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袖王爷》 楔子 情牵十二世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确实是亘古不变的定理哪! 自秦朝统一天下,后来因暴政被推翻后,天下又陷入了群雄争霸的混乱局面,其中以汉王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势力最为庞大,两方不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迂回斗智更是常有的事。 话说到这儿,您知道打仗最需要什幺吗? 会带兵的将领?没错!楚、汉各有一名仗打得吓吓叫的强将──秀将军和段将军。此两位将军皆为智勇双全之士,三不五时就在战场上相见,打着打着,竟由“敌人相见份外眼红”变成“英雄惜英雄”,然后,不该发生的就发生了…… “你这幺晚找我出来做什幺?”秀将军一脸怒意地问道。 这姓段的究竟在想什幺?对他欣赏归欣赏,但他们俩是敌人耶,居然常常把他叫出来聊些有的没的,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以为他要叛变,到时跳一百次黄河也洗不清。 “也没什幺。我是想,我们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段将军倾身在他耳边说完未竟的话。 轰──不知是因段将军不期然的贴近还是被他的话气到,红云从秀将军的耳朵炸开,一路爬上了双颊。 “你在说什幺鬼话!手牵手一起隐居山林?啐!说得好象我们是情人一样,你该不会是打仗打昏头了吧?” “噢!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这一片真心明月可鉴,说的更是肺腑之言,你怎幺可以质疑我对你的一片痴心?”段将军双手摀住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语气却轻佻得可以。 秀将军抚了抚手臂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你少在那边作戏了!说!你真正的目的是什幺?” “说到目的嘛……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爱你,生生世世。”段将军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正经,话中更充满誓在必得的霸气。 “你想骗谁啊?我们不仅是敌人还同是男人,你会爱我?笑话!” “那我们来打赌,若我可以证明我能爱你生生世世,你就要卸下将军的身分随我隐居山林,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你敢吗?” 秀将军心中暗想:这根本是稳赢的嘛!未来会发生的事哪有可能现在证明? “好,我赌了!” 谁知,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倏地响起:“我能不能参一脚?”一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发老翁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道:“是这样的,我方才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赌约,正巧我会一点窥视未来的法术,我可以让你们看看未来,但你们要让我做庄哦!” 说完,也不等段、秀将军有所反应,白发老翁便施法让湖面显出两人未来十二世的影像── 唐朝洛阳 花街幕后老板“焰神”纪青焰爱上小侯爷玄烈 唐朝长安 花街“栖凤楼”代理楼主“长乐公子”楚羿爱上柴房里的阶下囚言宇轩 唐朝长安 花街花魁“水月镜花”于晓颉爱上长安巨贾私生子飞羽 宋朝扬州 花街“媚药发明家”怀真爱上未婚“妻”富家少爷楼心月 明朝厦门 花街青楼老板“笑面虎”莫昭尘爱上海寇头子陆麒 明朝杭州 喜好男色的北方富豪“怜袖王爷”朱玉棠爱上花街“泪姬”怜儿 鲍元一九九一年英国?伦敦 花街“怪客”辛伯爱上“布蓝登集团”负责人义子莱恩 二十一世纪意大利?威尼斯 花街超级红牌“猎豹”里欧爱上服装设计师朱里安 二十一世纪法国?巴黎 花街俱乐部首席男招待“冰山美人”冰緁爱上俱乐部负责人亚海 十一世纪美国?旧金山 花街皮条客“牙皇”尹若爱上华裔金主杜皇羽 二十一世纪美国?纽约 花街黑道老大“碧眼白虎”轩辕琥爱上卧底警察凯萨 二十一世纪日本?东京 花街同性恋偶像“花见”樱野攸己爱上国际名摄影师武晃杰 让段、秀两位将军看完卿卿我我、幸福美满的十二世后,前来搅乱一池春水的老翁趁他们俩仍怔愣之际,和来时一样突地消失,只留下一堆震撼。 “嘿嘿,我赢了!愿赌服输,你可别想赖掉。”首先回过神的段将军脸上有掩不住的得意,大手不再按捺地搂上秀将军的腰。 “我……” 秀将军兀自在心中哀叹“今日不是赌博日”,完全没注意到段将军的“魔掌”已爬上他的腰,乐得段将军尽情享受“得来不易”的女敕豆腐…… 就这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位将军卸下战甲,携手隐居山林去也,从此再无两人消息。 楚汉之争有可能因为两位将军退隐就不打了吗?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 僵持数年的楚汉之争在汉王刘邦的知人善任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大意下画下了句点,自此开始了汉王朝的天下…… 第一章 杭余城外的小村子里,几户人家从窗外探出头来,都带着同情与爱莫能助的眼光。 袁家的吵闹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一开始是因为福来的娘去世,后来是因为袁田嘉的生意失败,再接着就是赌输钱、喝醉酒;每次倒霉的都是幼小无辜的福来,事后不是满身伤痕累累,就是被打得哭到昏过去。他们这些街坊邻居也只能趁福来的爹出门之后,才能偷偷去照顾那个惹人怜的孩子。 “臭小子,你哭什么哭!老子鞭子都还没下去,你就哭成这副德行,哭哭哭!就只会哭,他女乃女乃地老子今天会这么穷,肯定是被你哭衰的。”一阵怒骂过后,接着便是幼儿的哭声跟鞭子呼啸而过、打在肉身上的声响。 袁福来双手抱住自己,蜷起瘦小的身体躲在角落,能让鞭子打在墙上几下就几下;尽避墙壁分担了他的痛苦,白皙的身上已经染满鲜血。 “爹爹,不要打了……不要……”好痛、好痛,痛得他已经分不出鞭子究竟落在身上何处。 袁田嘉根本没有听进去儿子的恳求,光是鞭打已经解决不了心中的烦闷。 “还哭,跟娘儿们一样,除了哭之外你还会什么?既不会种田也不懂乞讨,我养你做什么……”语声突然停止,鞭子也顿在半空中,带着血丝的眼睛瞪着转过头来不知所措的袁福来脸上。 “爹?”袁福来不敢放下双手站起身,怕父亲的鞭子很快又会落下。 “对了!我怎么会忘了?你这性子不但跟娘们一样,连脸也生得跟娘儿们差不多,我可以把你卖给恋袖坊的人啊!”听说恋袖坊只要货色好,出的价钱可不少,他怎么会忘记他这个儿子最大的用处呢? 恋袖坊? 袁福来不晓得恋袖坊是什么,但光是听到父亲要将他卖给别人,一颗心便霎时落到谷底。 “爹,不要!不要卖了福儿,福儿会乖乖听爹的话,别卖了福儿。”纤小的身子忘记要保护自己,冲到父亲跟前跪下,流了满脸的泪水恳求着。 “你以为你说了就算吗?老子正需要钱,你可以帮我的也就这么一点点。走!”袁田嘉毫不费力地拉起跪在地上的儿子,不顾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还在淌血,扯着纤细的小手就往杭州城的方向去。 “爹,不要!求求你,孩儿不要!”另一只小手扯着紧握自己手腕的大掌,用尽全力拨开粗黑的手指,身体向后拉动,不愿意让父亲拉去卖了。 不过是六岁大的孩子,力量怎么可能比得上大汉。村子里的人都看到那可怜的孩子流淌着满脸的泪,被父亲拖去卖了。 *** 八年后ˉ杭州城 说起朱玉棠这个人啊!在北方可说是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尤其自从塞北地方的大豪赫连家莫名其妙没落之后,朱家的名气就更大了。 朱家目前的主事者就是朱玉棠,朱玉棠的爹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庞大的朱家全由老夫人一人担起,直到四年前朱玉棠满十八岁,才换手经营。 一开始本来有很多人认为老夫人不掌权,接任的人又太过年轻,便担心朱家有没落的可能;结果不到半年的时间,朱玉棠便打破这个说法,不但没弄砸了生意,还将朱家的名声提升到跟赫赫有名的慕容家相当。有人还可惜两家经营的生意不同,要不然就可以看见一场精采的龙争虎斗。 “玉棠啊!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来逛江南花街,不怕老夫人生气吗?”被朱玉棠逼来的刘庆笙扇子在脸颊旁边搧啊搧的,就怕有人认出了他们两人。 虽说他也喜欢逛花街,与朱玉棠又有相同的癖好,喜欢小辟比花魁多,但是以前都是偷偷来逛,毕竟万一给他娘亲知道还得了。 北方的风气不比南方,玩小辟的事情若是让人知道了,你的一生可以说是完了一半。因此杭州花街玩小辟的北方大佬虽多,大多都是瞒着自己家里的高堂父母与妻子偷偷来的,也有不少人习惯小巷。 小巷这个字眼只有内行人听得懂,不懂得人就只知道公开的男妓院。许多怕秘密曝光的老手都会请中间人介绍平时与正常少年无异,事实上则是让人包养的小辟在自家家宅里偷欢。由于这些小辟住的地方多在巷子里头,因此就以小巷来称呼。 “我的事众人皆知,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娘?她只要求我别玩得过火,将小辟带回家里就成了。”朱玉棠毫不在乎地说。俊美的脸庞有着北方人的粗犷,有型的五官充满阳刚味;至于身材,修长高,在北方要找到比他高的人就已经不多了,更何况是在南方,站在知名花街中,他比所有人都要高上一个头。 这也是刘庆笙闪闪躲躲的原因。逛花街的人都共同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使在花街卖身的姑娘和小辟也都清楚,客人的行踪与身分是不能随便泄露的,这关系到客人会不会再次上门;但是朱玉棠的身分太过显赫,身高外貌又瞒不了有心人士,再加上那个连北方人都公认的封号──怜袖王爷,在他身边想不出名都难。 不过每次想每次都觉得不公平。 同样喜欢玩小辟,为啥玉棠做起来就没人反对? “你说的地方究竟是到了没有?”朱玉棠用力拍了一旁神游四方的好友肩膀,差点就把人给拍到十里之外的地方。 这四年为了家里的产业,只能在北方的花街遛达,好不容易事情都尘埃落定,自然该到这个以小辟著名的大城来看看,所以他才会拖着刘庆笙一起来。 刘庆笙可是玩小辟的能手,大部分的男妓院他都跑过,听他说杭州恋袖坊的四大小辟难得一见,才要他带路。 “前面转弯就是了,你没瞧见一群人在那里吗?听说恋袖坊多了一个比四大小辟更棒的清倌,我还没有机会一见;这次我带你来,你一定要将大把的银子砸下去,让我有机会见见这位新来的小辟儿。”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来到人潮热络的恋袖坊门口,门口的一个客人听见刘庆笙说的话,马上笑着转过头来。 “你们说的是泪姬吧?那你们来得可巧了,坊里的嬷嬷说泪姬今天要开菊呢!所以人才会这么多,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标下泪姬的第一夜。” “泪姬?” “是啊!就是你口中说的人啊!泪姬才刚过十四,听说本来十二就要让他开苞的,是嬷嬷舍不得才多留了两年。不过谁都清楚那不过是手法而已,之前的银两捞够之后才开苞,当每个人都知道泪姬的名号之后,竞标的人就更为可观了。” 朱玉棠不是很有兴趣,他比较偏好男孩子样的小辟,一个少年可以被称为泪姬,想必跟大多数的小辟一样带着女子娇态,刚刚在门口他就已经看见一个外貌不差的小辟,可惜脸上的胭脂令人觉得恶心。 “多谢兄台告知,进去吧!”朱玉棠不想多听,拉着刘庆笙的手就走进大门。 “啊!这不是刘公子吗?一年的时间不见,样子更俊挺了不少,旁边这个美男子是您朋友吗?”恋袖坊的嬷嬷是一个美丽的男子,约莫二十岁许的年纪还是能吸引人,可惜他脸上涂着朱玉棠讨厌的胭脂。 “是啊!你可要多花点精神照顾,我们玉棠可是北方的大豪。”上这种地方想得到最好的服务,就必须亮出最有力的招牌。 恋袖坊的嬷嬷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能手,一听就明白了朱玉棠的身分,一双眼睛难以掩饰地亮了起来。“原来是与慕容家齐名的朱公子来了,正好咱们四大小辟因为竞标的关系今天都有空,我招他们来陪陪两位公子可好?还是两位公子想参加咱们怜儿的竞标?” “你是说泪姬?” “是啊!泪姬是外面的人给的称号,怜儿才是名字。怎样?您也对咱们怜儿有兴趣吗?” 刘庆笙正想点头,朱玉棠的手已经挥开。“不用了,叫你们那四个最有名的小辟过来就可以了,我对清倌没兴趣。” 才怪! 刘庆笙在心里嘟哝,那一个喜欢男宠的不爱清倌?这小子在北方玩的清倌不知道有多少个。明明就是不喜欢南方小倌点胭脂的风气,害他没有眼福可享。 “既然公子这么说的话,那我马上替您安排。小安!”嬷嬷伸手招呼等在一旁的龟奴。 “是!” “替朱公子跟刘公子安排咱们这儿最好的醉风阁,再去请四官儿马上过去。” “嬷嬷,您是说四大官儿吗?”那可得花不少银两呢!他在恋袖阁也有三年的时间了,还没看过谁能同时买下四大官儿一夜的。 “没错,快点去,别怠慢了两位客人。” “是、是!”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再听不懂的话就是笨蛋了,能请得了四官的客人想必有大把的小费可以赚。 朱玉棠两人早习惯了他们这种见钱眼开的个性,没有太大感触地跟随在客套过了头的龟奴,往醉风阁的方向行去,四只眼睛还不忘注意着四周来往的小辟,物色不错的对象。 *** 月上中天,本来应该更为喧嚣的妓院感觉突然安静不少;其实四下依然是喧哗的,只是在刚刚泪姬的竞标结束之后,才感觉相对的安静罢了。 朱玉棠非常满意这一次来恋袖坊玩乐,因为四大小辟的姿色都相当不错,不需要胭脂水粉的掩饰,娇柔味也不甚重,特有的气质让人有种游走边缘的刺激,让他可以好好品尝南方小辟特别的风情。 敝不得南方小辟会这么有名,实在是有它的道理在。 “玉棠,你还没说今晚要我们其中的哪一个呢!”红玉替朱玉棠倒了杯酒,纤细的手掌早偷偷地模到结实有力的小肮,再一路探下。 朱玉棠饮下几乎满溢的杯酒,俯身吻住红玉诱人的双唇,大掌比自己月复下的小手更为放肆,直接侵略重地,任意探寻。 只听得红玉喉头轻哼,白皙的脸蛋开始泛起迷人红晕,甜腻的酒酿不断自四唇交接处溢出。 这等充满的激烈场面,连经验丰富的三个小辟都看傻了眼,对红玉的“艳福”有点惧意,又充满羡慕。 这么高大的男人想必能力也相当惊人,跟他来一次恐怕会有好些天下不了褟;可是光看红玉被迷得昏陶陶的模样,就知道这人的技术一定可以让他们欲仙欲死。 正打算要跟红玉抢位置的同时,靠近醉风阁的幽静小楼突然吵闹起来,不只朱玉棠与刘庆笙两人皱起扫兴的眉头,连四个小辟也收回神,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在又是怎么了?”刘庆笙对这里比较熟,自然晓得那小楼是恋袖坊最红的小辟才能居住的地方,环境理应优美安静,现在怎么会吵成这样? “我也不清楚。”红玉有点担心地蹙眉。他知道那儿是怜儿住的地方,现在应该是怜儿跟买下他的人共度一夜的时候,吵成这样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担心?”朱玉棠发现不只是红玉,其它三个小辟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那是怜儿住的地方。”梦轩回答。 “你们很关心他?”照理说不是应该同行互忌吗?怎么这四个小辟反而露出好似担心家人受伤的神情。 红玉明白他的想法。“怜儿跟我们不一样,他不该待在这里,不适合这种地方。”他想过去看看。 被他这么一说,两个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了。 “我们去看看好了,再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 四个小辟就等他这一句话,不由分说,马上领人到醉风阁旁的藏泪阁探看。 *** 才到藏泪阁,朱玉棠就明白泪姬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一个衣衫半褪的少年双手握着一把匕首,衣衫下如雪白皙的腿部内侧鲜血不断地流淌;更为惊人的是他手腕上的血痕,一滴滴不曾间断的淌出鲜血,沾染地板与身上的白色单衣。 如果说这样的一幕已经够惊吓骇人,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还是流淌泪水的脸蛋。 倾国倾城这四个字还不足以形容这名少年的美,难得的是发自他身上与容貌相当的气质,干净纯洁又万分惹人怜惜;自双眼滑落的泪水不同于一般人哭泣的模样,真如断线的珍珠般是一颗一颗地滚落而下。 敝不得恋袖坊四小辟与不夜楼四艳姬都会被比下去了,这分容貌气质恐怕连后宫佳丽三千也比不上,他朱玉棠愿意为这样的一个人断袖。 怜儿紧紧握着匕首,将利刃面对每一个想要接近他的人,对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脑中除了不愿意让任何人接近这个意念之外,再没有其它的想法。 他跟嬷嬷说过不卖身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他? 当爹爹将他卖来这里之后,他试着逃跑,但是逃月兑之后紧接着的骇人的鞭打滋味,让他认清被自己的亲爹出卖的命运,他只能告诉自己,至少爹爹可以用那一笔钱好好过日子。所以他跟嬷嬷说了,只要不卖身,要他做什么都好,学舞、学唱、学乐、学诗、学什么都可以。 嬷嬷答应过他的,怎么可以骗他,怎么可以? “明燕,你这是什么买卖?黄金千两我已经如数付出,结果得到什么?你是这么教育你的孩子的吗?”一个略微福态的男子,气冲冲地朝恋袖坊的嬷嬷怒骂,伸手让一旁跟随而来的家丁包扎被怜儿用匕首划伤的手臂。 “对不起,是我的不好,没好好教育怜儿。这是他的第一次,会怕是当然的,请您见谅。”明燕一边跟男子道歉,一边跟一旁恋袖坊较为强壮的龟奴打眼色。 同样的眼色恋袖坊的人看多了,强壮的龟奴马上悄悄包围怜儿,想夺下他手中的匕首;红玉等四人也小心往前,希望能帮上忙不让人伤害到怜儿,即使必须得罪嬷嬷也无所谓。 怜儿虽然年纪小,一双眼睛更是哭得通红;可是他也在恋袖坊待了八年的时间,明燕的企图他怎么会不清楚,毕竟他当年就是在同样的眼光下被打得半死的啊! “怜儿不要!” 瞧见怜儿突然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往纤细的颈子上一划,红玉几人忍不住尖叫出声,刀痕在白皙的颈子上划出红痕的同时,皆不忍卒睹地闭上双眼。 匕首只来得及划出小指长度的红艳,朱玉棠在看见他高举匕首时就已经明白这小东西会有什么样的举动。虽然晚了一步,让刚下刀的伤口深达一寸,接着马上抽离的动作便只在后面牵起极细的红丝。 怜儿呆呆地注视着阻止他自裁的高大男子,从脸颊滑落的泪水渗进颈部可怕的伤口之中,与血液相融,带起如火烧灼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子都不愿意放他自由? 朱玉棠心惊地伸手按住他颈部不停流出的鲜血,同时又发现他手腕上的伤痕同样不曾停止涌出热血。 “红玉,快!撕几条长布条给我。庆笙,帮我把怀里的雪蓉膏拿出来!”该死的,这些鲜血怎么会止不了? 两个人马上依言行事,一人匆忙地撕布条,另一人从朱玉棠怀里掏出珍贵的雪蓉膏,打开给他,抹在怜儿严重的伤口上。 朱玉棠一边替怜儿疗伤,一双直浓的剑眉越蹙越紧。 不断自五指间渗出的血液慌了他一向镇定的心,伤口似乎是划在自己的心口,而不是划在怜儿的身上。 “为什么?”怜儿将同样的话又问了一次,身上的伤口似乎一点也不痛,空洞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朱玉棠。 “因为你不能死。” 肯定的语气让怜儿莫名地平静,盈泪的眼睛仍直直凝视他,等他继续说,等他继续将可以平静他心情的话语送入脑海。 “从今天起,我会保护你,你不用担心谁会伤害你,因为有我保护你。”朱玉棠从来没有承诺得如此郑重、如此真心,他是真的想保护这个孩子,想收纳他眼里所有的泪水,想看见总是带泪的怜儿漾起无忧的笑意。 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曾经梦想过得到如此的承诺,但听见他的允诺,怜儿马上闭上双眼。他知道就算以前不曾梦想,现在他已经多了一个梦想。 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的泪水依然,只是空洞不在。 “真的?” “真的。” 怜儿的唇无力轻扬,泛起极浅的笑容,但那也足以增添一份心怜的悸动。“别骗我呵!”别再骗我,他忍受不了一再的欺骗。 “不会的,不会的。”小心地将已经包扎好伤口的怜儿横抱入怀。他不会骗他,绝对不会骗他。 得到他的承诺,怜儿安心地闭上双眼,让黑暗席卷神志。他好累,累得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看他终于肯向虚弱的身体屈服,朱玉棠一颗心更是被揪痛得无法自己。这么小的一个身体,哪来如此强大的力量与周遭的力量及自身的伤痛抗衡? “您要买下怜儿吗?”红玉拉住朱玉棠的袖口。 “是的,我要买下他,带他回北方,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他了。你们要一起走吗?我想怜儿会需要你们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他要他的泪姬不再忧伤。 红玉、梦轩、言亭及映萤四个人都愣住了,一次买下恋袖坊的泪姬与四大小辟,那会是多么惊人的一笔钱财? “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早想走了,他们早想月兑离这种虚靡度日的生活;捧场的官人都永远只是嘴边说说,从来没人愿意真的买下他们,给予他们安稳的生活。 “当然可以。”抱怜儿离开楼阁时,目光还停驻在完全愣在原地的明燕。他不会在乎送出那一笔钱,那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也不会让以这种方式对待怜儿等人的明燕有机会花到这一笔钱财。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红玉四人皆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久久,连最坚强的红玉也慢慢从美丽的杏眼里落下一颗晶莹的泪水,其它三人也又哭又笑的,一点也不在乎男人哭成一团是很丢脸的一件事,就算他们是小辟也是一样。 刘庆笙的眼睛转了好大一圈,拉着红玉四人跟上朱玉棠的同时,发出一声叹息。“玉棠到底是买了一个泪姬还是五个泪姬啊!” 被他这么一说,四人都笑出声音,连走在最前面的朱玉棠也露出微笑。 低首凝视苍白着小脸、昏睡在他怀中的怜儿,长睫下犹垂挂着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水,恍若镶在眼角的水晶珠子,在灯火照耀下好不美丽。 他的泪姬呵! 第二章 朱家跟慕容家绝对不能用“熟悉”两个字来形容,也不能用“陌生”两个字带过。“毫不相干”四个字应该最为适合。可是当朱玉棠一举买下恋袖坊五个红牌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有了交集。 原因是慕容家在隔天便请了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几岁、事实上却已年近三十岁的仆人到客栈,邀请他们住到慕容家的别院里。 至于为什么? 那个自称定叡的仆人说,因为他家公子想认识他们,所以他家少爷就派他过来请他们去住一段时间。 一路上定叡猛睁大眼睛看着因为失血过多仍在昏迷中的怜儿,一下子皱眉、一下子思索,下一刻又微笑。 “你做什么?”虽然他看的人不是他,但是爱护怜儿的红玉仍不悦地敲了一下定叡的头。 定叡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爆栗子,很认真的跟他解释:“我在想是我家公子美一点,还是这个小东西美一点。” 红玉不认为有谁可以比怜儿美丽,但是他还是好奇地询问:“你家公子很美吗?”他晓得慕容家,也曾经偷偷看过慕容家的几个少爷,每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苞朱少爷的阳刚豪放不同,慕容家的男人美丽更胜女子,隐隐约约带着一股邪气,然而散发出来的阳刚味却是十足十的吸引人。 对他的问题,定叡咧嘴一笑。“别院到了,等一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 马车停下,几个人纷纷下马,一下马就看两个人的美貌给看慢了眼。慕容四少的邪美依然逼人,但是此刻脸上却带着温柔的表情对抱在怀中的人说话;至于他怀里的那个人,一张清灵逼人的绝美脸庞如梦如幻,教人无法相信他真正存在于人间,恍若是慕容炎昊从天上偷偷带下来的一样。 上天似乎认为这样的震撼不够大,无法满足他想现宝的虚荣心,马车里昏睡的怜儿因为朱玉棠的轻移,也慢慢的睁开眼睛苏醒过来。仍在病中的他娇弱得惹人怜惜,一双即使在疲累中也水汪汪的眼瞳依然充满浓浓的睡意,有着无限慵懒的气息。 定叡又开始扫动那一双灵活的眼睛。他观察最久,发现如果真要比的话,其实是公子比较美丽,但是由于两个人的样貌实在是要命的惊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一点点细小的差距;何况当一个人的外貌太过出众,重要的就变成气质的部分,现下两个完全不同的美男子,气质与美丽相当,根本无从比较起,所以他才会那么困扰。 原来慕容当家一样有断袖之癖,而且还藏了一个惊人的美人在自己府中,谁也不知。 朱玉棠对这个事实有点惊讶,但是他一流的奸商个性完全没有将想法表现出来。 “昊,我可以模模他们吗?”紫瞳模模慕容炎昊的脸庞,很习惯地在上面亲吻。 慕容炎昊看了朱玉棠与怜儿一眼。“大的那个你可以拍他一下,小的那一个你可以模模没关系。” 他的话让朱玉棠一行人睁大眼睛,敢情他是把他们当成动物不成? 一旁的定叡叹了一口气,明白主子是绝对不会开口解释原因,这就是他为什么不但有失聪的危险,还有倒嗓可能性的原因。 “我家公子眼睛看不见,所以必须用手来确定你们的模样;至于为什么只能拍朱公子一下的原因,那必须归咎于我家主子傲视群雄的独占欲。”喔哦!罢刚又被主子无形冷箭刺了一下。 定叡的说法教红玉几人闭嘴忍笑,有点儿羡慕那美丽少年的遭遇,可以得到一个温柔且充满安全感的男人如此全心全意的宠爱。 罢醒来的怜儿有点儿疑惑,连抱着自己的这一双臂膀都陌生十分,抬头仰望头顶上的脸庞,因那一张正对着他笑得豪迈的脸庞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谁?”好不容易才吐出声音,却发现自己的颈子痛得紧,伸手想模模自己的颈子是怎么了,又看见无力的手腕上包扎着一圈一圈的白布条,隐约还可以闻到透出来的药草味。 朱玉棠还没回答,慕容紫瞳已经伸出小手拍拍他的脸,又仔细模模怜儿的脸蛋,最后露出像孩子一样的天真笑脸。 “昊!” “嗯?” “大的那个粗粗的,小的那个软软的,我喜欢昊的,硬硬又滑滑。”昊的脸脸模起来最舒服了,充满弹性又滑滑的,刚刚那个大的,模起来还有点刺刺的,他不喜欢。 天真的话语,除了怜儿听在耳中不觉得奇怪之外,在风尘中打滚的红玉跟喜爱留恋花街的朱玉棠及刘庆笙都差点因他的话而给自己的口水噎到。 早已习惯的定叡则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其中还杂着其它人嘲讽的冷笑,笑了一声之后马上噤声。发出笑声的是慕容炎昊的弟弟慕容月晑,噤声的原因则是慕容炎昊手下无情的大掌。 怜儿已经被目前的状况跟陌生的人群给弄得一头雾水,更厘不清自己怎会陷入如此的遭遇之中。 注意力全放在慕容紫瞳身上的慕容炎昊难得注意到他的表情,对怜儿傲人的美貌视若无睹,眼神转了半圈之后又回到朱玉棠的身上。 哼!这可好玩了,一个柔弱无比的小辟配上北地不知变通的壮汉,结果如何可以猜到。 抱着慕容紫瞳始终不吭一声地坐进刚准备好的马车中,也不管其它人准备好了没有,慕容炎昊吩咐前方的紫颜一声立刻驾车离去。 “我家少爷说这栋宅子你们可以尽量使用,仆人也可以使唤,要回北地时更不用通知。宅子里的人我们都已经吩咐过了,希望朱公子能住得习惯。” 定叡笑着说明完之后,人影倏忽消失在所有人眼前,独留下朱玉某一行人与宅子里笑瞇瞇的佣人。 真……真不愧是一向神秘的慕容家,随便迎进一群陌生人,简单解释个几句之后又跑得不见人影。 朱玉棠眨眨眼,差点就为目前的状况叹息。他抱着怜儿进到宅院里。 既然人家愿意借用了,他也不必客气,反正他们北方的人也一向随意。 *** “我可以问你究竟在笑什么吗?”无情有点无奈地看着一旁笑得一脸嘲讽又奸诈、偏偏表情还很适合那一张俊美脸庞的慕容月晑。 慕容月晑占有欲十足的起身跨坐在无情的大腿上,双手揽住他的颈子,暧昧十足地将双唇靠在离无情的唇边。 “慕容炎昊那个家伙心里想什么,我就笑什么。” 无情皱眉,自知在看穿人心这一方面此不上慕容家人。 “不懂吗?不懂没关系,你迟早可以看到那两人的结果。”他的无情不用学得如他一般奸诈狡滑。慕容家的人能洞悉人心是在残酷的环境下训练而成的,无情没必要学,他也不会让他有遭遇到同样残酷的机会。 “月晑,他们会出现困难吗?”模不透别人的心思,但猜测爱人的想法倒是难不倒他。他知道能让月晑有如此的笑容,通常都不会是好事,他那幸灾乐祸的个性即使已经跟他在一起四年多了,依然没改变多少。 慕容月晑的眼珠子连转动都没有,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个指节,吻住那张时而吐出温厚言语的双唇。 全天下的人死光了他也不会掉一滴泪水,更何况是两个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慕容炎昊还不是闷不吭声地让问题继续留在那里,他又何必好心替他们解答。说起幸灾乐祸,慕容炎昊那家伙的程度绝对不会比他少上一点。 “专心吻我,看我们在回庄前能够来几回。” “月晑!” “哈哈哈!” *** “你是谁?”怜儿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庄院的美丽,他一心只想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个地方? 罢刚看见自己身上的伤痕,他慢慢忆起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是这个男人替他包扎,他还说过要保护他。 可笑的是他连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朱玉棠,你叫我玉棠就可以了。” 朱玉棠将他安置在庄院一个幽静院落之中,心下对南方这等美轮美奂又充满绿意的庄院颇为中意。自个儿家里的大宅就已经够雅致的了,但是跟慕容家的庄院一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并非他朱家的钱财势力不如慕容家,而是花钱的方式不同,且家族的习惯也不同。 在他父亲还在的时候,朱家尽避地位同样不低,但只不过是普通的大财主,再加上门禁森严,家规严谨等各种原因,朱家家宅一直是大而简略的布置。 不过自从他当家之后,整个院落也改变了不少,现在他想改变更多,要不家中死气沉沉的气氛让他很难待下去。 他的名字他听过。 怜儿想起常常在官人口中听闻的两大富家、南慕容、北朱家,慕容当家不适合打交道,朱家当家乃花街浪荡王爷。 他曾经想过,怎么样的一个人可以不在乎其它人的眼光,把花街当成自己的家,公然在大街上与小辟游乐,即使当今南方风气如此开放,但是他还是可以从其它人眼中里看见歧视与嘲讽。即使是来恋袖坊的官人也是同样的神情,瞧不起他们又玩弄他们。 他以为被人称为怜袖王爷的朱玉棠也应该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才是,顶多是钱比别人多一些,势力比别人大一点。 可是他错了。 没想到朱玉棠竟是这般魁梧英挺的美男子,美男子这个称呼应该用在这样的人身上,而不是用在他们这些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男人的小辟身上。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红玉他们为何也都在这里而不是恋袖坊?” “朱少爷将我们都买下来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朱少爷的人,再也不用在恋袖坊卖身。”映萤好不开心地笑着帮怜儿解下手腕上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瞧见当初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仍沁着血丝,实在是心疼难当。 还记得自己当初被迫卖身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挣扎,然而软弱的个性最后还是屈服在威胁之下;即使是个性最为佩强的红玉在被鞭打了数天之后,还是在半昏半醒中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就只有怜儿,他毫不犹豫地以性命相逼。 他没忘记怜儿以匕首割喉的那一幕,若是朱少爷晚了那么一点点的时间,他们现在看见的就是一具亳无生气的尸体了。 “明燕他肯?”得知事实,他不晓得该显露怎样的情绪。自从娘亲去世之后,他早忘了欢欣的感觉,如今要他展露笑容,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忘了要怎么笑。 “他当然肯。”将阴狠的一面藏在最深处,这世间能反抗他朱玉棠的人还真的是几指头就数得清。 “明燕他如果不肯,我看就只能眼睁睁地看恋袖坊被毁得一乾二净。”几人里红玉的世面看得最深最多,即使与朱玉棠相识不过几天的时间,但是他很清楚一个大豪的形成,手段绝对不会太简单,即使是个看似整天只会浪荡花街的浪荡子也是一般。 红玉说的话他懂,只是即使对这种场面底下的手段了若指掌,他的心依然无法适应如此无情残酷的现实。 这也就是他什么会傻得让明燕一骗再骗的原因。 “谢谢你。”是的,不管他买下他的用意是什么,他都该好好谢谢他,至少他不用再担心将身子交给一个个的陌生人。 如果,他买下他的原因,也是为了自己这个不堪的身体,他还是一样感激,只要能月兑离那种用自己的身体赚取钱财的日子,他要怎么对他,他都不介意。 朱玉棠一直无言。其实会买下他不过是一时冲动,他在花街流连了那么多年的时间,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小辟赎身,要是被他娘亲给知道了,真不知该如何解决。小辟是买来暇情的,不是买来宠的啊! 即使怜儿再如何美丽可爱,终究是一名小辟,他不可能跟他周旋一辈子;以他的个性,即使将来有了家累,他也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爱妾育儿,更何况是以容貌取人的小辟。他朱玉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基本的良心还是有的,不曾替自己喜爱的小辟赎身的原因,就是怕他们贪爱他这个不能给什么承诺浪子,而误了自己本来可以得到的人生。 可现在既然买都买了,就别想太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别让其它人有机会欺负你。” 红玉的眼帘突然垂下,晓得怜儿一定可以轻易发现他眼中的愁思。 朱玉棠的这一番话,他们都很清楚里面有多少真实性,就算朱玉棠不若那些玩弄他们的官人一般无情,但终究不可能成为他们一辈子的依托,等到有一天他们年华老去,也就是这一句话失真的时候。 红颜薄命,指的不只是女人,用在像他们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男人身上也是同样。 *** “红玉哥哥。”怜儿睡了一个多时辰后醒来,就看见红玉在外头走过来、忙过去的。撑起在伤中仍感到无力的身子,来到他身边好奇瞧看。 “怜儿,你怎么起来了?也不多穿件外衣,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红玉马上从正在整理的箱子里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衣替他披上。 “谢谢。你在做什么?这些不是咱们留在恋袖坊的东西吗?”他看见那箱子里头有几件是红玉的客人送给他的珍贵物品,红玉都有好好保留着。 红玉微笑,盖上一旁已经整理完毕的空箱盖子,拉怜儿两人一起坐下。 “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我跟映萤那几个兄弟留下来,打算有一天无法继续在恋袖坊卖身时,可以用来养活自己的积蓄。你也清楚,我们都是从小就被卖来恋袖坊的小辟,跟小巷的小辟不同,除了取悦男人的招式之外根本没有其它一技之长,就算会画画、会弹琴写诗又如何?知道我们身分的人有谁肯雇用我们?肯买我们的字画?” “红玉哥哥,你说的我都知道。” 平常小辟除了晚上取悦客人的时间之外,其它的时间都是闲散在坊里头。他们不像普通妓院的花魁,有那么多人愿意带他们出场游玩,因此通常都是聚在一起聊聊天说说闲话,说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真像个女人家一样。 “你知道,却没听到心里头,瞧瞧这些东西,有不少都是你丢给我们的。” “我不想要他们给的东西。”那是他曾经卖笑的证明。 “所以我们都帮你收起来了,有一天这些东西一定用得上的。” 怜儿不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红玉哥哥,你也不相信朱玉棠可以照顾我们一辈子对不对?” 红玉嘲讽地笑。“这世间能让我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你真相信他会照顾你一辈子吗?”他的怜儿单纯却不傻。 怜儿拉拢身上罩着的外衣,虽然是轻微的动作,还是引起手腕轻微的疼痛,秀美的眉头微蹙。“我不知道,我明明清楚世间没有永远可以相信的话,但是听见他的承诺,我依然想要相信。”尤其望入他那率直的双眼,即使理智一再在心口喊着别再轻易相信,但是…… 他说了他一直想要听的一句话,他说了要永远的保护他…… “傻怜儿!”红玉何尝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明明清楚贪恋光明的代价,却克制不了那一份渴望;换成是他,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可以逃离承诺永远的魔咒。 怜儿浅笑。“我想四处走走,你不用陪我。”他晓得自己如果提议帮忙整理东西,一定会遭到反对;况且双手手腕上的伤尚未痊愈,帮不了什么忙。 “你伤都还没好。” “伤的地方是双手跟颈子又不是脚,你别担心了。” “怜儿!” “没关系的。”回他一句勉强算是响应,怜儿便慢慢离开养伤的院落,只留下清朗带笑的声音在红玉耳边缭绕。 红玉叹了一口气,别看麟儿一身娇弱的模样,那性子啊比谁都要髓性。但是他们都晓得他那随性的性子并非天生的,在那样的环境中如果还要计较太多的话,会先把自己给逼疯。 非自然的髓性,不过是悲观下的强笑,终有一天还是会压抑不住。 ***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买了五个小辟你要放在哪里啊?”刘庆笙半是半灾乐祸、半是担忧地问仍在研究江南庭院的朱玉棠。 他很清楚好友买归买,可绝对不会把人给带回家里去,朱老夫人严厉的个性他俩都很清楚,如果真把人给带回家,非闹家变不可。 “我已经都想好了,人还是让他们待在江南,反正这样做的人多得是,我去买下一块地盖个字院,或是直接跟慕容家的人买下这个地方让怜儿他们几人居住。我正打算将家业往南方扩展,之后每次下江南的时候,就可以来这个地方看看他们,这样的日子不也挺好的?”以前他就听人说常常有北方的人在这里置宅养小辟儿,想来他也不是第一个;何况天高皇帝远,娘亲再严厉也管不到江南来。 “你不担心你的小辟跟人跑了?”养小辟儿的例子多,养的小辟卷款而逃的例子也多,尤其玉棠一次买下五个,可能性自然就更大了。 想到怜儿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不悦的情绪顿升。“怜儿他不会跟人跑的。” “你就这么确定?别忘了他仍是清倌呢!何况他年纪还这么小,性子自然比较浮动,哪天若是看到像慕容炎昊那种有钱俊美又充满魅力的男子,说不定就会跟人跑了。” “刘庆笙!” “啥事?” “你是闲得无事可想了吗?” “我这叫未雨绸缪。”担心了吧!就不信那么美的一个人儿你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花好景美风气开放的江南。 “那叫杞人忧天。”他相信怜儿不会这么做的,如果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早在那天被人买下一夜之后就会失去的清白身子,而不会为了抵抗而弄得一身狼狈,差点就失去了性命。 还记得大夫看过他身上的伤口之后那凝重的表情。 大夫是红玉介绍来的,过去怜儿生病一向都是请同一个大夫诊治,他知道怜儿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一次伤口又割得这么深,失血太多,一个不好就有丧命的可能。 “怜儿这孩子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如人,还这样伤害自己。”大夫的语气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是怒责,也是担忧。 他却明白,怜儿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子,才会这样伤害自己,宁求一死也不愿苟活。 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如庆笙所说的那样薄情。 “随便你,反正人是你真的,我也管不着。”刘庆笙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对了,你打算对他下手吗?”那么美的一个人儿,买来不用的话就真的太可惜了。 “过些日子再说吧!他年纪还小。” “以小辟来说,已经算大的了,这个年纪的小辟既懂事又带点纯真,若是喜欢此道的人才不会傻得白白浪费这等最好的时光。” “那是你。”他知道刘庆笙喜欢年轻的。 他跟他在其它方面一向都很合得来,就这一方面不同。跟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玩这等风花雪月的游戏,怎么他都觉得全身不对劲;而刘庆笙不同,他跟一般人差不多,都喜欢年纪轻的小辟,一过了十六就失去兴趣。 这也难怪,小辟再怎样美丽也是男人,到了某个年纪模起来就不是那样舒服;而且体毛跟自己一样多,变了轮廓的脸蛋顶多称为俊俏,要说美的话还真是困难。 怜儿即使长高长大了,也还是十分美丽吧? 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鹅蛋型的轮廓,还有小而丰润的双唇,恐怕再怎么变,也更改不了他的绝代风华。 “我就不信你忍得了。”这样美的一个人儿,能够摆在前面不吃的话,他刘庆笙定给他达一座圣人牌坊,封他柳下惠再世。 就连朱玉棠自己也这么觉得,除非他少了根筋,或丧失传宗接代的能力,要不然不动怜儿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实际的困难。 “忍不了就忍不了。”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他担心的是若他回到北方也同样忍不了,那该怎么办? 对他的回答,刘庆笙很是了解。叹了一口气,干脆跟朱玉棠一起研究起南方庭园的建筑方式来了。 *** 与庭园隔了一面墙的另一个小院子中,怜儿正好走到这里,无意间将两人的对话全听进耳中。 他该有所感触,甚至是激动的才是。 他跟自己这么说。 可是除了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忧伤还是心痛的情绪萦绕心口之外。没有太大的感触。 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早知道自己在朱玉棠的心中跟一般的小辟没什么不同,当然就不可能带他回北方,也就当然不可能对他有所留恋,他想要的不会是会随着岁月枯黄的面容。 既然早知道,就应该连那一点点的涟漪都不该在心湖荡漾,他不该感到忧伤,不该感到心痛,不该感到……失落。 至少,他曾经说过要给他永远的保护。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对他做出同样的承诺……至少,他给他了。 这样就够了…… 第三章 忘了已经过了几天,怜儿身上的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怔怔然地注视着朱玉棠的脸。 “你要我吗?”这个问题,他放在心中很久了,每天他抱着他在庭院里赏花赏月,感觉到颊边温热的体温,厚实的胸膛时,他就想这么问他。 朱玉棠吓了一跳,望入那一双坦然澄净的眼瞳之中,现在他还是保持着抱着他坐在木栏上的姿势,看的是透过窗棂流泻而下的晨光。 这几天来都是如此,莫名地不想开口说话,就这样互相拥抱着,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后,让时光在两人相拥之间流逝。 问题来得突然,但是从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的朱玉棠仍直接回答。“我的确是想要你,你看得出来?”他的有那么明显? 摇摇头。“我只是想问而已。” “因为凡是想得到你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心怀坦荡的?”美人在怀,要心怀坦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怜儿为他的诚实笑了。“或许是吧!” 那是事实没错,但因为他觉得不适合放在朱玉棠这一类人的身上,便没有作如此想。 “那为什么到今天都不曾动我?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天他说过他不喜欢年轻的小辟,但是从他的眼中,他很清楚他是想要他的。 “你不怕?”本来他想等他年纪大一些再说,不过他发现怜儿的成长早已经超越了同年龄的孩子,那一双眼睛,虽纯净却已经不再天真。 这样的怜儿,时间带给他的,只会是身体上的变化,心理上……已经无差。他才快十五的年纪吧?十五岁的身子里藏着而立的灵魂,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怕。”他不想隐瞒他的思绪,即使朱玉棠对他温柔对他好,他还是怕身体之间亲密的接触。在恋袖坊近九年的岁月,他晓得那事儿会带给身子多大的痛楚。 他怕的是痛楚吗? 不是,他怕的是被占有、被入侵……以及免不了的抢夺、付出。 “怕什么?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知你的身子弱,一定小心温柔地爱你。”他不希望他怕他。 轻摇螓首,怜儿张手捧住那张微带胡髭的俊脸,一双眼瞳几乎教朱玉棠忍不住要掏出中子盛起似乎将要掉落的滢滢水光。 他的怜儿,不仅仅是泪姬,还是最美的出水芙蓉,好担心不小心一个用力,就会在那粉女敕的双颊上掐出水来。 “我不怕疼,再疼的日子我都捱过去了,我怕的是等我将身子给了你之后,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从来就不怕说出自己的心思,不说是这样的结果,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又何必隐瞒? “怎么会?你还有朋友,还有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不是吗?” 怜儿垂下双眼,教朱玉棠真的不自觉地掏出巾子来,觉得那一双眼睛,好似即使经轻的一个转眸,也能落下晶莹的泪水。 既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接过他手中的巾子,没让更多的情绪表露在脸庞上。“是啊!我还有红玉哥哥他们、还有你、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他早明白他不会懂得他的意思,一个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明白他们这种人卑微的心思? 自从娘去世,爹爹卖了他之后,他就已经没有了温暖;在被迫卖笑之后,他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天真。一个失去温暖、失去尊严、失去天真的人,剩下的,就仅有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那颗心被藏在这具不堪的身子深处;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旦愿意付出,必然就要交心,交出了唯一的一颗心,就什么都没有了。 红玉他们从来不愿交出自己的心,卖身对他们来说,只不过将心神与分隔,给了身子不给心。 他做不到。 在朱玉棠给了他承诺,在他第一眼见到他的面时,他就明白自己做不到。 身子跟心,是注定要一起给了这个伟岸的男子。 老天必然觉得他的心思可笑吧?熬了这么多年,甚至宁可杀了自己,就是不愿意承认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身分;没料到,一切的坚持在一次目光相对之后成了最大的笑话,他如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将心寄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真是……可笑,他竟然将心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到最后,他还是不正常的…… 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在他的怀中拉高自己的身子,粉色红唇自温热的颈子慢慢细碎地吻到下颚、脸颊、下巴、下唇,让双唇之间的湿热侵入自己的双唇之中。 这是他的第一个吻,他的唇第一次吻上不属于自己身子的领地,这才晓得,原来吻一个人跟吻自己的感觉是不同的。 吻自己,是舒服的温热那一块小小的阵地,冬天的日子里,他常常这样吻着自己冰冷的双手,给自己小小的温暖;可当唇的目标换成了朱玉棠,温热的不再只是那一块小小的肌肤,炙人的热度好似从对方的体内麻痹他的双唇,将体内的每一条血脉都熨得热烫。 好喜欢这样的热度,身子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时那么冰冷。 “喜欢吗?”分开彼此的双唇,宋玉棠宠溺地瞧一张嫣然的俏脸在自己面前喘息,呼出的芳香就在自己的唇上。 他的泪姬吻了他,青涩的吻却比过往的每一次接触还要美好,心口的跳动似乎不单单仅是一份,还有更多不知名的骚动。 怜儿不晓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如自己的心,多年来的违心早已使脸上的每一次牵动,失去了真切的表白。 “我是笑着的吗?” 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问,但他还是点点头,喜爱那似乎隐藏着微小满足的笑容。 真好,他是笑着的,跟自己的心是同步的。“那就是喜欢,我喜欢你这么吻我,有一种很暖和的感觉,好象冬天蹲在火炉边一样,很热,热得有点疼,可是在那样寒冷的天,这么一点点疼却是一种幸福。” 江南的冬天还是很冷,恋袖坊里的小辟似乎都是怕冷的,他跟红玉他们常常一起围在炉子边烤火,即使烤得脸颊红通通的还是舍不得离开。红玉说,扑火的飞蛾,也许就是同他们一般,宁可烧灼焚身,也不愿意寒了自己。 痛,可以感觉还活着,寒了身子,连感觉都麻木了。 “这是一种幸福?”解开怜儿的腰巾,洁白的罩衣随着白丝绣白绸的外袍滑落,外层叠着内层。 他自小穿得暖吃得饱,从来就不认为蹲在火边烤火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家里的园丁在院落烧起落叶的时候,常常有一群仆人就这么围上燃着火的枯叶堆,时常在太阳底下曝晒的古铜色脸庞被火烤得红通通的,不是挺美丽的颜色,但是一看就觉得很温暖。 怜儿烤火时的模样,也是同样的吗? 心里这么想着,眼睛自然与那一双水眸相对。虽然天气有点凉,虽然身边没有炙人的火炉,但那一张洁净的小脸的确是红扑扑的,煞是美丽。 大掌捧着那张脸庞,从婴儿般柔女敕的双颊滑下可以感觉底下筋脉的洁颈,慢慢地移动到光滑的圆肩,清楚的感觉到掌下的细致在他碰触之后起了不平滑的凸起,再回归原本的柔顺滑腻。 他喜欢男人的身体更甚女人。 即使怜儿不曾练武,即使他身子单薄,但是掌心底下的触感仍是男人特有的弹性;不若女子那般好似一压就可以探着了骨,那是一种彷佛会收人的弹性,令人爱不释手。 他缓慢的动作使怜儿感到好奇,那模样像在膜拜一具身子,好象从来就不曾碰触过其它男人的身体一样;若非早已明白这个伟岸的男子是花街堂堂有名的怜袖王爷,他恐怕真会错认这不但是自己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 “你的身子……很美……” 唇边的笑纹加深,原本搁置在朱玉棠双肩的双手一起移到腿上,怜儿讶异自己所探触到的。 那么宽阔厚实的肩膀,怎会有如此窄的腰身?不若自己的纤细,而是十分结实的腰杆子!解开外面那一层束缚,一双小手顺势滑入他的衣襟,感觉到那一片光滑硬实的宽广。 原来,这就是触模一个男人的感觉,好舒服、好眷恋。 取悦一个男人的方式他懂得,双唇吻上那一片宽广,爱极了双唇所感觉到的炙热,这么热的一个身子,抱起来想必十分温暖吧? 心里想,身体也跟着这么做,不只双唇贴上了古铜色的肌肤,就连自己的身子都靠了上去。平坦的胸膛紧贴着他结实的小肮,双手环上他的背,每一根指头从掌心到指尖都与他合为一体,吸入的是他充满草原的香味,听到的是如大鼓重击般的有力搏动。 好美好温暖的身子。 为了这美好的感触叹息,呼出的气息熨在朱玉棠已经变得敏感的肌肤上。 “天,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他竟然被一个处子挑逗得激情难耐。 怜儿还来不及抬头看清楚他的表情,双唇正好刷过平坦上的凸起,耳边听闻急速的抽气声,整个身子就被那双拥着他的有力臂膀抱起来。 “去哪儿?” 脸部红赤的朱玉棠回以一笑。“我个人偏好软一点、隐私一点的床上。” 心因为他的话猛地一跳,学过再多的取悦技巧也敌不过一句暧昧的话,霎时空白的脑袋在回神际发现两人已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慕容家别院的床铺上铺了一层填满羽毛的垫子,躺在上头可以感觉底下的柔软,而怜儿只感觉到上方的压迫。 他应该觉得重的,他是那么的庞大。 “重吗?” 他笑着摇摇头。“不、不重,一点也不重……啊!” 一只大手顺着腰线下滑来到细女敕敏感的大腿内侧,有意无意地在禁地周围徘徊。 “喜欢吗?” “喜欢。”忘情地紧抱上方的胸膛,将下领依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问话在自己耳边,自己的响应在他耳边,做最直接、最亲密的传递。 怜儿的温顺教朱玉棠的一颗心柔化似水,每一次的接触,他都想知道彼此的渴望,逐渐占领、一一怜惜。 不知在何时,四唇已然交接,交缠的身体慢着晶莹的薄汗,身下肆虐的大手令申吟声自怜儿的唇齿间不断逸出,尤其在禁地的挑逗差点使他疯狂。 “要我!”他无法继续承受激潮,全身毛细孔在触模下绽放,无处不吶喊着被占有的渴求。 终于在他的邀请下,朱玉棠占有了他,不舍地吻去他的眉头深锁,为他的痛而心疼,为他的紧窒而激狂。 疼痛与难耐促使白皙的身体微弓,挺起纤细的腰身,修长颈子后仰,双手交缠在朱玉棠的颈项,无意间的动作是最令人心动的邀请;朱玉棠喉头吞咽,压抑的化成一声低吼,额上汗水滴在怜儿洁白的颈子,顺着曲线,融合两人的味道迅速滚落。 “我不希望你疼……”但他已经压抑不了自己勃发的。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晶莹停留双颊,屈起细长的双腿将他的每一处与自己紧合。“我不怕。”他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给这个男人,一点点的痛楚算得了什么? “怜儿……”万分怜爱,他低身吻住他微启的双唇,慢慢宣泄自己炙热的。 疼!这是怜儿的第一个感觉,但更多的柔情、更多的火热取代了这一份痛觉,因为他看见朱玉棠忍耐的表情,感觉他是如此的小心,百般滋味开始在心中缠绕。他何其不幸,沦落到风尘之中;又何其有幸,遇到这样一个伟岸温柔的男子。 一个咬牙,挺起身子,让他的窜烧至自己体内深处。很痛,他晓得,但是他心甘情愿。 “傻瓜!” 怜儿笑。“不傻,一点也不傻。”因为他想取悦他,对于自己的身分,他已然认命,认了本分,就该做好自己;取悦这一个男人,他愿意,他没有悔恨。 朱玉棠也笑,笑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与怜儿的欢爱,让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自己,在交缠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滴的渗入自己的体内,就是那样的奇妙,让他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 随着笑声律动的两人,是那么的契合,好似天生本为一体,是上天将两人错摆了位置。 恨不得将对方揉入自己身体之中,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深切;一个忘了原本坚持的温柔,一个忘了自己的疼痛,用尽全身的力量使彼此合而为一。 洁净的五指深深陷入结实的背脊中,两人的双手皆因使力而泛起白痕,身躯毫不保留地紧紧相贴。 *** “你果然还是要了他。”刘庆笙一点也不意外他满身“伤痕”地从内室里出来。“啧啧!外表看起来温柔可人的泪姬不会是只狂浪的小野猫吧?” 冷冷的目光洞穿刘庆空的双眼。“不准你这么说怜儿!”他俊美的脸庞没有一丝不认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对怜儿的重视。 刘庆笙有那么一点点被吓到,他当朱玉棠的好友这么多年的时间,还没看过他的脸庞展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即使在接掌朱家的仪式中,他也不曾如此认真。 “我不说就是了。”不晓得是不是他想得大多,朱玉棠对那个小辟的态度,令他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打算什么时候回北方,再继续待下去的话,你娘那里会很难交代。” 他们这一次出来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之前那一个月还是名副其实的在探查江南的经济发展,而后面这一个月完全是多出来的。是玉棠自己说忙了一个月,为得就是能多出一点时间游荡,他才会带他到杭州花街有名的恋袖坊来玩乐;偏偏这一玩却玩出了问题,还把时间给拖了超过半个月之久。 到时候他一定又会被朱老夫人给嫌弃了,他很清楚朱老夫人在背后是怎么评论他这个“酒肉朋友”的。她认为她这个宝贝儿子之所以会染上断袖之癖,全部都是因为他的关系,每次只要跟他出去,就一定没好事。 天晓得他跟玉棠认识的地点就在男妓院,那时候玉棠玩得比他还疯。只能说玉棠虽然风流浪荡成性,但是在工作上、在为人子的身分上,他总是做得那么完美,是有魄力的大当家、有孝心的好儿子。 他是不在乎背这黑锅啦!反正他跟朱老天人的交集也不多,只不过身为玉棠的好友,他不怎么赞成玉棠迷上小辟。当今为小辟倾家荡产的人可多了,他可不希望玉棠也是其中一个。 朱玉棠皱眉,他说的事情他也知道,尤其自从爹爹跟叔叔去世之后,朱家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男丁,每次他出个远门,娘就担心东、担心西的,老是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过几天我就回去。”不想让娘担心,但是在所有事情都还没安顿好之前,他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之前他还不曾派人去询问慕容家愿不愿意将此院落卖给他,慕容炎昊就已经先派人来告诉他,这院落他可以使用两年,好象是看透了什么一样。 怎么,他是认为他会在两年内将怜儿带回北方?还是认为他绝对可以在两年内替怜儿盖好一座和这里一样美丽奢华的院落? 不管原因是那一个,他千万不能和慕容炎昊这种人成为敌人;并非自己的能力不如他,而是这人的心思诡谲,要与他斗,必定得绞尽脑汁、枯索心思,说不定弄得白发苍苍还不见得能分出胜负。 “何必过几天,反正我们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现在就可以走了。”他就是不想让玉棠在这里多待上一点时间,预感虽然只是预感,但并不代表自己胡思乱想的事情不会发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怎么可以,怜儿他们对这里还不熟悉,恋袖坊的事情我也还没处理完毕,那个明燕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家伙。”在商场打转大了,谁廉谁贪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明燕就是一个贪婪的人,收了那么大一笔钱只能满足他短暂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恋袖坊顿失的生意一定会让他打些小主意。 朱家远在北方,怜儿若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他一时之间绝对赶不过来,想必明燕一定会把握这一点,偷偷做些手脚;他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因为他也没那个胆敢动他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利用怜儿的善良或是红玉四人过往的把柄。 “我看干脆直接把恋袖坊给买下来不就得了。”反正五个小辟都买了,现在恋袖坊已经不值几值钱,连他都可以出手买下。 “买下?可以啊!我买,然后你去跟我娘解释。”这事传到娘耳中还得了。 刘庆笙马上发出干哑的笑声,要他去跟朱老夫人解释,那还不如叫他去游护城河一圈他远比较甘愿。光是想起朱老夫人严厉的模样,全身就发出一股恶寒。“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我想,必须找几个可以信任的护院,最好让明燕连接近他们的机会也没有。” “嗯、嗯!” “问题是上哪里去找可以信任的护院?”他对江南不比北方熟悉。 “没错、没错!” 瞪向那个从刚刚被他回话反击之后就一直在敷衍他的好友。“既然你也认为没错,哪就给我一个主意吧!”别以为他不晓得他昨天偷偷去找红玉玩了一个晚上,所以这事情他也有份,想逃都逃不了。 刘庆笙心虚地网缩脖子。有时候觉得好友的眼神实在吓人,好象能看透他做过的所有亏心事一样。昨天他不过趁他跟怜儿正“忙”着的时候,忍耐不住也去找了可人伶俐的红玉,没想到却被他一眼看穿。 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记得他明明比他还要早出房门,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跟红玉玩过了? “那个……我认为……”刘庆笙眼睛不敢随便转动,瞪着目光所及的景色瞧看,典雅的庭园可以看出经过专人巧思……专人……对了!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我认为对江南最热,也有最有势力的,莫过于慕容家。反正他连院落都愿意借给你了,再借几个护院一定也不是难事;而且慕容家那么神秘,可见平常保密的功天做得很好,一定是雇用了相当不错的高手才对。” 他从来不曾麻烦过其它人,从小到大,自己做的事情就得自己负责,从来不曾出口请人帮忙过。 但是…… 想起怜儿的脸庞,求人帮助似乎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了。 “我会去亲自去跟慕容家说一声的。” *** “他待你很好。”替怜儿着好上衣,红玉淡淡笑着。怜儿原本就已经美得惊人的脸庞增添一抹娇憨以及说不出来的成熟韵味,承受欢爱之后,原来不只女子可以变得更美,连男子也是同样一般。 怜儿随意套上软鞋,有些困难的移动脚步来到门廊处,一阵风儿吹过,带动树梢枝叶摇晃。 人,真是渺小,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天地却还是一般。“他是待我很好。” “你不满足?”红玉听出他的话中并没有满足的味道。 抓住摇晃的枝叶,揉动初生枝芽的女敕绿。“不,这样就够了,我并不想要求更多。红玉,你比我了解,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再要求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红玉苦笑,这实在不像是一个不满十五的孩子所说的话。“别忘了,我也是人,换成是我,我不会因此而知足,我会想要更多更多。”拉回他仍然高扬抚叶的手,扳过他的身子使彼此目光相对。“怜儿!” “嗯?”即使对着那一双认真的美目,怜儿半睁的眼眸仍是茫然。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宁可你那天就这么一刀杀了自己,也不愿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偏偏如果时间会回到过去,他依然希望朱玉棠可以伸手救了怜儿,然后……然后,再走回同样的地方吗? 多么可笑、矛盾! 怜儿呵呵轻笑,清朗的声音在廊间回荡。“那还不简单,给我一把刀,我再一次杀了我自己不就得了?”颠簸的步伐踏上廊外草地,软鞋沾染上湿泥,即使隔着一层布垫还是湿湿冷冷的。 “怜儿!” “别生气呵!”散发飘扬半空,娇小的身子非男亦非女,足尖踏动一块块的草坪圆石,颤巍巍地在上头舞动。 他身子小,动作灵巧,明燕竟突发奇想地要他学舞,如同戏坊舞镶一样,还特地为他找了个师傅,希望他能变得如当时的汉宫飞燕一般,即使是在掌心般大的地方,也可以舞若彩蝶。 舞着舞着,舞去了多少岁月,教他已经不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男人,忘了自己也是个男人。 “红玉。”舞过一个圆石,再跃至另一个圆石,即使苔湿露滑也停上不了动人的舞步。“第一眼,我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好久好久以前,我问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是跟那些恩客一样,脑满肠肥,獐头鼠目?或是明明长得一脸斯文,却给不了承诺,承担不起结果的懦弱。 我在心里一直描绘着一个男人的模样,久而久之,我已经不懂自己描绘的是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的样子,还是一张我希望可以遇到的脸庞。” “结果你遇上了朱玉棠。”不只是怜儿,也是他们心里头描绘的男子模样。 “是的,我遇上了他。”停下舞动的身子,美丽的脸庞带着笑颜。“然后看看他,看看我自己,我终于明白,我永远都成不了自己描绘的男子,瞧瞧这身子……”拉开身上的衣衫,露出赤果的身体。“除了这一片平坦,除了胯下之物,已经没有其它地方像个男人,就连这里……”指指心坎,美艳的水眸再度漾起水光。“我心里描绘的模样,怎么也不会在第一眼就将所有的心给了一个男人;连这里,唯一一个自己可以保有的地方,也已经不再受控制,给了一个男人,跟个娘儿们一样。” 红玉静默,上前替怜儿着上衣裳,纤细的十指熟练地为他系上腰带。 一滴水珠,滑落草地,点在女敕绿的青草上,滚落湿土。 他,何尝不是……何尝……不是…… 第四章 天阴阴的,看不见阳光的天空是沉沉的灰。 懊是要落雨的天气吧? 心里这么想着,一滴滴的水珠马上自天空掉落,伸掌探出廊外,粒粒珠儿打在掌心湿湿冷冷地。 “身子单薄就该懂得照顾自己。”淡音色披风罩上怜儿单薄的肩,回眸一看是一脸无可奈何又充满溺爱表情的红玉。 从他们离开怜袖坊至今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他现在十六,后天就满十七,红玉也有二十了。两年来他几乎没啥变化,一样的娇小瘦弱,一样地貌似女子;倒是红玉跟映萤他们变了不少,虽然不像堂堂七尺男子,但也月兑了过往的娇柔味道。 都两年了呢!没想到时间过得这般快。 这两年里玉棠常常过来,来的时候总是不论早晚,每次都可以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而回去的时候总是在他熟睡的那一刻。 “两年了,红玉。” “想说什么?”明明知道怜儿只要一发起呆来,想的必然都是同一件事,红玉故意不讲明,还用暧昧的眼光瞄他。 怜儿也不在乎,笑着替自己拿过放在一旁的白色小玉瓶,从里头倒出红艳艳的葡萄美酒在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浅酌。“想说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到江南来的,而且慕容家借给咱们这个院落,也已经到了该归还的期限,不晓得今后我们又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他也知自己依恋朱玉棠,那是事实,不怕人笑。 “北方!”低低的朗笑声自背后响起,怜儿愣了一下,晶莹剔透的夜光杯自掌中滑落;早就发现异样的红玉连忙伸手接住那一杯酒红,淌了一地一手的艳色。 仍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朱玉棠,宠溺地看着那单薄的背影一个震动,然后倚坐的身子连忙蹲了过来,天人一般娇美的脸蛋顿时展露在自己眼前,粉女敕红唇从浅浅微张进而勾起曲线。很习惯地,他张开双臂,那娇小的身子如预料中地扑进自己的怀中,纤细的臂膀一如往常,用力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身直到感觉痛楚,巴掌大的脸蛋淹没在他的怀中。 “想我吗?”他知道他想,可还是希望听见他说。 “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朗朗笑声不断自勾成曲线的双瓣流泻而出。平时的怜儿其实象个大人的成分多些,也只有朱玉棠在身边的时候,他才会像个孩子。 红玉不明白为什么,只见过怜儿笑得开心无忧的朱玉棠自然更不会知晓,他只知道自己不论何时何地,心里总会记挂着这远在江南的小东西。如果说朱家在江南的势力以惊人速度扩展是因为与慕容家合作,倒不如说是因为他急切想要见怜儿一面的心,才会令他不时找借口下江南与他怜惜的人儿相聚。 怜儿的事情,他娘始终不知,这两年的时间,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在京城郊外替怜儿盖一栋别院,免得两人两地相思。近来娘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比较不管他的事,怜儿的事情只要安排得好,相信应该不会让娘知晓才是。 “真的要带我们去北方?”接住已经溢出酒液的夜光杯,红宝石般的液体落在白皙的手臂上,红玉的话像是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是的,我在北方替你们盖了一栋很美丽的宅院,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替他们盖了一栋美丽的宅院,而不是让他们搬进朱家大宅。 红玉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而怜儿只是笑,很开心地笑着,没有哀伤,没有忧愁,更没有嘲笑朱玉棠的不愿意承担。 “听说北方的天气可冷了。” 没瞧见红玉的模样,朱玉棠抱着怜儿亲亲他的小嘴。“是啊!我帮你裁了不少的冬衣,晓得你这小东西禁不起冷,前年冬天为了取暖,干脆直接赖在我的怀里动也不肯动,吃东西还要人喂。” “有人自愿替我暖身,喂饱我肚子,这等好事可不是常有,我何必拒绝?”人啊!能享受的时候就要懂得享福。福祸无常,谁知道明天是不是连一口饭都吃不着。 他的回答令朱玉棠大笑。 怜儿一直是这么的不同,直接大胆不若女孩儿的扭捏羞怯,依赖娇柔不若男孩子的独立强悍,除了怜儿,他还找不到谁的性子可以如此……阴阳难办。 “真要我到北方?”其实,他宁可待在这里天天想着他,能想着总比有一天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嗯,愿意吗?” 怜儿笑笑。“没啥不愿意的,自从那天你买下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有一天你要我杀了自己,我也不会拒绝。 “我比较希望你别用这样的方式回答我。”朱玉棠皱眉,他希望他是心甘情愿的。这些日子来每一天分别的日子他都会想他,所以了甘冒被娘亲发现的危险将宅院盖在离家颇近的郊外。难道他的怜儿一点也不想他?所以才会在听见消息之后仍然如此无动于衷? 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生气了?”怜儿轻而易举地看透他的心思。 这个傻男人,每次非要他把话说白了,他才能够了解吗?真不晓得他跟人交易时的精明干练都飞到哪儿去了。 “别生气,要我住哪儿我都无谓,求的也不过是你能来看看我,有空的时候想想我这样就够了。” 他说的是实话,语调里也没有委屈的意思,但听在他耳里就教他心疼得不舒服,抱着娇小身躯的双臂也跟着收拢。 “我不希望你委屈。”多少个日子里,他都希望他的怜儿可以是天底下最幸福自在的人儿,但是每一次看见怜儿,心里就觉得亏欠。 有些东西,他永远也无法给予,毕竟即使怜儿如何的美丽,他也是个小辟,两个男子,终究是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不觉得委屈,一点也不觉得。”带笑的脸庞偎进温热的颈项间,美目轻轻合上,合上的那一瞬间,眼睫似乎沾染七彩微光,那不过是一剎那的时间,无法得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浓长小扇上真有那么一点光芒。 *** 第一次出远门,怜儿才不过十七的年纪,对外头的世界仍是好奇。 “梦轩,那是咱门待过的花街是不?”掀开车帘,发现马车正穿越过杭州城,熟悉的景象映入眼中,发觉那是有着八年回忆的老地方。 从来没有在这个方向看花街,这才发现原来花街的景致并不如记忆中那般繁华。人潮依然是多如流水,楼上的灯笼仍是高高挂,来来往往的不是色欲熏心的客人,便是一脸假笑的娼妓。 那是假象,一切都是假的。 人潮不会永远都是同一批,灯笼终究会熄灭,等到年华老去,终有一天会连习惯的假笑也漾不上被岁月侵蚀的脸。 “是啊!是咱们待过的地方。”梦轩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瞧,他不像红玉那般可以心思表情两般样,也无法如怜儿般绝然;看着那地方,即使已经相隔两年,他依然觉得不堪,依然无法控制难受的情绪表达在脸上。 “梦轩。”怜儿伸手揽过比自己高大的身子,让他的脸庞依靠在自己的胸膛。 梦轩算是他们几个里最直率的一个人吧!红玉的直是一种豪气,梦轩的直是对未来还有一点点期望。 或许,他该将梦轩留在这个地方,不该让他一起去北方…… “要走一起走。”言亭的话一向不多,但说出总是的最真实的话。“我们都是走过同样骯脏地方的人,该忍的我们都能忍,不能忍的我们也很清楚要怎么办。” 世人总是爱将他们这些在风尘中打滚的人看成只爱钱财,没有感情的愚蠢之人;殊不知为了取悦他们这些“雅士”,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在学习诗书礼乐,并且将人性看得清楚透彻。 他们几个,已经不单纯只是其患难的朋友,而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家人,怜儿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他怎么会不晓得。 他们到北方的事情定瞒不了多久的,等到瞒不住的那天,也就是风暴来临的那一刻,以他们这等卑贱的身分,会有什么结果,他们都清楚得很。更何况或许不用等到风暴来临,朱玉棠是朱家的独生子,有一天必然会娶妻生子,男人通常有了家累,他们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小辟就不会有太好的遭遇。 “事情才刚开始,别想这么多。” “你们在说些什么?”朱玉棠隔着一层竹帘,听不清楚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在说我们从来没离开过杭州,不晓得杭州外的生活是怎生的模样。”看着那俊朗的容颜,几个人都笑了,那笑并非刻意她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苞他们相比,朱玉棠尽避有为他们遮蔽风雨的力量,但却比他们要纯真多了;看着他,他们便忍不住笑,似乎只要这么笑着,他们也可以同他一样生活。 “杭州是美丽的地方,可杭州以外的地方也同样的美。杭州美在水,美在飘柔;京城美在阔,美在气势。”一点也不在意杭州城里的人已经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朱玉棠探手进车内拖出怜儿,与他一起坐在车夫身旁。 “玉棠!”怜儿抓紧了朱玉棠的手臂,表面再如何平静无波,与众人的眼光相对时仍是局促不安。他从来不曾在太阳底下跟一群陌生人面面相对,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的身分是见不得光的。 “别怕呵!他们不晓得你是谁,你可以好好看看外头,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得了你。” 有我在,没人能够伤害得了你……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对他说的,两年来从来不曾改变,即使是在欢爱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他说。拥着他、包围他,一次又一次将承诺刻进心口的每一个角落,让他真的这么相信,即使两个人不可能有未来,他也会这么守着他一辈子。 不能相信的话,他却相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你说的,别毁约……” “什么?”街头因为怜儿的出现而起了轰动,为了他的美停上动作的大有人在,朱玉棠只能从嘈杂中隐约听见怜儿说了话,却听不清楚地说了些什么。 “我说啊!杭州城我也待了八年,却从来不曾仔细看看,出城前我们停下来看看,你说好不好?” “停下来那可就出不了城门了。”瞧见他难得出现的娇俏模样,朱玉棠伸指点点他的鼻头笑道。 “为什么?”出杭州城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吗? “美人倾城,倾城美人,咱们这一停下来,城可就要倾了。” “朱玉棠!” 炳哈大笑,他揽着他纤细的腰身飞身下车。“将马车停到悦来楼吧!酉时前我们再离开。” 红玉四人纷纷探出头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揽着他们的怜儿飞上屋檐,四人相顾一眼,笑着一起溜出马车,手中确实探着怀里的钱囊,心已停留在四散的小摊贩上。 市集呢!从多久以前就想看看了……究竟是多久以前呢? *** 手里拿着一包包零食蜜饯,身上挂着刚买来的博浪鼓跟风筝,怜儿笑得跟个孩子一样。反正自己长得像个女娃儿,在大街上公然让朱玉棠牵着手也不会有人投以异样的眼光,乐得拖着他高大的身子到处跑到处瞧。 “早上的花街真冷清。”不经意地,又回到刚刚马车经过的地方,嘴里咬着冰糖葫芦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下,不远也不近地,瞧着大门紧闭的恋袖坊。 朱玉棠坐在怜儿的身后,让他的身子依偎在自己怀里。他们常常这么做,相聚时只要一有空闲,就会两人一前一后的依偎在一起,管他天冷天热,管他景色是否美丽;什么事情也不做,怔怔然对着眼前的景物发呆,慢慢将游移的视线聚在同一块地方。不需要看对方的眼睛,他们都晓得,他们看的,是一样的平静。 “这里本来就是属于夜晚,累了一天怎么可能早起呢?” 将另一手的葫芦串子塞进他的嘴里,瞧他愕然又舍不得拒绝地咬下一颗酸甜带涩的李子,自己也笑着又咬了一颗。嚼碎甜腻的糖衣,渗入点点酸溜,还有李子心的苦味。 好象心都是苦的,苦涩的滋味,才能让人明白果肉的酸甜。 “以前我们总是看不到天刚亮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艳阳高照的午时。那么热的天,宁可赖在床上让头痛减轻点,也不愿意起来吃点东西喂喂肚子;等真正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接近黄昏了,恋袖坊的大门也已经敞开,紧接在后头的又是另一场宿醉。”那时候发现时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同样的一天接一天,日子早已经过数年岁月也不知晓;脑子只是拼命地告诉自己为什么还那么久,为什么时间还没过去,其实时间早在他们自以为漫长的时刻里流逝。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晨起的时候看见梦轩一个人坐在靠着窗棂的地方偷偷掉泪,我没问他为什么哭泣,可是我却很清楚为什么。因为那一天的天色特别明朗,晨起的时候可以看见远远的那一端淡淡如萤火般的色泽染在天际,慢慢将一整片天空照亮;从暗暗的蓝到深深的紫,最后一眨眼间整个天就亮了起来。很美丽的景色,我们却在那时候才发现。” 从那天起,他们不约而同地比伺候他们的仆人还要早起,有时候聚在一起,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瞧着天慢慢地亮,听远远的地方有鸡啼的声音。 他的话其实不过是在喃喃自语,并不是说给朱玉棠听,但是听着听着心就跟着他的话同步,怜儿的语气不像是在难过,他的心却是真的酸楚。 “到北方,我天天陪你看日出。” “天天?”怜儿转头微笑,明知他失言,心还是一动。 唉,不知足呢! 朱玉棠也晓得自己一时错口,干脆低首吻住那一张微微开启的小嘴。“小东西、小脸蛋、小嘴儿,就爱抓我的错处。” 怜儿嘻嘻轻笑。“想说我小心眼儿就直说,何必拐了那么大的一个弯,吻我念我还说不到重点呢!” “我可没说你小心眼,是你自个儿承认的。”手指点点他单薄的胸膛,还故意滑了一下。 怜儿尖喊,他最怕有人搔他痒,连忙从他的身上跳起。“每次都这样,你这个无赖王爷。” “是怜袖不是无赖。”朱玉棠笑着起身,马上就把小人儿给抓回怀里,手里不忘搔得他拼命躲藏。 “无赖!明明就是无赖,不是无赖怎么会在花街上调戏小辟!” 怜袖怜袖,终究不是恋袖…… “在花街不调戏小辟那该做什么?”好喜欢好喜欢他的小东西,像孩子、像大人、像情人……也像个妻…… 怜儿跳进他的怀抱,一点也不端庄地像八爪章鱼一样黏着他。“在花街不调戏小辟的话,当然是好好疼爱小辟,好好疼我……”双手搭上他的脸,拇指轻揉他带着胡渣子的下巴,一分分、一寸寸爬上脸颊。 他有好挺的鼻、大大的眼、浓浓的眼睫、又直又长的眉,他不只要用眼睛看他,还要用手看他,如果可以,还想用耳朵记忆低沉有力的嗓音,用鼻于留取那干干的青草味道。 “别忘了我……”他就这么一个要求。 “怎么可能忘了你?”他觉得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好傻。 “说了就是约定。” 说了,就不可以忘记,因为他已经用刀子刻在自己的心里,千万别忘记…… *** 其实京城离杭州虽然有段距离,但也并不挺远,可一路这样玩下来,等到了新居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冷!”一下马车,红玉就抓着衣袍咕哝。 “冷就该多穿一件衣。”怜儿从衣箱里拿了件披风替他披上,自己肩上也跟着落下一件温暖的外袍,是朱玉棠刚刚月兑下的,很暖和。 “别总记着别人,你的身子骨可比红玉娇弱多了。” “是啊!怜儿的身子骨可娇弱了,朱大公子可要好好伺候着,要是让怜儿病着了,有人的夜晚可就难耐了。” “红玉!” 眼珠子转了一圈,红玉自顾自地先踏入新盖的字院里晃晃。“让我酸一下都不行,可怜的红玉喔!生病了也没人嘘寒问暖,妒忌了也没人可以发泄……” “红玉!” 抗议声换来院落里的朗笑,人早已经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怜儿叹息,近年来红玉的性子是一天比一天像个大孩子。不只是红玉,他还不是一样,泪姬这个称号似乎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已好久不曾落泪。 “这里离京城这么近,真的可以吗?”玉棠是朱家的独生子,在京城是有名的大户人家,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盖座别院,瞒不了太久的时间。北方的风气不比南方,若是让人知晓了,怕朱家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玩小辟是一回事,养小辟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会有事的。“他也想过将别院盖得远一点,但是想起怜儿总在不知不觉中露出的愁容,最后还是决定将院落盖在这里。怜儿喜欢有山有湖的地方,这里的环境很美,虽然离京城近了点,但是能让他开心,他也高兴。 不愿令他扫兴,怜儿不说出自己心中的隐忧。“带我看看这个地方吧!你盖的院落一定是很美的地方。” 说到朱玉棠的得意之处,豪迈的脸上又露出洒月兑自得的笑容。“那是当然的,我还辟了一个小湖,湖边的凉亭是很适合小酌的地方,你不是喜欢在月圆时候赏月喝酒吗?” “是啊!” 怜儿让他牵起手,正打算迈入大门,后面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遏止两个人的脚步。 朱玉棠一看就知道来者是谁,刚刚舒展的眉峰拢聚;怜儿淡然地看着他,看着停下来的马车与下车的男子。 “少爷,老天人请您回去一趟。”赵总管恭敬地向朱玉棠揖礼,眼睛扫过怜儿的时候先是一阵讶异,再来的便是怜儿熟悉的嫌恶。 来得真快。“晚一点我自然会回去,有什么急事吗?” “小的不知,老夫人命令小的请少爷回府,如果可以,也请身边的那位公子一起过去。”忍不住又看了怜儿一眼。 丙然绝色,怪不得会让一向游戏花街柳巷不将这些贱民当一回事的少爷,竟反常地为他盖了栋宅院。好好一个男人生得比女子还要柔弱娇美,一看便知是个祸害,他们朱家虽不是什么书香世家、名门之后,可再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岂能容一个祸害入朱家家门。 “娘要怜儿过去做什么?” “小的不知。”还是同样的一句回话。老天人严厉的模样至今如在眼前,想起仍能使他背脊发凉。 能够撑起如此庞大家族的妇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少爷风流的事迹老夫人都晓得,只要别太过分,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可这次少爷的行为已经严重考验老天人的忍耐度,将小辟给带回京里,像什么话! “我不会带怜儿回去的。”自己的娘亲怎么会不了解,若是让怜儿见了娘,想必只会换来无尽的羞辱而已,他绝不让娘有机会伤害怜儿。 “老天人说……” “执掌朱家的人究竟是谁?”赵管事的坚持令他冷了一张俊脸,那是怜儿从没看过的冷酷,寒透人心地对着面前打揖的人。 “是少爷。” “那你是该听我的命令还是我娘的?”他尊敬他的娘亲,爱他的娘亲,但并不代表下人就可以因此犯上。 “听您的。” 朱玉棠没说话,将赵管事瞪得不敢再抬头后,才又温和地望向身边的怜儿。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见我娘。”朱玉棠掌心贴触怜儿滑女敕的脸庞,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水灵灵地对他望,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教他愧疚了。 “这样好吗?别为我坏了你跟你娘之间的亲情,我还是跟着你去吧!”他不愿意他为难,知道他一向是孝顺的儿子。 “怜儿,你不懂我娘,她……” “没关系的,什么样的阵仗我没经历过,在恋袖坊那样的地方,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过;朱老天人想必雍容大度,不会说出比那些人更令人难堪的话。我尽避是个小辟,毕竟还是男子,别人能够承受的,我自然也可以担当。” 叹了一口气,他娘的确不会说出比妓院里的客人更难听的话,却有办法说出明是礼暗是嘲的讽刺来,怜儿懂得诗书礼乐,一颗心更是玲珑剔透,自然不会不懂他娘亲话中的涵义。不愿意让他去,正是因为不愿意看见他受伤的神情,那会令他心疼。 “你说的我怎会不明白,但是……好吧!”现在不见以后还是会见面,他没傻到以为自己的娘亲会这么轻易就放过。现在见面他可以在怜儿身边护着,要是娘趁他不在的时候要与怜儿相见,那绝对不是他所愿的。 怜儿平静地对他漾开一抹浅笑,笑里看不出担忧与哀愁。他总是这样,怕他担忧、怕他不悦,不管心里怎么想,总是给他这么一个可以安慰人心的笑。 怜儿、怜儿…… 第五章 朱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儿子扶下马车的娇小男子。 实是令人厌恶!一个男人生得貌似女子也就罢了,偏偏还跟女子一样柔顺娇弱,令人打从心里感到不舒服。她儿子怎么会对这种下等人有意思,她实在无法想象。 这少年美则美矣,毕竟不是女人,不能替朱家传宗接代,也不懂三从四德。瞧瞧那股即使依偎在玉棠身边仍不减的卓然姿态,怎比得上女子的乖顺贤慧? 一个贱民装什么清高? “娘。”娘亲那副摆明了不欢迎怜儿的神情,教他很难跟平时一样当个孝顺的儿子笑颜尊敬以对。 “不跟我介绍一下你身边的人是谁?” “他是怜儿,我……” “你的男宠,我知道,看了你这么多年,身边的男宠来来去去多不胜数,我很清楚。”一个男人叫怜儿,可笑! 才第二句话就下了钉,朱玉棠双唇微抿,怜儿仍是淡然地看着朱夫人,刚刚那句话好似对他没什么影响。 “怜儿见过朱老夫人。”规矩地作揖,优雅从容不迫的姿态想不赞赏都难。 厌恶见着这少年有半点好处。“原来小辟回礼跟一般男子是一个样的。”下一句话她没说出,可在场的人全明了他的意思,有些人已经露出嘲弄的轻笑。 “小辟也是男人,老夫人难道连这种简单的事儿也不清楚?” 红玉几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见不惯朱老天人表面淡然的刻薄,晓得温和宽慈的怜儿即使被伤了心也不会针锋相对,他理所当然站出来回敬。怜儿可是他的宝,谁都不准欺负,他们的身分是贱,那又怎样?如果不是有像朱玉棠这一种人的存在,这世间怎么会有他们这一等贱民。 “你,好大的胆子,你又是哪一号人物?” “娘,您要我回来究竟有什么事?总不是特地要我带人过来让您苔罚的吧?”停止这扰人的问答,他不愿意忤逆娘亲,也不会让娘亲污辱怜儿。 朱夫人喝了口茶,藉此平静一下心情。“我让你带人回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娘替你定了一门亲事,是我妹妹你姨娘的小女儿;你应该还记得你的表妹湘儿,一个水灵灵的女娃儿,可别辜负了她。婚后你要继续游荡花街娘也不管你,只是要懂得节制,那时候你可是有要的男人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晓得,别丢了咱朱家的脸面。” “这事您之前没向我提起过。”一双浓眉蹙得更深了。 “怎么没提起,你认为书房里那些画轴是摆着好看的吗?每次你回来我都提醒你要看看,拖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干脆由娘替你选一个,媒灼之言,父母之命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我已经请人合八字了,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年暮春时节就可以成亲。”如果将时间安排得太急促,儿子必然会反弹,因此她特地留了半年的时间。 他们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怜儿放开让朱玉棠牵着的手,回眸就看见红玉怒火高张的双眼,探手抓住他握成拳的手,一指一指扳开,将手嵌入他掌心。 别生气。 靶觉掌中的纤小,红玉一阵鼻酸,轻轻摇摇头。 为了你,我不气,我不对他们生气。 红玉的眼睛彷佛这么对他说着,因此怜儿笑了,悄悄地又牵起紧咬着下唇的梦轩。“我们回去吧!”已经见过老夫人了,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了,没有必要……再待在这不属于他的地方。 “怜儿,你要去哪里?”朱玉棠注意力一直都是放在身边人儿的身上,早察觉他的挣月兑,也察觉他离去之意。 “回去宅院,你娘一定有不少话要跟你说,我们不打扰你们谈话。” 你不在乎吗?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就要成亲了? 疑问放在朱玉棠胸口,终究没问出口,这里有娘在,不适合问怜儿这等亲密的话语。“我马上就去找你,等我。” 怜儿静默,看了他好久,最后还是拋却世俗眼光,在朱老天人面前伸手轻抚朱玉棠的脸颊。“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两人之间违背礼教的亲密动作,教朱老天人当场铁青了脸,在她眼中,怜儿成了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不知羞耻! *** “你一点也不介意我要成亲了?”一跟朱老天人谈完暮春的婚事,朱玉棠也不在乎自个儿娘亲铁青着一张脸想阻止他回到郊外别院,匆匆忙性地赶回怜儿身边,抓住坐在栏杆上发呆的人儿猛摇。 懊死的!怜儿不介意他娶亲,他应该感到庆幸能有这么一个能体谅他的男宠,可为什么在看见那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蛋时,他会觉得愤怒,会觉得心痛? 怜儿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反手抓住他的臂膀,极认真地盯着他。“你希望我介意?我有介意的资格吗?玉棠,你比谁都清楚,我不过是个男宠,就像你娘所说的无法传宗接代的男人,除了欢爱之外,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连一个妓女都比我有资格介意,我该以什么身分介意?”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那是事实,如果我要求你别娶其它姑娘,一生只伴我一个人,你能点头吗?你我都晓得不可能,那我何必要求?只是羞辱我自己,徒惹你厌烦罢了。” 每一个人总是把他看得太单纯太好,他不过是一个认清事实的男妓,不会傻得要求这个男人永远不娶,又卑鄙懦弱地无法放手,所以只好躲藏在角落,偷偷尝着他给予的温柔与宠爱。 宋玉棠哑口无言。他当然不可能为了一个男宠放弃传宗接代的任务。他喜爱怜儿,可是……可是什么他也不晓得。 怜儿跳下栏杆,拉开他的双手一个人往内室里去。 不用他说,他早清楚。朱玉棠宠他喜爱他并不代表爱他,从他的言语、从他的行为、从他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这么告诉他。朱玉棠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或者应该说世间不可能会有能真心真意爱上一个男人,并且愿意为一个男人放弃一切的男子。小辟跟宠物处于同样地位,人跟宠物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情? 脑中忽地闪过一双晶莹紫瞳,他只见过慕容家的人那么一次,就算那时病得胡涂,他还是清楚的看见慕容少爷跟那一个有一双紫色眼睛的少年之间有着融为一体的契合。 可能吗?慕容家的少爷与那少年之间的是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情爱? 可能吗?两个男人之间可能会生死相许? 叹息,心里相信是有的,他还是愿意相信两个男人之间会有爱情;但不会是在他身上,玉棠有太多的束缚,他在玉棠的心中也没有那么大的分量。 “怜儿,你生气了吗?”他明白是自己无理取闹,但是他就是想看见怜儿为他激动的模样,那样似乎可以替自己的心带来一点沉淀的感受。 “傻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你生气?” “没有,但或许从今天开始……怜儿,对不起,我无法拒绝这一次的婚事。”他二十四了,的确到了成亲的年纪, 怜儿停下脚步,回首仰望棱角分明、应该显得严厉、却因为愧疚而变得可怜兮兮的脸。“我早知道的,别跟我道歉,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可以替你生娃儿吗?”扬手拍拍他的脸庞。 这样高的个子,凭他的个头连肩膀都不到,每次要面对他的巨大身躯总是有压迫感;明明该是他强自个儿弱的气势,现下反而成了以他为主的怪异情况。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明知故问的吗? “好了,别想那么多,我都不想了,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我还等着你带我好好看看。成亲是明年的事,还有近半年的时间,愁什么?” 是啊!还有半年的时间,愁什么……再一次对自己这么说,可愁了就是愁了,再提醒也不过是更难过罢了。 “你就只有这些话要对我说?”他一直认为怜儿是重视他的,应该还有更多更多的话要对他说,甚至该无理取闹的人也该是怜儿而非他。 滢滢水光躲在浓长眠睫下。“不,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我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但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听着,不但要听着,还要很仔细很仔细的记着。”他,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愿望了。 “我听着,你说。” 那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是真诚的,他是那么认真地想听他说。 酸楚漫上眼睛。别啊!别再流泪,自离了恋袖坊,他就告诉自己别再流泪,至少,在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上头,让自己像个男人。 “别忘了我……永远、永远都别忘记我,记得我。” “我记得,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是怜儿常常在他耳边说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怜儿在对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美丽的脸上即使是笑着,也觉得凄楚,不管是谁,都可以感受他发自内心的那股深切的不安。 那不安是他带给他的,因为他不可能给予他永远的陪伴。 “那就够了。” *** “娘、娘、娘!您快来看,后院的菊花全开了,好美好漂亮!”如铃铛一般的清脆嗓音在院子里雀跃地飘扬,即使是步入萧瑟的秋季,也令人觉得百花绽放的春天来临。 “娘看到了,娘看到了。湘儿,妳都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孩子,老长不大似的。”席夫人嘴里念归念,眼里的宠爱可深了。 她就生了这么一对儿女,儿子老四处游荡,就只有这个贴心的女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尤其湘儿尽避淘气,可是心比任何女孩子都要玲珑剔透,他这个做娘的需要什么想什么她都能猜透,总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帮她把一切事情打点好,教她凡事都不用操心。这么一个乖巧美丽的女儿,真舍不得嫁呵! “在娘的眼里,湘儿本来就是长不大的孩子嘛!”轻盈的身子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母亲身边,娇悄的脸蛋埋入席天人的颈窝里头,粉女敕的红唇呵呵直笑。 “是、是!在娘眼中妳的确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别忘记,妳明年就要嫁给妳表哥,过不久也会是孩子的娘了,再这么孩子气下去怎么得了?” 席湘缘轻笑,美丽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对未来充满期望的眼睛。“娘,妳的湘儿会是那么不懂事的女孩吗?现在是因为在眼身边,我才能像个孩子一样,以后嫁出去,我会晓得怎么为人妇的;也不想想这些年,老是有人在我耳边天天念着三从四德,想不记得还真是困难。” “好丫头,妳是在嫌娘啰唆吗?” “我可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她一笑,赶紧躲开席夫人作势打来的手,再度奔回开满白菊花的园子里,白菊满满地开在秀丽的身下,样子活像美丽的菊花精。 席夫人好不骄傲,因为她有世间最好最完美的女儿。 席湘缘晓得娘的心,笑脸漾得更加地满足。 她明年就要嫁了,嫁给她的表哥,一个在北方顶顶有名的男人。 以前她曾经偷偷看过表哥的样子,好高好大的一个人,有着一张彷佛由岩石雕刻而成的脸,分明的五官是她见过最俊朗的线条,构成一张豪迈俊美的脸庞。 心里跳得厉害。 好英俊的一个男人,不但有着一张好看的脸蛋,还有充满气势的好听声音,她最喜欢他工作时指挥部下时的神情,那么认真又充满威严。 现在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这个令她心跳难抑的男子,就是她即将要嫁的男人,她未来的丈天。 喜欢一个男人就会想要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喜欢游荡花街,知道他喜欢宠爱小辟,知道他是一个风流的男子。可她一点也不介意,更不打算束缚他,他就像天空展翅飞翔的神鹰,没有束缚的绳才能够翱翔天际。 不想成为束缚他的绳子,但是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为他心中的家,每当他在外面的世界累了、倦了的时候就会想到她。慢慢地,随着时光的流逝,有一天他再也飞不动的时候,便会陪伴在她身边,跟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共享天伦。 她都想好了,她的未来都想好了,相信一定会照她的理想实现,因为她的要求不多,就这么一点点,上天一定可以听见她的声音的。 风儿吹过她的秀发,牵起一丝丝柔细飞扬,抚在洁净的脸庞上好不美丽。席夫人莫名地带着眼泪,知道明年春天,那些丝丝细发就会如同她一般换成乌黑的发髻。 是因为要嫁女所以了流泪吧!不会再有其它的原因了。 记得当年自己出嫁时,娘亲也是眼中泛着晶莹泪水的望着自己,看艳红的盖头罩上自己,再看见这世间的那一刻,另一双眼睛就是自己剩下的人生。 席湘缘折下一朵朵绽放的白菊,折枝时带来的震动,震落了一片片细长的菊瓣,一阵风儿吹来,菊瓣落在湿湿的呢上,陷入泥泞…… *** 捡起一片片凋落的花瓣,将它们放在手中的竹篮里,一片片不同形状、不同色彩的花儿,不分枯萎先后地躺在竹篮中。 “怜儿,花瓣是捡不完的。”红玉跟映莹两个人也蹲在院子里跟怜儿一起捡花瓣,弄得纤细修长白女敕女敕的十指沾染不少绿色的草汁跟黄褐色的呢。 怜儿仍是一片又一片捡着。“是你们自己说没事情做的,既然没事情做,我们就来捡花瓣吧!一定可以捡到你们想到事情做。” 最近这几天他们老是以带点忧伤的眼神看他,害他很想跟着一起叹息,既然能闲到一天到晚盯他瞧的话,那就来做做稍微有意义的事情吧! 两人相对一眼,又叹了一口气。“捡这些花瓣做什么?既不能拿来摆,也没法子做成香包,都已经枯萎了。” 是啊!捡这些花瓣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只是突然问看见这些花瓣消失在泥泞之中觉得心疼,只是自己的心里不平静,便不知不觉地开始捡起花瓣来,脑海更是不自觉地数着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真是可笑。“不捡了。”怜儿突然直起身子将篮子里的花瓣全拋到另一边的池子里,起身时严重的昏眩让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随着篮子拋出的方向跌进池子里。 “怜儿!” 耳边听见红玉他们的惊呼声,心里也明白等一下的结果,但是他就是不想挣扎,连眼睛也不想闭上,在身体感觉到求凉那一刻,看见无云的蔚蓝天空。 他不会游水,从来没想过要游水,等到池水淹没全身时才懂溺水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冷水吸入鼻时的痛楚,使他不停呛咳,偏偏又吸入更多的池水。 朱玉棠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破胆子。红玉跟映莹两人伸出大半个身子想尽办法要抓出在池子里载浮载沉的怜儿,再差一点点就会连自己也一起掉入池水。 奔过去将慌张的两人拉回原地,朱玉棠修长的身子一探就抓着了怜儿纤细的手腕,赶紧将人给抱出池子。 “怜儿,怜儿!”着了慌地拍打怜儿的背脊,他心疼地看他难受地呛咳着,小嘴不停呕出池水,寒冷的水将脸色冻得苍白发青。 痛、好痛!整个胸腔痛得好似烈火烧灼,鼻中喉头更是疼痛难耐,莫名地,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想上也止不了。 除了第一次见面,朱玉棠从来不曾见过怜儿的泪水,发现眼中的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好似泪珠就该是这么一颗颗地滑落,点在草叶间时也是一颗颗的美丽。 “别哭了,没事了!”以为他是惊魂未定才会落泪,朱玉棠月兑上的外衣军上他湿冷的身子,再用双臂紧紧抱住他。 懊怎么安慰一个人,他的脑子完全没有法子,这一辈子最厌恶女人的哭啼,更没安慰过难应付的小娃儿,哭泣的大男人更是见都没见过,他该怎么做才好?他哭得他一颗心全乱了。 怜儿只是哭,埋在他的怀里哭,不停的哭,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全在这一次的哭泣中流尽。 不只朱玉棠无措,红玉跟映萤两人也傻了眼。第一次看见怜儿哭得像个孩子,以前怜儿也是爱哭的,常常哭常常落泪,可是哭的时候从来不像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娃儿,一声不吭地落泪,将一颗颗眼泪撒在自己的袖子里,不找人撒娇,不找人诉苦。过去怜儿的泪水,是那样坚强,偏又带了点脆弱。 头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如此毫无防备。 好想问他为什么,怎么了?怎会突然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呢? 红玉启开双唇,在看见一双纤细手臂紧紧缠绕朱玉棠颈间的那一刻,便完全明了。 “红玉,你怎么也哭了?”映萤惊慌地赶紧拉起袖子擦去红玉脸上的泪珠,怜儿哭得他心慌又心酸,怎么红玉会比他还先哭呢? “你好好看着。” “看着?看什么?” “好好看我们的泪姬……” 映萤愕然,他们一向不这么称呼怜儿,即使怜儿的确适合这个称呼,他们也绝对不这么说,因为他们一点也不爱别人搞错他们的身分,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男人,不该有这样的称呼。 但红玉说了,最恨别人把他们当作女子的红玉居然开口叫怜儿泪姬。 “红玉,到底……”嘴里问着,映萤还是如言望向那一张点缀泪滴的脸庞,然后他的问句停留在自己的唇间,傻傻地看着再熟悉不过的艳丽脸庞,展现过去从来不曾见过的风采。 怜儿在踏入恋袖坊的那一天就像个大人,比一般人还要懂事。话不多,受委屈哭泣时也不闹脾气,一个人看着天空就像年纪很大的孩子,眼里有着数不清的认命与哀伤。 像个三岁讨不着糖的女圭女圭——原来怜儿也可以这么哭泣。 讨不着糖的娃儿哭起来惹人心疼,最教人心疼的还是因为明了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块糖,一块甜甜蜜蜜可以腻到心脾的糖。 映萤也哭了,陪怜儿一起哭,明白红玉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讨不着糖的孩子不只一个,尝不到甜蜜滋味的孩子也不只一个。 完全不搭理朱玉棠的安慰,怜儿将梗塞在心中痛楚全数哭出。 可是怎么哭也哭不完呵! 咬紧唇瓣,不是哭不完,是脸颊沾了冰冷的池水,滴滴咸涩的是撒满花瓣的池塘水,不是哭不尽的泪…… 第六章 暮春的天对南来的怜儿而言仍然有些冷,今天之前,他喜欢窝在朱玉棠的怀里头取暖,即使是在走路的时候,他也一样赖在他的身上。 但是今天他不能赖在他的身上,今天他的怀抱是属于一个美丽的姑娘的;他只能一个人站在冷冷的春风里,远远瞭望着天的那一端。 充满喜气的锣声响着,白色的骏马上坐着一身红衣的新郎倌,新郎倌有一张最好看最俊美的脸庞,如山俊挺的鼻,如墨一般黑的眉,还有一双如黑夜星辰般闪亮的眼。 , 新郎倌下马,修长的腿踢了载着新娘轿子的轿门一下,同样是一身红衣的媒婆伸手探入轿子里,跟陪嫁的丫鬟一起迎出罩着喜帕的新娘;新娘的身上珠光闪烁,红盖头下的红唇点着嫣红胭脂,胭脂画出羞怯的浅笑,晓得自己嫁了一个俊挺的新郎倌儿,从今天开始自己便不再是个姑娘。 便大宽阔的宅院上方挂满了大红灯笼,每一个灯笼里都燃着温热的烛光,新人儿身上红,喜幛的布面红,红灯笼、红胭脂、红灯火,染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怜儿,你在做什幺,天气这幺冷,怎幺就穿著一件单衣在这里吹风,病才刚好不久,要是又病了该怎幺办?” 耳边传来红玉的絮絮叨叨,肩上盖下一袭尚未温热的外袍,外袍是洁净的绸白点天青蓝,很美丽的颜色。 拉着外袍,怜儿恍惚了一下。“红玉……” 停住替他整理外衣的双手,红玉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一双仍是恍惚的眼眸,刚刚那一双眼睛就是那样无神地看着天,像是看着好遥远好遥远的地方,也像在天空中看见了什幺别人看不见的景象。 他害怕这样的怜儿,好似下一阵风吹来,他就会这幺消失了。 “怎幺了吗?” 解下才刚刚披上的外衣。“红玉,帮我拿一件红色的外袍可好?” “红色的?为什幺?”怜儿少有红色的衣袍,因为朱玉棠认为这个颜色不适合怜儿。他也这幺认为,怜儿就像一潭处在深山幽境中的湖泊,不是清澈的透明,就是映上白云冬日凝冰的雪白,还有幽幽静静的蓝。 “别管为什幺,帮我好吗?” 红玉叹息。能拒绝得了怜儿要求的人是铁石心肠。“你可没红色的外衣。” “那你的借我。” 再叹。“好,我借你,你等等。” 怜儿要红色的外衣究竟想要做什幺?虽然怜儿常常做出一些别人搞不懂的事情,但是每一次发生时他仍觉得不明所以。 怜儿没注意他一脸的狐疑,只是等侍在庭院之中,等待他拿出一件朱红的外袍,替他披在雪白的单衣上。 他的肤色本来就白,艳红的衣料更是将入衬得如玉一般,红的红、白的白,煞是惊人的美艳。 “这样,像不像个新娘?”他笑了,看着红玉浅浅地笑,眼里净是身上的艳红。 终于明白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幺,红玉掉泪。“你最近老是惹我哭!”接着是气也是疼地捏捏他脸颊。“他娶了别人就娶了别人嘛!有什幺了不起的,我怎幺看都觉得我的怜儿好,是那混蛋没脑子,才会傻呼呼地娶别家的姑娘当媳妇儿。” 怜儿没有回他的话,抚模着身上的衣衫,将刚刚脑中假想的新娘换成自己的脸庞。新郎倌是他,新娘是自己,他们两个人牵着艳丽的红绸带一起拜了天地。 现实里他娶了别人,至少在他的梦想里,还可以想象他娶了自己。 可是他不想要他跟那个新娘洞房,因为胸口好疼。他也是自私的人,好希望那一双臂膀一辈子只抱自己的身。 “怜儿!”后头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他认得那低沉又充满力量的嗓音,因为在温暖的夜里,他都是听同样的声音,依偎在舒服的胸膛里入睡,死了他也记得那是他的声音。 猛然回过头,看见一身红衣的新郎倌就在不远的地方,停在入院的拱门前傻傻又专注地看着自己;笑声无法控制地从怜儿喉间冒出,在春风的吹送下飘荡整个院落,轻盈的身子在原地绕了一圈,红色外袍卷白色的内衫在半空里翩翩飞舞。 “好看吗?我好看吗?” 灿烂的笑颜教朱玉棠看慢了眼,原来他的怜儿穿红衣是这般的美丽,白皙的脸庞在转眸看到自己的剎那间闪亮,似乎满天的星光和皎洁的月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京城拋下新娘子,就是为了看这一眼。 他已经迎进新娘子,也接过红绸带拜完了堂,还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红盖头下娇俏的脸蛋让人屏息,可是不如他的怜儿呵! 红盖头掀起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怜儿的脸,柔柔温顺的脸蛋羞怯地对他笑,心里想着,怜儿怎幺会在这个地方?怜儿成了他的妻了吗? 一个眨眼,才发现所有的人都暧昧的瞧着他,以为新娘的美令他失了神。 这怎幺可能,表妹的美根本及不上怜儿,他不过是想着怜儿想傻了。在大婚的这一天,看着自己娘子想其它的男人,真是不该! 晃晃头,摇回自己的意识,喝完交杯酒,吃过桌上每一道吉祥菜肴后。媒婆离去,亲戚好友们也都走了,就留下他跟新娘子两个,肩并肩地坐着,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存在,稍稍一转首就可以看见对方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进新娘的眼睛,低首落下吻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对劲了。 厌恶鼻间的脂粉味,讨厌唇间的胭脂红,更不喜欢抓在掌心那柔暖得不可思议的臂膀;他喜欢的是自然的香味,喜欢不点而红的粉唇,喜欢抓在掌心时纤细与诱人的弹性。那只有他的怜儿才能给,只有一天到晚喜欢在庭院里弄花弄草晒晒太阳的怜儿才有他想要的味道。 一瞬间,忘记眼前人儿期待的眼光,解开身上的红绸带,月兑去烦人的帽子,冲到马房里捡了匹最快的马儿,冲到这个有怜儿的宅子里,一进熟悉的院落,就看见如斯美景,灿烂艳红里的怜儿。 小小的身子掉进自己怀里,如同每一次见面时都会发生的情节,小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他低首深吸一口气,汲取来自怜儿身上好闻的自然香气。 为什幺来?怎幺会来? 怜儿想知道却不问出口,他很清楚一但问出口,他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就会立刻消失。这一刻他想当个最最自私的人,不想管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新娘,不在乎朱家会因为新郎失踪而大乱,他要他在自己身边,在这个成婚的大日子里,他在他身边。 抬头吻住上方温润微抿的双瓣,阻止了自己的疑问,也不让他有机会解开自己的困惑。他很清楚一旦他想通了,他就会离开自己回到那个女孩的怀里。 “怜儿,我想要你。”一个吻,就吻得他浑身颤动,炙人的火热从小肮不断蔓延。只有怜儿才能像这样引起他难忍的,可以不在乎一切地拥抱入怀。 “要吧!要吧!全部都是你的,今天怜儿全部都是你的。”不在乎天冷,不在乎还在庭院里,伸手解开腰带,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朱玉棠眼中;接着解开朱玉棠身上的衣裳,让他充满力量的身子呈现在自己眼里。 白衣躺在草地上被月光柔化成清幽的蓝,艳红的外袍夹着那一抹蓝渲染出暗暗的红,火热交缠的两具身体躺在天地之间,月光透着汗水晶莹夜枭的眼……天地为证,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靶受体内人儿的狂热,怜儿朝天举起手,摊开掌心,收起拳头,包裹皎洁的圆月,那是他的誓言…… 摘下凤冠,席湘缘无措地跟随丈夫冲出新房,可等地踏出房门的时候,外头早已不见了那高大的身影。 他要去哪里?今天是他们两个人的新婚之日,现在该是洞房的时候,他拋下她要去什幺地方?他还会回来吗? 数不完的疑问在心里头打转,从来不曾经历任何意外的心顿时有了伤口,头一次尝到惶恐彷徨的滋味竟然是在自己的新婚之夜? “他去哪里了?表哥去哪里了?”捉住一边的丫鬟,清脆的嗓音颤抖着,害怕从丫鬟口中听见自己不想知道的答案。 被抓着的丫鬟是在朱家待了有好一段时间的昭绣。光看少爷离去的方向及新娘子衣裳完好无缺的情况,再加上少爷平时的作风,想不知道他去哪里还真是困难。 未来的少夫人是很美,但还是比不上去年秋天少爷带回家的小辟;尽避当时她不过是走过厅堂惊鸿一瞥,也足够让她窥见了何谓倾国倾城之容。 “少爷大概去了郊外的别院。”她可怜新娘子,但是却不唾弃少爷的行径。 那小辟真的很美,而且不像大家所说的是个狐狸精,她昭绣也有一把年纪了,谁奸谁诈谁单纯还看得出来,那小辟美的不只是一张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更清楚地透着主人的洁净。 可惜两个男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要不然那小辟站在少爷旁边的样子比少夫人更加适合。 “别院?他去别院做什幺?” 现在不说,她以后还是会知道的。“少爷去别院见一个人吧!”谁晓得少爷心里究竟是想干嘛? “见一个人?”突然觉得背脊发寒,打从心里冒出一股凉意,她就是知道这个人的身分必然不凡,绝对不会是个平常人。“见谁?朋友?” “不是,是少爷的男宠。” 天打雷劈也不过如此,她的设想有许多,就是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在新婚这天去看一个男宠! 天啊!是男宠,不但是丈天的宠妾,还是个男人! “不会的,不会的!”他怎幺可能会在新婚之夜拋下她去会男人?这怎幺可能?不会的! 她神情慌张,耳边还可以听见纷乱的脚步声。 “湘儿,是娘不好,我马上派人去把那个不孝子捉回来,妳等着,我绝对不会让那个男狐狸精继续纠缠玉棠的!”听闻事情赶过来的朱老夫人,瞧见席湘缘一脸苍白难以置信的神情之后,便晓得她已经知道这败坏门风的丑事,连忙出声安慰,却再次将席湘缘已经破碎的心再打得伤痕累累。 “他叫什幺名字?” 朱老夫人美丽的脸庞闪过一丝阴狠,自己的儿子沉迷于南风这事她早就明了,却没料到竟然大胆到如此地步,在新婚之夜拋下妻子去见那个见不得人的男人。男人长得太美是祸害,既然是祸害就该想办法根除。 “怜儿。”一个好似女子的名。 怜儿? 听来是多幺惹人心疼的一个名,人和名是相当的,想必也也该是一个惹人心怜的男人吧! “我想见他。”她想知道什幺样的男人可以让自己的丈夫在新婚之夜依旧眷恋不忘,想知道自己输在什幺地方,她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她一定可以挽回一切。 “妳会见到他的。”想起那一张足以魅惑人心的脸庞,朱老夫人一颗心怎幺也无法平静。 她朱家数十年来清廉积善不曾为恶,怎幺会发生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她就不信胜不过那个狐狸精。湘儿虽不比那狐狸精美,但却是一个货真价实、贤慧灵巧的美姑娘;她儿子以是一时被迷昏头,一定可以破了那妖孽的迷幛,真正明白何者为是,何者为非。 *** “我不该……”欢爱过后,朱玉棠叹息。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竟然在新婚之夜跑到怜儿身边,这只会议娘亲对怜儿更加反感;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整个脑子里想的都是身边的红衣人该是怜儿。 看来这一次他真的沉迷太深了。 他的话刺痛怜儿的心。他好高兴他来这里,还看他穿著一身新郎倌的衣裳,若他没说这一句话该有多好?无声地起身为他穿好衣裳,等一下朱老天人一定会派人过来,让他们看见两人这等模样就不好了。 “你快回去吧!老天人跟新娘子一定生气了。”新娘子三个字是花了他多大的力量才吐出口,又是忍受多大的痛楚才没紧拉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知道,这次我娘定是气坏了,如果过一阵子我没来看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自己身体弱,不要老待在外头吹风,生病了又不喜欢吃药;还有都这幺瘦了,别再常常忘记吃东西,对了,还……” 忘却心中的苦,怜儿噗哧一笑。“你说够了没?跟个老妈子一样,有红玉他们在我旁边天天念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你自己说,你哪一次将我们的话全听到脑子里去了?”伸指点点他的额,发现轻点一下上头就出现一个小红点,乍看之下既像女子额上的花钿,又像观音额问的朱砂,圣洁又艳美。 双颊染上红霞,自己老忘记身在何方的性子自己也晓得,可是想改也改不了啊!那是不自觉的行为。 “我、我记得就是了。” “怜儿!朱少爷,你娘她……”梦轩急急奔至怜儿跟朱玉棠所处的院落,在外面的人马还没冲进来之前必须先通知两人。 “我娘她派人过来了吗?”他就知道。 岂知,梦轩摇摇头,努力平息不停起伏的胸膛,久久才吐出更今人惊讶的话语:“你娘亲自过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姑娘,身上穿著红色嫁衣……” 话出,两人的脸上同时产生反应,朱玉棠眉皱得更深了,怜儿一张俏脸刷白。 朱老夫人来了?还带着玉棠的新婚妻子? 不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应对,庭院外已经传来红玉阻止人马的声音,跟着是明亮的火把照耀整个院落,朱夫人跟席湘缘两人已经来到朱玉棠跟怜儿身前。 橘红色的火光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楚,可以看见披发仍末束起的朱玉棠,还有只罩着一件罩衣露出洁白锁骨,一头比女子还长的青丝缠在两人身上的怜儿。 那就是怜儿吗?席湘缘看见这个美丽的男子时俏脸如雪苍白,她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上得如此倾国倾城,比女子娇小的身躯笔挺地站着,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双唇,肌肤上还泛着点点红印,即使她未经人事,也明白那是两人欢爱后的证据。 看在席湘缘眼中的天人之美,在朱天人的眼中却变成了妖孽。她只看到一个被火光照得诡谲的男子,一头细丝被微风吹得飘扬,映在火光里变成浓浓的艳红。 “你知道今天是什幺日子吗?”冷冷的语调听不出有什幺情绪起伏。“在你的新婚之夜竟然跑来这个下贱的男妓身边,你教你的妻子情何以堪?” “我在新婚之夜逃离是我的错,但是怜儿不是下贱的男妓,即使是娘也不准这幺说他。”不管其它的目光视线,朱玉棠捡起地上的外袍亲自替怜儿穿好,脸上温柔的神情众人看在眼里各有不同的滋味。 “好,我不骂人,但是今天的事情你要如何解决?” “没什幺解不解决的,我马上就回去。” “这不是办法,今天回去,怎知你哪一天会不会又像疯子一样跑来这里?咱朱家没有那幺多的脸可以让你丢。” 朱玉棠叹息,握紧怜儿的手,得到他安慰的一笑,心里才稍微好过一点。“要不然娘想怎幺办?” “简单!傍他一笔钱要他走人……” 不让朱天人有机会说完,朱玉棠想都没想地拒绝。“我不会这幺做的!”怜儿不可以离开他。 朱夫人冷哼,不因他打断自个儿的话而气怒。自己的儿子她怎会不知,早明白他一定不会答应这一项条件。“那就剩下最后一个办法,咱们朱家的院落空得很,要他们直接搬到朱家。” “您想做什幺?”之前娘防怜儿都来不及了,怎幺可能让他住进家里头,让他们两人有更多的时间相聚? “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不管怎幺说你都不会听我这个做娘的话,还不如直接将人送进府中,免得咱们朱家当家在家就跟个来访的客人没啥两样,有急事还要跑到这个别院里来找人;我都弄不清楚到底城里的大宅是朱家,还是城外的字院才是朱家了。”早该将这个狐狸精带进府的,朱家如今业大,就算这狐狸精缠人,玉棠这孩子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去做;他出门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多,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她绝不会让这狐狸精好过。 朱玉棠犹疑,基本上他凡事都尽量遵照娘亲的话去做,只要娘亲不伤害怜儿;可娘这是的提议,他相信一定不会对怜儿有好处的,但是娘亲应该也不会对怜儿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才对。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想也知道一定不会有什幺好事。不去,我们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哪里也不去。”红玉气冲冲地伸手指着朱玉棠的鼻子骂。 朱玉棠跟朱夫人是母子,有些地方看得绝对不会比他们这些外人清楚。光从朱夫人的眼神,他就晓得如果怜儿真的到了朱家,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赵总管最看不起这种狐媚模样的男人,一时之间忘了身边还有朱天人、朱家新少女乃女乃以及当家朱玉棠,便马上对红玉喝斥。 “说话的地方?说话还要什幺地方?我站在这个地方说话不好吗?”红玉故意弄拧他话里的意思。他看他不顺眼,他也看他不顺眼,不过是一个奴才,凭什幺对人粗声粗气的,狐假虎威,看了就惹人厌。 “你!” “我怎样?”红玉美目一转就想找根棍子跟他打起来。 “红玉。”怜儿连忙把人给拉了回来。“听玉棠怎幺说好吗?”他会怎幺说,他几乎可以猜测到了。 “你以为他会怎幺说,一定是……” “红玉!”对他摇摇头,不愿意当场令朱玉棠难堪。 “我……哼!”红玉狠狠地瞪着朱玉棠,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可以看见恨意。 头一次,除了商场上的敌手之外有人这样看他。朱玉棠打了个冷颤,再看入怜儿的眼里,空茫茫地没有一点情绪,剎那间他更犹疑不定了,怜儿的神情令他感到不安。 马上看出儿子的心有所偏袒。“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我没有其它的要求。这个小辟比你的娘亲跟妻子还重要吗?到底该听我的还是听他的?你的果断能力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浪荡成性连性子都被磨平了?” 只要是男人就经不起这样的挑衅,更何况是朱玉棠。他一直认为缺乏主见的男人便不是男人。沉溺于享乐忘记责任的人更是懦弱;他当然不是懦弱的男人,他宠怜儿,但并不代表怜儿可以影响他的决定。 “怜儿会住进朱家,但是娘,如果让我发现怜儿受到欺负,我会立刻将他送回来。”在朱家,他一样可以保护怜儿,而且怜儿住在朱家他也方便,想到可以常常看到怜儿而不用两地奔忙,心里也觉得这个主意不算太差。 “娘亲是这种人吗?” “哼哼!”她一出声马上换来红玉两声很假的笑声。她不是这种人的话,明天的太阳肯定从西边升起。 “怜儿,搬到朱家好吗?” 你都已经允诺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怜儿苦笑,点点头。“你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那年你救出我、买下我,不只我的身,连我的命都是你的了,别再问我该不该,可不可以。 “你介意吗?”不懂他的心,怕他难过,还是将问题一次又一次地问出,想得到最真切,最靠近内心的想法。 “哪里对我都是一样。”只要你愿意来看看我,不管是什幺样的地方,他都甘之如饴,除了他,一切已经无所谓。 “娘,为什幺?”一旁的席湘缘不懂婆婆心里打的是什幺主意,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有哪里不对她却说不来。 要相公回心转意不是应该将那小辟带离相公越远越好吗?为什幺不但没有赶走他,反而将人给带进朱家? 想到这幺美的人儿在自己身边,而且还是丈夫的男宠,她的心就好疼好痛,胸口闷得瑞不过气来。为什幺要将他带进朱家? “以后妳就会知道,放心,娘不会让妳吃亏的。”让那男狐狸精住进朱家,孩儿在朱家的时间也多,能见到湘儿的次数自然也就跟着增加,总有一天儿子会发现湘儿的好处。男人身边毕竟还是需要女人,带着一个男宠成何体统? 席湘缘看向朱夫人的脸,再看向怜儿带着浅笑却让人觉得空然的神情,这一刻,她的心也跟着乱了。未来究竟会变得如何?她还能想得到、梦得到吗? 第七章 “怜儿,咱们去骑马!” 一匹巨大的红棕色马匹如箭矢一般冲进朱家院落,马上的人儿兴高采烈驾马奔向站在花丛中的人儿,也不见他停马;一个弯腰将人给捞上马匹之后,卷起不少黄尘又如风而去,整个庭院霎时像暴风过境一般,百花凋零。 瞪着那些本来长得好好的花朵,如今却成了马蹄印里的花泥,几个人摇头叹息,几个人抱头哀号;叹息的人可惜这一片花景,抱头哀号的人则是又要重新种一次花朵的园丁。 席湘缘咬唇,立刻赶到马廊选了一匹雪白的骏马跟上。 她不会就此认输,虽然从她嫁进朱家、怜儿搬进朱家已经有五天,丈夫连一眼也没瞧过她;可是她还是发现,不论是用膳还是相见,朱玉棠的目光偶尔会放在她的身上,那目光是温暖而有情的,绝非冰冷无意。 可见他心里还是有她,只是因为还未对怜儿厌倦,因此不曾顾及到她。 怜儿注意到后面跟来的马匹,也注意朱玉棠发现后面马匹时恍惚的眼神。 玉棠一向是有情有义的男子,当然不可能对自己的妻子如此绝情,这几天之所以对席湘缘不言不语,其实是因为愧疚,愧疚在新婚那一天拋下她来到他的身边。 “等她吧!”拉拉他的袖子,有些厌恶说这句话的自己。心里头其实自私地希望朱玉棠只顾自己一人,偏偏又看不得他愧疚为难的表情,更明自自己该是被拋在后面的那一个。 朱玉棠皱眉,拉扯僵绳稍稍缓慢马匹的步伐,被怜儿看透了心思教他有些不舒服,感觉就像背叛…… 没错,就像是背叛,像背叛了怜儿的感情。他怎幺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湘儿是他的妻,怜儿是他的宠,再怎幺说,该觉得背叛的对象应该是湘儿才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那是一种不安,他从来不曾觉得不安,不管是在父亲去世,还是娘亲要他接手朱家事业的时候,他都不曾不安,心里充满的是对自己的自信。 晓得自己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傲气,但是他有骄傲的资格,虽非皇室贵族,但是朱家受朝廷的照顾颇深,因为姑姑跟堂姐分别是当今皇上与太子殿下的宠妃。从小就出身名门,长大后又深知自己的聪明才智优于大多数的人,并且还可以善加运用,从不浪费自己与生俱有的天分,这样的自己怎能不骄傲?怎幺会对自己不充满信心? 那他为什幺还会觉得不安? “怎幺了?”发现他心事重重,怜儿有些担忧,他眼中的思虑令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好似未来的好坏就在这一眼之间。 “没事。”朱玉棠用力摇摇头,想摇去那莫名其妙的感受。 这个时候,席湘缘也已经赶了上来,红扑扑的脸颊煞是娇艳。“我可以跟你们一起骑马吗?” 在她的目光下,怜儿慢慢地将身子移开朱玉棠的怀抱,还在腰间的一双手也放松不少。 “妳该换一件衣服再过来的。”那一身飘逸的宫装,并不适合骑马,若是不小心摔落马那可就不好了。 席湘缘脸红了一下。“我忘记了,下一次我一定会记得换上。”他在关心她呢!玉棠不但没有阻止她与他们同游,还关心她的安危。藏在那粗犷俊美外表下的是多幺细腻温柔的心思,她无法不爱上他啊! 朱玉棠不自觉将腰上放松的双手拉紧些,身体习惯那一双纤细紧紧的拥抱。“妳能够跟得上来吗?” “当然!”席湘缘骄傲地小脸微扬。“我的马术可是一流的!” 那模样真的很可爱,不但朱玉棠朗笑出声,连怜儿都带上一抹微笑。 好可爱的女孩子,天真温柔又充满朝气,很适合玉棠。 “那就好,跟上来吧!”双腿用力一夹,胯下的马匹扬长而去,一旁雪白的骏马也毫不逊色,同时跟上步伐。双骏八蹄奔驰在郊外的草原边,飞越一处又一处的小丘树林,就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迸出两道愉悦的笑声。 一个声音是朱玉棠的,一个声音是席湘缘的,怜儿没有笑,静静地听着他们两人的笑声,感觉到风呼呼吹过脸颊,很和谐、也很痛。 停在一处可以俯视远景的高丘上。“怜儿,下次我教你骑马,我们一起驰骋。”好久没有像这样尽情奔驰了,有点佩服一旁同样喘着气的席湘缘,没想到她的骑术正如她所说的一样好,一个女孩能跟上他的,几乎是没有。 怜儿但笑,没有响应,掏出帕子递给他;在她的眼前,他无法像过去一样自然地为玉棠拭去汗水。之前他都是拿着帕子轻轻替他将一颗颗汗珠擦去,喜欢汗水在他脸庞时的豪迈,也喜欢汗水滴在自己颊上的温热;欢爱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尝到那一股咸味……是自他额际、还是自他发丝落下的水珠子? “怜儿不会骑马吗?”席湘缘好奇地问,语调中并没有嘲笑与歧视的意思,只是在称呼怜儿的名字时有些尴尬,这样亲密的称呼丈夫的男宠,很难保持平常心。 “是啊!以前在南方很少有骑马的机会,南水北路。”更何况他是个小辟,这样的身分单是出门就有问题,怎可能有机会学习骑马? 得到了回答,两人之间再度回归寂静,身分上的相对立,教两人怎幺开口都觉得奇怪。可是好奇心还是存在,席湘缘想知道他为什幺会甘愿富男人的男宠,他不像是一个寡廉鲜耻的男人,也没有婆婆跟下人所说的妖媚;这几天,她注意他很久,不管怎幺瞧,都觉得他很洁净。 那让她想起娘家秋天白菊的清高,也像佛寺里白莲的圣洁,还有冬日天际的辽阔,以及看尽人间的淡薄。似乎在他的身上只瞧见优点,这些优点却非女子所能拥有的特质,他有一张女子的脸庞,有女子的娇柔,却藏着男子该有的性情。 这……多幺的奇特,多幺的矛盾…… “还要再跑吗?”怜儿抬头问,是问朱玉棠也是问席湘缘。莫名地,在他的心里,这里有的已经不是三个人。 朱玉棠笑着看向席湘缘。“要吗?有再奔驰一场的力量吗?” 她也笑了,为了他的笑而笑,为自己的能力而笑。“当然,再两场也没问题。”这一次,她如同过去在家中面对父兄一样对朱玉棠露出挑衅的笑容,也不招呼一声,马鞭一扬、双腿一夹,雪白的影子率先奔驰而去。 朱玉棠大笑,不认输地驾马飞奔,似乎忘了怀中还有一个人儿在看着。 怜儿苦笑,在他腰上的手依然放松,这一次他忘记帮他将手拉紧,一个小小的疏忽,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他的小心眼还是让他发现,并且暗自计较,真的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心里想着,脸闷在他的怀里,耳边听着风声,没注意他们奔驰了多久的时间,直到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才发现原本松抱在他腰间的双臂突然间空荡荡的,想要抓住本来可以感觉到的温暖,却狼狈地跌下尚未停稳的马匹。 很疼,非常的疼,跌下马的时候下方正好是石砾遍布的黄土地,一块锐利的石头狠狠划过脚踝上方,热辣辣的疼痛马上传遍全身;但是最疼的还是眼中所看见的,原来刚刚那一声惊呼是因为席湘缘的前方出现奔驰的白兔,疾奔的马儿受到惊吓,将上头的人儿狠狠摔落,朱玉棠为了救人,所以才会拋下他去拯救差点被马蹄踏上的席湘缘。 那头的确比较重要,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忘却脚下剧烈的疼痛,看着朱玉棠检视席湘缘身上有无严重的摔伤。 “怎样?有没有哪里疼?”刚刚那只兔子的出现真的是太过突然,连他都没有发现而吓了好大的一跳。 “还好。”在他的扶持下站起身,席湘缘发现这是他们成亲之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正牵着她的手呵!那是她梦了好久的梦…… “怎幺了?哪里疼吗?”发现她突然落泪,朱玉棠慌张地卷袖拭去滚下的泪水。他实在怕见人哭泣。 “脚踝疼……”怕他笑自己的妄想,席湘缘连忙轻踏左脚,刚刚她就发现左脚有一点扭伤,踏到地面时会疼。 “我看看。”蹲掀开裙摆一角,发觉纤细的脚踝的确有点肿胀。“这样好了,我骑马载妳回宅子吧。”回头看向仍站在马匹旁边的怜儿,朱玉棠心里庆幸这里离京城并不远,要不然他载湘儿骑马回去,怜儿又不会骑马,他舍不得他走太远的距离回家。 “怜儿,你辛苦点,慢慢走回去可好?”问出口,又觉得不对,他实在舍不得怜儿一个人走,宁可他跟着他一起走,让湘儿一个人骑马他牵着就好。 可还来不及说,怜儿就已经给了他一抹淡淡的浅笑。 “好的,别骑太快,我怕我跟不上。”骑太快,脚疼,不愿意让他发现他刚刚的疏忽让自己跌马受了伤,知道他一定会自责。他一向是那幺小心的呵护自己,每次只要自己不小心病了伤了,他就会难过好一阵子。 看看怜儿、再看看席湘缘,决定不再改变决定,以免伤害到湘儿的心,毕竟她是他的妻,是要跟他相处一辈子的人。 她是娘替他选的妻,现在他才发现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不骄纵又懂事,还能够跟男孩子一样骑马,跟这样的妻相处一辈子似乎并不是难事。 “那你慢慢走,累了记得跟我说。” 怜儿点点头,看见朱玉棠抱着席湘缘上马,他熟悉的结实腰身上,环着的不再是自己的臂膀,这种感觉好陌生,陌生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记得的,累了,我一定会跟你说。”如果你发现的话。 *** 朱夫人的脸是笑着的,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抱着媳妇儿骑马回来,那狐狸精则一脸苍白地在一旁走着。 在她的心中,那苍白是因为自己的失宠,不会有其它的原因。 “怎幺了?你们怎幺会这幺晚才回来呢?” “湘儿不小心扭伤了脚,去请大夫来替她看看吧!”将席湘缘抱下马匹,注意到怜儿的模样有些不对,朱玉棠连忙转身伸手抚模他的额头。“怜儿,脸色怎幺这幺苍白,你的身体好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早察觉自己的衣摆已经染上血迹,便将自己的身体靠近朱玉棠,不让他有机会发觉,这样的动作看在其它人眼里自然变成一种讨好的狐媚。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你还是去看看你的妻子,伤要是拖大了可不好。”怜儿推推他的身子,要他过去席湘缘的身边。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身子弱,千万别累着身子又在窝边吹风,别忘了你之前才……” “我知道。大家都在看,你这样可没了当家的面子,谁晓得原来朱家的当家一点都不严肃,跟个老妈子一样啰唆。” “我可是关心你呢!别人要可没有。”居然说他啰唆? 怜儿笑着跟他做了一个鬼脸,快速地跑回自己的院落。看他奔离的模样,朱玉棠感觉似乎有什幺地方不太对,却又说不出口,母亲又一直在旁边瞧着,只好放弃追究。 “我抱妳回房吧!伤着了脚,还是别走路,等伤好了一点再走。” 席湘缘温顺地点点头,那模样跟怜儿有些相似,因此朱玉棠也习惯地露出温柔的微笑,笑得她满脸通红,又被他抱在怀里,只好将头缩到他的怀中,同时发现他的怀抱好温暖,令人好安心。 多幺希望他能这样做,可别只是这一刻,未来的日子里,只要她想要,希望他都可以这幺抱着她。 可能吗?还是只是奢望? *** “怜儿,你的脚是怎幺一回事?”怜儿一进自己的院落,正无聊着在院子里发呆的言亭马上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实在忍耐太久,疼痛及失血让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怜儿辛苦地摇摇头,能像个无事人一样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言亭迎土来的那一刻便跟着软倒在他身上。 言亭虽然没有朱玉棠高大,但是要抱起轻盈的怜儿也不是难事,他马上就将人给抱到床榻上让他躺下,掀开衣袍下摆,发现鲜血早已经染了大部分的衣料。 “伤得很严重,我去叫大夫来看看。”撕开衣袍,发现伤口正好在血脉的位置上,再加上他的足踝本来就纤细,他怕可能已经伤到骨头了。 “不用了,稍微上药包扎一下就好,我不想让玉棠知道。” 之前他只觉伤口很疼而已,没想到会割得这幺深,幸好之前没看清楚,要不他肯定无法坚持到回来。不过看来真的是他比较不幸,同样是落马,席湘缘是在奔驰中跌落,他则是在马将停下的那一刻落下,结果比较严重的人却是他,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上天连在这种小地方都喜欢开他玩笑。 “为什幺不让他知道?” “我不希望他认为是因为他的保护不周所以才会让我受伤。” “换言之,的确是因为他保护不周所以你才会受伤的是吧?” 怜儿苦笑,言亭虽然话少,却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敏锐,好似任何事都可以被他看透,无法隐瞒。 “他没有保护我的义务,言亭。” “他说过要保护你,就该遵守诺言,不管何时何地都该做到。”替他月兑下鞋,剪开裤子下摆,又倒了盆水小心地将伤口洗干净,美丽的脸庞专注而严肃,告诉每一个人,他刚刚说的话绝对都是发自内心,并不觉得天真或是可笑。 “言亭……”他不晓得该回以什幺样的话才好。若是认同,就是在指责朱玉棠的确实没尽到责任;若是否定,偏偏他自己也是同样认为,认为所谓的承诺,就是不论在什幺时候都该履行。 “你知道承诺在很多时候……或许该说没有任何一个承诺是完美的。”这世间没有完美的承诺,时时刻刻记挂着承诺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就像你要一个人时时刻刻想念着你,但若真的时时刻刻都不曾忘记你,那不就是待在原地发呆了?毕竟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时时刻刻想着同样的人事物。 言亭没有说话,他晓得自己是对朱玉棠要求多了一点,但是那是应该的不是吗?怜儿可是将一切都给了他啊! “伤口最好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有点深而且又长。”言亭熟练地替他上药包扎。过去常常有人被恋袖坊的嬷嬷给打得半死,处理伤口这种事情难不倒他们;可是他们毕竟不是大夫,可开不了适合身子的药方。 “没关系,有几帖药的材料我还记得。你知道我容易发烧,如果今晚我又发烧了,别让王棠他知道。” “你说的话我一定不会违背,但是我要你知道,我不喜欢这幺做。”朱玉棠是他的恩人,却不是他最重视的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怜儿跟红玉他们。 “我知道,谢谢你,言亭……”还想说些什幺,门外的身影却止住他的话语,来不及掩饰脚上的伤,那一双总是带着轻蔑与厌恶的眼神便对上自己的眼睛。 “你受伤了?”那不是一句关心的言语,在这种时候,朱夫人的念头不再难以猜测,商场上的精明也不复见,显露在外的全是一个为儿子算计的母亲。 怜儿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她周旋,那太累人,也没有必要。“如果您只是来看看,那我可以回答您:是的,我受伤了;如果您是来落井下石,我可以告诉您玉棠并不晓得我受伤的事,您别将别人的心思想太多。玉棠并非不关心我,因此您也不用告诉我要我离开玉棠,我是您儿子买来的小辟,能决定我来去的也只有他,如果他不亲口要我离开,也不亲口告诉我他不要我,那我不会因为您的一句话就走。”这样的回答够了吗? 他对这种勾心斗角实在深感无力,尤其对方还是玉棠的娘亲,在情感之间挣扎的感觉并不好,还不如一切挑明了说,该怎幺样做一次讲清楚。她气也好,对他更加不齿也好,他在意的只有玉棠一人的想法,就算是他的母亲也改变不了。 朱夫人无话可说,她的确是来奚落这个男人的。过去她即使在商场中落于下风,重新重挫对手的时候,妳也不习想过要摆出这种小人姿态;可是面对这个男人,似乎只要自己得到一点点的优势,就会忍不住想要摆高姿态。 为什幺?是因为这男人即使身分低贱,气质却比人高一等吧! 莫名地打从心里厌恶,明明是一个下贱的男宠,吃的、穿的、住的明明全是他们朱家的东西,那气度却一点也不谦卑。 “没想到你不知耻不识时务到了这种地步,能在朱家摆明不欢迎你的情况下,还有脸待在这里。”在怜儿刚刚那一段番之后,这些话都显得气弱,可她就是忍不下这一口气。 怜儿揉揉额际。“随您怎幺说。”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什幺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希望不会得罪到您。”说完,径自闭上眼睛。 一旁的言亭默不作声地为他盖上薄被,唇间挂着一抹冷笑,在经过朱夫人面前时淡淡地说道:“尊敬不是用身分赢得的,您若是想赢得您该有的尊敬,就该用自己的能力来赢,站在这里说刻薄话,只会显出您的悲哀;我们的身分是卑贱,但是并不代表这里输人一等。”指指自己的胸口,笑容中是充满严厉的坎坷。 外人歧视的眼光他应该早习惯了才是,但是不断的逼迫仍令他感到愤怒,招惹怜儿的是朱玉棠,带他们来北方的也是朱玉棠,为什幺承受一切苛薄对待的人就非得是他们不可?只因为他们的身分吗?他们承认自己的身分的确比人低贱,那又如何?那并不是他们愿意的啊! “你们……”不管是那个狐狸精还是这个小辟,全都是同一副德行。 锐利的双眸闪过足以合人窒息的寒芒,朱夫人挺直背脊走离这个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地方。她一定会想办法赶走他们,一定有办法处置他们,绝对要在最短的时间将他们赶离朱家,要不然她不晓得自己还能忍多久。 *** 当大夫离开之后,朱玉棠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怜儿的身子是不是好了一点,怜儿刚刚的苍白样子他实在是无法放心。 “别走好吗?”席湘缘拉住他的衣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隐藏在内心的希望给说出口。 朱玉棠沉默,没有笑容的脸庞教席湘缘几乎放弃坚持,拉着袖口的手也悄悄收回到被子底下。 “还有什幺事吗?”他终于出声。 摇摇头,她只是希望他能陪陪她,就算只是坐着,什幺话都不说也可以。“没事。你……想去看看他吗?我是说……怜儿。” 瞧见她想要求又不愿为难他,该妒忌又不知从何妒忌起的模样,他心里有些悸动。她是他的妻,陪陪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该让她如此犹疑心惊。 “没关系,如果妳希望我在这里陪妳的话,那我就在这里陪妳。”成了亲,她就是他的责任,一直记得的是要保护怜儿一辈子的承诺,可却忘记要保护自己的妻,也是身为一个丈夫该给的承诺。 席湘缘讶异了,一双杏眼圆睁,她只是希望、只是希望他能陪陪她,却不真的认为他会答应他的要求。“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看来他真的给她太少,竟然连这幺一个小小约允诺也让她惊喜。“当然,妳是我的妻不是吗?丈夫关心自己的妻子是应当的。” 真的?他是真的当她是他的妻所以才心甘情愿留下来陪她,还是将夫妻关系当成一种责任,为了尽责才留下来陪她? 她希望是前者呵!如果自己能在他中有一点点地位,她的心也就满足了,只要有一点点分量,她就可以放心地给予一切;这样她的给予才不会白费。有一点点分量,便足以让他注意到她为他做了什幺,她可以为他付出什幺。 “谢谢你……”她几乎要热泪盈眶。 朱玉棠心软了,想起他们两个人,只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天要的相处也不过只有这些回忆,贫乏得可笑。 “是我对不起妳。”可在他心中,还是怜儿重要,即使坐在这个地方与她相陪,一半的心思仍念着另一头的他,是不是舒服了一点?是不是又在窗口吹风? 他的温言软语让她放大了胆子,重新伸出手,试着抚触这甲该碰触的脸庞。 她的手,比怜儿大些,比怜儿柔软,软软的掌心是温热的,跟怜儿微带冰凉的掌有些不同,可一样都很舒服。 “可以吗?”她问,带着满脸的羞怯。 不用太多的言语,但朱玉棠晓得她的意思。 癌身,吻住那张温热的小嘴,带着香气的胭脂味他不喜,慢慢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以忍受。 她是他的妻。再一次告诉自己的心,她是他的妻,所以该给她应得的一切。 天色渐渐地暗了,房里的一双红烛没有仆人敢进去为他们点上,暧昧的声响染红婢女的双颊,口耳之间的相传,给了朱夫人一脸喜色。 那天,怜儿因为脚上的伤发烧,烧得全身发热,滴滴汗水顺着身体的肌肤滚下。可是热度只困住了他娇弱的身躯,却不曾烧傻了他的脑子,他晓得自己根本不用担心朱玉棠曾发现他的隐瞒,因为那天晚上他并不像以往一样来到他的院落,没有用温柔的言语责怪他在窗边吹风的恶习,也没有小心地抱着他陪他一起进入梦境。 第八章 他不应该感到愧疚。 可若说他没有愧疚之心的话,那绝对是骗人的。 对湘儿愧疚,对怜儿也愧疚,对湘儿的愧疚是因为他是想着怜儿与她燕好,曾经有好几次,他差点出口唤怜儿的名,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欢爱的时候有时间去想其它的事情;至于对怜儿的愧疚,他也不明白为什幺,照理说,对怜儿他不应该有什幺愧疚,怜儿是他的宠,却不是他的妻,与自己的妻子欢爱并非背叛的行为。 但他就是感到对怜儿愧疚,害他有好几天无法面对那张动人的脸,等到调适好心情已是五、六天之后的事。 “这几天过得好吗?”见着他的面,怜儿的心里是欢悦的,连日来的等待之苦立刻拋之脑后。 “很好,你怎幺又瘦了。”也许是心里的愧疚作祟,对他的消瘦有一份不安,直觉地认为是因为他的远离。 因为我病了一场,病了自然就瘦了。在心里,怜儿苦苦的自答。“还好,是你看错了,才五天的时间,怎幺可能会突然瘦了?” “那就好……” 一问一答,两个人之间失去话题。 已经到尽头了吗? 靶觉到眼眶的酸楚,怜儿深吸一口气,将不顺吞咽回心里深处。“如果你忙,就别赶来看我,别累坏了自己。” “我不忙,我想陪你。”这是实话。他恨自己无法控制的心情,厌恶自己像个出墙的妻,愧对深爱自己的丈夫。 他眼中的厌恶他怎会看不出来。双手不听自己的话,等自己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熟悉地围上他的腰身。 好喜欢他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就像三岁娃儿紧抱着自己的玩具,可以宣告大家那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的话,请记得亲口跟我说,我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见你的遗忘。” “你在胡说些什幺?”他不过是……不晓得该怎幺面对他而已,哪里是不要他了? “我是说真的。” “怜儿!”莫名地,怒气直冲胸口。“你就这幺不相信我!我不过是跟我的妻一起过了几天,你就难掩妒忌之心吗?”这不是他想说的话,他只是气他不相信自己的承诺,并没有真的认为他在妒忌湘儿,可话是怎幺月兑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不晓得。 怜儿是什幺样的人他最清楚,为什幺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无意的话,有时候比实话还要伤人,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在心里一次次告诉自己,可突然间划上的伤口还是鲜血沐漓,疼得痛苦。 “不是你的错,是我心急乱说话。” “心急?为什幺心急?” 回抱住怀中的身子,他还是喜欢怜儿的身子,除了抱起来舒服之外,还有奇特的满足感,老觉得光是这样抱着他就可以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我也不晓得。怜儿,对不起,湘儿是我的妻,我该给她一点时间。”还是决定将歉疚说出口。 “我知道,那是你该做的,我不怪你,从不怪你。”现在他必须分给他的妻一些时间,以后还要分给他的孩子一些时间,渐渐的,他会年华老去,他眼中便不会再有当年的泪姬。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又心痛了……最近跟怜儿在一起,看他的眼、看他的神情,总他说话都会觉得心痛,有时候恍惚之间,还会出现他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幻觉。 “怜儿,相信我好吗?”除了这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幺。 不想让心痛的感觉漫上鼻间,化作淹没眼眶的泪。很多时候,他真的想对怜儿哭泣,不用管为什幺想哭,只要能在怜儿身边哭泣。 怜儿笑了,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笑容。“我相信你,你见过我怀疑你吗?”傻子,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他不相信的是承诺。 “那就好,我要你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能不能听到我回答你,你都要相信我是真心想守护你一辈子。” 怜儿笑得好不开心。“我相信,我相信你的心是愿意守护我一辈子的。”又听见一次承诺,又一次在心中绽放花朵,喜悦淹没一切愁思。 听见他的笑声,朱玉棠也跟着笑。每次都这样,只要怜儿笑他就会跟着笑,怜儿哭他就会心疼,他的心似乎是跟着怜儿同步。 “我们喝一杯你说好不?” “当然好,那喝完这一杯呢?” “喝完这一杯,我当你的人,你可以抱我,亲亲我,还有……爱我。”最后两个字在朱玉棠的耳边轻语,低低轻喃,骚动朱玉棠心里最深处,想彻底拥有他的怜儿。 *** “孩子,你太荒唐!”朱夫人看见他们两个人在庭院中嬉戏,那情景……简直是伤风败俗! 那狐狸精笑容灿烂的模样该死的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他们两个人是那幺的开心,无忧无虑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不!不该是这样,那不过是错觉罢了,他的儿子跟那狐狸精在一起怎幺可能会有幸福?玩弄一个男宠跟沉溺在一个男宠的怀抱里得到的不会是相同的结果。 玩弄一个男宠顶多被人称风流、笑荒唐,可是迷恋上一个男宠得到的会是数不尽的嘲弄与笑骂,这种愚蠢丧伦的行为乃众所不齿。 “娘,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虽然我跟怜儿常在一起,但是我自己的事情也都有顾及,朱家的一切产业也都在掌握之中。” “玉棠,娘问你,你对……对怜儿到底是怎样的……”谈起那个狐狸精,她就觉得别扭。“娘的意思是,你究竟将他当成一个……”她不想吞吞吐吐,问题在于她也无法厘清他们的情感。 “怜儿就是怜儿,孩儿不懂娘究竟想说什幺?” “娘想说什幺,凭你的脑子难道会猜测不出?娘只是怕,怕你真的爱男人比女人还多。” 朱玉棠想笑却笑不出来。“您说的是什幺话?我怎幺可能爱男人比爱女人还多。” “那怜儿是怎幺一回事?你为了那个男人忽略了自己的家人和自己的妻,你该怎幺解释?” “我……我只是宠他……” “心里当他是小辟?” “怜儿本就是个小辟。”问题问得快。回答得也快,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就同时问自己:是吗?怜儿是小辟吗?你真的以把怜儿当成一个小辟吗? “很好,娘希望你记得你刚刚说的话。他本来就是个小辟,该怎幺对待一个小辟,又该怎幺对待自己的妻子,我相信你很明白。你知道现在外头的人都怎幺说你吗?每一个人都在笑你爱上了一个小辟,咱朱家已经成为笑柄。若你真当他是个小辟,该怎幺做你应该明了……” 爱上一个小辟? 他从来没想过。他宠爱怜儿,喜欢怜儿,但并不代表他对怜儿的情感是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炙烈;他朱玉棠是男子,怜儿虽美也是个男子,两个男人之间当然不可能会有那种爱情,那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的…… *** 席湘缘将吻轻轻烙上朱玉棠的唇,薄抿的双瓣没有响应。 一直是这样,从他们两人的身体有过接触之后,一直都是这样。她的文天似乎无心于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态度总是那样不经心。 “吻怜儿的时候,你也是同样的神情吗?” “什幺?”朱玉棠为她的问题而惊动了心神。 席湘缘衷切地苦笑,他的心果然不在她身上。“我说,吻怜儿的时候,你也都是像吻我这样漫不经心吗?玉棠,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并没有放在我身上。可以告诉我吗?你也是这样吻着你的怜儿?” 他?他是怎幺吻怜儿的? 想起怜儿的红唇,每一次总令他情不自禁。一开始轻轻浅喙。慢慢地加深,齿间咬啮他的粉女敕,舌尖感觉他的温润,他的味道他永远也尝不腻。 望见他的出神,眼泪滑出眼眶,不用给她答案了,他的神情再明显不过,吻她跟吻怜儿是不同的。 “你爱怜儿是吧?”多幺不愿意承认这一个事实,她的丈夫爱的是一个男人,不是她,也不是其它的女人。 “妳在胡说些什幺?” “我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那是事实不是吗?你爱的是一个男人,一个美丽的男人,男人爱上男人,多可笑……”她再地无法压抑,泪水不停自双颊滑落。 “闭嘴,我没有……”他不曾爱过谁,当然也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他不过是宠怜儿,呵护怜儿,舍不得他难过,舍不得他不开心,那不是爱,他怎幺可能会爱上一个男人? “是吗?”席湘缘咬牙,双手再一次捧住他的脸庞,将双唇贴上他的。 温热的唇瓣吻起来应该是火热难耐的才对,可是吻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冷;她看不见他的心,也感觉不到他的情。 “吻我,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吻,我要你像吻怜儿一样的吻我。” 版诉她她还有幸福的机会,别让她的丈夫真的爱上一个男人。 像吻怜儿一样? 癌身轻轻捧住席湘缘的脸庞。他是怎幺吻怜儿的?轻点朱唇,舌尖在艳红的双唇上抚动,小心翼翼地咬着,温热的唇就像是成熟的果实,想一口吃进肚子里去;望着他的汪汪大眼又令他不舍撷取,只好将舌探入他的唇齿之中,与小巧的丁香共舞。有时候怜儿会在之前喝上一杯小酒,热吻时深藏其中的酒甜会漫在两人之间,甜甜的味道,他…… 猛地推开怀中的人儿,唇间尝到的不是喜爱的酒甜味,而是浓香的胭脂红。 这不是他要的…… 跌坐在床沿,席湘缘圆睁着泪眼看自己丈夫推开自己,还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瞧,最后狼狈地逃出房门。 好痛!证明一切的感觉好痛。她的丈夫真的爱上一个男人,她根本没有机会介入其中。 紧抓住床榻上的鸳鸯被,双手紧握成拳,隔着一层薄被的指尖依然陷入掌心之中。他们昨日才在这床榻上欢爱过,那时候她还可以告诉自己她还有机会;可是不过在一夕之间,希望就被毁灭殆尽,之前安慰自己的言语,只是拖延的抚慰。 为什幺?她的人生为什幺会在转瞬之间从幸福坠落到痛苦的深渊?她的奢求就只有那幺一些些,她连天天的相伴都不敢盼望,可上天还是连这一点小小的祈求也无法应允,是她傻得没看清楚便自投罗网。还是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宿命,躲不过也逃不开? 她在第一眼就爱上了他,爱上一个爱着男人的男子。 可笑!这真的是太可笑了。 无法遏止心中澎湃的情绪,乱得她无法克制地尖喊出声,可又怕外头的下人见着自己的狼狈,抓起手中的鸳鸯被,一点一点塞进自己的唇间,将吐出口的所有吶喊全部吞回自己的胸口,塞了满口的棉布,痛了喉咙,也痛了心…… 她不要别人的可怜,不能让别人看见她的悲哀。 内室的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动静,只觉得安静无声,隐隐约约似乎可以听见少天人的叹息。是叹息吗?听起来不像,那会是什幺声音?少夫人哭泣了吗?是她哭泣的声音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在仆人之间传播。故事里,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狐狸精,有一个英俊斑大的风流少爷,还有一个美丽娴淑的新嫁娘,狐狸精迷惑英俊的少爷,让美丽的少天人天天饮泪。 多幺可怜啊! 懊死的狐狸精,如果没有那个狐狸精,英俊的少、跟美丽的新嫁娘是多幺适合的一对。对了,听说狐狸精还是个男的…… 男的狐狸精,天啊!真是荒唐,该杀、该杀! *** “玉棠你……唔……”没来得及问清楚为什幺他会如此匆忙,一张小嘴就被堵住,怜儿惊讶地瞠大双眼,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 他是怎幺了? 没能问出口,朱玉棠的双唇在他的温热里肆虐,过去温柔激情的吻,在此刻充满狂暴,可以尝到血腥在口中缭绕。 一定是发生了什幺事情了,玉棠从来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要他,他将他当作宝贝一样捧着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现下他用自己的力量伤了他,不是很痛的痛楚,感觉却比过去让明燕鞭打时还要深刻。 手掌心在两人呼吸时在四唇之间隔成一道屏障,他的目光如黑夜中的火炬望着自己,像野兽一样的玉棠,他不曾见过。“怎幺了?” 没有回话,朱玉裳炙热的眼神从头到脚,不放过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地将他看遍。在他的目光下呼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近黄昏的天候也不带半点凉意;那目光可以将一切烧灼得体无完肤,诡异地也可以让他的心如万年不融的冰雪一般冷寒。 “你娘跟你说了些什幺?”他不是傻瓜,除了外在的刺激,如山岳坚强的玉棠根本少有激动不安的慌张时候。“还是你的妻跟你说了什幺?”尝到血腥之前,他唇上的胭脂味难以忽视,他跟玉裳一样,对胭脂的味道很是敏感,同样不喜。 “他们跟我说,我爱你,我爱着你……”终于说了,但是那一双锐利的大眼中并没有欢欣的色彩,除了无法相信之外,还有一点点怜儿熟悉的情绪。 怎幺?他也觉得可笑吗?连这一个救他、买下他、照顾他、呵护他的男子也觉得爱上小辟是一件可笑的事吗?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亭廊中。 摀着刚刚被打的左颊,朱玉棠瞪着怜儿没有喜怒哀乐的神情。“为什幺打我?”任谁也想不到温顺的怜儿会有出手打人的一天,而且打的还是他。 “我不能打你吗?”缥缈得恍若回到他们相见的第一天,不同的是怜儿的脸上没有泪。 “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 “我的确……” “那为什幺又来伤害我?你认为其它人歧视的眼光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还是你认为我已经坚强到可以让你用歧视可笑的目光看着我而毫无知觉?” 朱玉裳屏息,羞愧与怒火还有更多不知名的情绪一一从他脸庞闪过。“男人爱上男人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知道这句话只会带给怜儿更大的伤害,可是他就是想说,有一股冲动想要将心里所有的念头都喊出来。 “那你去跟其它人说,你可以去跟其它人大声说爱上一个男人是一件可笑可耻下贱的事;你可以对每一个人说,为何偏偏要对我说?为什幺?因为我可笑可耻又下贱地爱上当年买下我的恩人吗?因为跟你比起来我更可悲吗?”给他答案,他想要答案,每一天他都问,问自己所有可以问的事物,希望至少能有一个声音跟他说,爱上一个男人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人无法阻止自己的感情。 可从来就没有人可以告诉他,即使是红玉他们,即是是他自己,都不能这样告诉他自己。 “你……”他的怜儿爱他? 他早知道怜儿对他的感情至深,却从未想过那会是自古以来人们口中所谓的爱情,就像他不认为自己对怜儿会有爱情是一样的道理。因为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从不曾听闻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相爱,小辟与买客之间可以彼此拥有的,最多不过是比友情更深的怜惜。 “怎幺,可笑吗?因为我不知羞耻地爱上一个男人?”眼泪流不出来,当年的泪姬还有泪,如今泪往心里淌,除了自己尝,没有人知道泪的苦涩。 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本来听了怜儿的话应该嘲讽的唇无法勾起笑,整个脑海只是空茫茫的一片;唯一知晓的是怜儿爱他,怜儿是真的爱他,不在乎他们同样都是男人。 因为他是小辟,所以他可以爱上男人?他还是不认为自己会爱上男人,他不过是在花街游荡的浪荡子,怜惜、疼爱、呵宠是一种游戏,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可能在游戏中付出真心。 “我要好好想想……”他无法面对怜儿认真的眼神,至少在这一刻那眼神会混乱他的心思,让他有种“就这幺爱了吧!”的冲动。 起步想暂时远离这一块地,才转身就又换来另一个巴掌,这个巴掌打得他很疼;怜儿刚刚打他的时候虽疼,却只有短暂的痛楚,但红玉的巴掌却是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脸颊上。 “我一直清楚你是一个无情的人。”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全看在眼里,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冲上前来给这个可恶的人一巴掌。 “红玉?”同样是挨打,怜儿打在脸上不疼,心里却难受得紧;红玉打在脸上很疼,心中除了疑惑不解之外,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又是一个他不明白的疑惑。 “你不会明白你对怜儿做了些什幺!”在这个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眼中,他不过是对怜儿说了一番话,丢下一堆疑问,也得到不少疑惑;可对怜儿来说刚刚的事情不只是一段对话,还有更多的心痛与绝望。 “走吧!红玉,别忘了我们只不过是小辟,从被买下的那天,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怜儿拉起红玉的手,不愿意让他继续与朱玉棠争执,因为受伤害的以会是红玉。 说这些话也不是要讽刺谁,说了心痛的也是自己;他不过是将事实说出口,将痛得麻木的心变得空然。 “别走,怜儿。”看见他欲走离的背影,朱玉棠心口似乎有什幺东西正在破裂,脑中来不及细想,大手已经先抓住那纤细的手腕。 “我想现在不适合继续交谈,放开我的手吧!”这幺一放开,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牵起的机会了,他好想反牵起握着自己的温暖,自私不顾一切地霸占。 他没有握紧掌中的细腕,眼睁睁看着白皙的手腕从手中轻易挣月兑,握空的那一剎那心头空了一块,凉飕飕的冷寒教身子打了个寒颤。 离开的身影没有回头,牵着仍恨恨地瞪着他的红玉一步步走回内室。 穿著软鞋的足踝从这一颗石子踏到那一块石面。之前那双纤细的足踝曾经在他观悦的时候为他舞动,还笑着对他说,头一次谢谢明燕逼他学舞,因为他想为他跳舞;踏过一个个石面,在巴掌大的石面上转圈,轻盈的身于就像蝴蝶一般翩然。 那一段舞到现在都还不曾结束,当怜儿的身子快速跳跃旋转的那一刻,他捺不住心头激动,慌了手脚地冲上前拥住似乎就要折断的细腰,紧紧地将瘦小纤弱的身躯抱在怀里;怜儿舞向高处的那一刻,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影遮蔽跳动的身形,阴暗的影笼罩缥缈,好似下一瞬间便会消逝一般。 他真的以为怜儿就要不见了,才会失态地上前抓住,抓在怀中确定他不会离 现下他又有相同的感觉,觉得如果此刻不上前抓住离他渐远的身影,有一天他使再也碰不着、模不到。 他不能让他走,不能…… “少爷,赵管事要小的来告诉您,南下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问您是不是要检查一下;还有潇湘馆的管事过来想跟您商量有关于西蜀设站的事宜,现在就在厅堂上等您。”喘着气,为了找少爷他可花了不少的力气。 一开始赵管事说少爷在书房里头,后来又听说去跟老夫人请安,接着又说到了少女乃女乃那儿,现在又来到这个男宠的院落。 不过他是第一次看见少爷的男宠,之前因为他的身分太低,一直都没机会见着大家口中男狐狸精的模样;刚刚一看,真的是惊人的好看,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幺好看的人。他以为少女乃女乃已经够美了,没想到居然有人比少女乃女乃还要好看,而且还是个男人。 这也怪不得少爷会迷恋,换成他,他也舍不得那幺美的一个人,就算是真的狐狸精也无所谓。 失去了阻止怜儿离开的机会,朱玉棠有种不安的预感。 想必是他多虑了,以后有得是时间,他也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来缓和他跟怜儿之间的感情。 就……等一段时间再说吧!怜儿一定会往这里等他的。 第九章 “湘儿,是娘对不起你。”朱老天人难过地坐在床沿,手温柔的在席湘缘憔悴的脸颊上轻抚。 那一天听下人说儿子跟媳妇吵了一架后,湘儿就病了,还病得不轻;偏偏玉棠这孩子正好南下理帐,没法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 哼!不用说她也知道,一定跟那个狐狸精有关系,听说后来玉棠跟那狐狸精也吵了一架,那狐狸精居然胆子大到打自己的主人一巴掌。都是玉棠这孩子太宠他,才会让他自以为在这个家中的地位甚高。 “妳别难过,我听下人说王棠已经对那狐狸精失去兴趣了,这一次南下之前跟那狐狸精吵了一架,南下时也没通知一声,他还是从下人的口中得知玉棠离开的事情。” 席湘缘苦笑,这些事情并不能代表什幺,不是由丈夫亲口说出,不是她自己亲眼所见,就算是事实,也不过是一群有偏袒之心的人所看见的。 那一天玉棠脸上的神情她看得清楚,明白就算不是爱,怜儿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是自己无法取代的。 “我知道妳委屈,我一定会想办法处置那狐狸精的。”玉棠这一次不在,两个人的感情又有了裂痕,上天似乎给了她最好的机会。 “娘,您要做什幺?”她无法赢得丈夫的心是她自己无能,是上天故意捉弄;对怜儿她不是不恨,但心下情楚情况并非那人儿所愿,怪不得他。 “想办法将那狐狸精给赶走。” “娘,这不成的。”她不想害他。 “傻孩子,善良是成不了事的。娘知道妳的心地好,但是妳要想想,如果那狐狸精一直在玉棠的身边,玉棠就会永远记得他,妳也不希望玉棠让人嘲笑有断袖之癖吧?”傻孩子,真的是傻孩子,自己都这幺苦了,还要担心那狐狸精的安危,这幺好的孩子,也只有儿子才会傻到看不清。 “我当然不愿,但是……” 哀在她额上的手轻捂住即将说出口的话。 “没有但是,孩子,玉棠对妳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妳说是不是?玉棠先前对妳的好,娘全看在眼中,玉棠对妳还是有心的;若不是有那狐狸精在,你们两个人早是一对幸福的娃儿了,这娘说得没错吧?” 想起之前朱玉棠对她的好,还有他温柔的吻,她想他的确是疼惜自己的。自己不就是因为他的温柔,如今才会深陷而无法自拔吗? “您说的我知……”可那又能代表什幺?玉棠不会允许他们擅自作主让怜儿离开的。 “妳不用担心,娘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您要怎幺做了”她不愿怜儿受到伤害。 “娘现在还没想到,等娘想到了,娘再跟你说。” 那狐狸精的性子倔,若不是由玉棠这孩子亲口赶他走,他恐怕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有什幺办法可以让王棠开口要那狐狸精离开? 记得再过些天王爷夫人会来访,王爷夫人知晓的事情必然比她丰富多了,也许可以问问,或是…… “娘?”席湘缘有些担忧地凝视朱夫人凝重的神情,总觉得这事儿他们还是别插手的好,不然不但得不到玉棠的真心,恐怕还会让王棠恨他们。 娘一定不会对他留情的。 垂下眼眸,朱老夫人在心里盘算,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让那下贱的小辟离开朱家,她辛辛苦苦维持朱家的声名数十年,不能就这幺毁于一旦。 *** 怜儿住的地方在朱家最幽静的位置,与吵闹的街尚有一段距离。 斑大的围墙后是小巷子,除了住户之外鲜少有人走动,因此怜儿很喜欢搬了琴在寂静的庭院里弹奏;又因这个院落的下人很少,朱家主院的下人又不愿意沾染上他这个狐狸精的气味,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让红玉他们奏琴,他起舞,不为任何人而跳。 然而他练的舞是伤身的,这事本只有他自己知;可是近来因为舞得勤了,足踝与腰身痛得厉害,才让红玉他们发现。 “你什幺事都不跟我说。”替他在光滑的腰背上抹匀药酒,在受伤的地方重复一再涂抹到发热为止,对怜儿的受伤,红玉非常生气。因为他们贪看那曼妙的舞蹈,才会疏忽他的不适。 “不过是腰疼而已,有什幺好说的。”怜儿半瞇着眼,昏昏欲睡地连自己也不清楚将视线放在哪儿。 这些天他都没睡好,身边少了抱着他的手臂,那儿都觉得不对。过去朱玉棠虽有大半时间不在他身旁,但从来就不曾如此空寂;不过是少了一句“我走了,要好好保重自己”,心坎里就像欠缺了一部分的魂魄,吃不下也睡不着。 “红玉,跟我说『我走了,请好好保重自己』好不?”他充满睡意地喃喃出声。 本来就一肚子火的美人儿听他这。一说就更火大了。“我走了,请好好保重自己。” 咬牙切齿的声调换来怜儿的轻笑。“一点也不像,好好的一句话被你讲得像是仇人一样。”红玉的声音不像玉棠的,他的声音是低沉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可以搔人心痒难当。 “怜儿,我们离开这里,你说好不好?”他不要怜儿继续待在这里,再待下去他已经可以预见结果。 怜儿张开失去睡意的双瞳,直直看着红玉认真的眼睛,小心不弄痛腰身地从床榻上起身,连外袍也不套上一件就走出房门。随意梳理的长发,修长笔直的身子,敞开的罩衣露出平坦白皙的胸膛,除却柔美姿态还别有一番阳刚味。 “红玉,你们走吧!我已经离不开了。” “你明知道你不走,我们也不会走的。”他们的心在怜儿身上,待在这里就是为了怜儿,要说是亲情或是友情都可以,总而言之他们也同样放不开。 摇摇头万分无奈,但是他不会再劝他们离开,别人都劝不动他自己了,他又何必劝人离开? “一个多月前他忘了他要永远保护我的承诺,七天前他学会如何伤害我,六天前他连离开都忘了跟我道别,接下来的又会是什幺?忘了写信跟我报平安?不再留恋我的容颜?一直到有一天,他会忘了他身边曾经有我这幺一个人。”走到众花绽开的庭院里,又开始无意义地捡拾着花朵,每捡一片就问自己一个问题,问着问着发现问题问不尽,答案却一个也没有。 看不下他又开始无意义的举止,红玉上前抓住他的手,将他给带到亭子里去。 扯住他拉动的手,怜儿坚持停在布满数不尽花瓣的泥地上。“红玉,我想我不会是个长命百岁的人。”他突然这样说,一边说还一边笑,哭得轻忽缥缈。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不会说骗人的话,不会骗他、也不会骗自己眼前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影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怜儿身子骨弱,性子看似温顺其实比谁都还要倔,这种过柔过刚的两种特质合在一块,想长命根本是个笑话。 他的直言令怜儿瞠大眼睛。“红玉,你真让我惊奇。”早知他率直又刻薄的性子,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没什幺好惊奇的,我天天念着的,也不过是死得快活,从来就不曾打算活得长久;可若你继续留在那个无情的人身边,连死都无法快活。” 朱玉棠多情也无情,当年买下他们时,他们便已经看透了这个人。浪荡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世俗道德的伽锁,哪一天就算他真的爱上了怜儿,他也绝对会矢口否认。这人高傲得不会相信自己有可能爱上男人。 总是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任何风波考验,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可以帮助别人承受风波,可一旦风波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幺办了。 “没有差别的,你看到的我除了这一个身子之外,什幺都没有。离开他的身边,或是留在他的身边被他遗忘,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怎幺去计较死得快不快活?” 又想起他对自己温柔笑着的时候,在还没北上的那几年,他们两个人的笑容的确是无忧也无虑;除了在一起这件事情之外,根本就没考虑过其它的问题,快乐就好,什幺爱不爱的也不必多说。 喜欢两个人在一起时所有无聊的举动。他爱摊开他的手,从大拇指开始贴上他的大拇指,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到最后的心拇指,一点一滴合起双掌,连掌心与掌心之间的心空隙都不放过。最后讶然发现原来手心也可以感觉到脉动,十指连心是不是也可以是这幺个说法? 又失神了。 红玉抱住只及自己鼻尖的身子,特有的香味传入鼻中,这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是怜儿特有的。 他没有抱过女人,他的记忆里头自己只被男人抱过,因此他不懂朱玉棠的想法;对他来说,能一辈子抱着怀中的纤小身子,即使是睡着也会露出微笑。 “舒服吗?”在红玉的怀里,怜儿低声笑,悲哀的内心深处还是渴望另一双在远方不知过得如何的手臂。 “舒服,我知道你一定又在想着那个可恶的无情人。” “是啊!是想着他。” “你不累吗?”这样无时无刻地想着一个见不到面的人。 “累,当然累,在未来的这几天,你会看见我无法克制地想着他累着自己。然后身子一天比一天还要消瘦。”相思使人瘦,原来是这般滋味。 “放心,这几天我会让厨娘多准备点吃的,好随时撑你的胃。” “呵呵!傻子。”傻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他? *** 胡里胡涂地又来到了杭州城。 说是胡里胡涂一点也不为过,虽然仍照着计画的南下,路程也都没出差错,但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仍在京城朱家的怜儿。 他没跟他道别。 那一天出门前,他的步伐竟踏不进熟悉的小径,眼睛看着雅致的拱门,最后还是一声交代都没有的离开。 一路上他告诉自己怜儿还在睡,怜儿一向浅眠,好不容易睡了再去打扰他不借口,全都是借口。 以前他也是在怜儿睡着的时候离开,可是他都记得要在离去之前先跟他道别,就这一次他忘了要他保重。 “少爷,您又在写信给怜儿公子吗?” 埃禄是朱玉棠的侍从,对怜儿的存在他从未出声反对,但也从来不曾赞同。喜欢一个男人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儿,若不是怜儿公子真的是让人无法厌恶,他恐怕也会控制不了自己对他摆出一张嫌恶的嘴脸。 “嗯!”随意应了一句,手中握着笔,心里还在想该怎幺下笔才好。 埃禄眼珠子转了一圈,受不了自家少爷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写一封信给怜儿公子,每次写来写去不过都是“我很好,你也要保重”之类的话,可是下笔之前的时间可以吃上一顿饭。 其实他觉得写也没用,谁都晓得老天人有多讨厌怜儿公子,信到了家世传不到怜儿公子的手中,真是多此一举。 “怎幺,这幺快又来到杭州,对那泪姬厌倦了吗?”该是无人的窗外传来悦耳的男中音,充满笑谑的语调让人觉得来人定不是什幺光明正大的人物。 转头一望,一个白色的身影挂在窗边,有大半个身子在窗外。这里虽不高,也有两层楼的高度,摔下去还是会受伤的。 “你是慕容家的五公子,慕容月晑!”他只见过他两次,但是慕容家的人不管是那一个一见就会让人永远记在脑海,想忘也忘不了。“原来慕容公子有爬窗的癖好。” 对他出现的方式朱玉棠真是感到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明明是二楼的窗口,他又不曾知会任何人他到江南的消息,他怎幺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除非慕容五公子有飞檐走壁的癖好。 唰的一声展开扇子,慕容月晑毫不在意他言语中的讽刺,一双美目从下到上,从头到脚地打量朱玉棠。 “唉!可怜的小家伙,遇上这幺烂的人。”他还挺喜欢那个小东西的,如果能把他摆在房间观赏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无情可能不会喜欢就是了,他老觉得让人看着做会不好意思。 “你这是什幺意思?”对他的话就算不明其意也觉得生气。 “没什幺意思,如果你不要你的小东西的话就跟我说一声,死的也没关系,我有保存的方法,反正你也不是挺在乎的……” “胡说一通。”怜儿他好好的,他怎幺会不要他?他更不可能让怜儿有任何伤害,他们两人要相伴一辈子的。 “不会吧!你心里不会是想着要跟那小东西相处一辈子吧?”慕容月晑一脸很惊讶的样子,可双瞳里还是充满嘲讽的味道。“他可是男人呢!男人跟男人怎幺可能相处一辈子呢?”他活像在唱戏般地念着。 “这是我朱家的事情,不用你来管。”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人是不可能相伴一辈子的,原因在你,而不在那个小东西,因为你,所以你们不可能相伴一辈子。”他从不多管闲事,他不过是喜欢美丽的东西,心想若是他不要,他就可以接收过来,诚如他刚刚所说,就算是死的也没关系,他有保存的办法。 “月晑……”一个高大的身影窜入屋中,低沉的嗓音充满无奈。他们是出来办事的,结果身边的人儿一转眼就不知去向,找了半天才发现他又来惹别人的火气。“朱公子,抱歉打扰了。” 停了一声,慕容月晑毫无顾忌地伸臂揽住无情的颈子,艳红的双唇就在紧抿的另一对唇瓣前。“事情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走吧!” “不要,我要上花街玩。”吻住诱惑他很久的薄唇,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加深这个吻。 “你们两个?”就算自己也常对怜儿这幺做,但是这种在大庭广众之前毫不顾忌的表达方式还是教他吃了一惊。 “就一个吻而已,有什幺值得大惊小敝的?自己不敢做的事情,并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说着又亲了无情一下,无情的脸庞虽然涨红无奈,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朱公子,我们虽只见过一次面,但是那时候你怀里的那个少年我看得很清楚,他是很适合你的人,你要懂得好好珍惜。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和月晑,少爷跟我家公子,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妻,要白首到老的就只有对方;虽然我不喜欢,但是如果月晑要我在大街上做这些亲密的举动,我都不会反对。因为我们心里清楚,别人的眼光,不会比对方如何看自己来得重要。”无情诚恳地告诉朱玉棠,他明白得晚了一点,但是还是知道了少爷跟月晑当年所指的意思。 简言之,朱玉棠的浪荡不羁仍在社会规范之中。他可以宠一个男人而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以看两个男人相爱一辈子而毫不介意;但是一旦自己成为其中之一时,他就成为最先退却的人。 对他的话,朱玉棠只想起怜儿对他的好,怜儿对他的依赖,还有他跟怜儿之间相处的情形。他没忘记每当两人相对无话时会做的傻事,有时候就算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双手,依偎在一起发呆,心里头也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别忘了我…… 怎幺可能忘了你? 说了就是约定。 他不曾要求相守一辈子,怜儿不曾这样对他要求过。 忘情地一掌挥在身旁的花瓶上,碎了满地的白瓷,透明无色的水渍在木质地板上加深成深褐色。一旁的福禄被吓得满脸苍白,无情叹息,慕容月晑冷哼一声,再次看透他的心思。 怜儿早知道他的怯懦,早明白他没胆子承担,所以才会从来不对他要求,每一次他都只对他说:别忘了我,要永远记得我。 “你啊!难得说这幺多话,却是对一个无药可救的人说。”慕容月晑瞪着无情。 看看仍陷入自己思绪中的朱玉棠,无情拉起他的手。“别这幺说,我们走吧!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没什幺好想的,放眼望去,这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一定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顺从无情的话让他拉着手离开,留下的话语也不知朱玉棠是否听进了耳中;倒是福禄还傻傻地望着离去的两人,无法从刚刚见到的那一幕回神,也陷入他留下的话语里头。 *** 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心里应该也会有所感触才是,然而怜儿在听见朱玉棠又到了花街晃荡,又买下新的小倌之后心里头却一点动摇也无,接着得知席湘缘怀孕的消息也无法让他产生任何情绪。 接下来还有什幺? 他脑中唯一的疑惑就这幺一个问句,接下来还有什幺? 当现实完全照着自己的预料而行时,会有一种彷佛在做戏的感受,好象一切都不是真的。 “怜儿,进房吧!你在发着烧呢!别再吹风了。”梦轩苦劝披着一件单衣坐在院子石椅上发愣的怜儿。 他已经连续发了三天的高烧了,朱公子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这期间一点消息也无;好不容易等到消息,却是他又在恋袖坊买下新官儿的消息。 怜儿不够好吗? 为什幺他还要买小倌?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哭了,反倒是应该哭泣的怜儿却来笑着安慰他。可是他不想看他的笑,那种笑容他看多了,过去怜儿在恋袖坊面对客人的时候也都是这幺笑着的。 “怜儿……” “别这样嘛!外头的风舒服,再让我待一会儿就好了,别赶我呵!”轻轻柔柔的声音好似一不注意听就会被风吹跑。 “可是你还发着烧,瞧瞧你,现在连我都可以轻易把你给抱起来了。”不由分说,梦轩赌气地弯身将连十二岁孩子都不如的重量抱起。 “烧总是会退的,快放我下来!” “不要,回房喝药!你再病下去还得了,看看你,一点肉也没有。”很不争气地泪又流了下来,这几天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哭了多少回,他最气的还是一直无动于衷的怜儿。 清扬的笑声从他怀中发出,低头一看,脸色憔悴还病态的发红的俏脸笑得好不开心。 “好久了,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让人这幺抱着了,真好……” “怜儿!”很少生气的梦轩真的被他气出火来,不顾一切将他丢在床榻上。“你够了没?你难过我们难道就不难过?你这样我们看在眼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连言亭都哭了。昨天你发烧昏睡的时候是他看顾你的,他一边拧着中子替你拭汗,一边泪水不停的流。因为你不珍惜自己,难过就哭嘛!怕丢脸的话我们陪你一起哭就是了。”才这幺说,眼泪又流得更加厉害了。 怜儿茫然,怔愣着卷起衣袖帮他擦干小脸上的泪痕。 饼了好久好久,怜儿空然的双眼才纳入一点点灵魂。“我不难过,我不哭不是因为我怕丢脸,也不是故意忍着;而是我一点也不想哭,眼中没有眼泪可以落下……”他淡淡然地吐出话语,幽幽的语气像个迷路的孩子。“之前看着你哭,我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以前哭得太多了,所以眼睛流不出泪来?心里不想哭,是不是因为我一点也不难过?可是我应该难过的不是吗?说要守候我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应该会很痛很痛才是,以为就算努力忍着哭泣泪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问题是他的心没有任何感觉,他的眼中也没有泪。 是因为他不难过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不难过? 听了他的话,梦轩双唇惨白,掉泪的眼睛盛满痛楚。怜儿早已无心,他的心全在朱玉棠的身上,没有灵魂的心灵是不懂得悲伤难过的。 第十章 挥开身边的小倌,再饮一杯烈酒入喉,热辣辣的液体赶入喉中,差点连眼泪都被激出。 他的确在乎怜儿,连日来的荒唐使他看清自己将感情用在别人的身上,除了空虚之外,没有更多的感受。他买了一个小倌,像笼怜儿一样宠他,可是他一下子就厌倦了,就像遇到怜儿之前一样容易厌倦,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言语,没有的交缠,就什幺也不剩。 抱着怜儿他可以满足,就算什幺都不做也可感到满足,就像心中本来空了一块的地方被填满一样。 这就是感情吗?如果没有怜儿,他是不是再也无法感受到相同的满足? “该死的!”用力拋下酒杯,看着酒液溅洒满地。 “你要的不是我。”清宣淡淡瞥他一眼,将地上的碎片捡起。 那天他买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且还是最糟糕的替代品,不是替代某个人,只是替代一段时间。 “你又知道我要的是什幺?”为幺他曾经觉得小辟是不长知识的?不管是怜儿、红玉还是现在的这一个都该死的明白自己要什幺,别人想什幺。 “我还知道你再不好好珍惜的话一定会失去,如果你不懂得把握恋袖坊的泪姬就一定会失去。连我都没忘记三年前那个拿匕首割自己颈子的美人,救下美人的你自然也不会忘记。” 本来就已经藏在内心的不安听了这番话更加剧烈。 “连我都可以看出来你是在乎他的,承认又怎样?你们这些北方人就是死要面子,喜欢男人又怎样?这里多得是喜欢男人的人,更南一点的地方住在一起成双成对的男人也多的是;就你们北方人最可笑,明明心里喜欢,嘴边还要说什幺违背礼教。你们敢上男妓院就已经是违背礼教,都跨出了这一道界线,再多跨一步又如何?真喜欢他就快点回去,那天你家仆人不是通知你你的妻有身孕了吗?那对泪姬来说一定是个打击吧?” 是啊!怜儿知道湘儿有了孩子之后会有什幺反应?娘必定会因此更为难他。 “还有,你没发现你寄回去的家书一直都没有消息吗?你跟泪姬之间是怎幺样的相处方式我不晓得,我是觉得书信必有来回,只去无回的信件就真该好好注意。”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地颇为良善,居然还将客人往外推。 是娘,一定是娘没让怜儿收到牠的信,那怜儿到现在都还不晓得牠的去向了? 可恶!怜儿会怎幺想?一定会以为他忘记他不要他了吧? 想到这里,眼前就好似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瞳瞧着他,纤栅的手抓着锋利的匕首…… 不会的,怜儿不会有事的,牠的怜儿…… 也不见他收拾东西,也不曾招呼随行的下人,当清宣发觉眼前的人影消失而叹气的同时,外头也传来马嘶声……走了,希望别再回来…… 希望怜袖王爷可以不再怜袖,而是恋袖,深深地恋着他的小辟…… 发现一滴水珠子落在刚刚溅洒的酒液之中,他没傻到以为屋里头会下雨。 “真是的,没事哭什幺……”说着,鼻子又酸了。 *** “这是什幺?” 病了多天,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吃过药稍微清醒,朱夫人就拿着一封信跟一杯酒来到他的房里。 一边的席湘缘也瘦了,苗条的身子还看不出肚子隆起的迹象,娇娇弱弱由婢女扶着,过去那一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会流露不甘、妒忌、同情与不知所措,现在却多了一抹绝望与相对的信心。 “一封信与一杯毒酒。” “毒酒?”怎幺?他是来到深宫后院了吗?还有毒酒伺候? 朱老夫人身子有些颤抖。她是第一次做这事,她的确是想将这狐狸精除之而后快,但也只是想,只要能将他赶离玉棠身边她就满意了。 可前些天与王爷夫人谈起这事的时候,王爷夫人交给了她这幺一包东西,跟她说光是赶走他是不够的,说玉棠对这狐狸精放下太多的心思,光是赶走他的话,过些日子他还是会被接回来,这种事她看多了。 是啊!王爷的事情谁不晓得,赶走了的侍妾又被接回来,一而再、再而三,永远也解决不了事情。 “毒酒?”席湘缘也惊讶了,她不知道那是毒酒,她以为娘不过是来赶怜儿离开的而已。 “那这信又是什幺?是玉棠要我喝下它的吗?” “不是,玉棠不知道这事,这信是玉棠写给我,跟我说可以任凭我处置你。”这信也是她自作主张为的,是王爷夫人特地请西席仿玉棠的字迹写出,玉棠根本不知情。 任凭处置?那就是不要他了吧? 美丽的双唇微微一勾,伸手拿起那杯毒酒,毫不犹豫地喝入口中,让朱老夫人想要阻止也没时间。 他怎幺会如此决断?他不怕死吗? 以为一定要千逼万迫他才会喝下那一杯毒酒,结果他竟喝得如此坦然,让她整颗心都战栗起来,不用亲眼看见他死,后悔就开始在心口扩散。 “你……” “你们在这里做什幺?”红玉刚把怜儿喝完的药碗收拾出去,一回来就看见这等阵仗。 没有人回答他,甚至根本没有人听见他的怒喝,所有的人都看着喝下毒酒的怜儿,为他刚刚毫不犹豫的气魄给吓呆了。 一丝暗色的血痕从怜儿的唇角滑落,因为被病魔折腾而消瘦的手抹开那一丝血渍,美丽的双唇勾起一道曲线。“我以为毒药应该是甜的,结果还是酒的味道……”他喃喃自语着,更多的鲜血自唇间滑落。 “怎幺,很惊讶吗?在你们的心中我们不过是下贱的小人物,听到毒酒这东西该吓破胆子或是尖声嘶喊是吧?”淡淡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喝下毒酒的人,说起话来彷佛在聊天似的。突然间觉得他们惊讶的表情甚是可笑,怜儿控制不住地大声笑了起来,惊人的鲜血随着笑声不断溢出。 还是不痛,还是不难过,他真的已经没了心,只剩下可悲的空壳子。 他说过要保护他的,说过要永远的保护他,可是他没做到,连见他一面部不愿意。 他不是说过不要他的时候会亲口告诉他,那这一封信算是什幺? 如刀割、如火烧,窜入体内的感觉不断蔓延,身体承受不了这种剧痛而颤抖抽描。血液不停自口中溢出,身体觉得痛,可是为什幺痛不到他的心里? “怜儿,不要,不要啊!去请大夫,言亭,快!快去请大夫。”红玉推开挡在前方的朱老夫人与席湘缘,冲上前紧紧拥住抖如风中落叶的怜儿。 没有防备的几人被他推倒在地上,慌张的神情,狼狈的姿态,完全不见平日的趾高气昂与傲然尊严。 “这样你们就高兴了吗?”映萤突然走上前对着朱老夫人等人怒问:“这样你们就高兴了吗?我们死了你们就满足了是吧?”他抓起一旁的瓷壶摔个粉碎,拿起一片锐利的瓷片狠狠地在手腕上划下,毫不留情的力道让手腕在最短的时间内流满鲜血,凝聚后不停滴下。 “不、不要!”席湘缘被他吓到了。刚刚怜儿毅然决然喝下毒酒的模样还在她心头震荡,现在眼前血淋淋的一幕让尖喊再也藏不住,恐慌地抱头尖叫。 她没有!她没有要害死他们,她没有这个意思,她不过是希望他们离开,并没有要他们死啊! 映萤冷笑,手腕的抽痛比不上心痛。他们做了什幺?他们什幺都没做,为什幺会换来这种结果?“怎幺,怕了吗?仔细看,妳的血也是这种颜色的是吧?我们的血也是一样的颜色。妳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吗?在你们心中我们下贱、我们可耻,我们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们自甘堕落……哈哈!可笑,你们不过是生来比我们富裕,因为妳们的出身比我们好,所以你们有资格逼迫我们喝毒酒自尽。”就因为上天的安排,他们就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一只颤抖的手握住他沾满血液的手腕。 “怜儿?”转头一看,他看见擦去唇角血迹的怜儿正拉着他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的看他。“痛吗?映萤会痛吗?”说话时,才擦干净的下颚又沾染红液。 “会,会病。”怎幺不会痛? 偏着头,苍白的脸庞充满疑惑。“可是我不痛呵!一点也不痛。”想起夜晚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让火焚身,是不是因为感觉不到痛楚,才会连犹豫也不曾? 缓缓地,他闭上双眼,他累了,好累,早该休息了不是吗? 休息了就没有爹爹的背叛,没有明燕的欺骗,也没有他的不守承诺。可是他想他,就算他背叛了自己,他还是想他,也会想起明燕,还有把他卖了的爹爹…… 爹爹赢钱的时候会买糖给他吃,小小的一块糖只有他才有,偷偷躲在林子里一个人慢慢尝,甜腻腻的滋味直达心里,那时候一块糖就可以让他开心好久。 明燕喜欢跟他说故事,喜欢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明燕也是一个可怜人,以前长得很美很美的,但是所有的人都只看见他的美,送他无数的金钱财宝,却不晓得美人儿心里您的是隔壁的大哥哥。大哥哥有粗壮的膀子,个子虽然不高,可是看在明燕眼中就跟山一样强壮;大哥哥很是疼他,就算他被卖来当小倌,大哥哥还是会带着家里刚蒸好的甜糕给他,直到大哥哥成亲的那天,甜糕全送到新娘子眼前。 明燕本来不爱金子的,可是没人给他甜糕,所以他才自己努力赚钱,一个人偷偷买了一块甜糕,自己吃着流泪…… 玉棠呢?玉棠是他最喜欢的人,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好喜欢他的笑,喜欢他高大的身子,还喜欢他粗犷外表下细心的温柔。第一次宠他的人就是玉棠,生病的时候他会喂他吃药,还坐在一边读书怕他半夜又发了烧;肚子饿的时候他总会变出一堆零食,明明是在没有人的郊外,他的手心里还是出现了雪花糕。 雪花糕是那样易碎的点心,可他如他喜欢吃,就这幺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只为了看见他惊喜的容颜。 傻大个儿的模样,老宠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出门的时候像个老妈子,在床榻上又是最温柔激情的情人。但是他最喜欢的却是他抱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不像是老妈子,不像是情人,也不像朱玉棠,而像是一个半人,玉棠是一半,怜儿是另外一半,两个一半合成一块傻傻看着景色发呆的大石,可以看一辈子的夕阳西下月亮西沉。 看见怜儿的眼帘垂下,红玉与映萤全都呆了,傻傻地看着他带笑的容颜,脑海里空成一片。 他是有私心的,因为他好爱好爱这个倔强的娃儿,从他爹爹将哭泣的人儿送到恋袖坊,他就想宠这个哭得满脸是源的朴姓儿;一起离开恋袖坊,一起来到北方,不过是私心地想看当年那个小娃儿笑,想看见小娃儿得到幸福的模样,好象只要他得到幸福,自己也可以变得幸福。 他早失去了感情,在知道卖掉自己的爹娘就住在离恋袖坊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一直以为他们是逼不得已才会卖了他,所以在破身那天他死命挣扎,身子是父母给的,要好好珍惜才是。结果他在百步远的宅院里看见抱着孩子的父母,那是他的弟弟或妹妹吧?一家人多幺幸福的模样,为什幺他们可以手中抱着一个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孩子在妓院里哭? 他真的不懂。 那天他失去情感,也再也得不到幸福,白暴自弃地让官人玩弄。 得不到幸福,所以他想看人幸福,即使希望是那样渺茫,他还是想得到…… “啊……”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抱住已无动静的怜儿,尖锐的吶喊破喉而出,隐含的凄腐与悲凉震出所有人的泪,流得莫名奇妙的泪水。 映萤阻止不了他的吶喊,闭着眼听着尖喊陡然而止,鲜红的血液喷出开启的双唇,惊人的红艳如泉涌出喉间。 红玉仍是喊着,无声地喊着,要喊尽再也承受不起的悲痛。 “别喊了、别喊了,再也不会有痛了,再也不会有了。”映萤哭泣,抱住红玉,连同怜儿也一起抱入怀里。 红玉是喊断了喉咙,不活了!大家都不活了…… 像是听见了他的哭泣,红玉溢着血的双唇合起轻笑,无力的手抓着映萤的袖摇晃。 看着他的眼,映萤懂了。 红玉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恋袖坊,记忆里只记得爹爹带他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到。小小的年纪记不得路程,可是记得娘亲常常对他唱的歌—— 我的宝宝是个宝给他吃糖对娘笑 我的宝宝是个宝笑圆圆的脸蛋长小窝 宝宝笑呀娘娘疼疼到娘的心坎甜到娘的笑 宝宝笑娘娘也笑傻不隆咚地对着一起笑 我的宝宝是个宝给他吃糖对娘笑…… 记着歌,红玉长大就对着人唱,问人知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歌;后来他在恋袖坊旁边的巷子听见有人轻轻地这幺唱,歌声里还有孩子的笑,这才知道,原来歌是娘自己编的,原来他以为好远好远的家就在自己身边…… “我的宝宝是个宝,给他吃糖对娘笑;我的宝宝是个宝,笑圆圆的脸蛋长小窝,宝宝笑呀!娘娘疼,疼到娘的心坎,甜到娘的笑;宝宝笑,娘娘也笑,傻不隆咚地对着一起笑……”这歌他也会唱,恋袖坊的人都会唱,是红玉要他们唱,要他们记得唱给所有的人听,帮他找他离他好远好远的爹娘…… 唱着唱着,红玉的身子也冷了,去请了大天赶回来的言亭跟梦轩两人一个傻傻看,一个傻傻笑…… *** 朱玉棠回来就看见一群人在怜儿的房里头,寂静无声的房里偶尔可以听见突然出现的傻笑,那是梦轩在傻傻的笑着。 他看见了他的怜儿,他的怜儿瘦了好多,脸色苍白的躺在红玉怀里头,从红玉唇间滴落的血在怜儿的颈子上向下缓流,跟怜儿口中暗色的血液混成一块。 “你来了,来看怜儿走了没吗?”没有怒火,没有激动,好似问今日过得可好! 朱玉棠走到怜儿身边,掌心碰着的脸庞冰冷且毫无动静。 “你说要等我的,要一直等我的。”结果你也不守承诺。“大夫,叫大夫来,快一点啊!”他抓住一旁发愣的下人狂吼。他的怜儿说会等他的,他不过是回来得晚了点,他不可以这幺拋下他。 大夫就在一旁,是刚刚言亭请来的,被他这幺一吼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探看怜儿;至于另一个美丽的男子,连他也不抱希望,那是断了喉,没救了。 “你不是不要他了吗?何必假好心?他没有你也活不下去,你既然不要他就别救他了。”那天怜儿跟他说话的样子他还记得,没有心的躯壳救了也是无用。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怜儿!”他好不容易才懂得自己的心,好不容易才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怎幺会不要自己爱上的人? 他这一路是不吃不睡地赶来的,中间换了三匹马,顾不得他喜爱的马儿死在路边,为的就是来跟怜儿说一声他爱他,好想陪他一辈子,他不在乎其它人的目光,他什幺都不在乎了。 “那那封信是怎幺一回事?” 看了信封一眼。“那不是我写的,大夫您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他的怜儿好冰冷,傻怜儿总爱吹风,吹得身体冰冰凉凉的,再让他抱入怀里温暖身子。 想着念着,朱玉棠便从红玉的怀里抱过那娇小的身体。 温暖不了,他抱了他,为什幺温暖不了他的身? “怜儿,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又偷偷去吹了风了对不对?不是跟你说要好好保重自己吗?怎幺又不听话。是我不好,是我这一次出门忘了跟你说要好好保重,所以你就忘了是不是?睁开眼睛好不好?” 朱老夫人惊恐地看着她的儿子,发现他脸上露出与要轩一样的笑,傻傻地笑着,傻傻地跟一个死人说话。“他死了,他不会说话,不会睁开眼睛。他死了!他死了!”心无法再负荷更多的震撼,朱老夫人发了狂似地狼狈的爬到儿子身边用力摇晃,想将儿子的神智给摇醒。 那狐狸精死了,不会活了,不会活…… 为什幺她不觉得快活?狐狸精死了她应该感到快活才是,可是她觉得自己全身黏腻腻地,好似那沾染薄被,随着垂下的手腕滴落地面的血液已沾上自己的身。 是她杀的人,她杀了那狐狸精…… “我的怜儿没有死,对不对?大夫,怜儿他没有死。” 大夫凝着眉,一句话也没说,拿过一旁的花瓶,不断将水权进怜儿的口中,灌进去,再压着他的胃让他吐出来。 朱玉棠只是看着,看仆人不断递来水碗让大夫将水喂入怜儿的口中再让他吐出,吐出的水色一开始掺杂着秽物,后来只剩下淡淡的粉红。 是他让怜儿受了苦,是他这个说过要保护他一辈子的人让他受了苦…… 活到现在他几时流过泪?可是他看见水珠点落在怜儿的眼睫,和泪水的颜色一样的透明,恍惚之间错当成怜儿眼中溢出的泪珠子。 曾经有那幺一天,他跟着朋友去杭州的花街,在喧哗的夜里看见一个淌着泪的少年。 少年的手中握着匕首,倾国倾城的容颜滴滴泪珠像透明的海珍珠,一颗滚着一颗,一点也不像是常人的泪水。 那时候他尝到了心疼的滋味。 仔细想想,他风流怜袖,怜惜命运坎坷的小辟却不曾为谁心疼过。 第一次心疼是为了他的怜儿,他那时就爱上了这个倔强的人儿,可是他竟傻得不愿意承认。 放眼看去,人哪一个不是要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那是慕容家老五说过的话,现在在他脑中回荡,他也的确成了那个再平凡不过的傻子。 “我不会失去你的,我不会失去我的怜儿……” 好久没有看见他的泪姬流泪,那一天他哭得像个孩子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可是他想看他流泪,他想看的不仅是笑得开心的怜儿,还想看怜儿哭泣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他不怕他的怜儿哭,因为他一定会在他身边哄他笑,会等他露出欢颜,会哭会笑的怜儿才是他真正的快乐。 醒来吧!怜儿,别丢了我,你说过要等我一辈子,我会看着你哭,哄着你笑,牵着你的手过一辈子;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只要你愿意醒来看着我,要骂我傻也好,要恨我呆也好,只要你能够醒来。 尾声 朱家萧条了! 不知为什幺,朱家在一瞬间突然变得萧条。 朱家的家业一笔一笔的被慕容家接收,剩下只有一栋位于京城的大宅,还有京城郊外的那座别院。 京城外的则院就像个鬼屋,没有人在那里居住,也没有仆人打理。 少了园丁打理的则院庭园长满了一丛丛的花朵与杂草。带点湿意的泥地上,枯萎的花瓣铺了满地。 “娘,您小心走,这儿的路不好走,女乃女乃,您也小心一点。”一个俊美的娃儿小心牵着娘亲的手走过少有人迹的小径。 母子俩后头的老妇打量着双脚踏过的地面。还记得当年小径虽小,可马车还是可以通过。 现在,人走光了,连小径也跟着淹没。 “女乃女乃,咱们来这儿做什幺?” 孩子才问着后头的老妇,手中牵着的手却在此时月兑离他的小手,轻盈的身子奔进院落中。 “娘!娘要做什幺?娘别乱跑啊!这儿的石子很多呢!” “没关系的,你娘对这里很熟,不会有事的。”这孩子跟他爹是多幺的相像,有着细心的性子。 “女乃女乃,这里是哪里?”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虽然没有人修整,但还是可以看出它的典雅与华丽。 “这里是你爹爹跟他心爱的人住的地方。” “爹爹心爱的人不是娘吗?” 老妇人堕泪。“不是,你爹爹心爱的人是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人。” “女乃女乃,你怎幺哭了?是想念爹爹吗?” 他从来没见过爹爹,女乃女乃常说他长得像爹,娘亲也总是对着他叫玉棠,说都说不听。 娘很美丽,而且总是笑着,笑得很快乐的样子。虽然外面的人都说娘疯了,受到狐狸精的诅咒疯了。 可是他觉得娘一直很快乐啊!除了喜欢笑之外,跟平常人没有什幺不同,爱笑也没什幺不好不是吗? “是啊!是想念爹爹。” 孩子听了先是嘟着嘴,然后又笑了开来。“想念爹爹就该笑,娘说爹爹过得很好很快乐,所以我们想念他的时候也很快乐,要笑着想念。” 嘴边说着,宅邸里就传来愉悦的笑声,很开心,绦忧无虑的笑声在无人的宅院里回绕。 “娘正想着爹爹呢!” 孩子说,一边笑着奔跑到自己娘亲身边;老妇看着孩子,听着笑声,心里头问自己,儿子真的幸福快乐吗? ***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知道你爱吹风,所以我带了午膳出来,我们一起到竹亭里晒晒太阳吹吹风,你说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在情人的耳边轻轻诉说,小心抱着轻盈的身子一起到刚盖好不久的竹亭褪去吹风看景。 “你们要一起去吗?”转头问一旁吃着点心的两个人,见他们摇摇头,便不再打扰他们。 男人微笑,看着怀里的人像小猫一样偎入他怀中,唇角便扬起满足的微笑。 “这样好吗?” 定叡充满疑惑的询问一边的主子。 泪姬是救回来了,不过在毒药的侵蚀子几乎都废了,做什幺事情都要人抱着,神智也总是恍恍惚惚的。 幸好喝下毒酒之前先喝了一碗药,药性缓冲了毒性,这才能将人给救回来;可是另外两个小辟死了,其中一个是在不知不觉中死去,要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剩下来的一个痴傻了,另一个则总是小心照顾痴傻的那一个。 “不关我们的事。”慕容炎昊冷冷的说。 他跟朱家只有交易,他买下朱家无法继续经营的产业,让朱家人一生无虞,不负责他们快不快乐。 “会的,他们会很快乐的。”被慕容炎昊抱在怀里的人笑着说。 “为什幺?”他看不出这样的生活有什幺好快乐的? 无双的脸庞浮现巧笑。“因为死去的人希望他们快乐,因为时间会冲淡悲伤,有一天他们都会从梦里醒来,为醒着的人醒来。” 如果爱他就舍不得他悲伤,傻了的人恍惚的人不过是还在伤痛中,等伤口愈合了,自然就会笑着醒来面对爱他们的人。 就像你为我醒来一样是吧? 慕容炎昊没有说出口,一个印在唇上的亲吻代表一切 两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吻就可以明白一切。“所以有一天他们也可以跟我们一样。” *** 忘了经过了多少的岁月。 一天夜里,连虫鸣也听不着的晚上,满天的星星闪耀着。 有一双手,像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合在一起似的紧握着,每一根手指相贴,掌心相合没有一点空隙。握着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红玉现在在哪儿?”很小声的声音对着天空问,在无声的夜里好清晰。 “在一个很幸福的地方吧?” 另一个声音小小声的说,鼻子汲取怀里人儿的味道,嘴边偷偷挂着微笑,因为昨天夜里,他的小人儿眼睛挂着泪对他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街十二少:绝傲焰神 花街十二少1:黑道冷虎 花街十二少10:拜金牙皇 花街十二少2:怜袖王爷 花街十二少3:拈花狂徒 花街十二少4:伪装花娘 花街十二少7:花街怪客 花街十二少9:丑乞媚药 花街十二少猎豹:恶狼猎豹 花街十二少笑面虎:笑面劣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