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调》 第一章 一整排华丽眩目的霓虹灯迷人地闪呀闪的,那耀眼的色调让天上的星子都失了色;整条街道意欲浮动的,像涂抹了女人最好的胭脂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每家酒店、饮茶室或舞厅里的小姐站在街上,穿的是让男人流鼻血的高叉旗袍,抹的是让人意乱情迷的“毒药”,脸上的妆不输七彩霓虹,重要的是她们喙声侬语、风情万种、姿态万千地对客人迎来送往。 这里是“不夜城”,在这里,男人永远多于女人,拜男人之赐,名家店对漂亮女人的需求永远呈现若渴状态。 对女人来说,一旦踏入了“不夜城”,就表示已有心理准备承受世人的鄙视眼光,不管她有多让人一掬同情之泪的理由都一样,那污名就像刺青,永远跟着她一辈子,即使隐口不谈…… 夏烈在到“不夜城”时,早已有了这样的体悟。不,该说是更早之前她就已经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也或许连心理建设都不必做,谁叫她从小就是在鄙视、轻蔑的目光中长大的呢。 她是个混血儿,也就是人家常骂她的:杂种。 这两个字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直到国小二年级她才知道“杂种”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没父母可问,而身边的大人、亲戚们全是叫她“杂种”的人。知道那意思到现在,痛苦的感觉早已由麻木取代,不闻不问的工夫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十四岁时听身边的大人提过“不夜城”里的人,男的全带着贪婪的欲念,女的则是不齿与轻视。一种“遇到同类”的微妙感觉使她当下便牢记了“不夜城”这个地名,因为她知道大人们不可能会让一个“杂种”待在他们身边白吃白喝那么久。她想着,待她成年,若外面的世界也歧视她、侮辱她,或许她可以到“不夜城”混口饭吃。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会在刚满十六岁的这当口,提早来到“不夜城”。 若不是表哥半夜撬开她的房门侵犯她;若不是舅舅、舅妈听信了表哥说是她勾引他,在狠揍了她一顿后计划将她卖给已有四个小老婆的七旬老翁当第五个小老婆,她不会逃走,不会提早来到这个“不夜城”。 白天的“不夜城”与普通的街道没什么两样,就像她还在舅舅家时,躲在客厅角落看电视放鬼片,热闹夜里的妖魔鬼怪在遇到太阳光的那一瞬间全被消灭时的模样。 而她就是在怪物全被消灭的白天敲开了其中一家名叫“华丽酒店”的大门的,一个微胖的苍白妇人睡眼惺忪地为她开了门。 她提着逃出舅舅家时带出来的布包,身上穿的是邻居小孩不要的旧衣服,寒碜至极地要胖妇人给她一份工作。 她骗胖妇人说自己今年刚满十八岁,名叫夏烈。 “夏烈”比“杂种”更早跟着她,所以她的名字就叫夏烈,由来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说她十八岁应该没人会怀疑。她的面孔比同龄的女孩子来得成熟,轮廓也深得多,身材更是较同年女孩有过之而无不及;修长的体型和窈窕丰满的体态是那个有四个小老婆的老不修看上她的原因,他吃定了她没有靠山,舅舅一家子又是见钱眼开的人,她一定会落入他的手中。 可惜吧!她夏烈虽然身无分文又没靠山,但她有脚可以逃走。到这个“不夜城”待个几年,或许可以拥有自己的一片天,要她嫁给那个老不修,她宁愿去自杀。 胖妇人论斤秤量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好久。夏烈没有紧张,也没有不安,一双大而乌黑的黑眸同样在打量胖妇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怎么好看,左脸颊有一大块瘀青,额头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被她用刘海遮住。 她打算在胖妇人拒绝时掉头就走,再去敲街上任何一家的门,直到有人愿意给她工作为止。 然后胖妇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夏烈看到她大大的嘴巴里有三颗金牙。 “真是的,你就先留下来好了,反正我看你这模样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跟我来吧!”胖妇人转身朝铺了红地毯的楼梯走去,嘴里不满地大声嘀咕:“才躺了两个小时就被吵醒,真是有够麻烦的了……”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夏烈对着胖妇人的背影嚷着。 胖妇人倏地停下脚步,过头来凌厉地瞪住她。夏烈吓了一跳。 “你不住这里难道睡街上呀?吵死人了!”胖妇人鼻孔喷着怒气地踩上楼。 听到她的话,夏烈不由得放松了。一放松,三天两夜没合眼的疲劳全涌了上来,让她有些晕眩,她连忙用力捏了下自己的脸皮,硬是打起精神,跟在妇人身后上了楼。 她隐约知道自己进入这里后的命运会是如何,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里是她的另一个起点,一定会比较好的,她想,因为之前的生活与地狱并无不同。再说她现在也没有体力去操心这个,她只想躺下来,好好地睡它一觉。 **** 胖妇人是酒店的妈妈桑,小姐们和客人都叫她“金姐”,自然夏烈也就跟着叫“金姐”了。 金姐年近五十,是“华丽酒店”的老板兼老板娘,年轻时是“不夜城”其中一家舞厅的红牌小姐,芳华老去后才拿出所有积蓄开了这间“华丽酒店”。 在这一行里打滚那么久,待人处事很圆滑,交际手腕也很不错,酒店里的小姐全被她教得八面玲珑,所以,“华丽酒店”的生意在“不夜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她一眼就看出夏烈是个混血儿,也只有混血儿才能生得那么标致又轮廓分明。如果好好的教,过几年,“不夜城”里的首席肯定会被夏烈给摘下来,到时候,她的“华丽酒店”会比现在还好上几十倍都有可能。 所以,她留下了夏烈,先让她做一般女服务生的工作,扫扫地、端端茶水、送送酒什么的,不希望一开始就吓坏她,毕竟夏烈还太青涩。 不过在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酒店里,就算是不化妆、不说话、安静地缩在角落,夏烈那张五官分明的美丽脸庞仍然不时会吸引男客人的目光,进而指名点她。金姐全替她打发掉了,并且清楚表示她两年后才会正式下海,在这两年里,谁也别想动她。 可是,虽然金姐这么说了,还是有发生意外的时候,这次的主因虽是因为客人,但与夏烈发生冲突的却是酒店里的小姐们。 这天,凌晨三点,“华丽酒店”送走最后一名客人后,娜娜原本甜笑的脸庞在一瞬间变得阴沉沉的,与姐妹淘安琪和莉莉使了个眼神后,三人直接往厨房走去。 “不夜城”的幕后老板正在与金姐商量事情,趁着这个空档,她们非得要好好跟夏烈算算这笔帐,纾解一下怨气不可。 此时,夏烈正在厨房里与一堆杯盘碗碟奋战。 自她进这里后已经半个月了,她的双脚因劳动了数小时所以有些发麻,但还是满有精神的,因为这里的工作跟在舅舅家比起来,简直就是轻松太多,而且吃得也好,还有猪肉呢!不像以前总是吃冷冷的剩饭剩菜,她逃出来真的是逃对了。 她轻松地边洗碗边哼歌曲。突然,她的右耳传来一阵剧痛,她痛呼一声,手中的碗落回了水槽里。 娜娜毫不留情地扭着夏烈的右耳,身后跟着莉莉和安琪,一言不发地将夏烈拖出与厨房相连的后门。 后门外是条黑暗肮脏的巷子。多奇怪,“不夜城”的街道是那么地美丽耀眼,但酒店后的小巷子是如此潮湿灰暗,装着空酒瓶的箱子堆了一层一层,馊水筒里传来一阵一阵令人作呕的异味,与街道上小姐们美妙的香水味完全相反,只隔了一排建筑物,却是两个迥异的世界。 娜娜将夏烈拖进了后巷,使劲一推,夏烈尖叫一声,整个人往空瓶箱堆跌去,摔倒在地上。 背上一片疼痛,她圆瞪着大眼惊讶不解地看向娜娜。她哪里得罪她们了? “娜娜姐,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忍着痛问道。 娜娜冷笑一声。“你做错什么还要我说吗?”她走到夏烈身边,蹲在她面前。 娜娜脸上的浓妆在这幽暗不明的巷道里,显得异常狰狞,夏烈屏着气,随着她的靠近愈往后缩。 愈看夏烈那张脸娜娜就愈觉得刺目,心里那把火愈烧愈旺,简直是恨不得伸出手将她的脸抓花。就是夏烈这张比她年轻漂亮的脸,把她一些老主顾的魂全给勾走了,整个晚上他们问的全是夏烈的事,更可恶的是老拿话糟蹋她,说她已经人老珠黄了,还是像夏烈这样幼齿的他们比较爱。 蚌个都是下流东西!令人恼恨的是她们根本就不敢跟这群下流东西翻脸,因此夏烈就成了她们的出气筒,她那张脸分明就是生来引诱男人的。 娜娜愈想愈气,倏地出手狼狈地往夏烈的手臂捏了一阵,夏烈咬着牙没叫,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 “怎么,现在就在为两年后铺路了吗?想将我们这些大姐身边的客人全抢走,是吗?是吗?” “我没有,我没有呀!”夏烈慌忙摇头,又惊又恐的。 “还敢说没有!”娜娜出手又捏了一阵,夏烈疼得迸出了泪。“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眼睛不要乱瞄、嘴巴不要乱笑、拿煤炭把自己抹黑一点,少给我装清纯抛媚眼,敢再勾引我的客人,小心我毁你的容!”娜娜厉声警告。 一直站在娜娜身后的莉莉走上前来,一双单凤眼瞪视着夏烈。 “不要有金姐给你撑腰就目中无人了,要是太过分,我就找人把你关起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负责。”莉莉恐吓道。 早就看这臭丫头不顺眼了,天生的狐媚相!她口袋里的小费有一大半是客人托她转交给夏烈的,就因为金姐说过夏烈不接受客人的馈赠或小费。 哼!她死也不会拿出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做金姐交代的工作,端茶、扫地而已,谁也没有勾引呀!”夏烈直觉地否认。 她并不怕这些小姐对她拳打脚踢,怕的是她会因此而不能再待在这里。她喜欢这儿,这是她待过最好的地方,若离开的话,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理想的地方了。她愿意忍受一切,只求她能消气,别赶她离开。 她的否认并没能浇娜娜她们的怒气,反面更加地火上加油。 “你是说我们冤枉你喽?臭丫头!”娜娜对着她的大腿猛捏,夏烈不断地哀求闪避着。 “娜娜,她身上那件侍服不是你的吗?叫她月兑下来。”莉莉说。 她是属于煽风点火型的人,只会开口煽动,不会动手让自己沾上一身腥。 盛怒中的娜娜这才注意到夏烈身上的侍服。原来金姐叫她找出以前穿的侍服就是要给这臭丫头穿的,虽然修改了一些地方,但那的确是她的侍服。 她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手就给了夏烈一巴掌。 “臭丫头!还敢穿我的侍服,也不怕弄脏了!”语毕,她立刻动手扯着夏烈身上的侍服。单薄的丝质侍服哪禁得起她的用力拉扯,“嘶”地一声就被扯破了。 “我宁愿让它变成破布也不给你穿!”娜娜叫着,继续与夏烈拉扯成一团。 “我自己月兑下来就是了,你不要再扯了——”夏烈捉住娜娜的手。 娜娜甩开她。“快月兑!” 夏烈可怜又畏惧地不敢与她们对望,只能抖颤着手,慢慢月兑上破得七零八落的侍衣。 娜娜从她手里抢过侍衣,往地上一丢,用高跟鞋重重踩了好几下。 身上只剩一件薄衬衣的夏烈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所穿过最好的衣服被如此对待,也只能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哭出来。 娜娜又一把扯住她的发辫,夏烈痛叫一声。 “今天只是给你一点警告,下次要是敢再这么不知轻重地引诱姐姐们的客人的话,我会让你这张漂亮的小脸开花,听到没有?” 痛彻心肺的夏烈点了下头,娜娜冷哼一声,放开她的发辫。 “娜娜,你就这样放过她了吗?”莉莉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 夏烈忙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她已经一身狼狈了,不仅蔽身的侍衣被撕破踩在潮湿肮脏的地上,头发也自发辫中散乱开来,挨了巴掌的脸颊浮肿了,手臂大腿更是被捏得青青紫紫的。 站起身来的娜娜低头睨了她一眼。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也警告过了,她应该不会再胡乱跟客人抛媚眼了。” “省省吧,她可是金姐眼里的摇钱树耶,现在她全身是伤,衣服又被你扯破了,要是她跑去跟金姐哭诉,那你不就惨了吗?”莉莉的嘴角噙了抹冷笑,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与其让这个将来会危害到她们生存的麻烦精留下来,倒不如现在就将她除掉。 娜娜心一惊,不禁动摇了起来。她原本只是想给夏烈一顿教训,教她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就算了,现在听莉莉这么一说……她犹疑的视线望向夏烈。 夏烈直摇头。“娜娜姐,我不会去跟金姐说的!真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的事。我会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受伤的,衣服……衣服我会说弄到油墨后不能穿,所以被我丢了。真的,我绝对不会把你们牵扯进来的!”她连声保证,想留在这里的念头是那么强烈。 莉莉冷哼一声。“说得那么好听,谁不知道你嘴巴说的跟心里想的是两回事。”她转向犹疑不决的娜娜。“娜娜,你知道金姐的脾气的,留下这臭丫头等于养虎为患,你可要想清楚。” “那要怎么做?”想到金姐翻脸的模样,娜娜不禁打了个冷颤,可是她心里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夏烈。 莉莉乘机移到她身边。“你知道‘黑龙’吧?我跟他还满熟的,不如就把这臭丫头交给他处理,怎样?” 听到“黑龙”两个字,娜娜倒抽了口冷气。 “这……不好吧!”“黑龙”是人口贩子,为人阴狠毒辣,她不知道莉莉怎么会认识那种人,而且她对夏烈的愤怒并没有强烈到需要做到那么绝的地步,她当下就否决了莉莉的提议。 莉莉刚要进一步劝服娜娜,一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安琪站了出来。 她与她们一样讨厌夏烈,所以娜娜在教训夏烈时并未出声阻止,不过当莉莉搬出“黑龙”来时她就无法再保持缄默了。莉莉这女人心肠真是够毒的了,为了让看不顺眼的人消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够了吧?”安琪蹲子拉起夏烈,月兑上的披肩覆在她冷得发抖的身子上。“教训过就好了,用不着那么狠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莉莉一眼。 在莉莉眼里,安琪对夏烈的举止和说的话,分明就是“阵前倒戈”。 “安琪,你是想背叛我们吗?”她冷冷地说道。 “我本来就不跟你同一国,只是跟你一样看夏烈不顺眼罢了,说背叛还不够资格吧。” “你——”莉莉忍住气,念头一转,附在娜娜耳边说:“糟了,安琪跟夏烈进去一定会去找金姐,金姐如果看到她身上的伤,你就完了,还不快阻止她们。” 娜娜听了,开始心慌了起来。 “安琪,我不准你把她带进去,我话还没跟她讲清楚!” “娜娜姐,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跟金姐说的!”夏烈抖颤地说,望着娜娜的眼神是恳求的,待移到莉莉身上时却转变成了怨恨。 她是很敏感的,在莉莉提到“黑龙”时,她就注意到了气氛的转变,虽然她不知道“黑龙”是什么,但却清楚地知道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莉莉身上有着古怪阴沉的感觉,不过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害她呀,而她却歹毒地想害她!此刻,夏烈由衷地恨起她来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莉莉叫,一上前,左右开弓地就甩了夏烈三、四个巴掌。 “你干什么呀!”安琪吓了一跳,反射地将夏烈的头揽进胸前,对莉莉怒目相视。 “教她尊重前辈的礼仪呀,你没看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巴不得我死掉似的。”莉莉还振振有辞,对出手打夏烈一点内疚也没有。 “那也不是这种打法呀!你看,她的嘴巴都流血了!”安琪生气地叫着,连忙从胸前旗袍开襟处拉下手巾,擦拭夏烈流出鲜血的嘴角。 “不这样打她怎么记得住呀!”莉莉冷哼一声。 夏烈胸腔里燃着旺盛的怒火,依然敢怒不敢言。不过,她会记得今天的,等她熬出头,她会让莉莉尝尝被人连续打四个巴掌是什么滋味,她一定要报仇! 擦着夏烈嘴角的安琪看到她眼里的恨意,立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将目光移到自己脸上。 她认真严肃的目光直盯着夏烈充满恨意的眼睛。 “不甘心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句话,去找个有钱有势的男从做靠山,这样瞪着敌人是没用的。”她冷冷地说。 有钱有势力的男人?安琪的话深深嵌人夏烈的内心深处,她整个人怔愣住了,不停地反刍着这句话。 “安琪,你在跟她说什么?”莉莉不满地叫嚣。忽地,她惨叫一声,模着自己的背飞快地转身。“谁?” 四个人的视线全移到了莉莉身后的那个小黑影身上,是个小女孩,跟夏烈一样绑着两小辫子,身穿简单却昂贵的衬衫与牛仔裤,是个白皙漂亮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一颗小石头不停地往上抛,可爱的脸蛋上有着狡猾的表情。 莉莉怒不可遏,指着小女孩的鼻子。 “刚刚是不是你拿石头丢我的背?” “你瞎了吗?没看到我手上的石头哇,不是我还有谁?”小女孩傲慢地说。 不管是不是在为她出气,夏烈心里涌出一阵感动,她立刻就喜欢上小女孩了。 “可恶!”莉莉恼红了脸,疾步上前想掴小女孩。 同时,夏烈推开安琪朝小女孩跑去,不想让小女孩也遭到与自己相同的待遇。 “哎哟!”小女孩手中的小石头准确地正中莉莉的额头,她痛得抱住自己的头蹲来,当她张开手时,手掌上的血迹使她不禁放声大叫。“救命呀!杀人啦、杀人啦!”她不停大叫着,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小女孩似乎也被她的尖叫声吓到了,紧张地东张西望。 糟了!要是这女人把小舅引来的话就不好了,还是快溜!她转身就跑。 “小妹妹,等一下!”夏烈紧抓着身上的披肩,追着小女孩。“不夜城”不是安全的地方,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在这里跑来跑去太危险了。 蓦地,夏烈煞住脚步,看着小女孩撞进一个高大的黑影里,“哎唷”地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被抱了起来,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由于巷子里光线不足,夏烈一直看不清楚那黑影的面孔,但不知怎地,那道黑影却带给她极大的压迫感,令她心惊胆战地频频往后退。 接着,是一堆由远渐近的脚步声。看来莉莉的尖叫成功地引来一堆人了。 “老大,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高喊着,莉莉立刻停止尖叫。 下一秒,狼狈的夏烈就看清楚了那高大黑影。 是一个穿着正式西装的年轻男子,夏烈看呆了,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虽然他眉头紧锁,表情冷沉。 “惨了,是于文强。”夏烈听到身后的安琪大难临头似的声音。于文强?他是什么人?她朝娜娜和莉莉瞥了瞥,发现她们像看到鬼似的,全惨白着脸。 “这是怎么回事?”金姐突然从年轻男人身后冒出来,直接冲到夏烈面前盯着她猛瞧。地上破碎的侍衣和娜娜她们的脸色告诉了她刚才所发生的事。 这几个蠢女人,就只会给她找麻烦! 按捺下心中光火,她深吸口气,扬起职业笑脸面对于文强。 “于先生,没事没事,只是小姐之间的争风吃醋,让你看笑话了。”她拉拉小女孩的手。“都快天亮了,知晓跟着舅舅偷跑出来,一定很累吧?”她试图让于文强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小侄女身上。 不过很快的,她明白这是一大错误,唐知晓年龄虽小,但可鬼灵精怪,在于文强发怒的时候,她是绝不允许金姐将焦点移到她身上的。 “我不累。”她坐在于文强怀里,撒娇地轻拉着他领口的西装。“小舅,刚刚好可怕,那女人想要打我呢!你看那个姐姐被她打得嘴巴都流血了,我怕自己会被她打成那样,所以才会朝她扔石头自卫的。”说完,她还适时地打了个冷颤,表示自己真的很害怕。 “真的吗?”于文强微眯起眼,宠溺地端详着唐知晓,而后眼尾一扫,一改先前的温柔眼神,冰寒刺骨地射向莉莉。 莉莉惨白着脸,软软地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她在“华丽酒店”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听过一些于文强的传说,包括他年纪虽轻却已是“不夜城”的幕后老板这件事更是知之甚详,跟他比起来,“黑龙”连台面都上不了。 上天明鉴!她要是知道那小女孩是于文强的侄女,她碰都不会碰她一根寒毛的! “我……我不知道……”莉莉看着被幽暗笼罩的于文强,所有关于他无情嗜血的传闻不断地闪入脑海里。 “你知道!你刚明明就伸手要打我!”唐知晓清脆的稚音斥道,丝毫不给莉莉辩解的机会。 金姐见情形不对,当机立断走到莉莉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对她又打又踹了一顿。 “你这有眼无珠的娼妇,欺负自家人也就罢了,竟然连知晓也敢动,我留你干什么?打死你算了!可恶,给你死!”她边打边骂,每一拳每一腿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莉莉身上,莉莉不敢回手也无力回,只能举起双手阻挡,疼痛得不停哀嚎。 金姐到底是上了年纪,才挥拳动腿了一阵就已气喘吁吁的了,但她仍继续教训着莉莉,让她教训总比被于先生他们带走来得好。若被带走,就怕莉莉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谁都知道于先生有多宠爱保护唐知晓的。 就期盼于先生看在她已经如此卖力教训莉莉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了。真是的,这几个女人就光会给她找麻烦!金姐伸手抹汗,脚下仍不停地猛踹莉莉。 夏烈刚来不久,头一次看到金姐生那么大气,莉莉已经鼻青脸肿的了,连鼻血都流出了,金姐依然没停手。 她惊慌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于文强身上。 他一只大手压着唐知晓的后脑勺,不准她看这血腥的一幕,他自己则面无表情、冷血地注视着。 他为什么不说话?夏烈知道,只要他一句话,金姐就不会再打莉莉了,可是他的表情却像在说:那女人被打死也与他毫无关系。 为什么?就因为莉莉差点伤害了那位小女孩吗?夏烈无法相信,她的心情极端复杂。 那个小女孩才几岁,身边就包围了一群保护她的人,甚至还有个如此疼爱与保护欲强烈的舅舅;而自己在像小女孩那样年纪时,不但三餐无法温饱,还常得在深夜靠帮人家洗衣服来赚钱给舅舅他们一家花用,一有不顺遂还会遭到无情的拳打脚踢与言语攻击。 她敢肯定,那小女孩一定没有尝过饿肚子滋味,寒冬里只靠一件薄长袖御寒的感觉,没被手臂般粗的木棒打过,可能连挨骂都没有过。她是自己从小就渴望当的那种被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的幸福小孩,但这种梦想却没实现过。 为什么?一样是人,为什么她们的命运会差那么多?小女孩拥有一切,她却什么都没有?一心只想要留下来而认真工作,却被嫉妒的同伴打了一顿、撕了衣服…… 突地,夏烈冲到金姐身边拉开她,阻止她继续拳打脚踢。 “金姐,你再打,莉莉姐就要被你打死了!”她嚷,胸口因激动而不停起伏,黑且晶亮的怒眸挑衅地瞪着前方的于文强。于文强则是掀高了眉毛。 她知道了!这世界就是不公平,所以才会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打而不伸援手;她也知道,说穿了,她跟莉莉是同一类的人,也许终有一天会受到相同的对待,到时候同类不救她,谁能救她呢? 她依然怨恨莉莉但她知道若于文强再不开口,金姐真的会把莉莉打死的,而于文强一点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他就跟舅舅、舅妈、表哥他们一样,常为了点微不足道的事就残酷地伤害人、攻击人,而且于文强犹有过之,他甚至没有动到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与他对视她并非不怕,事实上她怕死了,但此刻挺身站在莉莉身前的夏烈,体内对于文强的愤恨已凌驾了恐惧。 她对这么做可能产生的后果也很清楚,反正她从小就已经习惯了挨打,驱使她阻止金姐的,只是一份对“公平”的渴望。 只是,夏烈不知道她这么做反而坏了金姐的事。 金姐气白了脸,浑身发抖。“你……安琪,把她给我拉开!”她高八度地尖叫道。 安琪连忙七手八脚地跑上前,却被固执的夏烈甩开。 “我没受什么伤,那小女孩更是完好如初,你把莉莉打成这样已经够了吧,不要再打了!”夏烈激昂地嚷着。 她豁出去了!虽然她很想留在这里,但也没天真到冲撞了金姐后还待得下去,无所谓的,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沐风宿雨一样可以安身,到时候再去别家找工作就是了。 夏烈有骨气地想着。只是她不知道,得罪了于文强就等于得罪了整个“不夜城”,而得罪了“不夜城”就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想到别家找工作的想法实在天真,她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金姐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胆子因惊恐而碎裂的声音了。夏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居然拿自己跟唐知晓比! 唐知晓硬是拨开舅舅的手回过头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夏烈。 于文强的眉挑得更高,目光更森冷了。 “那这个小女孩应该受怎样的伤,才行呢?”低沉浑厚的嗓音出自他的口中,在这阕黑的巷道里显得更加阴沉可怖,夏烈觉得自己身上仿佛被一阵凉飕的风吹过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夏烈终于明白“不寒而栗”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男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咬紧牙。“你不要再迁怒他人,这整件事都是我惹出来的,如果莉莉姐被打成这样你还不满意的话,那你打我好了,我的皮比较厚,禁得起打。”夏烈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是命吗?让她逃出了舅舅跟表哥他们护林以掌,却又荣誉称号入了一个更不公平的环境里……恐怕,这辈子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你给我闭嘴!”金姐受不了地出言喝道,夏烈睁开眼。“安琪、娜娜,你们是木头人呀,还不快把她给我拖进去!耙对于先生如此出言无状,等一下你就知道!” 安琪和娜娜不敢怠忽,一人一边硬是架起夏烈的手臂往后门拖去,任夏烈怎么挣扎也不敢放。 “等一下。” 于文强一开口,安琪和娜娜就待在原地不敢动了,愤怒的夏烈轻易地就收回了胳臂,她不驯地瞪着于文强。 “知晓,那位姐姐看不起小舅耶,你说该怎么办呢?”于文强轻声温柔地问着怀里的小侄女。 他一问,金姐的脚立即软了几分。 “于先生,夏烈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我保证,待会儿一定会好好的教训她的。”她替夏烈求着情,也为自己将来的“钱途”求情。 夏烈虽是她的摇钱树,但若跟得罪于文强相比,她宁愿舍弃夏烈,当然最好的方式是在既能保住夏烈,也能让于文强消气的情况下解决是最理想的了。 于文强没理会她,微笑地等着知晓的回答。 唐知晓打了个呵欠,显然已感到了倦意,但仍对夏烈感到好奇。 “你叫她当你的女朋友不就好了吗?她满好玩的。”她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得意地说。 从没见过敢跟舅舅顶嘴的女人,夏烈当了小舅的女朋友,一定会知道小舅有多厉害多威风,到时候一定会对小舅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就不会不起他了,而且还能多跟她见面,让自己好好研究一番。 此时,唐知晓又打了个呵欠,于文强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假寐。 “我的女人吗?”于文强望向夏烈,夏烈正大睁着眼睛,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 “我不要!”夏烈直觉地大声拒绝。当他的女人一定会比下地狱还要惨的。 “夏烈!”金姐大叫。 她的惨叫声这回可是真的引起了于文强的兴趣了。 “金姐,从现在起,她就是我的女人了,你可得好好地帮我照顾她,不能让她有任何损伤,知道吗?” 语毕,于文强别具深意地看了夏烈一眼后,对身后的手下了句命令,率先带头鱼贯步出巷道,留下巷里五个既惊且惧的女人。 金姐看着于文强他们消失在巷口,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破口大骂。 娜娜一下子自夏烈身边退了数步,害怕又惶恐地看着她。“不夜城”最有势力的男人收了夏烈做他的女人,她现在满心盼望夏烈不会因为刚才的事对她怀恨在心,继而报复她。 安琪暗暗打量着夏烈,总觉得于文强说的那些话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夏烈往后的日子充满了未知数。 鼻青脸肿的莉莉早在于文强转身离去时,再也顾不得浑身伤而逃走了。夏烈成了于文强的女人等于宣判了她的死罪,她若继续留在这里会被夏烈折磨死的。她一心如此认为,逃走成了唯一活命的选择。 而夏烈呢?她一脸呆滞,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谁能料到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波,到最后竟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收场? 东方天际染上一层柔和的白光,巷道渐渐渗入了亮度,“不夜城”又回到了白天寂寥的轨道上,只是隶属于“华丽酒店”的夏烈因为于文强的一句话,生命起了巨大的转折变化。 这是她在初见于文强时,万万没想到的,而她更没想到往后的日子里,于文强会成了左右她一切的人,包括她的感情和她的心…… 这一年,于文强二十五岁,夏烈十六岁。 第二章 于文强的女人在“华丽酒店”的事一天之内传遍了“不夜城”,不但大家议论纷纷,还可不时看见“华丽酒店”的大门口聚集了一票想一窥夏烈面貌的女人,带着嫉妒与羡慕的目光梭巡着。 夏烈的确是很漂亮,虽然才十六岁,但已出落得珠圆玉润、标致动人了,因为才十六岁,在超乎年龄的成熟面容上,时常出现青涩未月兑的表情,与街上女人的世故油条截然不同,难怪于文强会看上她。 “原来是个杂种!”有女人不平衡地冷哼。 混血儿的深刻轮廓是她们这种平板五官比不了的,照她们说,夏烈也只有这点吃香了,若要勉强加上什么,大概就是那副年轻曼妙的体态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瞧夏烈那模样,肯定连怎么讨男人欢心都不懂,于文强一定很快就会厌烦她、甩掉她的。 那群女人在酒店门口堂而皇之地说着、笑着,而此时夏烈独自一个人,正拿着扫把清理着偌大的大厅,为夜晚的营业作准备。 夏烈也确实听到了,她们说得那么大声,她不可能听不见的。 自从逃离舅舅家后,已经好久没听过“杂种”这两个字了。她睁大眼睛瞪着门口瞧。 她的脸蛋小,让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现在又故意圆睁着眼瞪人,颇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快走快走,要不然她跑去告状就惨了。”一下子,聚集在酒店门口的女人全作鸟兽散,傍晚的“华丽酒店”又恢复了宁静。 她们一走,夏烈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眼睑半垂,驼着背拖着坐到一旁的沙发椅上。她倒真希望像她们的所说的,于文强最好昨天说完、今天马上反悔,一瞬间厌烦她、甩了她是最好的了,也有可能他说那话时处于极疲倦的状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他休息够了就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了。 她烦恼着,揪着眉头又轻叹了声。 “别理那些无聊女人,她们全都是妄想于文强的人,一听说你轻易地当上了他的女人,心里难免不平衡,所以才会说那些话的。”突然出现的安琪说道,在夏烈对面坐下。 夏烈一见是安琪,立即紧张地正襟危坐。“安琪姐。” 安琪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抽着。 “别紧张,你现在的头衔是‘于文强的女人’,没有人敢不要命地动你的,当然也包括我了。”她吐出烟雾。 “我根本不要这个头衔。”夏烈烦恼地说。 “你不要也没办法,在‘不夜城’,于文强说的话就是法律,除非他不要你了,否则你是当定了他的女人。”她支手撑着下巴,微眯起眼瞧着夏烈。说实在的,这小表长得还真漂亮,于文强会那么突然地收她做自己的女人也不是没道理。“换个角度想,这个头衔就是你的保护膜,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我说过,想在这种地方混,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找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依靠,待在这个圈子愈久,你就愈能了解这句话的意义,更别说外面有多少女人排队等着取代你的位置了。” 是吗?夏烈依旧愁眉深锁。 就在她再度起身整理环境时,还不到十分钟,满脸灿笑的唐知晓就冲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 唐知晓的小脑袋四下晃了晃,看到夏烈,兴奋地跑到她身边,将她手上的扫把丢到地板上,拉着她的手就想跑。 “走走走!快快快!我带你去儿童乐园玩!”她咧得大大的嘴巴快乐地嚷叫着。 夏烈怔愣住了,唐知晓只得靠自己的蛮力拖着她往门口走。 儿童乐园?那是夏烈小时候的梦想王国,一个想望却永远无法碰触的梦想之地。 她猛地甩甩头,没忘记自己的工作,煞住脚步,委婉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能去,我还有工作。”儿童乐园对她来说已经是太遥远的构,她也不再是唐知晓这种九岁的小女孩了。 夏烈下意识地掩护唐知晓,看到唐知哓,她就想到自己与她的差异有多大,命运有多不公平。 “呀?”唐知晓一下子板起脸。“做什么工作?我说你不用做就是不用做,跟我一起去儿童乐园玩。”她两手插腰,霸道地大叫。 夏烈弯腰捡起扫把,白了幼稚的唐知晓一眼。 “我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要去你自己去。”她兀自扫着地,不愿理她。 谁知唐知晓竟大声地鬼吼鬼叫了起来,分贝高得连在二楼梳妆打扮的金姐都惊动了。金姐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她才刚画好眉毛,圆胖的脸仍一片苍白。 “知晓小祖宗,怎么啦?怎么叫那么大声呢?”她一脸讨好的笑着,蹲在唐知晓面前。 唐知晓伸长手,指着立在一旁的夏烈。 “我特地来带她去儿童乐园玩,她说有工作不能去。她还要工作多久?”她傲慢、生气地问。 “她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了!”金姐连忙站起,一把抢走夏烈手上的扫把,将她推向唐知晓。“不要给我找麻烦,好好侍候知晓,否则你就给我试看看。”她语带威胁地在夏烈耳边低语着,旋即又对唐知晓绽放笑脸。“知晓,你们快去,玩高兴一点呀!对了,身上有没有钱?金姐这里有,来来——”她从旗袍胸前处拿出了几张千元大钞,硬要塞给唐知晓。 唐知晓没有拿,只是再次牵起夏烈的手,夏烈则是一脸的不甘不愿。 “不用了,他们有钱。”她朝身后那两名人高马大的保镖随便一指,便拉着夏烈步出大门。 “知晓呀,你出门舅舅知不知道呀?”金姐追在后头问。 “知道啦!”也不耐烦地回答,用力将夏烈推上车。 这还是夏烈十六年来头一回坐上四轮轿车,还是宾士级的,一坐上那柔软的牛皮椅垫,她就忘了自己是被“强押”上来的,兴奋地在车子里四处张望。 唐知晓也很兴奋,不停地跟她说话,而她则常心不在焉地从嘴里哼几声代替回应。 唐知晓从小被自己的父亲跟舅舅捧在手掌心里,无时无刻不是被呵护注目的焦点。现在出现了一个对自己了无兴趣、甚至还有些排斥的夏烈,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夏烈愈不理她,她便益发地黏上去。 夏烈要是知道她的做法反而得到了反效果,只怕又会呕得半死。不过,跟唐知晓在一起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像跟她一起去儿童乐园玩个疯狂,也圆了自己童年时的梦。 **** 当夏烈与唐知晓在儿童乐园玩得不亦乐乎时,于文强正驱车南下,打算扩张自己的势力触角。 于文强在两年前自病逝的父亲手中继承“不夜城”幕后老板的位置,将“不夜城”经营得更加有声有色,不过,“不夜城”只是他事业的起头,他的企图心与能力无法允许他就此满足,他的目标是成为台湾整个娱乐界的龙头。 这需要时间与手腕,他明白。他一方面积极培养人脉,一方面与时间竞赛。只是有个小麻烦——知晓,总是能轻易地让他甘心情愿停下脚步。 知晓是在两个大男人——姐夫唐高远与他的手掌心里长大的,身为“高远财团”总裁,姐夫比他更忙,而知晓也不是个乖乖待在家的小女孩,与其等到发生事情,他索性将她带顺身边照料,好安自己的心。 好好照顾知晓,这是早逝的姐姐临终前唯一交代给他的遗言,她不知道早在他见到那粉红色的小婴儿时,就已将心中所有的亲情全给了她,再也无法割舍了。 但发展事业与照顾知晓是件无法两全的事,知晓被他们宠坏了,没人管得住她,她也无法对任何人服气,这让他大为头痛。 多亏了那个叫夏烈的女孩出现,引起了知晓兴趣,他想,知晓应该会缠上她好一阵子了。 “老大,那个叫夏烈的……你真的说她是你的女人吗?”与于文强一同坐在车后座的武德志小心地问道,他是于文强的左右手。 那晚于文强派他到南部与那里的有力人士接触,以方便往后顺利将触角伸向南部。夏烈的事则是透过当时在场的兄弟辗转得知的。 “嗯。”于文强哼道,视线仍不离放在膝上的报告书。 “那……乔玲呢?”武德志又问。乔玲也是老大的女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老大的伴。虽然老大不是个重的人,但也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乔玲是老大的固定伴,也在“不夜城”的一家酒店里卖笑,但不卖身,她常以老大的女人自居,而现在又多出了一个“老大的女人”,肯定会出事。 “乔玲怎样?”于文强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问。 “乔玲不也是你的女人吗?要是她去找夏烈的话……”他顿了顿,此时,于文强总算抬起头来,还皱起了眉头,等着他说下去。“女人吃醋的模样是可怕的,尤其是乔玲,她可是‘不夜城’出了名的泼妇耶!”这一点老大大概不知道吧? 于文强沉思片刻。 “打电话给乔玲,若她真敢动夏烈,后果自负。”他命令道,然后再度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报告书。 他的用意的确是在保护夏烈,但完全是为了知晓。在知晓尚未完全对夏烈失去兴趣前,她得完好如初,否则只会增加他的麻烦。 武德志用手机拨了通电话给乔玲,转告乔玲后,他更加好奇了。 “老大,你真的那么喜欢夏烈小姐吗?她不是才十八岁?”武德志还没见过夏烈,不过听见过的人说,夏烈是混血儿,长得很漂亮。老大动心了吗? “我说她是我的女人我就一定得跟她上床吗?”他挑眉反问。“再告诉你一件事,她今年十六岁,不是十八岁。”他淡淡地说,早知道夏烈谎报年龄。 武德志听出了于文强语气里的不耐,聪明地噤了声。 他早该知道老大不可能会放任知晓与一名来路不明的女孩相处的,老大肯定调查过夏烈的身世。 听老大的口气,似乎对那名叫夏烈的女孩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与陌生人一样冷淡。可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夏烈当他的女人呢?而且还命令乔玲不准动夏烈,这不是在保护她吗?好矛盾呀! 武德志想破头也想不出于文强这么做的用意。其实他不明白是正常的,否则他也不会叫于文强老大了,于文强的思考密度比他强了许多。 “那……老大不喜欢夏烈小姐喽?”他鼓起勇气又问,力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德志?”于文强的声音出奇的温和。 武德志“呀”了一声。 “想去‘虹顶’客串几天吗?”于文强嘴角竟微微笑了起来,武德志头皮瞬间发麻。 “虹顶”是“不夜城”近几个月来窜起的招牌,表演秀的全部内容都是由男人反串成妖娆的女人上空演出,深受日本及东南亚观光客的欢迎。 武德志想像着自己六尺四的魁梧身形穿上女装、脸上涂满七彩的模样,简直像在演恐怖片嘛,嗯!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后悔自己的多嘴。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会再开口了!”武德志冒着冷汗。 没要到答案反而吓出一身冷汗,看来这位夏烈小姐,到底还是无法绑住老大的。 **** 自于文强宣布夏烈是他的女人那一天起,不知不觉,两年就这么过去了。在“华丽酒店”的夏烈,角色依然没变,做的仍是服务生的工作,只是两年的时间,使她出落得更加动人了。 店里的客人大多知道她是“于文强的女人”,所以熟客对她全采取“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态度,只有极少数的生客会不知死活地对她毛手毛脚,一旦发生这种事,店里小姐们便会立刻制止。这是金姐特地交代的,毕竟夏烈若发生什么差错,于文强会找来算帐的人是她。 这其间,于文强偶尔会到店里,不过来找夏烈,而是来听取店里的经营状况。并不是特地来找她,这实在让夏烈大大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于文强,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全身紧绷,双脚不由自主地跑到角落去躲起来。 她大概会怕他一辈子吧!夏烈悲哀地想。 与于文强的冷淡相比,唐知晓倒是勤快多了,几乎每个休假日都往她这里跑,要找她出去玩。 罢开始夏烈很排斥与讨厌这个任性的臭小孩,但随着每次相处——当然是被迫的,一点一滴地了解唐知晓后,才发现她其实是个挺寂寞的小孩子,虽然家里有钱得不像话,但父亲与于文强都太忙了,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所以才会找上她。更重要的是,知晓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因为她一出生母亲就去世了。 这件事触动了夏烈心里的情感,心扉慢慢地开了一条缝,悄悄地接纳了唐知晓。知晓不知道“母爱”是什么,而她则是一生下就被遗弃的“杂种”,这该是同病相怜吧,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将知晓当成妹妹看待了。 若这是当“于文强的女人”所要付出的,她倒是很乐意有一个像知晓这样的妹妹,但她早该知道,命运总喜欢与她作对,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凌晨两点半,整卒“不夜城”还闹哄哄的,夏烈在厨房里将温毛巾放到托盘上,正打算送到包厢里替换。 只见金姐像阵风似地刮进厨房里,神色极仓惶。 她一把夺下夏烈手上的托盘。“快跟我走!”她急切地嚷。 一头雾水的夏烈被拖出“华丽酒店”,塞进等候在外的计程车里,坐上车后,金姐对司机念了个地址,车子像子弹般疾驶而出。 “金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夏烈从没见过金姐如此仓惶失措的模样,害好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了。 “别问了,等一下再跟你说。”金姐不时引颈望着窗外,两手着急地拍打着。 夏烈纳闷极了、也紧张极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像过了几十个钟头。当车子驶到一条巷子前时,金姐便叫司机停车,匆忙付了车钱后,急急地抓了夏烈跑进巷子里。 巷子里一家诊所的后门有两名男子守着,夏烈认出他们是跟在于文强身边的人。 她的心一揪。是于文强出了什么事吗? 与那两名男子点了下头后,她们从后门进入诊所。诊所内部颇为宽敞,有两间病房,前面铁门紧闭,诊所内的日光灯全开,亮得像白天似的。 武德志坐在候诊处的塑胶椅上,右手臂裹了层层纱布,用三角巾吊着,神情木然。 金姐冲过去,闷不吭声地就先给了他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有你在于先生身边居然还出这种事,干什么吃的?”她怒责。武德志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头垂得更低了。“于先生怎样了?” “……王医生说子弹穿过老大的肩胛骨,没什么大碍,只要休息几个礼拜就行了。”他指指自己面前的病房,声音有些抖颤,充满了内疚与自责。夏烈倒抽了口冷气,连忙捂住嘴巴。子弹? “王医生呢?”金姐又问。 “帮老大处理好伤口就去睡了。” 王医生上个月才过六十八岁的生日,上了年纪的他半夜被挖起来缝伤口,嘴里不停叨念埋怨着,才处理好就被受不了的于文强赶了出来。不过王医生并不介意,他乐得去睡回笼觉。 王医生的诊所开了近四十年,是从于文强父亲那时代便存在的老字号,诊所的外观非常不起眼,是属于就算注意也会错过的那种小诊所。 在这种合法与非法只有一线之隔的环境下打滚的人,早已有承受血光之灾的心理准备,而枪伤、刀伤之类的若送医,会立刻引来条子的盘问,于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收买王医生的诊所,进口最先进优良的医疗设备以备不时之需。 王医生早年是专治风流病,因为“不夜城”等于就在诊所隔壁,而王医生的医术又挺精良的,经过病人们口耳相传,诊所生意便热络起来,再加上有于父与他的手下供给他磨练医术的机会,现在王医生的医术可谓出神入化,任何伤都难不倒他了。 于文强的枪伤是小意思,敢在半夜受伤打扰他的睡眠才是罪无可恕,所以他略施小惩,不给于文强止痛药。 痛死活该!睡眠对老年人可是很重要的,下回再打扰他睡觉,他会先让他病死,等睡饱后再将他治活。 金姐骂了几句粗话后,看向站在一旁的夏烈。 “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们,需要什么打个电话回店里跟我说,知道吗?尤其是于先生,可得好好伺候。”这就是她带夏烈来的原因。 武德志右手受了伤,照顾自己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照顾于先生了,而其他的几个又全是粗心大意的男人,她实在不放心,反正夏烈在店里闲着也是闲着,由她来照顾正好。 “知道了。”夏烈回答,没笨得去问为什么是她。 没去打扰于文强,金姐松了口气后又匆匆心心地离开了。 夏烈与武德志隔了几步的距离。他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沮丧。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于文强所在的病房房门,进入后转身轻轻关上,走到床边。 于文强冷峻的脸庞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他的上半未着衣物,胸口和右肩扎了层层纱面,伤口在右胸近肩膀处,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厚厚的白纱布。 一定很痛……夏烈蹙起蛾眉,胸口也跟着一阵一阵的痛。 见于文强的额际出了层薄汗,夏烈连忙走进与病房相连的洗手间,弄了条湿毛巾出来,轻轻将他额上的汗水拭去。 她拿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担心伤口会起什么变化,便仔细地盯着他瞧。 不知过了多久,盯得她目酸眼涩的,才瞧到于文强紧闭的眼皮掀动一下,夏烈边眨眼都不敢了。 饼了一会儿,于文强总算张开了眼,右胸传来的阵阵痛楚提醒着他发生什么事,头一偏,发现夏烈正睁大眼睛直盯着他瞧。 “你觉得怎么样?伤口痛吗?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夏烈迅速站起,关心的语气里有着敬畏。 于文强虽然受伤,但一双黑眸仍目光炯炯。她的眼白浮着红血丝,不知守在这里多久了? “德志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他在外面,我去叫他。”她立刻往门口奔去。 “他伤得怎样?” 夏烈停下脚步。“他这里好像受了伤,”她指指自己的右臂。“用三角巾吊着。要叫他吗?”她小心地又问了一次。 于文强没回答,脸色阴阴沉沉的。 这次暗袭他的是谁,他心里有数。连枪都出动了,对方显然想置他于死地,若不是他察觉有异,反应得快,只怕现在子弹贯穿的就是他的脑袋而不是肩膀了。 对这种事,他早有心理准备,既然对方先撕破脸,那也由不得他不留情面了。 他眼一瞥,瞧见夏烈举足无措地站在门边,明白是金姐叫她来的。 真奇怪,她似乎非常怕他,每次他到“华丽酒店”,看到的都是她慌忙走避的背影,她跟知晓相处愈来愈好的效应好像没有延续到他身上。 “德志!”他出声大吼。 夏烈吓了一跳,没料到他会突然大叫。 守在门外的武德志立刻开门而入,动作迅速得一点也不像受伤的人。 于文强皱着眉打量了他一会儿,锐利的目光移向夏烈。 夏烈心一提,浑身绷紧,她还是很怕他。 “你先出去。”他说。 有如接获特赦令一般,夏烈飞快地衔命而出。 第三章 于文强不是个好伺候的病人。这是夏烈照顾他半天后就产生的结论。 受伤对他心情的影响似乎颇为剧烈,他自始至终都板着一张脸,说话也是用吼的,就像头暴躁的狮子。身处最前线的夏烈则是敢怒不敢言,他再怎么难伺候,她还是得伺候,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他真的真的很难伺候,光拿三餐这件事来说,就足以让夏烈疲于奔命了。 他非常挑食,绿色蔬菜不吃、加蒜头和姜的不吃、红白萝卜不吃,太油、太辣不吃,看起来不好吃的他会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光是买他的早、午餐就几乎跑断了她的腿,搞得她筋疲力尽,幸好还是买到了让他“不满意,但还能接受”的菜色。 他这么挑食,不知是怎么长大的,往后的日子还活不活得下去?夏烈纳闷地想。 下午,于文强闭目养神,夏烈则随手拿了张纸,边打呵欠边涂鸦,不时注意墙上的时间。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不过,再半个小时,也就是知晓放学后,她就能离开这里,重获自由了。 “你很无聊吗?”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 夏烈涂鸦的手一顿,一颗心又猛跳起来。 “没有。”她紧张得不敢看他。 “说实话。” “等一下要跟知晓去买水彩,她画画课要用。”于文强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权威,夏烈一下子就吐实了。 于文强瞄了她一眼。老实说,他并不怎么喜欢她,她那畏惧的态度仿佛他是个杀人魔王似的。不过与那些说没两句话就想黏到他身上的女人相比,他还能接受。 “你不必去了,知晓暂时被她父亲接到南部去了。”他宣布。 他负伤在床,无法照顾到知晓,更担心这场利益之争会波及到她,为了防患未然,只得忍痛将知晓暂托给姐夫照顾。 “呀?”夏烈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知晓怎么没告诉她?依照知晓的个性,在跟她有约的情况下,不可能会一声不响地离开的呀! “你不必知道理由。”于文强淡漠地说。 夏烈不由得生气了起来。什么叫她不必知道理由?与知晓有约的可是她耶,她当然有必要知道理由! “为什么?跟知晓有约定的人是我,我有权利知道理由的。” 对她激动的反应,于文强仅是挑眉以对。 他的挑眉动作就像在说她的身分轻贱,他没必要告知她任何事似的,使得夏烈更加忿忿不平。 “我知道了,知晓一定是被迫离开这里的,所以她才来不及跟我联络,对不对?”她是怕他,可是一旦怒气凌驾其上时,“害怕”便得微不足道了。 她的声音虽然有愤怒的味道,却带着颤抖。 于文强冷冷的黑眸锁住她的,夏烈则坚强迎视,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退却、不可以畏缩。 “就算是……又怎样?”于文强挑衅的挑眉问,想知道这只小老鼠能被激怒到什么程度。 夏烈站了起来,一双明眸大眼被怒火烧得晶亮。 “有本事的话就找出对你开枪的人,不要出了事就只知道将知晓送走,谁知道以后你还会出多少事?把知晓送来送去对她太不公平了!”她怒火中烧地嚷着,早忘了他的身份,和自己的。 顿时,整个病房陷入一阵紧绷的氛围里。 于文强冰冷的眸子更是让房里气温降到最低点。 “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话?”好大的胆子,敢诅咒他? 什么立场?夏烈被他轻蔑的问题问住了。 她是“华丽酒店”的一名小服务员,而“华丽酒店”隶属“不夜城”,而不夜城归她刚才对着咆哮的于文强管。 她有什么立场?她的身份卑微得可以,只有高高在上的他能用那种词汇、问句让她说不出话来。 沉重的无力感与愤怒交错缠绕,夏烈深吸了口气,勉强撑起剩余的自尊。 “凭我关心她。”她咬牙道。此时此刻,她不敢说因为知晓当她是朋友,在他睥睨的目光下,那无异是自取其辱。 于文强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冷笑。 “收起你的关心,知晓有我们来关心就够了。”他清楚地将夏烈划在“我们”之外。 夏烈想冲过去掐死他的冲动异常强烈。她受够了! “既然你这么瞧不起我,两年前那晚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女人?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现在我要求你给我一个理由。不要说是因为知晓那么说你才会那么做,我不会相信的!”尽避已拼命压抑,但胸口仍因过于激动而起伏不定。 他若是个任由知晓摆布的男人,就不会不顾知晓的意愿硬是将她往南部送了,而现在“不夜城”的幕后老板也不会是他。 夏烈很明白,他的心思之缜密无人能出其右,狡黠阴沉的性格亦是,简而言之,他是个可怕的人。 于文强睇了她一眼,左手撑着身子半坐起身,上半身靠在叠起的枕头上。 简单的一个动作,当他做完时,额际已覆了层薄汗。 夏烈在一旁看着,忍着不去帮他。反正他厉害嘛,肯定不屑她的帮忙。 “拿条湿毛巾给我。”于文强对她说。 虽然不情愿,夏烈仍走进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给他。 于文强将毛巾拿在手上。 “一个人再怎样,还是有值得利用的地方,而这……”他晃晃手上的湿毛巾。“就是你的功有用之一;还有帮我挡掉女人、陪知晓打发时间等等,这样说你还满意吗?” 夏烈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心脏像被狠狠地刺了下般疼痛。 从小她就听惯了恶言粗语,她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话可以伤得了她,但,她错了。于文强的话没半个脏字,却伤她最深。 原来他是为了要利用她,才会说她是他的女人的。 “拧毛巾这件事谁都会,我回去以后会找个心甘情愿的女人来伺候你的。”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她还是有尊严的,先前被利用就算了,若知道后待在他身边,那就是作践自己了。 “你去哪里?”于文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离开这里。” “不准。” 夏烈旋过身来。 “就算是被利用,也有不再被利用的权利吧?你凭什么说不准?”她恼恨极了。 “没凭什么,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他傲慢地说。 “你——”夏烈恨得牙痒痒的,“哼!”她扭头就走。 “如果你踏出这里,我就当你踏出‘不夜城’。”于文强轻柔的威胁声追上她的脚步。 夏烈心一悸,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我留在这里。”她真的不明白他这种大人物为什么样老要跟卑微的她作对,很好玩吗? “因为知晓喜欢你。为了她,我可以忍耐。”于文强冷漠地说出理由。 “你不必忍耐,我对知晓的感情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受影响的。” “除非是知晓对你失去兴趣,你没权利甩开她。” 夏烈两手紧握成拳,干脆转过身来面对他,拒绝示弱。 “既然如此,我要走又碍着你什么?” “我习惯让你伺候。”像个哑巴的她在他身边照料着,他的伤很快就能痊愈。 闻言,夏烈气极了。他还真把她当奴隶了!傍他一枪的人枪法为什么要那么不灵光呢? 她心里不停地挣扎,一方面很想洒月兑的无视他的警告掉头离开,可是在“不夜城”待了两年多,对物对人的感情却又紧紧牵绊住她。 “不夜城”和“华丽酒店”的人不是往昔让她水深火热的舅舅、舅妈、表哥及其他亲戚,那里的人真心待她,像金姐、像安琪,连她初到时对她无法谅解的娜娜,现在也对她爱护有加。虽然明白她们对她的好,或多或少是因为于文强和知晓的缘故,但这对在卑屈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六年的她,简直就像天堂。 那么多人关心她、爱护她、给她笑容,虽然掺杂了苦,却苦得快乐。“不夜城”的每个人在她心中全占了极重极重的分量,将她以往贫瘠的可怜的感情世界填得满满的,她无法、也不愿让自己月兑离。 于文强料准了这一点,她对“不夜城”的感情是他最好的筹码,让她无法反驳,令她败得一塌糊涂。 “我要照顾你到什么时候?”她认了,他是“不夜城”的头儿,她一辈子也斗不过他。不过,要她心甘情愿的伺候他?哼,走着瞧吧! 她的眉眼、表情、全身上下全充满了不驯的火焰,于文强冷眼一瞧就知道她的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了。 “到我决定不需要你的时候。”他狡猾地说,不明确说出一个期限来。 “那是什么时候?”夏烈才不笨,她坚持要问出个答案,否则他若决定要她照顾他一辈子,那她铁定会被折磨死。 “到时你就知道了,现在去给我买包烟来。”不想再在这个问题打转,于文强不耐烦地对夏烈下了命令。 “王医生没说你可以抽烟。”一说出口夏烈就后悔了。可恶!说这话好像是在关心他似的。 “他也没说我不可以抽,快去买。”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比往常大声许多,表明了不想再跟她说话。 就是这种反覆不定、喜怒无常的个性让夏烈恨得牙痒痒的。没再费神多说,她步出病房。 出了病房后,夏烈在外面待了一阵子,让自己在病房里沾上的秽气散掉。虽然被他踩在脚下,但她仍是有个性、有脾气的。 “买包烟。”漫步半个小时,经过三个槟榔摊,她在第四个槟榔摊前才停下脚步,开口买烟。 “什么牌子?”叠着美腿的槟榔西施问。 夏烈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双拳紧握。 他没说,他没说要哪个牌子…… 她睁开眼,勉强对槟榔西施笑了笑。“我回去问问再来。”她说,然后转身沿来时路漫步回去。 夏烈不断在心里暗责自己没用。她这算什么“走着瞧”呢?在病房里面对于文强时的气势全被风吹跑了,否则她现在不会因担心被他报复而空着两手乖乖地再走回去问,而应该豪气万千地将每个牌子的香烟各买一包回去,丢在床上任他选,就算最后会被逼将他不要的烟全吃下也一样,她应该让他了解她不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那种人。 低着头,夏烈踩着夕阳余晖前进,黑瀑般的秀发在身后飘呀飘,宛如一幅画,但画中的人心情却是沉重的。 苞两年前初见到于文强一样,夏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命运被于文强牢牢掌握住了,被迫在他的喜怒哀乐下,辛苦地活着。 **** “菜是王医生夹的,不是我。”在安静无声的病房里,夏烈带着防备与怯懦的声音响起。 现在是正午进餐时刻。在病人专用的移动餐桌上放着一个饭盒,几道精致小菜,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饭,一块又厚又香、表面还淋着油亮酱汁的猪排覆在白饭上,如此令人垂涎三尺、满室生香的饭盒,就摆在于文强面前。 他不举箸、不动筷、不发一语,额上青筋隐隐浮现,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黑色气息。 夏烈早早就窝到最角落去了,她静静地吃着自己的午餐——鲔鱼三明治加柳橙汁,但病房里可怕的沉默让她食不知味。 她后悔了,她不该在奔走得头晕目眩之际,任由王医生将青椒、红萝卜炒蛋、蚝油芥兰等“禁忌”放到他的饭盒里。 肇因起始于——她丢了他的烟。那是王医生交代的,有王医生做后盾,她乐得遵从,于是在王医生的见证和他的要胁目光下,她快乐地将烟冲进了马桶里。 后果是她跑了八趟路为他买午餐,他要吃面,汤面买回来成了要牛肉面;牛肉面买回来又要不加牛肉的牛肉面;再换成了要吃水饺;水饺买回来又不要韭菜水饺;没韭菜的水饺买回来成了不要蒜头的水饺……她来回奔波得筋疲力尽,店家还以为她成心找碴。 最后,他说要吃饭,她就在自助餐厅里遇到了也在那儿用餐的王医生。 她因奔波过度,脸上毫无血色,王医生便自告奋勇地帮她夹菜。 “那小子是被我从娘胎里抓出来的,我知道他要吃什么。”六十八岁的王医生笑说。 于文强似乎对王医生颇为敬畏,从早上的“香烟事件”上看得出来,他夹的菜,谅于文强也不敢再叫她拿来换。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便信任了王医生,就连看到他将几样禁忌菜放进饭盒里也假装没看到,王医生甚至边夹还边告诉她那些菜的营养成分。 她下意识地想看看于文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那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炮灰。若于文强从小就补充那些具有“营养成分”的蔬菜,性格也不会那么恶劣了……这是夏烈致命的失算。 病房里窒人的沉默持续着,夏烈忐忑不安地咬着三明治,眼角余光留意着于文强的举动。 于文强的身体四周笼罩在黑色暴风中,而他是最可怕的中心点。 不断席卷而来的惧意还是击溃了夏烈的故作镇定。王医生真是害死她了! 她倏地丢下三明治,站起身。“你不要生气,我再跑一趟就是了。”嘴巴说着,脚下赶紧抹油离开病房。 才反手将门关上,重物击上门板的巨大声响立刻穿门而出,吓得夏烈忙不迭地后退一大步。 好险!她再慢出来一步,恐怕就尸骨无存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生起气来,对着紧闭的门板横眉竖目。 “只不过是青椒、红萝卜跟芥兰嘛,这偏食的坏脾气男人!”她愤怒地低嚷,而且她都说了那不是她夹的了! 她低着头步出诊所后门时,多日不见地武德志与她擦肩而过。 拜他那媲美动物的良好复原能力,他的臂伤已不碍事了。 “夏烈?”武德志好奇地煞住脚步。怎么他才代替老大到南部办事几天,夏烈就不认识他了? 夏烈顿住,抬头见是武德志,连忙转身,慌忙地将眼里的泪水拭去。 乍见她在哭,武德志顿时手足无措。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让她哭泣的。 他实在不明白老大在想什么,夏烈可是个活月兑月兑的大美女耶,光看她就让人觉得心疼,老大怎么狠得下心对她冷酷要求、冷面以对呢? “刚刚看了本感人的书,一时忍不住。你一定吓到了吧?”夏烈看出他的尴尬,勉强挤出笑容。 之前与武德志虽只相处不到一天,但结他印象不错,责任感重不说,个性也比于文强好太多了。 “喔。”是吗?他误会老大了?武德志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吃饭了吗?我正要去买午餐。”她问。 “顺便帮我带一个。”他一下飞机就过来了,没时间午餐。 夏烈点点头,那张原本还漾着笑容的脸,在转身走开时马上就垮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给武德志看到了呢?若于文强知道她哭了,一定会更加鄙视她的。 她的背影好像散发着一股无力感。武德志瞧了瞧夏烈的背影,长脚跨入诊所后门,直接步向于文强的病房。 当他打开门、差点踩到散了一地的饭菜和饭盒时,总算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更何况坐在病床上的老大正一脸铁青地瞪着他哩。 可怜的夏烈,他应该早些跟她说负伤在身时候的老大,也是他将潜藏的恶劣性格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时候。 “烟给我。”于文强伸出手,整个人仍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中。 武德志立刻从上衣掏出烟来奉上来,并为他点燃。 他的伤口正剧烈抽痛着,于文强狠狠地抽了几口烟。 狡猾成性的老医生知道他不会开口要求止痛药,还把他的烟冲到马桶里,而那笨女人居然还给了那个蒙古大夫掌控菜色的权利?该死的!那老人以和他作对为乐事,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再躺一天,再躺一天他就离开这鬼地方,他受够了! “事情办得怎样?”吐出白色烟雾,他胸口的郁气纾解不少。 “多亏了唐先生居中斡旋,已经谈成了。”武德志说。 北部的“不夜城”在全台均享有不小的知名度,再加上“高远财团”总裁,亦是唐知晓的父亲,亲自拜访牵线,促成了南部强势派系与于文强的合作,双方将以北部为据点,建立庞大的连锁娱乐体系,举凡电影厅、discopub、舞厅、club等等,全在合作计划中,将逐一进行。 这么一块商机大饼,叫人不眼红都难,于文强会受到狙击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山联帮呢?”于文强问。 山联帮是近来兴起的黑道帮派组织,在短短的时间里便靠凶狠残猛闻名黑白两道。 他们急欲扩张势力的想法于文强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个强者生存的世界,弱者只有被吞噬毁灭的份,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找上他,太愚蠢了。 说到山联帮,武德志立刻全身血脉贲张。 “最近帮他们‘制造’了一些纰漏,正被黑白两道攻剿,过阵子,山联帮就会消失了。”武德志咬牙道。他还特别送了山联帮老大一个大黑锅,大到足以让他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不夜城”能安然无恙地在寸土寸金台北屹立二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凭山联帮这小帮派就想瓦解?太不自量力了。 在道上行走,光凭逞凶斗狠是不够的,还得要有脑筋才行,山联帮充其量只是个笨蛋集团,没先打听清楚“不夜城”是怎样的狠角色,动了不该动的人,被一夕歼灭也不足为奇,顺便给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一个警惕。 “嗯。”于文强哼了声。 他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但若牵扯上自身周围的人,他可以变成最冷酷的人。 德志十八岁就跟在他身边,虽名为主仆,但感情直比兄弟,而这也是他直觉反应,倾身为他挡子弹的原因。 他不愿意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尤其在失去与他感情最好的姐姐后,他更是痛恶。 山联帮犯的最大错误,便是不了解他的个性,导致了全盘崩解的后果。他说过,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是个现实的世界,对于设定的敌人,要他手下留情是绝不可能的。 “呃……”报告完了大事,武德志眼前又闪过夏烈落泪地可怜镜头。他应该帮她说些话才是,可是又担心老大听了不开心,因此欲言又止。 见他那副忸怩模样,于文强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手臂上的伤让你变了性吗?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武德志心一凛。呀……嗯,看来老大的情绪仍然不佳。 他硬着头皮说道:“老大,刚刚我在后门口碰到夏烈,她好像在哭……”他朝地上翻倒的饭菜瞥了一眼。“老大,如果你不喜欢夏烈,我可以回去找个更温驯、更好的女人来照顾你,这样一来你的伤也可以好得快些。”他提议着。 于文强一双莫测高深的黑眼眸盯着武德志瞧,那双眼睛仿佛将他里里外外全给看透了似的,令武德志不禁汗湿了起来。 对老大他是很崇敬与仰慕的,尤其是这次老大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了子弹后。 不过,老大对女人一向看得极轻——除了老大的姐姐与知晓以外。他直觉认为夏烈在老大眼中应该也与其他女人一样,若真要说特别,也只有夏烈是老大钦点的女人、知晓的玩伴、麻烦的挡箭牌罢了,有名无实了两年多,不都说明了老大对她没兴趣吗? 但,老大为什么要那样看他?老大这样会让他以为夏烈在他心中占有分量的。 还是,真的有?武德志在奇怪之余,也不禁要感到怀疑。 “你对她有意思吗?”好不容易,于文强开口了,语气凉飕飕的。 武德志连忙摇头又摇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她照顾不了你,惹你生气而已,绝对没有喜欢她的意思。”开玩笑,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对老大的女人起邪念,就算有名无实的也一样,只是……不知老大会将那“职称”挂在夏烈身上多久。 “你那么紧张干么?”于文强挑起眉,将捻熄的烟头,准确地投入角落的垃圾筒里。“我没说你不可以动她,不过要在我厌烦她以后。”是呀,厌烦她以后,那大概得花很久的时间。她的性格很怪异,明明就很怕他,却常常与他针锋相对,满有意思的,他还不打算放开她。 “那你什么时候会厌烦她?”单纯地只是想知道原因,所以武德志并没有想太多,话就这么问出口了。 于文强危险地微眯起眼睛,犀利的目光扫向武德志,武德志这才迟钝地明白自己问错话了。 “那一天到时,我会通知你的。”他沉着脸轻柔地回答。 竟然公然质问他,这小子! 不愧是跟在于文强身边多年,知道他语气愈轻柔,也就是愈接近爆发边缘的时候,一面暗骂自己蠢的武德志察觉此地不宜久留,开始找借口开溜。 他模着自己的胃,露出一副“饿毙了”的表情。 “刚下飞机,什么都没吃……老大,我先出去填饱肚子,等一下再来。” 此时不溜,更等何时?等不及夏烈带饭回来,武德志抚着胃闪出了病房。 呼!他总算知道待在受伤的老大身边是什么感觉了,那就像是跟负伤的狮子老虎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一般。 “夏烈,原谅我。”他吁了声,为救不了夏烈感觉到内疚。 第四章 重新买了饭盒的夏烈快步在回诊所的路上走着,她努力地争取时间,担心要再让于文强饿着,以后的日子她就难过了。 匆忙中,她差点一头撞上一道突然闪出的身影。 “对不——”她道歉着抬头,当瞳孔映出那挂着狰狞笑容的脸孔时,原本紧抓在手上的饭盒“啪”地一声落了地,原先带着一抹红润的面孔也在一瞬间惨白。 简福生看着眼前两年不见的外甥女,心中暗暗惊讶夏烈竟出落得如此美丽之余,更盘算她能替他带来多少财富。 两年前因为这杂种的偷跑,让他与有钱的林老头结成亲戚的计划泡汤,连带五十万的聘金也没了,着实让他懊恼了好一阵子。 现在他终于逮到她了!多亏那经常进出王医生诊所治疗的阿昆向他通风报信,说看到这小贱种也在诊所进出。他在附近守了一天,果然是这小贱种没错。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小贱种长得更标致了,若再将她嫁给有钱老头作妾,肯定能收他们一百万。 白花花的钞票就像触手可及似的,简福生贪婪的嘴脸让夏烈打从心底寒冷起来。 在舅舅家的日子是地狱,而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去的!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目光一闪,蓦地伸手推开简福生,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促使她逃命似地拨腿就跑。她不要再过以前那种生活,她已经是“不夜城”的人,她的亲人是“不夜城”的人,不是像简家人这种披着“亲戚”外衣的魔鬼。 以往遭受的对待又历历在目,夏烈绝望地奔跑。她不是杂种、不会再回去给他们烧饭洗衣、不再默默承受他们的责打怒骂,她一定逃得掉的。 只要她逃回诊所就安全了! 突然,她的长辫子被抓住,头皮传来的剧痛使她不由得哀叫、迸出眼泪,奔逃的双脚也顿了下来。 “你这杂种!”简福生暴怒的声音从夏烈身后传来,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颈后。 长久以来,根深柢固的恐惧随着“杂种”两字被重新唤起,夏烈还来不及放声尖叫,后颈骤然爆发的巨大疼痛阻断了她的求救,旋即黑暗覆住了她全部的意识。 简福生顺势接住夏烈虚软的身子,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后,飞快弯身抱起夏烈,快步走向停在路旁的小货车。 **** 一瓢清凉的水泼向昏迷的夏烈,水滴顺着呼吸跑进气管,难受地呛咳起来,模糊的意识转为清明,颈后的疼痛更提醒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倏地从地上爬起,一路退到角落,眼睛大睁,盛满了深深的惧意。 舅舅简福生和表哥简明远就站在她面前,两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瞧。 四周木材的气味及潮湿的腐朽味告诉了她,自己已身陷在简家堆放杂货的小仓库里。 小时候,舅舅他们只要一不如意,就将气出在她身上,常把她关在这个又黑又湿的小仓库里,不准她吃饭。有一次她整整被关了三天,到了第四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幸好她的命不该绝,依然活了下来。 对她来说,这小仓库是她灰色记忆所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了过去,怎么现在又置身在这里了? 简明远笑嘻嘻地在畏缩得有如惊经之鸟的夏烈身前蹲下,一双三角眼带着色欲打量着她。 “爸,这杂种可真是愈来愈漂亮了呢!”他说着,整个人也开始兴奋起来。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没得手,还被她逃了,一直让他懊恼不已,现在老爸又将这只飞出笼外的鸟儿给逮了回来,这可是上天又重新将机会赐给他了! 她带着恐惧的美丽容颜更加勾起了他的欲念,简明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碰她。 夏烈无法忍受他的触碰,本能地打掉他的手。 “不准碰我!我已经是‘不夜城’的人了,你们最好赶快放我回去,若他们找到这里来,你们可是会吃不完兜着走。”她强装镇定,语带威吓地说。 其实她一点希望也没有,这阵子一直待在诊所里照顾于文强,金姐她们是不会知道她失踪的,再说她也从未将自己的身世背景向她们透露过一个字,就算她行踪不明她们也不知从何找起。 至于于文强,相他也不会找她的,未见她回诊所,只会当她逃走了,然后再找一个更温顺服从的女人去伺候他,很怀疑他会在乎她的死活,毕竟对他而言,她什么也不是。 就算这样,她还是必须逃,她能逃得了第一次,就能逃得了第二次,若再重回昔日那种炼狱生活,她宁愿死掉。 “啪!”火辣辣的一掌掴上她苍白的脸,五指红印立刻清楚浮现。 “帐都还没跟你算,你居然威胁起我们来了?”简明远又给了夏烈一巴掌,并抓住她凌乱的长发,强迫她仰起头。夏烈嘴角流出了血丝,一双大眼充满恨意与愤怒地瞪视着他。“原来这两年来你跑到‘不夜城’去卖了,难怪我们找不到你,怎么,跟过几个男人了?”他贫嘴贱舌地说着不入耳的话语,轻浮地低笑着。 就在他伸手欲袭向夏烈前胸时,简福生大声一喝,制止了他。 “别碰她!”他吼道,简明远皱着眉,回头不满地瞪着父亲。 他一分神,夏烈乘机张开嘴,狠狠地往他手臂上用力一咬。 简明远惨叫一声,推开她,夏烈整个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木堆,疼得她龇牙咧嘴,胸腔里的氧气全被挤压出去,使她一时喘不气来。 “可恶!”简明远看着手臂上明显浮现两排带血的齿痕,恼怒地冲上前想要揍她。 简福生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阻止他,若真任由他发飙,夏烈就算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这怎么行,她可是他的重要资产哩。 简明远狰狞嗜血的目光扫向父亲。 简福生皱起眉,用力拍了下简明远的脑袋。 “叫你不要碰她是为了你好,你那是什么眼神?知道我是在哪里逮到她的吗?是在专治性病的诊所前,那贱种说她是‘不夜城’的人只怕是真的,也不知道已经被几个男人上过,你要真动了她,难保你不会沾惹上一身病。”他鄙视恶心地瞥了倒在地上的夏烈一眼。“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早就知道,那种跟男人跑掉的女人生下来的女儿一定跟她一样贱,真是把我们简家的脸都丢光了!”简福生毫不留地咒骂着。 “我要是贱,那你样就是孬,只会打骂女人,比猪狗都不如……”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倒在地上、长发披散在脸上的夏烈口中幽幽传出。 这话夏烈不知已听过多少次了,以往她都是逆来顺受,默默承受这不堪的侮辱,因为她没地方可去,而更可怜的,她只有他们可以依靠。 现在她不必再忍受,也已经受够了!他们没让她依靠过,反而一直羞辱她,为什么她得替那从没尽饼一天责任的母亲忍受这些?她一样是人,一样是有尊严的! 她的初次反抗马上就招来了简明远一阵狠踹,她在浑身剧痛不堪时,也只能本能地将自己蜷曲起来。 “别打了!”简福生拉开儿子。“她也嘴硬不了多久,等我找到愿意收她为妾的‘老芋仔’,拿了聘金后,就可以永远摆月兑这个来历不明的杂种了。”说完,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将他往门口推去。 离开时,简明远还不忘回头撂下狠话。“你给我小心点!” 木门关上后,夏烈听到落锁的声音,当脚步声远去后,小仓库归于一片岑寂灰暗。 夏烈只手撑起疼痛的身子,抖颤的手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望了望四下,心中一片无助。 除了那扇木门外,唯一可供空气流通的就只有墙上近屋顶的一个小气孔,那气孔太小也太高,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全放在那扇木门上了。 夏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顿了顿,等待这一波痛楚过去,才又举步朝木门走去。 没有人会来救她,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 从大太阳等到日没西沉,夏烈仍没出现,于文强也由刚开始的暴躁转为疑惑。 难道她真的忍受不了而逃走了? 他下床,站在窗前不自学地往外探望。不可能,依她的个性,她要逃的话机会多得是,不必等到今天。况且即使她脑筋再怎么不好,应该也能明白留在他身边与再离开去适应另一个陌生环境之间,哪个对她比较有利。 病房里响起敲门声,武德志一身大汗走进来。 于文强旋过身,询问地看着他。 武德志同样神情凝重,他摇了摇头。“没看到夏烈的踪影,不过在餐馆回诊所的路上有两个被野狗分食得差不多的饭盒。”他报告着,担心夏烈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懊不会——一股不好的预感闪进于文强的脑中。 他转身走向床头,一把抄起行动电话,按了“华丽酒店”的号码。 “我是于文强,夏烈在不在那里?”他沉着脸,劈头就问。 接电话的是安琪,于文强突然打电话,吓了她一大跳。 “没有呀,不是在那边照顾你吗?”她不解地回问。 “啪答”一声,于文强挂掉电话,面无表情望向窗口一会儿后,转身走向衣架,咬牙忍痛地抓下衬衫披上。 “老大?”武德志叫了声。 “你去带两名手下来这里集合,夏烈的事不要声张。”于文强命令道。 武德志一听,圆瞠了眼。难道心里的猜测成真了吗? “老大,难道夏烈真的被绑走了?怎么可能?山联帮明明就——”该死!都怪他没查清楚是否还有山联帮余党在外流窜,要是他们敢对夏烈怎样的话,他武德志非宰了他们不可! “不是山联帮,别问了!快照我的吩咐去做。”于文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发现夏烈行踪的,不过他相信她已经被带走了。 没敢再耽误时间,武德志夺门而出。 于文强神情阴鸷地换上衬衫长裤。敢从他身边掳走他的人,管他们是夏烈的谁,他是不可能闷不吭声的! **** 夏烈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用身体撞、拿木头顶、拿铁板撬、用手掰,可那扇看似薄弱的木门却仍丝毫未损,而她除了为自己增添多处伤痕外,一双手也被粗木给磨得红肿,指尖更是磨出了血珠。 空洞的眼眸无意识地望着灰压压的横顶梁木,深沉的绝望压得她快要无法呼吸了。 难道她这一辈子真的就得让他们摆布自己的命运吗? 不!不会的!她的命运她要自己掌握! 绝望让她又生出了一股不认输的力量,夏烈重新站起,再次以自己的身体朝木门猛力撞去。 就算没人在乎她,她也绝不轻贱自己!“天无绝人之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女孩,她要亲手掌控自己的人生,她一定要! 第三次时,她被自己的反弹力给撞得跌回地面,筋疲力尽的夏烈不禁任由泪水流出眼眶,纵使她知道哭泣代表认输,她还是无法抑制。 在已转成全然黑暗的小仓库里,她抽抽噎噎地哭着,直到门外隐约响起了脚步声,夏烈才警觉地凝神竖耳,随手抓起身边的粗木材,紧紧抱在胸前,喘息不已。 开锁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开门的声音,“嘎嘎嘎”的,夏烈的眼睛紧盯着门,一颗心随着那嘎嘎的开门声上下跳动,宛如随时会蹦出心口似的。 由敞开的门口照进淡薄的月光映出两道黑影,一道手电筒的强光倏地照上她的脸,刺得她眯起了眼,直觉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去挡那束强光。 “夏烈!”武德志大叫一声,快步冲到她身边。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舅舅跟表哥吗? 直到武德志担忧又愤怒的脸孔出现在眼前时,她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武……德志?“她不确定地低唤。她在作梦吗?” “你怎么伤成这样?”武德志看着她肿胀受伤的脸,想杀人的在体内激荡发麻。当年夏烈一定是受到他们非人的对待,才会逃离这里的,而他们现在居然将纳入“不夜城”保护羽翼的夏烈打成这样?他武德志是绝一会放过他们的。 “德志,抱她出来。”阴沉森冷的命令句自门口处幽幽传来。 夏烈心一抽,屏住呼吸望向门口。虽然只是一道背对月光的高大翳影,但她知道那是于文强。 怎么可能?她真的没想到他会来救她……他不是很厌恶她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烈尚未从惊愕征然里恢复过来,就被武德志给一把抱起朝门口走去。 她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屹立于门口的那道人影上,当她看清那道人影真的是于文强时,惊讶、感动、悸动、温暖等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搅成一团,她鼻子一酸,种种情绪便化成泪水掉了下来,她捂着脸痛哭起来。 原以为最不可能来救她的人,此刻竟然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真的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真的止不住…… “夏烈……”见她哭得伤心,还压抑着不发出声音,武德志一颗心揪得发疼。 “别哭了,只有弱者与输家才会在人前哭泣。”于文强的语气极其阴柔,无表情的俊美脸庞阴暗得让人无法猜出他的心思。 闻言,夏烈立刻停止哭泣。 “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她哽咽着,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蓦地,于文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眯眼瞧着她手上的伤,久久才放开,而一放开,又轻柔地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脸上的伤,愈看脸色愈沉。 “等一下回去,叫王医生给你上药,那老头虽然生性狡诈,但医术还算精良。”他说。双眸带着深意地看了武德志一眼,要他回去后盯着她上药。 夏烈目瞪口呆,满腔感动。 是谁说过,平常虐待你的人,一旦略施小惠,那种感激得无以名状的的心情,绝不是对方所能了解的。或许这么做对于文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却令她充满了感激涕零的心情,因为他不是待她友善亲切的金姐及店里的姐妹,他是自己在心里认定,最恶劣、最无情冷酷的于文强。 他此时对她表露出关心,除了感激涕零外,她不知还有什么词汇能代表自己满腔激荡的心情。 于文强深吸了口气,缓和自己的怒气后,迈开步伐往简家主屋走去。 武德志抱着夏烈紧跟在后。 一进简家主屋,就见两名常跟在武德志身边的手下,面目冷然地昂首挺立在屋里,右手全摆在西装内,而简福生一家三口则抱在一起发抖着。 方才,于文强一进简家没跟他们浪费时间,就直接问夏烈的下落。 正在看电视的简家三口对这不请自来的四名不速之客非常反感,简明远甚至拿起球棒想将他们轰出去。 只见武德志的手下冷着眉眼从怀里掏出两把枪对准他的眉心,令简明远当下尿了裤子,丢下球棒,连滚带爬地缩回脸色发青的父母身边。 正所谓“恶人无胆”,简福生有了大难临头的恶兆,慌忙七手八脚地指着关夏烈的小仓库。 他们到底是谁?简福生看着为首的这名年轻男子,他冷硬的黑眸光是看着他,他就忍不住打起了阵阵寒颤,他该不会杀了他们一家三口吧?! 见到为首的年轻男子带着浑身是伤的夏烈再度走进来,简福生惊恐得忍不住开口求道:“夏……夏……夏烈,这次的事是我们不好,你就看在我们好歹抚养了无父无母的你十六年的份上,叫你的朋友饶了我们吧!夏烈……”为了保命,简福生迫不得已,拉下老脸哀求着。 武德志将夏烈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让她坐着。 夏烈?原来他们知道她的名字叫夏烈,她还以为他们只知道她叫杂种。 夏烈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抖成这样,他们平时使唤她、凌虐她时的威风到哪里去了呢?看简明远的裤裆湿了一片,一阵欣慰与快感划过她的心头。 “为什么叫我夏烈?你不是都叫我杂种、小贱种吗?”她不会这么简单就原谅他们,在她挨打受罚时、每次哭着乞求原谅时,换来的总是更加激烈的拳脚相向,只因为她外表、她的血统……而现在又为什么叫她夏烈?她的名字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可恶!”武德志实在是怒火中烧得厉害,瞪着简福生一家人,将手指拗得啪啪响,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于文强开口了,冷静得令人发毛。 “德志,别冲动允们来这里可不是要制造血案的。”他说着,同时也敏锐地听到简福生松了口气的声音。“不过,随便掳走我的人,这帐该怎么算?”他又听到三声抽气声,那三只缩在墙角的老鼠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夏烈已经是你的人,要是我知道的话,就算有三个胆子也不会去动她的!她是我的外甥女,单纯是因为担心她才带她回来的。”简福生急忙辩解着。 “你在耍我们吗?”沉不住气的武德志冲上去揪住简福生的衣领,勒得他一张老脸胀成了猪肝色。“你们把她打得遍体鳞伤还说担心她?那我也关心你一下好了!”隐忍已久的拳头挥向简福生的脸颊,使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简黄美惠吓坏了,抱着儿子的手臂,直打哆嗦。 于文强叹了口气。“德志,不是叫你别冲动了吗?”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却毫无制止的意思。 他掏出一要烟来叼在嘴角,其中一名手下立刻上前点燃,于文强深深吸了口,借以平复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昂伤时,居然还得跟这种下三滥周旋,他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他勾勾手指,身后的手下立刻将一只黑色皮箱往桌上一搁。 黑色皮箱一打开,一叠叠白花花的钞票塞满了整个皮箱,少说也有三百万,简黄美惠和简明远看直了眼,连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简福生也闻到了钱味,忍着鼻梁断裂的剧痛,鼻孔里还滴着血,爬呀爬地来到桌边。 簇新的千元大钞呼唤着他的抚模,他无意识地伸出右手,眼看就要模到时,突然急速关上的黑色皮箱重重地夹住了他的手指,他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于文强笑着,重新打开皮箱,拿一叠钞票,抽了五张出来,扔到简福生的怀里。 “为了表示歉意,那五千块给你拿去看医生。”那叠钞票被他丢回了皮箱内。简福生紧抓着那五千块,眼巴巴地看着那满箱钞票又消失在自己眼前。 “五千块……不够。”他贪婪的本性流露无疑,期盼于文强能多施舍几张。钱,谁也不会嫌多的。 夏烈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要发飙时,武德志的大手搭上她的肩,以眼神暗示她稍安勿躁,她才勉为其难地按捺下满腔怒火。 于文强挑高眉,并没有对他的贪心发火。 “那多少才够呢?” “十……十万。”简福生咽了咽口水后,大胆地开口。“如果这箱子里的钱全给了我的话,夏烈就让你带走,她这十六年来吃我的穿我的,若再加上她嫁人时可以收取的聘金,箱子里的钱全给我也不过分。”他恬不知耻地说着,显然已经将于文强他们从刚出现时的凶神恶煞,全当成了凯子。 “不要给他!他没有那个权利!”夏烈实在听不下去了,怒火勃发地站起身来。亏他还说得出口,她吃了十六年的冷饭冷菜、穿了十六年的破衣旧服,连九年义务教育的学费都是她去当童工帮人洗衣换来的,他怎能如此不要脸地说出那种话?! “坐下!”于文强不悦地皱起眉。 若是今天前的夏烈肯定加以反驳,但现在她只是抿抿嘴,便忿忿然地坐回原位。 武德志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句:“交给老大处理,安啦!”夏烈委屈地抬眼看他,武德志对那张受伤红肿的脸蛋挤眉弄眼。 于文强转向简福生。 “这口箱子里有五百万,你真认为夏烈值这个钱吗?” 夏烈听了,有些生气,但随后便颓萎了下来。是呀,她怎么可能值那么多钱?五百万,她的身价有十分之一就该偷笑了。 “当然值!当然值!”简福生连连点头。“她年轻、身材好,脸蛋又漂亮,做个几年就能让你回本,五百万不算什么的!” “你说‘做个几年’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于文强黑眸微眯,危险讯息浓厚。 “她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妓女呀!”简福生表情暧昧地说,犹不知大祸临头。 他以为于文强他们是“不夜城”的保镖什么的,所以才会专程来要人,那贱种都浑身病了他们还要,真是难得!不过,也难怪啦,小贱种长得不错,生意肯定不错,病可以治,人可是不能不接客的。 夏烈震惊不已,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纵然早明白简家人对她没有任何感情,但却没想到他们真将她看得如此轻贱。妓女?天呀!她羞愤得泪水盈满眼眶。 一道黑影倏然间闪到简福生面前,毫不留情的一连给了他四、五拳。 于文强看着武德志发飙,直到简福生被他打得满头满脸的血,他才又勾勾手,两名手下立即上前拉开武德志。 于文强站在被揍得奄奄一息的简福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这是让你知道,话说出口之前三思的重要,否则可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他用冰冷刺骨的声音说。 “送我……去医院……我、我要死了……”简福生躺在地上申吟着。这下他不但鼻梁又断了一次,肋骨也断了两根,整个脑袋像被卡车撞过似地疼痛,再不去医院,他一定会死,他不要死啊! “既然你要死了,那钱也用不着了。德志,把钱带着,我们走。” 才刚作势要走,裤脚就被简福生的手给抓住了。 说到钱,简福生就什么病痛也没了,死了也会立刻活过来。 于文强怒眉一掀。“放开。”他冷声命令。 他的表情像随时要将简福生的手砍断似的,吓得简福生忙不迭地缩回手。 “我没事……我……不会死了,别走,拜托……”他咬紧牙关,硬是忍着全身骨头欲散的剧痛爬坐起来。 于文强看着简福生,觉得他实在可怜又可鄙。 “你真的那么想要这些钱?”于文强明知故问。 简福生点得头都快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德志,把钱拿给他。”他说的“他”不是简福生,而是紧紧抱着母亲的简明远。 武德志将箱子丢向他,他立刻推开母亲,伸出双臂紧紧接住,一脸的无法相信。五、五百万……他现在就抱着五百万哪! 简明远那副亮了眼的贪婪相,跟他父亲一个模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简福生见钱落进了儿子怀里,不禁大叫起来。“那是我的钱,给我!”他强撑着身子爬过去要抢,却被简明远一脚踢开。 他狰狞地瞪着父亲。 “抢什么?这是我的!炳哈哈,我发财了!”他狂呼万岁。 于文强沉默地旁观。简氏父子如果为了钱而翻脸,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一半了。 对武德志他们使了个眼色后,一行五人踏出简家。 儿子那一脚几乎让简福生喘不过气来,但一想到那五百万,他便极不甘心。 “你这不肖子……也不想想是谁养你这么大的,把钱给我……”他咒骂道,锲而不舍的又朝儿子爬去。 简明远提脚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简福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痛得差点昏死过去。 “什么不肖子?这世界什么都不重要,钱最重要,这句话是你亲口对我说的。你忘了吗?我干什么要给你?!再说,你死了以后钱还不都是我的,既然这样,你拿那么多钱做什么?给我老实一点!” 简福生气得差点吐血。“你这个逆子!居然敢咒我死?我是你老子啊!”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也还想想是谁拉拔他大的,现在居然敢对他说这种话! “老子比不上银子!”简明远宝贝地搂着装满钞票的皮箱,整张脸发着亮光。“等一下我就拿几叠钱到赌场将欠的债还清,顺便翻本。哼!赌场里的人老是看不起我,这回我可要让他们看看,我简明远不是盏省油的灯,非杀他们个落花流水不可!”他开始幻想在赌场晨痛宰三家的模样了。 简福生愤怒地胀红了脸,浑身不停发抖,而后两眼一翻,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地,一动也不动了。 “老公!老公!”他的突然倒地让一直缩在墙角的简黄美惠又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泪流满面地爬过去抱住简福生。“明远、明远,快点过来看看你爸,他好像真的不对劲了,明远!”她哭着叫儿子。 简明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理他,他一定是装的啦!”他站起身来。 不能这样子去赌场,他想,得先去买一套刚刚那个为首的男人穿的那种西装,这样看起来才够气派。尤其得将身上这满是尿味的衣裤换下。下了决定,他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母亲的哭喊使简明远逼不得已停下脚步。 “好啦,好啦!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就是了。真是的,麻烦死了!”他嘴里嘀咕着,极不情愿地转了个弯去打电话。 第五章 夏烈不知道她离开后,屋子里的那三个人会怎样?一想到简福生和简明远抢钱的模样,她就觉得心惊胆战的。这就是报应吗?宠子不孝,简明远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舅舅他们放纵的后果。 见到简家四分五裂,她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心情,反而替他们感到悲哀。 夜幕深垂,他们的座车在来往车辆稀少的路上前进,偶尔前方来车的灯火短暂地映上夏烈阴暗的脸庞,一闪即逝。 她和于文强坐在后座,武德志的手下坐在前座驾驶车子,武德志则与另一名手下乘另一辆车子,在前头开路。 经过方才的折腾,于文强的元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时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对不起,那五百万我会努力工作还给你的。”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她的思绪仍有些混乱,但她很清楚于文强付了五百万给表哥。 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卑微的吗?还是又是因为知晓呢? “不用了。”于文强眼未睁,低沉地说。 “我会还的。”夏烈以为他认为自己还不了。“虽然可能要好多年才还得完。”她总会当上店里红牌小姐,到时候就能赚许多钱还给他了。 虽然服务生的工作她做来自在得多,但依她服务生的薪水,就算做一辈子那五百万也还不完,所以纵使她有多不喜欢过着对男人迎合卖笑的生活,但是为了还钱,她还是会去做的。 对她来说,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于文强直来救她才是重点。她实在无法形容心里那种感觉,就像体内某种原本沉睡中的东西,在刹那间苏醒了一般。 “那是假钞。”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夏烈以为人睡着时,于文强又开口了。 那是武德志从三联帮那里带回来的,原本是要匿名寄到警察局,但既然三联帮已溃不成军,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没想到今晚就派上了用场。 一堆假钱让贪婪的简氏父子反目成仇,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踏入他的陷井内,早在他的预料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得还真一点也没错,依他们离开简家时,简明远对简福生说的那些话看来,简家此刻大概已四分五裂了。 简明远一定会拿那些钱到赌场还债兼翻本,一旦被赌场的狠角色发现那是假钞,下场可想而知。 夏烈惊愕住了。 “假钞?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他在骗她吗?“你是不是骗我的?我说过我还得起的,虽然需要时间,但我发誓一定会还清的。”她急急地说。 于文强眼睑遮蔽下的眼珠子不耐地翻了翻,而后微拧着眉头慢慢地睁开眼。 “你要是疑心病别这么重的话,肯定会是个可爱的女人。”他回道。想乘机休息的念头只得打消。 或许她是无意的,但他还是觉得她很烦。他不明白,一张脸肿成那样,嘴巴还受了伤、流了血,她怎么还有心思去疑神疑鬼? 夏烈的脸若没受伤的话,现在肯定已是一片绯红。 “我知道我不可爱,可是我的怀疑是有必要的!”她坚持着。“你肯来救我,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报答了,若你还不让我把那五百万还给你,那我岂不是太厚脸皮了吗?你根本就没理由为我做这些的呀。” “是没有理由。”于文强竟赞同地点点头。“我也不认为你有五百万的价值。” 一股落寞感猛然袭向夏烈胸口,她难过地轻叹了声。 “所以我给他假钞,很合理。”他又说。 “真的是假钞吗?”夏烈低声问,还在为他刚才的话难受。 于文强淡漠地哼了声。 五百万元全是假钞,那他不就认为她连一块钱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夏烈明白自己没有问假钞从何而来的资格,所以她缄默了。 “既然我一点价值也没有,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又是因为知晓吗?”她坦诚严肃的深幽明眸带着抹轻愁,执拗地瞅着于文强,想知道答案。 于文强对她大胆的目光仅是挑目以对。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而我不喜欢别人擅自动属于我的东西。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夏烈只是瞅着他,眸里的轻愁已化成了一小簇火光。 他绝对不知道这番话对她所造成的影响,生平第一次,她产生了“归依”的感觉,那种感动……没有经历过她这种“什么都不是”的生活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我是你的吗?”她的声音与身子因体内汹涌澎湃情潮的冲击而微微颤抖着。 “直到我厌烦的那一天,你就不是了。”于文强注意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在害怕。他静静地合上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会对我厌烦?”好像她也曾在某日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此刻的心情与那时却是迥然不同的。 休息中的于文强皱起了眉头,并未出声。 夏烈的眼中起了层泪雾,目光仍专注地停留在他朦胧的脸庞上。 “也许我会缠着你一辈子。”她说。 她知道体内那正在苏醒的东西是什么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感到欣喜还是悲哀。 若知道她喜欢上了他,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沉重的自卑紧紧抓住她……他不会喜欢的,有那么多女人爱慕他,而她只不过是个无父无母、下贱的杂种呀! 于文强听了她说的话,竟意外地松开了眉,微勾起嘴角,形成一道迷魅的弧度。 “那你很快就会得到自由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女人的纠缠。”她的确是为自己想了个解月兑的好方法,他得有她随时可能会嗲声贴上来的心理准备了。 夏烈将他的话深深地记在心里。 那就保持距离吧,这样就能缠他一辈子了……体内某处似乎被挖空了一块,隐隐痛着。 车子已进入市区,车窗外往来的车灯不时划过他阴暗的脸庞,夏烈望得出神。 十八年来,夏烈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拥有活着的理由的人。 看到于文强带着满身伤痕的夏烈归来,王医生仅仅轻叹了一声并未多问。 他知道夏烈是金大班的人,而会到“不夜城”上班的女孩子,背后都有一个难以对外人道的故事。 夏烈的故事大概就起因于她那混血的美丽脸孔。在这个封闭又保守的年代,混血的夏烈纵然貌美,但身上早已烙下“杂种”的标签,想要得到公平对待只怕比登天还难。头一次见到她时,她又黑又大的眼眸里装满了各种情绪,其中警戒与畏惧占了大半,但在那之下,他又看到了坚强与倔强。 她的确是需要坚强与倔强的,第一是因为她在“不夜城”讨生活,第二则是因为得守在于文强这小子身边,尤其是在他负伤的这段时间。 早预料到他们会相处得水火不容,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但今晚的夏烈有些不一样了。王医生边为她处理嘴角的伤口,边打量着。 她美丽的大眼睛里不再只有强硬的情绪,她的眼神软化了,添了抹柔情,依恋地注视着于文强,同时却又仓惶地逃避他的视线。 “唉,年轻真好啊!”他叹道,在夏烈的嘴角贴上了块ok绷。“好了!伤口不要碰到水,脸颊明天就会消肿了。”他交代着,要在一旁观望的武德志将小铁盘上的镊子等器具拿去消毒箱消毒。 武德志满心不甘地捧着小铁盘走了。 而夏烈仍为老医生的话而困惑时,于文强就走过来了。 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她脸上的伤口,“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他问。 夏烈摇摇头。 “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王医生老大不高兴地说。 “本来就信不过。”于文强对夏烈勾勾手,要她跟他走。 这臭小子,下次非乘机在他肚皮上划一刀,放个闹钟进去不可! 夏烈跟着于文强走出了诊所。 “要去哪里?”她不解地问,看到送他们回来的那辆车子仍停在那儿。 于文强没回答,只唤来了其中一名手下。 “送她回金姐那里。” 夏烈心一慌。 “为什么?你……你的伤还没好呀!”她不明白。“我的手没关系的,你看,还可以动。”她急忙伸出缠满了白色绷带的手,又甩又抓的,想证明自己虽然受了伤,但照顾他仍游刃有余。 就算他仍认为她什么都不是,她也无所谓,只要能看着他就够了。夏烈是这么想的。 于文强抓住她不停甩动的手,纱布上已沁出斑斑血迹。 他又拧起了眉心,预备对夏烈发火,但视线一对上她祈求的翦水明眸,那股火就喷不出来了。 一直在心里闷烧的结果,是他铁青着脸、粗暴地甩开她。 “回去!”他低咆。 “可是……”夏烈虽然害怕,但一想到他的伤和往后得许久才能再见一面,她就不由自主地惶恐起来。 “我救你不是要你来缠上我。”他冷冷地说。 他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夏烈的心狠狠一抽。 是的,不能缠,他最无法忍受女人缠上他的,她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呢? 她极力抚平激动的情绪。 “我知道了。”脚步沉重地走向车子。 在她,是没有立场去向他要求什么的。 坐在车里,仿佛是最后一次见他似的,隔着车窗,夏烈用心地将他冷绝的身影烙在心上,一辈子不忘。 **** 回到“华丽酒店”,金姐接到命令,要夏烈休息几天再工作。 三天后,脸上的红肿已褪,双手只要戴上手套工作,也无大碍了,因此夏烈开始复工。那三天里,于文强始终未踏入店里一步,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天下午,她正在为开店前做准备时,一份摊放在桌上的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吸引了她的目光。 “男子十指被斩遭弃置于路旁疑系赌场恩怨所致警方正全力侦办中” 看到附在报导旁的照片,夏烈倒抽了口冷气。 照片中的男子被打得面目全非、血流满面,但靠着他左颈侧的一颗黑痣,她认出了那是简明远。 这个认知让她不禁全身发抖,颤着手抓起报纸仔细阅读。 报纸上说采取断人手指这种残忍手段的,大多是赌场纠纷所致,但一次断十指却是非常罕见,简明远不知做了什么导致这种下场。雪上加霜的是,当警方联络简明远家人时,却发现他的父亲简福生日前因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人仍未清醒,而其母简黄美惠短期内连续受到两次打击,因承受不了也病倒了,一家三口陷入愁云惨雾里…… 读完了报导,夏烈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简明远的确有赌博的习惯,在她尚未逃出简家时,就已积欠了赌场不少赌债,而这两年,显然他又欠了更多。 一定是他拿那些钱去还债时,被赌场的人发现是假钞,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狠,斩了他的十根手指呢?看了报上的照片,夏烈又机伶伶地连打了几个冷颤。 那晚于文强带她离开简家后,她就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严重到那三个人全进了医院。 懊帮忙他们吗?夏烈在心里交战着。 往昔艰苦度日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倒带,被欺侮、辱骂,挨打、挨饿等等遭遇是她心头上永远也无法抹灭的伤…… 不!她将报纸胡乱地折叠起来,丢进垃圾筒里。她没有办法忘记,她不是圣人,无法不恨,也许时间可以冲淡伤口,但不是现在。 她无法故作若无其事地原谅他们,帮助他们更不是她的义务。 夏烈用力地拖着地板,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个不停,心里难受异常。 为什么事情一定得变成这样不可呢?她只是想好好地过平静的生活而已呀! 两天后,心力交瘁的简黄美惠收到了一笔没有姓名、地址的十万元捐款,抱着那笔钱,她感激地流下了眼泪。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笔钱是被他们一家人长期鄙视、轻贱的女孩,辛苦工作、省吃俭用所慢慢积累起来的,却在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挣扎犹豫后,仍旧给了对她极尽凌虏的简家人。 就当是她欠他们的……在寄出身边全部的钱时,女孩如是想着。 第六章 社会随着时代潮流而变迁,潮流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而人们又左右着时代潮流的方向,如此循环着。 “不夜城”这块老招牌在流行的冲击下,自然也要变。在“不夜城”中,较弱势的茶室与生意欠佳的酒店、舞厅,在于文强将娱乐触角伸向全省镑地时,便已开始重新定位,将目标锁定年轻族群,企图将“不夜城”改换成各个年龄皆可纾解紧张情绪的休息站。 于是,经过这五、六年的努力,“不夜城”更多样化了,不但有原本生意就兴隆的酒店与舞厅,更加入了充满年轻活力的泡沫红茶店、discopub、冰宫、咖啡厅等等,也有各国料理餐厅可供选择。 这几年全心将时间用在发展事业上,看着自己手中的娱乐据点遍布各地,于文强的确是成功了,在这看财富套交情的现实环境,许多高官显要、政商名人全热络的成了他的“好朋友”,于文强俨然在这上流社会占有一席之地,纵使于文强的事业王国并不正面,纵使他才三十又四。 虽然于文强才三十四,但若因此瞧不起他而掉以轻心,那可会招致全盘皆输的后果。三十四岁的他,有着五十岁商场老将的精明,手上掌控的娱乐事业就是最好的证明。 事业稳固后,随着财富而来的,除了朋友,应该就是女人了。 于文强身材挺拔,成熟且稳重,最重要的是多金。虽然心机深沉、莫测高深,但他就是有那种真正男人的魅力,不断地吸引着女人的目光。有的女人还更大胆地主动以身相许,一点也不将“他的女人”放在眼里。 常到“不夜城”的人几乎都看过他的女人。那是位非常美丽动人的混血儿,鲜明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媚人的明眸、姣好的身段,一颦一笑都足以牵动人心,与于文强站在一起就像天造地设般听说她的名字也很特别,叫夏烈。 她还管理着一家咖啡馆,而咖啡馆的出资人就是于文强,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言而明。 包特别的是,他们两人并不为彼此的关系而局限对方,仍然保有自己的交友空间与独立自由。 他们一定非常相爱,对彼此非常有信心,所以才会放心地放任对方。 这是外人的看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事实是如何。 **** 于文强的住所位于市中心一座现代化大厦的顶楼。 阳刚味重的卧室里,除了淡淡的烟味外,还有着激情后的余味。 于文强赤果着上身,嘴角叼着烟、微眯两眼,背靠着枕头,严肃的审视着手上由各地传来的经营概况。 床的另一侧是夏烈,她趴卧着,被香汗微微濡湿的长发覆住了她的脸及在床单外的美肩。 他们并未交谈,静溺在亲密却又疏远的氛围中。 随后,夏烈轻轻掀开被单,披上睡袍,走向淋浴间。 淋浴出来后,她吹干头发,换回自己的衣裳,脂粉未施的脸蛋上仍然清丽可人。 二十五岁的夏烈,已不复当年的青涩直率,现在的她是个优雅成熟的迷人女性,与于文强一样,有许多男人追求,但她只为一个人敞开心扉——除了他,别人无法左右她的思绪。 她来到于文强身边,在床沿坐下,修长的手指拿开他叼在嘴角的烟,倾身在他刚毅的唇上印下一吻。 “我爱你。”奉上爱语后,她举烟就唇吸了一口,才将烟放回他的嘴角。 只是想让他沾上些自己的味道,而她也能带着他的味道离开。 “明天我要到南部一个礼拜,你别来了。”于文强将烟捻熄。 “嗯。”夏烈轻声回应,起身往房门步去。 这是当他的女人得学习的,永远不询问,做可爱的女人。这点夏烈这几年来总是做得很好。 知晓人在南部,这就是他离开北部的理由。 早已接受在他心目中,知晓与她有如云与泥一般的地位之差。对知晓,若说她全然不嫉妒,那是自欺,不过她知道自己应该满足了,这么多年来,他的女人自始自终只有她,这也是公开的事实,虽然他对她并无感情。 清新的香皂味飘散在于文强四周的空气里,他抬起深沉的黑眸,目送她纤细修长的背影。 从认识到现在,有九年了,记忆中从未与任何女人有过这么长的交往记录。而与她发生关系,并未在他的计划中,只是顺其自然的就发生了。 这几年,夏烈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每回他走进“华丽酒店”,看到的就是她的笑靥。 但她迷人的笑靥不是针对他,而是那些目光中带着欲念、粘着她身影不放的寻欢客,而她还只是个“资格最久”的女服务生。 他不喜欢那些男人投注在她身上的眼神,便当机立断开了家咖啡馆,让她去管,省得他看了心烦。 她似乎颇有经营才能,将咖啡馆弄得有声有色,虽然这几年他只去过两三次,不过武德志倒是常去,老是带着赞美的口吻谈她,毫不掩饰对夏烈的喜欢。 他不需要这么多话的手下在身边,所以一年前就将他调到南部去了。 那三个字,她每次离去前都会用低柔沙哑的嗓音诉说一次,不得不承认,她是最了解他的女人。 他厌恶借着爱情而纠缠不清的女人,于是除了在床上,她一律与他保持距离;他不喜欢床上留下女人的味道,于是在事后略作休息之后,她会识大体地起身离开。因此这几年来,她从未在这里待到天明。 这或许是他能与她维持这么长久关系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而原因之二是他喜欢她。 若无什么意外,他会与她维持更长久的关系,于文强想。 拉回思绪,就在他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报表上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另一方面,乘着电梯至一楼的夏烈,抬头正巧见到迎面走来的一名妙龄女子。夏烈看了她一眼后,跨出电梯。 她知道她——孙可玲,“不夜城”里一家泡沫店里的公主,这几个月来一直追着于文强跑。 孙可玲只有十八岁,比知晓还小,脸蛋干净清秀,一头俏丽短发,细肩带粉绿背心,白色迷你短裙,一双修长美腿,踩着高高的高跟鞋,哼着歌儿走进电梯。 夏烈知道她,是因为自从她追着于文强跑的消息传出来后,每天都有一大堆等着将第一手消息告诉她,还极有心地拍了照片给她瞧。 “如果于文强喜欢她,那我也没办法。”她淡淡地这么说了句,就将照片退还给那人。没想到那时的轻轻一瞥罢了,就难牢记到现在。 孙可玲显然不知道夏烈是谁,对她的凝望只是投以好奇的回视,直到电梯门合上。 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夏烈静静等着,边想:孙可玲怎么可能会知道于文强住在这呢?她偷偷跟踪过吗? 不到十分钟,电梯门开了,孙可玲冲了出来,一路哭着跑出去。 夏烈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着安心的感觉。 这也透露出她的内心世界。这样的日子她无力去改变,也不想去改变,纵使她的不安全感极重,被动的感情很累,假装不在意的日子也很累,但她仍害怕改变,怕一旦变了,于文强便会对她厌烦。 还是维持现状吧,至少目前,她是他的女人! 拿起皮包,夏烈踩着坚决的步伐走出大厦。 **** 对夏烈来说,这六年可算是她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于文强不满意她只有国中学历,于是夏烈便自修了一年,隔年以重考生的身分考上了公立商职,白天上课,晚上工作,平均睡眠少得可怜。熬了三年后总算拿到了毕业证书,她又报考了二专,放榜后,她上了,可是金姐坚持不让她再读下去。原因是她在读高职时有数不清的晕倒记录,若再放任她读二专,恐怕只有死路一条。经过她再三争取,金姐才勉强答应让她读在职进修班,一个礼拜只上一天半的课。 接着,于文强就开了咖啡馆,交给她管理。属于于文强投资的咖啡馆,却交由她来管理,似乎存在着某种意义。爱屋及乌,夏烈对咖啡馆有着特别的感情,于是将它取了个清新浪漫的美名:“绿”,而她的香巢就在咖啡馆的二楼。 现在,她已有了二专学历,也将咖啡馆经营得有声有色了。 自从“绿”开张后,萧天厚就成了常客,三不五时都可以在店里角落看到他的身影。 萧天厚是她高职同学的哥哥,夏烈认识他五年了,他也跑了五年的“绿”,喝了五年的咖啡。 萧天厚在科技公司任职,算是社会菁英,外型不错,就是个性耿直木讷了些,以至于追了夏烈五年,仍然一点进展也没有。 午后时光,充满欧式气息的“绿”里,虽然座无虚席,但皆低声轻语,丝毫不显得嘈杂。 点了杯黑咖啡,萧天厚浅尝着夏烈亲手做的小西点,心里的满足无可比拟。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当然,如果能顺利娶得夏烈,那就更完美了。 夏烈端了杯咖啡和两块戚风蛋糕过来。 “你大概又没吃午餐了,这两块蛋糕给你,空着胃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夏烈将蛋糕将推到萧天厚面前,并在他对面坐下。 当萧天厚忙不迭地吃着蛋糕时,夏烈则是轻托香腮、若有所思地望着透明玻璃窗外的“不夜城”。 九年前的“不夜城”,白天萧索凄然,夜晚酒肉笙歌;九年后的“不夜城”白天清冽飘香、夜晚活泼绚烂。 她看着“不夜城”的变化,而她也在变化中褪下了青涩外衣,甚至还经营了“绿”,这是当年那个初来乍到的十六岁夏烈作梦也没想到。 可是,她寂寞依旧,就算置身在她最爱的“绿”,仍觉得空虚。 她强烈地思念着于文强。 自他离开到南部已一个多月,与当初对她说的一个礼拜相去甚远……她的视线落向远方,不自觉地轻叹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故意不往坏的地方去想,怕真的发生事情,那她会无法承受。而且若真有事情发生,武德志会通知她的。 拉回飘游的思绪,放下手,移回目光,却撞上了萧天厚瞧她瞧得出神的模样,萧天厚立刻尴尬得满脸通红。 夏烈也有些不好意思,纵使她早已习惯了别人的注目。 “还要吗?”看到盛了两块蛋糕的盘子已空空如也,夏烈找话说。 她并不是那么迟钝的人,萧天厚常来这里的原因她是明白的。她也喜欢他,但是在安全的友谊范围内。 仍耳躁面热的萧天厚好半晌才明白夏烈指的是什么。他摇摇头,表示不用了,冀望能顺利将热气摇掉。 “你……好像有心事。”他问,同时紧张地喝了口黑咖啡。真糟糕,为什么他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身价数千万的程式软体,却偏偏就是对夏烈没辙呢? 夏烈没作答,只是静静地轻啜咖啡。她已经习惯将心事放在心上了。 “是不是因……因为那个人?”他虽然木讷,但并不笨。他见过个男人,气质深沉又冷漠、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诡异,当然,这是他个人看法,也可能是他的偏见。总之,他看到那个男人时心里就很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与夏烈是很相衬的一对——仅以外表而言。 “哪个人?”夏烈装傻。 “让你一直拿着手机不放的那个男人。你是想打给他,还是在等他打来?”仍固执地不愿提起那男人的名字,一想到他竟比他还早认识夏烈,他就不甘心。 “都有吧!”夏烈将一直握在手上的手机放到咖啡桌上,这也是于文强给她的。她不想对萧天厚说谎,也不想给他不必要的遐想空间。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文强的感情,这也是萧天厚迟迟不敢跨出第一步的原因,他早已预见,一旦跨出后,吃的注定是败仗,可偏偏深情的夏烈对他来说总有股魅力,莫名地吸引着他,让他走不开,也抛不下。 他并不看好夏烈对于文强的这段感情。于文强或许不是个玩家,却也不是夏烈能掌握住的男人,她的温柔总有落空的一天。 等到那时候,她会发现还有他在身边,他是个有耐心的人。 “夏烈,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他问。 “什么事?”夏烈抬眼询问。 “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party,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这大概是在她面前,话说得最顺的一次了,天知道这短短的三句话,他在心里反覆练习了多久。 “这是我的荣幸,我会把时间空下来的。下个月的几号?” 见她这么干脆答应,萧天厚反而愣住了。以为夏烈会因为顾虑到于文强而婉拒,他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下……下个月的……”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他话都说不清楚了。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手机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夏烈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心跳变得急促,美丽的瞳仁闪烁着亮光,红晕也慢慢在白皙的上泛了开来。 她深呼吸后才接起电话。 听到一个月未闻的声音,夏烈松了口气,安心也放心了。 于文强简单交代要她过去找他后,就挂断了电话。 夏烈一脸幸福地放下手机。“对不起,你刚说几号?我没听清楚。”她没忘记刚才的话题。 “……十二号。”萧天厚勉强地微笑着说。看着她毫不掩饰的一脸幸福,他的心一阵涩然,方才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我会把那天晚上空下来的。我有事,先走了。”她歉然道,旋即站起身离开,一颗心早已飞到于文强身边去了。 望着飞奔而去的倩影,萧天厚不禁感到气馁。 服务生依惯例,捧着咖啡壶将他见底的咖啡杯重新注满又苦又的黑咖啡,仿佛萧天厚天生就是来喝它的。 激情过后,夏烈裹着床单坐在床上,身上无一处不疼,于文强则开始穿衣服。 “发生什么事了?”夏烈平静地问道。 一进门,就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果然,于文强面色冷沉,一见到她,就粗暴地将她抓到房间,扔到床上。 以往在床上,于文强一向是温柔的,今天却反常地粗鲁,她的四肢和身体已开始浮现红肿的伤痕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有本事让他情绪起伏如此大的只有一个——唐知晓。 “知晓怎么了?”于文强不吭声,夏烈又主动问。 背对着她,于文强套上长裤。 “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说。 他的话有如一记闷棒袭向夏烈,屈辱的泪涌进眼眶。她的期待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你泄欲的工具吗?”她很不愿意这么想,但他的态度却总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低贱的。 于文强用力从床底抽出领带。 “你不想也无所谓,有许多女人等着取代你。”他冷酷地打着领带。 那并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只是现在他的理智已被怒火给烧得差不多了,教他说话哄人更是不可能。 夏烈脸色惨白,静静地坐在床上,不发一言,直到于文强走出房间,她才松开床单下床,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穿戴着。 爱人、亦伤人!夏烈明白自己总有一天因为爱受伤,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痛彻心肺痛入骨髓…… 为什么当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直入简家将她救出来,而现在又这么毫不犹豫、残忍地伤害她? 她如此坚持是为什么?而她的深情又换来了什么?他依然不重视她,她依然是个随时可以取代的女人。还能站在这里只因还有些用处,是让他发泄的工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句怨言也没有的女人。 为什么不想想她如此顺从背后的理由呢?还是他从没将“我爱你”三个字听进耳里? 夏烈缓缓地穿上外套,将被撕破的上衣裹在里头,走出房间。 于文强坐在客厅里抽烟,夏烈越过他面前,脚步轻缓而坚定地直朝大门而去。 纵然气压极低,于文强仍注意到她在外的小腿肚上的一块红肿,心情更恶劣了。 “去找王医生看看。”这已是他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夏烈停下脚步,仍然背对着他。 “不用你费心,身体上的伤几天就好,心里的伤则需要许多时间,在复原这段期间,请不要来找我。”轻柔不带感情地说完想说的,夏烈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于文强并未挽留她。关门声响起,他立刻捻熄烟头,从沙发上站起,紧绷着脸走到落地窗前。 蓦地,有如火山爆发般,他一拳挥向窗边的石板墙,手掌关节全擦破了皮,在白色的墙上留下斑斑血迹。 懊死!懊死的石终生、该死的知晓! 真不应该一回台北就找来夏烈,明知怒火未散,她来了只会成为他怒气下的牺牲品。 在任由愤怒控制自己的情况下,她还是成了牺牲品…… 于文强举起手又狠狠地击了一拳,几滴鲜血滑下了墙壁。 **** 一回到咖啡馆,夏烈就生病了。她将店里的一切交给员工们,独自一人在床上时睡时醒地躺了两天,烧才渐渐退去。 夏烈特地交代员工别将她生病的事说出去,似乎并没有人来探望她,而她更是不奢望于文强会来。 这么浑浑噩噩地躺着,好像回到从前在简家的日子,她不停做着恶梦,梦见自己被打、被骂;然后,一下子又跳回十六岁初遇于文强那晚,莉莉姐掴了她一巴掌,说着希望她消失的话;然后是备受疼爱的知晓,骄蛮任性地对她笑着,仿佛在嘲笑她妄想取代她在于文强心目中的地位似的;接着是让她又爱又恨的那个男人,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全停留在知晓身上,无论她怎么喊叫,他连看她一眼也没有,最后还牵着知晓愈走愈远,她想追,却发现自己整双脚全陷在泥沼里…… 当她汗水淋漓地惊醒时,才发现只是一场梦。之后,她睁着眼睛到天明,也想了许多事。 她想起了未爱上于文强前的自己,虽然自卑,但勇气十足;爱上他后,她改变了自己,柔情与顺从只是为了能长久留在他身边。 她凄然一笑。如愿地留在他身边了,这么多年来,她是他的女人,可在他心里,却什么都不是,只有她还在沾沾自喜,傻傻地放任自己愈陷愈深。 她想起了少女时期的梦想:找一个不因她体内的血液而嫌弃她、只深爱她一个的男人结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不再寄人篱下,生两个孩子,让孩子拥有最多的母爱与父爱,平凡又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是如此渴望爱,却将自己的爱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对等回应的男人。 也许无法在短时间内对这段感情释怀,但她相信“时间”会帮助她的。 现在重拾梦想,希望不会太晚…… 第七章 五年来,萧天厚头一次与夏烈在“绿”以外的地方共进晚餐,更让他感动的是,这破天荒的头一回,还是夏烈主动打电话邀他的。 这是一间温馨的家庭式料理餐厅,每样菜色都很好吃,只不过萧天厚因为兴奋过度而食不知味。 进餐时,两人并未交谈,夏烈偶尔会抬头对他一笑。萧天厚注意到她消瘦了不少,显得更单薄了。 餐后甜点送上来时,萧天厚忍不住开口。 “你瘦了好多,怎么回事?”前几天因为赶一个程式设计,忙得天昏地暗,“绿”也没时间去,只能在心里挂记着。 “上礼拜病了一场,现在已经没事了。”夏烈淡淡地回答,切下一小块起司蛋糕放进嘴里,浓浓的起司香让她满足地笑了。 萧天厚更紧张了。 “严重吗?有没有去看医生。”担忧之情显露无遗。 夏烈深深地看着他。如果她爱的是这个人,他一定会给她千百倍的回应吧! “会这么关心我的,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了。” 萧天厚皱起眉。“什么意思?于文强呢?难道你生病时他不在你身边?” 夏烈笑了笑。“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怎么会在我身边呢?”她不经意地说着,萧天厚却看到她笑脸后的悲哀。 他想说些什么,但夏烈又开口了。 “其实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放下叉子,她认真地看着他。 “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去做。”萧天厚义愤填膺地说。于文强这混球,居然这么不珍惜夏烈,太可恨了! 夏烈点点头。“其实我是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萧天厚以为自己幻听了,要不然就是自己太渴望而产生错觉了。 “交……交往?你说的交往,是我想的那个交往吗?”他怕自作多情了。 “我说的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你想的交往是什么?” 萧天厚紧紧抓着椅子把手,若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飞起来。以结婚为前提?天啊,他不是在做梦吧?! 闭了闭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行,他得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虽然爱夏烈,但到底他本质上是个理智的人。追了夏烈五年,现在她突然要求和他交往,他的确非常高兴,但也感到奇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于文强怎么办?你爱他,不是吗?”这是让他最没自信的一点。 夏烈倚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永远不会回应我的感情的男人;对他而言,我是个随时可以被取代、微不足道的女人。没有了我,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她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悲伤的神色。 “那你呢?没有了他,你可以过得好吗?”萧天厚可没被她敷衍过去。 夏烈摇摇头。“怎么会好呢?毕竟我付出了将近七年的感情了。”她脸色黯然,不过随即一笑。“没关系,反正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一定能忘了他的。” 那话里,说服自己的成分居多,也许她自己没发觉,但萧天厚却听出来了。 “我是你忘记他的代替品吗?” 夏烈有些讶异。“我没想过,不过,我是真的想结婚,想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家人和自己的小孩。”而这些是于文强无法给她的。 “即使你并不爱与你共组家庭的男人?”萧天厚问,心里略显苦涩。 他知道,不管她是否爱他、他是不是代替品,他都不会介意了。 “‘喜欢’难道不够吗?”也许经过长久相处,她会对他产生爱情,也就因为如此,所以才需要交往,不是吗?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夏烈会做这个决定肯定也经过挣扎。从毫无希望到露出曙光,他应该满足了。 “够了,够了。”萧天厚笑说。 **** 就像孙可玲倒追于文强时有许多人跟夏烈通风报信一样,夏烈与萧天厚过从甚密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于文强的耳中。 他并没让这件事耽搁行程,仍然按照原定计划,由北至南巡视各个事业据点的经营状况。 半个月后,他才又回到了“不夜城”,并来到百年难得走一趟的“绿”。 虽然很少来,但“绿”的服务生还是知道他是谁以及他的身分。每个服务生心里同时浮现两个字:惨了。 一名最资深的服务生被推了出去,他战战兢兢地走到于文强所坐的位置。 “于先生喝点什么吗?” “夏烈呢?”于文强的表情平静无波,教人猜不透他现在的心情。 呀!来兴师问罪了。老板娘几乎天天都跟萧天厚出去,老板想不知道也难啊! “呃,今晚有人邀请她去参加party。”他不敢说是萧天厚,怕于文强发飙。 “是吗?”于文强沉思了会儿。“给我一杯espresso。” 服务生在心里松了口气。 “好的。需要什么点心吗?我们有刚烤好的曲奇,还有椰子瓦片、杏仁片、杏仁瓦片、牛粒——” “咖啡就好了。”于文强打断他的推荐,服务生尴尬地退下。 服务生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老板娘,只觉得这位幕后老板似乎是位很有耐心的人。 在他们忙着招呼店里的客人时,他只是不受干扰地坐在那里,看着玻璃窗外他主宰的“不夜城”,面无表情、目光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于文强是个出色的男人,就算沉默不语也很难让人忽视,“绿”里的客人是,“绿”里的服务生更是。他们就算忙,也无法不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每个服务生都上紧发条工作着,深怕犯错。 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他们每隔一小时就端上一杯espresso给他,三个小时过去了,于文强闷不吭声地喝了三杯。 终于,十一点整,客人已走得差不多时,萧天厚护送夏烈回来了,每个服务生莫不大大地松了口气。 于文强微眯着眼,看着沐浴在街灯与霓虹光芒下的夏烈,对萧天厚笑逐颜开的模样。 原本无表情的脸开始沉了下来。在他面前,她从未那样笑过。 她是这样治疗心理的伤吗? **** 送走萧天厚,夏烈立刻垮下双肩,方才刻意展现的笑靥,在瞬间消失无踪,一股前所未有的疲累袭向四肢百骸。 自从与萧天厚交往后,她就开始尝试融入他的生活、了解他的喜好,想消除彼此之间无形的距离感。 而今晚的party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异有多大,也让她知道了萧天厚有多优秀。与她在一起,他是自贬身价了。 那不是个普通的party,富丽堂皇的高级餐厅、盛大的场面、社会顶尖的男男女女聚集一堂,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的外表与打扮虽然不比那些女人逊色、但她明白自己是比不上她们的,而萧天厚则是属于他们那个世界,她只能一直保持笑容,对着听不懂的话点头直到脖子僵硬。 短短几个小时却让她觉得度时如年,疲累感直往体内堆积,只能在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时放松。 夏烈叹了口气,推开“绿”雅致的大门。 一走进里头,立刻就发现了那道一直盯着她的视线,一颗心起了阵阵悸动。二十一天全无消无息,真以为他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而于文强则是双手抱胸,莫测高深地盯着好瞧。 夏烈决定漠视他,直接走上二楼。从他冷沉的双眸中可以探知他在生气,而她现在需要的是床,不是他的怒气。 来到房间,她将睡衣从橱里拿出放在床上,伸手至背后拉下洋装拉链。 “你就是这么疗伤的吗?另外找个男人?”熟悉的低哑嗓音在房里回荡着。 夏烈僵住了,接着又拉起拉链,将雪白的背覆住。 “你可以出去吗?我很累,想睡了。”她挺直背脊,没回过身。 “看不出来萧天厚居然可以满足你。”于文强倚着门框,意有所指地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夏烈闭上眼,压下受伤的感觉。 “至少跟他在一起不会让我觉得卑贱。”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离开门框,来到她身后,轻轻地拉下背后的拉链。 一阵凉意自空无一物的背部传来,夏烈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想干么?”他温热的气息吹在颈子上,使她心跳不断加速,连呼吸也紊乱了。 “纾解我的。”将衣服推开,露出她滑女敕白皙的香肩。 一瞬间,夏烈自意乱情迷中清醒了。于文强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她却已经没有了感觉。 “你打算强暴我吗?”她清澈晶莹的美眸望着梳妆镜里的他。 于文强停下动作,对上她的视线。 “已经打算为萧天厚守身了?”他讽刺地说。 “没有,只是不愿再沦为泄欲的工具。”说穿了,就是仍在意着上次的对话。 “那,我改一下好了。”突然,于文强弯身抱起了她,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动作的夏烈惊呼一声,慌乱中只好抱住他的颈项。 于文强将她放在床上,身体覆住她的。“不是泄欲的工具,是我的女人,你觉得如何?”他问了,却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头一俯,嘴唇就封住了她的。 夏烈犹想挣扎,试图想出两者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的随着吻的加深而勾起了她的,她只得放弃思考…… 无论下的决心有多坚定,到头来她仍无法抵抗。这是幸,还是不幸? 激情过后,两人汗湿淋漓地分据在床的两侧。 “这次该换你离开了。”趴卧在自己的床上,夏烈闭着眼喃喃地说道。 每次都是被召去他那里,每次都是她离开他那里,这次角色更换,她心中不免有着快感。 于文强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就将她给搂到身前。 “这房子是我买的。”他低声提醒他,吻着她柔软的长发。 “这是‘我的’房间。”她刻意在“我的”两字上加重语气。 “那就一起睡吧!”他轻易地就解决了纷争。 夏烈没再出声,就在于文强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又轻声开口了。 “这不能改变什么。”就算同床而眠,也不会改变他不爱她的事实。 她说得极小声,但于文强仍听到了。 “为什么要改变?” “因为我想要改变。” “……萧天厚是你改变的第一步?”提到萧天厚,他的语气又冷硬了起来。 “不只是第一步,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而交往的。”她屏神凝气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于文强环住她的手臂明显一僵。他收回手,由侧卧改为仰躺,视而不见地看着天花板。 “别再跟我提这件事,你最好打消这愚蠢的念头。”他心里涌起了烦躁。 最近是怎么搞的?结婚也有连锁效应的吗?先是知晓那笨丫头坚持要嫁石终生那家伙,现在又换成了她。 于文强会这么说是夏烈意料中的事,他的占有欲是不会受没有感情左右的。 “结婚是愚蠢的吗?我不可能一辈子当你的女人。” “只要我愿意,你就一辈子是我的人。”他霸道地说。 “对一个你不爱的女人这么说,不觉得可怕吗?” “难道喜欢不够吗?”他早已习惯了她。 那是她不久前才对萧天厚说过的话,现在又出自他口中,多讽刺! “不够,我需要爱才能活,而萧天厚爱我。”她没萧天厚那种胸襟,能满足于他的喜欢。 “爱不能当饭吃。”他十足地鄙视爱情。 “也许吧!但它能给我一直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一个家庭、自己的孩子、一个爱我的男人,这些全不是你可以做到的。” 于文强喷出怒气。“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脸色晦暗。 “放了我吧!”半晌后,夏烈哑着声音说。“既然你不爱我,那就放了我吧!”再这样下去,她只会愈陷愈深,伤得更重。 床弹动了一下,身后传来穿衣的声音,而后是于文强离开的关门声。 这代表好是不好呢?夏烈叹息着转过身来。 至少他听到了她心里的话。 没有了她,还有许多女人等他临幸。他是个聪明的男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而她也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泪水滑落她的眼角,顺着太阳穴渗入发际里。斩情丝并不容易,就算说得再干脆、做得再洒月兑,一颗心仍免不了伤痕累累。 爱人,亦伤人呀! *** 三天后,夏烈在电视的新闻频道,看到了知晓结婚典礼的live现场,当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于文强那天的反常暴怒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紧盯着电视荧幕瞧。那位新郎眉开眼笑的,身材俊逸挺拔,一束长发乖乖地垂在身后,一张脸长得比女孩子还要漂亮,跟知晓站在一起满相配的。 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夏烈专注着荧幕,觉得知晓的表情完全没有新娘该有的羞涩喜悦,反而像在极力隐忍什么似的。 知晓到底在搞什么?紧张的年轻神父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结婚誓词,终于新郎听清楚了,笑答了声“愿意”,轮到知晓时,她居然要神父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她才要回答。天呀!知晓的个性还是一如往常。 而接下来的发展则完全月兑了序,知晓掀开婚纱礼服,从底下的牛仔裤里掏出手机,吼了几声后,用力摔烂了手机,随后两手一撕,漂亮的新娘礼服立刻成了碎片躺在教堂里,而知晓人早就冲了出去,整间教堂陷入了一片混乱…… 夏烈关掉电视,立刻打知晓的手机,拨完号码才记起手机被她摔碎的那一幕。挂断电话后,她又拨了武德志的手机。 方才新闻旁白提到知晓的父亲——“高远财团”总裁唐高远在现场,但于文强却不在。这么大的事于文强却没接到通知,可见知晓是故意隐瞒的。 武德志的手机收不到记号,只得再挂上电话。她不敢打电话问于文强,怕他知道知晓方才在举行婚礼,虽然没成功,但会气得发狂。 扁待在这里是永远搞不清怎么回事的,知晓做事除了任性就是冲动,她还是亲自到南部走一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来得快些。 将“绿”交代给员工,夏烈随即拿起皮包出门,搭机南下,一个小时后就到了高雄。她循着地址找到知晓的家,出来开门的却是阿保。 阿保是黑衣部队之首,而黑衣部队则是于文强安排在唐知晓身边保护她的一支小队。跟在知晓身边好几年了,阿保当然知道夏烈的身份,对她的出现,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夏小姐!”面对成熟美丽的夏烈,阿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夏烈对他笑了笑。“知晓在吗?” 提到知晓,阿保不禁神色黯然外加叹气三声。 “她早就不住在这里了。” 夏烈睁大眼睛。“不住这里?那她在哪里?是不是住在跟她结婚的那个男人那里?”她想到这个可能,但又觉得事有蹊跷,实在是有些诡异。 “唉!”阿保又叹了声。“我也说不清楚,干脆我带你去小姐那里,你亲自问她好了。”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间独栋洋房前。 夏烈询问地望向阿保,阿保点了点头,表示唐知晓就住在里头。 “夏小姐,你跟知晓好好地谈谈,其实老大会反对她跟石终生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她能想清楚最好。我要先走了。”阿保落寞寡欢地说。他怕自己看到会忍不住揍他——虽然他可能揍不过,石终生那么魁梧,而他的下场则是被知晓拿扫把赶出去。 他还是不赞成知晓跟石终生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好像一直伴在身边的宝物被人抢走了般,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 罢刚在来的一路上,阿保已经将知晓和石终生的事约略告诉她了。夏烈可以了解他的心情,所以没有留他。 按了门铃,没人来开门,夏烈又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后,才见到知晓骑着她的哈雷回来。 唐知晓刚从石终生工作的工地回来,右手中指上套着石终生给她的钻研戒指,这还是他答应一定会买一只“安室戒”给她,她才勉强戴上去的。 月兑下安全帽,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整个人还陶醉在石终生向她求婚的喜悦里,心都要飘走了,压根儿没看到一旁的夏烈,直接走过她面前。 “知晓。”等她发现大概得等到天黑了,夏烈干脆直接出声叫她。 唐知晓停下脚步,猛地回过身来,见是夏烈,她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夏烈——”大叫一声,狂喜地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会来的?怎么不通知我?夏烈!”乍见到夏烈,唐知晓高兴得快疯了。 她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直接,夏烈被弄得啼笑皆非。 “我那么大个人就站在这里,你都看不到了,还问我怎么会来?再说,你连举行婚礼都没通知我了,通知你的话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唐知晓放开她,“嘿嘿”干笑了两声。 “哎呀,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那场婚礼是假的,通知你干么?”她耸耸肩。 “假的?”夏烈一阵错愕。 “我们不要站在这里啦,欢迎来到我跟我阿娜答‘爱的小窝’!”她笑吟吟地打开洋房大门,对夏烈比了个“请”的姿势。 “就为了跟你小舅赌一口气,才办了这场假结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闹得很大?几乎全台湾的人都知道了……”夏烈听说了于文强与知晓订的“一个月”的约定,她简直不敢相信知晓会因此而做出假结婚的事!知晓真是太任性了。 “又不是我叫记者来的!”唐知晓为自己辩解,一边将切好的西瓜拿出来放在桌上。“再说,如果我不那么做,小舅真的会对石终生下毒手的,而我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幸好小舅当初是说,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唐小姐就要石终生好看,而不是石太太。如此一来,我找别的男人假结婚,他也没辙呀!况且,我还打算让石终生听到我结婚的消息时,会赶来抢亲,我就死拖着他当新郎,来个假戏真作,这不就太完美了吗?虽然最后没如愿啦,不过……嘿嘿,你瞧!”她炫耀地对夏烈展示右手中指的钻戒。 夏烈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真羡慕知晓拥有往前直冲的个性,就算受伤了也能马上爬起来,她只怕一辈子也做不到。 “你小舅知道你今天‘结婚’的事吧?”她问。 唐知晓翻了个白眼。“巴黎跟台湾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哪会知道?”她皱着眉看着夏烈。“不是我说,你的个性真的要改一改,不要老是像小媳妇一样顺从他,这样只会把他的胃口养大。” 原来他到巴黎去了,难怪这几天全无消息。 “不要这样说你小舅,而且……”夏烈犹豫着要不要将跟于文强已经结束的事告诉她。 直肠子的唐知晓才没耐性等她把话讲完,夏烈维护于文强的话一出口,她就又叫了起来。 “你就是这样放纵他啦!”她指责夏烈。“你知道是谁跟他一起去巴黎的吗?是一个叫沈菲比的模特儿哎,恶!沈菲比,听名字就觉得恶心透了!”她做了个鬼脸。 霎时,夏烈的一颗心就像被只无形的手紧揪住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这是否代表他愿意放了她? “说真的,夏烈,你干脆放弃小舅好了,虽然他有钱有势,人也长得帅,但他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没关系,石终生认识很多建筑师,我叫他给你介绍一个,别再死脑筋的跟着小舅了。”唐知晓努力扯着自己舅舅的后腿。 “不用了。”夏烈摇摇头,原本就白晳的面孔,此刻更显苍白。 “当然不用了,你还真以为我是认真的?要是真帮你介绍男朋友,我不被小舅打死才怪!”虽然小舅宠她,但平常她还是怕他三分的,能让她唐知晓害怕的,大概只有小舅一个了。 “他舍不得打你的。” “如果是因为你的事,那就难说喽!”唐知晓一副贼贼的。 “你说的话有点矛盾,刚刚不是才极力说你小舅的坏话吗?怎么现在又一副他很在意我的样子?”认识知晓那么多年,夏烈发觉自己愈来愈模不透她的想法了。 唐知晓伸出食指与拇指放在下巴上,像在研究思考什么。 “我一直有种感觉,我想,小舅一定很在乎你,要不然他不会跟你在一起,一待就是九年,说不定他早就爱上你了,只不过他自己没发觉罢了,男人都是很迟钝的。”她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很有经验似的。 只有夏烈知道她的推理错得离谱。要是告诉知晓,于文强留她在身边的真正理由,只怕知晓真会跟于文强翻脸。 “不管是不是,我已经决定离开他了。”她平静地告诉唐知晓。 唐知晓倒抽口气,接着慌乱了起来。 “该不会是因为沈菲比的事,你一气之下决定的吧?”这下糟了,她是笃定夏烈爱小舅爱得死去活来,离也离不开了,才告诉她的哎,现在她居然说要离开小舅?!别开玩笑了,照她刚刚的推理,小舅会宰掉她的! 夏烈看出了她的担忧,模模她的头发。 “放心,我下这个决定已经很久了,也跟他说过了,我想他和沈菲比在一起,应该是答应放我走的表示。” 唐知晓抓住夏烈的手紧紧握住。 “为什么要下这个决定?你不爱小舅了吗?” 夏烈凄然一笑。“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要离开他。” “这是什么理论?既然你爱他,那就应该紧紧缠住他才是呀!”她无法接受夏烈的说法。 “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会懂的。在感情的世界里,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以喜剧收场的。”知晓不懂,他们的关系就是因为她不纠缠,才能维持到现在的。不缠人也是会累的,而她,已经好累好累了。 唐知晓激动地喊:“我怎么不懂?说穿了,你们一个就是太霸道,一个又太顺从了!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出问题的。”她懊恼地抓抓头发,接着便一把抓过电话。 “你做什么?”夏烈有不好的预感。 “打电话问小舅到底想怎样对你呀!你都要跑掉了,他还在巴黎混呀?” 她边骂边急敲着按键。 夏烈走过去切掉电话。 “你干么啦?我是在帮你耶!”知晓气呼呼地说道。 才怪,她只会让事情愈变愈糟。 “不用了,你还是去准备结婚的事好了,你们不是后天就要结婚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夏烈将她手中的话筒归位。 “结婚的事石终生会准备,你不要干扰我。”唐知晓又拿起话筒。 夏烈站起身来。 “你如果真要打,那我可要回去了。”她威胁道。 “快走、快走,反正电话我是一定要打的。”看到夏烈真往门口走去,唐知晓不禁大叫一声:“喂!” 夏烈停下脚步,以为她改变心意了,遂转过身来。 “你走没关系,可是后天我举行婚礼的时候你可要来呀,不来就跟你断交!”她交代完,又回头去拨电话。 夏烈简直是哭笑不得。她怎会有知晓改变主意的愚蠢想法呢?脚跟一旋,又往门口走去。这次她不会再停下脚步了,知晓跟于文强她也不想管了,由他们去吧! 第八章 石终生与唐知晓的婚礼在一间小教堂举行,仪式简单而隆重。 出席的人不多,石终生只请了蔡伯和工作上的伙伴出席,而唐知晓也只请了老爸唐高远,另外还有阿保及黑衣部队观礼。夏烈自然也来了,而于文强从仪式开始到结束,自始至终都板着一张臭脸。 于文强的出现让夏烈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释怀了。他比唐高远还要像知晓的父亲,依她看,他只是为反对而反对,知晓真的结婚了,他就算再不愿意也还是会出席的。 她相信石终生一定会好好照顾知晓的,因为他望着知晓的眼中,宠溺与怜爱之意比于文强犹有胜之,而知晓从头到尾都绽放着甜蜜幸福的笑容,谁也不会怀疑她爱石终生的心。 婚礼结束后,唐知晓就拉着石终生丢下宾客跑走了,在经过夏烈身边时,还硬是将新娘捧花塞到她手里。 看着清新的香水百合与桔梗,夏烈笑叹了声。虽说拿到新娘捧花的人将成为下一个新娘,但她当新娘的那一天……只怕是遥遥无期呢! 也该走了。夏烈拿起捧花,转身朝教堂门口走去。 于文强站在门口,脸色仍不怎么好看。他身后的武德志对走来的夏烈笑了笑,而夏烈回他一笑,并不打算与他们交谈。 “要回去了吗?”于文强仍嫌紧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夏烈只得停下脚步。“已经订好机位了。”她回答。 “一起回去。”于文强走过她身边时,抛下一句,跟随其后的武德志对夏烈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了。 大概是为了知晓打电话到巴黎的事,不知道知晓对他说了什么?夏烈轻叹口气,认命地跟在于文强身后坐上车。 “我阻止过知晓,可是她不听……”受不了沉默,夏烈开口说道。 “她要做的事,谁阻止也没用。”包括他这个小舅!这就是于文强最呕又无奈的一点。 夏烈深有同感。“我不知道她打电话到巴黎给你时,到底说了些什么,那全是她自己自作主张的,你大可以忘了。”与名模的约会被打扰,难怪他一副懊恼的模样。 于文强转头看她,而夏烈依然望着窗外。 “我接到电话时刚好是半夜,她说了什么我全忘了。”事实上是他将话筒搁到一旁,知晓叫她的,他睡他的。“我说谁阻止也没用是指她结婚的事。” 夏烈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话题,不免有些失意。奢望什么呢?他没必要向她解释沈菲比的事! “我倒是很羡慕她。”这是由衷之言。 于文强皱起眉,黑眸更加深黝。“你还是想结婚?” “嗯。” 之后,于文强没再开口,车里的气氛低迷诡异。 夏烈偎向车门,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个震动惊醒了她。睁开眼,车里车外全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接着便感觉到头底下靠的不是原先的椅背,她在不知何时已经倚到于文强宽厚的肩膀上去了。 体悟到后,夏烈立刻坐正了身子。 于文强不以为意。“干么这么见外?我不介意。”他的语气里难得有揶揄的成分。 她的睡相一定全落入他眼里了……想到这儿,夏烈的脸孔不禁微微发烫,为了掩饰,她别开脸望向窗外。看到外面的景物,她蹙起眉头。 “为什么不送我回‘绿’?”她回问头于文强,这条路线是往他的住所。 “迟点再送你回去,我有东西要给你。”于文强淡然地说。 夏烈不免疑惑。给她东西?这几年除了“绿”以外,他鲜少送她东西。 “什么东西?”她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道。 “去不就知道了吗?”于文强坚持不透露。 在好奇又犹豫的矛盾心情下,夏烈跟着他来到他的住所。 于文强走进房间,夏烈则在客厅里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回身问道。 夏烈不自在地看着四周。“我在这里等就好了。” 于文强带着兴味的眼神,倾身倚着卧房门边。 “你是怕我强暴你,还是怕自己又无法控制地融化在我怀里?”他缓慢低哑地说,同时欣赏着她脸上渐染的绯红。 夏烈知道他在取笑上回的事,可恨的是她根本没有立场反驳。 她深吸口气后,说道:“都不是,我只是想站在这里而已。” “喔,我了解了。”话是这么说,但于文强眸里的笑意代表他一点也不相信。 “你再不去拿我就要走了。”夏烈恼羞成怒地说。 于文强这才笑着走进房间里。 不一会儿,夏烈也轻扬嘴角微笑起来。他总是有办法牵动她的情绪。 于文强步出房间时,手上拿着一个约莫十五公分长,七、八公分见宽的深蓝色绒盒,他执起夏烈的手,将绒盒放在她手上。 夏烈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打开绒盒,一条圆润剔透、散发柔和光泽的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散发诱人的光芒。 虽然夏烈对珠宝这种贵重物品了解不多,但她知道于文强买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尤其这条珍珠项链的光采夺目…… “这是要给我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喜欢吗?”他问。 夏烈感动得心跳加速,不是因为项链,而是因为这条珍珠项链是他送的。 “为什么……为什么送我这个?”是否有什么涵义?她不禁又起冀望之心。 “我陪一个朋友去逛珠宝店,看到这条项链,觉得满适合你的,就买下来了。”于文强说。他从她的大眼睛里看到感动的泪光,看来买下来是对的。 朋友?夏烈想起了沈菲比,感动与喜悦在瞬间消失无踪。她望着盒子里的珍珠项链,觉得它没初见时那么美了。 “你说的朋友是沈菲比吗?” 于文强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并未立刻回答。 “嗯,她去巴黎参加服务展,我刚好碰到她。”想也知道是谁告诉她沈菲比的事,知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于文强在心里暗骂着。 罢好碰到,是吗?“原来这项链是陪她去逛珠宝店时顺便买的。”买了一条给她,那买了多少给沈菲比呢?夏烈满怀妒意,胸口异常难受。 美好的气氛已变了质。 于文强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放进裤袋里。 “知晓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跟知晓无关——”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不耐地又问了一遍。 夏烈轻轻合上深蓝绒盒。 “是谁说的有何差别?你跟沈菲比在巴黎时一直都在一起是事实,不是吗?”她试着以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脸上却透露出酸涩的情绪。 “不是。”于文强看着她低垂的脸。“我到巴黎去是为了捧一位设计师的场,而沈菲比是走那场秀的模特儿,我们两个都来自台湾,多聊几句是自然的。至于项链,是那名设计师临时想调些珠宝搭配服装,我才会跟她一起去的。”他老实说道,不过仍私心隐藏了沈菲比到他下榻的饭店,打算引诱他的那段。 夏烈抬起脸,带着怀疑的目光。 “真的是这样吗?”于文强是个极出色的黄金单身汉,她很难想像他身边缺少女人的情景。 “不然还能怎样?”他当然不是无能,毕竟沈菲比也是个美女,只不过对她从未有过遐想。 突然,夏烈才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的决心。她这种态度简直像个醋桶,而非慧剑斩情丝的女人。她得坚决下去才行!想也不想的,她便将深蓝绒盒递还给他。 “我不能收。” 现在又怎么了?他的答案她不满意? “什么理由你不能收?”于文强眉间起了皱摺。 “我们已经分手了。”夏烈捏着绒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没说过。”于文强沈了脸。 夏烈抬头对上他的眼。“你——” “我说过,在我没厌倦之前,你永远是我的女人。”他对她的怒目挑眉以对。“萧天厚爱不爱你我不管,不过,要是他碰了你,我可不保证他会出什么意外了。”他轻柔地在她耳边说道。 夏烈倒抽了口冷气,忍不住杏眼圆瞪。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我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既然不爱她,为何不放了她? 于文强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因慎怒而胀红的脸。半晌后,他接过绒盒,取出珍珠项链,贴近她为她戴上,而后有风度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第一个戴上我送的珠宝的女人,珠宝店的老板没说谎,的确是很美。”珍珠美,人儿更美……他抚上她略红的脸庞。“你当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跟萧天厚结婚、组织家庭、生小孩就代表幸福吗?” “至少他爱我。”蓦地,一颗斗大的泪珠落下,他的话准确地刺中她的痛处,而她只能拿这唯一的武器保护自己。 “但你不爱他。他拭去她的泪水。“而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语毕,于文强俯下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唇瓣,两人同时尝到她咸咸的泪…… 夏烈在激情中看到了绝望,彻底明白这是场她永远也打不赢的仗。 他喜欢她、在乎她,却不爱她,以前的她会以此满足,但时间扩张了她的。想要他爱她真有那么难吗? 抱紧了于文强汗湿的背肩,她心里满是甜蜜与苦涩。 *** “寂寞从日升持续到日落爱却依然是模糊的轮廓……” 计程车上的收音机传出了女歌手轻柔中带着忧伤的歌声,飘进夏烈耳里,字字敲进她郁郁寡欢的心底,令她情不自禁地抚着颈上的珍珠项链。 “我生活我模索曾得到曾失落我真心我付出无论什么结论……” “我等待我错过我听到心在对我说要我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说得简单,但真正做得到的又有几个?当心里住了一个无法割舍的人之后,如何还能潇洒地为自己而活? 她仍习惯地不留在于文强那里过夜,而这一次,她也没在离开时吻他、说“我爱你”,说了只会使她伤痛、徙增他的困扰,于是她舍弃了那三个字。 若是能遗忘多好,遗忘他的一切、遗忘失落、遗忘等待、遗忘伤痛……只是世上没有“遗忘”的药,这希望只怕永远难以实现。 回到“绿”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咖啡馆早已打烊,但仍有两名客人在等她,一位是萧天厚,另一位则是个身材高挑、外表冷艳的女人。 有三名员工也在等她回来。夏烈在向他们致歉并道谢后,便让他离开了。 她含笑朝萧天厚走去时,那名女人忽然站起身来,挡在她身前,目光一直紧锁在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半晌后,带着敌意的视线才移到夏烈脸上。 夏烈从没见过她,不明白她为何用这种态度对她。 “可以跟你谈谈吗?单独的。”带着霸气,那女人先开口。 夏烈柳眉微蹙。 “我认识你吗?” “你是有必要认识我,我是沈菲比,你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就是我跟于文强一起选焙的。”她傲慢自得地说道。 像被猛力狠击了一拳,夏烈在瞬间白了脸,脚下一阵踉跄。 冷静点!夏烈,冷静点!她也许是说谎的。夏烈在心里告诉自己。 萧天厚见夏烈脸色不对,立刻站起身,一副护卫姿态地来到她身边。 “夏烈,有什么问题吗?”他打量着沈菲比。 沈菲比也在看萧天厚,接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脚踏两条船的不只一个人嘛。”她转了圈眼珠子,又绕回夏烈身上。“你是想跟我单独谈还是怎样?如果你想,我并不介意多个人旁听。” 她的确是来示威的。夏烈勉强对萧天厚露了个微笑。 “抱歉,请你再等一下,这位沈小姐有话要跟我谈。”她说,而后转向沈菲比。“我们到二楼去吧!”沈菲比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夏烈便转身走向楼梯口,沈菲比则尾随其后。 上到二楼,沈菲比便迳自越过夏烈,边走边瞧着二楼的摆设,伸手东模模西碰碰的,一点也没将夏烈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 夏烈叫住她逛街似的身影。“沈小姐,有话请说。”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喜欢这个女人。 沈菲比淡瞄了她一眼。“看来于文强真的满看重你的,肯花大钱在这黄金地段买房子给你,还帮你开店。” “如果你再不说,我只好请你离开了。”夏烈态度转为强硬。不相信她来这里是要为她评估房价的。 沈菲比挑高了眉。初见夏烈的第一眼,就看出她带有外国血统,否则以一个黄种人是不可能会有那种深刻又鲜明的五官。她的确长得非常漂亮,于文强会为了她,而拒绝自己的求欢并不难理解,但若为了这点小障碍而放弃机会,她就不叫沈菲比了。 因为走秀,她见过许多上层阶级的男人,但条件完美无瑕的有如凤毛麟角。 直到她遇到于文强——多金又英俊且单身,一向是她挑选男人的标准,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多位世界顶尖的服装设计师,因此在巴黎时她才会将他锁定为猎物。虽然他拒绝她的引诱,但她并不在乎,像他这样具身分的人,警戒心自然要比一般男人来得重。 知道于文强身边有个女人对她来说是麻烦了些,她原先还担心他的女人不好对付,看来她是多虑了。夏烈似乎也是个厉害的女人,有了于文强这么优秀的情人,居然还另有入幕之宾,依楼下那位先生挺身护卫她的模样,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 这正合她意,在这种多角关系下,只要她轻轻挑拨一下…… “是你要我说的!”沈菲比比夏烈高约半个头,故意睥睨地斜眼看她。“我只是来看看于文强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顺便告诉你,于文强我要定了。”不是威胁,而是宣布。 对她的话,夏烈不禁反怒为笑。 “你笑什么?”她嘲笑似的目光令沈菲比忍不住扁火。 “你以为于文强是东西吗?再说,我也没有绑着他,你要的话尽避去追,不必特意跑来告诉我。”夏烈深吸口气。“还有什么事吗?”她耐心地问道。 沈菲比见她不为所动,脑筋一转,当下改变策略。 她嘴巴擒住一抹冷笑。“我告诉你是要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毕竟我跟于文强已经不是普通关系了,与其日后你发现自己被甩来干扰我们,倒不如我现在就先跟你说清楚。”她满意地看到夏烈微微变了脸色。 “你说谎。”夏烈的拳头因紧握而泛白,连反驳也显得薄弱,于文强说过他跟她没什么的…… 沈菲比嘴边的弧度加深。“看来于文强并没有跟你说实话。我不怪他,毕竟你们来往也那么久了,一下子要他断了与你的关系也实在残忍了些。”她得意的目光停驻在夏烈白皙颈间的那条珍珠项链上。“男人就是这样,一产生罪恶感就会买首饰送女人,真受不了。”她暗示着那条珍珠项链是于文强罪恶感下的产物。 纵然心如刀割,但夏烈仍力持镇定,并告诉自己:沈菲比是来寻衅的,不能因为她毫无根据的话而动摇。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于文强真的跟你发生关系,那你应该去找他才对;如果他想要跟我分手,也该是他来找我而不是你。抱歉,这话题我没兴趣,你若还想继续的话,请恕我失陪。”高傲冷静地说完后,夏烈迳自朝楼梯口走去。 “我看你不是没兴趣,你只是不愿面对现实。”沈菲比的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板。夏烈背着她站在楼梯口,她在夏烈身后停住脚步。几句话就想打发她?哼!她沈菲比从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倾身附在夏烈耳旁,轻声说话。“他右肩有个子弹贯穿的旧伤口,背部有个手掌大的火状胎记,腰侧还有颗黑痣,我觉得这些在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性感……还要我说吗?”在巴黎,她去敲于文强的房门时,他是果着上半身来开门的,虽然她被拒绝了,但他结实精瘦的身体却让她留下极深印象,因此要说出他的身体特征并不难。 夏烈闭上眼睛,全身的血液宛如一瞬间被抽离了一般。 于文强为什么要欺骗她?嘴里说着不放开她,却又自私地与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他可知道这样她有多心痛。 “别说了,我不想听。”哽咽声一起,眼泪就纷纷落了下来,模糊了脚下的台阶。 沈菲比在她身后惋惜一声。“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可以跟你分享经验呢!” 一想到曾与沈菲比温存的结实身躯在几个小时前也抱过她……夏烈的胃部一阵翻搅,她现在只想赶快下楼,与沈菲比保持距离。 或许是急于逃避的心情太甚,才踩下一阶楼梯,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夏烈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纤细的身体朝前倾去—— 站在她身后的沈菲比反射性地想伸手抓住她,却为时已晚地仅扯住了夏烈颈间的项链。一刹那,断了线的珍珠在空中散开,数不清的白色珠子在楼梯上跳跃着,最后随着主人落到了地面。 沈菲比吓住了,当她回过神来,夏烈已经毫无血色、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一楼楼梯口,额头处不断渗出的血迹迅速染红了乳白色的地毯,异常触目惊心。 而听到声响赶来的萧天厚,看到夏烈的模样更是面如死灰、肝心俱裂。他抬头,看到沈菲比站在二楼,右手紧握着夏烈原先戴在颈上的珍珠链线。 “她如果有事,我一定要你抵命!”他无法控制地对沈菲比咆哮,旋即飞快地弯身抱起仍在流血的夏烈冲出大门。 沈菲比面色惨白,衡量了一下自身的处境,也迅速地下楼夺门而出。 第九章 一摊血,外加散落一地的珍珠。于文强伫立在一旁看着,久久不发一语。 武德志站在左侧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老大再不开口,他真的会因情绪太过紧张而暴毙身亡。没见过老大这个样子,从一进门看到毛毯上的那摊血迹,他连表示也没有,只是看着,整个气氛诡异得让人寒毛直竖。 那摊血迹是最早来“绿”的一名员工发现的。原先他就觉得奇怪,怎么一来店门就是开着的,而且老板娘也不在店里?走到楼梯口就发现了血迹。他吓了一大跳,又不敢贸然报警,等到另一名员工来了,两商量过之后才决定通知老板。 “老大?”武德志轻唤了声,等着于文强下指示。 相较之下,他显得正常多了,没联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谁不知道“绿”的老板娘是“不夜城”幕布后老板的女人,谁会不要命地动她? 于文强震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面色铁青、目光阴沉地一一扫视过员工。 “昨晚谁最后走?”他的声音暗哑,一想到那摊血可能是出自于夏烈的体内,他就愤怒欲狂。 三名服务生怯怯地举起手。 “那时夏烈回来了吗?店里还有没有别人?” 三名服务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敢回答。看于文强脸色愈来愈难看,一名待最久的服务生才开口回答。 “我们是等老板娘回来以后才走的,当时店里有两个人也在等老板娘回来。” “是谁?” “一位是萧天厚,另一位是个女人,我们没有见过。” 一名女服务生此时急急插嘴。 “我见过,那女人是个模特儿,好像叫什么菲比……”她忘了是什么姓氏,不过名字倒是让她印象深刻。 沈菲比!于文强咬牙,太轻忽这个充满野心的女人了。 他一语不发地转身朝大门跨步而去。 一名员工扯住了武德志的衣角。“武哥,怎么办?还要不要开店呀?”他担心地问。 “随便啦!你们要开的话,赚的就自己拿去分好了。”急忙抛下话,武德志快步跟上于文强。 几名员工伸头聚耳地讨论一番后,还是决定开店,一来可以等老板娘的消息,二来可以维持店里运作。 每个员工都跟夏烈相处得很好,也很喜欢她,看到那摊血与散落一地的珍珠,大家不禁忧心忡忡了起来。 **** 除了跌下楼梯所产生的外伤,夏烈的额头近发际处,因碰撞到直角坚硬的台阶,裂了一道六、七公分长的伤口,经过紧急手术缝合后,目前正在观察有无脑震荡的情形。 萧天厚一夜无眠,一直守在夏烈身边。他打了电话跟公司请假,吃饭时间也不敢走开,怕夏烈会突然醒来,因见不到熟悉的脸孔而害怕。 午后一时,他才终于疲倦地坐在椅在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惊醒了他,猛地回头一望,于文强已经走进来了,身后跟着武德志。 萧天厚脸色一变,丝毫不掩饰对于文强的敌意与愤怒。 “你来做什么?”他压低声叫道,不想吵醒夏烈。 于文强并未理会,直接绕过萧天厚,走近熟睡的夏烈。他揪着眉头却温柔怜惜地望着病床上的夏烈,过了好一会儿,伸手以指背轻抚着她无血色的脸庞。 靶觉到指下的肌肤仍有着体温,这才宽了心。 “她怎么样了?”他半回过身子,问萧天厚。 萧天厚的两只手臂被站在身后的武德志紧紧箝制着,因为方才于文强伸出手抚模夏烈时,他激动得想要上前阻止。 “你还有脸问吗?她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他的声音愈来愈激烈。 于文强对武德志使了个眼色,将萧天厚给请到了病房外,免得吵到夏烈。 一出病房,萧天厚就猛力挣开身上的箝制,虽已冷静了些,但仍忿忿不平。 “她怎么样了?”于文强再次问道。 萧天厚沉默了一阵后,才不情愿地回答。 “头部有道撕裂伤,怕有脑震荡,上前还在观察中,其它就是一些外伤。”他狠狠瞪视着于文强。“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命没丢就算幸运的了,而这全都是拜你所赐!” 想到夏烈流着血、躺在楼梯口的那一幕,他就恨不得将于文强狠狠揍一顿泄愤,夏烈会变成这样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怎么跌下来的?”不理会他的言词,于文强依旧淡漠地问着。 “怎么跌下来的?当然是你的新欢跟夏烈争风吃醋,三言不合之下就将夏烈推下楼梯的。我亲眼看到那女人站在二楼,手里还抓着夏烈原本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链线!事情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跟那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虽然知道没必要向他解释,但看在他送夏烈到医院、又守了她一整夜,于文强还是解释了。 “没关系她会找上夏烈吗?会推她下楼吗?我还亲耳听到她说夏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是她跟你一起去选焙的,你还想否认吗?!” 于文强的脸色愈来愈阴鸷。 沈菲比的确聪明,发生事情后知道逃走。 她若以为擅自在夏烈面前捏造不实,他不会追究的话,就太愚蠢了,除非她能放弃事业、家人、朋友,在外面躲一辈子,否则这件事是不可能就这么罢休的。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而言之,多谢你照顾夏烈,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请回吧!”于文强有着天生的权威感,萧天厚也不禁怔愣住了。 虽然不认为萧天厚会有什么威胁,但一想到夏烈将他列为结婚对象,他宁愿小心为上。 “我不是你手下的哈巴狗,你少命令我!夏烈是我送进来的,她的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把我从这里赶走!”他死也要守着夏烈,不让这恶棍再染指于她。 于文强紧拧了五官。“那我就安排她转院,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她禁不禁得起这样的折腾了。” 萧天厚倒抽了口气。“你没有这个权利!” “你可以试试看。”于文强不慌不乱、气定神闲。 萧天厚无法像于文强一样,拿夏烈做试验品,尤其是她现在的情形尚未明朗。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对夏烈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爱她,就直截了当给她承诺;若不爱就放她自由!我告诉你,如果今天夏烈跟的是我,我一定会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郁郁寡寡、愁眉苦脸地过日子!” 这阵子他与夏烈虽然处于交往阶段,但看得出来,她的心并不在他身上。他不甘愿,却也无可奈何,不过,要他彻底放弃,得先让他了解于文强对夏烈到底是抱持什么态度才行。 “可惜,她跟的人是我。”于文强霸气地说。“怎样,是你要走,还是我去办转院呢?”他丢出二选一的问题给萧天厚选择。 萧天厚考虑良久,终于放弃与于强周旋。 “好,我走。”他说,转身走向病房,武德志立刻侧身挡住他。 “我拿自己的东西也不行吗?” 于文强使了个眼色,武德志才让开身。萧天厚打开门,三人鱼贯进入病房。 拿起外套,萧天厚自然地往病床上的夏烈望去,这才赫然发现她早已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夏烈!”他连忙冲到病床边。“夏烈,你什么时候醍的?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头呢?头会不会痛?会不会晕?有没有想吐的感觉?”他一开口就问了一大串。 于文强手一伸,强制地搂过夏烈,硬是将萧天厚给隔开来。萧天厚气得胀红了脸。 于文强仔细打量着夏强,除了脸色太过苍白、眼神有些茫然外,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依旧美丽的大眼睛直视着于文强。 “头痛不痛?”他问,夏烈摇摇头,这个动作扯动了额上的伤口,痛得她一下刷白了脸。 于文强两手轻柔地捧住她的脸颊,固定住她的脑袋。 “不要摇头,出声回答。”他命令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头……有点痛。”夏烈看着他说道,因伤口的抽痛而频频皱眉。 于文强转向武德志。“德志,去叫医生来。” 武德志立刻冲出病房。 萧天厚着急地倾身。“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会不会想吐?”他想确定夏烈有没有脑震荡的迹象。 “……没有。”夏烈回答。 萧天厚与于文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夏烈困惑的声音又起。 “你们……是谁?” **** 经过检查,证实夏烈除脑部有些肿胀外,并无脑震荡的迹象,伤口复原的情形也很好,至于为什么失去记忆,医生提出了他的看法。 “……脑部未受到伤害,却遗失了记忆,可能原因有许多,最有可能的是夏小姐在受伤之前曾受到什么重大的伤害或刺激,导致她醒来后不愿意再回想起来,所以选择遗忘,医学上称这为‘恶意遗忘’,属于失忆症的一种,何时会恢复没有一定的时间,也许明天就记起来了,也许要好几年,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记起。”医生与于文强等人站在病房外讨论着。 “她身边的人呢?她也记不起来了吗?”夏烈失忆,对于文强来说是个剧烈的冲击。她记不起他是谁,连他们的过去也一起抹杀了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武德志忍不住发飙。“这是什么回答?要是她这辈子都记不起我们呢?” “那我们也无能为力。” “妈的!你这算什么医生?根本就是蒙古大夫!” “德志!”于文强表情抑郁地吼道,制止武德志冲动的言词。 医生看多了这类激动的病患家属,不介意地挥挥衣袖走了。 “失去记忆对她而言,说不定件好事。”与他们隔了段距离,萧天厚倚着墙壁幽幽地说。“至少不会记得你是如何对待她的,还有你那位害她跌下楼的新欢。”他话里极尽讽刺。 于文强走到他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就算她丧失记忆了也一样是我的女人,懂了吗?” 他极轻柔地说着,表情却晦暗至极,令萧天厚的背脊起了阵阵寒意。 “夏烈从不稀罕当你的女人,有种的话,就娶她,不要让别的女人再伤害她。如果做不到就把她放了,把机会让给别的男人……唔!”冷不防的,于文强一拳挥向他的下巴,打得他整个人往后跌去,当场掉了一颗牙齿。 不只萧天厚,连武德志都看傻了眼。跟在于文强身边那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他失控揍人。 这是个好现象,代表着他心里在乎夏烈的程度比他们所想的还要强烈数倍,甚至数十倍。 于文强揉着手掌,衣服下的肌肉依然贲张着。 “下次我就不保证只揍你一拳而已了。”他冷沉地说,掉头走进病房,再走出来时,手上提着萧天厚的外套。手一甩,外套落到他身边。“别让我再看到你。”说完,走进病房,将两人锁在门外。 武德志同情地弯腰捡起外套,并伸出手拉起萧天厚。 “你这一拳挨得值得。”他赞道,立刻被萧天厚白了一眼。“我的话是有道理的,跟在老大身边那么多年,这还是我头一次看他失控打人,况且还是为了夏烈。也许你的话已经撬开了他的感情闸门了。这不仅对他,对夏烈也有好处,你对他说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夏烈幸福?”这还是武德志第一次能如此头脑清晰地分析事理,以前他总习惯用拳头办事,一拳过去就结束,快又省事。 萧天厚托着下巴。于文强那拳不仅让他掉了颗牙,连后头的臼齿都动摇了,真可恶! “我倒希望让夏烈幸福的人是我。”他气冲冲地吼道。 武德志语气坚定地拍拍他的肩。“那是不可能的,你怎么也拼不过我们老大的。” 萧天厚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甘愿呀!于文强对夏烈的爱有他对她的多吗?他不信会有。 而此时,在病房里头,夏烈正怯怯地重复着方才于文强告诉她的“身世”。 “我叫夏烈……即将二十六岁,父母亲已经去世,没有亲人,而你是……”夏烈不确定地看着于文强。“……我丈夫,是吗?” 此时此刻的夏烈就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害怕又畏缩地面对这陌生的世界。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所知道的全都是她的“丈夫”跟她说的。 丈夫,应该是她最亲密的人,可是为什么当她注视他时,会没来由地眼眶发热、心口传来阵阵痛楚呢?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嗯。”于文强轻哼了声,按了呼叫铃,要护士来换掉滴完的点滴瓶。 当她问他是谁时,他随口说出了“丈夫”两字,因为他不知如何跟失去记忆的夏烈说明他们以前的关系。 “那我们结婚多久了、有小孩吗?”夏烈害羞地询问,眸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不过我会努力的。”他面不改色地逗她,果然,不稍片刻她就满脸通红了。 接下来住院疗养的一礼拜,于文强二下四小时陪在她身边,两人也相处得极为融洽。 夏烈接受了于文强说的每件事,虽然觉得自己有点怕他,见到他时也会有种怪异的心痛感,但她确定自己的确是爱他的。也许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她不应该再心存怀疑了。 第二个礼拜,得到医生的许可,夏烈出院了。于文强直接带夏烈到他的住所。 “我们的家是这里吗?”她新奇地环顾着,努力想回忆些什么。 虽然于文强叫她不要急,而她也对以前的事抱持着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但她实在不喜欢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与其如此,倒不如快些记起。 于文强自身搂住她。“慢慢来,就算你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也无所谓,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吻她诱人的颈项,若真吻了,他的会像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而现在她还很虚弱,禁不起的。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我们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吗?”她握着他的手,羞涩地问道。 于文强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 “不晓得,我总觉得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似乎太幸福了些。”这种幸福的感觉并不真切,像是随时会离她而去。 于文强更加使力地拥住她。他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付出一些就让她觉得太幸福?他怎么会忽略她那么久?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心底:他知道对他的爱会让她留下,同时他也仗恃着自己能使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能力。 “这当然是真的。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当然是因为相爱而结合的,别胡思乱想了。”他温柔爱怜地轻吻怀中女子。 不知怎地,在他说也爱她的一刹那,眼泪竟就这么夺眶而出了。 “不真实的感觉愈来愈深了……”夏烈啜泣着。 于文强弯身一把抱起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会把你的不真实,变成真实的。”柔声保证后,他抱着她朝卧房走去。 **** 丧失记忆后的日子,夏烈过得快乐且满足。于文强平时忙于工作,但只要一有空档就会带她四处去逛,让她不至于因长时间待在家里而无聊。 夏烈并没有起什么疑心,而且早在带她回家之前,他就已经交代手下将她在“绿”的一切东西全搬到这里来了。大概是东西熟悉,使她适应得很好,就算偶尔起了疑心,于文强也有办法带过去。 “我们结婚时没拍照吗?”一天晚上,她偎在他怀里时突然问道。 回家这么久了,她却连一张结婚照也没看过,这实在有些奇怪,是因为他不喜欢,所以全部收起来了吗? 于文强显然没料到这一点,不过这并未困扰他太久。 “既然被你发现,那我只好实话实说了。”他的语气倏地凝重严肃。 夏烈的心猛地漏跳一拍,惴惴不安了起来。 “什么实话?”她紧张地问。 他亲吻了下她的头发,平息她的不安。 “全是我的错,都怪我太忙了,所以上次的婚礼连结婚照都没拍就结束了,事实上我认为那或许是个无效的婚姻也不一定。” 夏烈的惊慌显而易见。婚姻无效?那不就代表她现在的生活随时有可能瓦解吗? “那怎么办?没有婚姻的牵连,我们跟陌生人有什么两样呢?”她之所以安于失忆后的世界,最主要还是因为有他可以让她依靠,现在他突然说他们的婚姻可能无效,她顿时觉得孤独无依而害怕起来。 于文强不喜欢她拿陌生人比喻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喜欢!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是陌生人。”他说。“我打算再举行一次婚礼,这次不会再仓促结束,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于太太的。”他含意深远地起誓。 他不喜欢缠人的女人,但夏烈例外。这段日子与她朝夕相处,除了重新爱上她的一颦一笑外,也让他重新估量了她在自己心目中所占的分量,而他一点也不意外估量后的结果。 他们认识快十年了,由针锋相对到和平相处;由不适应彼此到习惯彼此;由厌恶到喜欢、由喜欢转为爱。在不经意中,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就因为自己太过安于她的存在,而有恃无恐地忽略她。 “习惯”是最可怕的敌人,从何时开始,她在他的生命里已成了习惯的存在?! 他的权利势力渺小得无法抵挡,敌国的财富更是无法与之抗衡! 这次失忆的意外,对他来说,是危机也是转机。 她想结婚,那就结吧,但新郎必须是他;她可以组织家庭,但男主人必须是他;演给予者角色的,依旧必须是他。 但这个“丈夫”的角色却困住了他,这是始料未及的。而她提出的问题,正巧给了他解决的契机,重新举行婚礼,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办法。 “再举行一次婚礼?”夏烈在他怀中仰头,一双翦水大眼闪耀着照照光芒。 “愿意吗?” 夏烈羞怯又喜悦地点头,抱住他。“这次会有结婚照吧?” “当然,你会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子。”他动情地搂住她。 “也是最幸福的。”她补了句。 幸福的感觉就像要满溢而出般……,但不知为何,在浓浓的幸福里,夏烈却明显地感受到一丝烦躁不安,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张开眼,她望着于文强俊朗的脸庞,爱恋地端详半晌后,才又满足地闭上眼。 她太多心了,他不可能会骗她的,而且也没有理由骗她,毕竟无依无靠的人是她。她试着说服自己,但是,那丝不安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第十章 于文强的个性是一旦下了决定,就会立刻执行,尤其是跟夏烈的婚礼,时间上的分秒必争比当初为了一个月的赌注而匆促准备婚礼的石终生更甚。与唐知晓一样,夏烈只要等着当新娘子就行了,婚礼的一切全交由于文强去筹备。 她安分地待在于文强的住所,现在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 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蓦地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似曾相识的铃声促使夏烈站起身来,找寻着发声所在。 在卧室里,她从一只黑色皮包中找到了手机,盯了它好一会儿。 找到了手机,她又迟疑着要不要打开。如果对方认识她,那该怎么办?她已经失去记忆了…… 就在接与不接之间犹疑不决时,铃声被切断了。 没来由的沮丧袭上夏烈心头,就在她正要将手机放回皮包里时,铃声又蓦地大作了起来。 这次她没再迟疑,娴熟地打开手机,应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有许多杂音,接着便是一个女孩子高分贝的叫声传来。 “喂!夏烈,你搞什么呀?怎么这么慢才来接?我已经回来了,还带了礼物给你,你是不是在‘绿’呀?如果不是就快点过去,我们在那里碰面!这里好吵,我不说了,记得,在‘绿’碰面呀!”唐知晓扯着喉咙叫。 “喂喂!”夏烈连声大喊,阻止她将电话挂断。“什么‘绿’呀?” “‘不夜城’的‘绿’呀!你得失忆症啦?连自己的店都不晓得!别开玩笑了,比我还慢到的话,我就把给你的礼物送给别人!”急吼吼地嚷完,唐知晓立刻挂掉电话。 “喂?喂!”的确得了失忆症的夏烈,烦恼地看着手机。那女孩叫她夏烈,一定是认识她的,可是,那女孩是谁呢?“绿”是她的店?“不夜城”又是什么? 有一瞬间,她想打电话向于文强求助,但立刻就又打消了念头。 若真像那女孩说的,她自己有家店,而于文强却没有告诉她,不就表示他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吗?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她打电话去问他,他也不一定会对她说实话。 一丝慌乱在夏烈体内蔓延,她不确定该怎么就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自己去碰碰运气好了,她当下做了决定。 虽然已不再勉强自己去回想以前的事,但如影随行的不安全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有种预感,说不定在“不夜城”和“绿”里,能够唤醒她的记忆。 上了计程车后,她尝试问司机知不知道“不夜城”在哪里? “不知道‘不夜城’在哪里我还混什么?”司机一副受到侮辱状。 听他这么说,夏烈不由得松了口气。 到了“不夜城”,付过车钱后,夏烈走进一家泡沫红茶店,找了一位女服务生。 “请问,你知不知道有一家叫‘绿’的店?”她问。 女服务生一脸古怪地看着她。“知道呀!” “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这次女服务生的五官全皱在一起了,不过她还是为夏烈指了路。 “从这里直直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街口那家咖啡馆就是‘绿’了。” 这是机智问答还是整人游戏?“绿”的老板娘居然问她“绿”在哪里? 女服务生脸上的困惑愈深,夏烈的心跳就愈快。看来有关她的事,果然不像于文强对她说的那么简单,她几乎确定他对自己隐瞒了某些事情。 为什么呢?是为了保护她,还是另有企图?随着愈来愈接近“绿”,她的脚步也跟着迟缓了下来,而且起了转身逃走的冲动。 她怕知道事实真相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将成为幻影,而她已离不开于文强了,她深爱他!这感情是从失忆前延伸而来的。 但若不去探知真相,她知道自己将会一直处在疑心与不安中。 站在“绿”的对街,夏烈强烈地感到熟悉,但仍然迟疑不前。 闭上眼,她深吸了口气。事实就是事实,就算不去碰触也仍然存在。既然如此,逃避又有何意义?不过徒增烦拢罢了,勇敢些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当交通号转为绿灯后,她怯生生地踏出第一步,接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自己站在“绿”的大门前。门把上挂着“close”的牌子,似乎尚未开始营业。 她伸手将门推开。 唐知晓正在店里重重地来回踱步。她刚刚才从服务生口中得知夏烈从楼上跌下来,失去记忆的事,当场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跑也不是。夏烈若再不出现,只怕她就要发狂了。 当夏烈推门而入时,她第一个发现站在大门口的夏烈,立刻飞奔而上抱住她。 “可恶!我只是去度个蜜月你就出事了,我就知道沈菲比不是个好女人!那女人要是让我抓到,非痛扁她住院一年不可!”唐知晓撂着狠话,旋即又拉开夏烈,两眼忙碌地扫视着她。“怎样,头有没有好一点?你该不会连我也忘了吧?”她大叫。 又是很熟悉的感觉,可偏偏夏烈就是记不起来,对于惊喜地又哭又笑、将她团团围住的服务生们也一样,似曾相识的面孔,却依然想不起来。 天!她的头又开始抽痛了。 见她表情痛苦又脸色惨白,唐知晓他们吓得立刻将她扶到座椅上,让她休息。 唐知晓跌坐进夏烈身旁的椅子里。“你怎么可以全忘了?!要忘你就只把小舅忘掉好了呀,干么连我都忘了?我又没得罪你!”她气愤地猛踢桌脚。 “小舅?”夏烈白着脸,目光困惑地瞅着唐知晓。 唐知晓翻了个白眼。“就是现在跟你住在一起的于文强啦!”完了,完了! 夏烈不禁难过了起来,失去记忆并不是她自愿的呀! 一位服务生拿了个黑色小瓷杯,递到夏烈面前。 “老板娘,这是你出事那天,我们在地上收集到的珍珠,你看看,说不定可以想起些什么。”她红着眼说道。 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静静地躺在黑色瓷杯里,被衬得更加圆润美丽。 蓦地,夏烈眼前似乎闪过了什么,快得让她无法捉住,而她愈努力去追寻,头就拒绝似地剧烈抽痛起来,让她不得不停止。 “哎呀!”唐知晓一把夺过那杯珍珠,粗鲁地将夏烈从座椅上拉起。“对付这种失忆症,要在事发现场重演一遍才有用。”说完,她硬拉着夏烈跑上二楼。 “喽!你该不会是要把我们老板娘再推下来一次吧?”一位服务生胆战心惊地叫着,就算要让老板娘回想起来,也不必用到这么激烈的方式吧! “我自己滚下去可以吧!”唐知晓没好气嚷道。她的没良心不是用来对付夏烈的,再者要是她将夏烈给推下楼,小舅铁定啃了她。 望着台阶,不知怎地,夏烈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身体也明显地抖颤着,她紧抓着唐知晓衣服的手指头,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些模糊片段的画面在她眼前不停闪过,她只能隐约看清片段中有个女人的身影。 “夏烈。”唐知晓转向她,却没发现夏烈的眸子有些失焦。“等一下我开始往下滚以后,会先把这些珍珠往上丢,你可要仔细看好!最好是一次就能想起来,我可不想滚第二次。”她交代着,没注意到夏烈的不对劲。 开玩笑!唐知晓是千金之躯,不是特技演员,滚楼梯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就在她蹲子,闭上眼、横了心要往下滚的一刹那,夏烈伸手抓住了她。 唐知晓不知道该懊恼还是该松口气,她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扫开夏烈的手。“不要拉我,只要你能够想起我,滚楼梯不算什么的。”她义薄云天地拍胸说道。 脸色惨白的夏烈仍直摇头。“不用了,于文强说我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对事实真相的恐惧超越了想知道的,就让她这样下去吧!她不要现在的一切有任何改变。 “这怎么行?我才不管他怎样,反正我非要你记起我不可。放开!”唐知晓又去拨夏烈的手。 “不要这样!”夏烈与她拉扯着。 “放开啦!”唐知晓生气了,手一挥,小瓷杯里的珍珠就这么被她挥到了半空中。 夏烈凝视着那一颗颗纷纷堕落的珍珠,胸口宛如被狠撞了下,一幕一幕的情景清晰地映上了脑海,白色的珍珠在她眼前定格—— 她想起了沈菲比来找她那晚,她说要定了于文强…… 那珍珠颈链是她跟于文强一起去买的…… 她还说她跟于文强已经发生关系了…… 夏烈没有理由不信,因为沈菲比知道当年他所受的枪伤、他背后的胎记、腰侧的黑痣……她的思绪狂乱交错,头痛欲裂。 他说了不会放开她,却又背着她与别的女人在一起…… 为什么让她记起这些?她无法承受这种心痛的,她已经选择遗忘了啊!她在心里不断呐喊着。 重新被唤起的记忆与紊乱的思绪在夏烈的脑子里不停冲击着,随即,一阵晕眩袭来,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倒跌在地板上,任由黑暗覆盖住她的意识。 **** 唐知晓聪明地找来了石终生。 丈夫不是摆着好看的,除了让她爱以外,还能帮她挡麻烦。亲爱的老公长年在工地里打拼,练了一身钢筋铁骨,一定能帮她挡住小舅的狂风暴雨。 接到唐知晓的电话,了解来龙去脉后,于文强果然带了一身的怒焰来到“绿”。 “夏烈呢?”他的额头冒着青盘,咬牙切齿地问着缩在石终生后面的唐知晓。 “她在里面。”回答的是石终生,对于文强的勃然大怒不为所动。 没浪费时间,于文强直接敲了敲夏烈的房间,强按下怒气,低唤着的她的名字。 “她已经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如果她不开门你也不要太难过……”唐知晓不知死活地从石终生身后探出头来嘀咕着。 石终生翻了个白眼,硬是将唐知晓的脑袋给塞回身后。难道她看不出于文强恨不得将她踢出去的表情吗? 就在大家都以为夏烈不可能会开门时,霍地一声,门居然开了。站在门边的夏烈脸色依旧惨白,还有明显哭过的痕迹。 于文强推着她走入房时,将一群“不相干”的关在门外。 房里,夏烈低垂着头坐在床沿,于文强则站在两步之外。他看了眼平放在床上的大行李箱。 “我跟沈菲比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打破沉默。 “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夏烈的声音表情并未透露情绪,她站起身走向衣柜,继续未完的工作。 于文强走过去,“砰”地一声盖上行李箱,冷眸与夏烈的怒眸对峙着。 “你知道我的耐性,我不想解释第二遍。” “我从未要求过你的解释。”夏烈怀里抱着衣服,只手想打开被于文强压制住的行李箱。 “现在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出这房门的。”他霸道地说。是误会就该说清楚,她想这么一走了之是不可能的! 夏烈将手上的衣服丢到床上,眼眶因激动又红了起来。 “说清楚什么?沈菲比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事我没有兴趣,至于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害你被迫说了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我很抱歉……”蓦地,她的手腕被于文强擒住。 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不要再说这种话!你要听事实,我就告诉你,要论本事,沈菲比还没有能让我产生冲动的本事,这样说你明白了吗?”因为是她,所以他退让,清楚地再解释一遍。 夏烈望进他燃着怒焰的清澈黑眸,心中深沉的痛楚在刹那间消失了一大半,再开口时已有些软化。 “……她为什么知道你身上有伤呢?还能清楚指出你背后的胎记、腰侧的痣……”她是这么爱他,以至于无法忍受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女人的事。 也许当时自己是故意跌下去的,目的是为了不愿承受椎心之痛,只是重拾遗落记忆的瞬间,伤痛却未减反遽。 于文强放开她的手腕,轻托起她的下巴,手指温柔的轻轻拭去她不停滑落的眼泪。他叹了气,但眉眼仍不见轻缓。 “在巴黎那晚,她曾来敲我的房门,我当时正在休息,以为是德志,就果着上半身去开门了,大概是那时候被她看到的。”他解释道,又叹了口气。“她的确曾试图诱惑我,不过被我拒绝了。” “真的吗?”夏烈似乎仍不相信。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停止哭泣,反而落泪更甚。 “可是我不想当你的女人了呀……”她激动地捉住了他的衣服。 “就快不是了。”于文强握住她的手。“你忘了我们就快结婚了吗?很快的,你就要成为于太太了。” 夏烈猛地抬起头,那不是他在她失去记忆时哄她的吗? 她直觉地摇头。“不会的……那只是你哄我的话,你并不爱我呀……” 于文强捧住她不停摇晃的脑袋。 “我不会为了哄你而跟你结婚的,而且,我说过好几次‘我爱你’了,你该不会都没听进去吧?!”他皱起眉头。 夏烈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 “那是你的真心话?” “我从不说假话。除了刚开始骗你说我是你丈夫以外。” “我是不是在做梦?”丧失记忆时的幸福感延续了过来,她已经分不清是真还是梦了。 于文强俯头给了她一记绵密深长的吻。 “还觉得是梦吗?”自她的唇上抽离,克制住蠢蠢欲动的后,他声音沙哑地问着。 “更像在做梦了。”夏烈气息不稳地呢喃着。 于是于文强又吻住了她。 “再这样下去,得到床上去才能解决了。”她的滋味使他的自制力已濒临崩溃边缘。 “只要这次是以爱为名义,我并不介意。”夏烈含泪道。 曾经心灰意冷,以为他永远不会回应她的爱,现在她终于等到他说爱她了,心里的激越与感动自是无可比拟。 “你拥有我全部的爱。”他疼惜地搂住她。“不行!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现在做的话你会受伤的。”可是,天知道有多想要她! “扑哧”一声,夏烈低笑出声。 “我没那么脆弱,不过,如果你忍得住的话,我也不反对。” “抱着你,明知我忍不住的。”天呀!“可以吗?”从他声音的沙哑程度就可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了。 “嗯。”才应允,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他压进了床铺里。 就在于文强吻上夏烈白皙纤细的颈项时,房门被重敲了三下。 懊死!他忘记门外的人了。 丙然,唐知晓揶揄的声音随即从门外传来。 “小舅,夏烈刚刚才晕倒过一次,你可别让她又累晕了呀!”紧接着一阵暧昧的笑声不断传进房内。 夏烈满脸通红,于文强则是恼得咬牙切齿的。 “我爱你。”夏烈深情低语,轻柔地揉开他眉间的皱褶。 心里的懊恼在瞬间烟消云散,于文强低头吻住她。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