇在一丛莲叶间停下来,他们放下桨,坐在白帆布椅上休息。 “徐晞,我来讲幽默故事吧。好让你开心一下。” “当然好啊。”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始讲述—— “一个伟大的国家被打败了十五次后,仍然为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辩解。这次这个国家的首相又去向敌国求和。 “我对你们并不苛刻,”敌方傲慢地说,“你们可以保住所有东西,除了你们的殖民地、你们的自由、你们的银行信贷,还有你们的自尊。” “‘啊,’首相急忙躬身致谢,‘您确实非常慷慨,给我们留下了我们的荣誉勋章。’” “哈哈……”徐晞大笑起来,真的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只管笑,边笑边说:“真是魔鬼幽默啊。” 见她开心的样子臣磊也好开心,“那……我再讲一个不怎么文雅的,小色一回,可以吗?” 徐晞呆了一下。是谁告诉她,天下越是不文雅的事,也越是让人快乐的事?她点点头,“好啊。” “一个在沙漠里的旅行者爱上了一匹骆驼,于是他想让它成为‘他的骆驼’,但无奈没办法做到。一天他救了一个严重缺水的女人,她愿意以身相许来报答他。但他摇摇头,把她带到那匹骆驼面前说:‘你要报答我对吗,那帮我把它翻过来就可以了。”’ 徐晞笑出声,心里说钟煦真是道出了一句真理,越不文雅,越快乐。 “其实啊,把这个故事上升到一个高度,那么就可以看成是爱情的力量。因为他爱那匹骆驼,所以他宁愿要它也不要女人。” “话虽如此,但是好恶心。”说着她假装扶着船沿呕吐。 不久,他们双双躺在船板上,仰望秋季的蓝天。 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闲适了,徐晞望着天空微笑,然后别过头对臣磊说:“你……”她的脸几乎撞在他鼻尖上。原来她在看天的同时他却看着她,眼中像流动着阳光似的。 一股暧昧的情愫在两人之间升起,他微微张着嘴唇凑过来,她知道他要吻她了,思想在短短几秒钟时间抽紧解开好几次,最后她闭上眼睛。然而当他的呼吸声和气息最临近的时候,她咬紧嘴唇转过脸去。但她马上后悔了,因为回过脸睁眼时,她看见了他眼中一间即逝的悲哀。 他飞快地一跃而起,看看表,“回去吧,不早了。” “嗯,喔。”她满脸飞霞。 然后他们回家。自始至终他都对刚才的事只字未提。她也在那一瞬间才知道,除了钟煦的吻,其他任何人她都无法接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洧奂大桥上轻风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第一次相遇,吕振风还是个浪荡公子,钟煦也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句闷话来的“碉堡”;而现在,吕振风已收了心安安稳稳地要守候世欣子一生,钟煦在给她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之后撒手离开了。只有她,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来到故地,想拾起往日峥嵘时光的点滴。 徐晞迎面向风,再也没有长发随风轻飘了,为了祭奠那双会轻柔抚模她长发的手的离去,她剪掉了它,恢复了往日的飒爽短发。但那爱他的心,是再也回不去了。她忽然碰碰光溜溜的脖子,又举起两手,无论手指还是手臂,都是光的。 呵,钟煦,你走得真够彻底啊!当一对恋人分别时,总会留下一点什么,但他除了将他的身影根植在她心中,什么也没留下,任何一件触模得到的东西都没留下。 想象在这触景生情的时候,手握他临行前送的项链、戒指或手镯,该是怎样的幸福和痛苦的交错。可她什么也没有,即使他常年抚模的纽扣都没有一颗,即使他密集地总保持在一个长度的头发都没有一根;即使他爱喝的清咖啡都没有一滴……他走得那么的绝情! 一阵无法承受的悲恸袭击了她的心脏,她捂住心口蹲了下去。来来往往的路人好奇地打量她一下又匆匆而过。 她忽然笑了,其实他留下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一件最不愿留下的东西——就是她啊!但她却被丢在这没有他的孤独城市里,而他独自走向了另一个孤独城市…… 认认真真地伤心一回,她没有忘记要坚强的诺言。慢慢地试图轻松,从大桥到家的这段路程就是实验场所。走进熟悉的巷子中时,她已经可以微笑了。 走进大门她又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昏暗的楼梯里,她跑过去,却失望地发现,那不是钟煦。 “臣磊,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点点头,转身在他旁边坐下,他往另一边挪动了一下。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开始与她保持距离,那天桑湖之游她拒绝他的吻,对他有这样大的影响吗? 他不停地搓着手,最后两手交握在一起,说: “很遗憾,你的心我还是打不开。或许它根本不在这里,我连入口都还没找到。” 她看着他刻意装出的自嘲的笑,其实心中有一股冲动,想哭。 “我真傻呀,以为接受薯条的人也会一样接受送薯条的我,但那毕竟不是魔法……” “你别……”徐晞刚说两个字就被他捂住嘴,“听我说完。我曾以薯条的名义起誓,如果在送她第一百零一袋薯条之后她还不爱我,那么,我会离开这里,回新加坡。我要重新回到炉里再发酵,再膨化一遍,然后乖乖待在袋里,等待另一只懂得开启我的手。”他看看她,站起来,“在桑湖上的那一袋,编号是101。所以,我要回炉了。” 徐晞跟着站起来,无语哽咽。 他低下头看着她,极温柔地说:“我明天就走。我们……吻别好吗?” 她没有回答,但闭上了眼睛,抬起脸——却一脸的视死如归。 饼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没有落下来,她只感到他用手拍拍她的头,哽咽地说:“傻瓜。” 七、绝恋故事 笔事的起源,是我随父母举家搬到纽约认识了风以后。 他的家里与我家是世交。在水方的时候,我就常听说他的名字,十六岁那年,才真正见到他。他是一个和我不同的孩子,他会各种不同的球类运动,会喝酒,还会一项我从来没试过的一件事——和不同的女孩子交往。 我知道,这是家庭的不同造成的。我的父亲,是一个极传统的中国人。也许与他书香门第的出身有关,他有满满一屋子的藏书,那些书柜高高的,十六岁的我即使踮起脚也只能碰到最高一层的边沿。在水方的时候,我的童年,我十六岁以前的少年时代,都是在那间书房里度过的;而同样大的一间房子,在风的家里,却用来做家庭舞厅。 案亲是个极严厉的人,他的孩子,不允许晚上九点以后回家;不允许吃饭的时候哼歌;不允许双腿大开地坐在沙发上;不允许穿睡衣或夹脚拖鞋在客厅里走动;不允许在长辈面前粗声粗气地讲话;甚至不允许对仆人吼叫。然而父亲所不允许的一切,在风的家里却是司空见惯的,他甚至可以直呼父母的名字。 但即使是这样,我父亲与他父亲无论在生意场上还是在平时,都是极好的朋友。也许是受他们影响,我和风,虽然性格迥异,但也是无话不谈的铁杆朋友。 吕伯伯常常拍着我父亲的肩膀说,老钟啊,可惜咱们两家都是小子,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那多好。 这时风便会拍着我肩膀,说如果真的是一男一女,那我绝对是女的。如果我是女的,那早已成了“他的女人”了。然后他问我接过吻没有,并邪邪地笑着,一直笑到我脸红及脖子根。 我们不要谈这种不文雅的问题。我摇着头说。 炳!他挑着眉,向后甩甩头发,不文雅?那才叫快乐呢。 说着他伸出手,大拇指伸出去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说,这是一个接吻模型,你要不要试试? 我厌恶地转过头,不愿理会。 他继续说,连接吻都不会,更别提那件事。 我猛地站起来。我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理他,跑进书房里,翻开《史记》看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后,深红的脸才恢复常态,狂跳的心也安静下来。 但渐渐的,书上那些字变得模糊不清,却有三个字煅显出来——《金瓶梅》。 我吓了一跳,便劲揉揉眼睛再看,一切如故——那只是我的幻觉。 在来纽约以前,我十五岁那年看过《金瓶梅》这本书。我相信是父亲一时疏忽把它放在了我够得着的地方。当时我也只是找本书随便翻翻,发现它后觉得叙事性很强很有意思,于是从书房里拿出来到宽敞的客厅去看。我哪里知道那是清代言情小说。 当我看得目瞪口呆身体发热莫名躁动的时候,父亲发现了我手中的《金瓶梅》,于是我遭到了极大的谴责以及鞭子的洗礼。 从此我恨透了兰陵笑笑生,恨他居然写出那种小说想毒害我。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想起它?! 我惊慌地往四周看,怕看见父亲和他的鞭子就在我身后,还好没有,我松了气的同时又埋怨起风来,怪他说那种扰乱我的心志的话。 风十六岁的生日party我去参加了,是经过再三恳求后父亲才答应我去的,他还一再警告我必须九点以前回家。 在party上我认识了文。她十八岁,是整个舞会上最成熟最美丽也最耀眼的女性。至今我都记得文当时的样子,她穿着一袭银白色的小礼服,露出雪白无瑕的双肩,曳地的长裙在下摆扩散,使她犹如立在浪花中的美人鱼。她真是一个美艳惊人的少女。 我来到会场上时她正在台上拉小提琴。她的脸上正充满着一种奇特的光辉,晕红而神圣。她整个人都似乎浴化在琴声里,她脸上所显露出的美丽,会叫任何男孩子着迷——假如他懂得这种美丽的话。而我,是这其中一个。 她的弓在弦上滑动着,仿佛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她奏着,如醉如狂地奏着,如梦如幻地奏着,不知道有别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有自己的存在。 我望了许久。 我很踌躇。 我几乎想冲过去对她倾诉我满心的崇仰。但我停在原地,只是观望。 她终于停止了演奏。也许是心灵感应,她一睁眼就正好看见我,我躲闪不及就这样与她四目相对,惊鸿一瞥之间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接着她向我莞而一笑。 我还在想我要怎样才能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时,风已把她介绍给我,这是文姐,特邀嘉宾,专门为我的party演奏助兴的。 我不断地脸红。交谈了一会儿以后,她去演奏下一支曲子,我就坐在角落里发呆。我有一个习惯,喜欢轻捏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三颗纽扣。不知道这习惯是怎么来的,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我发着自己也不知道内容的呆的时候,忽然一股香味飘来。我抬起头,文姐温柔地笑着,问我为什么不跳舞? 我红着脸摇摇头,我不会。这时候我才发现已有弹钢琴的人代替了她。 来,我教你。说着她伸出手,伸向我,我没办法拒绝,于是我随她走进舞池。 她向我介绍了要领,然后开始跳。我刚起步,不知怎么就差点滑倒,幸好她拉了我一把。 她笑了笑说,别紧张,慢慢地跟我学。 带有梦幻般的舞曲响起来,柔美的旋律游弋在淡蓝灯光里,舞厅中充满了蜜与女乃汁的芳香气息,华尔兹是潇洒的、温柔的,它以一种特有的华丽情调叫人迷醉,叫人幸福,叫人愉快。而其中的斯特劳斯曲最香艳、最旖旎、最甜美。这“华尔兹之王”像是我们最好的朋友,站在一边,轻轻笑着,看我们跳舞,看我们沉浸在优美旋律的魔法里。 很快就掌握了技巧的我,轻拥着文姐,蜻蜓似的回旋。 我被一种似飞行似游弋的神秘又微妙的感觉包围。 当她知道我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不由惊讶地说,你还没有成年!可是你已经这么挺拔英俊了!我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又红了脸。 她说,到底还小,这么害羞。 当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几乎全身跳起来,十二点了!我竟然跳舞跳到了十二点!这比父亲规定的时间晚了三个小时啊。 我心急如焚地离开,她在后面叫我等一下。我停下来,她来到我面前伸手攀住我脖子在我唇上印了个吻。 我立刻捂着嘴呆住了。这是我的初吻。 她好笑地把我推了一下说,还发呆,快回去啊! 到家时父亲和他的鞭子正在等我。 我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暴风骤雨似的毒打。当鞭子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接吻了,我接吻了……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躺在床上下不了地,风来看我,神秘地说,文姐听说了你的事,觉得她要负很大的责任,想来看你,但又听说你家教很严就不方便来了。 听他说起文姐,她拉琴的样子、她吻我时的情景便又在我脑海里闪耀。我莫名其妙地想她。 后来我实在按捺不住,让风带我偷偷溜出去看她。 她见到我之后连声尖叫,我没想到在party上那么稳重文静的她会有这么疯狂的一面——但是我好高兴。 随着后来日益频繁的接触,一种我没有任何概念的情愫萌动越来越明显,风常在我面前说,文姐看上你了!我表面生气,其实心里好满足。 几乎改变了我一生的事情在不久之后发生了。 我们全家到夏威夷去度假。熬过了难以忍耐的七天后回到纽约,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文姐。 当我真正见到她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奔到彼此面前,拥抱在一起,她像闪电一样吻我,烈焰一样…… 从此,我和她开始了长达十一年的马拉松式的恋爱。 不久以后,风举家搬迁到水方,我唯一的朋友离开了,我留在纽约品味着爱情的苦乐酸甜。 苦总是长的,乐总是短的。一天的苦往往比一万年的乐长,一万年的乐却常常像一瞬,还不待你看清楚,它就消失了。我和文姐不知不觉已过了两年,我们的感情已达到白热化程度。在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我决定不再偷偷模模地恋爱,而要将她介绍给所有人。 那天的她穿着法蓝色的雪纺材料礼服,美得令人头昏目眩。 我把她介绍给父亲后,父亲大发雷霆,当场要用鞭子抽我。造成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是因为他对文姐的第一印象差。父亲见到她时,她正与人发生纠纷,她的强硬显然是他向来讨厌的类型;再来,他发现表面规规矩矩令人称道的“优秀儿子”竟然已经有了两年的恋爱史,自然气得失去理智。 我拉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中跑了出去。 当天夜里,她把她给了我。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孩后,内心的失落和空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但她是爱我的,不是吗?她的心是属于我的,这就是全部了。我安慰自己。 自从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我公开向父亲的权威挑衅以后,他对我除了严辞厉言就是拳脚交加,我便以变本加厉的恶劣态度相抵触。 一个风雨之夜,我又与父亲吵了起来,他大骂我是个不成器的东西,逼我和文姐断绝关系;但这时候的我再也不是惟父命是听的我了,骨子里的反抗与叛逆早已生长。 我狂怒得十分厉害,诅咒他心肠狠毒,诅咒他是个冷血动物,说他侮辱了我的女友,亵渎了我们伟大的爱情,甚至诅咒他只认得名和利,是个赚钱的机器。 我们彼此怒吼,彼此大骂,彼此诅咒……我们都无法容忍对方。他狂叫着要我滚出去,我什么也不顾了,冲进大雨中。 我一走就是两年。两年时间里,文姐也抛弃她条件极优越的家庭,跟随我流浪。我们从美国东海岸流浪到西海岸,又从西海岸流浪到国界线,一直靠打工生活,过得极端凄苦和艰难,但我们有最大的财富——爱情。我们尽情挥霍年轻的热情,辛劳都被抛在脑后。 两年之后,我二十岁,流浪在休斯敦石油化工厂,被不知何时开始寻找我的家丁发现,我连跟文姐告别都来不及就被带回了家。 从此我开始了监狱式的大学生涯。父亲用高薪聘请了斯坦福大学的教授灌输给我企业管理、电子商务等知识。我知道,他在为自己的家业着想,鼎鑫必须后继有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以他封建陈腐观念,一切都必须由我来继承。 罢开始我用恶语暴力赶走了好几个教授,但我的人身自由受到了更大的束缚,于是我调整战略先缓和局势再伺机逃出去。但父亲一定是知道我的打算,从来没有放松对我的控制。 三年,整整三年我没见过文姐,也没有她的消息,她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然而沉浸在学业中的我似乎把她淡忘了。时间真的可以抹杀一切吗?那些曾说过的话,曾经走过的路,应该是那么的刻骨铭心,为何我可以忘掉呢?难道爱情就像化学反应,要有一个温度、要有一种实验器材、要有一份催化剂,才会发生吗?还是本身我就是蛇蝎心肠,即使有条件也会极绝情地抽身而退? 我用三年时间学完了五年的课程,凭借打满“a”的结业证书我重新获得了自由。 我去见文姐——曾经我深爱的人,曾经可以为之舍弃一切的人。 这三年的时间像恶魔一样吞噬了我感情的点点滴滴,我陡然发现那时的感情只是“迷恋”而不是“爱”。她是第一个吻我的人,情窦初开的我一下子就陷入夸大的情感之中不能自拔。 三年的时间我开始变得清醒。那所谓的“伟大爱情”渐渐沉淀下来,其实只有少得可怜的一小捧,而在我年少痴狂的时候,它们却如大雪飘飞,每个角落都布满踪迹,于是我就以为它夯实了我整个身体。 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在文姐影响下的浮夸虚构。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生命中本该是绚丽的年华早已付诸东流,幸好在父亲逼迫下学习了一些知识。 三年后的重遇,我平静,而她激动。 她的爱是十分自私的,当年的我没有意识到,只是感到不理解。 曾经一度她喜欢拉小提琴给我听,我于是闭上眼睛用心去聆听,但有一天她突然半途而止。 她问我,为什么不看着她? 我哑然。 她又问,我和小提琴你究竟更喜欢哪一个? 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两个我都喜欢。 她一声不响地摔坏了琴,然后冷冷地吻我。从此我再也没有看见她拉琴,当我问及时她说,别提它了好吗?当时我弄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她其实是在与小提琴吃醋。 在那个我迈出反抗第一步的十八岁生日晚宴上,一个有着一双十分迷人的蓝眼睛的女同学正在向我祝贺,她走过去抓起她的手臂说,请你离开他,他是我的。然后一掌打去,将那女孩的头按进巨大的生日蛋糕里。然而自始至终她都很平静,好像打高尔夫球一般平常。 在流浪的日子里,她不允许我与任何女性讲话,离开她视线不允超过两小时……老天,这些我都做到了!我是怎么做到的啊!她很早就把我的名字刻在了身上。有一天,经过几乎没有尽头的长吻后,她忽然解开衣裳,露出我的英文名字,她亲手用刀子在皮肉上刻了这些字母,又用蓝色的颜料浇在上面。 我望着,发了愣。 她平静地说,听人说,刺青是用针,我想针太细,就用刀尖,刻完了,没有上药就把蓝颜料浇上去,很痛,流了很多血,但是也成功了。 我怔怔地望了她很久,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地说:“我爱你!只要我的躯壳活一天,你的名字就永远活在我的里。即使我死了,也有它陪伴,除非我的血干了,肉毁了,今生你的名字与我的身体不会分开,来世我的记忆中依然存活你的名字。”然后她静静地流泪,静静地说,我为什么这样爱你!是什么让我这样爱你! 这个时候的她,令我想起古希腊瓷瓶上的一幅画像,一座庄严而神圣的雕像。 当我蓝色的名字在她中结出疤痕,深深根植下来的时候,我已不再属于那个名字了,我的爱急速冷却。 我应该提出分手,但总做不到,我只得对自己说,再等等看吧,再等等,这样一等就是一年。 有许多原因让我开不了口。 文姐其实是个不幸的孩子,父亲早逝,不久她随着母亲改嫁。她的继父相当富有,在华尔街拥有一家银行,一家珠宝行以及一幢商厦,但这样并不代表她就能有幸福的生活。他们父女在很多情况下,都不能相处得很融洽。她从小就是极叛逆的孩子,违背继父的一切旨意是她最初的反抗方式。到后来,她进行更恶劣的破坏。她曾把家里一切砸坏然后跟我去流浪。 她是一个处事极端的人,也许就是这样,她对我的爱也是极度的强烈,几乎让人承受不住,但她又是个安静的人。越愤怒,就显得越平静,外表仿佛冷冷清清漠不关心,实则坚定如磐石——一旦她将愤怒表现出来,会变得十分可怕,这在以后我就感觉到了——但我知道这是她武装自己的方式,她只是一个灵魂深处孤独的女子。我深切地同情她,何况我曾经那么喜欢她,何况她为了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我有何脸面说出要跟她分手的话。 后来我不仅没有远离她,反而与她更走近了一步。 还是我父亲造成的。这个倔强的老头,按中国老掉牙的传统方式为我定了婚约,而对方女孩姓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暴怒了,我发誓不再进这个家门一步。 我闪电般地与文姐开始了同居生活。我不否认,在这种情况下她成了我反抗的工具,成了我耀武扬威的资本。 可是我的爱情已经变质,柴米油盐、家庭琐事更加速了它的腐烂。 我们频繁争吵,她说我变了。不,我没变,变的只是对她的感觉。 她会像暴风雨一样袭击我,然后又会在我怀里哭着睡去。她咬我、掐我,同时也吻我。有时气过度她不仅不再殴打,反而与我亲热,现在想来,那种变态生活,我只想呕吐。 这样像疯子一样过了一年,我不顾一切地抛弃了她。为了消除我的负罪感和摆月兑她的纠缠,很长的一段时期,我过着放荡的生活。以我的条件,找女孩子很容易,我尽可能沉溺在酒色里,不管任何事情。一年多时间里,我记不清有过多少女人,她们有着不同肤色,不同身份,来自不同国度。 文姐像疯了一样用各种手段对付和我在一起的女子,有几次险些伤人性命,但我已走进惊涛骇浪之中,不再回头。她停止了一切暴力,求我回到她身边。有好几次我拉开房门,却看见她跪坐在门口,像一尊石像……我铁了心要离开她,无论怎样,我不要继续受她的爱的奴役。 终于,她使出了最残酷的撒手铜,她开始绝食,并且自残,整整六天,她滴水未进,用刀子将全身划得体无完肤,用烟头在身上留下一串又一串伤疤。她昏死过去被人发现送进医院里,一醒来就拔掉手臂上的点滴,嘶叫着煦一天不回来,她一天不会放弃自残! 最后当然是她胜利了。 我见到她时,她几乎已不成人形,但她依然平静。她的姿态让我想起休眠中的火山,熔岩正在她月复中流转,但表面看不出来。她流着泪说:“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再也不背叛我,我的话,你一定要听……” 我轻轻点了点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我们又恢复了恋人关系。 我的父亲忽然把积怨多年的游子接回家去。看到他时我突然发现一直威猛无比、站在峰顶向下俯视、不可一世的父亲竟苍老得如此厉害。他的脊梁已经弯了,广厦万间再也撑不了多久,庞大的家业即将落在我肩上。 为了锻炼我,父亲将远在水方的事业交给我,让我独立去闯。那是他五十多年来创下的第一份事业。他还告诉我,他不再干涉我的恋爱和婚姻自由,我选择的任何人他都接受,他甚至催促我和文姐结婚。对此,我只能苦笑。 临行前,老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文姐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因为癌症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结,她不能抛开母亲随我而去。 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获得了自由,呼吸到无比新鲜的空气。 这一年,我已经二十七岁。回想从十六岁开始,我干了些什么呢?我只是盲目地挥霍了青春。 如果没有遇见晞,文姐将是我一生唯一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故事;遇见了晞,文姐仍是我一生最初和最后的故事,但并不是唯一的故事。 洧奂大桥上,风在疾走,二十六岁半的风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晞如慧星一般闪着光芒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搞笑的衣服,黑白相间的素条t恤,黑色九分裤,亮黄色夹脚拖鞋。每一样分开来并不难看,凑在一起却让人喷饭。但她依然是美的,不是文姐那种盖世艳华,而是临风玉立娉婷婀娜中另透出一种刚健自然、清新出尘。 对风的挑逗,她露出很不屑的表情,反应并不激烈但坚决,像文姐。 从一开始我对晞没有特别的感觉,然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们很有缘分。她是售楼小姐,分发的广告传单上联系电话居然是我的手机号码。让律师跟她交涉后才知道,原来是她一时大意写得太潦草被人认错了,于是我知道那是一个粗心的女人;再后来,我又知道她爱酗酒,爱借酒浇愁,但酒量并不大,我只是在心里想,一个生活颓废的女人。 但后来我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把她弄到公司留到身边跟我做事。我对她态度的改变,出于一次“偶然”。 那天她打电话给我,醉醺醺地约我出去喝酒,我听出她在哭,于是去了海边。在路上我买了一瓶芝华士12年。 她向我讲述了她在她的公司里的种种不如意,种种受人欺的经历。她张牙舞爪地说她“炒了上司的鱿鱼”,然后她很不顾形象地哇哇大哭,接着一头栽在沙滩上醉了。 她的冲动、她的倔强、她的坚强、她迷糊的个性、她受的耻辱与委屈,在我心里引起了共鸣。这样的女孩子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我经历的各种女人太多,但为何只对她有兴趣? 她失去了工作,我就将公司的招聘启事给了她,激将她来应聘。前面一系列关卡我没有过问,我相信她闯得过,最后一关由我把守,我果然见到了她。我提出了思索已久的奇怪得简直有些烂的问题。怎么说,我应该是想通过这个奇特的问题才引起她的注意吧。真是奇怪,我一向认为,像我这样有魅力的男子,谁拒绝得了?可是面对晞,我没有把握,只能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用这种幼稚的方法来引起她的注意。 没想到她很恼怒地说我这是在白费口舌,因为那个问题根本就无需回答。是吗?那我就决定把她留在身边让她跟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不用回答。 当我发现自己爱上她时震惊不已,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掉了,但如今又被她激活。这时文姐从纽约追随我来到了水方,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自从那次给了她承诺以后,我们一直相敬如宾,不,应该是我对她毕恭毕敬,一对恋人做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很陌生。 即使文姐守在身边,依然阻止不了我对晞的爱。在医院前的海边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可以说,那是我二十三岁以后第一次主动吻一个女子,对文姐我不愿吻,对那些寻欢作乐的女人我不屑吻。 但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我知道我不能给她幸福,我所能给的是痛苦的爱和爱的痛苦。 焦虑了几天深思了几天,我在病房里抱住了晞,我自私而且蛮不讲理地要她做我除文姐以外第二个女朋友。她只犹豫了一秒,就成了我的地下女友。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我追寻不到的未来,但在与晞交往的日子里,我明白了,其实她就是我的幸福,是我等了七十六年的哈雷彗星,是我今生唯一的梦想。在昆虫里,有一种专门靠吃自己的身体充饥的昆虫。我们现在正是这种昆虫,在吃自己时,一方面虽然痛苦,但又有一种满足的快乐。而造成我们不得不吃自己的是文姐畸型的爱,它使我背负着巨大压力。 在我还没准备好时,文姐发现了我的背叛,我违背了我的誓言,但我丝毫不后悔丝毫不后退,我不会放弃我的真爱,我迟来了十一年的幸福。 这一次她疯狂地用暴力伤害我的身体,伤害她自己的身体。当她精疲力尽之后,我告诉她,我们从现在起,是两个独自的个体,不再有任何关系。 她忽然呈现出一种死寂状态,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一朵凋落的百合花,却又是极令人恐惧的。世上最可怕的面孔是被绞死人的脸,而她,现在正是这样一副面孔;充满了绝望、惨厉、阴森、悲哀。 然后她忽然扑在我身上,狂吻我。一会儿以后,她又忽然平静了,对着我笑了笑,飘然离去。 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祥的预感袭击了我。也许我与晞的恋情只有开始,没有结果,于是我要她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发现我不在身边,要自己寻找幸福。 回到家里,文姐正在等我,她把自己打扮得异常美丽,对我也异常温柔。她问我,我们真的完了吗? 是的。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她轻轻地抚模着我的头发,沉思着,她的眼睛极其阴郁,像是一大片森林阴影铺成的。在她脸上,有一种阴惨的美丽,一种黑暗的甜蜜,她的表情从未有过这样的温柔。 她忽然站起来,笑着说,也好,成全你,也放过我。 她慢悠悠地走了,不久我听见关大门的声音。我忽然神情紧绷,一团阴影在心中越扩越大。 我追出去,问看门人,他说,沈小姐到后山去了。后山?!一道悬崖在眼前闪现。原来,刚才她是在向我诀别。 我赶到悬崖边,她正一步一步走近死亡边缘,我悄悄走过去,想趁她不备把她拉回来,但她发现了我,傲然一笑,纵身跃下。 我不知道是怎样冲过去的,那简直是飞,我用脚勾住崖边一棵树倒悬下去抓住了她的手——这一切只在一眨眼之间完成。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从悬崖上抓起石头疯狂砸我的手臂,砸得血肉模糊。 但我不能放手,我在脑海里想了呼一遍,然后大声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不要再伤害我,跟我上来! 她停止了一切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狂笑。笑完了,她说,只有死吗?只有死才能留住你吗?你仅仅只是怕我死吗? 我绝望地发现,从十一年前遇见她开始,我就无法离开她了。她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拴紧了我,她简直就是午夜厉鬼,我摆月兑不了她,永远! 我在海边与晞告别。她不会痴缠,她无比坚强地挥手跟我说再见。我连她离去的背影都看不清,因为泪水模糊了我眼睛。 我独自一人茫然地走在海边的沙滩上,一直瞪着眼睛把过往的感情过程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悲哀地重温文姐的绝恋,徒劳地检索与晞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刻,直到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我从夕阳西下一直待到沾满寒凉的晨露,得出了一个真理—— 文姐用绝恋筑成了一座塔,密不透风,没有光线、没有水分、没有空气。胸前刻了我的名字的她把自己关在塔里,而我也跟那个名字一样,囚禁在塔里,永不得翻身,要这坚不可摧的塔毁灭,除非发生奇迹。 在一年四季里,天空有时会出现几片奇异的云彩。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偶然也会出现一两次奇迹。 这种奇迹像红花绿叶,像太阳闪电,没有它,生命就不美、不亮。 我开始憧憬这种奇迹,开始梦想:或许有一天,它会像一片落叶似的,随风飘到我身边…… 八、情正深,海正蓝 徐晞推开门,把包包扔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一个星期又过去,也就是说,臣磊走了一个星期了,而钟煦走了两个月了。 一直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好转移注意力,平时她也不去想,好像真的忘了,也快乐了。虽然她自己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小环的房间里传来唏嘘之声,徐晞走进去。小环正在收拾衣服,旁边一只箱子里已装了一半。 “小环你……要出远门?”面对她,徐晞总有一种内疚感。 小环有一点点的不自在,“啊,是啊。” “去哪?都没听你说起过。” 小环折叠着一件毛衣,没有说话,叠好了,不知怎么觉得不好,又打开,重叠。 一个念头冒出来,徐晞酝酿了一会儿问道:“你要去新加坡……找臣磊吗?” 小环手颤了一下,衣服又叠坏了,于是她再叠一次。半晌,她说:“我不能没有他!我一定要他知道,在对待他的感情上,我一定比你好;在其他方面,也许在其他任何方面,我都不如你,但在这一点,我绝对胜过你许多。” 徐晞心中滚动着一股又一股激流,烧热了早已冰冷的四肢、冷藏的胸怀。她走过去帮小环叠好她怎么也没叠好的毛衣说:“傻丫头,新加坡四季如春,怎么穿得上毛衣呢。” 她把它重新放进衣柜里,望向窗外遥远的东方,用一种讲述童话故事的语调,既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跟小环说:“倒是在纽约啊,还需要它呢。” “徐晞!”小环睁大眼睛,但马上笑起来,“好吧,我们一起踏上征途吧。” 徐晞柔柔地笑着,真诚地说:‘有一道关于薯条的魔法,爱薯条,并且爱送来薯条的人的人才学得会。用你的爱做成魔杖,把口袋点开,一直在等待着的人,会对你开启门扉的。” “那么我也讲一个神话故事。希绿和林达死了,但是他们的真爱永不灭;每一个飘洋过海,像林达一样为与爱人相见的人,他们都会送给他一件礼物——和他们一样的永恒的似海深情,你想得到那件礼物吗?到海上去吧,到海的对岸去吧!” 徐晞微笑着流泪,“谢谢你。我忽然才发现,追求爱,有时候真的可以不择手段。说我卑鄙也好,龌龊也好,我就是要去闯一回。” 打电话约吕振风出来,一见到他,徐晞立刻递给他伏特加,他摇摇头,“你别拖我下水,老婆大人禁止我喝这一类烈性酒。” “嗬,那你太听话了。” “小心我也像煦一样说‘啰嗦’了。”语毕他见微笑自徐晞的脸上慢慢褪去,他自知说漏了嘴,忙岔开话题:“干什么,又遇什么麻烦事了喝闷酒?” “才怪,这次喝的是‘壮行酒’,喝过之后,我就跟你去闯江湖。” “什么?跟我去,我什么时候说过?” 徐晞停止了嬉皮笑脸,认真地说:“我想请你带我去纽约。我要见他!”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初秋的天气,阳光暖中带着点炙热。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却依旧殷红得如炽烈的火球,似血的彩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色泽,绚烂得令人叹息不已。 轿车从高速公路下交流道,沿着一条快速道路转入僻静幽致的田园。 在宽阔的柏油路上,阳光不时从酡红的野山樱叶的隙间洒落下来。吕振风打开天窗,阳光顿时从车顶钻入,调皮地抚弄徐晞乌黑的短发和脸庞,使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加动人。 “这条路上怎么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她好奇地问。 “这是钟家的私人道路。” 徐晞差点昏倒。老天,他家居然拥有自己的道路!她忽然考虑起从未考虑过的问题——门第。以现在的情况看,钟煦家不是一般的有钱,而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全都是在大街上一抓就是一把的路人甲乙丙丁,她——配得上他吗? 正胡思乱想着,婉蜒绵长的路径已将车引到一片密林,幢幢楼宇隐约可见。 车穿过密林,在一大片草地上停下来,散发出思古幽情的宅院矗立在眼前。一看那些房子就知道主人是十分传统复古的人。 面对红漆大门,徐晞犹豫了胆怯了。一想到钟煦就在里面,而爱情不知在何处飘荡,她就全身乏力。 “进去啊。”吕振风将她抓进去。 很不幸,钟煦的父母、沈琳文都在。 一进门,就看见钟煦发呆的样子。这个在梦中在记忆中在心板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姿势一刹那间几乎使徐晞放声痛哭。 而见到她,钟煦脸上立刻放出奇异的色彩,双腿一屈立刻要站起来,身子已离开沙发,但马上颓然地坐回去,眼中所流露的悲哀、凄惨无法用语言形容。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 沈琳文脸色变成死灰,僵直在那里像节干枯的木头,转眼之间,她又活了过来,如枯木逢春一般。她极度热情地把徐晞拉到身边坐下,向二老介绍:“爸爸,妈妈……” 徐晞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这样的称呼,表明的是什么,已不言而喻。 “……善良又聪慧,是我和煦在水方最好的女朋友。”说着她望向他,“煦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可喜欢她了。” 钟煦看着她,又迅速地望向徐晞。 她垂下眼帘,害怕一时不能自己地流泪了。 “徐晞啊,”沈琳文握住她的手,“我们正在商量我和煦婚礼的事。我的意见是旅行结婚,而爸爸认为应该按中国传统习俗,你帮参考一下,哪一种合适?” 有一个成语叫做“如坐针毡”,现在徐晞除了如坐针毡,全身都被针毡包裹,而且被现实残酷的手拼命挤压,让她痛不欲生。 “我觉得都好。”她无力地笑笑,艰难地说。眼波流转,并没有捕捉到钟煦的目光,不知何时,他双眼直瞪着天花板,看不出表情,她从来没看见过他这种样子,简直比让她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还难受。 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面对面互相凝视着,都有话说,但最终没有一句话说出来。 “煦!”沈琳文走过来挽住他臂弯,“我们去看婚纱吧。” 钟煦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窗外朦胧的夜色,“天黑了,就不去了吧。” “那有什么,就是要现在去才有浪漫的感觉。”说着她强行扯着钟煦走了。 徐晞目送他们到门口,悲哀之情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沈琳文回过头,“徐晞,你也一起去吧,给我做参谋啊。” “我就不去了。”她几乎是哀求着说。 沈琳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我们走了。” 两人一走,徐晞笑了,苍白的微笑。她知道,从沈琳文见到她出现在纽约的第一眼起,就开始恐惧了,她是那样怕她,从内心发出恐惧,可是,她怕什么呢?忽然之间,她忘掉了来纽约的原因。她来干什么的?在水方的时候,她好像怀着一个虔诚的梦想,一个坚定的信念,现在为什么忘记了呢? 他马上就会结婚,成为别人的丈夫,这个不争的事实轻而易举地歼灭了一千个梦想一万个信念。除了未参加他的婚礼,还有什么?她该好好想一想,得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结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知道自己会寂寞,但她不想寂寞,出发之前,她带上了gigi的cd。 呆坐在房间里,周围一切都变得好空、好大——太安静了。就像在经历过一个世纪的大浩劫,终于等到了最后的宁静,这宁静,令她不能呼吸。仿佛在惊涛骇浪里颠簸了数百年,最后被一个巨浪猛地抛到一座孤岛上,大浪去了,她环顾四周,满目萧条,只剩下一个满身疮痍的她。 于是她拿出cd。 塞上耳机,“咔”地按键的声音很响地回荡在空旷的空气里,却又猛地撞在她的心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随着“突突”抖动起来。 从未发现耳机的声音会有这么大,就像是从天外直泻下来,震撼着整个宇宙。 音符是一个接一个滚过来:“你说你好孤独/日子过得很辛苦/早就忘了如何寻找幸福……” 这就是所谓的排除寂寞吗?那些音符,哀婉的曲调,只会让她更寂寞,而且涂上一层悲悯的颜色。她忽然关掉cd,按键弹起来,一切再度恢复了平静,静得出奇。她静静地坐着,发现自己不能呼吸。 “不——”她在心里用力地喊着,冲到门前拉开房门,愣住了。 钟煦站在门口,见到她,忽然张开手臂把她整个地抱在怀里;然而,她却感到了恐惧,她的每一根发梢都在抖着。 好久,他才放开她。 “晞……”他伸出手,就快要碰到她瘦削的脸颊了,却硬生生地停住,然后插进口袋里,“你回去吧。来这里……干什么呢?快回去。”他说完,转过身,坚定而又犹豫地走了。 她窒了窒,却飞快地跑上去,从后面搂住他,让他止住脚步。 “我不会回去。我不会待在那个没有你的城市里,那还不如死去!” “但是我还能给你什么呢?就连见你一面,也必须等时机,趁四下无人,匆匆地看你一眼,然后马上离开……你愿意这样吗?”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望着她,“我不是一个自由人,从来不是,我身上背负着一个责任,我不能不负担,我不能让一个人的生命因我的不负责任而逝去。一个人,一个男人,一旦有了责任,在天地之间,他不就不能够再任性而为。” 她吸吸鼻子,把他的衣服整理了一遍,将每一个褶皱都拉平。然后,她后退几步,“我还是不会走。” “三天之后就是我和文姐的婚礼,你赶快离开好吗?” “不。”她露出常有的微笑,“我来这里,就是要看着你,看着你结婚生子,看着你人到中年,看着你老去,看着你履行了一生的责任然后轻松地闭上眼睛……我会很快乐,也会很骄傲。” 她忽然走上前,踏起脚,贴着他的唇说:“再吻我一次吧!我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留一个吻供我晚年回忆……” 后面的话被他的吻吞没了。如此绝望的吻,而又如此热烈的吻,绝望得让宇宙爆炸,热烈能改变史前的冰期成为夏季。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徐晞在第二天就搬了出去。 沈琳文把钟煦和自己关在房间里,让他哪里也去不了。只有两天时间了,她就将成为钟煦的新娘,但她不开心、不快乐,反而陷入了一种空前的疯狂状态,爱得太绝望,人也变得绝望。 她把他和自己关在一起。刚开始,她是那么的热情,一种悲惨的热情、地狱的热情,魔鬼的热情,她一直哭,一直自言自语,她全身发烫,烫得令人想起自焚。 钟煦坐在角落里,瞪着眼睛看着她。没人会明白她的激烈是从哪里来的,他的责任,不是去理解她,只是不让她死,只是心甘情愿地随她一起关在塔内,关在坟墓里。 渐渐的,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但面孔显得有点狠毒而粗犷。她的悲哀转成仇恨,恶狠狠地望着他,“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说着说着,她开始击打他的脸,撕扯他的头发,咬他的嘴唇,然后她看见血从他嘴唇上慢慢流下来,就抱着他哭,求他原谅。 哭了好久,她安静了些,话也少了。她只是不断哭,又不断笑,她哭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她脸上的火焰颜色转为苍白色,她眼中的光色异常阴暗。 再到后来,她完全安静下来,既不流泪,也不狂笑,也不抱他,也不吻他;她冷冷的,但又不完全是冷冷的。她不时温柔地用手抚模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再后,她把他的手握在手中,一遍又一遍抚模着、抚模着,仿佛把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上面似的。 他既不回应,也不拒绝,只任她摆布,好像一个机器人,一语不发,傻傻地愣愣地望着窗外发呆。 天黑了,转而天亮,天亮之后,又天黑,一个疯子与一个傻子在房间里就这么度过了四十多个小时。 疯疯颠颠的沈琳文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之后就再也吸不回来,悠悠的,缓缓的,接着,她用轻得如落叶的叹息似的声音问他:“如果没有徐晞,你会不会爱我第二次?” 不会。他已不是十一年前的那个他,不再拥有少年痴狂的热情和梦想。其实他从来没爱过她,只是喜欢过,又从哪里谈起爱“第二次”呢?他想着,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却没有说出来。 她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冷笑了一声,歪歪斜斜地走出房间。 沈琳文在婚礼前一天的夜晚消失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四天过去,沈琳文依然下落不明,钟煦感到自己没有负起责任,也许她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自杀死去。那天他吻徐晞的时候,她就站在走廊尽头,他知道,但他还是放纵了一下感情,没想到她竟成了那样。 徐晞一点也不知道,他没告诉过她,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有负罪感。 沈琳文的失踪,徐晞感觉到与她忽然来到纽约有关。她不明白,沈琳文的爱为什么那么残酷无情。 心里抑郁烦闷,她把唱片放进影碟机,gigi清丽卓绝的声音响在每一个角落:“……太多的包袱/显得更加无助/眼看着别人的幸福还有什么忌妒……” 电话响起的同时门铃也响了。她先接电话,对方是钟煦,“等一下。”她说完把电话搁在一边,再去开门。 随着门渐渐开启,门外的人也渐渐清晰,徐晞差点尖叫出声—— 沈琳文衣着破烂不堪,双手背在后面,像规矩的小学生一样站着;恐怖的是她的脸,那种样子,除了用但丁所说的炼狱里的鬼魂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比喻。 徐晞愣了一下,然后让她进来坐下,才想起钟煦的电话还没接,她接起来,他让她出去一下,有东西要给她,她小声告诉他,文姐来了。 徐晞给沈琳文冲了速溶咖啡,在她身边坐下来,嗓子像生锈了一样,徐晞咽了口唾沫,才问道:“文姐,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她盯着她的眼睛,苍老着声音说:“我去找答案了。” 徐晞刚要问,她又开始说,像是喃喃语:“有的人主张爱名、爱钱,或者爱自己,但千万不要爱别人。年轻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终于找到答案了,那里确实含有一部分道理。 “如果要彻底爱一个人,那实在是可怕的,比炼狱还可怕!如果是爱到极端,那不但不美丽,而且极其丑恶。真理是难看的,恐怖的;真爱也是难看的,恐怖的。这一层,我现在是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我不想再爱了,真的不想,但在爱情的迷宫里,我已经迷失了自我,我成了爱情的奴隶,成了他的奴隶,我没有退路。 我问过无数次,问天,问地,问自己,问怎样才算是一个他爱的女人。我把他捆绑在身边,让他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希望也相信这样他会永远爱我;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脚步总是不合他的节奏,我的心曲也配不上他的旋律,他对我而言,完全是个陌生人,我了解不到他。 其实我也想解月兑,有一天我绝望了,我成全你们,也放过我自己…… 但是他不放过我。他并不爱我,但是他不让我死——他仅仅只是怕我死,他怕在道德上犯罪。我想,也好,我答应他不再寻死,他答应我不再离开,我们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那只是暂时的,我不甘心,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一具躯壳,所以我想找到答案,怎样才能成为他爱的女人,成为他的唯一?” gigi的歌声仿佛是她话语的背景音乐,诉说着同样的无奈:“跟不上你的脚步/干脆就说迷了路/干脆就继续麻木/对你有没有帮助……” 沈琳文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如今我也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掏空他的心,然后由我驻守……抱歉,今天我不再和你公平竞争!” 她背在后面的手忽然挥舞出来,尖利的猎刀闪着寒光如一条毒蛇向徐晞刺去。 徐晞来不及躲闪,只能拼命架住沈琳文的手,猎刀刀尖直指她的眉心,在两人的手里随着力量的对比忽远忽近。 沈琳文还在胡乱地说:“只要你死了,他爱的人没了,他就会看见我了……” 终于徐晞取得了优势,奋力把她推开,但刚要逃跑,又被逼至墙角。 猎刀狂插下去,徐晞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 “哐当”一声,钟煦破门而人,沈琳文一闪神,刀尖偏了,插在墙上,撞出点点火星。徐晞趁机向钟煦奔去。 沈琳文挥刀追上。 猎刀伴着风声再次袭来,刹那间徐晞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不知为什么,猎刀只是擦着她身体过去——钟煦推开了她。 沈琳文看清了忽然的变故时,猎刀已刺入躲闪不及的钟煦左胸。 血喷涌而出,钟煦睁大眼,他的身子仿佛慢慢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干燥的,正在飘升;而被血打湿的那个部分,正在往下陷落,这时他听见了徐晞的尖叫声,他想喊一声她的名字,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海,从它诞生起,从没有这样温柔过,它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微波粼粼,就像一支美妙的乐曲在为落日送行,它知道,不久,它就将接纳一个为爱逝去的灵魂。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希望了。虽然他还有一息尚存,但慢慢的,他会更衰弱,直至停止呼吸,除非有奇迹……” 然后所有人都冲进急救室,除了已变得疯疯癫癫的沈琳文和呆立的徐晞。 徐晞足足立了一分钟,接着,她飞奔到海边来。 她曾经是那样的坚强。 无论怎样,即使他成为别人的丈夫,只要他活着,与她同在一个世界,她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现在,他累了,他要去另外一个世界,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在路上。 他需要她的,她要与他一路搀扶。她一步一步走下沙滩,走进海里。 水一点一点漫上去……快一点,而病床上的钟煦要慢一点,这样他们才可以一起同时离开啊。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不要问我为什么! 生命不过是一把火,火烧完了,剩下来的,应当是黑暗!死了,便得到了永久的黑暗,但是,我的火并没有烧完,我还有成千上万的火要烧。可悲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竟命令我停止燃烧!我要用自己的手为自己造成永久的黑暗。然后,会看见在某个地方,你在等我,高举着火把,就像一座灯塔,我们并肩走过…… 吕振风开车狂奔在绵长的海岸线上,他的鼻尖、额头、手心都在冒汗。 奇迹只会发生在满怀希望的人身上,他相信钟煦不会死去的,就是为了爱他也不会死去…… 煦,他需要奇迹。 垂死的钟煦忽然一跃而起,大叫着往外冲。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他一直说:“我要去海边救徐晞!我要去救她。”然后他跌倒在地。在昏过去前最后一秒,他还说:“谁帮我去救她,在海边……” 于是吕振风出发了。终于他在海面上发现了投入海中、即将没顶的她…… 尾声 多年之后。 二十多年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子女聚集在海滩上,看那终年变幻莫测,但永远深深的、蓝蓝的海。 吕振风一直为一件事而感到无法释怀:“煦,那时你明明有三分之二的身体都已经进了棺材,但怎么还有那样准确的预感?” 钟煦用手指缠绕着徐晞的长发,笑了笑,“那时我做了一个噩梦,这个女人让我临死都不得安宁。” 旁边,有着钟煦的眼睛和徐晞的嘴唇的小女孩天真地问旁边的小男孩:“吕哥哥,沈阿姨为什么总是拉琴?” 小男孩望向站在不远处沙滩上目光呆滞、一遍又一遍拉着小提琴的沈琳文困惑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咧。” 温热的风轻轻吹拂之下,海在抖动,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耀眼地反射着太阳光的色彩,像无数个银光灿烂的笑涡向着蔚蓝的天空微笑。在海与天之间,动荡着欢乐的波浪声,那波浪一个接一个地跑上倾斜的沙滩。 太阳是幸福的,因为他放射着光明。 海呢,也是幸福的,因为她反射着太阳的光明。 情永深,而海呵——海永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