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诗无名》 楔子 人声、嘈杂。 惊慌失措的呼告奔走在静寂的夜,红色、黄色的灯火一盏盏地此起彼落。 随着婴孩尖锐的哭声在高空响起,万千只手指向高处的同一点。 天啊!那是谁? 终是来不及张起的救生设备徒劳无功的摆放在一旁,众多徒具专业知识,但却对此情此景束手无策、面面相觑的白衣医护人员,只有更加惊慌地彼此交头接耳…… 那是一个令人很难以轻易忘怀的景象了——抱着婴孩站立在高处的女子一身雪白的衣袂在强风的高空中不祥地翻飞,缠绕的黑发纠缠住赤脚站在医院十五楼高楼围墙外沿女子皎白的脸孔,掩去了她脸上所有可能的表情与众人探看的眼光。 婴儿凄厉的哭声再度划破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哭嚎、哀泣出对人世间所有的不甘。 天啊!难道她想抱着小孩……?人无不被斯情斯景惊吓得有如无头苍蝇。 “那到底是几楼的病人?还是家属?” “她抱着婴儿,从产房去查……” “消防队还没有到吗?” 惶急而毫无头绪的众人中冲出一个高大英挺,但形容十分憔悴震惊的身影。 那也是个身着白袍的青年男子。他张大了眼,错愕而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高楼上意欲轻生的女子。 天啊!男子倏地惨白了脸,他张开了手臂圈住口,徒劳的扬声惊唤: “晓吟,你在做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几乎是粉碎了男子仅存的神智,他疯狂的嘶吼: “晓吟,快下来,你要做什么?” 无视于众人的努力与忧急,站在高处的女子有如在云端俯视冉冉尘世般地幽幽一笑。她低垂着头轻柔的安抚怀中哭闹不休、看来十分痛苦的婴儿,轻轻唱出最后的摇篮曲。 “嘘——妮妮,乖乖睡吧。是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现在,妈妈要把你带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泪水的地方……” 她举高了手,紧紧地将怀中的婴儿贴靠在自己的脸庞。 皎洁的月色下,这可怕的一幕,却令人联想到教堂里的圣母与圣婴。刹那间!当白衣女子如淩风般轻轻跃下高楼时,众人在惊愕不信的恍惚间,还以为会出现某种天使或神物将这对母女接往更高的高空。 但,这显然并不是神话中的场面。 白衣女子有如断线风筝般的坠落、再坠落…… 凄楚的夜风中,传来婴儿最后细碎的哭声…… 第一章 撕碎的信签飘飞在医院顶楼的高空中。 破碎的白色飞舞在风中,盘旋着,仿佛像是要眷恋笔下最后的温柔。 褚友梅静静地将一封封红蓝相间的航空信件用最细致的手法撕毁。既然爱情已经逝去了,那么这些虚假的字迹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如果说,蒋家伟与她之间的十年感情竟是敌不过一泓太平洋水,那么,强留这些徒然见证这一段痴傻的纸张又有什么意义呢? 遥远的太平洋彼端,他来的信是这样写的—— 友梅,我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感情,你资助我的学费我将来一定会如数归还。对不起,我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 一段感情,化为寥寥数语。 接到信的褚友梅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反倒是她那些义愤填膺的朋友与心疼她的母亲,无不个个把那负心汉骂个狗血淋头。他们都说,褚友梅一定要向这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男人,讨回一番公道。 可是,褚友梅却只是平静的写了一张借据明细。 在内心深处,或许她早已经莫名地有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瞧瞧!褚友梅不禁暗笑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竟然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早该在等待着第一封迟迟不来的航空信时,便该幡然领悟。想想如今是什么样的科技年代了,当电话、电子邮件都如此发达的时候,她居然还呆呆地倚门等待着一封又一封,比什么都虚假,又缀满谎言的废纸连篇。 包也许,她与蒋家伟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实过。 还记得,当初还是个穿着土色高中制服的蒋家伟,是如何以一首诗赢得褚友梅的芳心,而褚友梅至今仍能背出那其中句句打动她少女芳心的诗句。诗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女郎啊! 让我为你写一首无名的诗, 悄拈一朵鞋迹上的落花, 诗里不用记述你的温柔…… 唉!还记得这些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褚友梅不禁失笑了。也许,她与蒋家伟之间分分合合、纠纠缠缠的十年历史,全然不过是一桩笑话!而且,就是从这首诗开始。因为就在褚友梅上了大学,进了医学院之后,才赫然发现这首诗竟然是蒋家伟抄袭自医学院的五十周年纪念院刊。 而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蒋家伟欺骗她的开端。 蒋家伟总是有一大堆数落她的理由——包括她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愿穿他喜欢的衣服样式、不肯为他留长一把青丝;有的时候,甚至连书念得比他好,都是一种罪过。 而褚友梅在这漫长的十年当中,也总是不断的在怀疑,到底是惰性作祟,还是身为女人一种对于初恋的执着与痴傻,使她能够继续维持与蒋家伟之间的感情。纵然到后来,面对种种蒋家伟极有可能背叛的迹象,她依然勉强装作没看见……或许,她早就无法厘清,自己究竟是舍不得这个男人,亦或是舍不得自己这十年在人生中算来该说是最为精粹、瑰丽的光阴。 所以,除了一纸标明清楚欠款的借条,褚友梅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放过了蒋家伟——不然她还能怎么样呢?无论舆论如何汹汹、群情如何激愤,褚友梅明白,所谓金钱债易偿、感情债难量。而她被负欠的感情,就算是杀了、卖了、剁骨抽筋地剥光了蒋家伟,这个男人他都还不起。 尽避不想,飘飞的纸屑还是沾上了褚友梅的眼泪。 她怔然的望向手中那张最初最初,引她落入这无边情网的动人小诗。在这样最后的最后,她仍是舍不得任它随着其他的满纸荒唐言一同散入风中。她静静地看了泛黄的纸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将它折叠放回自己宽大的白袍当中。 爱情或许有罪,但这首动人的小诗本身对她并无负欠。 毕竟,是她自己要往爱里去,难道能怨怪火光恁是灿烂动人,竟引得飞蛾扑身殒命吗? ??? xx综合医院附设儿童医院复健部 “友梅友梅!你终于回来了。” 夏被倩看到褚友梅简直开心的没高叫起来,她拼命地挥舞穿着白袍的衣袖:“快快快!你的‘叫叫宝宝’来了。” 很多人都以为,在医院里穿着白色制服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其实,除了医、检、药、护之外,穿着白袍的人还委实不少。像褚友梅与夏筱倩就都不属于以上那些职种中的一种。谁叫如今医学分工那么地细呢?像她这种执行第三医学,也就是复健医学的治疗师,也只好穿着白袍混在众多的医护人员之间,讨一口饭吃了。 由于医学的发达-使许多原本无法救治的疾病都大增了存活的机率。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诸多的疑难杂症中,有许多虽然已算是被拯救,但可能算是玛莉亚飞得太快的天使、抑或是在由鹳鸟投递、或注生娘娘亲送时出了一点差错的小孩儿们,都必须到医院来接受早期的治疗与复健。而这就是二十六岁的褚友梅的工作。 像眼前的“叫叫宝宝”就是其中一例。 褚友梅花了几乎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使这个年仅三岁、患有脑性麻痹、肌肉张力高得吓人的小男孩,能够在治疗过程中稍稍停止他嘶吼出“叫叫宝宝”招牌似、活像被淩虐般的怪异尖叫声,并总算稍微终止了众人与家长们怀疑她有虐待儿童之嫌的怪异眼光。 当然在这样的孩子身后,都有着一双如同神话中薛西弗司推动巨石的手。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不是的父母,但褚友梅在儿童医院里服务时所见到的,却几乎都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父母亲。 “叫叫宝宝”那年轻、身形矮小粗壮的母亲一看到褚友梅就开开心心的大打招呼。没有怨对与悲伤,年轻的母亲拥有的是无穷奋斗的意志与精力。她絮絮叨叨着小孩一周以来的近况: “这孩子最近我觉得有进步喔!你看……”点滴的进步,都象征了无穷的希望。 有时,褚友梅不禁十分怨恨上天造人的缺陷,也曾为了希冀孩子再微小不过进展的痴心父母神伤。不过,她从来不曾后悔过自己对于工作的选择。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必须有人来承担唐吉轲德的角色。 一边听着家长对于治疗的意见,她微笑地模了模自已在离开了蒋家伟后,很讽刺地总算是留长了的发。呵,长发何必为君留?褚友梅笑而不语地带着“叫叫宝宝”进治疗室,准备进行今天的治疗格斗。 她与“叫叫宝宝”都同样必须为了自己的将来奋战。 好不容易在三十分钟的尖叫与挣扎后,褚友梅送走了实在是很要命的“叫叫宝宝”,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喝杯水、喘口气的当口,她的主任突然从另一个治疗室里探头叫住了她。年逾四十的朱主任眯着戴着金框眼镜的细长眼睛,犹豫的神色颇不寻常。 “友梅,来一下。” “怎么了?”这时间应该是朱主任独力接案评估的时间,褚友梅疑惑的走向暂时被清空的小治疗室。散放着玩具、布偶的室内,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被“叫叫宝宝”的魔音穿脑肆虐了好半天后,骤然置身于此,褚友梅霎时间宛如置身天堂。不过,这个天堂的气氛有点诡异。 褚友梅敏锐的发现除了朱主任之外,狭小的治疗室里还有一个独自背对着门、席地而坐的小孩。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安静得有些奇怪的小男孩。 嗯,应该是个男孩吧。褚友梅估计小孩不会超过四岁,水蓝色系的衣物衬着小小的、僵硬的、有些过于单薄的肩头,动也不动的后脑勺被剪得短短的,而整颗黑茸茸、小小的头颅偏向了一个怪异、隐约露出戒备的角度。 “他的父母呢?”她压低音量询问朱主任。毕竟在陌生环境中,太过紧张的小孩是观察不出更正的问题的。而朱主任却好似颇显为难的摇了摇头。父母亲没来?褚友梅瞪大了不信的眼,哪有父母在那么小的孩子第一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病时竟不陪同在侧呢?朱主任却摇了摇手,拉着褚友梅走向小男孩的正前方。 这不是褚友梅见过最可爱的小男孩。甚至,他还离第一名有一段太过遥远的距离。只见他清秀苍白的小脸蛋上无神的乌黑大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略嫌不够血色的小小薄唇则是紧紧地抿着。 “小薇,还记不记得陈妈妈?” 朱主任试探性的问小男孩,却未得到任何的反应。“陈”是朱主任的夫姓,而朱主任的先生陈主任也同样是在这间医院服务的医师。 褚友梅稍感疑惑的扫视四周的桌面,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般儿童病患照正式程式所应有的会诊单与病历。 难道,这位“小威”是朱主任的亲朋或好友之子吗? 朱主任马上就看出了褚友梅的疑惑,她亲密地揽过了小男孩丝毫不为所动的肩头,亲切地介绍说: “小薇,这个人是褚阿姨喔!你要不要向阿姨介绍自己呢?” 仍是没有反应,小男孩甚至连视线都还是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 “小威?”褚友梅配合著摆出了虽不是“少男杀手”,却通常可说是“小孩杀手”的亲切笑容。可是面前的小男孩却明显地不赏褚友梅的脸,表情与动作仍是如出一辙的呆滞。 两个大人在静默中等待小男孩有所行动未果。 朱主任放弃的叹了一口气,直接向褚友梅介绍小孩的来历,“这是郎薇仁,新郎的郎、蔷薇的薇、仁爱的仁,四岁五个月,家长怀疑有autism。” “蔷薇的薇?小薇是个女孩?”褚友梅瞪大了不信的杏眼。 “autism”是自闭症的英文名称。褚友梅一直到正式接触病人之后,才明白原来当初在学校里硬是被逼着学习种种的英语病名,除了具有能阅读国外的科学期刊、与世界同步沟通的正式用途之外,还能达到在病人面前方便交谈病情的功用。想来医师看病时鬼画符般的病历书写方式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薇仁是男生。”朱主任立即否认。 虽然是一闪即逝,褚友梅好像看见别过脸的小男孩在乍听见自己被误认成是小女孩时,乌黑的双瞳中飞快地、极难察觉地掠过一抹怒色。 “喔!对不起,是阿姨笨!小薇看起来就是个小帅哥。”紧盯着小男孩,但这一次却再也抓不到稚女敕的脸上有任何的表情。 难缠!褚友梅暗暗地下了结论。 接下来的评估也在类似的气氛中度过。在整整漫长的四十分钟之间,脸色苍白的小男孩对于任何指令以及引导用的玩具都毫无反应,瘦弱的身躯呈现出一种隐然防卫的态势,朱主任与褚友梅对看了看,都是摇了摇头。在朱主任一通内线电话之后,一个年轻的护士很快地便来将有如玩偶般不说不笑的郎薇仁带离了复健部。 “这不是自闭症。”褚友梅略显过于急躁的下了断语。而阅人无数、经验丰富的朱主任在沉吟了半晌之后,也不得不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小薇怎么会是自闭症呢?” 所谓“自闭症”并不是一种如字面意义上的形容词,它有着严格而多样的诊断标准,全然不是用内向的性格、或少言安静的举动就可以随便概括。朱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满头时髦的卷发。 “小薇当然不是自闭症。一年前的他话虽然是少了点,但才三岁多的小孩简直是聪明得惊人,要不是……”朱主任倏地住了口。 一年前? 这么说这孩子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喽? 望见褚友梅大惑不解的神情,朱主任为难地不知如何介面。真糟糕,她都忘了褚友梅一年多前尚不是在本院服务,当然对于那件骇人听闻的事件一无所知。 她应该告诉褚友梅那个“事件”吗?朱主任仔细思量,难得这个医院里居然还有人尚不知道该件轰动的惨剧,也许这样的褚友梅能提供给小小的郎薇仁不同于他人的照顾……最后,朱主任选择了比较保守的说词。 “友梅啊,该怎么说呢?小薇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郎医师的长子……呃,也是独子,因为郎医师的妻子在一年多前的某件意外中不幸丧生,所以骤失母亲的小薇可能是受了很大的精神打击……” 精神方面的问题?褚友梅闻言疑惑地挑了挑细眉。“那应该转到儿童心理卫生部门那里去啊。” 要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朱主任不禁头痛地看着不知事情严重性的褚友梅。 “呃,你也知道,医院里人多嘴杂,郎医师不愿意小薇被贴上心理有问题的标签,所以才会拜托陈主任,让小薇先到这里看看。”朱主任在心中暗暗翻了翻白眼,她没有透露要小薇检查的事可是他们夫妻俩威胁兼利诱、软硬兼施才总算达成的超级任务。 褚友梅怎会知道朱主任心中有那么多的曲折,她只是单凭经验与事实下了专业性的结论:“可是,小薇的确不是自闭症,我们所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啊。” 坐在小小的治疗室内,朱主任凝视着眼前年轻单纯,却隐然显露出坚强刚毅特质的清秀女子。她脑海里突然一阵灵光乍现,也许,褚友梅会是那对可怜父子的救星。虽然有些心虚,朱主任仍是装起笑脸打哈哈说: “不然,我们暂时先收小薇当个案观察,反正你也瞧见了,那孩子已经四足岁又五个月,看来却像是个不到三岁半的小孩,我们先用‘疑似发展迟缓’收他看看,由你负责,好吗?”模糊的诊断说明总是最好用了。 由她负责?褚友梅瞪大了双眼。“可是……” “唉!想来郎医师也真可怜,”朱主任昧着良心,唱作俱佳的哀叹。“一个大男人骤失妻女,惟一的儿子又变成这个样子……” 妻女?一向对八卦新闻颇显迟钝、收讯功能明显不良的褚友梅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起可能的交通事故、空难意外等等。她也叹了口气,上司都对自己低声下气的软言相求了,她能不答应吗?褚友梅于是点了点头: “好,我暂时收小薇看看,不过如果必要时,我还是希望能让他转到儿童心智科那儿去做个检查,这样子对他也比较好。” 朱主任忙不?地猛点头。还能不好吗?她成功地丢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 终于又是过了疲倦的一天。下班后,褚友梅独自回到自己承租的单身套房。 别的都会女子到底过着怎样灯红酒绿、闪闪亮亮的人生,褚友梅并不怎么清楚,生性单纯、奉行简约的她,只差没把“simpleisthebest!”当作标语贴在房门口。 难道是她这样的生活态度错了吗?坚持自己的原则与理想,曾使褚友梅无数次与蒋家伟大起冲突。 还记得大学时代的她,曾经兴高采烈的向蒋家伟描述自己想要在有几年的工作经验之后,再赴美进修。虽然褚友梅未曾深想过一定要拿什么博士、硕士的,她只是单纯的凭借着一份对于知识的渴求,就像是其他无数的校园情侣一般,褚友梅向自己的男友,也就是蒋家伟提及了自己的愿望。 但是蒋家伟的回应却万分猛烈。 “你要去美国?”蒋家伟活像在看着什么怪物一般地看向褚友梅。“你念的书还不够多?你都已经念到医学院了,你的生涯规划里到底有没有我的存在?你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褚友梅一下子被蒋家伟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她的火气不禁也相对地升高了。“我只是向你说说我的梦想,为什么你要这样生气呢?” 还记得蒋家伟当场马上善变地语气一软,他做出了最为深情款款的表情,拥住了忿怒不解的褚友梅说: “我是因为爱你、舍不得你啊!”蒋家伟流露出一派深情男子的模样。“你要是出国变了心,那我怎么办?”说着说着,还吻上了她的唇。想起蒋家伟当时的神色,褚友梅不禁作呕,哼,现下到底是谁变了心、负了义?想来天下男子皆是一般负心! 收拾起雅洁套房中散放的英文书籍以及录音带,褚友梅无端的想起前些日子,同事兼好友的夏筱倩在听到褚友梅仍有留学的意念时所说的话—— “你还要去美国?”夏筱倩睁大了圆圆的眼,不可置信的惊呼。“你不嫌蒋家伟那烂人在美国污染空气、破坏臭氧层吗?” 曾经亲眼见证这段感情的夏筱倩对于蒋家伟的负心之举简直是深恶痛绝,只差没有越俎代庖的帮褚友梅雇杀手越洋追杀,或代钉一个稻草人照三顿施咒了。 而褚友梅闻言只是笑了笑说:“没道理为了那烂人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感情,现在还要再失去我的理想吧。他没有那个能耐!” 说穿了,其实褚友梅并不是那样的洒月兑,如果可以,她也想离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蒋家伟远一点。可是美国那么大!她在空白、新粉刷的墙面钉上了美国的地图,并将房中的小巧地球仪转向属于美国的位置—— 哼!只要褚友梅还不得不与蒋家伟待在同一个地球上的一天,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地方是他去得、而她褚友梅去不得的! 她再一次面对镜子勉励自己。 失去了蒋家伟并不是世界末日,褚友梅这样告诉自己,她很有可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毕竟赛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就像她自己最喜欢的歌里说的——这世界辽阔,她总会实现自己的梦。 ??? 儿童复健部广大的治疗室内 眼前的小男孩就像是在做梦——而且很可能不是什么好梦。 褚友梅试过了满屋的玩具,从机器人、米老鼠、大布偶、遥控车,甚至到能引起任何最顽固小孩兴趣、装满彩色小球的游泳池,小薇依旧是一无所动。他依旧是八风吹不动般的静静坐着,低垂的视线紧盯着球池里的某一处。 而这种类似的情况已经连续过了一周。 褚友梅静静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她发现到这一、两天来,小薇虽说是仍未有任何反应,但姿态与神情中的戒备程度已是大大地降低,她可能早就要尖叫着投降,请朱主任另请高明了。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褚友梅烦恼地思索着对策。她十分确定小薇的种种感觉与动作器官都十分的正常,统合上来说也没有特殊的障碍,加之智力与健康亦无明显的问题,褚友梅十分确信,小薇应该是情绪上的障碍……或许就像是朱主任口中所说,那个关于他母亲死去的意外事件吧? 很好,既然小薇不想说话,那么就由她来说话。 “小薇,”褚友梅若无其事地放缓了口气:“你来这里一个礼拜喽,有没有看到什么你喜欢的小朋友啊?” 或许是自己长得大讨人厌,不得小薇的缘……那么,就用其他来治疗的小朋友当诱饵试试看好了。褚友梅很阿q的想。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遍了面积广大的大治疗室。下午的治疗室里奇异地少了平日的喧嚣和哭闹声,只有三三两两的白衣治疗人员与小朋友们搭配着做个别治疗。 褚友梅招了招手,而小薇意料之中的仍是动也不动。褚友梅只有亲自将他抱到了自己的膝上,两人悄悄地由深广的球池中往外探去。 最靠近他们,一个动作快速无比的小男孩正飞快地由高高的垫子向下跳落。然后,再用武侠片里才看的到的身手,咻地又攀上了垫子。 这才是自闭症。褚友梅暗叹。 “很厉害对不对?那是‘忍者’小洋。”褚友梅仔细的看着小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光芒,不动声色地继续介绍:“他也是生病的小朋友喔,你看他玩得很高兴对不对?要不要跟他一起玩?他比你大一点点,是小扮哥喔……” 很好,没有反应。 “那个是‘光头’平平,”她拉起小薇的手,指向治疗室另一端正在玩电动钓鱼机的光头小男孩。“跟他一起玩的是伟朋,两个都是小学一年级的哥哥喔。” 仍是没有反应。褚友梅斜睨着小薇的面孔,嗯,既然小男生都引不起小薇的兴趣,那么试试小美女好了。 褚友梅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一个适当目标。这个可够“古锥”、够“卡娃衣”了吧。 “有没有看到那边在玩穿珠珠的小朋友?她叫‘豆豆’,今年也是四岁喔。我想想,应该比小薇小一点点,是小薇的妹妹……” 小薇闻言却是全身猛地一震。不过,却完全不是褚友梅意料中的反应,褚友梅不知是哪一句、或是哪一个字刺激到了小薇,只见他突然剧烈地摇起头,小小的身子像是要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摇散般地猛烈颤抖着。 “小薇?” 男孩脸上惊恐欲绝的神色令褚友梅大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试探性地用人类最共通的抚慰方式抱紧了小薇,发现小薇竟没有抗拒,乖乖地缩在褚友梅怀里颤抖。紧抱着害怕莫名的小薇,褚友梅决定她不应该再保持沉默了。 ??? 小薇的情况绝对是有问题! 治疗时间过后,遍寻不着朱主任的褚友梅,做了一件她早八百年就想做的事。 这一周以来,小薇都是由语言根本不通、一问三不知的菲佣带来复健部的,而小薇的父亲,那位据说“十分可怜”,但是应该就在同一家医院里的郎大医师居然一次也没有露过面。这太过分了!这个男人到底关不关心自己的小孩? “你要干什么?”夏筱倩惊愕的看着褚友梅怒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翻箱倒柜的查起医院里的内线电话代码。 “找小薇的爸爸。”真奇怪,怎么不通?哼!打总机…… 不了解她莫名其妙举动的夏筱倩翻了翻白眼:“你们为什么都叫他‘小薇’啊?好像女生的名字喔。” “不然你要我叫他‘小人(仁)’吗?”这倒也是。 褚友梅用耳朵夹着电话筒,一面翻起一周以来的治疗记录,电话在响了老半天之后终于通了。 “神经外科?我找郎医师。不,我不是他的家人,我是儿童复健部。什么?他很忙?要我去你们科里找他?”这是哪一国的态度? “那不可能,我也很忙!”褚友梅凶巴巴的说。 为什么当上医生的人好像都是这种态度?难道这是医学系的某种必修课程吗?褚友梅咬牙切齿道:“小姐,请你转告他,我一定要跟他讨论他儿子的事,他最好来接这通电话……” “儿子?”接电话的小姐惊呼了一声,褚友梅还没来得及往下发狠话,电话那头很快地就被劈手抢过。 “你是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极端不悦、专断之极的低沉语音。 她是哪里?她还混哪里咧!褚友梅一时气得没接上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不快又略带威胁的声音继续咆哮: “你们朱主任呢?我不是把小薇交给她吗?找你们朱主任来!” “我是褚友梅治疗师……”她还试图说明情况。 “我要找你们朱主任,你把电话给朱主任。” 褚友梅火上心头,语气却反而变得冷静之极: “很抱歉,朱主任出差已经三天了,而且你只能找我,因为我才是你儿子的负责治疗师。”“找你?”电话那头传来嗤之以鼻的轻蔑话音。“你又是谁?我把儿子交给朱主任负责,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是实习生吗?” 实习生?他这是什么态度?褚友梅不做实习生已经很多年了。而她非常确定自己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会让人误认成是小妹妹的特质。 是可忍、孰不可忍?褚友梅气极反笑。 “我是小薇的治疗师,既然你听不懂人话,我也只好挑你听得懂的告诉你。我认?小薇绝对没有什么自闭症,他是心理上的问题,建议你尽速带他去找儿童心智科,以免自误误人。” 电话那头倏地静默了半晌。褚友梅正想继续解释,话筒中陡然传来的怒吼几乎震破了她脆弱的耳膜。 “小薇绝对没有什么天杀的精神病!你该死的听到了没有……” 面对电话那端的狂吼,褚友梅不想争辩什么,她只是挂断了电话。 苞脾气显然不怎么好、风度明显又不怎么样的郎大医师说那多干什么呢? 虽然褚友梅没有念过医学系,但是只要读过医学院,甚至是稍稍念过基本心理学的人都知道,“忿怒”与“拒绝相信”是一般人面对骤然加之于身的重大疾病,或巨大伤痛时的第一反应。就让他郎大医师慢慢地、自己去反应吧。她褚友梅恕不能奉陪。 第二章 当身着绿色手术衣、怒气冲冲的高大男人像是火车头一样,格格不入地冲进了儿童复健部这个充满了粉色系、卡通人物的小小童话世界时,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几乎是煞不住步伐,男人像凶神恶煞般对着门口柜台的小姐怒吼: “你们那个……那个褚什么的治疗师呢?”“这位医师……”柜台小姐错愣的无法接话。 无视于?多往来家长和小朋友的惊骇眼神,男人咆哮似的大吼: “我是郎世云,郎薇仁的爸爸,请你们朱主任或任何一位治疗师出来好吗?” “郎世云”这三个字在众人的唇边心里都悄悄地搅起了一波波涟漪。原来就是他吗……就是这个医师啊……真的是那件事的那个医师吗……果然,就是长得太帅才会……耳语汇集成洪流,将郎世云的忿怒点燃到最高点。 他不耐地撩了撩掉落在额前、不受控制的发丝。郎世云注意到因为这个动作,引起了更多的窃窃私语。干什么?他连拨头发都不行吗?郎世云十分恼怒的想。 在种种带有批评、不同意、看戏似的怪异眼神中,一抹清清如水,却是盈满了恼怒,而非好奇的正直眼神攫住了郎世云的视线。 很好,他想他找到罪魁祸首了。 “你就是那个褚什么的小治疗师吗?” 插着腰,郎世云斜睨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下巴的小小女子,只见她细细的眉毛一挑,毫不畏惧的瞪视着自己。 “哦,那你就是那个郎什么的大医师吗?” ??? 自从褚友梅被那个大烂人蒋家伟?弃以来,夏筱倩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敢在褚友梅面前这样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了。 想想刚才几乎是儿童复健部开部以来,最为惊天动地、气势磅礴的场面,夏筱倩突然很后悔自己没有摆个摊子收入场费竟然连同一层楼的其他部门,成群的护士、欧巴桑们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友梅啊,你真是为全天下的女性出了一口气啊!” 夏筱倩赞许的拍了拍褚友梅的肩头,想想刚才娇小的褚友梅站在那个声名狼藉的大医师面前可更是振振有词,气势完全不输人哪!褚友梅插着腰,直指着郎世云的鼻子,痛骂他根本不关心小孩、以为只要把小孩丢给菲佣带就可以、又不管小孩内心的真正需要……诸如此类,把郎世云脸色骂得是乍青乍白,活像一只吞了炸药的鳄鱼。 “嘎?”褚友梅完全听不懂夏筱倩的赞美。事实上,她也有点后悔自己太过冲动、火气太大,吵没有几句就把郎世云给气走了,以致于根本没能切实讨论到小薇的问题。可是,这跟为天下女性出气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褚友梅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的蠢相,夏筱倩狐疑地望着自己的好友,虽然她早就知道褚友梅在某些事情上超乎常人的迟钝……但是,不会吧?没道理褚友梅接了郎世云的儿子做个案治疗已经整整一周,却还没听见任何风言风语? “小梅啊……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男性败类做过什么事?” 面对夏筱倩古里古怪的表情,褚友梅张大了眼: “男性败类?” 这个好词原来还能够用在蒋家伟以外的男人身上呀! “老天!”夏筱倩绝望的看了褚友梅一眼。“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耳朵构造真的跟常人不同吗?” 褚友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所听见的。她??地说道:“我是知道他的妻女都已过世……” “你不晓得为什么我总是不陪你上去咱们这栋楼的顶楼吗?”夏筱倩一字一句、神秘兮兮地说道: “因为,就在一年多以前,郎世云的妻子就是在那里,抱着才没多大的女儿,跳楼身亡的。” 什么?褚友梅惊慌地瞪大了双眼,她对于小薇母亲的死因曾有过种种猜测,甚至有想过是不是在什么车祸现场,小薇可能目睹了母亲的死状而受惊吓过大。可是,竟然是这种恐怖的死因吗? “你这样猜也不算错。” 奥?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脑海里的字句月兑口而出,褚友梅讶然的看着点头肯定白口己猜测的夏筱倩,只见夏筱倩继续悠悠、同情地说道: “那时因为那一夜大家都急着抢救、善后郎世云的妻子携女跳楼后的种种混乱,一直到隔天早上,警察上去医院顶楼勘查时才发现,才三岁的小薇已是在顶楼整整哭了一夜……大家只能庆幸,幸好围墙做得够高,要不然小薇恐怕也……” ??? 独坐在办公室内,褚友梅呆愕的想起方才才听见、远比自己所有亲身经历过、道听途说过的所有故事,都还凄厉万倍的爱情故事。 这还能算是爱情故事吗?她愕然想道。不,这应该算是“教育”类、警世性的故事,它教导天下女子不可太过痴情,以免徒然横遭负心事小、枉然送去性命那可就太不值得了。褚友梅从来也没有想过,天底下竟然还有比蒋家伟负心万倍的狠心男子。较之郎世云,蒋家伟的行为根本只能算是小儿科! 谤据夏筱倩所听到的传言中,郎世云夫妻是在大学时代就认识、相恋多年的情侣。在颇具真实性的流言当中指出,当时的郎世云真可说是文武双全又风度翩翩,他左手弹得一手好吉他、右手写得一手好诗,加之现在仍看得出、想得见的风流倜傥样,郎世云轻而易举、仿佛是童话故事中,一见钟情似的,掳获了可说是校花级美人妻子的芳心。而郎世云在之前之后为妻子所写下的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动人情诗,则更是令得旁人艳羡不已。 他们之后的故事大抵可用金童玉女、绝世良缘、只羡鸳鸯不羡仙等的八股文句一语带过——只要不提及王子与公主至终是踏上了红毯那一端之后的后续发展。 因为,所有的童话故事中大概都忘了告诉众人,新娘是世界上折旧率最高的一种生物。 据说,那位万人迷的郎世云在结婚后仍是不改风流,对于乖乖在家里相夫教子的黄脸婆更是失去了兴趣,只见大学时代风姿绰约、隐然若出尘仙子的郎妻,在短短的时间之内,竟变成了一个忧愁恐惧的愁惨妇人。 所有曾经见证过他们这对夫妻在大学时代惊天动地、风风光光、羡煞他人的爱情故事的众人,无不对郎妻的转变痛惜不已更遑论郎妻曾经向每一个认识郎世云的人、甚至包括了医院的院长、郎世云的上司、还有他过去所有的恩师、教授们,哭诉郎世云对她的不忠。 而这个状况,在长子郎薇仁出生之后曾有稍许的好转,但一切很快地便又故态复萌,重演著令人怵目惊心的悲剧场面。郎妻从明显地忧郁到几乎呈现厌食症的状态,一直到女儿郎薇妮出生后,所有夫妻间的冲突直达顶峰。 然后,就在那样一个夜里,一段爱情竟逼使一个还不满三十岁、正当芳华的美丽女子,选择了一个最惨烈的方式去抗议她丈夫对她的不忠——还连带地赔上了一个甫出生的无辜性命。 笔事中的男主角在舆论汹汹之下只有远避美国进修,将小儿子托给住在新竹的父母照顾。然而,就在大家都仍然记忆犹新、时间只过去了一年多以后,应该被天打雷劈的郎世云却好似一切都已云淡风清的悄然归国,回复到工作岗位,职位还气死人地更上一层楼。 现今的世界少了包青天的虎头铡,毕竟无罪可治负心。 而功利主义的环境中,道德操守显然也不是最被考虑的因素…… 这样难堪的故事,难道就是朱主任在褚友梅询问小薇背景时,吞吞吐吐、不肯吐实的原因吗? 不论如何,褚友梅自觉已经做够了一个治疗人员应尽的义务。不管郎世云究竟要不要依循她的建议带小薇去儿童心智科做进一步的诊治,褚友梅自觉已无她再须介入之处。她冷静地通知柜台小姐,取消了郎薇仁之后所有的治疗时间。 ??? 斑速公路上—— 郎世云已经受够了盘旋在他身边多年吵闹不休的杂音。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众人在听见他名字时,那种暧昧又饱含深意的注目礼,但是直到今天,一旦事情扯上了他无辜的儿子薇仁,郎世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令人作呕的难以忍受。究竟是谁被赋予了那样伟大的权力,竟能够随随便便地去评断真实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故事呢?尤其是事情牵扯到了一个绝对无辜、年龄才五岁不到的小孩子。 郎世云几乎是头痛欲裂的想起,经过了今天下午的这一番争执,明天医院里流传的又会是怎么样离谱又伤人的版本? 而这一切都该怪那个混蛋、莽撞的神经病女治疗师! 瞥见褚友梅的那一瞬间,在她清清如水的眼神当中,郎世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从多年以来,受桎桔已久的流言蜚语炼狱当中月兑身而出。却没料到就在下一个转眼间,那个什么都不懂、根本什么都不明白的白痴女人,竟然狠辣无比的戳穿了郎世云疼痛已久的伤口,鞭打着他受损已久的煎熬灵魂。 她说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她指责他竟把那么小的孩子扔给语言全然不通的菲佣! 她攻讦他根本没有顾及自己儿子的真正情况与需要! 褚友梅简简单单的几句指控,比起之前简直是千夫所指,令郎世云百口莫辩的流言、谣传,都还要令他痛苦不已。 他真是这样子的人吗?郎世云痛苦的想了好多天,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谣言中总说他郎世云是一个不负责任、差劲透顶的丈夫;而现在,他又要变成一个不负责任、差劲透顶的父亲吗? 最令郎世云心痛莫名的是,这一次,流言恐怕说的终于是真的了。 “世云啊!再不过来吃饭,朱主任可要以为你是在怪她了。”边开着车,陈医师温煦的话音静静地由郎世云的行动电话中传出。 身为心脏内科主任的陈医师是郎世云的高届学长,一向十分照顾这个才华洋溢,却于情字上多所折磨的学弟。对于郎世云夫妻之间真正的内情知之甚详的陈医师,在过去一年多的惊涛骇浪中,从未轻言放弃过郎世云。 没有什么勉励、安慰的多余话语,陈医师只是闷不吭声地帮一年多以前骤遭打击,根本是混乱已极、无心于任何事的郎世云,申请到了美国某知名医院的技术交流职务,然后把郎世云打包丢上飞机。 送郎世云上飞机时,陈医师意味深长的说:“医学界还需要你,而且需要你的人还不只医学界。” 而郎世云在懵懵懂懂间上了飞机之后,才发现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本来,他觉得自己年轻的泪腺早已干涸。 因为眼睁睁地看着晓吟跳楼时,郎世云没有哭;亲手抚触着甫出生七个月余的女儿薇妮那僵硬、血肉模糊的尸块时,他也没有哭;而后,当妻女同时入殓出殡,晓吟的父母兄弟扑上来痛殴他时,郎世云更是掉不出一滴眼泪……而这一连串看似无情的举止,使他在纷纷扰扰的流言里,只有更加的难堪。 无视于空中小姐善意的劝慰,坐在飞向美国的飞机上的郎世云,只是静静地流了一整晚的眼泪。点点滴滴地,他仿佛是耗尽所有努力拼凑起已是随着晓吟跳楼而四分五裂的心智,随着泪水,郎世云将自己与晓吟之间的是是非非、哀愁爱恨,全都深埋葬送在太平洋里,一去不归。 原本,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郎世云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治愈了自己。直到那个自称是他儿子治疗师的褚友梅劈头对他痛?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的离谱。 “世云啊,该不会就像陈主任说的,你真的在怪我吧?”朱主任高八度的声音将郎世云飘飞的神智勉强地拉回了现实。 这真是一对有趣的夫妻。哪有夫妻之间竟是互相称呼什么“朱主任”、“陈主任”的呢?均是年过四十的陈家夫妻依然是鹣鲽情深,平常总是互相嘲笑着对方“男无貌、女无才”的夫妻俩,让郎世云见识到什么叫作——平凡的幸福。 朱主任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半晌,好似在努力斟酌着字句。 “世云,不是我说,你真的不考虑送小薇去儿童心智科看看吗?” “绝对不行!” 连郎世云也被自己凶狠的口气吓了一跳,而心脏显然比郎世云要强上许多的朱主任只是幽幽地长叹。 “那你知道,自从小薇没来复健部的这几天里,他已经在你爸妈那里半夜尖叫、哭闹了几天了吗?” 什么?郎世云几乎想在拥挤的高速公路上掉转车头,心中无声地低嚷。真是要命,急需他照顾的当然不只医学界,除了状况糟到令郎世云不忍卒赌的郎薇仁,还有他年迈、其中之一已是二次中风的父母亲。 ??? 褚友梅在又一次见到郎世云时简直是吓了一大跳。 向来迟钝的可以的她第一次在盛怒之中,根本没有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长相。 这种负心绝情的男子怎么还能显得如此的英挺卓然、飒爽奕奕呢?瞧!英俊的医师已经是足以列入濒临绝种稀有动物的范畴,而郎世云那深邃的眉眼间满布的憔悴与忧郁,更足以勾引无数不解世事兼不知死活的小女生…… “就是这样才有花心的本钱啊!连我看了都会心动不己。” 夏筱倩飞快地附向褚友梅耳边一语,她低声的说道:“所以我说,这种男人就像是强暴犯都该处以宫刑,英俊的负心男子当然也应该‘黥面’以仿效尤!在护照上写什么‘婬火虫’的招数根本没用嘛。” 黥面?要刻什么?婬火虫吗?褚友梅望着夏筱倩,觉得可怜的筱倩真是生错了地方。要是她投胎到新加坡,搞不好会自请去执行鞭刑。 不过就褚友梅来看,十分秀气的小薇长得实在不像五官深刻、俊挺的郎世云,是比较像妈妈吗?而郎世云在经过褚友梅时则压根儿采取无视的政策,穿着便服的他只是随着朱主任,带着抱着小薇的菲佣尽速地进入了小治疗室。 哼!有什么了不起?褚友梅嘟起了嘴,不要再来找她帮忙是最好,要不然她可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对那种过分到家的男人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只可惜褚友梅在心中还没有唠叨完,尖锐刺耳的尖叫声便有如梦魇一般地从小治疗室内传出。“咦?今天‘叫叫宝宝’没有来呀!” 褚友梅与夏筱倩在柜台处都是面面相觑,而周遭的家长也习惯性的抬头找寻“叫叫宝宝”与他母亲的身影。褚友梅再次庆幸这里不是牙科,要不然每天都传出这样的惨嚎声,医院可能很快就要倒闭了。 “友梅——” 好像处理尖叫的小孩已经成为褚友梅的专利一般,在众家长、同事们抬望所归的眼神之下,褚友梅只有叹息着应朱主任的召唤,慢吞吞地走进了小治疗室。 才一踏进小治疗室,褚友梅就后悔了。正抱着挣扎不休的小薇的郎世云恶狠狠地盯视着她,好像她竟给小孩子下了什么离间父子感情的蛊一般。褚友梅一时火大,正准备转身下台一鞠躬,朱主任连忙叫: “友梅,快进来呀!你也很想小薇对不对?” 打狗也要看主人,她疼小孩的先决条件,当然也包括了家长对于治疗师的态度与配合程度。可怜的小薇有那种父亲,相较之下,她还比较欣赏难缠透顶的“叫叫宝宝”咧! 褚友梅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屈服在朱主任的婬威之下,从来对她没有任何反应的小薇却做出了关键性的动作——小男孩僵硬地伸出了细瘦到可见青色血管的双臂,怯怯地伸向了伫立在门边的褚友梅。 炳!看到了吧!褚友梅强忍住脸上得意的笑容,从郎世云充满忿恨、几乎想杀了她的恼怒眼光下,抱过了小小的小薇,却惊觉不过几天不见,小薇竟是又瘦了一圈。 “你也看到了,小薇跟友梅还算是处得来。” 朱主任含蓄的说,她虽不忍落阱下石,却仍是忍不住出言提醒明显已是忽略儿子过久的不及格父亲。 褚友梅观察小薇对于郎世云的怪异反应,居然与那天在治疗中突兀的惊吓十分类似。喝!这男人不但负心背义,还兼虐待小孩吗?紧抱着怀中颤抖的孩子,褚友梅开始考虑,也许小薇不用去找儿童心智科,该找家暴防治中心才是。 郎世云气愤的看着褚友梅挑衅、不信任的鄙夷眼光,这个神经女人是什么意思?她也在指责他这个作父亲的不是吗? 靶觉到回荡在两人之间毫不友善的气氛,朱主任连忙说: “我看,世云啊,小薇还是交给友梅照顾,你说好吗?” 这句话一下子打中了两个根本快要互殴、正是互瞪着的大人。感觉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小薇往褚友梅的怀里更是紧张得缩了缩。“她懂什么?她能照顾我的儿子?”郎世云首先发难。 这句话简直严重的侮辱到褚友梅的专业尊严。褚友梅只是冷哼了一声! “总比某些不负责任、又有暴力倾向的父亲来的好!小薇,你说是不是呀?” “谁有暴力倾向……” 又不是小孩子!朱主任简直要哀嚎了,这两人加起来差不多六十岁,怎么讲起话来连六岁的水准都不到呢?她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咳!”朱主任瞪了两造一眼,她首先转向褚友梅:“友梅,小薇仍须你专业的协助,而与家长沟通也是我们专业的一部分。” 嗯,虽然看起来仍不太服气,不过还算是成功地说倒了一个。朱主任再接再厉的转向郎世云: “郎大医师,”朱主任只有在生任何医师的气时,才会这样称呼人,这是医院里大小医师都知道的事。“听说你还是坚持小薇绝不能去儿童心智科?” “那当然。” 虽然其中理由并不像郎世云对外宣布的那样简单,郎世云关于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退让。褚友梅听见这个固执男人的宣称,连忙蹙起秀眉、挤眉弄眼、无声地向朱主任告起状来。朱主任试探的问: “连只是去逛逛也不行?” 什么叫逛逛?郎世云实在是佩服极了朱主任挂羊头卖狗肉的功力。朱主任不去当官僚真的是太埋没人才了。 “绝对不行!”他可威风了。 “很好,那你就绝对必须配合友梅的治疗。”朱主任话锋陡地急转直下,她笑眯眯的看向褚友梅:“有没有要郎医师配合的事?趁现在快说呀!” 姜果然是老的辣!褚友梅佩服的看着耍弄人游转自如的朱主任,凝睫间她点头思索着说:“我想请郎医师以后都要亲自陪小薇来治疗,小薇与最亲近的人之间的信任感必须建立,否则他的情绪问题是不会有转机的。” 什么?郎世云呆愕的看向眼前两个呵呵直笑的女人。 一瞬之间,想起堆积如山的手术与工作,他曾想断然拒绝,但脑海中竟蓦然响起另一个已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眼前的女人的哭喊,看着从褚友梅怀里微微探出一张哭累小脸的儿子,郎世云咬牙承诺: “好,为了小薇,我会配合!” ??? 这叫什么配合?才不过是几天之后,褚友梅便发现自己根本是上当了。 她怒气冲天的看着总是迟到早退的郎世云。一个治疗时段才不过短短三十分钟,他大老爷居然可以先迟到个十五分钟,然后再去接个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最后,当褚友梅终于有时间回身一看时,他郎大医师原来已经早退了。 “真伟大的父爱!”褚友梅咬牙切齿地对一旁正带着“豆豆”投球的夏筱倩讽刺的说。“超人力霸王三分钟可以拯救世界、萧蔷六分钟可以护一生,而咱们的郎大医师以为一天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尽到一个作父亲的责任吗?” 夏筱倩凉凉地望着正巧从治疗室外踏进室内,还穿着雪白的医师服、听得是脸色发黑的郎世云,一旁的同时段、或正等待着的家长,也都是闷声一笑。 这已经是儿童复健部上演多日、见怪不怪的戏码了。 好笑的沉默中,大家等待着郎世云的反击。“我不知道你众多罄竹难书的恶习当中,原来还有背后说人坏话的这一项。” 褚友梅头也没回地继续带着正听着日本卡通录音带、沾了满手颜料的小薇画手指画,她轻轻柔柔地冷声说道: “哦,我说错了吗?现在已经是两点二十五分,你只剩五分钟可以尽到一个作父亲的责任,是不是啊,小薇?” 这女人又离间他们父子! 但郎世云满腔的怒火在瞧见褚友梅与小薇互相笑着彼此沾在脸上的颜料时,竟是无力的熄灭了。已经有多久他不曾见到薇仁的笑了呢?从晓吟死去,甚至是在更早她生下了薇妮以来…… 郎世云僵直着在铺满了绿色安全地垫的地板上席地而坐。他僵硬的视线不敢去看四周围抱着形形色色、充满了各式令人叹惋缺陷的小孩的父母。原来,他郎世云好强、追求完美一世,终究是离不开残缺的命运。 但是,他们为什么能如此勇敢? 郎世云呆愕的看向许多远比小薇病况严重、除非是医学再来个惊人的大跃进,否则几乎永远都不可能像一般小孩正正常常的活着的小孩,与他们的父母。在这样辛苦艰险、漫无止尽的地狱当中,为什么他们还是欢笑有如置身天堂呢? 如果晓吟……郎世云猛力一摔头,遏止了自己已是无望的遐想。他耳边却传来另一声冷讽:“嘿!超人力霸王,不要发呆了,快带着你的小超人力霸王回到麦哲伦星系的m-78星云去吧。” 郎世云猛一抬头,发现褚友梅抱着已是擦干净手脸的小薇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正万般不屑地低头瞧着显然一点都不专心的男人。 “什么超人力霸王!你要是这么好心,不会再多陪小薇久一点啊?” “那可不行,”回话的竟是已在一旁苦等许久,将孙子已经准备就绪的老阿妈。“两点半开始,褚老师就是我们的,郎医师,你不可以抢!” 早就看习惯这半个月来因两人时时抬杠、专业形象早已是荡然无存的戏码的众家家长们,都是喷笑了出来。 谁要抢那个没口德的笨女人?郎世云原想抱起小薇,却发现小薇仍是反身躲在褚友梅身后,他只好苦笑着示意菲佣进门。 “毫无进步。”褚友梅冷眼旁观着种种情况,冷哼着说。 郎世云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有脸说?我要是医不好病人早就惭愧不已、切月复谢罪了。”言下之意好像还颇希望褚友梅这么做。 而褚友梅则是面无表情、凉凉地撂下今日的最后一击: “我说的是你!” 郎世云呆望着被砰然关上的治疗室大门。 应该是心理作用吧——先别说缩在菲佣怀里表情不明的儿子,该死!连门上挂着、被褚友梅关门的力道震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米老鼠,好像也在耻笑着他。 第三章 “主任,我真的不觉得这顿饭有什么必要……”黄昏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是哀求地,褚友梅软言软语撒起娇来。这简直是太过分了,要不是已经被朱主任挟持上高速公路,她或许真的会学学电视、电影里的英勇人物,跳个车试试看。 不过碍于自己是学复健的,这种可能会伤筋断骨、甚至是祸延一生的傻事,她褚友梅才做不出来。 毕竟,只要曾亲眼看过太多割腕没死成,却为了接个手部神经而必须复健上半年到一年,还未必能拿汤匙的痴情女子;或者是当初英勇地跳山跳水,甚或是飙车受伤的脊髓损伤患者,那种复健饼程中艰辛万分的惨状……相信你在跳楼或做任何不智的危险动作之前,绝对是会三思而后行,万分认真地考虑要是此番没死成,必须得受多少活罪与折磨哩! “怎么会没必要?”朱主任快速的超过一辆游览车后,飞快地睨视褚友梅一眼。“在你跟郎世云联手拆了我的复健部之前,我挣扎挣扎不可以吗?” 有鉴于最近郎大医师与褚治疗师之间天天轮番上演着飞沙走石、腥风血雨、连鬼神都会退避三舍的口角之争,朱主任认真的在究竟是要为这一出闹剧摆摊收门票呢?抑或是维持复健部的无聊和平之间,着实是摆荡苦恼了一阵子…… 褚友梅有些尴尬,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在见到那个郎姓大烂人之时,总是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火气。褚友梅曾认真思索过,也许自己是颇不公平地把对蒋家伟那些林林总总无处发泄的忿怒,一古脑地全扔到离自己最近的负心男子身上了。不过,谁叫郎世云要是个该死的负心人呢?活、该! 唉!在应付过无数难缠小孩的朱主任面前,耍赖是绝对没有效果的,因为她会把一切的请求当作是耳边风。 下了交流道之后,朱主任的家已经是近在眉睫。 “吃个饭嘛!怕他干什么。” 朱主任换上了家居衣物,轻松自如的说:“反正郎世云还有一台刀要开,陈主任诊不看到八点是不会回来的,我们先做饭吧。” 还要做饭?褚友梅不禁哀嚎,这就是现代职业妇女的悲哀,一样是上了一天的班,家中的老太爷与小孩还是得全靠自己张罗吃食,简直嗷嗷待哺…… 不过,朱主任会做饭吗?看着朱主任白女敕女敕、细致不下少女的手,褚友梅大大的怀疑了起来。只见朱主任快乐的拿起一大叠外卖功能表,兴奋地问着她的意见。 奥?褚友梅纳闷的问:“朱主任!我们不是要做饭吗?” 只见朱主任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眼神望向褚友梅,她眨动晶亮渴盼的双眼: “友梅敢吃我做的饭吗?”叫完了菜后,朱主任往沙发上重重一躺,十分无辜地对褚友梅说: “我也不是不想做菜啊,只是,每次陈主任吃了我做的饭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都会住院好久。所以,每任院长都会亲自来求我,叫我不要再煮了。” 唉,原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看着暗自唏嘘不已的褚友梅,朱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我没有将小薇的事清楚的告诉你的确是我的不对,只是友梅你不要太过相信医院里那些关于世云的谣言,你也知道我们这圈子太小,一传十、十传百,人言可畏啊!饼去的事世云不能说完全没有不是,但是流言也真是太过离谱了。答应我,就算是为了小薇这可怜的孩子,试着跟世云和平相处好吗?” 和平相处?褚友梅说来也不是会闹意气的小女孩了,可是,和平这两个字是必须建立在双方的认同之上吧?就算褚友梅有心停战,郎世云也未必有这个默契。 只见和平的气氛只维持到陈主任与郎世云步入室内的那一刹那,朱主任便知道今天一定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了。 ??? 餐桌上的气氛简直是怪异到了极点。 对桌而坐的两人似乎都是立定志向,快快地吃完这餐鸿门宴。眼看自己费心安排的心血就要在风卷云残之间付诸东流,这怎么可以!餐桌下朱主任连忙勾了勾自己老公的脚。 “友梅,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好吗?”僵硬、不自然的餐桌上,陈主任只有力挽狂澜,他温和的笑着问:“听说你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在美国念书,什么时候要回来?还是你也要跟去美国念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主任在餐桌下狠狠踹了自己后知后觉的可怜老公一脚。 在儿童复健部里待了一段时日的郎世云,也早已知道褚友梅与负心男友分手的消息,他很没有风度地暗暗一笑,冷眼旁观她要怎么接招。 褚友梅表现得倒还算镇定自若。 “我跟他分手了。不过我的计划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改变。” 计划?真不愧是个铁面冷心的女人!郎世云冷冷地在心中叨念。 “不说这个,”初次出手便失败的陈主任夹了一口菜,再接再厉。“世云,你爸妈的状况怎样?伯父的病有好些了吗?” 郎世云尚未及回答,褚友梅则是万分惊诧的听见这个消息一向不灵通的自己,又疏漏掉的事情。不会吧?!小薇目前还是跟着爷爷女乃女乃住,褚友梅原以为老人家应该还有余力照顾小孙子,再怎么样也比郎世云那大烂人亲自虐待喔、不,是照顾要来的好些,可是事实竟不是如此吗?“家父二次中风后行动能力已是大不如前,生活起居全赖家母照顾。” 二次中风?这样他还要老人家帮忙照顾他的小孩,好让他安心在外面花心风流?褚友梅的汤匙重重地掉在餐盘之上,敲出极大的声响。她嘴边开始无意识地叨念: “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 郎世云脸色发青地看着褚友梅虽是无声,但显然太过清楚的唇形。 他也没有办法呀!两年多前郎父初次中风时情况十分轻微,只住了几天院就完全康复,所以郎世云也才安心地将儿子托给父母照顾。谁知道在他出国期间,父亲竟会再度中风,而回国之后,他原也想接回儿子,但小薇却变得完全无法与他亲近…… 而这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哪里轮得到褚友梅这个神经病来唆? 郎世云狠命地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青豆,嘴里开始无声的磨牙: “白痴女、白痴女、白痴女……” 朱主任头痛的看着两人,徒劳无功地想转开越来越艰险的话题。 “对了,世云啊,听说新整修的xx乐园不错,你要不要带小薇去玩玩呀?” 而郎世云只是直觉的回答:“我最近有很多台密集的手术,加上研讨会……”他话还没说完,眼角就扫到褚友梅的嘴型已是一变: “烂父亲、烂父亲、烂父亲……” 郎世云气得握紧手上的水杯,却碍于两位在场的主人而不好发作。 “其实那个乐园我有带小薇去过,在他母亲……生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提起了以往一年来绝口不提的亡妻晓吟,郎世云震惊的发觉,也许他的伤口尚未痊愈,但是,终是有这么一天提及晓吟时,会不再让他感到无比地痛彻心扉。 也许是眼前有令郎世云更加气愤的事。因为褚友梅的唇形一转,已经转变成: “坏丈夫、坏丈夫、坏丈夫……” “你!”这太过分了!郎世云猛力一拍餐桌,青面撩牙尚不足以形容他青筋暴露的程度。 “你在说什么?” “我有说什么吗?” 褚友梅无辜地转向主人夫妇,继续不怕死的挑衅:“喔,郎大医师,该不会这就是你坚持小薇绝对不可以去心智科的理由——其实是你害怕被人发现你有‘幻听’这个标准的精神疾病征兆?” “你什么都不知道!”郎世云恼怒的听见被褚友梅一再挑起的心中隐痛。他的神色简直是难看到了极点。陈主任紧张的看着气势汹汹的两造,喔!原来世界上比他老婆脾气更不好的人多的是 “友梅……”朱主任连忙想要阻止火势继续蔓延,但褚友梅显然不领这个情,她直直地盯视着郎世云,尝试着想要痛下针砭。 “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就是个不孝子、坏丈夫、烂父亲!你再逃避自己对小薇的责任的话,小薇怎么可能会好……”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小薇?你有什么资格如此论断我与我的家人?”郎世云焦躁万分的想起,是不是就是因为有褚友梅这种道听途说、不负责任的人,才把他的人生搞到无可收拾、几乎已是注定悲剧收场的地步? 种种被冤屈、被误解、甚至是……被说中的纠葛情绪,攫住了暴怒已极的郎世云,他一时也没多想,随手抓起了手边的罐装饮料掷向了褚友梅。约莫仍有半满的啤酒全洒在褚友梅的身上,而铝罐则结结实实地在她头上敲出了一个包。 众人无不惊愕地看向事态过于荒谬的发展。苦涩的啤酒泡沫顺着褚友梅的黑色长发滑落,可笑的白色残渣布满了她乌黑的发与同色系的裙衫。 “友梅,你没事吧?世云你真是……” 两位主任几乎是同声惊呼,并起身探看褚友梅的伤势。 “我没事。” 褚友梅静静地站起身。她挥挥手,仿佛想拂去满身浓重的酒味。真傻,她究竟还想跟这个大烂人说什么呢?牛牵到北京还是牛,负心人注定永远负心。 “你现在可知道,”褚友梅最后冷冽而鄙视地看向郎世云。“你除了是一个不孝子、坏丈夫、烂父亲之外,你还是我有史以来,遇过最烂的病童家长!” “你……”看着一身狼狈的褚友梅,郎世云突然抓不住脑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只见褚友梅忿忿地抓起背包。 “再、见!”宴会终结。 ??? “他打你?他竟然敢打你!” 夏筱倩一边帮褚友梅贴上从同一层楼护理站乞讨而来的冰敷贴布,一边嚷嚷着、惟恐天下不乱地说。而褚友梅凝视着小小妆镜上原本是红肿的左额角,如今被贴上了形状可笑、画着樱桃小丸子的消肿贴布,不禁再一次大叹言多必失的道理。 “没有,正确的说法是,他用啤酒罐丢我……其实我话也说得有些过分……” “他、丢、你!” 夏筱倩倒抽了一口凉气,仿佛郎世云做下了什么千夫所指的暴行。“小梅啊!我告诉你,你知道如何探测一个在你面前原本是文质彬彬、人模人样的男人,在相熟、甚至是结婚之后会不会变成衣冠禽兽吗?” 这是什么逻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褚友梅白了夏筱倩一眼。 “不,甭提了!我跟那个大烂人永远都不会有相熟以上的机会。” “这是常识,现代妇女必备的常识!”夏筱倩谆谆告诫,一旁的女性家长也纷纷好奇地围过来旁听。“预防胜于治疗!家暴防治守则第一条,要观察男人是否会动不动就砸坏东西、摔毁物品,是评断的第一指标,因为,这表示这个男人的冲动控制不好;再者,在个性上比较钻牛角尖、无法忘怀一些鸡毛蒜皮小事的男人,也会累积许多不必要的怒气……” “对对对,我先生就是这样,婚前他原来都对我很好的……” “原来是这样啊……” 吧什么啊!这里变成家暴防治中心了吗? 褚友梅偷模模地扶着仍是隐隐发疼的额角,逃离了义愤填膺的众娘子军。 而午后的治疗室内,小薇已经是静坐在地板上等着她。 幸好小薇长得一点都不像郎世云,否则褚友梅很可能会忍不住拿起什么玩具以牙还牙、父债子还地k回去。望着大玻璃窗外一片阴霾的天候,褚友梅对自己的想法不禁咋舌,想来自己的冲动控制也好不到哪里去褚友梅暗叹。 “小薇,你好呀!” 这些天来,小薇已经略略可以僵硬、被动地配合一些简单的游戏或玩具,眼光也稍微会跟着褚友梅的挪移而转动,但却仍然没有任何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褚友梅想到朱主任曾经提及,小薇在母亲的意外之前是会说话的,加上最近听说他仍偶尔会在半夜发出尖锐的叫声,想来声带并未有任何受损之虞。 所以,一切还是心理的问题吗? 偏偏应该是最能帮助小薇、最该亲近小薇的父亲,却是那样的人! “呵呵!超人力霸王又迟到了!”褚友梅笑着抱起小薇走向满柜子的玩具与游戏机:“没关系,我们先玩,你想要玩什么?” 还是没反应。 褚友梅正准备找一个适合小薇的玩具,却感到他瘦弱的手悄悄地环住了她的颈项。怎么了?她诧异的看见小薇僵直的头与抿紧的唇微微偏向了治疗室另一隅。 顺着小薇的眼光看去,褚友梅看见那是几个同一治疗时间的其他小朋友,包括有可爱的小女生“豆豆”、小男孩“光头”平平,与伟朋。他们三人正挤着小小的脑袋,趴在木制的小桌子上用彩色笔画图。 “想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画画吗?” 几乎是惊喜不已的,褚友梅迅速的把仍是默不作声的小薇抱到了其他小朋友的身边。原本褚友梅以为是同侪团体的力量终于发挥了作用,但当她将纸笔铺好在小薇面前之时,褚友梅却又不能确定了。 小薇做出了自从他来治疗近一个月来,第一个主动而有意义的动作。他困难地伸起僵硬而过于细弱的手臂,缓慢的抓起了笔。 这不是小薇第一次拿笔?! 褚友梅惊诧地看着小薇虽然颇显吃力,但却是标准的惊人、又中规中矩的握笔姿势。她还来不及深想究竟是郎世云或是他的妻子曾经教过年纪显然还太小的小薇拿笔,抑或是这一年多来年迈的祖父母的教导之功,褚友梅就被小薇脸上深刻而痛苦的表情给震慑住了。 这不该是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应该出现在脸上的表情! 有别于一旁同桌画画的小朋友脸上所浮现出的轻松,绘画时的小薇竟是苦皱着眉头,小小的脸拧成一团,却专注地令人感到骇然。 只见小薇使用最强烈的颜色,惊恐地尽一个四岁小孩最大的能力,先是在图画纸上大笔画出几个模模糊糊、或站或坐的人形,再是用一些杂乱的颜色与线条狂乱地集中在位于图画纸边角,最为细小的人形之上。最后,小薇居然再用全黑的色调将整个画面掩盖式的涂满。这不该是一个四岁小孩子应有的绘画方式……褚友梅慌张的想着所有曾经学习过有关于绘画心理分析的理论与实例,急忙之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却看见小薇竟是抓起了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画,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将之撕碎。 “小薇?为什么要撕?”褚友梅惶急地紧抱住不断狂乱挣扎的小薇。 “你在生气什么吗?不要怕!阿姨保护你!不要怕……” 小薇却是惊恐地拼命想撕碎、踩踏已是破烂不堪再度摧折的纸张。一直到褚友梅帮忙收拾起所有的纸片,并将之如数丢进垃圾桶里,小薇才稍稍平息了慌乱的情绪,但仍是紧偎在褚友梅身上,连菲佣都无法接手将他抱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薇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褚友梅茫然地紧抱着怀中的小男孩,呆愕的看向时钟,才发现治疗时间早已经逾时了。她不知道怀中的小孩曾经经历过怎么样的打击,但她只知道,那个很可能必须负最大责任的父亲竟是食言、缺席了。 ??? 褚友梅从来不晓得自己竟然有捡拾破烂的天分。 也许是小薇脸上那全然的惊恐、害怕的神色,促使褚友梅在下班之后,仍是独留在治疗室,拼命地从一大堆汉堡、可乐、饼干、糖果的废纸届中,捡拾起早已碎成片片、染满嘿心污渍的图画。嘤!居然还有换下的尿布! 褚友梅捏着鼻子,发挥好久不曾玩过拼图的功能,缓慢地在另一张白纸上仔细拼凑出小薇图画的原貌。 “这是什么?”朱主任凑身过来一同观看。褚友梅还愿意继续带小薇做治疗,真是令她与陈主任都松了一大口气。 “小薇的画。” 褚友梅皱眉思索着被黑色掩盖掉、小薇曾画出的部分。 “小薇肯画画?我怎么没听过?”朱主任颇为此进展感到兴奋。“听说他自从被送到祖父母家后,就变成你一开始看到他的样子了。” 是吗?褚友梅紧盯着黑暗中隐藏的人影。四岁小孩的绘画能力受限于先天的发展,原本就极为有限,再加之小薇很显然已是久未碰笔了……一般小孩最先开始描绘的人物通常便是自己的家人,而这些人影就是小薇的家人吗? 等等!那小薇自己呢?以幼儿极端自我中心的心态来看,小薇不可能没有将自己画上纸面。几乎是有些怵目惊心地,褚友梅不得不去注意到那个好像是蜷缩在纸张边缘、比例上最为幼小的人形。 那个几乎是被由画面中央散射而出的浓重色调,与线条层层攻击、压垮的小小人形,就是小薇自己吗? “咦?这是轮椅吗?”朱主任好奇的指向画面中间偏左、一个她原本以为是坐在椅子上的较大人形。轮椅?褚友梅睁大了眼,弄不懂小薇为什么要画轮椅。 “原来小薇在画他的祖父嘛!小孩子真可爱!” 祖父?郎世云二度中风的父亲? 看着布满整片画面的黑沉阴霾,褚友梅只觉得头痛欲裂了起来。 ??? 在经过陈主任与朱主任的连番炮轰之下,郎世云总算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儿童复健部去尽他所谓的“父亲的责任”。 对于上一次他失常的举止,郎世云并不觉得对褚友梅有什么抱歉,或需要赔罪之处。毕竟,是这个无礼的女人先不要命的当面挑衅他,褚友梅在他心中所砸出的伤口,绝对不是她头上那块形状可笑的冷敷贴布所能掩盖的。 不过郎世云发现自己好像在无意中成了所有女性家长与治疗师的公敌了。 哼!那又如何?郎世云冷哼地看着近一周以来,似乎老是在带着小薇东画画、西画画的褚友梅。 这难道就是褚友梅所谓的治疗吗?他要不要干脆去找个画图老师来教小薇,还省得自己浪费时间兼受气呢? 郎世云不安地稍稍挪动久坐在地板上被压的酸痛的双脚。褚友梅一定不能了解,他是如何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记忆中,有无数个他不得不晚归的深夜,幽暗的客厅里,也是一个这样的长发女子微侧着脸,扶着儿子小小的手,仿佛总是在叨念着什么…… 当时晓吟到底在说什么呢?郎世云痛悔的想,若不是自己始终是太累、太忙……无数个恶梦的夜里,郎世云都痛楚的梦到晓吟死前站在高空上,那若有似无的喃喃低语,可是他无论如河都听不清楚、听不真切…… 若是他曾真的好好地停下自己匆忙的脚步,去听过晓吟究竟在说些什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此的悲剧呢? 可是,郎世云真的以为一切都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或许褚友梅一点都没有骂错。想起父母为了自己与小薇变得苍老忧烦的面孔,郎世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从来就是个不孝子、坏丈夫、烂父亲! “喂!” 郎世云惊奇地看着已经是一周余未曾出声叫过他,甚或是正眼看过他的褚友梅。绑着马尾、未施脂粉、身穿着沾染上不少颜料的白袍的她,定定地站在自己身前,娇小的身躯竟辐射出一股令郎世云颇感防备的坚持。 “我必须跟你谈谈小薇的事。” 郎世云环胸静待褚友梅发言,却见她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 褚友梅原来也不想跟郎世云到医院附设的西餐厅,要不是郎世云坚持自己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吃饭,再来的二十四小时也不会有任何的时间,他要是再饿下去,昏倒在才开了一半刀的手术台上就大大不妙了…… 为了无辜病患的生命着想,褚友梅只好答应他的要求。 但、是!较之上次在两位主任家中的中式食具,这里又是刀、又是叉的,简直是太危险了!褚友梅防备地四下张望,好像在决定什么逃生路线一般。看着她莫名的举动,郎世云暗自高兴自己毕竟还有能惊吓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女子的能力。 “我不会再拿东西丢你的——只要你不再无理的激怒我。” 月兑下了宽大白袍的褚友梅,一身鹅黄色的短袖、牛仔裤装束,素静的脸使她看起来更小了。这样的小女人究竟是哪里来的铁一般的意志呢?“嘎?”仿佛还在寻找着适当的说词,褚友梅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不激怒郎世云?那怎么可能……她还是找个遮蔽物比较安全。褚友梅深吸了一口气,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整叠虽已折好,但多是破破烂烂的图画。 这是什么?郎世云低头翻弄著有些还隐然发出异味的画作。褚友梅难道想彻底破坏他可怜的食欲吗? “你可能想知道,这都是小薇这些时日来画出的作品。” 褚友梅想说什么?郎世云狐疑地瞪着那些画。没错,这些画是画得太糟,难道褚友梅真要他帮小薇请个美术老师吗? 褚友梅的下一句话却乍然气坏了郎世云。 “我请过儿童心智科的专人分析……” “我以为我已经很清楚的说过,我不要我儿子与儿童心智科扯上任何的关系,难道你该死的从来都听不懂人话吗?” “我没有透露小薇的姓名……” “那没有差别!”郎世云握紧了手上的画作,刹那间他真想抓起任何东西往褚友梅的身上砸去。“要是小薇因此受到了任何的伤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发了疯才会把他交给你照顾!今天起,你不用再管小薇的事了……” “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这神经病的胡言乱语!”两人逐渐提高的音调已是引起餐厅里其他人的注目。幸好是下午三、四点青黄不接的时间,餐厅里的人并不是太多。 “你给我闭嘴!”褚友梅气极的一拍桌子,若不是为了无辜、可能亟待拯救的小薇,她又不是吃饱没事干来践这浑水? 她叫他闭嘴?她以为她是谁?郎世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胆敢对他说这句话是何年何月了。他气极反笑。 “小薇的画有明显受虐的倾向。” 什么?郎世云震惊的望着褚友梅,她知不知道自己正在无理指责着多么严重的罪名?他蓦然紧抓住褚友梅细弱的手腕,恶狠狠地说: “不要跟我扯那些无聊的精神分析!为了某种理由,我懂得绝对比你多!” “那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褚友梅没有试图抽回自己几乎被握碎的手腕,她只是悍然地指向图画上用铅笔小心圈出、附注有说明的地方。“这很可能是在画你、还有你的父母亲。”“你没有权利指控我的父母!” 想起是那样的年迈,却为了自己一家子乱七八糟的事仍是难以安享晚年的父母,郎世云青筋暴露,几乎想一刀杀了褚友梅。 “我没有在指控任何人!”面对郎世云可怕的目光,褚友梅声调却越显冷静。“就算小薇的画并不是指这样的意思,你也不能再逃避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郎世云咬牙切齿地瞪大双眼。 “我希望,你请你的父母一同到医院来一趟。” “你是嫌我在这医院的流言还不够多、还不够难听吗?我还必须为了你们这种无聊人士制造多少茶余饭后的话题,你们才肯放过我呢?” 郎世云气愤而颓然地放开了紧握住褚友梅的手,他无力地耙梳着略显淩乱的发。“还是你们竟连我年迈的父母也不肯放过?” 褚友梅无言的注视着郎世云。眼前男人身上所背负的深重无奈,突然渗进了她的心里。但她所能帮的忙也只能到这里,剩下来的,必须是他自己的抉择。 第四章 朱主任头痛的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盯紧这两个不定时炸弹。 她才不过一个没留神,好不容易相安无事了才一个多星期的褚友梅与郎世云,居然又差点在医院的附属西餐厅里演出了要命的全武行。 就算朱主任的心中曾经对这两人之间任何浪漫的可能性抱有遐想,现在的她,都得全盘从新算计。 没错,先别说眼前这两人根本没有可能,就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她这个“朱”太守点对了鸳鸯谱——固然以褚友梅的个性,当然绝不可能像郎世云的前妻叶晓吟做出一样的傻事,但是他们两个人互砍个一百、八十刀,双双身亡的可能性简直高得离谱。坐在办公室里,摒退了众人的朱主任,又是大大一叹。 “友梅啊!这事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呢!而且你们要吵架哪间厕所关起来随便解决都可以,怎么吵到了附属西餐厅去呢?” 横竖这两个人一个是太过迟钝,一个则根本是被流言如影随身、要命的根本不在乎了呢?在听见了医院最新版本的负心“郎”物语,居然添上了褚友梅的名字时,朱主任差点没当场摔断了自己穿着三寸高跟鞋的脚踝。 这是什么话?她为什么要跟那个烂人关什么厕所呢?褚友梅完全没抓住朱主任话中的重点。“再说,我见过郎家的父母亲,真的不是会虐待小孩的人啦!比起来,叶家那边的还比较像……” 叶家?那又是哪一家?终于弄明白朱主任原来是在指小薇死去母亲的娘家,褚友梅也没有考虑太多,她语出惊人道: “噢,那样也好呀,就把两家的爷爷女乃女乃都请来好了。” 朱主任闻言猛然一惊,想起叶晓吟丧事上的火爆场面,以及叶家事后三番两次的来医院找碴,她立时不禁缩了缩颈项。不愿再多说人是非,朱主任明快的说: “那绝对不行!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好了,不然你要郎世云用什么借口去请他父母来呢?我顺便请陈主任去联络靠得住的资深心理治疗人员。” 有朱主任出马,事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褚友梅不实可否的同意了。 直到一周后,她亲眼见到郎家两老时,褚友梅才发现自己竟是错得有多么离谱。 ??? “你就是友梅吗?好、好,真是个好女孩,今年几岁呀?会不会觉得我们家阿云太老、太委屈了你啊?我们阿云其实人很好的……” 出现在她面前的,想当然不是什么乡土连续剧中恐怖势利的坏公公、恶婆婆,出乎意料地,竟是一对纯朴善良、气质忠厚的老夫妇。头发花白的郎母更是打一照面就兴奋的抓住褚友梅的手,叨叨念念着自己儿子的好,把郎世云及褚友梅听得脸上是青一阵、红一阵的。朱主任到底是怎么联络的? 朱主任是怎么欺骗这两个善良的老人家的啊? 言语已是不太方便的郎父在一旁只是一个劲儿的靦腆憨笑。而郎母竟又是语出惊人的说:“朱主任告诉我们时,我们还真不敢相信,阿云能有你这么好、对小薇又是好得不得了的女孩……我们可怜、歹命的阿云……可怜的小薇啊……”说着说着,两位老人家竟都是热泪盈眶了。“来来来,年轻人牵着手我们看了也高兴……”郎母不由分说地将褚友梅的小手塞到郎世云的大掌中。 朱、主、任! 无声的哀嚎散布在尴尬的空气中。 叫她干什么?朱主任暗笑不已。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更不会为人疑窦的理由吗?时常与郎家父母联络的朱主任十分清楚两老现下最为担心的就是儿子与孙子没人照顾。一听到未来媳妇有望,本来两老三天前便立刻要前来探看她口中可能的媳妇人选,还是朱主任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拦阻下来的呢! 啧啧!他们这两个只会惹祸的小表还敢有什么异议吗? 朱主任一吐让褚友梅与郎世云的事烦恼多日的怨气,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而整件事只糟糕在郎母看着褚友梅简直是满意极了! “褚小姐啊,你不要听外面人家乱说阿云的事啦!我们阿云很孝顺、很乖的啦,他也没有乱交什么女朋友……” 褚友梅偷瞪了手足无措的郎世云一眼。哼!郎家父母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生下像郎世云这种男性败类呢?尤其是郎母,简直让褚友梅无法不联想起自己同样勤朴的母亲。她轻轻地挣月兑了自己还被郎世云不自觉紧握着的手。 “伯父、伯母,这几天你们就先住在……呃、世云那里,做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也顺便教教我怎么带小薇比较好,好吗?” 嘿,这女人直善变!没有看过褚友梅这一面的郎世云不禁偷偷吐了吐舌头。 他还敢嫌!褚友梅恶狠狠地用眼光掐着郎世云的脖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而走在两人身后的老人家们与朱主任却有趣的闲聊了起来: “嗯!年轻人就爱挤眉弄眼、说悄悄话,真好玩!” ??? 郎世云奇异地注视着在沸沸汤汤的流言之间,仍是显得泰然自若的褚友梅。 而所有的一切都该归功于郎母的大力宣扬,因为他们两老在到每一科去做身体检查时,总是不忘顺口夸夸褚友梅。老人家的心思很单纯,只不过是想讨讨未来媳妇欢喜,却把本来就已是四散流传的谣言,搞得简直是无法收拾。 “你……不介意吗?” 郎世云曾在四下无人的空档悄悄地问褚友梅。没想到全心都在如何找出小薇真正病源的褚友梅,只回给他一个大白眼外加上十字真言——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喝!他郎世云倒成了小人了! 不过,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郎世云突然发现,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八岁有余的小小女子,自己竟是全然不了解。但是在郎母的大力宣传、倾销下,郎世云毫不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平白地让褚友梅抓到不少不为人知的把柄。 他忿忿的看向褚友梅,却意外地在看见那长发甩动间,紧抱着小薇所流露而出的,竟是一朵叫他看得失神的笑花。 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笑就要笑到张大嘴、露出一口闪闪白牙,哭就要哭的死心塌地、哭到流的满脸鼻涕——褚友梅竟是这样的直率女子吗!郎世云在恍然间,不禁幽幽地想起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女子。 不过,郎世云却没有注意到,褚友梅的确有笑掉大牙的理由。因为郎母正拼命地抖着郎世云小时候的糗事—— “小薇,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可笨得不得了,每次上完厕所就忘记裤子月兑在哪里,总是哭哭啼啼的光着,有的时候连都还没擦,就前院、后院的找小裤裤,还被大公鸡追着跑喔……” 褚友梅和陪同在一旁的资深心理师,都不禁在心里描绘出如今英挺不羁的郎大医师,在还是个光头女圭女圭时,光着让公鸡追着跑的好笑景象。一时三个大人都笑得前俯后仰,连小薇都躲在褚友梅怀里隐隐抽动着肩头。 饼去的一年里,郎母着实也想多亲近可怜甫失恃的小孙子,但却都是苦于无法接近,小薇对两老的戒备与恐惧,曾让两位老人家都是伤透了心。而后又由于郎父二度中风,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更无法全力照料小薇了。 “妈,你说什么啊!”好不容易回神的郎世云正想出声阻止自己母亲再多加破坏自己的名誉,却被一旁的心理师摇手阻止。 郎母笑得揉揉满布皱纹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还有喔,小薇,你爸爸小的时候最崇拜的就是村子口的那只大狼狗,每天他都跑去蹲在狗狗旁边,有的时候别人叫他,他还会汪汪的叫两声呢!” “嘎?郎医师小时候也在电线杆上撒尿吗?” 褚友梅简直是喷笑了出来,郎世云原本想要扑上前去掐死这个该死的小女人,但一阵清朗的稚女敕笑声却惊呆了室内所有的大人。 只见小薇吃吃地笑着从褚友梅的怀里滚了出来。一时之间,郎母自然地伸手去接住他小小的身躯,却没有遭受到平常会遭遇到的反抗或尖叫。 小薇还在笑着,而抱着自己孙儿的老女乃女乃虽已经是泪流满面,却不敢稍稍停下嘴里的笑声。 ??? 小薇的状况简直有惊人的进步。 虽然仍是不能说话,但除了与郎世云之间的情况以外,小薇原先害怕人、僵硬被动一如玩偶般的情形,均已经是大为好转。 在多方的研讨下,众人研究出小薇很可能是因为失母的打击,再加上父亲又随即出国远行,因此对周遭的环境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甚至将应该是最亲近的人的形象,与恶梦或内心恐惧所衍生的梦魇重叠。 不过,单就一个单纯的三、四岁小孩的记忆与想象力而言,如此牢不可破的心理连结,毕竟是太匪夷所思了。 尽避病因仍是不明,若单以目前的进展而言,小薇的情况总算是若明若晦地露出了一线曙光。 “可是,阿云啊,妈觉得友梅跟王心理师说得都很有道理。” 稳坐在郎世云位于台北的大楼公寓内,郎母边收拾着这几天由新竹上台北暂住所携带的换洗衣物,边向自己儿子提道。 褚友梅还有什么话是没有道理的?郎世云气闷的看着报纸,心下诅咒着。 “妈也觉得让小薇回来跟你住,才是长久之计。” 他难道会不想跟自己的儿子团圆吗?郎世云恋恋不舍地抚模着儿子沉睡的小小脸庞。为什么小薇就是无法接受他这个父亲呢?在意外发生之前,意气昂扬、急于成就一番功业的他,也许总是太过忙碌,但郎世云怎么能忘怀,就在他怀里,小薇曾是一个多小的婴孩?他怎么会忘记,小薇第一次嘟嘟哝哝地喊他爸爸时,那种好像得到了全世界般的喜悦!还有,当他将小薇高高地抛向晴空时,那稚女敕脸上充满的信任笑意? 晓吟的死已经成功的毁了他的前半生,难道,他还要任这件事毁了他与小薇父子俩的下半生吗? 还有薇妮……他无缘的、无缘的女儿啊……郎世云紧闭住眼,回忆还是如此鲜明地令人无法忍受。他不敢再放任自己多去回想早夭的可怜小女儿。 郎世云强逼自己往现实面考量。没错,他也认为他与小薇的关系必须改善。但是,姑且先别说他在医院里忙碌至极的工作,小薇对他的排斥,才是最令他头痛的主因。在这样连他光是抱着小薇,都会使这孩子尖叫不止的情况下,小薇真能回来与他同住吗?郎世云苦苦思索间,郎母却有不同的心思。 “我说阿云啊,友梅是个很好的小姐啊!”一个危险的话题就这样被郎母用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轻描淡写的提及。郎世云着实不愿意再欺骗母亲,只见他张口结舌,笨拙又辛苦的解释:“那个友梅……我是说,那个褚小姐……唉!妈,我其实是……” “唉呀!你不用说妈都知道啦!” 奥?她知道什么?郎世云简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他呆愕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朱主任什么都说啦!他说是你喜欢人家友梅,追不到,要妈妈帮忙啦!” 什么跟什么!他什么时候追过褚友梅了?郎世云闻言差点没惊跳起来,朱主任这已经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她根本是诈欺嘛! “反正,”又是“反正”!郎世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自己母亲的“反正”这两个字。只见郎母悠悠的说道:“反正,你要自己好好照顾小薇,你阿爸的身体需要妈全心照顾,再说,我们也不能帮你照顾小薇一辈子啊。” 这倒也是。 想起了父亲的健康检查结果,郎世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岂料郎母仍有伏笔,趁着郎世云仍是怔怔地点着头间,她趁胜追击说: “反正,友梅我有喜欢啦!快快把人家追回来吧!” ??? 午后的儿童复健部 小朋友们此起彼落的窃笑声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贱狗、贱狗耶!” “快看!是贱狗唷!” 正站在柜台与柜台小姐闲聊的夏筱倩,则是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旁看见郎世云的家长与治疗师们,则都是掩不住满脸想笑又不太敢笑的笑意。 自从将宝贝儿子小薇接回自己住处同住后,医院中的白马王子、公子郎世云的风评,简直是每况愈下。虽然在已有打扫欧巴桑与日间保母的帮忙之下,实际上早已经算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却是好命地过头的郎世云,竟然迟迟到了三十四岁,才第一次真真正正、手忙脚乱地担当起女乃爸的重责大任。 模模自己右眼上疼痛的瘀青,郎世云翻了翻白眼想,这能算是一种进步吗? 郎世云不禁大叹。 没错,小薇不论是在白天或是夜里不明的哭闹的确是减少了很多,但是只要一旦郎世云试图想抱他时,小薇就会直接地拳打脚踢起来。而郎世云该死地确定,后者的状况并不特别地令他喜欢。 瞧瞧镜子里这个狼狈的男人! 紧抱着挣扎不停的小薇,从治疗室外摆设的全身立镜中,郎世云发现自己的头发全让小薇揪得乱七八糟,衬衫也皱巴巴的。管他的!郎世云索性将衬衫下摆全都拉出来,反正他是邋遢到底了。 而一进入治疗室,他的叛徒儿子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进了褚友梅的怀里,然后居然跟着治疗室里的众人一同嘲笑起他老爹来。 郎世云原本还搞不清楚贱狗到底是指什么,直到“豆豆”笑嘻嘻地将一个画有“家有贱狗”图案的小蹦递给他时,他才恍然大悟。 “叛徒!” 嘴边还没怨怪完儿子的无情无义,已经是很习惯这个空间的郎世云,疲倦的仰躺在褚友梅与小薇身侧。就躺在过去他连稍稍坐下都觉得胆战心惊,深恐沾上了小孩鼻涕口水的安全地垫上。别说超人力霸王的三分钟或萧蔷的六分钟了,还不到两分钟,在众家小孩嘻嘻嚷嚷的笑闹声中,郎大医师居然已经好命的呼呼大睡了。 迷迷糊糊中,一个冰冰凉凉的冷敷包贴上了他肿痛的右眼。 “嗳!我从没有见过世云这么放松的样子……友梅?你要做什么……” 柔柔软软的抚触洒满了郎世云的脸。 “友梅啊!世云他病房、门诊真的都没事吗?再这样下去,下次院长要来哀求的人可能是你了。” 这是朱主任的声音。怎么可能会没事?郎世云在心底大叹。但是连日照顾小薇的疲累,使郎世云极不愿张开眼睛。 昏睡中,耳边隐隐传来褚友梅含有笑意的声音: “放心吧!有急事的话会有电话来叫人的。主任你不知道,他们门诊跟病房的小姐因为老是打我们的电话叫人,都跟我们柜台接电话的林小姐混熟到可以一起去逛街了。” “友梅,不好吧……”朱主任好像在抗议些什么。 “不会啦,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这样子小薇就不怕他了……” 拂过自己耳畔的是褚友梅的长发吗?郎世云只觉得自己的脸好痒。而朱主任那虽带着些许不同意,但仍是忍俊不住的窃笑声,似远似近地传入了郎世云的耳膜。 好久,都不曾有过如此平静的感觉。 睡梦间,郎世云不禁自问,自己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疲倦的人生? 而小孩子与家长们细细碎碎的人声步伐,都在他的睡梦中逐渐远去。 再度睁开疲倦的眼睛时,郎世云感到有一个重量压在自己的月复部。他低头一看,呵!竟然是小薇趴在自己的肚子上睡着了。 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儿子抱入怀里,宛如捧抱着最易碎的珍宝。 “他玩累了。” 夏日的夕阳余晖透过了已是无人的治疗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把背光的褚友梅的五官剪影,模糊了。郎世云正想揉揉眼,将她看得更清楚时,褚友梅已递过了一盒卫生纸。 郎世云低头一望,发现小薇居然已是黏糊糊的流了自己满脸,及郎世云满衬衫的口水。 莫名地,郎世云冲着褚友梅就是暖暖一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感谢她将自己陷入这样昏天暗地的处境吗!郎世云也不明白自己莫名的心情。只是紧抱着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儿子,光是为了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这个倔强的小女人值得他最真挚的笑容与感谢。 而背光的褚友梅看不出有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慢慢地起了身,缓缓地向治疗室的大门走去。 “呃,郎医师……”在走出大门的同时,褚友梅突然回身飞快一语: “呃、或许,你也该擦擦脸。” 擦脸?望着被轻掩上的门扉,难道自己竟也像小薇一样睡觉流口水吗?郎世云隐含着不祥预感的拿起纸巾往脸上一抹。 什么?口水会是绿色的? “褚、友、梅!” ??? “很好,真是好极了!难道我以后都要画个国剧脸谱,还是干脆像那个什么蒙面侠苏洛一样,拿块黑布蒙住脸算了?” 仔细的检查过该片冷敷垫并未被画上任何可疑的颜色与图案后,郎世云才恶狠狠地将垫子贴上了已经稍稍消肿的右眼。偏偏教郎世云气坏的是,方才他把脸上乱七八糟被涂上的油彩洗去后,小薇又是故态复萌地不肯接近他! 他儿子跟他难道有什么仇吗? 郎世云不得不开始怀疑起这个可能。 坐在医院附设的速食店里,褚友梅赔罪性质地在下班之后陪着这一对父子吃晚餐,她将速食店的纸巾叠好铺在小薇的膝上,并用卫生纸小心包妥了杯面太过冰冷的小杯可乐。 望着小薇在褚友梅身边时的乖巧,做父亲的万般不是滋味了起来。 “哼!这种坏小孩送给你好了!” 郎世云才月兑口而出,就马上后悔了。他为时已晚的想起以往他向晓吟开这种类似的玩笑时,所会引起的剧烈反应。晓吟会一直地泪眼涟涟,直到小薇也跟着哭泣,而薇妮怪异的哭喊声,至今仍是回荡在他的耳边。 丙不其然,这句话就像是某种魔咒一般,小薇停下了正开开心心抓着薯条的小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审慎的看着郎世云。嘟起日渐圆润的脸蛋,仿佛是求救似地,他僵硬的转动小小的头颅看向褚友梅。 可是只见褚友梅叽叽呱呱地对小薇比手划脚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后,一大一小两人,竟是同时蹙眉转向了郎世云。郎世云正张口想解释些什么: “小薇,爸爸……” 而两张同时做出的大大鬼脸霎时把他所有剩下来的话都噎回了喉咙底。郎世云呆愕了半晌。“哈哈哈……” 仰着头、咧开嘴,从肚月复间笑出深沉宏亮的笑声,笑得连一颗颗的大牙都闪着光芒……郎世云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怎么能笑得那样天真?而这样的笑容几乎是有罪的! 褚友梅强迫自己刻意去忽视那个太过刺眼的炫目笑容。她心烦意乱地翻弄着托福与留学的资料,却发现答录机里传出的英文广播节目,她竟是连半句也无法成功地塞进自己的脑袋。 不会吧?她才刚挥别一个负心男子,由一段长达十年的感情泥淖中月兑身而出,现在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声名更加狼藉的负心男子。人要是学不了乖,那么跟狗改不了吃屎又有什么不同? 重复的爱上错误的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爱情的世界里,是没有办法负负得正的。 而像她这样从来自诩为理智远远胜于感情,从来不肯让贺荷尔蒙牵着鼻子走的女子,竟也是无法逃过“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宿命吗? 可是,幸福又是什么呢?看着墙上挂着的美国地图,褚友梅叹息着想,离开她的蒋家伟真的得到了幸福吗?霎时之间,褚友梅荒谬的想,如果她十年的青春可以去成全一段人世间真真正正幸福的感情,那么,她流的泪、伤的心,也许还算值得。 “喂!妈啊……我?我很好呀!” 电话那头的母亲还在为了无情抛下女儿的负心男子愤慨不已,却没有料到女儿竟然已是又在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负心的男子伤神。 世间感情原本就如此多变吗?褚友梅问着电话那端的母亲: “妈,如果,我说……假如我又爱错了人,那怎么办?”她还有一个十年可以耗吗? “不会啦!”远在中部的母亲用宏亮的声音明快地制止她的乌鸦嘴。“阿梅,你又不是前世没积德、今生没烧香的,哪有那么衰啦!” 有的时候,褚友梅实在是很佩服自己母亲不知由何而生的乐观。 “可是,妈!世界上除了老爸,真的还有不负心的男人吗?”她很怀疑这个可能性。要不然,为什么她随随便便就又撞上一个大烂人呢? 而被女儿认为是独占了世界上惟一一个不负心男人的母亲,竟在电话那端露出了神秘兮兮的得意笑声。 “白痴女儿!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不会挑一只灰的啊!” 奥?这是什么比喻? 长这么大,褚友梅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老爸竟然是一只灰色的乌鸦。 耳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着家里的近况,旋转着手边的地球仪,褚友梅轻轻地将它由美国拨回台湾的位置。用手指轻点着水蓝色球体上那小的可怜的一点,她决定要小心地远离那只简直是黑得发亮的坏乌鸦! 第五章 人们愿意永远记得的,是传说中属于美丽的那一部分。 而身为某段传说的见证者们,则往往都有一种奇特的使命感,好像是非要维护那传说中曾经如梦似幻的存在,也许实际上早已是凋零了的美丽。 就算褚友梅刻意想要澄空自己的心,然而她的耳朵却没有不听的权利。 “……算起来,友梅那时你应该还只是个高中生吧。”员工餐厅里,褚友梅与夏筱倩的桌旁竟莫名其妙地挤了许多闻风而来,原都仅是点头之交的男女。 什么那时这时、高中小学的?褚友梅的神经简直粗到令夏筱倩自叹弗如。 身为流言中郎大医师新的最佳女主角的她,面不改色的吃下热腾腾的酸辣汤饺,既然有人要提供午间娱乐,褚友梅索性乖乖地听起戏来。 “那时,叶晓吟是我们学校心理系的系花,其实以她的气质,当上校花也都是绰绰有余。喔!对了,友梅你知道吧,她就是郎医师的亡妻……” 被人特别点名,听得并不特别认真的褚友梅只好乖乖地点头。 美丽的人事物谁不爱看呢?其实褚友梅本身也很爱欣赏在校园当中这些风靡一时,系花、校花级的丽子的丰姿,与伴随着她们的缤纷故事。 只是,故事虽然通常缤纷,但是结局却未必总是绮丽。 “那时,已经是医学系高年级的郎医师在一场迎新舞会中遇见了她之后,简直是惊为天人。大家也都知道,郎医师条件太好,向来不是个定得下心的人,可是,自从认识了叶晓吟之后,他就完全不一样了……” 流言中总是不乏这些英雄美人之类的人物,只是,为什么褚友梅要被迫听这些郎世云过去的恋爱故事呢?不过大家显然都觉得她有必须一听的义务。 “为了追求叶晓吟,郎医师写了无数首动人的情诗,而其中几首甚至在当年打败了众文学院的敌手,被选为年度文学奖的得奖诗作呢!唉……友梅,郎医师有写诗给你吗?” 这些人在想些什么?难道想要印证今昔的不同吗?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郎世云既没有任何写诗给她的理由,而她这辈子也绝对不会再被任何烂诗欺骗了! 再说基本上,只要他不把啤酒罐再往她头上扔,她就谢天谢地了。看见褚友梅摇摇头,大家又都是惋惜地叹了一大口气。“噢,他的诗多感人啊!充满了感性与年少的忧郁,我们那时都期盼他们能够永远……这么说,友梅你不会介意吧?” 靶性与忧郁?这是哪门子恶心兮兮的特质啊? 怔仲中,褚友梅蓦然想起郎世云的笑容。 ??? 同一时间的外科病房 “方太太,你的伤口复原得很好,再过一、两天应该就可以准备出院了。” “这一床为什么还没有换药……”郎世云飞快的沿床巡察、记录。 可怜的他,最近已是忙到连中午稍事休息的时间也完全没有了,而英挺的脸上可笑的贱狗瘀青虽然已经褪去,却换上了永远消褪不掉的熊猫眼袋。 郎世云已经不记得上次自己这样忙得团团转是什么时候了。 他蓦然回想起辛苦的实习医师时代,嗯,没有错,那种用上完全的虚月兑换来的精神上的充实,正是郎世云现在的状态。 还有一点与实习医师时代一样的就是,每个人都对他有所抱怨。 院长抱怨他必须减少特约手术的台数;主任抱怨他不能那么常发表期刊研究;其他医师则抱怨他要联谊、讨论时总是找不到人;而在他手底下的小医师们,虽然不敢抱怨他,但眼底的怨气却都是快冲天了。 因为郎世云几乎是一有空就往儿童复健部跑。 只有病房里负责打电话找郎世云的书记小姐不抱怨他,因为她已经与儿童复健部的柜台小姐交上了朋友,成了无话不聊的手帕交。 “你是认真的吗?” 随着他巡床的正巧是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郎世云对他这个突兀的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 “那个复健部的治疗师啊!” 怎么又是这件事!郎世云哀叹了一声。 “事实上是,我儿子喜欢她。”而且,那个坏小子要命的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个为他做牛做马、晚上还得念睡前故事给他听的老爹。 “你不会那么快就忘了晓吟吧?” 晓吟?郎世云闻言不禁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角,对了,他都忘了眼前这位同学当年也是晓吟众多的仰慕者之一。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晓吟的笑容。”仍是未婚的同学嘴角扯起如梦一般的笑。 晓吟的笑容? 郎世云并不介意其他的男子将自己的亡妻视为生命中最美丽的回忆。只是,刹那间,郎世云惊觉到自己竟然记不得任何晓吟笑着的样子……而在自己脑海中所盈满、浮现的,竟都是晓吟的怒、晓吟的悲、晓吟的恨,甚至是在那恐怖的一夜里,晓吟那他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的表情。年少时代曾有的灿烂与痴恋,究竟都到哪里去了呢? 郎世云不知道竟有这样的一天,自己会情愿不要记得晓吟那他曾在无数诗句中所描绘过,最最动人的瑰丽笑容。 突然之间,郎世云只想再去儿童复健部。 现在的他,宁愿只想得起小薇和褚友梅相拥时,那笑容里所涌现的真实。 ??? 清晨的儿童复健部 一些认真的父母已经是自动自发地利用复健器材为自己无法正常上学的小朋友先做点运动,而大多数的治疗师与工作人员则都是姗姗来迟。“你把这里当幼稚园还是托儿所啊!” 捏捏小薇日渐红润、圆胖起来的脸蛋,刚开完会的夏筱倩好笑地逗弄着每天一大早就来儿童复健部报到,然后就死赖着不肯走的小男孩。 小薇鼓起白女敕的脸颊,皱着小小的眉头,扮出来的鬼脸居然与褚友梅如出一辙。夏筱倩惊异的高喊:“喝!友梅,这小家伙越来越像你了!” “别把我说得像是某种传染病或会增殖的异形好吗?” 小薇一见到褚友梅就躲到她的长裙裙摆里,露出半边小脸蛋,十分得意地眯着贼亮亮的眼睛无声地笑着。 “像我有什么不好?” 褚友梅笑着抱起越来越重的小薇,没料到背后却传来戏谑的声音: “是没有什么不好。” 郎世云难得一身的清清爽爽,还未换上医师服、穿着水蓝色衬衫与黑色西裤的他,一只手拎着早餐,另一只手还提着小薇的背包与水壶。这一对父子到底把医院当成什么了?难道想来儿童复健部野餐吗? “郎医师,你话要说清楚,你的儿子长得像我们友梅有什么好?” 夏筱倩危险又暧昧地提醒,只是她显然忘了在褚友梅的薰陶之下,相处日益友善的这两人的神经线居然都有逐渐加粗的趋势。只见褚友梅与郎世云居然异口同声、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有什么不好?” 好、好、好极了!夏筱倩翻了翻白眼,决定放弃这两个已经没有药救的迟钝人类,去招呼自己的小朋友去了。 “有进步喔!” 褚友梅忍住好笑的看着郎世云熟练地先用自己的长腿夹住了小薇踢打不停的小小脚丫,再腾出左手一举擒服小薇反抗扭动的双手,剩下来的右手,则余裕自如的喂起小薇早餐来。 这些时日以来,随着郎世云终于表现出稍稍符合一个父亲所应有的样子,褚友梅对他的态度也就相对地友善了许多。毕竟,就像朱主任再三耳提面命地对她说的,像郎世云这样的单亲父亲,加上小薇令人烦恼的状况,父子俩原本就万事不容易的处境,旁人又怎好再苛责?不过,褚友梅还是不能明白,朱主任为什么要老是对她莫测高深地说些什么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传言并不尽可信等等。 郎世云究竟是好是坏、是真情或负心,又与她何干? 像是一只深埋头部于温暖沙土内的鸵鸟,在自我重重的心理建设之下,褚友梅不断地告诉自己——郎世云仅仅是她一个病童的家长,她对他持平以待就是了。 可是,这一对父子却总是无处不在勒索她的真心、诈骗她的感情,而最岌岌可危的,则莫过于是褚友梅原本就常容易泛滥的同情心。 就像现在,那对为了一片土司鼓劲中的父子,究竟是对着她傻笑些什么呢? “我有秘诀!”没有察觉到她紊乱的心思,郎世云得意的嘿嘿一笑。“现在我们父子都早上五点起床,时间很充足。而且,只要说是来见你,小坏蛋就会很乖。” 五点?!褚友梅不得不同情起眼前这个每天大概睡不到四个小时的男人。看着穿着与郎世云上下衣服色系一致的小薇,喝!敢情这男人连搭配衣服也想到了简便、免花脑筋的方法了。 她正想好好地称赞郎世云一番,就听得他一声惨叫: “臭儿子,你咬我!”唉! 褚友梅忍不住噗哧一笑。而她笑开的眉眼在遇见了郎世云深长的注视时,不禁慢慢地、尴尬地回复成原来的角度。危险危险!褚友梅左顾右盼地转变话题。 “怎么没有看到保母?” “她不干了。”郎世云还是若有所求的盯着褚友梅。 原来那个好脾气的中年保母终于也受不了了啊。因为小薇并不好带,再加上几乎整天都得陪着小薇耗在医院里,而郎世云的工作使得交班时间又亟难控制。 “嗯……友梅……” 褚友梅被郎世云太过突然的呼唤弄出一身不自在的鸡皮疙瘩,而月兑口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显得相当轻松。闪现著有些赖皮的笑容说: “可以先暂时帮我带一下小薇吗?我保证马上会找到新保母,好吗?” 郎世云怎么敢拜托她这种事情?褚友梅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这种交情啊! 再说,要怎么帮他带小薇?她不是保母,褚友梅的单身套房也没有办法容纳小薇,难不成要她在下班后带着小薇苦候在医院里等郎世云下班吗?他难道都没有考虑到这些实际执行上的问题吗? “那些问题我都考虑好了,”郎世云显得颇有诚意的说:“真的只是暂时,请你帮帮我和小薇好吗?” ??? 事实再度证明,人的同情心绝对不能泛滥,而姑息绝对是罪恶的温床。 坐在郎世云位于台北市区的高级公寓里,面对着已是逐渐熟悉的种种摆设,褚友梅头痛地想起,也许是每个人对于“一下”、“暂时”的定义都不尽相同,要不然,为什么她现在会坐在这里呢? 褚友梅遥望着郎家墙壁上高挂着的壁钟,老天!已经晚上九点了。 或许那个叫郎世云的男人根本没有什么时间观念! 没错!褚友梅基本上也同意对于小薇而言,找个最最适当的保母是一件绝对马虎不得、十分重要的事。但是为什么是她必须来承担这个临时保母的角色,还要命的,一当就足足当了有半个月,而且完全没有半点能月兑身的迹象呢? 虽说郎世云的确恪守诺言,除了每晚亲送为了照顾小薇而在下班后直接到郎家的她回家之外,也尽量提早结束医院的工作返家,但是,他真的有认真在找保母吗? 难道,就光为了是她曾经作法自毙地建议,要小薇与郎世云必须恢复父子同住这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吗? 不行!不干了!绝对不干了!褚友梅自认没有那种当烂好人的资质。 “真是对不起,我今天一台手术耽误了时间……家里还好吧?”门口传来郎世云匆匆进门的声音,而他疲惫之极的身影很快地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褚友梅不得不承认,也许,就是郎世云这样疲倦的身影,与简直是与他本性大相径庭的卑微语调,才要命地使她一而再又再而三的心软吧。“家里还好……”褚友梅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的月兑口而出。 这是什么对话!自己又在做什么啊!褚友梅头痛的想。端坐在这个男人的家里、膝上侧躺着这个男人的儿子、呼吸着满室他的气息,面对着他的凝视,褚友梅突然感到有些窒息。而郎世云的靠近,骤然加重了她的窒息感,只见他疲倦的拉松了领带,颓然地倒向褚友梅身边仅存的沙发空位。 是谁曾经说过——一个负心男子你还可能有办法坚强抵御;但是,一个疲惫之极、望着你的眼神有如在沙漠中乍逢绿洲的悲伤男子,你怎么有办法抗拒? 包何况,他还有一个让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越来越舍不得的小孩子? 褚友梅脑中的红色警灯霎时大问,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还没有找到新保母吗?” “友梅……” 郎世云疲惫地静静注视环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薇的她。不——会——吧!褚友梅危险地瞪着郎世云,怀疑他究竟还想要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友梅。”他再度轻声唤。 褚友梅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名字竟然也能成为攻击她的一项利器。 “不可能!” 这女人有什么心电感应吗?根本什么都还没有说的郎世云,被她断然的拒绝吓了一大跳,但这些日子以来的和平相处,使他还是放大了胆子说: “友梅,我打算试着送小薇去医院附设的员工托儿所,因为小薇只跟你处的来……我只是想请你在我下班之前帮忙照顾小薇一阵子。” 什么叫“只是”? 什么叫“一阵子”? 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正在麻烦着别人什么样的事情啊!褚友梅瞪大了眼睛忿怒的想。 一瞬之间,她实在很想亲自去找找郎世云的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特别黑亮的乌鸦羽毛。 因为光就是以现在的情形而言,小薇就几乎已经是整天赖在褚友梅的身边了。幸好小薇在她身边时一向很乖,而且,通常当褚友梅忙碌时,小薇就会自己躲在看得见她的治疗室角落里画画、玩玩具——可是,这已经是极端破例的行为了。 现在,郎世云还敢要求她在下班之后继续照顾小薇? 他把她当作什么了?这个郎世云一定是被女人宠坏了!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会视别人待他的好为理所当然、从来太过于得天独厚的男子。 “不行。”她拒绝的理所当然。 “友梅!”眼前的男人眼底有着深深的渴求与疲倦。“拜托!我会付你钟点费的。”郎世云很快地加上一句会气得褚友梅火冒三丈的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所以这是我拜托你,我跟小薇一起拜托你的问题。” 郎世云静静的看向褚友梅,选择了最为卑鄙的说法。 “不要把事情扯上小薇。” 这男人怎能这样卑鄙?可是,褚友梅显然还没有见识过一个由身体到灵魂深处都泛满了疲倦的男人,竟然可以有多么的卑劣。在她的惊诧不信之中,只见郎世云飞快而粗鲁地摇起沉睡中的小薇。“小薇,快起来,友梅阿姨说不能照顾你了!” “郎世云!” 而郎世云还是继续摇着睡眼惺忪的小薇。“快起来!爸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紧抱着仍是迷迷糊糊的小薇,尽避双眼紧盯着褚友梅,疲累到早已失去理智的郎世云,却还是无理地使用着对小薇说话的口吻: “爸爸应该怎么说,请她同情我们吗?请她同情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困难处境吗?请她了解我这个可悲的父亲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放开我的儿子吗?” 褚友梅惊骇地呆望向郎世云。 他怎么能这么说?他知道自己这么说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吗?虽然她曾见过为数不少饱受煎熬的病患家属情绪崩溃的当口,但是褚友梅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大受威胁、这样地椎心刺痛。 已经来不及了吗?她怔楞的想,在不知不觉之间,难道她竟已涉入太深了吗? “小薇,快醒醒!友梅阿姨要听听你怎么说。” “郎世云!你不要拿小薇当挡箭牌,你这是胡搅蛮缠……” “小薇,醒醒……”郎世云还在摇晃着莫名遭人吵醒的小薇。褚友梅扑身过去,想抢过神情慌乱的小男孩。 郎世云疯了吗?小薇好不容易才恢复到今天的地步啊!两个大人争执之间,被吵醒的小薇细细地哭了起来,他挣扎着想扑向褚友梅。 “郎世云!你放手!” 褚友梅气极地干脆就着郎世云的手环抱住惊慌失措的小薇。三个人霎时呈现出一种极怪异的姿势只见小薇伸长手强搂住褚友梅的颈项,郎世云却紧抱住小薇不肯松手,而褚友梅则只有好笑地环抱住郎世云抱着小薇的手臂。 他们在干什么? 郎世云突然惊觉到自己有些太过分,他怎么可以如此没有风度的逼迫一个已经是帮忙太多的小女人?而就算是褚友梅看来再坚强,她也没有义务去承担他早已是斑驳的人生啊!而他又是凭什么认定她必须帮助他,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与小薇呢? 恍惚间,郎世云稍稍松开钳制住小薇的手劲,骤获自由的小薇就猛然将全身的重量倾向褚友梅,毫无防备的褚友梅一时无法负担小薇的冲力就要往后倒,眼明手快的郎世云只有很快地再将一大一小两人统统紧抱住。 “你放手!”褚友梅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脸红,但就是无法制止脸上的红潮。 “我……” 可是郎世云真的不能确定要是他放手了,褚友梅与小薇两人会不会跌倒? “放……手……”一声沙哑而稚弱的声音宛如天籁般突然由两人中间传出。 小薇!这是小薇在说话吗!郎世云倏地松开了手,而褚友梅也因为太过惊讶,一时没抱住小薇,就与小薇双双跌坐到地板上。 跌落到地面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是止住了哭声,他十分认真地皱起小小的眉头对着呆若木鸡的父亲抗议。而后,他转向被自己压坐在身下的褚友梅。 “友……梅……爸……爸……壤……不……要……哭……” 当小小的双手抚模向自己的脸颊时,褚友梅才发现自己竟然已是潸然落泪。紧抱住小薇,她茫然的看向同样也是跌坐到地上的郎世云。 长到这么大,褚友梅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原本是那样刚强、高傲的大男人竟然可以这样趴伏在地面上,无可抑制地由喉咙深处拼命地嚎哭。 就在郎家冰冷的地板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褚友梅与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竟是就这样抱头痛哭了起来。 第六章 年方四岁九个月的郎薇仁简直是儿童复健部的奇迹。 众多的家长、治疗师、甚至是附近病房好奇的护士、欧巴桑们,无不对于这个小男孩在三个多月之中的转变啧啧称奇。谁能想象到原本一个像人偶般不说不笑、也不做任何动作的小孩,竟能进步如此神速?褚友梅甚至担心这个原本就不应属于儿童复健部的案例,会使许多其实病情大不相似的病童父母燃起了错误的希望。 瞧瞧,小男孩的表现简直可说是判若两人!“所以,七只小羊的故事告诉我们小朋友,不可以开门让坏人进来喔!” 小薇稚女敕的童音清楚地流荡在大大的治疗室内,而他飞扬的神色与乌黑的眉眼间竟闪现出一抹褚友梅似曾相识的表情。哈!就是那种聪明的过头、不可一世的骄傲神情!丙然是什么人养什么鸟、什么父亲就会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然后,你就屈服了?” 夏筱倩不禁翻了翻白眼。 褚友梅不禁也叹了一口气。能不屈服吗?连已经是一年多不肯说话,差点因此被误诊为自闭症的小薇都惊天动地的开了金口,她还能不答应帮忙吗?所以在一番挣扎之后,褚友梅认命地告诉自己,就算是多交了两个还算是有缘分的朋友吧。而她向来是绝对不会对朋友见死不救的。 只是,这两个麻烦的新朋友似乎矢志想要搅乱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一对不知道为什么精神总是好得有点吓人的父子都会准时来按她的门钤,开开心心地接精神仍是萎靡的褚友梅一同去医院上学、上班。然后,她下班时就直接带小薇坐医院的交通车先行回到郎世云的家,等到郎世云八、九点回到家后,他再与小薇一起送褚友梅回家。 不过,这样舟车劳顿的辛苦总算有点成果。因为,令人担心的小薇颇出人意料之外,居然顺顺利利地进了医院附属员工托儿所的小班。但是,这个对于医院与儿童复健部已是太过于熟门熟路的四岁小孩,还是三不五时地一找到机会就溜到复健部来找褚友梅。 “友——梅——”小薇总是这样亲亲昵昵地叫着褚友梅,仿佛要不甘示弱地与父亲争锋一般。虽然小薇总算肯开口说话了,但父子俩至今仍未有任何和好的迹象。 这种状况未免太过为人疑窦。 褚友梅曾经三番两次直言逼问郎世云是不是有做过什么欺负小薇的事,而郎世云总是气愤填膺的否认。不过,也许对于年纪幼小的小薇而言,在母亲死后,父亲的远行就是一种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了。 对于这一点,郎世云倒也无可辩驳。 “那什么是坏人呢?”听完了“七只小羊”,可爱的小女孩“豆豆”眨着水亮的眼睛问大显威风的小帅哥。 褚友梅与夏筱倩则都是好笑地看着在下课时间,挤着小脑袋听小薇讲故事的小朋友十分认真的身影。 而小薇凝肃而认真的解释却在霎时间冰冻了所有在场大人的神经。 “我妈妈说,除了她,世界上大部分都是坏人。”小薇皱着眉头,张大了乌亮的黑眸。“像爸爸、爷爷、女乃女乃就是最坏的,最会欺负小朋友的人喔……” 小薇在说什么?褚友梅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而小男孩那软软、清亮的童音,继续飘过她过于震惊的神智—— “我妈妈说,尤其是爸爸最壤了,所以绝对不可以相信爸爸……” 一番话说得有些在场的家长都笑了起来。大部分不知内情的人通常只把小薇随口吐露的当作是夫妻闺房起勃溪、战火蔓延到小孩身上罢了。但褚友梅却无法做如是想。尤其当她一想到叶晓吟是用如何激烈的方式去抗议郎世云对她的负心……她招手叫过了小薇,正疑惑地想要多问些什么。 “哼!坏爸爸!”小男孩偏过脸去,八爪章鱼似紧抱住褚友梅的样子逗笑了众人。褚友梅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大驾光临了。 郎世云一身未换下的医师服,他拧起了浓眉,伸手越过褚友梅的肩,轻揪住儿子的耳朵,恨恨地说:“臭儿子!你的反抗期未免太早了吧!” “友——梅——坏爸爸欺负小薇!”吃里扒外的小子马上告状。 “臭儿子!版诉你多少次要叫褚阿姨!” 褚友梅头痛的斜睨着这一对争执不休的“坏爸爸”与“臭儿子”。而被称作坏爸爸的郎世云似乎不以为忤地咧开了笑容,轻轻地对她摇了摇手: “哈,友梅。” “坏爸爸不可以叫友梅!”臭儿子还要声张主权。 唉!她的名字有什么了不起吗?值得这样丢人现眼的争吵吗? 自从小薇的病情大有进展,特别是那日在她面前失态痛哭之后,郎世云的阴霾与暴躁,仿佛都随着小薇的开口而远去。他在褚友梅的面前变得十分听话又任劳任怨,对于所有的辛苦也显得甘之如饴。褚友梅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坏爸爸虽然嘴里不说,但还是十分关心自己惟一的儿子的。 “你也有黑眼圈了。”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褚友梅的眼,搅动出奇异而僵凝的氛围。褚友梅故作轻松的拨开他的手说:“要欢迎我加入熊猫家族吗?” “小薇也要当熊猫!可是……什么是熊猫呀?” 不甘被两个大人排除在外的小薇皱着眉头说。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是,小薇逗趣的童言童语并没有洗去褚友梅心中的疑虑,某种莫名的预感告诉她,这一切一定还有问题。 ??? 相对于褚友梅的不安与疑虑,郎世云在忙乱了数月之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嘴里哼着歌,想起褚友梅如今与他一式一样的熊猫眼,他就不禁有些恶作剧似的愉快了起来。 这是什么样捉弄人的心态?难道竟是独苦苦不如众苦苦吗? 想起自己在褚友梅面前失控又丢人的举止,郎世云不禁有些赧然。他真的不记得上次在熟识的人面前痛哭、耍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过,他并不以自己的泪水为耻。痛楚的过去经验告诉他,当一切是泪水还可以挽回的时候,他并不在乎为了自己心爱的儿子流光他所有的泪水。 只是,他为什么会那样几近是要胁、无耻地,逼迫着那个其实与他并无深厚关系的小女人呢? 郎世云并不想去了解自己的心态。一种莫名的求生本能告诉他,不管是要使用再丢人、再卑鄙、再莫名其妙的手段,只要他在疲倦了一天回到家之后,能够时时看到褚友梅的笑容就好——甚至是她生气的横眉竖眼也没有关系。 因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能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安心与安定的感觉。难道小薇也是这样吗?唉!这竟然是某种遗传吗?郎世云不禁大叹。郎家父子似乎都对褚友梅上了瘾,而且是很严重的那一种。 只可惜,郎世云的安宁持续不到几日。 在数年困顿挣扎中,难得令他能感到安心的褚友梅往往带给他的,却尽都是一些要命的消息。望着亲自来到自己研究室的褚友梅那凝重的神色,郎世云莫名的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你说什么?”站在自己的研究室里,从层层叠高的书堆中,郎世云震惊地瞪视着褚友梅。“不,我说过,我不希望小薇再去做任何的心理分析……” 褚友梅明白,对着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求得些许平静的男人说这些话实在有些残忍,但是,她还是简短地将小薇所说的话与之前帮过忙的心理师所给的建议,统统交由郎世云决定。而这些已经是褚友梅头痛地思索了数日,再三分析小薇话中的真实性,并向朱主任求救之后,所做出来的决议。 褚友梅还记得朱主任在乍听此事时的忿怒。朱主任说: “小薇说妈妈告诉他,爸爸、爷爷、女乃女乃都是坏人?噢!老天,晓吟到底想做什么?她这样陷害世云难道还不够吗?” 陷害?叶晓吟不就是因为被郎世云的花心伤透了心,才会做出这一切可怕的举动吗?虽然身为一个母亲竟去灌输那么小的儿子不正确的观念的确太过偏执,但是,那不就是一个为爱伤透了心的绝望女子吗? 褚友梅困惑地望着显然仍有事情瞒着她的朱主任,朱主任却仍是为难的什么都不肯透露。除了要褚友梅来找郎世云商量,她只是一再地说些什么要褚友梅相信郎世云其实并没有做错、他实在是冤枉…… 郎世云没有做错什么?她又可能冤枉了他什么呢? 褚友梅发现自己虽然并不想要,但仍是一脚踩入诡谲的泥淖之中。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毫无掩饰,充满了绝望与苦涩的郎世云。 站在郎世云的办公室里,褚友梅静静地看着原本是笑嘻嘻,甚至有几分惊喜地看着她的郎世云,在听见小薇的亡母亟有可能向小薇灌输了许多仇父的观念时,宛如化身为一头身重剧毒的猛兽。他的面部表情由不信、忿怒、悲伤、挣扎……到绝望。 最后,他沉默了好半晌,脸上却是毫无生气地问: “那么,我应该怎么去配合小薇的心理治疗?” 三个月来第一次郎世云没有反对让小薇去做心理治疗,而他太过干脆的态度,却让褚友梅有些不知所措。她原先预计郎世云绝不会相信他的亡妻竟有如此不可思议、骇人听闻的举止,还打算要与他据理力争一番……褚友梅只有干涩的说: “我会再联络你,目前暂时还不需要你出面。” 痛苦的沉默回荡在窄小的室内,郎世云一直盯着褚友梅,仿佛想由她身上汲取些许的勇气。终是忍不住地,他紧闭住眼,痛苦而嘶哑的低喃: “天啊!我虽然知道她恨我……但是,她真的那么恨我吗?” “世云,你冷静一点……”这状况之下还能说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吗? “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郎世云沮丧的摇头,一脸愁惨。“你曾是那样深爱的妻子告诉你的儿子要恨你……天啊!友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早该料到晓吟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他早该知道在叶晓吟那虚构、扭曲的世界之中,他郎世云就是那只万恶不赦的恶龙。 “那么,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个罪人怎能有如此痛楚又无辜的表情?虽然自知逾越,褚友梅仍是隐忍不住的问。 “我做错了什么?”郎世云呆愕地望向褚友梅,仿佛极不能理解她的问题。这是一个他也自问了很多年的问题啊……好半晌,嘶哑的声音终于回覆了她的疑问: “我不该认识她。” ??? 郎世云僵硬地坐在狭小的心理治疗室内,如坐针毡地面对着负责治疗小薇的心理师。而作陪的褚友梅,则是不解地看着他明显过于紧张的神色。 看来并不单只是对于心理治疗的偏见,郎世云真的很讨厌心理治疗吗? 心理师客气地对着神色紧张的家长操作着电视萤幕。“郎医师,现在请你先看看录影带录下的小薇心理治疗的片段过程。” 催眠与放松治疗中的小薇闭着眼,脸上恬静的笑容有如天使。但是,他小小的嘴里所说出来的话,却是叫听者无不悚然而惊。 小薇梦游似的说,妈妈总是会在教他画画时,牵着他的手,一再重复地告诉他,爸爸是坏人,他总有一天会与爷爷女乃女乃一起把小薇从妈妈身边抢走,到时候,小薇就永远见不到妈妈了……“所以,我才这么久都见不到妈妈,是不是?” 小薇最后那不解而泛红的眼眶,教郎世云不忍卒睹的移开视线。老天!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小薇说,就算她…… “郎医师,你与尊夫人的婚姻状况……” 心理师提出了郎世云老早就意料到的问题,他小心翼翼的答覆: “我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可能太忽略了小薇的母亲……因此,她对我有很深的误解。”郎世云困难地吞了口口水,痛苦而防备地寻找适当的说词:“再加上,她的情绪有的时候,并不太稳定……” “尊夫人有使用任何精神方面的药物吗?”褚友梅惊讶的看见郎世云在刹那间仿佛披上了无数精神上的锁甲,他有些太过迅速而武断的回答:“不,没有。” 郎世云知不知道什么叫作“此地无银三百两”? “世云……”褚友梅皱紧了眉在桌下悄悄地扯扯郎世云的衣袖。他若不说实话,怎么能够帮的了小薇?直到自己的手被迅速的攫住,她才发现他的手竟是异常的冰冷、汗湿。 郎世云脸上的抗拒与防备,让经验老到的心理师很快地便略过了这个显然太过敏感,在此时仍不宜碰触的话题。而第一次的会谈便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草草的结束。 直到走出了心理治疗室外,褚友梅才发现郎世云还是紧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 郎世云在跟谁抱歉?褚友梅静静地任他牵着,他那种似乎将她当成是惊涛骇浪中的浮木一般的惊恐眼神,使她不忍拒绝这个微小的动作。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不过,你与你太太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一个男人乖乖地承认自己所犯的罪真的是这样的难吗? “我与晓吟?”郎世云怪异的凝视着她,仿佛她提出了什么复杂无解的难题。 “你们不是……神仙眷侣吗?” 这个形容词在此时此刻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郎世云痛楚的凝望着褚友梅。 “没有错,我们曾是神仙一般的眷侣。”他的坦承不讳竟使褚友梅的心脏不自觉的紧缩了一下。“那时的晓吟,比你还像一个天使。” 这是什么比喻?褚友梅正想反驳自己从来没有当天使的素质。 “晓吟是一个很敏感、很纤细的女子,”郎世云宛如梦呓一般的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绝对让人联想不到什么好梦。“她是学心理的,那时的我常常觉得她是一个全世界最奇妙的女孩。她好强、要求完美,但是,对于人心,却又有着无比的洞察力,甚至,连错身而过的小狈、小猫,她都能观察出它们眼底的哀伤。” 她望着郎世云在痛苦深沉的回忆之中翻转。“我曾经那样以为,得到了晓吟,会是我一生所有幸福的泉源……” 那他为什么没有给她幸福?他为什么非要背叛她?褚友梅突然将自己的忿怒与眼前的男子重叠。不,她已经不是在气蒋家伟那个早已成为往事的人,她只是难过,为什么一个人永远不知道珍惜他眼前所拥有的呢? “婚前,她总是笑着跟我说她是念心理的,假如我有一天背叛了她……那么,不必言语,她可以从我最简单的一个动作或眼神中观察到我的心已不在……” 只是,当时的他把叶晓吟的话错当作是向来爱吃醋、爱担心的她小小一项微不足道,甚至是相当可爱的特质。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竟是倾覆他风平浪静前半生的一大序曲。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她?”褚友梅不能明白,郎世云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呢?难道说,一个那样美丽的妻子与可爱的小儿子,竟是无法挽回他分毫吗?是什么样的女人有那样的魔力?褚友梅突然惊愕的想起,为什么在众多的流言之中,她从未听闻到特定女子的芳名,难道竟是多到不胜枚举吗?这种可能性使她紧皱起了眉。 “我背叛她?” 郎世云无言的瞅着义正严词间显得有些恼怒的褚友梅。从短暂的交往与他人口中得知,他知道眼前清清如水的小女人有多么憎恶负心的男子。 他真的很不想让褚友梅厌恶他……可是,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他所必须担负的罪。郎世云紧闭上眼,无力的点了点头。 他认命地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没错,我是背叛了她!” ??? 郎世云并没有说实话。 不需要艰涩的心理分析,这是一个连褚友梅都能轻易察觉的事实。 心理师私下与褚友梅讨论过,站在希望能彻底治疗小薇的观点,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现象。虽然他们可以暂时以其他的手法去代换,或让小薇发泄心中的恐惧,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或根本解决之道。 包何况,身为解铃人的小薇的母亲,是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那郎世云到底为了什么坚持不肯吐露实情呢?在纷纷扰扰的流言之中,他已经不可能再被描述得更坏、更糟了。 还是,他对于小薇母亲的负欠,远不只传说中的那一些? 褚友梅头痛的想在混乱的线索中寻找出一丝头绪,而朱主任的话更是彻底的混淆了她。在听闻过她所转述,郎世云那些针对自己的贬损、认罪之词,朱主任不禁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 “他说他背叛晓吟?他怎么背叛?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住院医师,上上下下都有人盯着,每天的事堆积得像山一样高。再说你以为为什么院长、主任会任由叶晓吟那个疯女人四处告状而未曾受理?” 疯女人?朱主任为何会使用这样严厉的措辞? “你难道没有发现?谣言中最离谱的一点,就是除了你这个最新上任者之外,从来都没有任何女方的姓名?” 朱主任气得简直要上前去摇晃懵懂不清的褚友梅了。她真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当着叶晓吟的灵前,与陈主任一起答应郎世云绝不透露他们夫妻的真实情况呢?没错,以当时的情况,她尚能体会郎世云的一番苦心,可是现在的她,却只觉得死守这个秘密根本是愚不可及! “而且,友梅,你与世云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你认为他是那种会狠心逼妻女走上绝路的人吗?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你去问世云,为了小薇,他不该再试图隐藏真相了。” 真相为什么才是真相?想起郎世云望着她的悲伤眼神,褚友梅只觉得眼前的迷宫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找到出路的一天。 ??? 在大人诡异的僵持之中,只有小薇一天比一天更加的开朗活泼。 心理师成功的分离了“爸爸”与“坏爸爸”这两个角色,引开年幼的小薇心中对父亲所投注的恐惧或憎恶。所以尽避小薇仍是满嘴没大没小的喊郎世云“坏爸爸”,但是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是明显减缓了许多。 “坏爸爸!我要友梅抱!” “臭儿子你太重了!你会把友梅阿姨的手压断的。” 郎世云故作轻松的说,却无法成功地换得褚友梅的任何笑意。老天!她到底在气他什么呢?褚友梅总是用一种研究似的眼神紧盯着他,弄得郎世云不得不痛苦的想起,以前也曾经有一个女人是这样的分析、研究着他,而她最后决定不再相信他,把他对她的誓言全都扔进了煎熬两人的地狱之火中。 而褚友梅现在研究他,究竟是为了相信他,抑或是为了更加的唾弃他? 送褚友梅回家的路上,玩累了的小薇在摇晃的车内睡着了。车窗外的滂沱大雨绞碎了伤神男女的神智,而远处轰隆作响的雷声嘶吼,仿佛想宣泄出不为人知的秘密。郎世云撑起了伞送褚友梅步向她的公寓,已经是不算小的雨伞仍是遮挡不住自四面八方飘洒而下的雨丝,一段不过十几公尺的路,竟是把两人淋得浑身几乎湿透。 “真对不起,我应该再往前开一点的……”郎世云喃喃地想将褚友梅尽快地推往淋不到雨的屋檐之下,却愕然发现一路上都没说什么的她静静地凝视着他,明亮的眼神里有着决绝。 “你不能再逃避问题了。”宛如法官一般,褚友梅静静地宣判。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将褐色的长裙染上了更深的颜色。 “为了小薇,你必须说出真相。” 真相?什么才是真相?郎世云有时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曾经做过晓吟声嘶力竭地指控着他所做过的事。是不是当初只要自己肯认罪,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呢? “你听到的就是真相。” 雨越下越大,疯狂地有如晓吟指责他时的狂乱手指,郎世云勉强镇慑住自己飞散的神智,他索性将雨伞塞到褚友梅的手中。 “雨下太大了,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可是褚友梅不放过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倏地照亮了她的面孔。 “你真的背叛了她吗?” 这是疑问句。老天!在这样的谣言与他自己亲口承认之下,她竟选择相信他这个人吗?勉强地压抑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郎世云冷声道:“我没有背叛晓吟?你为什么能这样认为?” “你不是那种人。我看的出来,你还是很在乎你死去的妻子,如果说,在她死后你都无法轻易地背叛她,那么,在她死前,你又怎么会背叛你的誓言?而且,我总觉得,比起虚浮的感情,你有更加重视的事……” 褚友梅叹了口气,被雨打湿的寒冷袭上了她的背脊。她一定是发了疯才会卷入这一场混乱,仿佛更加嘲笑着自己的义无反顾,她直直、不容躲避地凝视着他。 “世云,告诉我真相好吗?” 郎世云从未见过这样真诚、饱含着同情与谅解、毫无防备的褚友梅。在他面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躲避再躲避,连一朵微笑都吝啬施予。他知道她对自己的疑虑,也向来不敢奢想她除了被他强迫地索讨而来外,一分一毫多余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不值得。 可是,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刹那间他竟有种错觉,好像只要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就可以永远地从恶梦中被拯救而出。郎世云觉得真相有如月兑缰野马般,就要不受控制的月兑口而出,但在另一阵雷声响起之际,他陡然明白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夹藏着苦恼与希冀,郎世云的声音变得尖刻:“我告诉你,我确确实实地背叛了晓吟,尽避,不是以一般人所认定的方式。” 遏止不住的自责与痛苦,宛如雨水一般泼洒而下。 “因为我年轻气盛,我有太过强烈的企图心,我太渴望能出人头地……不!我不会把这种事业心的责任推到他们母子身上。我想要成功!成功就是我的外遇,我为了想要闯出一番名堂,工作再加上研究,我几乎一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每一天,我与晓吟说不到两句话,我总自私的以为我还有时间,我总以为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毁了我自己的婚姻,逼死了我自己的妻子,还有我可怜的小女儿!”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吗?褚友梅呆愕的看着眼前用自责扼杀着自己的男子。那么,叶晓吟到处控诉,不惜以自己与女儿的死抗议的,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造成一对曾经相爱的人如此决绝又无法挽回的隔阂? “我是凶手!你不就是想当这个法官吗?判我死刑啊!昂心是一种罪,而我尽避无心,但那仍是一种罪!我的手上,染满了血腥!” “我不能判你的刑。因为,你已经判了自己的刑。”褚友梅静静地将伞遮回郎世云的头顶,她该怎么帮助他? “你已经惩罚自己很久了,已经够了吧?为了小薇,也为了你自己,你真的不能从牢笼中出来吗?” 疯狂的雨中,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们头上的一小方空间仍是宁静的。郎世云哑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当他紧抱住她湿透的身躯时,褚友梅只觉得更加地寒冷了。 第七章 照片中年轻的男子与纤弱的美人,可知道他们将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黑夜的滂沱大雨之中,男人从橱柜中静静地拿出深藏在柜底的照片。白灿灿的婚纱,亮晃晃的夏日光影,已然泛黄的幸福泡影。 不,他绝对不能说。他轻轻抚过照片上曾有的痴傻笑容。就让谣言掩去事实的真相吧……因为,谎言总比真实要容易接受的多。 破碎的眼神中,他看到另一双被层层包里、染满污渍的小鞋。 这就是他背负的罪。他,没有幸福或豁免的资格。 ??? “没想到你比我还禁不起雨淋。” 看着才淋了一点雨就高烧倒下的郎世云,褚友梅不禁出口椰榆。她所没有说出口的是,也许淋在他身上的,不只是雨,还有太过冰冷的过往。 她的耳畔还一直回荡着郎世云自责自己是凶手、是害死妻女的罪魁祸首的悲愤神情与言语。虽然,褚友梅不知道何谓成功、何谓汲汲,但她只知道如果单只为此,一个男人似乎不应该受这样重的惩罚。 还是,她这样的想法究竟已经是偏了心? 或者是,郎世云还是隐藏了什么话不肯告诉她? 跋走了可能受感染的小薇,身兼保母与护士数职的褚友梅唠叨着将冰枕垫到郎世云的颈下。有些刻意地,她故作轻松的说:“从没交过像你这么麻烦的朋友。” “朋友”两字像一面盾牌般尴尬地隔开了两人之间已是太过亲昵的距离。 “那么,可以给你病重、可怜的朋友,一个问候式的拥抱吗?” 是朋友吗?郎世云的话使两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拥抱就拥抱!褚友梅咬牙弯身,轻轻地抱了郎世云一下,她就是无法拒绝他这个小小地、渴求安慰式的要求。 “别想把感冒传染给我!我不想少拿全勤奖金。” “我赔给你嘛!” “还有精神开玩笑?我应该把你赶回医院去的。”她重重地将整床棉被一古脑地堆到郎世云的头上,棉被底下只听见一声问哼。 他没事吧?褚友梅刚稍接近床沿,整个人便被隔着棉被紧紧地搂抱住。 “郎世云!”她早该发现他高傲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最赖皮不过的本性。 “谢谢你……” 褚友梅猛然掀开了间紧郎世云头部的棉被。满头乱发蓬乱地盖在额前的他,伸手轻触褚友梅散落在被上的长发,他出口嘲着说:“我好像总是在向你道谢。” “你还总是在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呢!” “对不起……” 郎世云像鹦鹉般乖乖的学舌,浓浓的鼻音里有着深藏罪咎的心。虽然对不起无辜被卷入自己乱七八糟的故事里的褚友梅,他仍是无法将秘密全盘说出。 ??? 褚友梅着实无法苟同郎世云鸵鸟般的态度。在思索了数日之后,她决定如果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打算吐实的话,那么不管是他的道谢或道歉,她都不需要。 郎世云难道不能明白?现在问题最大的人并不是年幼稚女敕、一切都仍有机会再从头建立、可以由零开始的小薇?乍听郎世云拒绝再参与任何心理治疗,褚友梅真不能了解这些专业人士最最奇怪的自尊——生了病就要看医生,这不是这些人成天挂在口边嚷嚷的吗?难道心病就可以不看医生,任其溃烂、腐败、祸延一生吗? 她绝不再姑息任何耍赖的男人了! 她何必为他穷担心?再这样下去,她看连朋友都不用做了! “友梅——”讨好又可怜兮兮的声音像小狈一样地由她背后传来。小薇飞快地跳进了她的怀里,抢走了自己老爹最为垂涎的位署。 褚友梅下定决心要彻底的漠视那个自己有病不去看医生的壤医生。 “这不公平!小薇不说话的时候你对他很好的啊!”医院的长廊上,郎世云徒劳无功的辩驳只换得白眼一枚。 “不公平!”小薇很难得地为自己的爸爸帮腔个一句。 “友梅,你都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郎世云简直要哀嚎了起来。在不知不觉之中,这个小女人已经成了他的精神鸦片,他不能忍受她的忽视。 哼!这次连白眼都没有了。她危险地看着他。“你有把我当作朋友吗?” “友梅,你不要闹脾气……有些话,是不能对朋友说的……”太过黑暗的过往,教他怎么向她说出口? “很好,”褚友梅将小薇塞回郎世云的手上。“那有些话,朋友也不想听,” “不想听!”小薇再度倒戈。 如果这男人一定要瞒着她一些什么,那么她打算全部都不要知道。 说什么朋友?去骗鬼吧! ??? 褚友梅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到舆论的压力。 为了一个根本只能说是莫须有的理由,朱主任只要一看到她就忙着帮郎世云开月兑。连偶尔在电梯碰到,根本从未说过话的医院院长大人,都在随从的医师指指点点提醒之下,眯着眼睛笑着打量褚友梅一会儿,然后叫她不要再跟郎医师吵架了,要好好相处。 什么跟什么嘛!坐在医院嘈杂的员工餐厅,褚友梅终于忍受不了了。 “我没有跟郎世云分手!因为我根本没有跟他交往!” “不然你们两个都在干什么?玩扮家家酒吗?”夏筱倩毫不同情地说。 褚友梅呆了半晌,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没有干什么啊! “或者该说,你们三个都在干什么?小薇过来!友梅阿姨在这里。” 为了防止自己被最喜欢的褚友梅施以与父亲相同的连坐法,小薇更是发挥了超级黏人的功力,每一次与她见面或分别时,总是把场面弄得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小薇又是紧紧地扑在她的身上,看得众人都是好笑。而好像是嫌场面还不够热闹、闲话还不够炙烈一般,一个高大的身躯硬是挤坐在她身边的位置。褚友梅不禁暗自申吟。 “友梅——” 这两个大人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又不是小朋友!夏筱倩简直看不下去了。 “友梅,不要闹脾气,跟郎医师把事情说清楚吧。” 她闹脾气?她把事情说清楚?夏筱倩有没有搞错?是谁别扭得什么都不肯说?是谁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再说,褚友梅绝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生气! “看在你从来没跟蒋家伟闹过脾气的份上——连分手时都没有,我决定帮郎大烂人一把。”夏筱倩飞快地对褚友梅小声嘀咕,然后大方地一掌将未回过神的她推给郎世云。“快快快,带去哪间厕所把话说清楚,小薇我帮你们带。” 众目睽睽,不好多加挣扎的褚友梅,只好在近千只好奇观望的眼睛盯视下,被郎世云带离了员工餐厅。还来不及思索这样的举止将会引起更大的轩然大波,褚友梅在混乱之间只想的起夏筱倩刚刚说的话。 是这样吗?她真的从来没有对蒋家伟闹过脾气吗? 漫长的十年当中,她到底在谈着什么样的感情?只是忍让再忍让一个虽然与她同年纪,但其实是太不成熟的大男孩吗? 那么,她现在的感情又是什么?如果说一个从来都不算成熟的蒋家伟就可以轻易地耽误她十年的青春、外加满心的伤痕,那么,比蒋家伟更危险万倍、复杂万倍的郎世云,又将带给她什么样的灾难? 为什么她的感情都这样的愚蠢又太过接近灾难! “我没有闹脾气。” 人来人往、车流不止的医院大门外,污浊的空气中,穿着白袍的两人怪异的牵着手疾行。褚友梅没有试图去抽回自己被握得太紧的手,对着像在行军的郎世云的背脊,好像在说服自己一般,她轻声的说: “对不起,我不会再多过问你的事了。” 郎世云闻言却猛然煞停了脚步。他突地回身,焦灼的眼神紧盯着褚友梅太过度的云淡风清。他不能忍受她的云淡风清! “每个人都有不愿揭露的伤口,我是太逾矩了。” “该死!我要你逾矩!”感觉到她的退避,他不知所措的急不择言了起来。 “以一个朋友而言,不,甚至该说是以小薇的治疗师而言,我都管得太多了……”褚友梅徒劳无功地想把两人之间的混乱厘清。 什么朋友?他们从来都不算是什么朋友,从一开始就不是了!郎世云在心中大吼,那只是他能让她接近他的惟一方式! “所以,我想……”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好不好?不要折磨我,友梅!”郎世云紧抓住她的双手,投降的说:“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可是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你的……友谊。”他极不情愿的说出最后两个字。 ??? 不能失去她的友谊?她真的是一个那么重要的朋友吗?褚友梅茫然地看着眼前气愤又迷惑的男子。 而一段被坚持必须存在的伟大友谊,让褚友梅生平第一次跷了半天的班。 在郎世云删去了一些他还是不能透露,所谓的“枝枝节节”,她听完了他维持五年,其中风风雨雨不断,却嘎然停止于一个恐怖夏夜的婚姻故事。 笔事说来简单,郎世云甚至还特意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却是无法掩饰他对于这段婚姻的惊悸与悔恨。坐在医院附设的小鲍园里,他呆板的描述: “与晓吟结婚时,我只是在医院第一年的住院医师,而晓吟则专心地作个家庭主妇,我们在结婚约一年后怀有小薇。在小薇出生之前,我们只是一对很普通的新婚小夫妻,有着共同的梦想与对未来的蓝图。可是后来,晓吟就‘生病’了。” 生病?褚友梅狐疑地望着郎世云变得深远空洞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再加上带小薇的劳累与挫折,而我又变得太过忙碌……晓吟是个要命的完美主义者,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等到我惊觉时,她已经开始专心地分析起我所有的举动。” 分析?褚友梅莫名地想起郎世云对于心理治疗不寻常的排斥与推拒的态度。 “你一定不能想象,她是怎么分析我的,从我出门的时间变化,穿月兑袜子的方式,到每一个皱眉、每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而到了最后,晓吟只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她说我背叛了她。”郎世云不自觉的抓住褚友梅的手。 “然后,你也知道在我们的工作场合里,怎么可能会没有异性呢?所以女病患、女医师,甚至是每一个护士小姐,都成了晓吟幻想我背叛她的物件,我们曾经闹到院长面前去对过质,也曾经找过婚姻咨询……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用——晓吟只是病了,很重很重的病了……” 病了为什么病?难道是什么绝症吗?她不解地注视着眼神茫然,却仿彿余悸犹存的郎世云。“晓吟好的时候,她就会抱着我哭,告诉我她绝对不能失去我,她会对着我细数我们恋爱时的点点滴滴,那美梦一般的过往……但是,她要是不好时,就会砸毁家里的家具,怒骂我造成了她完美人生的污点,她不能忍受我这个肮脏的男人。” “所以,我逃避着不想回家,我工作的更加努力,直到晓吟再度怀孕,我们都以为,这个孩子会是一切的转机。” 啊!这就是那个与叶晓吟一同坠楼的女婴吗?褚友梅讶然的看着郎世云的面孔变得狰狞,宛如掉入了某种恶魇之中。 “薇妮,她叫薇妮……是我家‘薇’字辈的第一个小女孩……”所以一开始郎家人都十分不习惯他们叫薇仁“小薇”。 “因为种种因素,薇妮没有在我们医院出生……”郎世云说话的口气简直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拼命、粗重的喘息。 “世云?” “然后,天啊……对不起……”郎世云太过语焉不详的语尾骤然终结在褚友梅飘动的柔长发丝中。他失神地倚着她的肩头,眼神越过她痛苦的凝注在某个高处。 “是我害死了薇妮,是我……” 远望着医院十五楼的屋顶,褚友梅在恍惚之间仿彿可想见那一幕的凄厉。 ???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分手”,当然后来也就没有“复合”之说。 郎世云仍是顽固着不肯接受心理治疗,仿彿是认为就算是一辈子让小薇叫他“坏爸爸”都无所谓了。这个男人很知足,简直是太过感谢的接受了总算是失而复得、大致复原的儿子,与一个本来绝不会有机会相识的“朋友”。 认识郎世云的人都十分喜欢他这个转变。原本高傲认真、严厉到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他,乍然年轻了许多;与儿子成日混在一起的他,甚至是满口爸爸经,逗笑了不少年长的妈妈级病患与护理长们。 朱主任曾私下暗叹,也许真是命运捉弄,难道这男人直到现在才成熟到足够做一个父亲吗?不过,郎世云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证实或反驳朱主任的猜测。 眼看医院里的头号负心男转变成新好爸爸,只有他的“朋友”还是在心中暗自担心不已。褚友梅很清楚的了解,郎世云只是随随便便地掩埋了自己的伤口,虽然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是每当遥望着十五楼楼顶时,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了。“你就是最好的药呀!” 当褚友梅提及对于郎世云的疑虑,朱主任只是笑着这么回答她。 是吗?看着郎世云父子一同染上了没事爱到儿童复健部闲晃的毛病,褚友梅决定先发挥良药苦口的功力。 她猛一回头就发现小小的人影又徘徊在大治疗室的门口,正好结束治疗的褚友梅二话不说的抱起了小家伙,就往员工托儿所大步迈去。 “友梅——”天啊!这个小家伙连撒赖的口气也与他父亲越来越像了。 “不行,你要回去上课。” 其实上不上课倒是其次,他们都只敢期望小薇能逐渐适应一般正常小孩的生活。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在人来人往的医院中穿梭来去未免太过危险,褚友梅不敢稍忘——医生的子女向来是绑架者的头号目标。 “小薇都会了嘛!什么数苹果、abc,我不要回去,我要陪友梅!” 这怎么行?小小年纪就跷课跷得理直气壮,就算再怎么聪明,长大了不和他父亲一样吗?眼看着就要到托儿所,一声惊唤却叫住了褚友梅急急的步伐。 “那不是我家薇仁吗?” 两位神色不善的老人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陪伴下,夸张地叫住了褚友梅与小薇,老妇人更是突兀地伸出手,劈手就想夺过小薇。 褚友梅连忙闪身,却听得怀里的小薇怯怯地叫了一声: “外婆……” 外婆?是叶晓吟的母亲吗?褚友梅疑惑地看着神色明显不善的老夫妇。 “你是哪里的护士啊?没听到薇仁叫我什么吗?还不快把他放下!” “小薇?”褚友梅着实不敢随便将小孩交给素不相识的人,她询问的看着小薇紧紧埋在她颈边的小脸,却发现小薇竟是微微地发起抖来。这是怎么回事?她试着想找出比较合理的解决方式。 “我是小薇的治疗师,不然我请郎医师下来一趟好吗?” 然而她客气之极的话语却引来一阵轩然大波,自称是叶母的老妇人居然开始哭天抢地的朝褚友梅作势扑来,一双手全然不顾就要掉下去,并且已是害怕之极的小薇。老妇人歇斯底里的拉扯、推打着为了怀中孩子不能还手的褚友梅。 “夭寿!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姓郎的害死我女儿还不够,居然还让狐狸精抱走我女儿歹命的儿子!你们都会不得好死!都会不得好死!” 挣扎中,小薇嚎啕大哭了起来。四周的医护人员与警卫连忙上前拉扯开显然已是理智全失的老妇,而陪同老妇前来,应该是叶父与叶晓吟的兄弟的两人,也加入了推打,一时场面失控,大乱了起来。 “不怕!小薇不要怕……”褚友梅缩到墙边极力拍抚着僵硬啜泣的小薇,而耳边还传来叶母不停的谩骂。 “没有天理啊,郎世云逼疯我女儿、害死我孙女,他不得好死!” 这是怎么回事?褚友梅蓦然想起朱主任在提及叶家时的逃避与不以为然,但是,她为什么说郎世云逼疯叶晓吟!这是什么样离谱的指控! “不要脸的女人!不要脸的女人——” “友梅——” 混乱中,叶母的咒骂与小薇的哭喊,将褚友梅带进更加紊乱的心境。 ??? 郎世云自责自己的疏忽。就算没有想到叶家会因听到他回国复职的风声而前来医院生事,他也应该料到叶家最近绝对会再上医院来唆。 因为,时光荏苒,竟也快到了晓吟死去两周年的忌日。 已经过去两年了吗?凝视着隔栋建筑的顶楼,郎世云心下暗叹。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看向医院的顶楼,因为郎世云总觉得晓吟与薇妮还是站在那里,控诉地望着他。 而叶母的用意他也十分明白,他们不容许他忘记。叶家要郎世云永远只能痛苦的苟活着,用他倍受折磨的每一天去补偿他们早死女儿的血泪。 “对不起……”褚友梅说得没有错,他总是在向她道歉。 郎世云苦笑地轻触她的发梢,而他的手却被她反手轻握住,褚友梅凝眉检视着他被疯狂的郎母所抓出的伤痕。 经过一番骚动,医院用调虎离山之计谎称郎世云父子已经离开医院。而备受惊吓的小薇也无法回托儿所上课,三人只有狼狈地躲在陈主任的办公室里避难。小薇哭累得瑟缩在褚友梅的膝上沉沉睡去。 “你没有必要抱歉,除非你真的有必须道歉的理由。” “我……” 轻柔的抚触间被唤起的温柔教人心碎。郎世云颓然靠坐在褚友梅的身侧,两大一小窝坐在小小的沙发上,他情愿永远都是这样的姿势。 “你没有,对不对?” “可是,晓吟与薇妮的确是因我而死……”“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的确必须为你的婚姻负担起责任,但是叶晓吟也是。”褚友梅叹了口气,她握住郎世云冰凉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她选择了死亡。那总不是你逼她跳的楼、做的选择吧?虽然情况不同,当我被交往多年的男友骤然抛弃时,我也曾经非常沮丧,但是我想就算再恨、再怨,如果我的爱情终究必须以死亡做结,那也是我的选择。” 将熟睡的小薇抱给郎世云,褚友梅叹了口气走到窗前,远望着仿佛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十五楼楼顶,她静静地踱回郎世云的面前。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要是她肯再活久一点,看到现在的你,她一定会很后悔、很后悔……” “友梅……” 望着蹲在身前恳切地安慰着他的褚友梅,郎世云在感动之中陡然明白他不知道晓吟会不会后悔,但是为了眼前的女子,他的人生绝不能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 这场意外的混乱将小薇数个月来的进步狠狠地打退了许多。 他又故态复萌的不愿意让郎世云亲近,连托儿所也不肯再去。小薇变得只能整天畏畏缩缩地杵在褚友梅的身边,紧抓住她的衣角,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霎时失去了所有的欢颜。而令人担心的叶家,倒也暂时没有进一步来扰乱的消息。但是,重建小薇信心的过程,在郎世云的无法参与下却显得格外缓慢。 “友梅,小薇是不是坏孩子?” 某一天夜里,在郎世云尚未回家的时分,也许是褚友梅的紧张莫名地感染了年纪太小的孩子,小薇哭着揉红了双眼。 “不然为什么妈妈讨厌我、不理我,只带妹妹走呢?” 老天!小薇对那恐怖的夜晚究竟还留存有多少记忆?褚友梅惶急地抱紧了哭泣的孩子,语无伦次的说道:“不,小薇要留下来,因为友梅阿姨、爸爸、爷爷女乃女乃,还有好多好多老师、小朋友都太喜欢小薇,而且小薇也喜欢大家,对不对?” “可是小薇以为只要生病,妈妈就会来带小薇走,妹妹就是生病……” “不,小薇不生病,小薇生病友梅阿姨会哭的……”说着说着,她竟是不自觉的为了这个命运乖舛的孩子掉下泪来。 “友梅不要哭……”看见褚友梅落泪,小薇哭得更大声了。 郎世云一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场面,乍然发现褚友梅与小薇竟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头痛哭,吓得他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事了。但也许是泪水洗清了小薇些许的恐惧,饱受太多打击的小孩总算稍稍地恢复了精神。 看着两人脸上的泪痕,郎世云暗暗咬牙,无论如何,这辈子他绝对都要好好保护眼前这两个他绝对不能再错失的珍宝。 ??? 又过了数日 褚友梅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某种奇怪的预感在她体内尖啸。一番诱哄后,小薇总算肯乖乖地再回去托儿所上课。 夏筱倩笑褚友梅简直是穷担心,她嘲笑着说:“老天!友梅你镇定一点,你这个样子简直像小薇的妈了。不过,狐狸精总是不能让人白叫,郎医师对你有什么打算啊?” 什么打算?褚友梅直觉地月兑口而出: “我还要去美国念书呢,别乱说了。”要命!她还是很担心小薇,正盘算着是不是要打通电话到托儿所去问问小薇的状况,夏筱倩就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 “我知道了!友梅以后一定会是那种送小孩子第一天去上小学后,会躲在家里哭得唏哩哗啦的妈妈。” “什么嘛!” 褚友梅正开始觉得自己也许是小题大作,门口朱主任探头进办公室,左右瞧瞧后挑高眉疑惑地问:“怎么今天没看到小薇?” 真是奇怪,平常朱主任是最急着赶小薇回托儿所的人,怎么今天反倒是她舍不得呢?褚友梅与夏筱倩都是面面相觑,提出疑问。只听见朱主任摇头说道: “那不包括今天啊!因为今天是叶晓吟的祭日。” 第八章 郎世云曾经发过毒誓,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这样的一幕。 与药商甫开完会,才回到医院的他,震惊的看着宛如恶梦重现的场景。一时之间,郎世云惊恐地查看车窗外的天色。不,现在是白天! 正中午亮晃晃的阳光使他紧闭了双眼,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那怵目惊心的景象却依旧未变! 懊死!那不可能是小薇! 饼去的这两年以来,支撑着郎世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无它最大的原因就是晓吟毕竟没有狠心到把小薇也一并带走。那么,现在站在两年前晓吟跳楼时仍未装设上的医院十五楼铁丝网外,与万丈深渊仅只隔有一公尺宽楼缘的又是谁? 绿色的上衣、黄色的短裤,在高楼上畏缩着身子的小小身影——老天!郎世云很希望自己看错了,但那的确是小薇! 眼看烈日当空下,医院大楼前逐渐聚集起来、惊骇万分地指指点点着的众人,郎世云在极端的忿怒当中做了两年前他因为过度震惊,而没有做的事。 郎世云不再观望,因为经验告诉他,观望绝对救不了他儿子的性命! 懊死!这次他一定会救到自己的儿子! 默数着电梯急速上升的楼数,郎世云咬牙切齿的想道。没错,也许就像褚友梅所说的,晓吟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是,是谁胆敢对他开这种要命的玩笑?郎世云十分确定,以小薇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是绝对爬不过晓吟死后已再架高的栏杆。 ??? 褚友梅暗自遏止住内心的恐惧。 自从接到托儿所打来查问的内线电话,她才知道小薇已经失踪了将近一个小时。而惶然不安地放下电话之后,褚友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爬上这处她原本十分喜欢,但自从听闻过叶晓吟的惨剧之后,就未曾再上来过的医院楼顶。 褚友梅总觉得,一种不知是神灵抑或是鬼魂的呼唤,把她带到了顶楼。 才稍稍推开了平常少有人至的沉重铁门,满天翻飞的黄色冥纸与孩童细碎的哭声,陡地充塞了她所有的视觉与听觉。 强风扑上了褚友梅的脸。她当然知道这里的风有多强,因为她当初就是选择在此撕碎她与蒋家伟之间虚伪的过往。 如今,漫天细碎的信纸片换成了艳黄色的冥纸,而尖哑的哭喊与怒骂声宛如利刃一般刺穿了她的神智。 “该死的小孩,你叫什么?你的妈妈叫叶晓吟!是晓吟!不是什么有没有的!不孝子,你就像你那个该死的爸爸!你敢忘记你妈妈!” 咆哮不止的叶母正站在围上了铁丝网的大楼边缘。褚友梅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令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天啊!这里是十五楼耶!是她把小薇那么小的孩子放到毫无屏障的铁丝网外吗?而状似疯狂的叶母瞠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不顾小薇惊怕已极的哭喊,居然还疯狂地摇晃着自己外孙那已被关到铁丝网外,但仍试图紧抓住铁丝网的小手。 小薇的呜咽扯碎了褚友梅的心,小男孩已是声嘶力竭的哭喊: “好高!小薇好怕!友梅——友梅——” “你还叫!”褚友梅的名字激怒了叶母,她恐吓地要再上前去摇晃小薇攀着铁丝网的手。 褚友梅见状连忙出声以求分散她的汪意力。“叶伯母,我是褚友梅。” 手里紧抓着冥纸,披头散发的叶母眼神涣散,却是极度凶狠的望向她。 褚友梅心中暗自喊糟。在上次的争执中,她原只以为叶母是因为爱女的死受了太大的刺激,以致于非常不能原谅郎世云,所以才会出现那些疯狂的举止。但今日一见,褚友梅在惊惶中十分的肯定,叶母的精神状态绝对大有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以最平缓的语调,试图稍稍拉回叶母的神智。 “晓吟的事我也很难过……” “什么难过!”叶母瞪大了眼,脸上出现了怪异的笑。“我早就告诉晓吟,男人都不可信,一定会花心,可是晓吟偏偏不听我的,还是一定要嫁给郎世云。” “对,男人都不可信……” 郎世云知道自己岳母的精神状况吗?褚友梅悄悄地移向较接近铁丝网的位置。她才暗暗地想摇手安抚过度惊吓的小薇,叶母却猛然对她扑了上来。 这是什么状况?褚友梅疼痛地被撞上了铁丝网。虽说是早就知道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力气极大,但仍是一不注意间就被叶母掐住了咽喉。 她一面奋力的挣扎,一面感觉到小薇正害怕的隔着铁丝网拉扯着她的衣角。褚友梅陡地升起一股怒气,难道这些人都不管小薇的死活吗?小薇好不容易才从丧母的打击之中站起来,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究竟能承受多少压力? 凭借着一股忿怒,褚友梅用力的推开了叶母。趁着叶母还倒在地上的当口,她转身就攀上了铁丝网。褚友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何而生的勇气,望瞭望地面上火柴盒般的小车,与蚂蚁般聚集指指点点着的人群,她一咬牙就横越过高空的铁丝网,跳到了小薇的身边。 老天!十、五、楼! 不需要计算重力加速度,褚友梅都非常明白要是一不小心摔了下去,将会是怎样粉身碎骨的光景。 坐倒在仅有一公尺宽的楼缘上,褚友梅不禁一阵晕眩。生平第一次,她咬牙切齿地痛恨起人类为什么要把楼房盖得这么高! “小薇,不要怕!闭上眼睛,没事了……”她没有心情,也不想去看地上逐渐聚集起来的众人,紧抱住小薇的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褚友梅突然荒谬的想,如果叶晓吟有勇气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落,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来,非要死不可呢? 而身后的叶母竟又是疯狂地朝铁丝网扑来。不要开玩笑了!褚友梅几乎想要尖叫。 特别是看到年老的叶母竟然也想模仿她的动作跳过铁丝网到大楼外缘来时,褚友梅简直无法想象怀抱着小薇的她,要如何在仅宽一公尺的楼缘与一个疯妇搏斗?她才不演动作片!褚友梅从今天开始决定讨厌动作片。 幸好有人阻止了叶母疯狂的举动。 “阿母,你做什么!”尽避事态仍未好转,但褚友梅仍是万分感激地看见叶父与应该是叶晓吟兄弟的男子将踢打不停的叶母拖下了铁丝网。而叶母仍是不停的咒骂着褚友梅。 “你这狐狸精,你害死了晓吟,我的晓吟啊……” 一声暴喝由铁门处忿怒的传来: “从来都没有什么狐狸精!” 直冲上顶楼的郎世云在看见褚友梅与小薇都是尚称完好时,真想跪下来感谢任何一位再冥冥之中保佑的神。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暗自咬牙,一定要再把这该死的铁丝网加高到绝对没有任何人类爬得过去的地步。 安下心来的他,总算有精神看向都是怒视着他的叶姓家人。 他真的受够了!望着仍是谩骂不停的叶母,他忿怒地说道:“为了晓吟我已经隐忍多年,而你们竟然还是不放过我吗?”郎世云更想要掐死眼前所有的叶姓家人。 “小薇已经这么凄惨了,你们还想害死他吗?” 不甘指责的叶兄回口道:“你欠我叶家两条命,还敢在那里嚷嚷些什么?” “真的是我欠的吗?” 忿怒悲伤至极,郎世云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冷笑着斜睨着叶兄:“你知道你妹妹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出现精神异常的症状了吗?” 相对于叶兄的惊骇,叶父则是微微低头,试图躲避郎世云逼人的眼神。 精神异常?褚友梅只来得及抢捂住小薇的耳朵。 “要是我早就知道晓吟有这方面的问题……老天,我爱她,我不会因而不娶她,相反地,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治她!可是,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郎世云气愤地撕扯着飘飞到他身上的冥纸,现在来洒冥纸有任何的意义吗?只见四散的点点黄色哀悔地飞向无垠的青空。 “我也不会嫌弃薇妮的缺陷,天啊!她是我的女儿,我只是一时没有办法接受……可是,又是谁一再地去毁坏完美主义的晓吟的自信,一再地去告诉她这样缺陷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缺陷的孩子?郎世云在说什么?褚友梅感觉到显然不是来自高度的晕眩。原来,郎世云说“晓吟病了”、小薇口中的“妹妹生病”,竟都是如此严重的事吗? 叶家人一时都是哑口无言。 郎世云直指着叶姓家人,恶狠狠地一吐从来都无从宣泄的自责与怨恨。他并不介意在晓吟死后作为叶家悔恨的发泄口,毕竟对于晓吟与薇妮,他有着深深的自疚。但是,一旦事情扯上小薇,就太过分了! 他首先指向叶母:“就是你这个母亲,毁了晓吟本来就脆弱的神智!还有你们这些父亲、兄长,一味姑息你们的妻子、母亲不去接受治疗,才会发生今天的悲剧!如果说,是我不经意的忽视害死了晓吟与薇妮,那么你们也都有份!” 如果有人一定要真实,这就是真实!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 ?下纠缠的恩恩怨怨,语毕的郎世云再也没有力气去理会叶母歇斯底里的哭天抢地,他颤抖着走向铁丝网:“友梅?你还好吧?小薇怎样?” 靶谢老天!他看见褚友梅也是颤抖着挤出一抹微笑。 两个大人头痛又惊险至极的在高度及肩的铁丝网上传递过小薇时,都是暗自发誓非把这个顶楼给填死不可。 小薇在好不容易平安地回到父亲的怀中时,原本紧紧地埋着的小脸陡然爆出了哭喊,他紧紧地搂住了郎世云的脖子,死命的痛哭。 “爸爸、爸爸、爸爸……” 郎世云紧抱住惊吓过度的儿子,眯着眼远望正中午的烈日,他知道就在这一刻,他们父子总算从两年前的诡魅月夜里,月兑身而出。 ??? 整个扰乱一时的惊人事件虽然在叶母被警方带走,强制接受住院治疗下暂时告终。但令人苦恼的事是,小薇饱受创伤的心灵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弥补。 在事件过后,原本已是进步到一见人就叽哩呱啦、笑语如珠的小薇,变得异常的安静、少言。而且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他,只要褚友梅或郎世云稍一离开他身旁,就会惊慌的哀叫、啼哭。白昼或清醒之时,与郎世云关系大有进步的小薇尚可接受父亲的抚慰,但令大家都手足无措的是,只要一到半夜,小薇总是会尖叫着惊醒,嘶叫狂喊着要褚友梅。 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之下,褚友梅只得暂时的住进了郎家。 她这样的举动在医院中简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连一向最赞成她与郎家父子在一起的朱主任,都是为难的思索了半天。 难道大家都以为她,或者是郎世云会兽性大发吗? 褚友梅奇怪地看着总是用有色眼镜去看待世界的众人。她并不想知道在医院甚嚣尘上的流言之中,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因为,褚友梅曾经亲眼见识到流言的不可信与伤人,她也决计不让流言再度成了伤害郎家父子的帮凶。 也许是内心里某种对郎世云冤屈过久的补偿吧!这一次,褚友梅决定不顾一切帮助他们。 “掉、掉下去了——友梅——” 深夜时分,与她同睡的小薇又是在夜半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褚友梅连忙摇醒他,抱过了被恶梦折磨的小小孩子,嘴里轻轻地安慰: “没事没事!小薇醒醒!友梅阿姨在这里。” 眼看着小薇在啜泣中不安稳的睡去,刚刚再度哄睡了小薇的褚友梅发现客厅传来一抹微微的亮光。不放心小薇状况的郎世云,这阵子都是睡在离小薇房里最近的客厅沙发上。也被尖叫声吵醒的他站在小薇的卧房门口,既憔悴又神伤的望着褚友梅,消瘦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无限的疲惫,他端过一杯牛女乃给她。 “真是对不起……” 为什么郎世云似乎永远都在对她道歉呢?褚友梅瞪着他摇头低斥:“该说对不起的是叶家,你不睡觉爬起来做什么?明天开刀把人家开死了怎么办?” 听见褚友梅斥责中饱含的关心,郎世云不禁笑了出来,但笑容却只勉强地牵动了脸部的几块肌肉,无法真正地舒展开他愁结已久的眉宇。郎世云轻抚着小薇哭红的睡颜,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都在做些什么恶梦呢?”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都是烦恼地想起那一天小薇外婆所上演的要命惊魂记。 怎么能不做恶梦?连褚友梅都染上了暂时性的惧高症。而这样的恐惧又会对如此年幼的小薇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郎世云更加地烦恼了。 “怎能不作恶梦呢?十五层楼高耶!”褚友梅故作轻松的说,她调侃着愁苦不已的他: “难道你也是因为做了恶梦,才睡不着觉爬起来的吗?” 做恶梦?郎世云凝视褚友梅的样子,仿佛她说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话。半掩的门边流泄至小薇房里的灯光苦涩的照亮了他的侧脸,形成一个深黑色的苦恼剪影。 “我不做梦。”郎世云喃喃地说。“自从晓吟死后,我就不再做梦了。” ??? 小小的治疗室内,褚友梅独自与一名患有重度脑性麻痹的一岁婴儿奋斗。 这名婴儿因不舒适的治疗性姿势而嚎哭的声嘶力竭,肌肉张力也霎时高到使全身僵硬有如棍棒,小小的脸紫胀通红的扭曲着。婴孩两个紧握的小小拳头都包裹着避免他弄伤自己的纱布,而张力异常的脚上也绑满了护架。 这当然不是褚友梅看过最严重的脑性麻痹儿,她利落的做着舒缓肌肉张力与放松的治疗动作。相对于认真地听着褚友梅指示,还有教导如何自行做些照护与复健动作的年轻父母,那对缩在治疗室角落的郎家父子简直是惊吓呆了。 一直到治疗结束,褚友梅才发现两个不速之客,又是想尽办法地偷偷赖在她的身边。正要开口赶人之际,她愕然发现郎世云与小薇的表情都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好像妹妹……”小薇只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之后,就畏缩在郎世云怀里不肯再抬头。而褚友梅闻言也是一怔。 原来郎薇妮竟然是脑性麻痹儿吗? 这就是叶晓吟选择带着小女儿一同离开世间的原因吗? 深夜的郎家客厅里,睡眠严重不足的小薇早已入睡。面对褚友梅的质询,两年来,郎世云首度向人提及自己早夭的女儿。 “是的,”郎世云的话音里回荡着无限的苦涩。“薇妮是重度的脑性麻痹儿,肌张力高得吓人……天哪!我几乎从没有抱过自己的女儿……因为那时,晓吟坚持不肯让我接近薇妮。”褚友梅静静地望着困在痛楚回忆中的郎世云。他嘶哑的说:“好不容易有一次我趁着晓吟不注意的时候,想去抱抱薇妮……但是,我却怎么都抱不起她,她拼命的挣扎、哭嚎,整个身体僵硬成弓型,连脸也是哭得紫胀又扭曲变形……我不应该吓得落荒而逃……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再也没有抱她的机会了…… “我真的不想恨晓吟,可是,她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努力?为什么她要这样惩罚一个来不及尽责的父亲?” 这就是郎世云对那件惨剧最最无法释怀的一点吗?看着他痛苦的抱着头坐倒在沙发椅上,褚友梅只能静静地在他身旁落坐。她也知道这种灵魂深处的痛楚不是如此轻易得以抚慰,但她仍是轻声地,尝试着说: “你知道吗?”褚友梅的声调里没有夸张的同情,只是陈述着事实。“我们学复健的常常自问,如果是我们自己生出了这样严重的孩子,那么比谁都还要清楚后果,知道想养大一个这样的孩子,将要与孩子一同历经永无休止的艰辛磨难的我们,真的会有像那些家长一般的勇气,把如此生存不易的孩子好好地带大吗?” 这番话太过出乎郎世云的意料,他困惑地看着认真凝望他的褚友梅。 “结论是,我们都不敢肯定。” 褚友梅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不要以为我很顽强,大学时代的我就曾经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是我自己生了重度以上的残障儿,我一定会带着孩子去跳河。” 郎世云惊异不信的看着平静的褚友梅。她摇摇头说: “每个人都有他的极限,我也不敢说现在的我究竟会如何,只是我要告诉你,就像我常说的,你在复健部里经年累月中所看到的,几乎都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父母亲,他们都有着最强韧,像是唐吉轲德打风车,又是像薛西弗司推巨石般毅力的伟大勇者。” 褚友梅轻握住郎世云冰冷的手。“可是世云,我们周遭的人也许都只是脆弱的凡人。我们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在面临重大打击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抉择?两人不禁都想起那在月夜中飘摇的十五楼楼顶。 就像叶晓吟作了选择,现在的郎世云也必须作出某种选择。她真的希望自己能给他力量,但是,褚友梅能做的事,却只是紧握住他的手。 “带小薇一起接受心理治疗吧。你我都只是脆弱的凡人,你是、小薇是、我是,甚至……晓吟也是。我们都需要原谅一些事、忘记一些事、承认一些事,我们才能继续走下去,对不对?” ??? 郎世云做梦了。 微凉的夜里,睡在沙发上的他在迷迷糊糊中曾听见小薇被恶梦惊醒的声音,他想起身去帮忙褚友梅,但全身却重得像铅一样,使他完全无法起身。 好半晌,小薇的哭声终于停了。静夜里,他依稀听见褚友梅低沉地唱着古老的台湾民谣,哄小薇入睡。 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呢?黑沉沉的室内,模糊的意识中,除了歌声以外,郎世云好像还听到了些什么…… 那是笑声。是婴儿嘻嘻哈哈、咿咿唔唔的笑声…… 是薇妮吗?郎世云勉强地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看见模糊的白色身影。 薇妮?郎世云想大声叫唤自己女儿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贪恋地、拼命地想看清楚白色光芒中的小小身影。 那是薇妮吗?上天可怜他!他一点都不感到恐惧,他真希望那就是薇妮…… “你快乐吗?”他想?喊,却只能转换成内心悄悄的低语。“跟妈妈在那一边好吗?”郎世云讶异的看见,在那似真似幻的光影中,他那个从出生起便面部肌肉痉挛,总是哭嚎、痛苦不已,让他连想抱一抱都不能的小女儿,竟然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最平凡,但却是最美丽的笑脸。 “你怪不怪爸爸没有帮忙你?” “你怪不怪爸爸几乎没有抱过你?” 郎世云在梦中拼命的嘶吼、流泪。 “爸爸爱你……爸爸只是……只是太笨,一下子不懂得怎样去爱你……薇妮,再来作爸爸的女儿好吗?” 当光影逝去,郎世云蓦然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恸哭不已。闻声而至的褚友梅见状不由得惊问:“你在哭什么呢?” “我梦见薇妮了。” “薇妮?”他做梦了吗? 褚友梅凝视着对她走近的郎世云。安静的夜里,只听见他在耳边痛苦的低喃: “我在哭我居然从来没有帮薇妮买过一双鞋……一直到她下葬的那一天,对着小小的神主,我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为什么我来不及爱她?为什么……” 泪水挽不回过去,但是能流泪毕竟是上天赐予人的一种解月兑。 她静静地环抱住他,好像要抱住他所有的痛楚与后悔。 ??? 心理治疗室内 已单独与心理治疗师面谈过数次的郎世云,此时正颇显不自在地带着隐藏式耳机,与正在另一个房间内以闭录电视监控着治疗情况的心理治疗师同步联络。他艰难地对着坐在他面前的小薇开口。 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虽然说并不容易,但他必须亲自完成这项工作。 “小薇,爸爸必须跟你谈谈妈妈、还有妹妹的事。” “妈妈……”一提到妈妈与妹妹,小薇在宽大的椅子上明显的缩了缩。 “小薇,你知道妈妈跟妹妹都死去了。” 要怎么与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孩解释死亡这个抽象的难题?郎世云这辈子还不曾面临过如此的难关。 小薇果然圆睁着大眼踌躇着发问: “死是什么?小薇能不能去找妈妈呢?” “小薇,你知道,妈妈生病了,”他艰困地努力向儿子解释。“因此妈妈有时候对你所说的话并不是真的,就像你生病很难过的时候,你也会心情不好、生气一样,但是那不表示妈妈不喜欢小薇,她还是很爱小薇的。” “小薇想妈妈……” 小男孩的眼眶红了,骨碌骨碌的泪水在大大的眼睛里危险的打转。 “爸爸知道。”郎世云艰难地吐了口气。 “爸爸想妹妹,也……想妈妈。可是因为妈妈和妹妹都生病了,所以,她们决定去一个比较不难过的地方。有一天,等小薇长到像爸爸一样大,甚至是比爷爷女乃女乃还要老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去找她们。因为小薇还小,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没有看,好玩的地方没有去。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小薇再把这些事情,都教给来不及学的妈妈跟妹妹,好不好?” 他解释的对吗? 郎世云一时怀疑耳机根本只是为了唬他才让他戴上的。 小薇静静地注视着郎世云,皱起小小的眉头,仿佛在烦恼思索着。 而被郎世云无端端地猜疑冤枉,在另一间房间观看电视的的人,都是屏息地等待着小薇的反应。 “好吧!”在大家的期待之中,小薇很大人样的点了点头,小小的嘴角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可是,爸爸要带小薇去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喔!” 第九章 夏去秋来 经过了惊涛骇浪的一季夏后,郎世云很满足地在秋天微凉的气氛中安宁的回想着。这个夏末,为了履行与小薇的约定,他与褚友梅几乎是一有假日就会带着他玩遍所有大大小小的地方,在每个博物馆、儿童乐园、郊游胜地,都踏上了他们三人的足迹。 他们也首次带着小薇去了晓吟与薇妮的墓。随着小薇在挂着照片的墓碑前絮絮叨叨着游玩时的趣事,郎世云也在墓前静静地与亡妻爱女描述别后种种。针对他对薇妮的愧疚心理,褚友梅曾经建议他亲自去买一双鞋供在薇妮的灵前,但是郎世云决定采取包加积极、有意义的方式。他成了儿童复健部,特别是脑性麻痹儿家长协会的不支薪终身义工。 也正因为如此,比起已经正式的上了附设幼稚园中班的郎薇仁,郎世云多了许多可以大咧咧地徘徊在儿童复健部的时间。 原本他的主任,甚至院长都对于郎世云这个颇不务正业的决定颇不同意,但是在陈主任一番“不齐家,哪能治国平天下?”的暧昧建言后,众长官都是满意之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观其成了。 事件过后,郎世云并没有特意去洗清自己的污名,因为他认为赎罪有很多种方式。加之,反正真正亲近他的人都相信他,这也就够了,不是吗? 也或者是,他也是传说某种程度上的拥护者。郎世云宁可自己与小薇所记得的是晓吟的美、晓吟的好。他们所共有的过去,尽避已经很难维持原有的美丽,但相对地,也没有狰狞的必要。在难有的和平里,尽避流言汹汹扰扰,郎世云仍是十分满足于他与褚友梅之间所拥有的宝贵友谊。直到他的小儿子向他撂下了挑战书,郎世云才总算有了点固守领土的警觉性。从中班放学的小薇是这样说的: “爸爸,我长大以后要跟友梅结婚。” 郎世云不禁暗自赞叹自己宝贝儿子的独特品味。 当别的同龄小孩都还在迷什么皮卡丘、kitty猫的时候,小薇已经是津津有味的拿着报纸追问他内阁阁员们到底是哪个权力比较大?而当郎世云好意的提醒儿子这些官员不过是人民的公仆时,小小的郎薇仁还一脸不屑的望着他,对他说: “不然爸爸去当人民,小薇当总统好了。”看着小薇背包上贴满了褚友梅上次出游时所照的相片贴纸,郎世云烦恼的想,也许这是父子俩应该沟通沟通的时候了。 “可以啊!”怕什么?他郎世云当初也是个天才儿童!“小薇长大当然可以跟友梅阿姨结婚,可是小薇还要好久才会长大,友梅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奥?小薇还当真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坏爸爸奸险之极的继续说道:“所以,爸爸先把友梅阿姨帮小薇追回家放着,等小薇长大,你就可以问她要不要嫁给你啊!” 相对于小薇的困惑,月兑口而出的郎世云自己也是方才恍然大悟地明白,原来自己究竟是将褚友梅放在心里什么样的位置。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会想再踏入婚姻。一段惨痛之极的婚姻曾经差点逼使他与稚子都走上绝路。稍一试想,他的前一个婚姻毁了他的前半生,本来,郎世云真的不以为自己会笨到还想要再婚。但是望着褚友梅穿着秋装的样子,郎世云突然十分想要继续地看尽她的一年四季、她的数十载人生。 郎世云漂漂浮啊的心,若明若晦的好像得到了答案。 ??? 但褚友梅却显然有着不同的想法。 “据说”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她谈了一场轰轰烈烈、惊险万分、有笑有泪到简直可以拍成连续剧的恋爱。 是这样吗?褚友梅疑惑的望着四周好像早已拍板定案,就等着吃喜糖的众人。 身为主角的她却一点都没有真实感。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好像是周围的人都在为了她痛哭或狂笑的时候,只有她还在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难怪人家都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褚友梅却自认绝对没有当疯子的素质。 说她迟钝也好,说她太过理智或缺乏感性都好,难道她跟郎世云不能只当朋友就好吗?男人跟女人牵扯上感情所会发展出来的灾难,难道大家都不知道吗?再说她当了“蒋家伟的女朋友”十年,正从一段难堪的感情中月兑身,想要去追逐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另一个头衔却迫不及待地要套在她身上吗? 褚友梅或许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但是对于自己所犯过的错与得到的教训,她却绝对是念念不忘。 她困惑地想要厘清自己的情感,也感到她就快可以得到某种结论——只要郎世云不要再这样的看着她。 唉!认识郎世云的人都说,他们好像重新看见了在大学时代风流倜傥、只手便可翻转风云的他。这样的郎世云再加上十年风霜锤炼而成的成熟风范,朗朗如他,简直像在发光。 褚友梅活到二十六岁,在耳边温度逐渐升高之际,向来忽视体内贺尔蒙的她第一次了解到,什么叫作天旋地转,什么叫作一见情钟。因为她就快被他一百万伏特的电流击毙了。 “郎医师,这是医师娘啊?有漂亮喔!” 她一定是傻瓜才会乖乖地被骗到郎世云的诊间! 褚友梅面红耳赤的看见郎世云居然就在一大屋子见习医师、护士、病人、家属的注视之下,傻傻地、旁若无人地对着她笑了又笑。 “不要笑了!” 褚友梅脸越红,郎世云居然笑得越高兴,笑到最后简直是趴到了诊桌上了。 “对不起,我一遇见你好像就会变成小学生。” “那不正好,你再留级两年,刚好跟你儿子当同学。” “对不起嘛!”牵着褚友梅的手,郎世云继续挂着超高伏特数的大笑脸,在有如菜市场一般的医院里横行无阻。直到被牵进了医院附近的西餐厅,褚友梅才惊觉自己又着了这个男人的道。“好啦,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脸上有饭粒。” 褚友梅发现自己不自觉的伸手为郎世云拂去了颊边的饭粒。真糟糕!她太习惯照顾这对父子了。直到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她才为时已晚的发现自己又被医院里的人“抓包”了。重新整理思绪之后,褚友梅决定直说: “世云,你应该有注意到,最近医院里的传言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喔?他们都说些什么?”感觉到她想说的事,郎世云决定装傻到底……唉,他自己早上都才碰到院长找他要喜糖吃。 “他们、他们……他们都说我们……” “要结婚了,对不对?”他一本正经的把她的话说完。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轻松无比地说:“友梅,你不是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吗?” 喝!郎世云整她!褚友梅的小脸霎时紧皱、变绿。 “传言就随它传吧!”反正他会把传言变成事实的。“友梅,我们好像都没谈过这方面的话题,你对结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郎世云摆出一脸“过来人”的超然态势,决定先探查敌情。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结婚!”她一脸困惑,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个问题上呢! “或者,我就是太了解你们女生的想法,才会……”他故意叹息着把脸转向窗外,褚友梅以为自己无意之间触及了他的隐痛,连忙隔着桌握住他的手。 “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总有种莫名的错觉。”坐在欧风味颇重,以原木为主装潢的西餐厅内,披散着长发的她认真的说:“或许,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但是,它却会限制一个女人很多、很多。” “哦?” 望着郎世云疑问的挑起了眉,褚友梅连忙接着解释:“这也许是我偏颇的看法。我总觉得一个女人结了婚之后,她的自我成长好像就完全停顿了。我不能否认女人本身的惰性。可是,就像蒋家伟……” “我知道。” 奥?他知道什么?只见郎世云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就是那个丧尽天良、狠心背义、一去美国就抛弃你的大烂人——这是筱倩跟我说的。” 她都忘了自己身边的广播电台电波有多强……褚友梅摇了摇头: “重点不是他抛弃我,重点是我觉得男人都有控制女人的倾向。” 女人也有控制男人的倾向啊!可是郎世云不能反驳,只好微笑的继续听她忿忿的说:“他逼迫我要符合他的想象,要长发披肩、要温柔婉约、要贤慧识大体、书不能念得比他多,还要在他去美国追求自己理想的时候,放弃自己的梦想待在台湾乖乖地等他回来。哼!短期之内,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女朋友了!” 没错,她不用再当任何人的女朋友,等着当他老婆就好——郎世云笑着顺起她的长发。如此丝滑柔长的发丝,竟然是为了那个男人而留的吗?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他笑得更开心了。 “友梅,不是每个男人都像蒋家伟,任何人的梦想都一样的重要。” “那我想去美国念书,你也觉得好吗?” 褚友梅危险的挑起了细眉,仿佛他胆敢反对就要翻脸一般。 瞧!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风向球!面对着褚友梅不信任的眼神,郎世云处变不惊的暗暗接下。 “当然好。”他牵起她的手,笑眯眯的握着。“站在朋友的立场,你能自我成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郎世云只是没说,除了以朋友的立场之外,站在夫妻的立场,他也是这样的认为。特别是在历经过自己的悲剧之后,他痛切的发现——每个人,尽避是再相爱的人,都需要有自己呼吸与成长的空间。 ??? 郎世云的话莫名的刺伤了褚友梅。 是朋友吗?看来她用不着穷紧张,郎世云只是把她当作好朋友罢了。她在安下了心的同时不禁也有些失落。 可是,成年男女之间真的有这种友情存在吗? 夏筱倩对她这种天真的想法马上不可实信的尖叫起来: “朋友?你帮他带儿子、每天由他接送上下班、兼之陪他吃早午晚餐外加宵夜、假日还要跟他们一起出去玩。最重要的是,那个郎世云一见到你就是又牵又抱的,褚友梅,你谈过的十年恋爱都谈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呆啊!” 是吗?他们真的有黏得那么紧吗?褚友梅莫名的想起以前蒋家伟时常抱怨她太过独立,总是宁可当独行侠,好像有没有他都一样。跟他在一起,她只觉得烦闷与窒息,但是她却可以与郎世云侃侃而谈上许许多多的理想与怪异的观念。如果说,她与蒋家伟之间这样的感觉才算是爱情,那么她与郎世云之间就不是喽? 也许,褚友梅告诉自己,她与他之间只是一段彼此疗伤的过程,能有这个缘分陪他与小薇一段,不就是上天的恩赐吗? 可是,当她真的认真的拿出托福猛k、填写外国学校的申请表的时候,这些人脸上错愕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友梅,”朱主任的语尾明显的上扬。“你在做什么?” “寄申请表啊。”褚友梅迟钝的拿起美国校系介绍明细问道:“主任,你上次说过哪个学姐在波士顿大学吗?” 下班时分的治疗室外,朱主任与褚友梅的对话引起一阵窃窃私语。比较胆大的家长们终是忍不住的开口询问: “褚老师,你要去美国啊?” “那郎医师怎么办?还有小薇呢?我们都准备好红包了……” “噢!原来褚老师要抛夫弃子……” 看看!这就是女人与男人最基本上的不同!男人出门叫作追寻理想,女人想出门就是抛夫弃子……什么嘛!而且,她哪算的上抛夫弃子?褚友梅生气的想。 罪魁祸首竟选在这时凉凉的出现。 “谁要抛夫弃子呀?”抱着小薇的郎世云一脸人畜无害、无辜之极的微笑,让众人看向褚友梅的眼神更加的不谅解了。 “友梅要去美国?我知道啊。” 放下了亟欲投奔自由的儿子,郎世云将怨夫的凄楚与无怨无尤演得简直恰到好处。“这是友梅的理想。”他绽开最温柔的笑脸。“我绝对会支援她。” 郎世云说着说着,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诚心简直可感动天,还拿出了一大叠美国大学的参考资料加以佐证。 “美国美国!”小薇偎在褚友梅怀里嚷嚷,天真童稚的表情仿佛以为“美国”不过是另一家医院一般。而这种神情把褚友梅的决定衬托得更加残忍。 走出了复健部的褚友梅,还在不满的嘟哝:“他们好过分。” “过分过分!”小薇骑坐在爸爸的肩上挥舞着双手,引得路人都对这漂亮的一家三口忍俊不禁地侧目。小薇抓着郎世云的头发问: “爸爸,美国在哪里?” “美国啊!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喔!里面有很多黄头发、蓝眼睛的大人和小朋友,还有电视广告里那种爸爸告诉你叫‘黑人’的人喔!” “好黑好黑喔……” 望着小薇好不容易重回到小脸的笑靥,褚友梅不禁失神了。她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能离的开小薇吗?她真的舍得小薇吗?还有…… “怎么啦?”修长的大手轻轻地拂过她的眼前,阻止了她撞上盆栽的蠢行。 要命,她舍得这个“朋友”吗? 无视于褚友梅的烦恼与困惑,郎世云露出了一个赖皮之极的笑容。趁着她去打卡下班的空档,男人嘻嘻地奸笑问着自己肩上的小儿子: “小薇喜欢美国吗?那里有迪斯奈乐园、太空梭,还可以坐大大的飞机喔!” 可是他的天才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利诱的,只见小小的脑袋左摇右晃的思索了半晌。小薇认真万分的问出了他认为十分重要,但却叫郎世云差点跌倒的问题: “美国有总统吗?” ??? 郎世云很庆幸自己发现了这个事实。 在褚友梅装满奇奇怪怪思想的二十六岁脑袋里,有着六十六岁阿婆的恐怖人生观、五十六岁阿母对于爱情悲观的想法、还有四十六岁女人对男人的不信任与沧桑。但最要命的是,一旦真的谈起感情来,她的稚女敕程度简直像个十六岁小女生一般天真又迟钝得教人头痛。 一个在很多方面都无比成熟的小女子,原来也有她呆得不可救药的部分。 这也让郎世云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因为,这表示他要拐到她还不算是太过困难。特别是他知道了她其实心软又重感情。郎世云就像潜伏在海底居心不良的游鱼,在避免打草惊蛇与意欲速战速决之间,摇摆不定。 漫步在假日人多得像沙丁鱼的游乐园,看着褚友梅跟小薇开心的玩着恐怖的自由落体和海盗船,郎世云头痛的想,难道这两个人还没受够教训吗? “不可怕!好好玩喔!” 小薇显然已完全?去对于十五楼高的难堪记忆,这让两人都十分的欣慰。 “对啊,比起来真是安全太多了!”褚友梅发现在经历过之前的惊险之后,有安全保护设施的高空玩具简直不算什么!开心的看着从高空瞬间掉落时所拍的照片,?她与小薇都是后知后觉的惊恐蠢样笑坏了。 “这也能算是一种治疗吗?” 郎世云还想挑衅。褚友梅则愉快的利用今天最新得到的郎世云一大弱点,她嘲笑的对小薇咬起耳朵:“小薇,你爸爸怕高,好可怜喔!” “怕高不能当总统!” 小薇对于这个职位简直是爱死了。 懊夜,郎世云背着玩得浑身汗湿、睡死在他宽大背上的小薇,在凉爽的月色下,与褚友梅一同漫步在安静的巷弄间,两人长长的影子拖长在街灯的暗影下。 这就是天长地久吗? 在巨大的幸福感之下,郎世云突然想起过往关于天长地久的悲伤怀想。自己并不是传言中的负心男子,他受过伤、也后悔过,重新站起的他应该也有重获幸福的权利吧?为了眼前的女子,他决心要再度抓住幸福。 而褚友梅则是想起了遥远陌生的国度,不可知的未来,与一眼前实是难以割舍的一切。老天,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使一切变成如此困难。 心思各异的两人在静默中对峙。 朗朗月色下,巷弄中骑着脚踏车偶然经过的老伯还愉快地对着他们打招呼:“你这对某的囝仔了,真古锥!” 真难怪医院里人人都要误会,褚友梅摇头想要退开一步,拉开彼此太过暧昧难明的距离。她干笑着说: “我们看起来真的是那个样子吗?” 郎世云却拉住了她。月夜里,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还背着小薇的男人对她俯下了他的头。宣到鼻间相抵时,褚友梅还怔怔的想,何必自欺欺人呢?就算再怎么逃避,他们之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两唇冰凉的相触,像是某种最高贵的印记。“我们变成那个样子不好吗?”他沙哑的靠着她的额头低语。 “不好!”一股泪意莫名地冲上了褚友梅的眼前,这男人在说什么?说要当朋友的是他、弄乱她的心的也是他、害她好不容易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与未来的也是他,现在他还要说什么嘛!“你说过不要我当你女朋友的……” “嫁给我,友梅。” 他在说什么?还背着沉睡的小薇,在两个人都玩得满身泥沙汗渍的时候,他居然跟她求婚!明明是这么不浪漫的举动,但自己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呢!褚友梅为时已晚的想起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女子,混乱间,她只好哭得更大声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呜咽的出口: “你说过要我去美国的……” “嫁给我,我陪你去美国。” 必于这一点,郎世云倒是都已经想好了,如果不是怕太刺激她,他还想告诉她,不论他能不能与她申请到同地的医院进修,甚至要他跟她一起再回大学做两年的研究生也是十分可行……他不想打草惊蛇,但是这辈子,他是赖定她了! “什么?”褚友梅在惊诧万分之下,做了当初如果第一次见到郎世云就如此做的话,也就不会有所有后续问题的举动了—— 尖叫一声,她转身以百米的速度逃跑了。 ??? 坐在自己的小套房里,褚友梅头痛的对着墙上的美国大地图发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在前一瞬间,他们好像还只是朋友,然后就在下一秒钟他就吃她、就要她嫁给他……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是褚友梅莫名地就是知道,虽然美国很大,郎世云一定会追着她到天涯海角。 而且,还是带着小薇! 她虽然不是没有被求过婚,但是以蒋家伟的幼稚青涩,怎么及得上郎世云万分之一的魄力和令人惊恐的认真? 慌乱之间,母亲的电话有如生命线一般的响起。 “喂!妈啊……我?我很好呀……没什么,只是想去美国念书。”还想逞强的褚友梅忘记自己毕竟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瞒得过伟大的母亲大人呢?哽咽中,她呜呜咽咽的招供: “我没有‘又’被人家抛弃,”母亲太小看自己女儿的行情了吧!“是是有人跟我求婚啦!” 电话那头一时传来母亲与家人惊喜的尖叫,褚友梅只好乖乖地报上郎世云的生平。而母亲的回话却是令她匪夷所思。她忍不住对着电话尖叫了起来: “做医生很好?因为我脾气太坏、大我八岁好极了?只要不是离婚、没杀死前妻就好?他有儿子啊……不,小薇不会讨厌后母,事实上小薇还比较喜欢我……嘎?这样比较没有生育压力,那就嫁吧?” 这是什么回答,母亲以为她在贱价大拍卖自己的女儿吗? 褚友梅几乎想对着电话尖叫,郎世云可是一只很黑很黑的乌鸦啊! “他长什么样子?”褚母总算问起比较不切实际的问题。褚友梅忿忿的想,难道只要之前条件都符合,要她嫁给王二麻子都可以吗? “他长得……长得很高很帅啊……” 想起这个帅哥的吻与拥抱,她的脸蓦然红了起来。 太帅不好?听见母亲不满的叨念,褚友梅直觉地为郎世云辩驳:“可是他不花心、又疼小孩、又孝顺父母,对我也很好啊……” 那她到底在哭什么?连褚友梅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褚母不禁也是大翻白眼,唉!女大不中留,把人家都形容成十大杰出青年了,还假哭什么?难道怕结婚那一天脸偷笑得抽筋、哭不出来丢脸,所以要先练习,还是以为可以先哭起来放吗? 昏昏乱乱的挂了母亲的电话,褚友梅只觉得自己更加的混乱了。 ??? 棒日的治疗室 “蒋家伟那个烂人打电话给你?” 完全不顾已经是受到多重震惊的褚友梅一脸可怜样,夏筱倩在吵闹的小朋友面前大吼出声。她伸手一指,对着飞镖靶说: “小朋友,现在来玩一个游戏,那个靶子叫作蒋、家、伟,每打中一次就可以骂他一句喔!骂得好的老师有糖果作奖品。” 一时之间,小朋友极富想象力的谩骂在治疗室里漫天乱飞了起来。 “郎医师向你求婚!这又不是新闻!快说,那个姓蒋的烂人又说了什么!我要回去po到网路上去痛骂他一顿。” 为什么郎世云向她求婚不是什么新闻?不过,叶筱倩选择的背景配音实在太过霹雳,满治疗室的“蒋家伟大烂人”、“蒋家伟大”、“蒋家伟吃大便”,把褚友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起来。 真奇怪,她原本以为她永远不会从他对她的伤害当中走出。可是,不过短短五个月,他之于她已是模糊的宛若一本多年前看过的小说读本,虽然有些莫名的伤感,却已经是毫无意义。褚友梅摆摆手说: “也没什么,他不知从哪里听到我要结婚的谣传,特地打电话‘问候’我,叫我千万不要因为对他移情别恋太伤心,而因此想随随便便的找一个人嫁。” 叶筱倩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喝!我出机票,你快带郎医师去美国给那个姓蒋的烂人看看,叫他看清楚自己算是什么货色!小朋友,继续骂!” 这个主意真是太吸引人了。褚友梅摇头轻笑,可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先把她与郎世云之间的问题厘清。 第十章 虽然,褚友梅很想象电视上,或者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在碰到着实难以解决的感情问题时,便潇潇洒洒的跑到什么海边啦!花东沿海啦!或者是离岛上去躲避个一阵子,再带着整理好的心情翩然回来……可是她不能。 褚友梅愕然发现自己连当个悲剧女主角的特质都没有。姑且不论什么全勤奖金、旷职扣除薪给等实质经济上的损失,她有那么多排定好治疗时间的可爱小朋友,还有认认真真、风雨无阻的可佩家长,她着实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这就是责、任! 就算是郎世云再向她求个一百次婚,甚至是在她面前装小狈撒尿都一样! 幸好郎世云还算有风度,他并没有要求她立即给他什么解释或回答。 可是,就算郎世云没有用言语去逼迫她,但他那种充满了然与调侃的灼热眼神,简直像要把她的身躯烧穿!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逃避,郎世云让她确实的了解到,就算只是他的眼神,她也别想轻易逃开。 呜……她是招谁惹谁了? “好热、好热啊!今年的秋天怎么这么热啊?” “对啊对啊!咱们治疗室的火灾侦测器都快要洒水了!” 朱主任与夏筱倩你一言、我一语的,让褚友梅简直想找个地洞躲起来算了。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帮帮她,反而都忙着落阱下石呢?朱主任还打趣着问: “郎医师,你说你跟友梅求婚,还答应要陪她去美国,然后她转身就跑?” “嗯,我虽然预计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穿着整齐白袍的郎世云优雅的坐在她办公室里的位子上,轻啜一口朱主任用褚友梅的杯子泡出来的茶,一脸的云淡风清。“但是,尖叫着转身拔腿就跑,还是很超乎我的预料。” 去他的预料!气愤的褚友梅正想在郎世云光亮的皮鞋上狠狠地踩上一脚,整个人却被拖坐到郎世云的腿上,有力的臂膀无视于她羞窘的挣扎牢牢地圈住了她的纤腰。而夏筱倩被朱主任清场之前还不知死活的惊叹: “啊!怎么没有听筒?好像” “放开我……” 褚友梅不想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少家长、治疗师,都贴着耳朵躲在办公室外,她烧红了双颊怒视着郎世云,而郎世云决定不负朱主任特意清场的好意,他大大方方地吻上了思念已久的红唇。这虽然不是两人之间初次的吻,但带着强大思念与略微惩罚意味的吻却好似在燃烧。许久。“嫁给我真的有那么糟吗?”他轻抚着她嫣红气愤的脸蛋,低语问眷恋地印上了无数的细吻。 没有那么糟吗? “不要!”褚友梅赌气的将自己的脸埋在郎世云的怀里。 郎世云有些好气又好笑。“不要什么?为什么不嫁我呢?我爱……” 褚友梅倏地由他怀中抬起脸来,她飞快地掩住了郎世云的唇,阻止了他的告白。原来这就是问题所在吗?郎世云观察地看着她变得苍白的神色。 “不要随口说出你无法负责的话。”她细语着决绝。“你并不是真的爱我。” ??? 炳!她说他不爱她! 这是什么话!郎世云在那日褚友梅有如惊弓之鸟般没命的奔逃而去后,他曾疑惑、揣测了无数次,也曾思索、推敲出无数个可能的答案,却再怎么也没有料到竟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说的也是,郎世云不禁苦笑。是他自己要爱上褚友梅这种看似普通,其实每一根骨子里都装满了稀奇古怪、神经线也装得有些颠颠倒倒的小女人。他本来就不可能去期待她拒绝求婚的理由只是出在什么求婚词不够浪漫,或者是求婚地点灯光不美、气氛不佳的简单小事上。不过,最起码褚友梅不是说她不爱他,这样子就还算有救吧?郎世云头痛地耙了耙自己的头发。 原先在无数个诡异的推测之中,陈主任曾说可能是因为郎世云没有写诗给她。真是开玩笑!幸好他先行问过了朱主任,才知道据说先前蒋家伟就是因为抄袭了某个八成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烂诗的神经病的一首小诗,才顺利地拐到了褚友梅。褚友梅对这件往事深恶痛悔之下,郎世云当然不能笨到再去踩这个地雷。 现在可好,真是他妈的好极了,褚友梅居然说他不爱她。 所以问题简化到郎世云只要拿起自己的手术刀,把胸膛剖开就可以了,不是吗? 真、要、命! 这个小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难到她以为自己能够比他更加了解自己在彷徨许久,终于是再确定不过的心意吗? 面对着褚友梅对他躲躲闪闪的可笑状况,郎世云在这天把小薇托给了陈主任夫妇,千辛万苦的把像鸵鸟般躲着他的褚友梅强约出来之后,就在黑夜的阳明山上,郎世云决定一定要好好地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 遥望远方的万家灯火,城市在一片烟尘之中闪烁着迷离。 郎世云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不曾来到这个学生时代三不五时就会上山喝茶谈心的地方了。三十四岁的他距离骑着破机车、披着厚厚的旧外套、数算着天边流星的日子已经很遥远了。眼看着路旁小情侣的青春仍在继续,他只能祈祷他们会有个比他初次婚姻好些的结局。 牵着褚友梅下了车,他月兑下了西装外套披在穿着单薄秋装的她身上。 人真的是很健忘,半年以前,郎世云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忘却那场生命中的大悲剧,但半年以后,他却在这里急急的想要展开另一场崭新的人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这样平静的想起晓吟及薇妮,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他想如果在天上的晓吟已经超月兑了她所有在凡尘中曾有的苦难与病痛,那么她也应该会赞成他的选择。 在两人的静默之中,郎世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小小的戒指,晶莹的戒面在微光闪烁下有如一颗被抓在掌上的流星。褚友梅能够了解吗?她能了解她在他身上成就了多大的奇迹吗?深吸了一口气,他说: “友梅,请你给我一个得到幸福的机会,也请你让我有机会带给你幸福。” 相对于郎世云的温声与沉着,褚友梅却是微微颤抖。不置可否的她抖颤着双手,接过了他硬塞到她掌中,仍带有他胸口微温的戒指。 这就是幸福吗?原来幸福也是一种有形状的东西……褚友梅很想听从自己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直接的接受,但是理智迫使她困难之极的开口。毕竟,她没有再一个十年去证明一个被错待的感情的真伪,她也不忍心让眼前这个已经是伤痕累累的男子,因她再多添上一笔极可能是毁灭性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你的幸福就是我呢?”褚友梅以为自己说得很冷静,但语音却是颤抖著有如秋风落叶一般的萧瑟。“或许我只是在你快要破茧而出、挣月兑出自己苦痛过去的当口,正好捡了便宜的人罢了。你与小薇都是一样。你们原本就可以再度自己站起来,就算是没有我……”听着她越来越微弱,几乎是细不可闻的声音。这就是褚友梅怀疑他不爱她的理由吗?这个外表理智自信的女子,竟也有如此自疑、妄自菲薄的一面? 郎世云环住了她小心翼翼捧着戒指的手,有如两个人共同捧着一颗从天上谪落的流星。 “你就是我的幸福。”他肯定的说,并开始有些懊恼,原来他才是他们两个之间,比较浪漫感性的那一个。 为什么褚友梅一定要斤斤计较一段感情的来源呢?郎世云不否认他们的相知相识源自于一场绝不美丽的灾难,但是爱情之所以被称之为爱情,不就只是听凭心脏在神奇的一刻间,完全不听使唤的悸动吗? 他们也许没有机会相识在什么如诗如画、洒满落叶的森林中,也没有那个荣幸萌发感情在某个充满星星的美丽夜里,郎世云只知道也许就是某一个有薄薄阳光的下午,衬着医院里熙熙攘攘的孩童吵闹声,在那毫不浪漫的复健部大治疗室中,她让痛苦的他看见了什么叫作永恒。他为什么能那么笃定自信?褚友梅无从察知郎世云内心的想法,她只是惶乱而痛楚的思索着两人不可知的未来。她急不择言地月兑口而出: “你怎么能够承诺幸福?你怎么能够保证我们之间不会再度上演悲剧?我并不是宽容大度的女子,我还有数不清的缺点。或许有一天,我会像晓吟一样深深的伤害了你……” “你不是晓吟!”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褚友梅倏地挣开了他的手,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她艰困的解释着内心深处的惶恐:“可是我也不是你偏颇的眼中那个勇敢,好像可以拯救一切的女子;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或许根本没有办法带给你你想要的幸福。” 郎世云总算有些了解褚友梅心中真正的不信任与恐惧。直觉地他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紧拥住她,他用灵魂最深处的真诚、低声的说: “我爱你。” “你不要再说了!” 仿佛无法承受,她畏缩在他怀中狂乱的哭泣了起来。该怎么让她明白?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你害怕受伤,甚至也害怕我受伤,这些我真的都懂。曾经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想得到幸福,跟你在一起的幸福。” “你不要逼我!” 褚友梅猛然推开了这个太过温暖、太引人沉陷的陷阱。 “我逼你?”郎世云的笑容乍然变色,他铁青着脸沉痛地说道:“我是在承认我爱你!像我这样一个心曾碎成千万片的人都有勇气再将我斑驳的心拿出来与你赌一赌感情,难道你就不能再为我冒险一次吗?” 冒险?她还能再冒险吗?刹那之间,褚友梅竟痛恨起郎世云的勇敢。她无意识的挥开了郎世云伸向她的手。 郎世云怔怔的望向自己僵在空中、形单影只,仿佛永远注定要被拒绝的手。突然之间,受伤的感觉令他痛苦得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为什么我爱的人都不相信我是真的爱她呢?我的爱真的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世云!” 褚友梅惶然的想要伸手去抓住看来痛楚无比的郎世云。 一不注意,紧握在她手中的戒指居然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暗黑的山沟。褚友梅惊愕的凝望着消失在深黑中的光影,悚然一惊的她霎时意识到了自己竟错失了生命中最该珍视的东西!惊慌中,自己曾痛切地责骂郎世云的话在她耳边尖啸——为什么人总是不能珍视自己手中的幸福? “友梅你干什么?” 郎世云连忙伸手捞住竟然不要命地想往山沟探身的褚友梅。这个不要命的女人居然还拼命地跟他挣扎!他又急又怒的紧钳住她的腰身与双臂,几乎想痛打一顿这个不爱惜自己性命的小女人。 “你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戒指……掉了……”褚友梅呜咽的抬起头,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简直是嚎啕大哭。嘎?郎世云简直是哭笑不得。 “掉了就掉了……反正你不要它,不是吗?”他困惑的擦去她的眼泪,这是什么荒谬的场面?该哭的人应该是求婚被拒的他吧! “人家哪有说不要……” 坐倒在地上,褚友梅哭泣得像是一个小女孩,郎世云只好头痛的滑坐在她身边。这又是什么意思?没有说不要?那就是要喽? “好啦好啦……”他到底是去哪里给自己惹来一个那么难缠的小女人呢?搂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褚友梅,仿佛预见到未来数十年的头痛光景,郎世云叹了口气,从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口袋掏出了一个小绒盒。 “嗟,拿去。”这又是什么?褚友梅从泪光中看见他竟像变魔术一般拿出了另一枚掉落在地上的星星。“这是结婚戒指。”她刚刚弄丢的是成套的订婚戒指。“不过,拿了就不准赖喽!”有鉴于放在褚友梅的手上实在太危险,星月之下,郎世云轻轻地将戒指套过了她的无名指。在迷迷糊糊的泪光中,她笑着扑向了他。 一个男人的原则到底在哪里?现在她又不反对了?紧抱住怀中温润的身躯,郎世云逞强的说:“喂,你还没有说好……” “好,”褚友梅给这可怜的男人一个大大的吻与微笑。“好,我们一起幸福!” ??? 医院里纷纷扰扰,八卦性质居多的谣言中,居然罕见地出现了幸福的结局。 虽然当事人什么都没有明说,但是眼看着终于可以平安的吃到喜糖的众人,无不大大地松了口气。 最高兴的莫过于朱主任与陈主任,他们一来一举了结了郎家父子这对常存在他们心中担心不已的心头大患,更喜孜孜地准备好好地收一份媒人大礼! 夏筱倩则是高呼苍天有理,她不嫌麻烦地亲自拍了一张他们甜甜蜜蜜的合照,嚣张的放大加框还用快递送到美国去。 而郎褚两方的家长则有明显不同的作法与反应。 听闻喜讯的郎母开开心心地又是陪着郎父再上了一次医院,并紧抓着褚友梅的手把郎世云的糗事弱点都是细细地讲了一遍,直到儿子大声的抗议之后,方才陪着郎父在健康检查的复检中,再度到每一科去絮絮叨叨着准媳妇的好。 而素未谋面的褚母则是率领了浩浩荡荡的一票褚家人,远从中部亲自来瞧瞧居然在女儿失恋还不到半年内,就成功地拐走了女儿的厉害人物。 “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 褚友梅与郎世云都是困惑的看着一见到郎世云就低头喃喃叨念的褚母。怎么办?难道丈母娘看女婿竟不是越看越欢喜吗?郎世云询问的看向褚友梅,难道要他拔出手术刀、在脸上划个两刀毁容以示诚意吗? “妈——”褚友梅挥手要郎世云别急,她明明已经警告过母亲,她要嫁的是一只很黑、很黑的乌鸦了啊! 没想到褚母竟是欣慰的露出了微笑,兴奋之极的牵起女儿的手,十分赞赏的说:“太帅了!女儿,你干的好!我们褚家终于有帅哥了……哇哈哈哈,我可以去跟菜市场的林太太大声炫耀了!” 一番话说得褚家的男性都是大声抗议了起来。 郎世云闻言终于了解褚友梅怪异的个性有一大部分来自于谁的强烈反动了。 欢欢喜喜的人群中,只有小薇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大堆公公婆婆、舅舅阿姨什么的,但是小薇很敏锐的发现他的坏爸爸有越来越严重地想要霸占褚友梅的倾向! 看看这个坏爸爸居然动不动就想赶他去睡觉、去写功课,甚至去看电视打电动也没关系……哼!有问题,不过看谁厉害,反正只要小薇一皱眉,友梅就会急急地抛下爸爸搂住他。嘻!友梅是他的,谁也不准抢。 将来等他当上总统,他第一个就要好好压制这个总是爱骗他的坏爸爸! ??? 漫漫的台北冬雨中—— “怎么了?院长、主任那边怎么说?”端坐在郎家冰冷的地板上,收拾着杂物的褚友梅,担心的凝望着晚归的郎世云。 为了陪已经顺利申请到学校的褚友梅赴美念书,今天郎世云又再度去医院向院长争取二至三年的留职停薪。褚友梅在心中暗叹,想来这一次是不可能用陈主任那一套“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简单讲得过的。她忧虑的望向疲倦的他: “还是你不要跟我去美国好了……唉呀,不然我也先不要去好了……” 唉唉!她的原则呢?爱情总使人堕落! 郎世云好笑的看着她五味杂陈的表情。“说什么傻话,你一定要去,你不深造太可惜了!”他轻笑着揽起她坐到沙发上,愉快的报告苦战一番后,得来不易的成果—— “院长和主任原则上都同意了,也正好有一个技术交换的缺。不过,我的留职停薪可能得要签一份‘马关条约’后,院长才肯乖乖放人。还有……” 还有什么?那些大头还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吗?褚友梅拧起细眉,当场想亲自去找院长理论。郎世云连忙拉住显得有些失控的她,狡猾的窃笑着说:“院长一定要当主婚人,要我们一定要在台湾先结完婚他才肯放人。” 奥?有这种事?日理万机的院长会提出这种大快郎世云心愿的要求?她眯起眼危险的盯着他。“世云,你确定这不是你的主意?” 当然不是!郎世云一脸正气凛然,脸皮打叠的连子弹都射不穿。 哼!没关系,褚友梅微微一笑,治他的方法她多得是。 “你在整理什么?要找什么吗?”郎世云好奇的看着她自储藏室翻出许多尘封、久未翻动的纸箱。 直到后来褚友梅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子会连一点点叶晓吟这个女主人曾经存在的气息也没有,倒不是郎世云或任何人有心抹杀,只因为精神不甚稳定的晓吟,一旦发起脾气就会砸毁所有的家具摆设,连一些文件纸张,甚或是照片书本,也都撕得干干净净。 褚友梅并不想否定任何人的存在,甚至她觉得不论如何,郎世云与小薇都该留存有对他们妻子、母亲的相关记忆,还有那早夭的薇妮…… 也许是因为甫出生就患病的因素,褚友梅无论如何地努力搜寻,都无法找到任何一张拍有薇妮的照片。 也难怪郎世云心中对于小小薇妮的痛楚是那样的深…… 没有察觉到她深刻的用意,一脸天下无大事的郎世云径自在满布灰尘的旧文件与相片中翻翻找找,寻宝了起来。 “咦!这本东西居然还在!” 他在泛黄的文件堆中兴奋的抽出一本用国画为封面仔细装订的诗稿。望见他脸上尴尬的神色,褚友梅大约已对这本诗稿的来历知道了八九分。那是由叶晓吟仔细收集、装订,包括所有郎世云为她所写,不管是曾发表抑或是未曾发表的诗作。 美丽的诗句依旧,只是物在,人事却已全非。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要你写诗给我。”对诗这种东西颇是感冒的褚友梅,好笑的望着紧张过度的郎世云。她随手翻阅起其中青涩、深情皆有之的诗作。 郎世云却还徒劳无功地想解释些什么。虽然他知道褚友梅从来都不是小气的女子,可是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怎么知道她会不会突然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见褚友梅紧盯着其中一页,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要命,这些诗有些已经写了有十年以上,经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再也无心诗作的他搞不好连自己曾经写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对不起!” 突兀地从座位上跳起的褚友梅恶狠狠地将诗稿扔回他身上,霎时扬起的灰尘把郎世云呛得拼命咳嗽了起来。咳咳…… 为什么要他说对不起?想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郎世云回头瞥见褚友梅难看的神色,立时见风转舵。唉唉,大丈夫当然是要能屈能伸嘛。“对不起……”他道歉得十分委屈。“啊!”她居然还踹他! 眼见褚友梅气呼呼的走进了小薇的房间,揉着疼痛陉骨的郎世云还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他咬牙试着翻阅她方才打开的那一面,表情就更显无辜了。没有什么嘛!这不过是他投稿医学院五十周年纪念刊物的得奖作品啊……疼痛间,远远地,他听见小薇房中传来的嘻笑声。 唉!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以后的日子可难过喽!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遏止脸上的笑意? 原来自己竟然是被虐狂啊!郎世云微笑地朝向他的幸福走去。 ??? 浓绿的加州一角 “daddy!hurry!we''llbteformummy''sgraduation!” 来了来了!雪白的屋宇、红色的屋顶之下,男人眯着眼笑望着站在充满绿荫的车道旁,捧着快要淹没自己的巨大白色花束,小小的脸蛋被晒得通红的宝贝儿子。 对着儿子在窗棂外充满朝气的急唤,男人微笑着放下了写了一半的诗签。嗯,等等,微扬起眉,或许这样写比较好,他微微地在纸上改动了几个字。 我亲爱的女儿啊, 让我为你会向一首无名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