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踪寻觅》 第一章 宴会在龙家主宅近四百坪的一楼大厅举行——名义上是欢迎她学成归国的洗尘宴,实际上是人选已定的相亲大会。 “如意,怎么不去跳舞?”龙凯儿风姿款款地走向龙如意。“今天的宴会是专门为你举办的,你却躲在角落当壁花,太失礼了。” “……找不到顺眼的舞伴。”如意不冷不热地回答。 有凯儿在的地方,附近的女性注定相形失色—— 特聘的乐队,手指弹奏间流泄出醉人心弦的音符;环绕大厅半圈的长桌,放满着名厨精心烹煮的各式餐点;谈笑歌舞、觥筹交错,织成一张闪亮的网。 如意有种受困在网中央的窒息感。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一样孤僻。”龙凯儿掩嘴一笑,月眉星目灿烂生辉。“这可不行,你不是小女孩了。” 如意不答腔,嘴角随便扯出个弧度,带着虚应的色彩。 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转移了凯儿的注意力。 “今晚的男主角来了?” 如意转眼循视,满场的人似乎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 迎着众人的瞩目,一位清雅男子走进宴会—— 斑挑的身段包在白色的西装内,五官英朗,给人大海一般的柔和深沉感,衬托得他像是从古老国度里走出来的优雅贵族。 凯儿与他目光交会——无形的电流闪烁,两人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色。 如意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悬起一抹嗤笑——又是个只一眼就迷上凯儿外表的肤浅男人。 “如意。”龙父走到女儿身边,目光飘向众人瞩目的男子。“他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你要好好招待他。” “他是谁?”如意皱眉,仔细打量她相亲的对象。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女性都会喜欢这类型的男人,看似无害,予人舒服感。 “展无华,长空帮帮主的私生子。”凯儿靠近如意,轻声说明:“他几个兄弟全死了,他父亲只好接他回来继承家业。” 如意有一点讶异。外表清俊洁净的男人竟在混黑道,且还是行事以冷酷着称的长空帮……他的身分,倒与她颇匹配。 饼了片刻,展无华翩然走向龙家人。 “龙先生。”他笑得温文,眼底映着凯儿妩媚的身姿。 “无华,她是我的女儿,如意。”龙七星出声介绍,切断了凯儿与展无华若有似无的眼波交流。 如意直觉那两人间有火花,心底正高兴这场荒谬的相亲不会有结果,意外的事却发生了—— 龙七星的话尾尚未结束,展无华已走向如意,开口便问:“我是否有荣幸请你跳支舞?” 如意楞了楞,直觉摇头:“我不会跳!” “我教你。”展无华单手拥她入怀,强劲的手握住她的腰,领她踏入舞池。 “你听不懂拒绝?”如意讶于他的专制,忘记反抗。 “请原谅,我是情不自禁。”展无华语调柔和。 “情不自禁到带错人?”如意被迫跟随他的步伐移动。“你看凯儿的发情眼色我可没错过!” 展无华深感荣幸地笑了。“原来如意小姐一直在注意我,不知我什么地方最吸引你?” 这家伙是不是神经搭错线了? “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问问你的自恋有没有得治!”如意想甩开他的手,然而他的力量却大得出乎她意料。 “如意,如意,别挣扎得像只掉进陷阱的小兔子。”展无华踩着迷人的舞步,不时凑向如意耳边劝告:“别人都在看呢。” 如意一听,不得不隐忍脾气,巡视周围,发现的确有不少宾客以看好戏的眼神偷偷盯着她与展无华。 “你真可怜……”她突然理解了他的心情。 “怎么说?”展无华清俊的脸庞掠过一丝兴味。 “你看上凯儿,却因旁人的眼光,不得不对我献殷勤。”如意频频踩他的脚,可惜全被他恰倒好处地躲过。 “不,不,你错了。”展无华略微倾身,他的唇离如意的额头只有一公厘。 如意一时仓皇,脚步大乱,不经意踩中了展无华的脚背。 他叹口气,仿佛在感慨终究躲不过被踩的命运。 “……不好意思。”如意不由露出浅笑。 展无华耸了耸肩,柔声说:“坦白讲,比起龙凯儿艳丽的脸,我更喜欢你清秀的容颜。” 镜中的女孩,面容素雅,姿色中等。 如意一手覆住脸庞,闭起眼睛,觉得自己最近频繁照镜子的举动很幼稚。 “如意。”凯儿径自推开门,倚在门边。“展无华来接你了。” “他真烦……”如意不自在地拉了拉裙子。 展无华的积极追求与父亲的胁迫,都逼着她不得不配合这场看不见尽头的相亲宴。 穿着平底鞋,数着一阶一阶楼梯,如意慢吞吞地走下楼。 展无华正守在楼梯口,仍是一身白的他如云般温柔。当他拿出一束清新的百合花给她时,优雅的动作令人目不转睛。 “谢谢。”如意维持礼貌,和他一起走出家门。等上了他的跑车,她马上卸下娴雅的表情。 “你还真不懂得死心,不是警告过你少出现在我面前?” “我好端端的,你叫我心死了怎么活?”他油腔滑调地应付她的冷言冷语。 “别以为追到我就能捞到什么好处。”如意沉着脸声明。他从未正眼看她,表面上像在追求她,却没表现出应有的热情。 这个男人选择她,八成是她是龙家正牌继承人的关系,而凯儿不过是养女。 展无华不答腔,唇角上扬,露出一抹迷人的笑。 如意无意加深他的得意,转望窗外的景色问:“你要带我去哪?” 他加速驶向车少的车道。“我问过你父亲,他答应我可以带你去南洋玩一个礼拜。” “我怎么不知情?”如意脸现不快。 “我亲口告诉你,结果不是一样?” 意思是,他们吃定了她无法拒绝? “停车,我要下车!”她没好气地说。 “你父亲相当看好我们的发展。”曾在黑道叱咤风云的两大组织──七星堂和长空帮,近几年均致力祛黑漂白。 “你父亲不太适应新时代的变化,有退位的念头,只是七星堂不能没传人,身为女性的你又不适合接掌父业。” “我晓得,不必你说——”如意眯起眼。“娶我并接管七星堂的人,不是非你不可!” “给我一次机会,你不愿意?”剎那间,展无华脸上掠过一丝柔暖情意。 如意冷笑。“我愿意撮合你跟凯儿。” 路旁的景象,恍惚地流动着。 展无华如催眠般轻声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不是瞎子!”如意嘲笑:“你一见到凯儿,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你对谁有兴趣,我会看不出来?” “我承认凯儿很漂亮,美丽的东西人人都爱看。但我也说过,比起她的美丽,我更喜欢你的清秀。”展无华像在闲谈,语气中有种置身事外的理智。 如意沉默。她清楚记得那夜,听见他说了一句相似的话,她当场怔住了。 有人,在看过凯儿与她后,依旧选择她——虚荣感与被需要的满足,在她空虚的心里起了骚动。 “一次就好,跟我离开龙家,过一个礼拜的自由生活。”展无华轻柔的语调再度扬起,低沉的嗓音魅惑着她。 如意看向光可鉴人的车窗,他映在窗上的轮廓有些朦胧,她茫然地瞪着。 跑车抵达港口,夕阳西下,海风袭人。 如意一直不说话,无意识地跟着展无华上船。 “你带我去南洋做什么?” “你应该听说过关于我的事。” 他在南洋长大,近几年才被召回长空帮……自己相亲对象的情况,如意当然不陌生。 “这和你带我去南洋有什么关系?” “我想带你到我生长的地方,介绍你认识以前的我,让你更清楚我这个人。”展无华直视海面的波涛。 “我没兴趣。”她不愿和父亲指定的对象交往,为利益而结合,最讨厌了! “话别说得太早,”展无华视线一转锁定她。“只要你不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保证你会对我感兴趣。” 海风逆吹,吹乱了他的发,在水天一色的紫蓝幽光照拂下,他尔雅的气质瞬间变得狂放不羁,如另一个人。 如意气息微乱。“你不觉得你自恋到有些变态?” “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相处过后,你若真的无法接受我,我答应绝不再来打扰你。” “这可是你说的,”如意飞快点头。他主动退出,父亲就不会责怪她,也没理由强迫她接受展无华!“希望你是个诚信的人。” “别答应得那么快,一脸恨不得立即摆月兑我的样子。”展无华感伤地说。“我看了会伤心……” 他说话真煽情,可又不肉麻,不至于令人恶心…… 如意烦闷地皱紧眉头,理应对展无华反感的,然而她仔细探索自己的心情,竟发现自己并不是很讨厌展无华。 “怎么,晕船了?”察觉如意的沉默有些失常,展无华走近她问。 他的气息扑近,如意反射性地往后大退一步。 展无华不悦。“小姐,我没传染病。” “请保持安全距离。”比起他的神情自若,如意觉得他有脾气的模样更好看。 展无华吊起眼角,清俊的脸变深沉,他微微一笑,倏地拦腰拉过如意。 “别随随便便碰我!”如意打他的手臂。 展无华高声命令船员放音乐,强拉着如意在甲板上起舞。“时间还久,我们不如做些运动。” 他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暧昧了起来。 如意的双颊不受控制泛开薄红。 “脸红了?”展无华用足以烧熔人的眼神凝视她。“你脸红的样子,比龙凯儿和所有女人都漂亮。” “你让我觉得恶心。”她言不由衷,一个劲地抗拒。 “恶心?”展无华十分疑惑。“是我的语调拿捏不准的缘故吗?”他虚心地表示:“让我再试一次——如意,我虽然觉得龙凯儿美,可我喜欢的是你这种类型,如意——” “别再说了!”她受不了地猛踩他的脚。 展无华清朗大笑,躲过她的攻击。 如意拼命做呕吐状,脸蛋却越来越红…… 没人对她说过情话,初次领教,十分尴尬;幸好微凉的海风减低了她无端沸腾的体温。只是,展无华唤她名字的声音,深深撩动了她的心。 如意,如意,如意……他的声音,是那么清雅动听。 南洋,地处赤道两侧,幅员广大。四时似夏,一雨便成秋,人种庞杂。 展无华自幼与众多民族相处,学到多国语言。 船靠岸,他主动牵起如意的手,不许她反抗,带她走向接应的车辆。 听他一会儿说客家话,一会儿说闽南语,和接应他的人谈得不亦乐乎,如意只能装得漠不关心。 “她是龙七星的独生女?长得与她父亲不像啊!” “如果能透过她打进七星堂,一次解决我家和她家的组织,整个东南亚将干净许多。”展无华知道如意听不懂方言,当她的面与人谈话毫不遮拦。 “无华,这个女孩是无辜的吧?” “她的确没有任何不良纪录。我与boss讨论过了,牺牲是必要的,”展无华看了如意一眼。“我会谨慎,尽量不伤害她。” “你要带她回家见亲人吗?” “不行。”展无华严肃地回答。“不能让他们见到龙如意,你得帮我掩护。” 如意发现展无华突然变认真,不知他在讲些什么? 她迷惑地观察他的表情……越看,越想弄明白他的心思。 车子开到临海的屋子前,那是一片带有浓浓英式殖民风的建筑,古朴而灰旧。 “这里有几百年的历史吧?”如意观察四周,有点错愕他没依照一般人的追求方法,带她住进豪华酒店,用鲜花、音乐与美酒,用金钱堆砌浪漫。 “委屈你了,这个礼拜要住在古董里。”展无华戏谑地答,执起她的手带她进屋。“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现在它属于我舅妈。” 他另一手提着钥匙,走动间,金属碰撞发出清亮的声音。 钥匙是接应人给展无华的,如意不晓得他们的关系。“开车送我们来的人也住在这?” “不,我怎能让外人打搅我们呢!”前方的他回眸一笑。 “别拉着我,我自己会走。”仿佛被他带进迷宫,如意开始有点惶恐,一个礼拜的时间,将带来怎样难以意料的混乱。 展无华握着她,不仅不放手,还故意加重力道。如意瞪他,他止步不走,回头深视着她。 两人在瞬间凝固——他的神情,如在诉说诚挚的情意。 “你——”如意招架不住,一百零一次皱起眉。 他的手唐突地抚模她的眉心,指尖柔和地抹去皱痕。“如意,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她哑然,静静地凝视他。他的专注悄悄抹去了她的戒心。 地形复杂的南洋岛屿丛聚,多达一万两千枚,恰似高空坠落的心摔了个支离破碎,散落在太平洋一隅。 在如意眼里,展无华的心思像极了南洋的地形,汇聚了一万两千个意念,散布在她脑海里。 敞开的窗户迎入海风,吹拂着窗帘飘扬起舞。星月的光辉,温柔地洒落满室。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展无华坐在旧沙发上,似在缅怀,又像对她倾诉什么。“学校在两条街以外,有很大的操场……放学后,我总和朋友去踢足球,玩得一身脏。” 一个礼拜,过去了一半。 第一天,他留她在老旧的房子里,向她讲述南洋的历史,亲手烹煮三餐。 第二天,他为她刻了一尊小木雕,是她的面孔,活灵活现。 第三天,他带她览遍他走过的每条街道,每个角落,让她感受年少的他。 如意逐渐习惯了和展无华相处,不再探究他隐藏的动机,逐渐放开心怀,享受他的款待。 “第三天快过去了,如意,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她沉思片刻,不知该点头或摇头? 他们住的房子高三层。到了晚上,开窗躺在床上往外看,便可见繁星清亮,海风缠绵,和古色古香的城镇。 “南洋很美。”许久,她才回答。 南洋,很美。 海风是催情的音乐,天空随时变化绚烂的布景,街道泛着古典的气息,俨然是催生爱情的最佳舞台。尤其是他偕着她漫步时——他的微笑、他的言语,随时勾引着她的心,离开那道防护的城墙。 “你困了,如意?”展无华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如意的视线模糊。整晚他都在倾诉往事,她不时偷看他,看得——眼都酸了。 “累了,就睡吧。”展无华关了灯。 夜色渐深,他的轮廓在银蓝月色的照拂下,令人迷惑。 坐在床上的如意,抵抗不了周围的妖娆色彩,点了点头,掀开被子,放松自己陷入梦乡。 在他面前,撤去防备。 梦醒,发现自己睡在展无华床上,向来自爱的如意懊恼极了。检查自己的衣装完好,她松了一口气。 床的另一边有明显的凹皱痕迹,体温已散去,可见展无华早已离开。 如意茫然发呆,无端烦恼。她似乎不该答应这七日之约,展无华有意软化她的坚持,不知不觉,她竟松懈了对他的戒备。 如意不愿与他相处下去,免得自己沦陷——念头一定,她决心违约! “反正和他在一起三四天了,足以对父亲交代。” 离开寝室,如意轻轻悄悄的脚步像在逃避什么,不愿再见展无华的面。 三十层楼梯,每下一阶,便又逃离了迷宫一步。 如意飞快地奔向门口,紧闭的大门映入眼帘——近了,只需伸手开门,即可月兑离困境—— “喀”地一响,展无华推开门,高大的身影挡在前面。 “你去哪?”温雅的语调,问得轻柔。 如意一惊,脚步退却。那么巧,她刚想逃,他就回来了。 展无华视线游转,察觉出如意的慌乱——是进一步进攻的时候了。他眉眼间的笑意迷离成魅惑。 “送你。”手一提,袋子的系绳勾住食指,展无华轻晃着指上的礼物。 “什么东西?”如意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 “你自己看。”他将袋子放在她脚边,优雅的举止犹如奉献仪式。“今天是第四天,再过三天,你就解月兑了。” 如意怕自己熬不到三天之后。他的心机,以及这场约定本身的诡异,困住她如蝴蝶坠落蛛网。当初,她怎会以为这一个礼拜能平安无事地度过? “说话,如意。”展无华的微笑很诡谲。 “我想……”她想离开。如意皱起眉,表情诉说着排斥,让他察觉她的抗拒。 “我等你。”他兀自微笑,温雅不变。这种表情似乎已融入骨血,成为他坚固的面具。 “我在海边等你。”指着地上的袋子,展无华取出钥匙。“钥匙交给你,记得锁门。” 短短的时间,在如意眼里竟有如一世纪般漫长。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明快的节拍和如意的心跳,渐渐融合。 扑通——扑通—— 抗拒在起伏,在她心里。 “我不想去什么海边——” 展无华擅自执起她的手,放入钥匙,然后合上她的掌心,举至唇边,轻柔地印下一吻。 如意被火烫到一般,急促抽回手,但她的手背已烙下难灭的火种。 “我等你,直到你出现为止。”展无华汪洋般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忽远忽近的光。 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楚了。 他却笑意悠扬,优雅退场,中止她紧张的凝望。 “你慢慢等吧,谁理你!”听着他的脚步声,如意钥匙一丢。 饼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探出身子—— 他独行的身影渐渐远去,一瞬间如意想追上他,让自己的影子贴近他的孤影。 只有一瞬间,曾经产生了杂念。 “再见,展先生。”小声告别,如意急忙回神出门,朝反方向奔去。 她跑着、跑着,经过的每一面墙,仿佛都印有他的影像;每向前一步,影像便拉长,身后满是他的温暖笑靥,天罗地网追逐她。 “呼——”大口喘气,如意跑出房屋林立的街道,然而一个疑问使她的脚步停滞。“我走了,他会不会真的一直在海边等我?” 许多烦恼在如意脑中拔河,拉扯着她的步伐,让她重复着转身、往回走、再转身,继续逃离。 路人个个好奇地看着她,也许正在猜疑她是不是疯了。 如意停下脚步,举头眺望,看不见展无华的房子,看不见展无华的身影,却满心记着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会在海边,等到她出现。 “万一他等不到,又来纠缠我,情况不是更糟糕?”自言自语的如意,不由自主回头。 即使要离开,她也得光明正大的走,那么狼狈地逃……不是给了他更多纠缠的借口? 她烦躁地踱步,直到看见展无华站在房子门口,往她的方向凝望。 如意楞住,远远地问:“你怎么在这?”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的打算了。”展无华平静地说。“你很单纯,如意。” 如意,如意……除了他,没人用过这么温柔的声调呼唤她。 如意的脚有点发软。看他温雅的容颜失去了笑,她像看到被抢走礼物的无助小孩。 “你为什么……不来追我?”她停停走走,犹犹豫豫地接近他。 展无华倚着墙,淡定地说:“我在等你。” 那么有把握她一定会回头?如意不知该生气或骂自己不够冷酷。 “我说过了,我会在海边等你。”展无华将捡回的钥匙再次交给如意。“别再丢掉了。”话说完,他移步离去,没再停留和叮咛。 如意的眉头皱得快打结,握紧了钥匙,她全身无力。 这个男人的心思像迷宫,找不到路的她,被困住了。 第二章 时钟的秒针“滴答”地响,轮回一次,忧郁也加深一次。 如意坐在床上,手握雕像,傻看着时钟。 从日落等到月升,展无华仍未归来;是否他一直守在海边,她不愿揭晓答案。熬过一个钟头,时间从没如此缓慢。 他留下的袋子里,是件雪白的礼服式长裙。 “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她翻弄着裙子。“他希望我穿这种东西?”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再次提醒如意,展无华可能在海边等了她十个小时。 “怎么办……”去不去?容易心软的她,清秀的脸上堆着化不开的为难,不愿向他屈服,手指却摩挲着柔软的礼服,无限犹豫。 秒针不断绕圈,凌晨一点,如意终于等不下去。他在等她去,她何尝不是在等他回来? 海岸在街道的尽头,如意沿途寻找展无华的踪迹。 远处的沙滩,被月色染成柔亮的银黄。 “展无华!”如意发现他的身影,附近只剩他,以及赴约的她。 海潮呜咽,像是哭泣,展无华孤独地站在海风里。“你终于来了。” 他没有回头辨识来者。 如意看不见他的脸是否带有得意之色,她望着海面。“你真的一直待在这里,连晚饭也没吃?” 大海,映着夜空的点点星光,乍看之下像极了哭泣的脸。 展无华轻声一笑,慢慢回首。“你自己看,我等到海都哭了。” “是你自己要等的……”如意低头,不敢迎视他的目光。 “想请你跳一支舞,约好了人为我们伴奏。”他走近她,抬起冰冷的手指抚过她微颤的脸。“你迟到了,别人都不愿等,只剩我一个。” “别碰我——”如意畏缩,闪避着他的气息,却陡然被他拥入怀里。 “你得赔我一支舞。”他的手掌压着她的背,将她靠向自己。 “三更半夜的,我们回去吧!”如意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带领,迈出舞步。 可两人仓促的步履踩不出韵律,凌乱得舞不成舞。 展无华索性停下,含情带笑的轻吻上她的唇。“答应我,以后会陪我跳完这支舞,我就答应先和你回去。” 如意抵抗着,慌乱无比,第一次吻男性的唇…… “快答应呀!”他不停地啄着她的小嘴。 “你这样亲我,叫我怎么开口说话?” 海风吹拂着,他的力道太猛烈,她难以抗拒,紊乱了呼吸。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拒绝的话来不及说完,嘴又被他堵住,如意又气又急,心神俱乱。 “如意,如意,我会等你,等你……”他念咒似的呢喃,一字一吻落在她的唇瓣上。“等到你愿意,如意……” 如意一阵眩晕,完全分不清,他的吻是甘甜的给予,或残酷的掠夺? 她只知道,自己好喜欢,听他轻声念着她的名。 海风,不分昼夜地吹。 如意睁着双眼睡不着,一转头就瞧见展无华温文的脸。她凝视他许久许久,直到他毫无预警地睁开眼。 “你还不睡?”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带着柔暖的笑意。 如意尴尬地红了脸,难以适应目前的状况。 两人什么事也没做,只躺在同一张床上,窝在各自的被子里聊天,聊到疲惫,再一起等待入睡。 只是半支舞、几个吻,她轻易醉在他怀里,撤消了对他的防卫。如意很后悔,拉起薄被盖住头,不让他看见她的羞怯。 “如意,你这种行为是不是叫『蒙头大睡』?”在这迷幻的时刻,展无华的笑容浮现出真实的温情。 “你究竟要我怎样?”如意烦恼的询问,声音穿过被子,变得沉闷。 “嫁给我。”他笑容一敛,轻缓地说。“我喜欢你。” “这不是真的,”如意忍不住探出眼审视他。“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为何,千方百计打破她的心防,对她这么温柔? 如意伤神,迷惑的眼珠转呀转的,在他容颜留连。 “为什么认定我不喜欢你?”展无华有些无奈,眼里荡漾着一片深情。“因为我先注意的是凯儿,你就断定我对你不是真心?” 如意点点头,随即说出另一项忧虑:“我不了解你。” 展无华再次露出惑人的笑靥,像极了春日璀璨的烟火。“我给你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 “拜托,我们认识没几天,现在就说一辈子,太早了。” “打铁趁热嘛……” “我又不是铁!”如意瞪他。 展无华笑了笑。“那好,你先别逼自己做决定。一个礼拜,你再考虑,给不给我——延长的机会。” “一个礼拜快过去了。”她撇着嘴角嘀咕。 他露出一点不耐。“答不答应?” 如意绷起脸。展无华挑挑眉,倏然起身——像要发动攻击。 如意赶紧捂住嘴,怕他又来一次唇舌之战。 “如意?”他俯视她,眼中闪动玩闹的兴致。 “我,答应。”慢慢启齿,如意有点难?情,拉起被子盖住脸。 展无华柔软的眼神,在她藏进被子的瞬间掠过一丝忧伤…… 如意,单纯又心软的女孩……他,似乎不该听上司的建议,对她出手。然而事态的发展,已不容他收手。 第六天,他带她去祭拜已逝的母亲。 两人经过的每一条街,都有一个故事。某年某月某一天,他模了哪一块砖,看见哪一幕景象,他都细致的描述,令她身临其境。 如意不时注意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有些陶醉在这股亲密中。 “我总是不明白,父亲为何喜欢我妈……”展无华牵她走到母亲墓前。 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位清秀柔美的女人。 “我父亲将她豢养在那栋房子里,隔一段时间才去探望她。”展无华的目光一闪,脑中闪现幽远的回忆。“遇见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止继承我父亲的血统,还遗传了他的喜好。” “关我什么事?”如意充满疑问。 展无华指向母亲的照片。“你看,你和我妈的气质很像,一样娇柔,天生该让人捧在掌心里呵护。” 如意端详旧照片中的女人——温婉的气质与她确实有些相似。 “你不是最美的,如意,但却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展无华不厌烦地重复说服她。 如意突发其想:“原来你有恋母情结?” 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霎时僵凝,海风似乎也停滞了。如意发现展无华一向温雅的笑意,消失了。 “别开玩笑了!”展无华像遇到挫折,一脸不满。 “呵……”如意窃笑,觉得此刻的他,最真实。 “不准笑,我没那么幼稚!”他试图解释。 “我明白,我明白!你没有恋母情节,你只是比较喜欢长得像你妈的人!” 这样的说法和恋母情节有什么分别? “如意……”他专注地看她,不再说话。 如意体温上升,在他母亲的坟前,被他认真地凝视,她感觉到他的诚意,甚至产生了神圣的幻觉。 “如意,我喜欢你。”展无华搂住她。 “假如你遇见比我更像你母亲的人,你是不是就要变心了?”她在他怀抱里,侧看他母亲的照片。 “目前我只喜欢你,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当我爱上你后,自然不会变。”他亲了亲她的唇瓣。 如意无暇躲避,意识微微晕茫。“我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现在,我想将你捧在手心里呵护。” “未来呢,未来怎么办?”如意的烦恼与日俱增。 “未来,必须你和我齐心协力去创造。你得给我机会,相信我、帮助我,只要你不放弃,我们一定能终老。” 他的设想多么美好。每一对夫妻结婚,不就是为了相互扶助,白头偕老? “真是这样,你没骗我?”如意语气渐微,不希望他的表白里有一字半句的谎言。 “欺骗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反诘。“单单一个长空帮,已经够我头痛了,我不是非要七星堂不可。” “没错……两个组织太多了,你若都继承,一定会累死。”如意受他蛊惑,开始说服自己,他确实喜欢她。 “我会待你好的,如意,相信我……” 他的承诺融进海风,一阵阵吹入她的心窝,煽得她满心温暖。 他被父亲丢到南洋,长年漠视,等父亲其它儿子在各种意外或仇杀中死光了,父亲才想到他。 “收服她了?”发问的人是司机,也是展无华的秘密搭档。 “一半一半。”展无华怀里抱着醉醺醺的如意,脸上撤去了平日伪装的温文。 车子不疾不徐地开向龙家大宅。 “虽然她很无辜,但有了她,你在长空帮的地位不仅更稳固,还能顺势调查七星堂,一举多得。” 两人不断变换语言,有时是南美某国的土语,有时是非洲国家的方言。 “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boss这么做。”展无华半闭着眼,不自觉地摩挲如意的发丝。“你认为我们在龙家的内应,可靠吗?” “你说凯儿?”司机犹豫了片刻说:“我和她只接触过一两次。她家被龙七星害得很惨,她去卧底就是为了报仇,不可能背叛我们。” “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忘了主要目的,只顾着报仇?” “难说……”司机答不出话。 展无华随之沉默。长空帮内有些重要人物十分排斥他。 这几年,光是消除异己就让他殚精竭虑;若能顺利与龙家联姻,他获得的不仅是强大的助力,更有机会深入两大黑道集团的核心! “龙家到了。”车开进大门,司机提醒走神的展无华。 他点了点头,抱着喝醉的如意走进龙家。 她安然地醉倒在他怀里,流露天真舒坦的表情。见状,展无华嘴角露出不带企图的温柔浅笑。 如意的双手紧握着一尊木雕,毫不放松,那是他亲手刻的,她。 “如意?”一道女中音飘然而近。凯儿踩着悠闲的脚步走来。“展先生,这个礼拜,你拐如意去哪了?” “凯儿吗?”半梦半醒的如意,听见有人大声唤着她的名,她靠着展无华的胸膛,困难地睁开酸涩的眼。 “如意,你失踪一个礼拜,全家人都很担心你!”凯儿加重语气,面对展无华的脸却带着清闲的笑。 “失踪?”如意撑起一丝意识,转头问展无华:“你不是说你知会过我爸,凯儿怎么不晓得我和你在一起?” 展无华咋了咋舌,柔声回复:“我答应——以后不再说假话。” 如意霍然清醒!“你骗我?你根本没取得我爸的同意?” “别气,别气,事情已经过去了,气也没用。”他温柔地劝她。 “你……” “展无华,快送如意去休息吧。”凯儿在旁催促。 “你的房间呢?”他专心地问如意,没多看凯儿一眼。 如意环顾四周,手慢慢指向二楼,见他没理睬凯儿,她甜蜜地偷笑。 “你快点睡,明天我再约你出去。”他抱她上床,为她月兑去鞋袜,盖好被子。 “好。”如意傻笑,感觉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很快原谅了他的欺骗。 轻轻地关上门,展无华才转身,凯儿已上前挡住他。 “龙七星要见你。”她低声说,同时打量他,如在评估他的实力。 展无华反客为主地指示凯儿:“请。” 两人眼里流转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属于同一种人才有的心思。 龙家主子毫不迂回,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数落。“你竟敢拐走我女儿,无华,你好大的胆子!” “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龙先生。”展无华温和地答。“我和如意约了明天一起午餐,希望龙先生同意。” 这么说,女儿已经接受展无华了?龙七星不掩喜色,笑着叮咛。“你可别欺负她!” “那当然。” “无华,你在家里过得舒服吗?” “大致上不错。”听到龙七星的问题,展无华立即明白,龙父愿意帮他解决“困扰”。“只有一些小麻烦,碍于身分,不容易解决。” “说来听听。” “我表弟。”吐出唯一怀疑他身分并可能找到证据的人,展无华的眼底毫无暖意。“他相当排斥我私生子的身分。” “那个家伙好处理!” “等解决了他,我想就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如意。” 龙家主子听得很满意,开怀大笑。“男人再怎么强悍,总需一个女人扶持,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展无华含笑颔首,表示明了,也代表他通过了龙七星这一关。“七星堂若用得着长空帮,也请您——尽避吩咐。” 七星堂拨给展无华一批人马,他在长空帮的地位更牢固了。两个男人的私下交易,如意全然不知。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凯儿坐在客厅内,听到开门声,转头一望,是笑容满面的如意。 展无华已正式向龙家提亲,两人没有一天不约会,如意很明显的沉陷在他的温柔呵护中,早已失了心。 “凯儿?”经常外出约会的如意,难得与凯儿见上一面,看着她,竟有点陌生感。“你还没睡?” 此时的如意,仿佛穿戴着彩虹,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凯儿觉得很刺目,深深呼吸,淡淡地说:“睡不着,最近在忙一件投标案。” “不好意思,”如意吐吐舌。“家里的事,我帮不上忙。” “没什么。”凯儿嘴里不说,心里却嘲笑着如意毫无用处,连出国留学都是专修英语,根本不能进入家族核心。“如意,你,真的喜欢展无华?” 凯儿似有意无意地问。如意换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迟疑了许久。 “……喜欢。”她缓缓地答。 “不过,他对我不是很放得开,好象还有隐瞒。”觉得用词不当,如意连连皱眉。“反正,我捉模不透他,有点不安。” “每个人都有一层保护色。”形势所迫,凯儿帮展无华说话。“他也许还不习惯彻底曝露在你面前,日后你们相处久了,迟早会把彼此看透,那时候,你恐怕还会嫌他失去新鲜感。” “你呢?”如意突然在意地问:“你认为他怎样?” “不错,可惜不是我欣赏的型。”凯儿虚假地笑。“他看起来和你很配。”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如意的心……他们真的很相配? 展无华说,会给她一辈子的时间了解他。 如意想,她会接受他的提议。 龙家正参与一项建筑工程竞标,一旦得手,短期内即可回收,获利匪浅。 “我们请了商业间谍,到参与竞争的建筑公司窃取情报。”凯儿在展无华的办公室内走了一圈,坐到他对面。 “这不算什么重大犯罪。”他瞄了凯儿放在桌上的文件一眼,没有动。 “刚收到消息,间谍被发现了,还绑架无辜的人月兑逃。”凯儿伸手翻着文件,指出其中一些资料。“这些都是七星集团的犯罪证据。” 展无华淡然表示:“你不方便联络总部,我会代你顺便交给boss。” 两人目光接触,虚情假意,不露真心,他们属于同一类人。 “明天你就要和如意结婚了。一旦坐上两大组织的帮主之位,全世界的黑道都会和你交好。”凯儿笑着说:“你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月兑身,任务也会越来越繁重。”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展无华漫不经心地响应。“长空帮和七星堂一垮,我会立刻离开。”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以前你只需负责长空帮,boss不是忽然叫你接触七星堂,增加你的任务吗?” “这是因为在七星堂的某人办事不力,毫无进展,刚好龙七星选女婿看中我,boss才破例命令我与某人接头,助她一臂之力。”展无华含沙射影,语带嘲讽,不再客气。 “有情操!”凯儿为他鼓掌。“破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boss好不容易培养你走到这个地步,当然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哪能容你说停就停。” “我有辞职的权利。” 凯儿唇角上扬。“boss刚刚指派我,介绍你认识日本几个帮派,他们与龙家有些过节。” 展无华在心底叹气。“既然有过节,我怎么——” 凯儿食指点住他的唇。“通杀——这是命令。” “日本地区不是有专门负责人,为什么所有事全往我身上砸?”展无华挥开她的手。“你的boss和我的boss不是同一人,叫他自己去收拾!” 凯儿摊了摊手,盯着展无华的上衣口袋,不过片刻,就听到一阵手机铃声从他西装暗袋里传出来。 展无华闭了闭眼,取出手机一看,是boss发给他的简讯——内容是要求他配合凯儿的行动,解决与龙家结仇的日本黑帮。 “认命吧。”凯儿瞧着他不快的脸色,语调爽朗地说。“为了世界的和平,人类的正义。” “龙小姐,你该回去了,以免失踪太久,引起外人的怀疑。”展无华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恢复温文优雅的神态,对她下了逐客令。 跋走了龙凯儿,他打开计算机输入密码,联络巴黎总部的boss。 居然又增加他的任务,还没事先征求他同意……展无华逐渐失控。 视线移动,他瞥见摆在桌上的小相框——是龙如意的照片,为了让人感觉他很重视她的道具。 展无华慢慢拿起照片。虽是骗人的道具,但有些时候,他疲倦厌烦,总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照片,看着那张凝固的柔暖笑颜,他的心灵就能得到奇妙的抚慰与平静。 如意…… 第三章 半个月后,展家与龙家举行了一场奢华的婚礼。 结婚了,如意发过誓,交换过戒指,在证书上签了字。可是直到客人散去,只剩她与展无华在新房内,她仍有种不踏实的虚浮靶。 房里柔黄的灯光如温暖的夕阳。 如意听不到任何动静,转头一看,发现她的新郎带着惆怅,陪她坐在床上,一语不发。 “你怎么了?”她手肘一动,轻撞他的手臂。 她的触碰拉回他的意识,他一脸关怀地说:“看你不高兴,我在烦恼。” 如意有点怀疑,有点不解。 “我怕你后悔嫁给我。”展无华含笑的眼里有一丝忧虑,他实在拿不定主意,今晚——甚至之后的日子,该不该抱如意? 如意收回视线,双手压了压床垫。“假如,你和爸爸不催着我结婚,我并不想那么早嫁,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对方。” 他的手抚过她的额际,停在她耳旁。“了解,需要很长的时间。况且人会变,一辈子都未必能完全了解。” 如意别开脸,让他的手掉落。“无华,我们跳支舞吧?” 她轻声建议,想做点什么事,放松她僵硬的身体。 “我去放音乐。”展无华起身俯视她,温雅依旧。“如意,你不必紧张。” “……我没有。”她不停地摇头,拒绝承认。 “如果你还未做好准备,我就不碰你。”他佯装体贴地表示。“我会等到你愿意……” 如意倏地拉住他的手,截断他的话。 “我们……已经……结婚了。”她结巴地说,整张脸泛开羞涩的粉红。 展无华的心轻轻颤动,神色和暖不再伪装。 如意垂下头,抓住他手的力道持续增强。“你,不许变心,不许背叛我。” 听着她含羞带怯的话,他的眼中飘过浅淡的晦涩。“如意。”他迅速单膝跪坐在她身前,捧起她的脸说:“用你的唇说服我。” “这样会不会,进展得太快了?”她望向他充满情意的双眼,让他看见自己满脸迷惘。 “如意,感情的发展没有尽头,哪能用快慢来形容?我们有生之日都要相守,不到死,不分开。” 他的唇倒映在她眼中,似美味的甜点,诱惑她张开嘴,轻轻的,轻轻的含住。 “你……不可以骗我。”肢体的接触使她愈加迷乱。“也不可以欺负我……” “法律没规定丈夫不能欺负妻子。”展无华凑向她耳边轻声说。“不骗你没问题,但偶尔让我欺负你,行不行?” 如意隐忍笑意,飞快地摇头,拍了他手背一下。 “如意,我喜欢你。”他逐字轻浅,嗓音却浓醇得像烈酒,教人一饮便醉。 如意怔了怔,眼眶湿润。她深深点头,露出近乎幸福的笑容。 说好了,不到死,不分开。 娶了龙如意之后,他的任务进行得越来越顺利,除了父亲和岳父外,从前阵营不同的人也开始转而投靠他。 “龙家最近惹了麻烦,在某项投标案中得罪不少商场上的厉害角色。boss似乎有意藉此打击七星堂。”负责开车的司机,心不在焉地望着挡风玻璃外的路。 “龙凯儿今天又约了日本人会谈。”展无华拿着防窃听的微型信号器,看了一会才收回口袋。“boss计画让我们先帮她解决七星堂,再处理日本人,最后轮到长空帮。” “你费尽苦心取得所有人的信任,再熬几年,你父亲退位,你就可以接管长空帮了。”司机的感叹声回荡在车内。“你若不当警察,一定会成为让警方很头痛的黑帮大老。” “早点结束这任务,是我现在最想完成的愿望。”展无华眉心轻锁,脸半垂,目光凝结。“这样拖下去,很容易对不应该的人……产生感情。” “你和龙家小姐,是玩真的?” 展无华无语,神色闪烁。 “我今天开车送她回家,观察了她一下。”司机转开话题。 “她非常单纯。”展无华温柔的嗓音,似枕边的呢喃。 “说真的,七星堂的案子结束,你会不会离开龙如意?” “她父亲的仇敌很多,一旦龙家垮台,我如不保护她,她绝对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他脑海飘过如意的喜怒哀乐。“我想瞒着她,任务结束立即换别的工作,永远不让她知道我曾是警方卧底。” 司机觉得展无华的想法难以实行,却又不忍扫兴。 两人各怀心事,没发现后方有一辆不显眼的轿车,正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 “那个男人就是长空帮的现任少主,展无华。”一手开车一手拿望远镜,年轻男子以肯定的口吻告诉身旁的男人。“极光拿走的东西,百分之百在他身上。” 身旁的人拥有西洋人立体的五官轮廓,他以主人的姿态命令:“跟着他。” 每一天都是明媚的,只要温柔的丈夫相伴,心情自然愉悦。 如意默默地等待结果,心里想着,虽然结婚太早了,爱得太快了,但她真的过得顺心而舒适。 “恭喜你。”妇产科诊疗室内,医师笑着告诉如意。“你怀孕了。” 即使等到了确定的结果,如意仍有些不敢相信。“我真的,怀孕了?” 若非父亲提醒,最近身体不适的她还没想到妇产科检验。 如意离开医院,立刻联络父亲。 “爸,我听你的话到医院,医生告诉我……” “如意!”线路另一头的人,语气焦躁地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 如意有点失望,切断了电话。 案亲一向重视事业,胜过关心她。她安慰自己别在意,拨了另一个号码。 现在的她有丈夫了,那个男人会比父亲更爱她。 可惜,丈夫的手机关机。她打到他公司,听说他已离开。如意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钟。 “他今天那么早下班?”拿着验孕单,如意在医院外招出租车。 罢坐上车不久,她接到凯儿的电话。 “如意,你到……”凯儿念出一段陌生的地址,一边交代:“快来这里一趟!开门的密码是32669547,钥匙我藏在门上的懈寄生,你自己找!” “什么事?”如意和凯儿并不亲,不想因她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奔波。“我人不太舒服。” “无华也在。”凯儿的语调忽然变得暧昧。 如意暗自惊惶。“……他和你在一起?” “你来就知道,还有,别让无华晓得我通知你。”凯儿猜着如意此刻的神情,内心逐渐兴奋,直到有人走近她才关掉手机,掩饰露骨的表情。 “凯儿小姐和谁通话,笑得那么开心?”问话的人站在走廊另一端。 凯儿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拨了拨刘海。“仇人。” “你真厉害,”男人笑着走向她。“对于害死你家人的龙七星也恭恭敬敬的,除了他,你还有多少仇人?” “龙家的人,全是我的仇人。”凯儿目光幽深,语调平淡。“为了报仇,一些牺牲是必要的,伊圆先生看不出来吧?我整过容呢!” “当我们联手摧毁七星堂,一定要好好庆祝,为凯儿小姐抚平创伤。” 凯儿任由他的手在身上放肆,并不阻止。突然门铃响起,她借故推开男人。 “展无华来了,我去开门。”她的复仇大戏,即将登场。 走入市区内最高的商务大厦,如意来到顶层,依照凯儿的话找到门牌号码,很快看见一扇挂着懈寄生的大门。 她找出钥匙,输入密码,房门徐徐朝两边滑开。 无人的大厅,崭新的家具,如意没见到人,满月复猜疑地走进去,发现不远处传出清亮的交谈声。 “说定了,三天后,我和盟友们以交易为名,找龙七星出来。” “我们会提供你人手,”凯儿娇声一笑。“黑吃黑的游戏十分有趣呢,伊圆先生。” “展先生有心事吗?”伊圆丰打量着不动声色的展无华。“龙家出事,会给展先生造成许多困扰吧?” 在伊圆丰犹疑的目光中,展无华假装市侩一笑。“我等不及龙七星赶紧消失,以女婿的名义接替他的位置。我只需他一半财产,剩余的随你们分。” 他嘴里说着敷衍的话,脑子里想着这伙人被逮捕的情景。 “祝我们合作愉快。”凯儿负责热络气氛,不时扫视墙上的钟,算算时间,如意应该出现了。 她忍住啊躁,视线乱转,察觉书房的门被无声打开—— 门缝空隙,露出龙如意冷静如冰的脸。 “如意?”凯儿惊呼,她来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故做惊讶,望望脸色一沉的展无华。 “你们……在说什么?”如意定在书房外,混乱到极点,反而镇定。 背向她的展无华慢慢转身,视线飘忽,无法正视她。 “展先生,她是龙七星的女儿?”略懂中文的伊圆丰掏出手枪。 “慢着!”展无华握住枪口,全身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行!”伊圆丰眼里飘过杀机。“与其放她回去告诉龙七星我们的交易,不如就此反目——你我便是敌人,只可惜,凯儿小姐也不能善终!” 凯儿拉了拉展无华的衣袖,关注着如意的表情。“无华,让伊圆先生做主,别坏了大事!” 她提醒了展无华的责任感,他放开手。 如意见状,浑身发寒,凭着本能支使,她转身跑开。 “别跑,如意——” 凯儿与伊圆丰同时追了出去! 展无华楞了一秒,随即跟上。“你们别碰她!”他后发先至,越过惊疑不定的凯儿,朝着跑到大门前的如意喝:“站住,如意!” 凯儿取走伊圆丰的枪,交给展无华。“你下得了手吗?” “如意,你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展无华接过枪,对准如意警告。 她置若罔闻,精神错乱,除了逃跑,没有别的想法—— 砰,一声枪响! 展无华看着子弹射出笔直的轨迹,接着,没入如意毫无防备的身体。 一旦她逃月兑,他与凯儿的秘密可能走漏。倘若她不死,在场的两人也不允许他放过如意。 他不得已开了一枪,穿透她! 如意浑身一震,脚步定住了,胸口涌起难以描述的痛楚。 “你……”她不敢置信地回身,低眼一瞄,淡蓝色的上衣泛开血花。“你,开枪……”望着展无华,她震惊得语不成句。“对我……” 展无华眯眼,调整焦距,手里的枪仍对着她的胸膛。 “你要杀我?”如意毛骨悚然,咬紧牙不让酸红的眼眶浮出软弱的泪光。 “如意,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他毫不迟疑,再次扣动扳机! 砰——子弹飞出,他冷静聆听,锵锵两声,他确定—— “展无华!”如意声嘶力竭地叫,如临终前的悲鸣。 她在他眼里无助地倒下,仿佛枯败的落叶飘落,瘫在地面,鲜血流溢。 “无华,做得好。”凯儿不掩喜悦地拍手。 展无华淡漠地走向如意,她惊惶、困惑、愤恨……各种表情交织的扭曲面容,映入他眼帘。 “你……说谎,你都是……在……骗我?”如意睁圆了眼,死命盯住他,无法动弹,一口气将断未断,说话艰难。 “我有我的苦衷。”展无华以唇语说明。 她看不懂,不懂他为何面不改色,不懂他怎能伤她到如此地步? “再见了,如意。”凯儿走到展无华身旁,语气中带着夸示的意味。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俯看她,目光如视蝼蚁。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显示他们不寻常的关系。 如意目眦欲裂,心脏的疼痛牵连至全身。 她恐慌地移动手指模向月复部,嘴唇抖动,想告诉丈夫她怀孕了。然而超越极限的痛楚,迅速吞没了她的意识。 她,快死了。 送走了伊圆丰,展无华紧急呼叫搭档。 “龙如意发现你们了?”守在停车场的司机,急忙赶到凯儿的密会场所。 “暂时监管她!”展无华检查着如意的伤势。“马上送她去治疗,别让人瞧见了!还有,封锁消息,我会向boss请求支持!” 如意像人偶一般静躺着,没有一丝生气。 “她这样……能活下去吗?”司机探了探如意的鼻息。 “你忘了我的射击成绩?”展无华信心十足地表示。“我计算过了,第一发子弹嵌在心脏动脉旁的空隙,第二发子弹打到同一个位置,让两枚子弹同时穿过她的身体。” 站在一旁的凯儿闻言,面色骤变。 “展无华……”她放眼巡视,在如意身边找到弹壳。“你居然没杀龙如意?” “你很失望?”展无华帮助搭档送如意出门,然后回头问凯儿。“为什么如意会来这里?” “你问我,不如问你自己!假如她被救活了,跑去揭露我们的身分,我们这几年的努力将化为泡影,你怎能无视大局——” “我知道你恨龙家的人,但如意是无辜的,别再打她的主意!”展无华凛然地打断凯儿的教训。 话音刚落,通讯器突然响起,是搭档传来消息—— “无华,人在门口被抢走了!” “抢?”展无华微有慌乱。“如意被抢走了?谁会抢她?” “维罗纳家的人。”搭档像经过万米长跑似的,呼吸急促。“我们不是帮助过他们的杀手逃离组织吗?他们可能是来报复的!” 凯儿一听,十分焦急。“万一维罗纳的人知道我们的底细……”越想越紧张,她恼怒地埋怨展无华:“因为你不杀她,害我们面临危险!” “为什么要杀她?”展无华面露憎恶。 “她是龙家的人啊!” “你是警察,请自爱。”不愿与凯儿相处,展无华快步离开。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卧底可以合法杀人,我才当警察的……”凯儿笑望着他的背影。 大门沉重地关上,她的笑脸渐渐麻木。 案债子偿,她父母兄妹四条人命,她只拿走龙家父女两条命,已经算亏本了。 她,没有错。 仪器的运转声哔哔哗哗,无尽持续。 “子弹射穿她的胸口,枪法很高明,出了点血,没造成危害。不过,她肚子里的胎儿因母体与精神的双重伤害……” “别说废话。”打断密医的回报,所罗门转头问心月复:“查出她的身分没有?我可不想因你轻率的出手,救回一个无用的废物。” “我曾亲眼目睹她和展无华有密切往来,才抢她回来。”下属呈上情报。“收到消息了,请看,她是龙家的继承人,展无华的妻子。” 所罗门浏览资料。“龙如意?” 瞧瞧病床上的女人,受伤的她全身插满管子,毫无声息,宛如尸体。 “会是谁……射了她两枪?” 第四章 冷厉的两枪打碎了她的心——剧烈的剌痛贯穿全身每个细胞,如意疯狂尖叫。 “展、展无华——展无华——”背叛的痛、心碎的痛,撕扯着她的神经,尖锐的嘶喊难以停息。 “别叫了!”不耐烦的男低音冷漠地命令:“醒了就睁开眼睛!” 她看不清听不明,一个劲地哀号,号出满口血,号到哑了嗓子。 “芬兰,你来处置她。我受不了这个只会乱叫的女人。” 另一人接到命令,走近如意,轻声安抚:“你已经安全了,不必慌张……” 如意睁大眼睛,努力辨识说话的人,视线突破重重阴影,慢慢看清眼前的陌生人。一位年轻的外国男孩,棕发碧眼,异常俊俏,正含笑站在她床边。 “我没死吗?”如意哽咽地问。 “你还活着。” “可是,子弹……”明明打中她的心了啊? “我们及时救了你。只要你丈夫肯交出我们的东西,我们会把你完好无损地归还他。”芬兰直截了当地说出意图。 “不行!”昏迷前发生的事闪过如意脑海。“不能把我交给他,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帮我报警!”她恐慌地抓住芬兰的手:“帮我!找我爸爸也可以,别送我回他身边!” 芬兰不知所措地看向所罗门。“开枪的,是她丈夫?” “龙小姐,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所罗门不带同情地说。“你父亲前几天被捕了,同时还有几个日本帮派份子也在那场交易中,人赃俱获。” 如意哑了,如坠深海,许久才找回声音,害怕地问:“我爸爸,死了?” “没死,但入狱了,而你丈夫正在善后。” 当所罗门提起“丈夫”这个词,冰冻般的伤痛降临如意全身。 “你们……是谁?”她微微颤抖。 “所罗门。维罗纳。”冷漠的男人以英文报上名字。 “义大利的维罗纳家?”长年耳濡目染,如意对道上人物并不陌生。 所罗门点头。“希望你明白自己的处境,省得我再解释。” “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意慌乱地下床,光果的双足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我们已经带你回到罗马,别惊讶,你昏迷了一个礼拜。” “我的……”一个重要的存在,使如意强忍痛楚,不安地抚模自己的月复部。 芬兰看见她的动作,意会地解释:“十分遗憾,龙小姐,你流产了。” 如意呆在原地,只有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傈。 “我的……”孩子,没了?手按住无力的心脏,如意全身虚软。“展无华,是他,是他害死的……” 他的名字,他在她记忆里的身影,化为千万支针,刺痛了她。 这时,芬兰的手机响起清脆的铃声。 他接听,一边烦恼地告诉所罗门:“展无华有回应了。” 如意一惊,仰望两个掌握她生死的男人。 “他……”芬兰怜悯地瞧了如意一眼,回报:“他无意交换,并说他妻子随我们处置。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她丈夫想杀她。” 如意跪倒在床边,酸楚的滋味在咽喉内激狂紊乱。“那个人真的,不管我死活了……” 她哭笑不得。她的丈夫不肯救她,她还得因此感到庆幸? “#@#$%&!”骂了一句限制级脏话,所罗门像做了亏本生意似的。“救回一个废物!” 废物?她没用?即使遭到伤害也讨不回公道? 怨恨取代了悲伤,在如意体内苏醒! “帮我……”她踉跆地走向所罗门。“你们帮我拆穿他的阴谋,我知道他和日本人联手,是他害了我爸爸!” 芬兰接下如意的话,提醒所罗门:“可以用这个理由,威胁他交出东西。” 所罗门摇头。“最近他接管了长空帮,又瓜分了七星堂,日本人元气大伤,现在亚洲黑道上没人能动得了他。” 芬兰惋惜,告诉如意:“龙小姐,不出意外,你丈夫可能会派人暗杀你。” “帮我!”她跪在芬兰与所罗门之间。“我不能死,他从头到尾都在暗算我!你们帮我,我会报答你们!” “你能做什么?”所罗门点起一支烟,无聊地问。“你家财产被政府冻结了,权势也遭其他帮派分散,独自在异国甚至没有身分证件,更别说你丈夫要杀你。” 一时之间,她从天堂坠人地狱,如意快崩溃了,若不立即找一个出口宣泄,她会发疯! “只要你们肯帮我,我愿意做任何事!”她毅然决定,报复伤害过她的人! 芬兰体恤地问:“你丈夫不好对付,你确定?” 如意点头,双手环抱空虚的月复部。展无华与凯儿并立的身影在脑中浮现,汹涌的恨意侵蚀她的意识。 绝对——不能饶过他们! 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的夜晚异常安静,只有展无华的叹息在室内飘荡。 “你替我回绝了维罗纳?”他打破寂静,问着坐在对面的搭档。 “所罗门是个冷酷的罪犯,由他解决龙如意,是最好的办法。” “他要的,是极光给我的钥匙与密码。我交给boss了,他们不会轻易让人取得。你帮我个忙,拿出来。”展无华低声拜托搭档。 对方毫不考虑地摇头。“七星堂是倒了,但长空帮仍在。我们容不得你妻子,假如她泄露秘密,你我、凯儿,还有许许多多卧底的同伴都可能被发觉。” “她是我妻子。”展无华没有抑扬顿挫地说,精神衰弱。 搭档安慰:“她依然活着。” “她一定很伤心。”他不敢想像她清醒后的心情。 “我们是为了正义,不得已,必须伤害无辜的人。” 搭档坚定的语气让展无华疑惑。“boss和你说了什么?” “他们只是不同意和维罗纳交换龙如意,叫我看住你。”搭档的视线游移。“别懊恼了,我们尽快清理掉长空帮,将有关系的组织一网打尽,就可以从这场骗局里月兑身。” 展无华回忆boss的手段,不安地问:“他们在所罗门身边有安排人?” “……以前有个日本女孩,可惜叛逃了。” “有新人吧?”展无华盯住搭档,冷厉地追问:“别骗我!” “有。”搭档低下眼,仿佛无颜面对他。 展无华窒息,霍地从座位上站起。“他们想叫卧底杀掉如意?” “无华,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她是无辜的人!”他揪起搭档的衣领。“如果我妻子死了,我会立刻放弃任务,即使害你受伤!” 搭档无奈地看着他,片刻后挫败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一起去威胁他们吧。” 天色近黄昏,时间已过去半年。 这段日子为所罗门卖命,换取按仇的机会,如意失去许多重要的东西。 她装上义肢,活动全新的左手,它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还喜欢你这只手吗?”芬兰边问边走向她。 如意朝他点头。不知何时起,她失去了表情。 所罗门不需要没用的人,而她就算卖到妓院也换不了多少钱,为了让自己更有价值,她加入所罗门的组织内——最空虚的暗杀部门。 这半年,她的手染上血腥,有几次差点没命,几颗牙被打断了,皮肉伤只增不减,加上失去一只手臂…… “这是展无华最新的动向。”芬兰将一份文件交给如意。 “谢谢。”背叛她的人,在遥远的国度,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一想起狠毒的丈夫,如意的脑神经随即剧烈地抽搐,疼痛至极! “所罗门有没有说,我几时能处理我的事?”她努力稳定情绪,嗓音冰冷地询问芬兰。 “你的身手尚不足以对付展无华。”芬兰不乐观地说。 “你看你连执行最简单的任务都手断脚折,弄得满身是伤……先休息一阵子,再训练身手吧。” “他有那么难解决吗?”如意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记忆中,展无华身旁没保镳,应该不难接近。 “你想怎么报复?”芬兰露出意义不明的笑。 如意思路一断,是杀,是毁? “至少毁了他的长空帮,让他和我同样一无所有。”她没想过具体的方法,只知道,要他也尝一尝心碎的滋味! 这段日子她不敢回忆,压抑所有情绪,破碎的心藏着破坏一切的,只等出手的那一天,释放全部仇恨。 打开传送来的图片,展无华的眼睛因画面而酸痛,那是如意的照片,各种她受伤的画面。 “她加入了维罗纳的暗杀部门。”搭档在一旁盯着电脑萤幕,讲出同伴传来的消息。 展无华掩住自责的脸。“……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算聪明,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你,及时找了靠山,” 展无华模着键盘,敲了几个字,再问同伴。告诉我,龙如意的状况! 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对方有些厌烦地回答。她恢复得相当迅速,除了刚清醒时,发疯似的激动了一阵子,很快就平静下来接受事实…… 在维罗纳家族卧底的同伴,又将如意的情况传达给展无华,但他仍不满足。 有没有更多近照?他想看她安好的模样。 我是偷拍的,能弄到这几张已经很不容易了!对方有突发状况,匆忙地告别。不能多谈,先这样,我走了。 “你别太担心。”搭档敲了敲桌面,唤回展无华陷入荒凉的意识。“你看这些资料,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有机会,你和她解释清楚,或许她能体谅你。” “不可能……”他的直觉告诉他,无论有多少理由,不管怎么道歉,伤害已造成,他与如意,不可能有挽回的机会。 半年的岁月,转眼又过去了。 如意学习使用各种兵器、爆炸装置、化学物质,随着身手日益灵活,任务的困难度不断增加,她成为一部合格的战斗机器。 “你可以回去找你丈夫,报仇。”所罗门把如意叫到面前,打量她,曾经孱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已面目全非。“你身手不是组织内最好的,你的冷静与判断力却无人能及,这是你活到今天的原因。” 如意一声不响,性格愈加孤僻的她,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展无华的同伴最近被警方剿灭,真不知他走什么楣运,难得控制了亚洲,偏偏警察总是能斩断他的路。” “长空帮快毁了?”这算不算报应? “摇摇欲坠,你去给他最后一击。” 如意隐藏快意,所有的怨恨,她仍在压抑,直到出现在展无华面前,她才能彻底爆发。 “芬兰会与你同行。” “终于,可以行动了。”如意期待得胸口发疼。 她会忘记,曾经珍惜过的回忆、第一次的吻、共舞的旋律、南洋的海风,以及他的温柔呢喃……再见面,她与爱过的那个人,就是仇敌。 红月当空,凄艳无比。如意与芬兰伫立在树枝上,从两人所在的角度望去,龙家主宅正在举行华宴。 “宴会真热闹。”芬兰似笑非笑地说。 如意无声,默哀的目光望着远方—— 那座建筑已非龙家所有,展无华大摆筵席,意图拉拢更多黑道势力协助长空帮度过难关。 去年那夜,她牵他的手,共舞一曲的景象犹存,眼下却物是人非;不管她怎么克制,压抑不了的酸痛感仍如巨浪翻腾,吞噬着她的理性。 “所罗门说随你报复,他会提供支援。” “他想藉机吞并长空帮。我,不过是他的前哨战。”但她不在乎被利用,只求惩罚伤害她的人! “你打算怎么报复展无华?”芬兰移动身体,藏进树叶形成的阴影里。 如意说不出答案。报复的最终日的,大概是令人悔不当初吧?但她更想问展无华,他开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愧疚吗? “行动吧。”芬兰一跃落地。 “我不需要帮手。”如意的心脏开始急骤跳动,她勉强从树上离开。 “你不舒服?”芬兰察觉她的不适。 “没关系,你不必插手。”她执意——独自面对展无华,然而迈步的刹那,恐惧感又袭击了她。 死过一次的人,无法磨灭重创自己的伤痛——如意脑中重现展无华开枪杀她的那幕。 她的心跳高速攀升,不完全是害怕的关系,紧张的气息中还搀了丝兴奋感。 她,即将报仇了! “你小心点。”芬兰在如意前进的同时,取出手机,发送简讯。 如意一步一步走向复仇之路,压抑许久的怨念出闸,她如履刀尖,随着心跳次数,耳边响起恶梦中的无情枪声,一声清晰过一声。 欢畅的击杯声,饮酒作乐、快意说谈的气氛,瞬间僵硬停息。 展无华看着手机上的简讯,抬起眼,一道飘忽的鬼影急速逼近。 如意身披黑色及踝外套,幽幽走来,像极了地狱的鬼使。 众人自动让路。“她……不是展夫人吗?” 宴会里的客人不乏认识如意者,纷纷说长道短。 “展无华说她体弱多病,在家休养,好久没公开露面了。” “送客!”一声令下,展无华果决地吩咐部下们清场。 “急什么!”如意的脚步声有如丧钟,她停在离展无华六步远的位置。“你似乎不是很惊讶?” 展无华平静的面容波涛不兴,他柔声要求:“我们进屋里说。”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好方便对我动手吗?”如意嗤笑,到了这一步,他的温柔竟丝毫不减。 他不意外吗?难道他晓得她的近况?如意的疑问无穷无尽,但最想知道的是,这个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伤害她? 人潮迅速向外涌出。展无华的保镳包围了如意。他暗暗以眼色示意保镳别阻止如意的行动。 “这段日子,你过得舒服吗?”如意望定他,拾回冷静。 她变了……展无华暗叹自己害人不浅。“你不去监狱看望你父亲?” “杀了你,我自然会去。”如意环视周围。“听说凯儿也被捕了?” 龙凯儿是任务完成,换了新身分,被boss安置在暗处——展无华却不能老实告诉如意。 “见了我父亲之后,我会去拜访凯儿。”如意抽出腰间短刀,挥手射出。 四把刀子“咻”地一闪,钉在展无华前后左右,使他难进难退。 如意畅通无阻地欺近展无华,手里的短刀快如电,抵住了他的咽喉。 “我以为你很文弱。”他仍未失措,冷静更胜她一筹。 她心有不甘,短刀往下捅入他的月复部! 一阵尖锐的痛楚,从他小肮蔓延开来。 “你痛不痛?怎么不叫?”如意拧眉,竟觉得心痛,不可能! 她猛地抽出刀,血花马上渲染扩散——她拼命遏制心口的刺疼,重重地踢向他的膝盖。“跪下!” 一旁的保镳蜂拥而上,展无华跌在地上,飞快抬头,示意他们别靠近。 “你不需要他们救你吗?”她提起他的衣领。 他不想她的手沾染更多血腥。 虽然受伤,他照样面色不改地说:“我在牢里有人,不想你父亲死在监牢里,最好放开我。” “你真卑鄙!”她狠狠甩了他一耳光,猛烈的力道令他唇角溢血。“从没见过你这么虚伪的人!” 门口仍有几个客人没走,周围的保镳也不敢离去,看着他们的人大多,如意不肯单独相处,展无华没办法向她解释自己的苦衷。 他只能胁迫她服从:“别撒泼了,我们进房里再谈,否则——” 如意再度给了他一巴掌。“你逞什么强?” 她的短刀又刺向他的大腿,看他血流如注、忍着痛苦却一声不响——她慌了。 “道歉——”揪住展无华的头发,如意失控地尖叫:“求我饶恕你,求我原谅你,听见了没有!” “你疯了。”了解她有多么憎恨自己,展无华放弃向她解释的努力。“大不了你还我两颗子弹,我们就不拖不欠了。” “你竟敢说我们不拖不欠?”如意眼眶发红,盈满了水气。“你欠我的何止两颗子弹!” 她空虚的月复部始终有股痛楚,时刻折磨着她,她的丈夫——害死了她来不及宣告存在的骨肉!“你要求我给你机会,用一辈子的时间了解你,说什么喜欢我,结果你在骗我!这些,你怎么还?” 展无华怔了半晌,如意怨恨的容颜下,仍有着埋藏不了的往昔爱恋。她……还没对他死心吗? 他动乱不定的心,有股不逊她心碎的疼痛。 “我……”他不想伤害她的,他想告诉她原因,取得她的体谅。 可是他的搭档,在察觉他想说出真相的那刻,取出枪对准如意。 为什么不能说?展无华的视线越过仇视他的如意,看向搭档。 敖近还有人——搭档以唇语回答他。 “说话啊!”如意绝望的眼俯视着他。“你怎么能够不留一点情分亲手杀了你发誓要照顾一辈子的妻子?”给了她温柔再无情的夺走,他没权利这么残酷的伤害她! 展无华无法回答,只能要求:“进屋里说。” “现在就告诉我!”谁知道屋里有什么埋伏? 她已不信任他……他的耐性没了,灰心地回答:“当初,你有利用价值。” “可是,我是真的信了你。”如意强忍泪水。“你伤我时没有一点犹豫,你都不愧疚?” 如果当时他犹豫了,凯儿或旁人就会先杀了她……就算告诉她真实的理由,她还会相信吗?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如意失去耐性,举枪对准展无华的胸膛。她全身颤抖,没有人敢肯定她不会开枪! “龙!”危机关头,一位外国青年闯入。 展无华的搭档见状松了一门气,收起枪。万不得已,他会代替展无华杀掉龙如意。 芬兰跑向如意,拉动她的手。“警察来了,我们快走!” 他的话刚出口,立即传来警笛声。 如意揪着展无华,不肯放松。“不行,不行,你看他——” 他的平静与镇定,深深打击了她的自尊! “先走吧,将来有的是机会!”芬兰扣住她的手腕,存心不让她继续。 “展无华——”如意不能停止,她的报复尚未开始,更令她痛恨的,是他的从容。 警车已停在门外。 如意抓住展无华的脸,仔细搜寻他的神色。“你没有一点感觉吗?我在你面前啊,说话!回答我,你居然心不在焉,大瞧不起人了!” “快走!”芬兰使出全力,硬生生扯开她。 警察已经冲进门,芬兰急忙带着如意从后门逃离。 “展无华——我一定会毁了你!”空气中回荡着如意的誓言,像诅咒,盘旋不去。 在她离去后,展无华的三魂七魄像被抽走了一半。搭档紧张地越过保镳,冲上前扶他进屋。 “你在想什么,连她拿枪对着你都能分心,无华,说话啊!” 彷佛人偶的他缓缓回神。“我在想,为什么不能对她说真话?” “旁边有人看着!”搭档检查门窗,防范外人接近窃听。“再等一等,时候快到了!boss不是说,藉维罗纳吞并长空帮的机会,处理掉所有关联组织,你很快就能解月兑了!” 展无华无动于衷的走到椅子前坐下。“她不是这样子的……”他的话,揭露了影响他的理由。“如意很单纯,不太相信人,但她容易心软,不会出手伤人。她父亲把她保护得很好。” 可刚才,那个愤恨的女人是谁? “别感伤了。”搭档找出医疗箱,包扎展无华的伤。“你不是连背叛你父亲也不在乎吗?” “不一样。我和父亲没感情,他只会糟蹋我妈。我是舅妈养大的,如意和他不同!”展无华挥开搭档,一手抓住受伤的月复部,让伤口裂得更严重。“我记得她开心的模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谁让她那么愤怒?” 全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早知道她是无辜的,向自己保证过要保护她的,怎么仍是伤了她?! “别乱动!”搭档手忙脚乱的制止展无华自虐。“有芬兰在,他答应帮我们劝她,不是吗?” 没有用的,他的如意已经死了,不会恢复成本来的模样了。展无华摇了摇头,垂眼轻声一叹。 “我累了……” 第五章 跑车飞驰,银亮的光泽,在暗夜划过一道耀眼的流光。 “为什么阻止我?”如意略带湿濡的双眼含着一丝怨气,她问开车的芬兰,语气不稳。“我有能力摆月兑警察,不需要你插手。” 芬兰暗自叫苦,加入国际刑警当卧底没多久,不仅要两头兼顾,还得骗取敌方信任,更需协助前辈——解决感情问题。 “报复也不急于一时嘛。”他头痛地找藉口。“单单伤害,不足以令人崩溃,你看展无华随你打骂,根本不痛不痒。我劝你找出他的弱点,折磨他的意志比较有效。” “你说得对。”如意怅然若失,熬过各种身心摧折,为的就是今天的复仇,但当她行动了,痛楚与空虚仍旧纠缠——她得不到解月兑。 因为伤害她的人,完全不在意她的痛苦! “我先去找凯儿,解决了她再想法子对付展无华。”如意轻轻揉着胸口,伤痕早已愈合,伤痛不知为何依然存在,不时刺痛她。 芬兰转头端详如意,假装关怀地劝:“其实你该做的是抛弃这段痛苦的回忆,重新开始,报仇没什么意义。” “怎么可能?心被打碎的人又不是你!假如有人欺骗你,取得你的信任,转眼又毫不留情的伤害你,你能释怀不记仇?” 芬兰在心里哀叹,他暗中所做的,正是如意所说的欺骗行为。“我确实无法理解你的伤痛,不过,我见你越恨郁闷越深,这和作茧自缚有什么差别?” 如意语塞,眼底的悲切愈加浓重。 “你们不是有句古话,叫『怨怨相抱何时了结』?”他用英文翻译中文。 “……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意纠正,反问:“要是有人突然到你面前,狠狠的揍你、踩你、打你、骂你、虐待你、再甩你几个耳光,然后诚恳的对你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叫你宽恕他,你会吗?” 芬兰拧起眉,俊俏的脸蛋变为狰狞。“我会加倍揍回去、踩回去、打回去、骂回去……再回答,我不是中国人,听不懂中文。” 如意摊手。“我了解。” “我不了解,你要怎么对付展无华?要不要杀他,或让他变成残疾,该怎么做你才满意呀?” 如意哑然,空虚感穿过她冷静的假象,将她的眼眉染满凄凉。“无论怎么做,我都不可能满意。” 她被杀了,活生生的撕成碎片,只想着报复,狠狠打击伤害她的人。 她已无法思考,报复真能让她高兴吗? 不可能——她知道!纵使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她也无法满足,还是觉得空虚! “或许,”芬兰顿了顿,在脑中整理前辈交代他说的话。“你教他悔过认错,弥补你,重新对你好,这……似乎不错?” “说什么傻话。”如意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心都被弄碎了,怎么弥补? 她打开车窗,夜风吹入,吹干了她眼角的泪光;闭起眼,让风把自己冰冻到毫无知觉。然而呼啸的风声恰似醉梦呢喃……唤醒她记忆中的温暖。 谁说过,不到死,不分开?谁说过,今生都要相守? 如意受伤的心,被无形的力量揪紧。她捂住耳朵不听,心还是痛着。 如意,如意……曾爱过的人,是怎样温柔地,唤它的名。 窗外一阵怪异的响声,似乎是敲打声? 凯儿下床打开灯,阗暗的卧房一亮。她走向窗户,刚拉开窗帘,一张阴冷的容颜清晰映在玻璃窗上,闯进她的眼帘。 “啊!”凯儿悚然一叫。 如意一拳击向窗户,巨大的破碎声响起——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洒落一地。 凯儿往后退了几步,强掩慌乱。“你真不简单,能找到这里。” 如意的脸充满阴气。“你更有本事,应该坐牢的人,竟自由自在的度假?” “挨了两枪还能活蹦乱跳,我才要佩服你。”凯儿一手弯到背后,模着后腰上的武器。 “我父亲待你不薄,凯儿。”如意进入房中,手里的短刀慢慢增多。 凯儿出人意料地微笑。“无知!我父母兄妹全是你爸爸杀的,他待我好?” 如意微愣。她知道父亲做过不少坏事。“你是谁?” 凯儿毫无理亏之色,报出原名,继而憎恨地表示:“留他一条狗命坐牢,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她的父母原是七星堂的干部,因理念不合与龙家反目。 “我父母无意与你爸爸争夺什么,他们只想离开这里到国外开始新生活,但你爸爸为了树立威信,消除异己,将我所有的家人杀了!” 当时,年幼的她被母亲强行折断双脚,塞进床头柜里才躲过虐杀。 “你今天来找我报仇?”凯儿越说越气愤。“别做梦了,你没资格!” 如意异常震惊,头绪大乱。“你是为了报复而来我家……” 凯儿身后有看不见的力量,支持她的行动。维罗纳家族的情报网,只查出凯儿的下落,查不出她背后主谋的真面目! 如意不敢想像——所有伤害与欺骗背后,是否都是父亲的错? “别以为只有我!每一个你父亲害过的人,都在诅咒你们!” 凯儿含恨的宣告,使如意失去镇定。“即使我爸爸做错了,我没有!”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这个养女吗?”凯儿无视她的委屈,月兑掉衣裳,露出身上丑陋的疤痕。“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我付出的代价!” 体无完肤的伤痕令凯儿的指责更具杀伤力,她说的每一句话——父亲如何利用她、虐待她的过程,不仅动摇了如意的仇恨,也使她无颜面对凯儿。 如意受过伤,所以能体会凯儿的心态,无法责怪她…… “怎么不敢看了?”凯儿变本加厉,逼近如意。“你是不是想说,你父亲犯过的错和你没关系?真是好女儿,那你去登报断绝父女关系!你做得出来,我自己砍断脖子送你!” “够了!”如意崩溃地叫,立场颠倒,她几乎站不稳。“他坐牢了,你的报复成功了!” “没有——我的亲人回不来,四条人命!”凯儿悲痛地提高声调叫:“你和你父亲仍活着,真是便宜你们了!” “不……”如意无力地模着墙壁,走回窗下,“都还给你了。” 上一辈的过错,下一辈的她没推托的权利,除了认命,她不知如何应付受伤比她更重的凯儿。 “那时我怀孕了。”如意疲惫至极,仇恨因对方更强烈的怨恨,无以为继。 凯儿闻言,得理不饶人的脸色一敛。“我没有错!”她也是受害者!“是你爸爸害的,是你爸爸害了你!谁叫你是他女儿!” 她失控大叫,叫到如意离开了声音仍未减弱,叫到眼泪掉下来,无法明白,付出那么多代价,自己得到了什么。 芬兰纳闷地问如意,为什么没杀凯儿? 如意却回答要去探父亲的监;经过一天的沉淀,她像经历了生离死别,失去了生命力。 “你和凯儿究竟谈了什么?”芬兰十分疑惑。如意见过凯儿之后变得虚弱,如枯竭的油灯,奄奄一息。 她难以启齿,摇头不答,下了跑车,走向监狱。 在等待与父亲见面的时间,如意反覆思索第一句话该什么说? “如意,你终于来了,你总算出现了……”父亲在狱警的带领下出现。 他十分激动,人显得非常苍老,失去了往日的气势。 如意仔细打量父亲,有些心酸;然而她明白,父亲做过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坐牢是罪有应得,她没办法帮他。 “爸,我见过凯儿。”思前想后,如意说出凯儿的身分。“她是……” 案亲一听,激动地打断,咒骂不停。 “爸,别骂了。”如意颦起眉,又听见父亲责备展无华袖手旁观、非但没营救他,反而藉机吞并七星堂。 如意哀伤地垂下眼,目无焦距。“他想杀我。”她淡然的话,终止了父亲的叱责。“他开枪杀我,那时候,我怀孕了。” 如意讲故事一般,讲述这段日子自己的遭遇。 老人惊撼得无言以对,片刻前的怨尤,消失在女儿悲伤的饮泣声中。 “爸,为什么要伤害别人?”如意一手掩住眼,呼吸急促,阻止眼眶周围的泪水掉落。“有什么仇恨让你非伤害人不可,他们找我报复、伤我的理由,充分得我找不到反驳的藉口!” 她再无情也说不出——叫凯儿找父亲报复别牵扯她的话。可她是无辜的,她没害过人,那些报复——她承受不了! “爸,被伤害是会痛的……”如意空出另一手,捂住受过伤的胸口,像遭到重创的小动物般颤抖。“很痛,很痛。” 棒着伤心的距离,说不出话的老人闭起眼,不忍再看女儿受尽煎熬的模样。 纵横欧洲的黑手党联合亚洲帮派,收罗长空帮的重要干部,开始打压展无华。亚洲的黑道版图,又将发生新的变动。 “你进医院的这几天,维罗纳家族暗中发动攻势。”搭档站在展无华的病床边报告。“boss说,留一个空壳给他们,趁现在将道上几个合作过的重要人物逮捕归案,我们就可以月兑身了。” 身体几处严重刀伤,使展无华的行动变得不方便。他顺着搭档的话问:“月兑身的方法是什么?” “诈死。boss会安排人暗杀你,制造你被害的假象。”搭档解释完毕,暗袋内的通讯器不期然响起,他取出一看。“芬兰传消息来,龙如意进医院了。” “她来找我?”沉陷在荒废中的展无华立时恢复生气。“你先出去,帮我把守在门口的保镳带走!” 搭档露出不放心的脸色。“她找过凯儿,不过没动手。” “凯儿一定向她诉说自己多可怜。”展无华忧虑一笑。“如意很容易心软,明知一时善念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她仍愿给别人机会。” 搭档知道展无华需要单独与龙如意相处,然而必要的顾虑使他不能赞同。“我走可以,但门外的保镳不能撤。不管她本性怎样仁慈,情况已和从前不一样。” 展无华无语。 搭档开门离去,临走前以他的名义交代保镳盯紧每一个探病的访客。展无华听着,不能否认他的妻子有可能一见面就动手。 饼了片刻,如意捧着一把未包装的百合花走进病房。 “心情愉快吗,展帮主?” 展无华抬起脸,如意随手一抛,花朵纷繁交错地散落,短暂遮住了他的视线。 “这两天你在医院疗伤,不知道长空帮内发号司令的位置已换人坐了?” 如意带有挖苦意味的话,没能改变展无华平静的神色。 “你没杀凯儿?”他的眼神有着压抑的柔情。一旦她晓得他失势、进医院,是为了给对手侵占他帮派的机会,引人坠入陷阱,她还会串灾乐祸吗? “她指责得我无地自容。”如意以左手触碰他缚着绷带的大腿,用力一按。“痛吗?” 展无华皱起眉。 如意收回手,她的左手没有感觉,无法感受他的体温。他永远不知道,为了回到他面前,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爸爸,对你做了什么?”如意自嘲地间。“他杀了你家什么人,使你和凯儿一起伤我?” 展无华闭着嘴,时候未到,他的苦衷不能透露。可他忽然不想解释了。反正两人结了仇,回不到过去,让她恨他,也算是种羁绊。 “不理我?”如意取出一份资金转移的资料递给他。“所罗门勾结你们内部的人,掏空了你的资金,你自己看看。” 他瞧都不瞧,那些诱使对手沦陷的甜头。“你从没怀疑过我为什么会失败?” “报应。”凝视展无华的脸,如意找不到丝毫变化。 他掌权之后,大部分同伴遭警方剿灭,现今又轻易让内贼得手,地位不保……她只觉得是他的报应。 “如意,我伤你,有我的苦衷。”他悄声低语,眸光忧郁如深情的海。 如意视之为虚情假意。“当然,凯儿也有她的理由。” 她不会原谅他的,展无华不抱谈和的妄想了。“决定怎么折磨我?” 他的神情感伤,长空帮的动乱也没使他变脸,为什么此刻,他哀伤得犹如感情得不到回应? 如意迷惑,看不懂,到了这个地步,他怎能还装得那般温柔。 “……不用着急,等着欣赏你一败涂地,比一枪杀了你更有意义。” 如意怅然地走出医院,芬兰在停车场等她。 “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见她郁结的容颜便知她的苦闷仍未宣泄。“有没有扁展无华一顿?是不是揍他揍得不过瘾?” “的摧残没用。”如意坐进车里,忧愁地说。“我不知道他在乎什么,该怎么做才能伤害他……” “瓦解他的帮会,散光他的家财,没用吗?”芬兰明知故问。 “他似乎不在意。”好不公平,随意毁去她幸福的人,她却无从破坏他的平静! “如果是钱和命都不看重的人,就难对付了。”芬兰握住方向盘。 “他若是这种人,又何必伤我,难道真是我爸爸害过他?” 展无华不肯表态,面对她总是失神;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也同时困住了她,模不透他的心机。 “我得到消息,有人要暗杀展无华。”芬兰眼睫轻眨,有意无意地表示:“你不尽快动手杀掉他,他会死在别人手里喔!” “他不能死。”如意烦躁地在座位上蜷起身。她该怎么惩罚他? 他淡漠得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打击他——如意好不甘心!展无华令她那么痛苦,她也要他体会生不如死的感受! 危机四伏,杀气弥漫。 外面停了数辆可疑轿车。独自走出医院的展无华,已做好准备迎接暗杀;附近的行人会以为他真的死了,而杀手则带走他的“尸体”——送他出国。 他一消失,长空帮必定大乱,boss安排好适宜人选,藉机将罪犯一网打尽。这场骗局,基本上没有他的戏分了。只是他仍牵挂着……他消失隆,如意会怎样? 展无华故意站在车门前,吩咐保镳先走。“我到旁边的商店买东西。” 他不容跟从,兀自往预定的路前进,走到交叉路口,拐弯处蓦然冲山一辆车,急速撞向他。 boss派遣的人行动了——他该消失了。 展无华假装恍惚地停住脚步,等着被撞,但是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另一辆跑车急起直追,越过撞向他的车辆,一回旋,车子挡在他身前! 如意焦急的脸从打开的车门旁露出来,她探手抓住他。“跟我走!” 展无华诧异得做不出任何举动,后方的车辆撞上如意的跑车,她受到冲击,掉出车外。 展无华反射性地抱起她,耳边响起一阵奔跑声—— 暗杀者绕过如意的跑车,举枪查看预定外的突发情况! “什么东西突然跑出来……”那人发现如意倒在展无华怀里,倏地住口。“龙如意?她不是投靠维罗纳了?” 展无华急忙使个眼色,示意暗杀者离去。对方看不明白,却忌惮如意的身分,举起手中的机关枪就要朝她扫射—— “别开枪!”展无华骇然地抓起如意,将她藏到身后。 如意来不及思考,眼角余光瞥见危机来临,她本能反转抱住展无华,用身体保护他。 枪声震天价响,子弹飞射而出——暗杀者看到展无华的讯号时,手指已扣下扳机! “如意——”展无华睁大眼,中弹的她倒在他怀里。 一时间,天地倒转,万物晕眩……他看不清她的脸,她不是恨他吗? 如意紧抱住展无华,不让别人杀死他,是她唯一的念头;忍着伤痛,熬过复活之后的身心折磨,全是为了向他讨回公道。 在明白他的动机之前,在得到他的忏悔之前,她不允许他死! 芬兰的目光有一阵没一阵的扫视趴在病床上的如意。 “龙小姐,我的车被你撞坏了。”若非暗杀者及时转动枪口,龙如意恐怕早意外身亡了。“你真矛盾,不是恨着你丈夫嘛,为什么要帮他挡子弹?” “展无华人呢?”只中了一枪的如意,脑中仍有眩意。 芬兰及时赶到,打退了那些人,送她进医院取出子弹——这是她所知道的。 “他趁乱消失了。”隐瞒了实情,芬兰转开话题:“所罗门得到了消息,很生你的气。” 如意中枪的地方似火烧般痛。环顾室内,装潢十分眼熟,不正是展无华这些天待的医院病房?谁能料到,他刚出院,她却进来替补? 病房外传出响亮的脚步声,门一开,所罗门快步走进。 如意低下眼,无法正视所罗门。 所罗门命令芬兰走开,随即质问如意:“你在做什么?两个伤害你的人安然无事,一心一意要报复的你却进了医院,你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如意抬不起头。除了报复,她没有别的出路吗? “你不想报复了?我帮你调查那个凯儿的下落很费劲,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抱着头,悲痛得心又疼了。“我爸爸害过好多人,谁找上我害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有权利报仇吗?” “如果你不杀展无华,若有必要——我会动手!”一旦有人与他的利益产生冲突,所罗门绝对会痛下杀手。“你在我这里的任务已完成。今后,你想继续留在组织或离开,随便你,但是不要与我作对,龙。” 所罗门说出散场的话,转身便要离开。 “别杀他。”如意哽咽地请求,所罗门停下。“他的命是我的……” “你还没醒悟吗?”所罗门皱眉,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如意。“该不会是舍不得他吧?” “不是!”如意不假思索地摇头,偏偏只要想起展无华——即使不想起他,随便听见什么声响,都仿佛听见他的呼唤。 如意,如意,如意……不管她怎么抗拒,声音清晰不减。她难过地捂住耳朵,那温柔的语音仍在她心中回响。 如意……如意……不会再有人像他,用那么温柔的语调,唤着她。 “早点清醒吧。”所罗门走出门,一顿,又回过身,望着如意脆弱的身影,难得萌生一丝同情,宽限地说:“只要他不妨碍我,他的命就留给你,不过别人要杀他,我不会阻扰。” “可是,他活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意无助地笑了笑,满面凄凉。 打他伤他,她也会痛。落井下石、推翻他的组织,他不在乎。而她最需要的不是宣泄,不是让他和她一样痛苦——她更希望……所有的伤害不曾发生,希望他对她是有感情的……如意笑到流泪。 剧烈的心痛泯灭了她的希望,痛楚强迫她清醒……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恶梦。她失去了亲人,成为别人的敌人,她真的,被心爱的人杀死了。 她走出医院,身边有芬兰陪着……他在远处看着,心不受控制地抽痛。 “她没事,我们可以退场了。”搭档开心的语气像长年遭受奴役的苦工得到难得的假期。 “我想再见她一面。”面对面,而不是躲在角落偷窥。 “道上很多人正盯着,你不便露脸。”搭档一语打散了展无华的妄想。“好不容易制造你神秘失踪的假象,配合一点,等那些人坐牢,我们即可重见天日。” “以后,就见不到她了吧?” 他忧伤的神情令搭档心酸。“你今晚离开,我们不同路,自己保重。” “我要回总部一趟。”接到搭档错愕的眼光,展无华平淡地说明:“……要求boss不起诉如意跟随所罗门时犯的罪。那是我害的,她没错。” “无华……”多年的搭档,展无华的自责与愧疚,他感同身受。“你放心,我挺你!” 他暗自决定,一定要帮展无华取得龙如意的原谅。 人总是有追求幸福快乐的念头,她曾经体验过那种感受,可惜给予的人没有留恋地打碎她的心,令她的人生破碎。 “展无华找他朋友避避风头……”芬兰选择性地回答如意的询问。“暂时找不到他。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他有朋友?”她从不晓得,也许她不够了解他。对一个不甚了解的人,她执着什么?“我连他有什么朋友也不知道。” 芬兰假意关心安慰了她几句,接着问:“你究竟想怎么对付他?” 如意说不出话,不由憎恨自己,要什么都不晓得。“我不想他死,但他受伤,我也会难受。”她痛苦地笑。“可……我好不甘心。” 芬兰观察了她半晌,想着展无华的搭档曾吩咐过的话,他试探地说:“你……去找他吧。” “所罗门说过,你领导的情报部消息是最灵通的,如果你找不到他,我又怎么找得到?” “我指的不是找他本人。”芬兰有点胆战心惊,展无华的行踪是最高机密,但如意的悲伤与前辈的交代,使他差点露了口风。 “我不明白。”如意迷茫,两眼泛红。 “你若不甘心你的付出无疾而终,那就自己弥补。”芬兰尽可能含蓄地暗示。“去找他,他的形象或影子或过往,回到你爱上他的时候,找出动情的原因,把原因消灭掉,亲自把这份感情埋葬。” “找他……”如意一知半解,幽远的记忆、南洋的风景……飘浮在脑海,若隐若现。 “这是逻辑性的理论。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追根究柢,把原因毁灭,然后就解月兑了。相信我,不再重视他,比复仇——把他时刻放在心上挂念更有帮助。” 他的说法若能令她离开维罗纳家族,月兑出未来的纷争,早晚她会遇到那个消失的人,与他重逢。 如意沉吟,入了迷。南洋的海风徘徊在她回忆里,恰似展无华的心思,占领了她的意识。 “你慢慢考虑吧。”芬兰暗中叹气。展无华的搭档拜托他讲的话,他讲了。现在只冀望——当龙如意遇见展无华时,手下留情。 第六章 潮湿的海岛气候,风都带着黏腻感,重回南洋,展无华带着满身的浑噩。他的时间,定格在如意救他的那一幕,惊悸残存脑海,盘旋难去。 信誓旦旦要报仇的人,销声匿迹了,他不知道离开维罗纳的她去了哪里,而自己也下台退场,有boss保护着,她不可能得知他的消息。 两人,不会再见面了吧? 按下门铃,铃声像鸟儿啼叫,清脆响起。 “谁?”年近中年的舅妈应门而出,看见门外的人,十分惊讶。“无华——你怎么回来了?” “上次回来没拜见您老人家,我很过意不去啊!”他拨乱了头发,搭配轻便的衣装,显得很落拓。“舅妈,我好想你——” “少来!”舅妈躲过他夸张的拥抱。“你不是被你老子接去继承家产,怎么那么有空啊,每隔一段时间就跑回来晃荡?” 展无华唉声叹气:“他的家产被我搞垮了。” 案亲在传位给他时已金盆洗手,远去海外。如今长空帮遭难,父亲应该忙着逃亡,躲避警方的拘捕。 “啊?”舅妈惊呼,接着跳脚地斥责:“你真是缺德!再怎么恨他冷落你和你妈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呀!” “我对老爹一点感情都没有,哪会劳驾自己动用『恨』这么深刻的感觉。”他伸手讨钥匙:“我想回家住一阵子,钥匙再借我啦!” “你晚了一步,那里半个月前就被人租走了。” “那种地方也有人要?” “说那什么话!”舅妈拍了他脑门一记。“给我正经点!你表哥说你曾带了个小姐回来厮混。哼,上次避着我不见是吧,给我进来仔仔细细的解释清楚!” “唉,往事不堪回首。”他死拉着门把,不让舅妈顺利揪他进屋拷问。 “你那种随便的性子要改一改了,难怪你老子的家产会被你败光!” “无华。”一个男人走到门口,见到这番拉扯,有些意外。 “表哥!我好想你!”他赶紧甩开舅妈,急切地附耳向表哥交代:“快走,你妈要开审了!” “哈哈!”表哥笑得很没义气。 展无华知道靠他不牢,自力救济,拉人便走:“舅妈,我和哥叙旧,再见!”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 “等你说完,耳朵都长茧了!”他头也不回地跑开。 表哥边走边笑:“这段时间你不在,她老是向我们叨念你,现在你可以亲自重温什么叫口若悬河了。” 展无华敬谢不敏地摇手,和表哥走到街头的一家小吃店找空位。 “你和那位小姐怎么搞的?”刚坐下,表哥立即开问。 “哪个?”在亲人面前的他,随意中带有些滑头,完全不像他在长空帮时那样深沉稳重。 “上次住在你家,长得很清秀的那个,你没带她来见我们,我却有看见你和她到处跑。” “……地方小,被你发现了。”展无华随口一诓:“吹了。她嫌我没钱没势,抛弃我了。” “胡说,人家明明来等你了。”表哥有凭有据地拆穿他。 展无华原本想拿玻璃杯的手,硬是僵在半空,动也不能动。 “她在哪?”天生的冷静,消化了他的惊讶。 “就是她租走你那个房子。” 如意也到南洋了,而且比他早到——展无华用来应付亲人的率性面貌消失了,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你真不知道?”表哥有点困惑。“不是情变吧?还好我没跟我妈提起她就是你上次带来的小姐,不然你别想安宁。” “她有没有……”定住慌乱的思绪,展无华用字谨慎地间:“做什么事?” “她能做什么?”表哥怪异地反问。 “多着……”为什么如意会到南洋,她不可能晓得他的下落,除非是巧合? 展无华伪装镇静,阴暗的一面从不向母亲娘家亲人们泄露。他不怕如意找他报复,但她若伤害他的亲人……他绝对,不允许。 半夜两点,他拿着手机,走出门外,和在巴黎总部的搭档通话。 “你叫芬兰劝她来?”展无华烦闷地走着,不自觉走到那栋房子下。“你难道没想过她若找我家人麻烦怎么办?什么——我说过她很容易心软,所以你相信她不会伤害我的亲人?” 总之事情快结束了,维罗纳的人大部分被逮捕了,你可以告诉她真相,不用怕她大肆宣传。任务大致完成,搭档的语气也变得轻松。 “没有用的,我那么对她,不管有什么理由,她都不会释怀。”展无华举头望着三楼透出灯光的窗口。 如意,她也还没睡?她想怎样伤害他的亲人? 结束谈话,展无华站在门口思索了一夜,三楼的灯光也亮了一夜,不知屋中的如意,心情如何? 时间在他来回踱步中流去,夜尽了,日光升起…… 幽思漫无边际,他好像回到母亲去世那一年。那时候,他总是深夜无眠,熬到清晨,天亮了才去买早餐,充饥后再试着小睡。 早晨六点,他刚想着去光顾记忆中的早餐店,大门却发出转动门把声。 如意出来了—— 他快步躲进隔壁屋子的阴影里,如意缓缓打开门走出来。 他一看,立即怔住——她身上穿的是他留在房子里的旧衣服。 如意拎着钥匙,靠着路的右边,走向卖早餐的小店。 “干嘛穿我的衣服?”展无华躲在后面,凝视她的背影,恍惚间,彷佛看见年少的自己。 学生时代的他,总是在这样空气清新的清晨,拎着钥匙,靠右边走,顺道买下早餐去上学。他留意着距离,跟着如意。 她买了他以前常买的豆浆和蛋饼,像他以前那样边吃边走,穿过熟悉的街道,走向他的母校。 一夜困倦没影响展无华,反而是如意古怪的行径,引发了他的困惑。 两人一前一后,踅过街道,走进校园—— 操场内,有两三个少年在打篮球,也有人正在晨跑…… 如意走向篮球场,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打篮球的男孩们停下,向她一阵笑闹招呼。 这时展无华的手机响起,他急忙藏到暗处接听。 “无华,忘了告诉你,龙如意跑到你的学校去当英文代课老师……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好像芬兰说了什么傻话,她就信了。” 展无华愣了,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神。“知道了,我去打听她想做什么。” 避开如意,他用最快的速度掌握住情况—— 她混进他的学校,担任英文代课老师,只教他以前待过的班级,还和以前对他不错的老师交情不错…… 她在搞什么——不是,要找他亲人报复吗? 放学的时间到了,展无华站在校门口,等如意出来。 没有意外的话,她会先去足球场,无论有没有人在踢球,一律待到七点半太阳下山,然后靠右边走,到餐馆点他爱吃的餐点,最后回家。 这些,是他读书时的固定作息。 她在学他? 臂察了如意三五天,展无华很确定,她在学——他的从前。走他走过的路,住他住饼的房子,穿他穿过的衣服,甚至学他的生活方式,模仿他的兴趣爱好。 她在学他! 她是精神失常,还是故意做给他看——她发现他在监视她了?展无华彻底迷惑了。 月亮探出头,如意离开足球场。月光照拂下,她清秀的脸,泛着迷人的柔美光彩。 展无华仍藏在暗处窥视她,他如被乌云遮蔽的眼里,全是迷惘。 表哥举手向刚进门的展无华招了招。“快来吃饭啦!整天早出晚归,心事重重的,你在搞什么?” 展无华摇摇头,各种猜测轮番轰炸他的思绪,按捺不住地问表哥:“附近哪里有心理医生?” “你有问题?” “有些问题想去请教。” 表哥信心满满地拍胸口。“问我就好了!我读过很多这方面的书籍。” 展无华满脸狐疑。“……你也会读书?” “你到底讲不讲?” 他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问:“什么情况下,一个女人会去模仿一个男人少年时的生活习性?这个男人曾伤害过这个女人……她有什么用意?” “你伤害了谁?”表哥对人不对题,抢先问:“那个龙小姐?” “回答我!” “我不知道。”表哥坦白,再追问:“你怎么伤害人家的?” 展无华直接走人不甩他,只是还没迈步,身后就传来威胁。 “你不说,我就叫我妈去问喔。”表哥深知他的弱点——应该是他们全家人的弱点。 想起舅妈的口水,展无华畏惧地回过头,损了表哥一句:“你想节省我的洗脸水也不用这样吧?” “你这张嘴,早晚有人气不过撕了它!”表哥大笑。“你和那位小姐到底有什么过节?” “看电视连续剧就知道。” “那么复杂?喜剧还是悲剧?” “……伦理剧。” 表哥白了他一眼。“她应该对你还有感情。” 展无华疑问:“怎么说?” “她既然来找你,不管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都表示她对你抱有希望……你是男人的话,就该对人家负责任。” “我没办法负责……”他的嗓音低幽。即使如意原谅他,他卧底的身分和她的黑道背景,以及发生过的伤害,是两人都跨越不了的鸿沟。 “不负责,干嘛招惹人家?” “我被附身了行不行?” “她学你做了什么?” 展无华视线游移,满屋转绕,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她学我念书那段日子,出门、吃饭、做的事,还穿我的衣服——你叫舅妈去把我衣服清理出来好不好?” 看着她使用他用过的东西,他会产生她属于他的错觉。 “叫我妈出马你就惨了!”不被盘查个一清二楚才怪。“话说回来,她怎么那么了解你,连你以前吃什么、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我告诉过她。”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事全告诉她?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无聊嘛……”当初,他只想撤去如意的防备,他用了最通俗的招数,拿自己单纯的过往,哄骗她相信他是无害的。 “你真的有够无聊。” 展无华哀怨的看了表哥一眼。“我直接找她问清楚算了。” 如意究竟想怎么报复,他愿意独自承担,但,绝不让她伤害他的亲人! 又一个黄昏街头,校门口,放学时候。 展无华靠在校门旁等如意,大部分女学生经过他身边,总会多看他一眼,猜测这个迷人男子在等谁? 七点半的月光,照着世间百态。学生老师几乎走光了,展无华眼里飘过云烟,一阵迷幻。 幽沉的脚步声,从校内透过墙传到他耳畔。他微微眯起眼,有些不适,心里忐忑不安。 如意的身影如摆荡的杨柳一晃而过,翩然出了校门。她没察觉他的守侯,轻盈的柔躯似散发着萤光般虚幻。 “如意——”展无华唤了她一声。 如意猛然转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他,秀丽的脸蛋涌起错愕。 他穿着黑色衬衫,上面两颗钮扣没扣,发丝微乱,神态不羁。 “你……是谁?”如意不确定地问。眼前的人,与她认识温文优雅的展无华,气质有着天壤之别! “展无华,你认不出我了?”他苦笑。 她走近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过唇颊,突然意识到——他知道她在这里,他也可能发现她在学他——寻找他往昔的影像。 如意窘迫地转过身。 “别走!”以为她要离开,他慌忙拉住她的左手,然而他发现她的手,触感不像正常人的皮肉。“你的手,怪怪的?” 他的问题,令她眼中漫出难以形容的酸楚。 “放开!”如意掰着他的手指,没注意到两人此时的亲近。 他不松手,任由她用力拍打。“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如意烦乱地反问。 “关你什么事,倒是你来做什么?”心急的他只想弄清楚她的动机,说话不经思考。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意无措地推着他、打他,无奈他不放手。 “你穿我的衣服,进我的学校,甚至出门回家都在学我!”搞得他一头雾水。“开门见山说出你的企图,如意!” “你跟踪我?” 他不答,兀自追间:“你是不是生病了?” 如意脸色一僵,右手高扬欲挥向他的脸!这个人怎么敢再出现,理直气壮地质问她? 展无华冷眼看她,不退半步。 手掌,猛地停在他脸上,她生硬地住手,不愿在他面前总是歇斯底里,无法控制。 “怎么不打了?”他得寸进尺地逼问:“如意,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呼吸紊乱,使劲地抽出左手。“不用你管,不要你管!” 他才是无理的一方,凭什么这么嚣张! “放开我!”不想让他影响,摧毁自己的冷静,如意狠心踹了他一脚。 展无华吃痛的松开手,她趁势逃走。 他知道了,知道她来找他,知道她在学他。他会不会以为她仍爱着他,会不会拿她的感情打击她? 如意无措地跑着,像被揭露了最不堪的秘密,无颜见人。 海风吹过,经过的每条街道、每块砖壁,全是展无华的脸,铺天盖地。 她在海风里,疲倦地,逃亡。 饼度在意一个人,往往导致自己陷入困境。展无华并不想时时刻刻提防如意,无奈事与愿违。 “龙小姐,来,多吃一点!”舅妈殷勤地夹菜,直往如意的碗里堆,乐呵呵地用意味深长的态度招呼她。 又大又圆的饭桌座无虚席,气氛却呈两极。 展无华扫视热情的家人,自从表哥告诉舅妈,如意和他有关系之后,舅妈没有一天不纠缠如意。 “龙小姐,你和我们家无华是怎么认识的?” “舅妈,不要吵好不好?”展无华猛然起身。 所有人怔住了,同样浑身不舒服的如意抬起眼看他。 “我有话跟你说!”展无华强拉舅妈进厨房。 “做什么啦,吃饭不吃饭,有话哪里讲都一样!” 展无华关上厨房门,语气不佳地问:“你有没有搞错,请她来吃饭?” 他们不晓得如意是恐怖份子,他却要为他们的安危忧虑,好呕! “你表哥说你们很熟啊!”老人家有她正经八百的理由。 “我和她不对盘啦,你以后少接近她,免得出什么意外!” “……奇怪了,我请客,你多嘴什么?给我差不多一点!”舅妈揪他的耳朵,恶霸地强拉他归位。“回去吃饭!” “舅妈,会痛啦!放手,放手!”展无华哀声诉苦。 目睹这一幕的如意有些讶异。她认识的展无华,不曾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她偷偷打量他,感觉不到以往的优雅温柔……究竟,他的真面目是什么? “呵呵,龙小姐,你和我们家无华认识多久了?”舅妈被外甥一闹,对如意的疑窦更深了。 “有一年了。”如意观察展无华的反应。 他坐在自己对面,抿着嘴不说话,兀自烦恼——要是她伤害他的亲人,他该怎么办? 两人各怀心事,相互猜忌。小小的饭厅内,眼睛一转,两人的视线就缠绕在一起;匆匆接触,又急忙别开,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在意。 “这次来南洋有什么计画?”舅妈继续问。 如意耐人寻味地说:“解决某些事情。” 展无华脸色微变,眼眸冰冷,盯住如意,像在警告她。 她像察觉到什么,端详他的亲人们,这家人对他意义不同吗? 找到他的弱点了。如意回他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展先生,上次你怎么没带我来拜访舅妈?” 她的疑问引来众人质疑的眼神——整齐地杀向展无华。 他皱起眉,被大伙瞪得不舒坦。“时间不够,错过了。” “死小子,你是不是怕我知道?”舅妈可没那么好搪塞。“你老实说,人家龙小姐和你……”瞄了瞄如意,接下来的话,不太方便当她的面说。 如意半低头,发丝垂散,遮住了脸,只让展无华看见她挑衅的表情。“我还不至于这么见不得人吧?” 他不理如意,敷衍舅妈:“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怎么会怕你知道,你太多虑了。” “你居然说我们是普通明友?”如意状似受伤的抚住胸口,望向舅妈。“他怎能撇得这么干净?” 普通朋友……亏他说得出口。如意喉头有股酸涩,她握住杯子,喝了口浓浓的水果茶,却无法尝到甜味。 “展无华?”长辈发威了!“你最好给我坦白招认!” 展无华平静地凝视如意。“叫她自己说。” “说你对我做过的事?”杯子见底,只余残渣,她不知再拿什么冲淡升上咽喉的酸楚。“你让我说?” 展无华语塞,如意的心抽疼着。 “我和她出去外面谈一下。”展无华起身,盯着如意不放。“你们吃饭,别管我们。” “不必了。”如意拒绝,勉强一笑,不露情感地说:“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别的了。”说这句话同时,仿佛重温一遍当初心碎的痛楚。 “真的?”众人狐疑地看看如意,再瞧瞧展无华。 展无华也不解地注视她,找寻她是否有阴谋。 “真的。”如意仍在笑,笑得满口苦涩却不能对人说。“真的。” 随口吃了点东西,假装自己饱了,她尽快告别。 留不下她,一家人只好派给展无华任务。“你送龙小姐回去,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如意急切回拒,又偷瞄展无华一眼。 他没有说话,始终观察着她,深邃的目光恰似汪洋,让人沦陷。 第七章 她在前,他在后。每个脚步声听在彼此耳里,恍惚得——如同上个世纪的岁月钟声;声响在记忆尽头,消融成天空的云烟……海风一吹,就都散了。 如意闭着双唇,单薄衣裳下的肌肤,即使隔着段距离,仍旧感受到他的体温。 “你离我远一点。”她快步拉开距离。 “我得送你回去。”他一晃挡在她前方,像铜墙铁壁,阻断了她的未来。 “别送了,我们的关系没那么好。”如意冷冷的说,绷着脸。 “你为什么要来我舅妈家?”展无华打量着她,每一眼都把思念刻在心底。 “是你舅妈主动请我吃饭,不是我不请自来!”如意不舒服的低头。 “你究竟来做什么?” 两人僵持在门外的短街,狭窄的空间,盈满了两人的气息。 “这里很漂亮,你就当我来度假。”如意看着地面。他的影子贴得那么近,她鼻腔泛酸,没由来地想哭。 这一生,他的心永远不会贴近她。 “我不是白痴,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男子气息落在如意耳边。“你不是要报复我?” 她的几缕发丝调皮俏立,拂上他的脸颊,撩起一阵酥麻。 “你想怎么对付我随便你,我不会反击。”他微痒,避开脸。“但是,不要对我的亲人出手!” 海风缠绵地吹着…… 那阵酥麻,从他的脸颊渗进皮肤,漫入体内,汇聚到心房。他耐不住地,再度看她。 “你终于害怕了?”如意不曾见他情绪激动过,如愿以偿地笑了。“你很在意他们?” 展无华下颚紧抽,目染阴霾。 她心下了然,试探着:“如果……我动了他们?” 他面色突变,咬了咬牙。“别那么做,我不会漠视!” “好啊,你试试看,长空帮都垮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不会再伤害她,但也不能让她去害无辜的人。“如意,害你的人是我,别殃及无辜。欠你的,你要我还,我不会逃避,可是别动我家人!” 她勾起嘴角,忍住苦涩问:“你这么在乎他们?但我也是无辜的,当初你为什么……” “别再说了!”压不了的忧伤绕上他眉眼。“我知道我做得很过分,不管我有什么理由,伤了你就是伤了,你找我报仇没关系!可是,我求你别碰我家人!” 如意抑住泪水……他居然为了别人求她,他居然有正常人的感情,他居然……也有重视关心的人——只是对象不是她。 嫉妒爬上她的背,嫉妒每一个他在意的人。 “你陪我一个礼拜……把那段时间,还给我。”她说,像在梦呓,带点哭音,脸颊却没有水滴的痕迹。 “你说什么?”展无华盯着她,如见怪物。 “陪我一个礼拜,无论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得听我的。”如意故作轻快地说。“一个礼拜,我们的仇恨一笔勾销。我不会伤害你的亲人,不会再追究你曾做过的事,就当……我们不拖不欠,很划算的,你没理由不答应。” 他想捧起她的脸,手伸到她脸颊边,又气馁地止住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没了主张。她不报复吗? “我也不知道。”如意深深地俯视着两人影子间的空隙。报仇太容易了,可她的痛苦,不是杀了他就能消失。“我只想,你把那段日子还给我。” 只有找到那一天,不再痛苦的那一天,不再怨恨他的那一天;找到了,她才能解月兑。 呼吸着混杂海风的空气,如意觉悟自己需要展无华的协助。 玻璃窗蒙上薄薄的雾气,如意坐在展无华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他不懂她在做什么。 她也很迷惑。别人教她找到爱上他的原因,再找理由推翻,感情就能消淡。然而她连爱他哪里都不晓得,只喜欢他的温柔。那虚假的温柔,却是欺骗她的利器,把她拥有的一切,全毁了。 窗外的风雨,狂妄地呼啸着。 如意扳着手指数着时日,两个月了,她在找他,一直在找他。走他走过的路,住他住饼的屋,穿他穿过的衣服,学他的生活标准,适应他的兴趣爱好,把自己想像成他……即使这样,也无法了解,他的本性究竟是啥模样。 “芬兰,最近怎么没打给我?”落寞的她打开手机,联络这世上还有几分交情的人。 没你的事嘛,还有,不要用手机,有卫星窃听,不安全。 “所罗门需要我吗?” 他多的是人手,少你一个也没什么。芬兰正在进行逮捕所罗门的计画,就怕如意回来添麻烦。 一无所知的如意,因无人需要而黯然。今后,她还能做什么? 终生监禁的父亲,她照顾不了。自己的人生乱得难以收拾,因为展无华,她连可以回的家也没了。 如意彷徨地走向窗户,外面一片阴暗,她的世界更是暗不见光。 风雨太狂妄。 芬兰说他们事务繁忙,叮咛她不要联络所罗门,免得打扰他们…… 如意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游移,忽然之间,楼下一道伟岸的身影闯进她的眼帘。 “他在做什么?”如意错愕。那熟悉的身影,属于展无华。 你说什么? “没,你忙。”切断电话,她仓皇地跑下楼。 他在外面做什么?惊疑吞没了如意,随即理智又抬头,质问她为什么焦躁?没有答案的她,停在楼梯口……管他做什么,管他在风雨中伫立多久! 可他还没答应是否还她一个礼拜,或许他是来答覆她的——如意找到出门的理由,打开一扇扇门,飞奔而出—— 冷风吹袭,雨珠坠落,风雨都没变过,只有展无华,他不在了。 如意怔住,忘了躲避风雨肆虐,左右顾盼。 展无华已经不见了,她看不见他,甚至无法确定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影。她有那么在意他,在意到产生幻觉? 微酸的雨滴流进如意嘴里,是她早已习惯的味道。 敖近根本没有人,只有她一个。如意眼眶发热,强忍了好长一段时日的酸楚,再也压抑不住,一点点一点点,涌出了身体。 周围没有人,怎么会不见了,才一转眼……就不见了……不是约定过吗,不到死,不分开? 现在却只剩她一个,找不到他。 一个礼拜转瞬即逝,他为什么不答应?即使她反悔,他也没损失。若她守信,舅妈一家人就平安了。 台风天,风雨正狂妄。 展无华等不及风平浪静,想立刻回覆如意他的答案。往老屋跑去,暴雨打在他身上,过往的记忆涨潮般在他脑海重现……他停在老屋门口。 他是在乎她的,因为在乎,而害怕那一个礼拜,她会做出他无法负荷的事情,如果只是伤害他,他不会恐惧,怕的却是她会伤害自己。 展无华犹豫了,慢慢地转身走回头,走到尽头,转入下一条街,又是死路。 前方的路被风雨阻隔,只剩迷茫。 他想见她,再度转身回到她屋子下。风雨吹不散他满心烦闷,他没勇气见她,只能重复来回踱步,走不出心设的界限。 天空像在哭泣。数不清是第几次拐进巷道,走向老屋,毫无预警的,如意迷失在风雨中的荏弱身影,突地映进他的心。 她在哭……仅仅看着她哭泣的模样,便像有千万只利箭刺入他的身体,疼痛深刻又强烈。 他很清楚,自己伤她有多深。 “你在做什么?”提起千斤重的步伐,展无华走到如意跟前。 如意猛地抬头,清秀的脸上满是水。“……你,你刚刚是不是来过?” 风雨还在呼啸,浅淡的烟散布天地,罩上迷离的朦胧。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雨水从他脸颊流坠,竟直线痛落在她唇上,他看着,心悸了。 “我看见你。”如意擦着唇瓣,擦得一片红,如被深吻。她故作冷静的问:“你是来……” “我答应你的交易。”他沉声接话。 如意肩头发颤,轻轻的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七点钟来找我。” 冷然的一问一答,比陌生人还不如。 “知道了。”他看向她身后,被大风吹上的门。“跟我走。” “什么?” “门关上了,你没带钥匙吧?”瞧她两手空空,衣裤也没口袋,他说得很有把握。 如意回视门板。 “我舅妈有备用钥匙。”展无华重复着:“跟我走。” 他步调缓慢,等待她跟近。 烟雨迷蒙,如意冷到浑身酸疼,想问的、想说的话,压抑在心里,难出口。他的身影近在眼前,却似隔了好远。 好长一段距离……她停下脚步,看他慢慢走远,离她越来越远。 “你快一点。”他走过半条街,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不安地回头。 她停在原地,雨水侵蚀着她娇弱的身姿,几乎要把她染成轻烟。 恐慌偷偷模模地潜进展无华的心房。他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拖她往前走。 暴雨笼罩下,两人一身湿的到了舅妈家。 她老人家劈头就是一阵数落:“这种天气还敢出门,外面在刮台风,你们有没脑子?给我洗澡去,今天住我这,哪都不许去!” 如意与展无华互视一眼。仇怨未明,关系复杂的两人,不知道如何和平相处。 “龙小姐,你先去洗澡。”老人家推着她进浴室,热心得让人无从拒绝。“我去拿衣服让你换。”关门的瞬间不忘叮咛:“泡个澡,免得着凉。” 展无华的目光随着如意,门关上他才转眼,脚步一旋准备离开。 “你别想跑!”舅妈大手一伸,揪住他的后领。“给我交代清楚,你们怎么搞在一块了?” “哪有。”他全身的水分往地面坠。 “又不承认了?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你们有奸情。”舅妈拉他进房。“这女孩看起来满乖巧的,你要好好把握。” “胡说什么!”他听得极不自在。 “可别跟你老爸一样滥情,知道吗?”舅妈大人丢了一条毛巾给他。 毛巾罩上他温雅的容颜,掩去阴郁。 “来,把这衣服给人家送去。” 他想也不想的拒绝:“我不要!” “由不得你!”舅妈大人插腰大吼! 展无华皱起眉,擦了擦手,在舅妈的瞪视下,拿着干净衣物走到浴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如意开了一道缝隙,身子藏在门板内,探出头。 “干净的衣服。”他故意不看她,递去衣裳,堵上她的脸。 如意往后一躲,瞧了瞧他冷淡的态度,她也不知气什么,冲动拉住他的手臂,再出其不意的关上门板,夹得他痛叫。 “龙如意!我好心给你送衣服——” “我是在纠正你的服务态度——不及格。”如意抢了衣物便甩上门。 展无华僵在门外,她的语气不带恨意,是不是表示她愿意原谅他,与他和平相处? 饼了许久,门板再次开启,氤氲的雾气从浴室内丝丝外泄。 如意换上他舅妈年轻时的衣裙,如芙蓉出水的粉颊蒙着柔彩,清新地走出来。 他看着她素雅动人的脸蛋,她抬起眼,冷不防撞进他深海似的眼波里,两人双双一愣。 她身上飘来的香皂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如意,你洗好了?”舅妈大人跺着沉稳的步伐,出声打破两人间的迷障。“无华,换你洗。”接着她拉起如意的手:“你今晚就睡我小儿子的房间好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如意跟着她进卧室,看见室内有两张床。 舅妈笑得花枝乱颤。“客气什么,你和我们家无华都是那种关系了。” 彼不得解释她和展无华的关系,如意戒慎地问:“他睡哪?” “无华?当然和你同一间啊!” “我看,我还是……”如意欲退出房。 女人颇具吨位的身子俐落地挡住后路。“外头风雨那么大,你们将就一晚,都是大人了,别怕。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她支支吾吾。 舅妈大手一推,强迫她进门,独断的气势混合了热切的诚挚。如意对这种又热情又霸道的长辈最没辙。 展无华看看左右两边的床铺,再看看坐在床沿垂头不语的如意,他心一慌,开门想逃,手搭上门把转动,发现门竟被反锁了。 “舅妈!你一把年纪了还不懂得修身养性,做这种事无不无聊!”他大声向外叫嚣。 如意看他的神态,他对待亲人的随性,是温雅表相下的真实性情,吸引她忍不住想将他认识透彻。 “展无华,你说谁一把年纪了?”女人怒气冲冲地隔着门咆哮。“再鬼叫,晚上你别想吃饭!”语气到此急转,改而热切地接着说:“如意啊,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送饭给你,你们先好好休息!” “休个鬼啦,听你的口气就知道你满脑子肮脏思想!”展无华不平的嘀咕,认命的走向床铺。 一人一边,楚河汉界。 “看什么?”感觉如意的视线正鬼祟地窥刺着他,他回瞪。 “你和他们在一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往看不清的他,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轮廓。“失去长空帮又被追杀,你真的一点都不痛苦?” 展无华沉默了,迟疑着该不该告诉如意真相? 如意见他一脸平淡,苦涩地说:“看不到你为长空帮感伤,却看到你为亲人的安危而紧张,你的本性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不再隐藏窥探他的,对他的迷惘,是纠缠她最深的问题。可能把他看透了,问题就迎刃而解,不再困扰她。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知道。”他看向窗帘。 “我和爸爸并不亲密,他被捕入狱,我也不难过……早知道他会有今天,我却不怎么伤心,很不孝吧?”如意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他猜不出她的话是否隐含着什么特殊意义。 “说实话好吗?”如意模模左手,再怎么用力,左手就是没感觉。“你是不是讨厌我?” 展无华立即摇头,背对她的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乱不清。 “……也不喜欢,对不对?”她的声音逐渐低迷。 “喜欢的话,为什么会伤害你?” 爱一个人,不是要以对方为优先,保护她,珍惜她?应该是用尽性命、抛弃道义也要做到的事,但是他没有,所以不配说什么喜欢、爱的,他没有那种资格。 “你承认自己伤了我,可是无论表情或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内疚的感觉。”如意放松身体,纡解心里的痛楚。“真可惜,我们就这样完了。” 她永远得不到他的真心对待,他和家人相处的随性自然——却不会对她坦露。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段情仇纠葛,谁也跨不过去。 展无华双眉纠结,不能理解如意的心情。她放弃报仇,反而来到他的故乡,模仿他年少的生活,种种行为,是他遇过最难解的谜。 “你为什么回来呢?”如意换了话题。“不怕仇家发现你家人威胁你?” “我本来是打算向他们交代完行踪就离开,”全因她不合理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画。“现在,等你走了以后,我才会走。” “你还能去哪?” “附近的孤岛,在那隐居。”他的目光停在窗帘上,轻纱遮蔽了窗外的辽阔。他的思绪随之停顿,该不该说实话,他无法决定。 第八章 他了解如意,一旦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分,非但无法释怀,反而会崩溃。 报复他,是支撑她的理由。如果她发现他才是正义的那方——她永远打击不了他,如意……她会很痛苦吧? “你经常沉思不说话,像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意的视线,反覆在他脸上留连。“你对我,还隐瞒着什么秘密?” 展无华眼底出现忧虑,到底该不该表明身分,他做个了决定。 如意放弃似的不再看他,公式化地说:“明天,带我到你打算定居的岛,我想去看看。” “去做什么?”他不解地凝视她。 一生当中遇过的人,面貌全模糊了,只剩眼前这张容颜是清楚的;他用心看着她,没有任何目的看着她。 “你管我有什么意图,总之你欠我一个礼拜,我会好好折磨你。” “下雨怎么办?” “照旧啊,雨天约会,很浪漫的……”她若无其事的态度,淡化了彼此间紧张的气氛。 “这算是约会?” 如意空洞的眼神与他迷惘的目光相遇,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约会…… 在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这一层关系,在一个礼拜后也该解除了。 “事到如今,我竟能靠近你,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如意笑了笑,笑意却很快消失,平静到接近死寂。“我不想恨你。” “我……至今仍未向你道歉。”沉重的压迫感卷土重来。“道歉也没意义,做过的事,无法挽回了。” “我知道,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一定相信你是诚心的。你连感情都可以拿来骗人,说句对不起太容易了,根本没价值。”如意的眼神灰暗,染得满室冰寒。 他沉默着,不解释不澄清,已习惯心痛的感觉麻痹了他的神经。 “我们……该找时间去办离婚。”双脚踩住床垫,膝盖撑着下巴,如意满面落寞。 “我没去登记……”他的面容沉静无波。“我们,还不算夫妻。” “是吗……”如意苦笑。全部都是假的,连关系也不存在。她笑得眼睛酸痛。“展无华。” 如意急促地唤了他一声,然后,静静盯着他。 房间内的空气逐渐稀薄,他由她看着,心跳不规律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意的眼睛盈满了水,晶莹无比。“你一定要听进心里。” 盈盈水波柔密成网罗困住他,深切绵长,几乎将他溺毙,展无华缓缓点头。这一生不会再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可他明白,她是指什么。 “伤口的痛倒是小事,严重的是这里——闷得很紧很紧。”如意指着心脏。“快爆炸一样……结果,真的爆炸了。” 他有些窒息,想逃,却无处藏匿。 “你伤了我。”如意勉强维持平静。 展无华却看见悬挂在她眼眶的泪珠,快坠落了。墙壁的冷凉穿透他的背,寒意渗入他的骨髓。 “所罗门有向你要求什么吗?”他让自己发出声音,驱散萦绕心底不肯退离的寒意。 “当时的我一无所有,唯一能报答他又不失面子的方式,你大概知道了。”她牵起浅淡的笑,掩盖脸上的死寂。 “你加入了他的暗杀部门。”他无声一叹,即使紧闭双眼,仍感觉得到她的影像。 “对,我犯罪了。” 他摇头。他和组织商量将功抵过,以他的付出换取她的减刑。 “如意,你的背……”展无华轻声提起,在他伤了她后,她仍救了他,亏欠感压得他难以呼吸。 “早就好了。”如意说得平淡。 “你……”想说些话回报她,然而思绪混沌,他努力了几次,总算逼出些言不及义的话。 “你……我、我很感谢你,真的,你很好,我也不愿伤你,是我不对,离开我以后,你也开始新生活吧,把以前发生的事都忘掉,你会遇见真心疼爱你的人。” 他轻柔的话语带着局促,字字句句中,又隐藏了许多不能外现的无奈和苦涩。 如意双眸泛出水光,强烈的酸楚在她胸臆汹涌不止……他安慰她,竟说她会遇见疼爱她的人。 她面向墙壁,泪水不能自持的流满整张脸。 “我……喜欢你……以前。”阻止哽咽,如意尽量说得不带哭腔,满心的话语不吐不快。“因为你对我很温柔。你和我爸爸不同,我想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们的家也会和我的家不一样,我想我们能够……” 展无华眼半闭,幽声打断她的话。“那是假的,我不是个温柔的人。” “我知道。”如意努力擦净脸上的泪痕。她喜欢的他,是他假扮的一面,发现了真相,她可以不再喜欢他。 无尽的泪水奔出她的眼眶。记忆里,他抚模她肌肤的手,在她耳边的呢喃……温柔得令她心碎的言行举止,她忘不了。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忘不掉。 他自己说过的,不到死不分开,她相信了,现在,他却叫她忘了。 暗夜,寂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如意睁着眼,侧卧在床,展无华躺在隔壁的床上。 台风在入夜不久后离开,雨势缓缓减小。吃过晚餐,她翻了几本旧杂志便上床假寐,避免气氛的沉滞使彼此尴尬。 整个晚上他异常安静,似乎接受了与她同寝一室,她也不想抗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反正与他同房的机会,难再有了。 这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找寻他,寻到的,却是另一个不曾了解的他。她已深陷在眷恋他的情绪中,在每一个他待过的地方追逐他的影子,却又一次,陷落在他的影像里。 暗不见光的室内静悄悄,忽然展无华慢慢起身。如意睁着眼,听着他刻意放轻举动,不由生出危机意识。 她开始怀疑,他正在找时机——再杀她一次,彻底除去任何危险! “如意?”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像正确认她是否睡着了。 如意睁大了眼,睁得双目酸痛。 她没回应,他以为她睡熟了,走到她的床边,双手慢慢地伸向她。 “别碰我!”如意快速起身,手上握着枪,对准他的额头。 “你没睡?”他有些惊讶,但临时收不了手,抚上她的脸颊。 “睡了好让你杀我?”潜藏在如意胸口的隐痛,复发了。 展无华唇边逸出几不可闻的叹息。“不,我只想……” “说谎,说谎!”她拒绝相信,不断摇头。“我知道你还想杀我!” “不是!”他认真地说:“我只想趁你睡着的时候抱一抱你,如意……” “说谎!”她用枪管敲他。“我不相信你,离我三步远,否则我会开枪!” “我没有恶意。” “我不信!”她的声音破碎,滑落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我的丈夫联合外人要杀我,你叫我还能相信谁!” 展无华触电般地转身,阴暗中,那张俊雅的容颜堆满悲伤与忧愁。 “是谁害得我——连睡觉时都要带着武器防身!下次请在碰我之前先告诉我,不然我会害怕!”如意支起身,不在乎泪流满面让他发现。 “如果你想杀我——担心我对你造成困扰,你坦白告诉我!我愿意和你决斗,但是不要偷偷模模的!我不想看不起你——展无华,你听清楚了没有!” 他不出声,僵立原地,独自品尝哀伤的苦涩。 “回答我啊!”如意喊着。 他仍是沉默,封闭自己——她看不透他的世界,无论如何寻找,永远不得其门而入。 “我只想……”她抓住他的手。“你转过身来看我,转过来!” 他无法依从,一旦面对她,他会失控的…… “我只想平静的度过这一晚,我只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一晚!”如意将他的手指放入唇间,使劲咬住。 他紧锁起眉头,心抽搐地疼。 “回头看我一眼,展无华,回头看我一眼!”如意哭着要求。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他才徐徐转身。 暗黑的室内,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接触的唯有目光,映入对方的灵魂深处,刻下恒久的波光。 “向我道歉……”终于,她说出口。找了那么久,只有他的歉疚,只有他能明白她的伤痛……她的痛苦才能减轻一点。 “……对不起。” 他的表情,她看不见,只听得到他话中抚慰的温柔。 “再说一遍。”泪水不断流,如意将他的手指咬出了血,染了她满唇殷红。 “对不起。”所有混杂的情绪化为凝重的一句。“我很后悔伤了你,对不起,我告诉过自己要保护你,我没做到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如意,对不起。” 她松开他的手指,然而破碎的哭泣声也随之流泄,满室回响。 每一面墙壁,每一口空气,都流转着她的悲伤,带着哀戚,一阵阵刺入他的心房。 海岛风平浪静,暴风雨过后,气温稍微降低了几度。 展无华漫步到老屋,赴一个礼拜的约定。 远远的,见到如意站在门口,她仍穿着他的衣裤,虽是他年少的服装,她穿还是大了一号。 “展无华!”如意向他招手,清秀的容颜未见波澜。 昨夜如梦,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两人都在回避那禁忌,假装那时候的歉意和哭泣是梦一般。 “你自己没衣服穿?”他打量她的装扮。 “穿你的方便。”如意提高一个旅行袋,示意他效劳。“走吧。” 他手一沉,怀疑她塞石头到里面。“有必要带那么多东西?” “当然,我们要去一个礼拜。你什么都不带吗?” “你没告诉我。”他以为她只待一天。 如意耸肩:“我陪你回去准备。” “不用了,那里什么都有。”他不露痕迹地观察她,分辨她与昨夜的她有何不同。 一艘快艇,载着两人前往成群的岛屿。 深海蔚蓝,展无华凝看波浪,水面起伏,几度化成如意的脸。他仓皇转头,又见她近在身边。 空气稀薄起来,在清风送爽的海面,他却呼吸困难;入腔的气体融着如意的味道,轻幽浅淡地撩动人。 他陷在昨夜里……在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用那种令他心疼的眼神,看他。 甭岛月复部有山林,四面环海。展无华的房子在沙滩后的树林里,屋高十米,内部宽敞。 “好像度假小木屋……”如意在门口的木柱上发现展无华的落款。“这里有你的名字?” “屋子是我亲手搭建的,那时候我中学快毕业了,经常利用放假的空档来这座岛上搭房子。这是屋子建好的那一天刻上去的。” “你亲手建的?”如意观察着内外格局,惊叹地问。“用了多少时间?” “大概半年。” “那么久?” “你想听我说『一眨眼就做好』的话?” “那一定是假话。”她发现房间的设备、家具和衣物一应俱全,他的藏身处真不少。“你经常来这里住吗?” “已经好几年没来了。”只交代来度假的朋友帮忙打扫。 如意挑了房间,整理好衣物,看见展无华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沉思。 她走到他身后,当他想回头看她,她就移动步伐,让他看不见。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送我的木雕?” 他记得,并且收起来了,只是他不知如何说,只能点头。 “你扔掉了吧?”如意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散去了笑容。“我还要一个。” “我去找合适的木头。”他马上起身。 “我也去。”她握住他的手。 温暖的触感,熨烙上展无华的肌肤,一股热流直窜,破入他的肌鼻,冲击侵袭着他。他的视线飘得很远很远,避开她的脸。 如意主动牵他走,他被动地跟着,掌心温热。 “你不用关门吗?”她指了指敞开的大门。 “这座岛,很安全。”是他的领土。 “晚上你要钓鱼给我吃,还有,家事你负责。” “你一向不做家事,这里又没佣人,自然是我做,不必特意提醒,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你说得好像积怨已久啊,说实话,你不是因为我不做家事而杀我吧?” 她开玩笑的语气没有丝毫挖苦的意思,但听者有心,展无华的罪恶感因她无心一语而加重了。 他带她走入山林,寻着木块。百虫喧鸣,使安静的森林热闹起来。 “这块不错。”展无华跨步走到一棵大树前。“你模。”他正想牵她的手,突然想起她昨晚的警告,犹豫了片刻,仍是拉起她的左手。 “这手不行。”如意低声说。“这是假的,没有感觉,” 展无华一惊,如意微微一笑。 “有一次出任务,被砍断了。” 他的手掌略微施力,握紧了她。“没有感觉?” “从手肘之后是义肢。”她说得很平淡。 “这也是我的错?”他的感伤却无尽延伸,溢满他的知觉。 “……不,这是我的选择。”而且,断手的伤远不及当时寒沁入骨的绝望——再没有任何伤害能强过心碎的痛苦。 如意慢慢抽出手,抚上他的脸。他的眼角、他的轮廓、他的唇,她一一抚过;没有感觉,像碰触空气。 “我感觉不到,你的温度。” 在展无华脸上,她看见令她痛楚的同情,恍然发现,他的怜悯也能伤害到她。 他轻柔地握住她的右手,徐缓地贴上自己的脸颊。“这一次,感觉到了吗?” 视线纠缠……如意点头,泛红的眼盯着地面。 “我……害了你,害你的人生全毁了。”展无华幽然开口。 “不完全是你的责任。”如意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 展无华愣住,没办法理解这句话。 她仰望他。“我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欠我的……是那两颗子弹,而我的错……是信任你。” 他瞬间窒息。从此刻起,不仅她的眼神令他悲伤,她强忍酸楚的语调也令他心痛。 人的脸是最难刻的,凝视着如意,展无华手握雕刻刀和木块,一刀一划,精确无误地雕出她的面貌。 傍晚的沙滩,轻风徐徐。 如意堆沙盖房子,然而东坍一块、西塌一块,看得她很不满意。 “展无华!”她坐在沙滩上唤他。“过来帮我盖房子!” “等一下,就快雕好了。”他专注地加快速度。 如意坐到他身边。海风吹拂,他在风中的容颜是这孤岛上最美丽的景象。 “为什么你会做这些东西?”自己的相貌在那块木头上栩栩如生,她很好奇他的刀工哪学来的。 “舅舅教的……”展无华的回答像极了情人的耳语。 她没专心听他讲话,分心凝看他。 “好了。”手停下,他轻轻吹去附在木雕上的薄层,审视了片刻,满意地交给如意。 两人的眼神在转绕间交结。 当他的手离开木雕,她惊讶地看见,那是一张羞涩的脸——是以前那个沉迷在他温柔假象里的她。 “好像以前的我……”现在,她已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了。 如意紧握木雕——深深地抚过他手指碰触千百遍的表面。 他曾经很认真地看着她,以前那个她。否则,他不可能把她以前的神态,刻画得那么细微。 “你帮我用沙盖一座房子,让我住进去。”如意举起雕像,做出进屋的举动。无邪的笑在她清秀的容颜上绽开,连她的双眼都闪烁着如繁星般的光辉,映在展无华的心里。 他不在乎疲累酸疼的双手了。 “你要城堡还是别墅?” “我要那座老屋。三层楼,家具和格局也要一样。”脑海中理想的屋子,就是他住饼的那栋,她在那里恋上他的温柔。 展无华的眼,染上海般深蓝的忧。 如意的言行举止无不透露着她渐渐走出这段感情;而他却陷了进去,在她准备月兑身的时候。 第九章 星光绽放,如意仍旧舍不得离开沙滩。于是展无华堆起火架,烤着鲜鱼,鱼香四溢。 她藉着星火之光,留恋地看着他用沙子堆成的老屋。如果不把这堆沙带走,风吹水冲就会散去……她舍不得。 “你的。”他递来一盘烤熟的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栋老屋。 如意吃了几口,忽然失去表情,无故挥手,将沙雕的屋子打散。 沙尘下坠,展无华的身体也像在下坠。“你做什么?” “这堆沙又带不走……”与其让风吹散或浪潮吞没,不如她亲手毁掉。“弄散了,就不会留恋这里有一栋你送我的房屋,我带不走。” 她说得淡然,他听得沉重。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来找你,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海。”如意目视前方平静的海面。 星光洒落,一点一滴像眼泪,海似乎在哭泣。 她继续嚼着鱼肉,意外听见他说了一句话,泪水立即落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散在海风中,一下子就吹远了。 “你说过很多遍了。”如意鼻酸得呼吸困难。 “那是你强迫我说的,这次,是我自愿的……” 她的泪滴潜入嘴里,满腔又咸又酸的滋味。 “你可不可以……转过身?”她放下手中的盘子。 展无华像被攫住脖子般难受。他依从地背向她,后背随即受到猛力一撞—— 天地间,除了海风,别无声息。 如意抓紧他的衣服,头倚着他的背,隐隐抽泣。他的衣背逐渐湿润,他却始终没听到她的哭声。 许久许久,远方传来几道脚步声,有两三人靠近。 “谁在那?”问话飘近。 如意赶紧拭去脸上的水痕。 “是我。”展无华幽沉的声音回应着来人。 “你回来了?”对方带着惊喜的语调跑近。 “你最近都没和boss联络,也不通知我们几时回来……”带头者视线一转,发现如意的存在。“龙如意怎么……” 如意端详这些陌生人,他们的对话令她慌乱。 “什么boss?”她面色不善地问展无华。这座孤岛有他的人——孤立无助的感觉立即吞噬了如意。 展无华捎给同伴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别多话。 如意焦虑地掏出手枪,从展无华身边跑开。 “如意——”他拦住她。“我绝不会再伤你,别跑,你不用逃!” 她的眼底透着冷漠。“我不逃,你又杀我怎么办?” “相信我一次就好,如意,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要跑,没人会伤你,相信我。”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如意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滩。展无华就在身旁,两人的距离只有一线之隔;然而,她却觉得自己离他好远好远。 山林深处有一座隐蔽的房屋,是展无华真正的藏身地,也是他的同事们经常借住的避难所。 屋子里散落着许多东西,有武器、制服——当如意瞧见制服上icpc的标志,以及几张摆在桌上的刑警证件,她所受到的震撼简直像海啸袭来将她吞灭。 “你朋友是警察?”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展无华。 他迟疑了几秒,沉重地说:“……我也是。” 难以想像的失败感重击如意。 她霍然清醒。“怪不得你根本不在乎长空帮瓦解,不……其实是你削弱自家帮派的势力……怎会行这种事,你不是帮主的儿子?” “我和他没感情。” “那么杀我,是为了……怕我影响你们的计画?”她浑身发寒。 “boss有意将你父亲也……”展无华没有勇气说明,讲一半就停了。 “警察可以随便伤人?” “卧底可以。” “这么说,你们杀人是合法的……”如意无法接受。“所以我如果杀你,报复你,反倒是我错了?” “如意……”站在她身边,看她那么痛苦,他却无法安慰她——她不会接受! “你居然是卧底……”如意万分震撼,颤抖的身体几乎站不稳,脚下仿佛裂开一个洞,爬不出来。“上次我打伤你,算不算袭警?” 她以为打击了他,现在一看,全是可笑的自以为是……他才是正义的……如意走到墙边,一手撑在墙壁上。 她强掩绝望的神色,凌迟着展无华。 “如意,你不会有事,我和boss讨论过了,他们不追究你因我而犯的罪。”他走向前一步,试图与她拉近距离。 “别靠近我!”她反射地后退,视他如仇敌。“我有什么罪!我无缘无故被骗被杀,亲人也被逮捕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结束了,如意。”展无华伸出手。“对不起,相信我,事情结束了。” 如意摇着头,她的伤痛仍在,结束不了。 “我不会再伤害你。”他不断地重复着誓言一般的话。看着她掉下眼泪,他内心的疼痛愈渐加深。 “为什么找上我,我是无辜的……” “我知道。当时我也不想动手,但我怕凯儿或别人真的杀了你。我开的两枪,我有把握不伤到你的心脏。” 最终,伤害仍是造成了,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事实。两人的视线纠结,充满难解的情爱与怨恨,胶着成痴。 “可是我失去了……”她依然受到伤害,甚至失去了她一想起来就痛不欲生的骨肉。 “如意,对不起。”他只能道歉。 “你不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如意凝望他,想告诉他那个令她心碎的事实。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口。 他或许会比她更痛苦,那样,她就能解月兑了吗? 一旦说出口,她会崩溃的,一定会哭到失去自制虚月兑。仅仅是回想而已,空虚的月复部就分泌出强烈的酸楚,腐蚀着她的理智。 她没有办法平静的告诉他,只有他——她说不出口。 “你给我的……木雕,我留在沙滩上……”如意抽噎地开口,屋外有展无华的同事,她不愿出去。 “我们一起去找回来。”他温柔回应。 她无法确定他的温柔是真实或虚伪。“你可以不理我的,你可以在我伤害你的时候逮捕我,为什么要陪我?” “这是我欠你的,对不起,我想把一切都还你。” 她掩面痛哭,压抑尖叫的冲动。“你还不了,还不了!” 展无华深深一叹,走近如意,每一步都等她适应他的接近再前进。当他走到她面前,他再也克制不住地拥她入怀。 “对不起,如意,对不起……”他能给的,只有歉疚。 她的眼泪使他变得虚弱。虽然怀抱着她,却似她给了他站立的力量。 “我带你……回到那片海。”依近她的耳畔,他哀伤地说。 清醒的第一眼,便见她坐在他床边,手拿饼干,机械地咀嚼。 “几点了?”展无华不急着起身,凝看如意的目光深长。 “下午四点,你睡了一个早上。”她的情绪已收拾好,恢复正常。 他解释了一晚,如何被警方吸收,经过秘密训练成为卧底,那些隐瞒她的事,全部揭开了。 “我们离开这座岛。”展无华提议。“你若担心我的同事,我们立刻走。” “不必了。”如意淡淡地说。她恐惧的不是死亡或伤害,而是他的背弃,但他不明白。“我想留在这。”这座岛上有他的痕迹,她尚未逐一寻觅。 “刚才你同事们来过,说今晚要在沙滩上狂欢,他们还带了朋友。” “你没和他们……”展无华坐起身,白色被单滑到腰间,袒露光果的上半身。 “他们以为我们讲和了。”如意迅速别开脸。“我去海滩等你。”她匆促的脚步声满屋回响。 展无华看了看自己,微微地掀起嘴角。她在害羞,他清楚她容易羞涩,从前缠绵的画面,在脑海悠悠浮现。 现在才了解,当初她给他的不止是情爱,还有她的勇气和信任。他……背弃了她,背弃了她的信任,一并摧毁了她的勇气。 窒息的感觉,又一次偷渡……潜入他的心。 他的朋友十分热情,以为她这个名义上是展无华妻子的人,不是外人。即使有人知道那场伤害,也没有责怪展无华的意思,彷佛他所做的都是对的,就算令她心碎。 如意转移视线,没有目标地到处巡视;等到占据她脑海的人来了,无谓的巡视才终止。 展无华披了件白色衬衫,一身颓废,随意挥手回应海滩上欢呼的朋友,然后直线走向如意。 “给我一点音乐,好吗?”如意唤着不远处抱着吉他的人。“谢谢。” 正和女友调情的男人笑着点头,调整琴弦。 “请你跳支舞。”她像只蝴蝶,翩然飞向展无华,不等他首肯,直接攀上他的手臂。“我记得,我还欠了你一支舞。” 周围有人欢声喧哗,吉他唱出一首欢乐的西班牙舞曲。他与她,彷佛回到初见的那夜,手与手紧握。 “时间过得好快。”海风吹起如意的发梢,清秀的脸蛋微泛红光。 脚步踩踏,身躯旋转,海和天都在转——融入音乐的旋律,她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纵使两人永远不会在一起,这一刻,却有五六双眼睛见证他们的默契。 如意笑了,那等同一辈子。 “很快,我们就解月兑了。”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他的衣角、他的胸膛…… “那么轻易放过我,甘心吗?”他凝视她的脸,沉醉在她的恬美中,恍惚地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人。 旋个身,灿烂的波光在无形中流泄。“我可不想和你纠缠一辈子。” “……会把以前发生过的事,全忘掉?”他收紧了环抱她腰的手臂。 身体紧密贴合着,舞步,一个动作后结束。 “也许。”一舞酣畅,她垂死般任他抱着,闭上眼睛,呼吸急促。 “你也会,忘了我?”他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腰,眸光眷恋地缠绕她的脸。 清灵流畅的弦乐,余韵缭绕,融入海风,轻袭如意的脸颊。 她的秀颜染红了,瀑布般的发丝隐约透出幽香,一缕缕侵入展无华的鼻端,沁柔了他的心。他醉了,旁人的鼓掌他充耳不闻,只等她的回答。 另一曲音乐奏起,有人加入,起舞欢歌。 “我又没患失忆症。”如意站稳身子,手按胸口,心脏狂烈地跳动着。“没必要忘掉。我已经不怎么难受了。”抛开了爱恨,情绪舒适许多。 “看见你真实的表情,知道你伤我也是不得已,我已经能够试着接受。” 海和天,风和云,染上了无色的忧愁。 展无华皱眉,苦涩涌上喉头。 “……这么说可能太煽倩了,我也不想让你难受。”如意笑了笑,掩去泄露的感情。 他们停在舞动的人群之中,周遭仍旧在旋转。飞扬的音乐,张扬的舞蹈,流动的人群,包围了静止的两人。 坦然相望,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在这瞬间拥有了对方。她握住他的双手,看向他的唇……依然记得那片柔软带给她的甜蜜。 如意抬起展无华的双手放到唇边,她的笑灿若烟花,双唇微启,吻上他指间,烙一次,纵情的爱恋。 他快断气了。她的眼神焚烧着浓烈缱绻—— 不会再有另一个人,用这样的日光,看他。 “我决定原谅你。”无意要求他同报一个情人的热吻,加重他的负担。她不贪恋他的唇,亲吻他的手就够了,曾有的爱恋已全都还给了他。 “真不计较了?”展无华张开双臂,狂风般抱紧了如意。 情思从她轻浅笑颜中流出,他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美,柔情为此悸动,排山倒海。 “你有你的苦衷。”尽避她也有她的委屈。然而在法律面前,他是正义的……如果他没错,她也没错,她能责怪的,只有……彼此在不对的时间相遇罢了。 “以后,别再骗别人了。” 如意柔软的身躯贴进展无华的怀抱。 他拥紧她,不愿放手,最微薄的气息都舍不得遗漏……不会再有别人,带给他这种感觉了。 月升中天,水蓝光芒让这个夜如梦幻一般。海风依旧在吹,吹来吹去,似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如意整了整衣领,目光离开平静的海面,转向展无华。 他被同事们灌酒,嬉笑无忌,言行举止率真活跃。在她面前,他永远不曾那么自然;还剩五天,她就要永远离开他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罐,慢步走近,星海般闪烁的眼眸,深幽地锁定它。 “累不累?”他轻声问,话语比海风更柔和。 他又变温柔了,含着宠溺的温柔,但她无法感觉到这份宠溺。 “我们回去吧。”如意走过他身边。 海风吹拂,带来她的气息,穿透他的知觉,在她跨步的瞬间。 默默进了屋子,如意换好睡衣后出声换他。“无华,你进来。” 他移向敞开的门,她的房间洒出橘色灯光。 “过来讲故事给我听。”如意将被子拉高,覆住脖子以下。 “讲故事?”他僵问。“我不会!” “我不管,我要听!”如意靠着长枕,滑进被窝。“小时候,常希望爸爸妈妈在我床前讲故事给我听,可惜我爸没空,我妈早往生了。” 说得真可怜。“我去请说书的人。” “不——行!”她大声地喊住他。“我只要听你讲!” “我只会讲黄色笑话。你想听?” “好啊!顺便借我录音机,录一卷回去送你舅妈。” 斗不过她,也不忍心斗倒她。“……你都几岁了还听什么故事?” 他装得很无奈,夸张的表情博得她莞尔一笑。 “童话啊,有公主和王子的那种。” “那种故事我不会说。”展无华双手环胸,身子倚门,裹足不前。 “我要听,我要听,我要听……”如意不断地念。 “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我讲南洋的海盗故事。” “好啊,今天讲海盗,明天讲童话。”她将就一点。 “还有明天?” “要等这个礼拜过去啊。”接下来得把握时机,差遣他个够本! 他认命一叹,搬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娓娓讲述年少听闻的海盗传奇。 “然后呢?” 他说到一个段落,她马上追问结果。 他数不清自己讲了多少个故事,她越听越有精神,他却越讲越疲倦;直到他累得语无伦次,闭目睡去,她悄声低笑,放他一马。 听故事是藉口,她要的是他的宠惜。看了看时钟,已经半夜了,她仍清醒。她想永远清醒,一直看着他到死。 “无华。”如意叫醒他。“回去睡吧。” 他睁开迷蒙的眼。 “明天你还要教我钓鱼,后天你要……”她未说完的话,惊止在他的意外之举中。 他睡意浓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深长的吻,再迷迷糊糊离去。 如意呆看他的背影,微颤的右手抚模额头,还能感觉他嘴唇的温热。水光瞬间汇聚在她眼眶。 宠溺的亲吻,不管他是有心或无意的,她接受了……心碎过的,失去所有的,那些伤痛,到今天,她不再恨了。 走出房的展无华,并末休息,他一路出了屋,缓步到沙滩,意识清醒。眼前那片海映着星光,如一张哭泣的脸。 海风,清月,如梦的子夜,寂寞的沙,都睡了。他还醒着,想着前尘往事的错与对,远去难追回。真的,即将诀别了。 一天一天,时间随海沙吹逝成烟,如意几乎忘了曾有过的仇与怨。 展无华看着她浅笑的脸,只想补偿对她的亏欠,却总是弥补不完,愧疚感一天一天加重。 “起风了。”他踏沙来到如意身边。 橘色的天幕似曼妙的水彩画,渲染出幻丽的光芒。 “我想再看一会。”这段日子里,最愉悦的事就是观赏这片海。明天,她将离开。“以后就看不见了。” 他还给她一个礼拜,坦诚对待,带她游遍岛屿的每一寸,牵她的手从不轻离,她几乎错以为自己与他是一对相爱的恋人…… 如火的夕阳映在他眼中,展无华的眸子一片金黄。他有股想挽留如意的冲动,刚开口又停下,苦无劝说之词。 两人之间只有一段情债,没有别的可能。他们都清楚,现在彼此的联系已无关情爱,只待一个了结;横亘在两人间的背离,是永远补不了的残缺。 “全世界的海,都是一样的。”他找不到可走的路,只能在她离开以后走向黑暗,回到情感死寂的最初,再不能记起她带给他的撼动,还有她恬美柔暖的容颜。 “不一样。”如意双手支颐,心神漂流。 “像那个晚上,我去找你的那一片海。”她沉淀当时心动的情绪,发现即使掏空了自己也难以拔去那些记忆。“如果,时间就停留在那时……” “不可能的……”停留在当初那一刻,他将永远不知道,他有多么在乎她,多舍不得她。 如今的追忆,只徒然制造感伤。 “我真的很高兴你不再骗我。这段时间看见的你,都是真的。”如意抬起头,像对好朋友般说:“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展无华说不出话,想到今后天各一方,他满心惆伥。 “今后,我不会再折磨你了。”如意起身伸伸懒腰,感受和风,纠缠的心结放松了。 她迈开步伐越过展无华,他突然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如意浑身一震,他的双手绕过她的腰。 橙色半日,没入海水尽头。 蓝的水,橙的天,沙滩广阔,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海风缠绵地吹着,整个世界只属于他们。 “无华……”如意低唤一声。 他抱着她的力道,相互贴近的体温……仿佛两人是相爱的,如意想起忘不了的那一夜。 “那时候,那片海,那个沙滩前,你也是这样抱着我。” “让我们……忘了那片海?”他想留她在身边,补偿她一生,而非短短的一个礼拜。 “好……我会努力忘掉。”感受到他最诚挚的愧疚——他终于明白她所承受的伤痛,她已释怀。“我们……有机会的话,来世再重来,可以吗?” 她覆住他的双手,即使只有一手能获得他的温柔,她也会深深记住这份感受。 留到来世,再还给她,他所亏欠的债……这将是对两人最好的结局。忘了那片海、那支舞曲、碎心的伤害,从头再来。下次,不要再有欺骗与背叛。 展无华抑下失落,惘然地颔首。 “下一次……我会珍惜你,保护你。”还想牵她的手走遍大街小巷,黄昏一起看海,踏着浪花走回家。然而这一生,他没有资格了。 “谢谢。”她承受着空虚,低声要求:“能不能,再唤一次我的名字?” “如意。”展无华没有犹豫,低低喃着:“如意,如意……” 整片天地,充满了他动人的呼唤…… 如意闭紧双眼,用心地听着。他真正的温柔,舒适如相煦的阳光,不像以前迷惑人的虚幻假象。 终于找到,最真实的他。 第十章 海风从未停止吹送。缠绕他心的罪恶感,从未因她的离开而消失。 一尊又一尊雕像堆满了屋内,全部都是如意。她哭泣的脸、轻愁的容颜,流转满室间,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如意在某个清晨离开孤岛,连一句话也没留。展无华记不清那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当他找不到她的踪迹,察觉她走后,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今生不会再见。 “这是钥匙,你拿去吧。”舅妈将如意退回的老屋钥匙交给他。“这几个月,你人到哪去了?” “找朋友……”他随口说着,凝看掌中钥匙,想像它们在如意指间的样子。她还给他一切,彻底退出了。 全世界应该在这一刻平静下来,他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如意走了,你知道吧?”舅妈察觉提起如意的名,外甥的脸色产生动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他不声不响只看着钥匙。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思念,积少成多淹没他的知觉。 “无华?”舅妈叫他。“干嘛摆那张死人脸,阴阳怪气的?” “舅妈。”他忍不住疲累感,一把抱住舅妈,抱住从小到大的支柱,母亲的气味安抚了他。 从小到大,舅妈担起母亲的职责照料他,甚至比他母亲更爱他,还有两个纵容他的表哥,慈祥的舅父,他们一家人教会他什么是亲情——付出不求回报的爱。 空虚感从胸口扩散,侵噬他的身体。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发芽、生长,在如意离开后撕裂了他的灵魂,痛得他生不如死。 “你怎么了?”舅妈温和地间他。 他的感受说不出口,只能按住自己压抑的心。“这里……空空的,闷闷的,很难受。”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不是啦!”他沮丧地松开手。“你都不懂!” “你很奇怪,要不要去看医生?” 他挥手直接道再见,走向没有如意的屋子。 进屋,上楼,重复她曾做过的事,每面墙壁都刻着她的影子,供他寻觅。 如意,现在……人到了哪里? 他需要……她的踪迹。 蓝天白云挂空中。如意坐在军机内,看着窗外云烟流逝,来不及细细思量,某些东西稍纵即逝,再也追寻不回。 “你在生我的气吗?”芬兰坐在前排,不时回头打量她。 “我们又没那么亲密,我不在乎你骗了我。” “那是工作需要,对不起喔。”芬兰解释着:“我和家里有协定,我全家都是军人,可我喜欢刑事侦破,如果我完成任务,他们就让我当警察。” “那是你的事。”她不想听。 “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不信你问我哥,开飞机的就是我哥。” 如意截断他的滔滔不绝:“所罗门也被捕了?” “……他逃走了。”芬兰似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匆忙地转开话题:“我们总部邀请你加入,你真的要接受?” “展无华不是离开了,他的缺,我来补。” 柄际刑警总部透过芬兰联系她,而她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一方面补偿父亲犯下的罪恶,她不想再有人找她报仇;另一方面,能更深入了解展无华的工作。 “进入法国领空了。”芬兰看了看窗外,军机已进入他的故乡。 如意取出木雕。“能把窗打开吗?” 芬兰看看她手中的雕像,不多追问,带她到机尾舱门边。 强风袭进,如意丢出雕像——坠落,没了痕迹。 “早点抛弃过往是好的,你会遇到很多好男人,谈真正的恋爱。”芬兰随口安慰。 “什么才算真正的爱?”她付出的感情还构不成爱的标准吗? “彼此相爱嘛!爱啊,要双方付出相等才成立啦!” “如果我爱他,他不爱我,我的感情就不算是爱了?”原来她的眷恋,连爱情的程度也不算。 “你是说你和展前辈啊?别介意了,你会找到爱人,别死心!” 如意慢慢摇头,脑海里仍飘着催人断肠的海风,以及那一声声醉人的呼唤。 有人说过要一辈子相守,然而未死之前,他们仍是分开了。 清晨。 他不知道她在哪一个国度,那边几点? “无华,你的电话。”表哥将分机拿给他。 展无华走进卧室关上门,房内放满了上百尊如意的雕像,她的容貌形态,在他的雕刻刀下积累着。 “谁啊?”问着电话另一端不出声的人,他环顾自己的房间,如意占满他的视线,侵入每个细胞中。 “我是凯儿,听说如意在你那。” “她已经走了。”一听见凯儿的声音,展无华的心情更糟了。“你还想找她麻烦?” “不,我只是……”凯儿期期艾艾,像经历过一番争扎,疲惫地说:“我想向她道歉,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因为……害她失去孩子。她和你和好了吗?” 他诧异得身体僵硬。“什么孩子?” “……她没跟你说?”凯儿忧声回答:“当时,她怀孕了。” 他手里的话筒掉下,游移不定的目光正好对上如意的雕像——她的笑容是强颜的伪装——不该是这样! 他记得那段日子曾见过她欢笑,亮丽耀眼,在某一瞬间,不是伪装! 那瞬间,他许诺她相守一生。她为此真的笑了,没有明显的笑纹,仅仅是眼底透出欢愉,唇瓣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但有种光华比钻石更璀璨——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 “展无华?展无华?”久久听不到回应的凯儿焦急地呼喊着。 他靠着墙壁滑落,声音哽咽,许久许久,无法动弹。 巴黎的凌晨。 如意吃着可口的泡芙,不停转着频道,视线停在哪儿,连她也不晓得,口中也尝不出甜味。 四周都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冬季还没到,空气已荒凉。 她环顾周围想找寻什么,蓦然发觉这是全新的世界。加入国际刑警组织接受训练,等着出任务的一天,她的日子过得很忙碌。 忙到……没有空闲思念。 睡不着的如意,接到凯儿的电话,接受她的歉意,又听她传来某些消息,如意的情绪愈渐复杂。难以入睡的她索性披衣出门。 楼下的守卫向她打招呼,习以为常的问:“又睡不着?” 如意点头轻笑,时差,是她失眠的好藉口。 深夜的街道,华灯辉煌依旧,迎着冷风,她走在没有他的街道。 路有尽头,眷恋再怎么延伸也终有尽头,她,早晚会走过。 每天清晨,在她清醒的时间起身,按她行动的时间出门。前往她要去的地点,经过她穿越的路途。每条街,都留有她虚实交错的踪影。 如意……她仿佛,仍留在这里。 他走她走过的路,感受着吹拂过她的风,浏览着她看过的花草树木……展无华已分不清楚,自己重复的是如意的步骤,或自己的年少记忆。 他想找到她,然而,她不在这里。 “前辈,你要来巴黎啊?” 展无华联络芬兰,得到如意的近况,他确定地表示:“明天过去。” 在这里思念她没有用……抵达校门口,他的脚步终止。 暮色橘黄,浮云蔽天。 他倚墙回想某个夜晚,等待如意走进眼帘的景象。她的身影,鲜明反射在记忆的角落。 “如意过得满好的,只是睡眠因时差调不过来而已,你不用太担心。前辈,你们会不会和好啊?boss满希望你能回来的。” “看情况吧。你先别告诉她我要过去。”展无华垂视手指,指间还留有如意印下的温热。 他的心抽疼着,间歇性发作,牵动全身痛楚,他慢慢习惯这种因思念她而产生的反应…… 想见她,把亏欠全还给她,即使没机会留住她眷恋的目光,他也不要一生心神不宁的在没有她的地方,失落地寻找她遗留的踪影。 如意……这世上不会有另一个人,用那样专注的目光看他。 踩着磁砖,鞋跟击出明快的声响。然而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过她奔走的脚步声。 “展前辈今天早上到总部了,他想见你。”传达这句话的芬兰走在前头,长廊好似漫无尽头。 “他有说什么吗?”忘记离开他多久了,南洋的海风如隔世般遥远,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道歉,他说他要亲自还给你某些东西。” “我说过了不拖不欠,他又要怎样?”除非他把心还给她,可他还不了,她也不知该怎么收回。 门一开,如意款款走进,柔如春风,吹亮了展无华的眼。 他舒缓气息,长久的寻觅得到了安抚。 “你们慢慢聊。”芬兰关上门,遵从boss的命令守在门口。 偌大的房间,沉寂弥漫。 “你……”如意想问他的目的,起了头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这个,送你。”他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慢步上前。“等我走了以后再拆。” 他的礼物,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如意将好奇的神色隐藏在木然的表情下。“不要了,你的一切,我都丢了。”她说得很快。“没必要送我东西,我不怨你了。” “收下。”展无华嗓音微哑,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我把什么还给了你。” 如意突然想把包装纸撕开,看个究竟。 “请别丢掉,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他温柔地笑。“对我,很重要。” “既然那么珍贵,我更不能收。”如意握紧拳头不接,仰望他的面容,看见憔悴和疲累。 她的眼底漫出疼惜,见状,他心满意足。“你必须收下,我才能安心,否则,我们永远结束不了。” 永远有多久,他们真能僵持到那一天? 如意颤了颤。他是来结束的,伤害她的回报,就是他的礼物? “我收。”僵硬地,如意双手伸出,发现他的手指伤痕累累。他的手怎么了? 她心一悸,强忍着不去安慰那些让她揪心的斑驳;然而他态度自然地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模着。 如意想躲,无意间瞧见展无华蕴满深情的眼,她错愕了。 “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爱你。”他的话撼动了她。 她张口,惊讶得思绪错乱。“怎么可能……” “我一直想保护你的,只是我没做到,对不起。” “道歉的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惜没用。”他的语调像轻吟诗句,令人心神酥麻。“但是,我会把欠你的全部奉还。” “怎么还?”如意陷入他深沉的感伤之中。 “如果人真有来世,下一次我会把握住的。”他举起她的右手,在手背印下一吻。 如意力气尽失。他凝视她的目光,像极了那片哭泣的晦洋。 “到时候请你,不要改变看我的眼神。” “别说了。”如意害怕自己的意志软弱,她胡乱点头,只盼他快走,把那片令人沦陷的海一并带走。 一切会结束的,就要结束了。 展无华忽然取出手枪,眼底透出笑意。 “你要做什么?!”如意紧张的叫,在他眼中看见决心。 他吻吻她的额头,如生死承诺,手枪对准自己的胸膛。 “无华——”如意骇然,礼物落地,她出手要阻止他—— “别过来!”一刻也不迟缓的,他开了枪。 “不要——”如意慌乱得哭了,枪声依旧响亮。明白了他的意图,明白他将还给她什么,她恐惧得几乎要崩溃。 “我原谅你了——我早就原谅你了!无华……别这样!” 他的枪口还指着自己的心房。“必须还给你,否则我永不安宁。” 他不愿再无助地寻找她,厌恨自己,走完这一生都找不到她。 “别这样,我不要这样!”如意心急如焚,泪爬了满面。 砰——又是一枪。如意尖叫,她的肌肤还留有他唇印的余温,但他迅速在她眼里倾斜,倒下。 展无华醒来,看见芬兰百无聊赖地守在床边。 “如意呢?” “她守了你整整两天,寸步不离。你度过危险期,她就被调走了。” “她去哪?”展无华试图下床。 “boss怕她在这会刺激你又做出疯狂的事,先调她去米兰执行任务。”芬兰强行推他回床上。“你还不能动,要静养,等精神科医师确定你不会再自杀……” “那不是自杀,是偿还。”他纠正芬兰的话。 “好,偿还。”芬兰鼓掌。“近距离射击,两发子弹贯穿同一个伤口,精准无误,只偏离心脏0.l公分。前辈啊,你的偿还,计算得比电脑还准。” “你挖苦我?”展无华垂视胸口,那里隐隐痛着。他不想等到来世,今生就想将如意追回。 “这次换我纠正前辈了,我是佩服你,不是挖苦。” “行了,芬兰,我要去找她,刻不容缓。”他连恢复时间也算过了,再一天就能正常行动。 “boss交代我盯住你,请前辈好好修养吧。” “乖,你帮我出院,我会给你好处。” “是什么?”芬兰被诱惑了。 “所罗门的下落……你的任务因他成功逃离没能完成。你不想弥补吗?” “……”有人满头黑线。“前辈你好过分,既然知道他的下落,为什么没回报给boss?” “首先,我暂时离职。其次,包括需要你『帮忙』的交换条件——也在我这次行动的计算范围内。” “……我觉得,前辈不太适合当警察。” 尾声 秋天的义大利,气候仍潮湿,地中海的海风和南洋相似,但似乎少了一点缠绵的气息。 米兰机场,人潮如海潮。 如意手提着旅行袋,赶往下一站。人影晃动,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一个熟悉又牵挂的人。 如画中走来的优雅男子,穿着一身纯白走向她。 她的心脏加快跳动的节奏,握着袋子的手一紧,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任由眼眶泛红,看着他逐渐接近。 “你要离开米兰了?” “对,去伦敦,有新的任务。你身体……好些了吗?”如意的嗓音有些不稳。 “空空的,很闷。现在好多了。”他指指心脏,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你……丢掉了吗?”他问的是送出去的礼物。 “没有。”如意擦了擦溢出的泪。“我看见,我都知道了。” 他笑得欣喜,听见她说—— “我原谅你了。”如意提高袋子,按住胸口。礼物就在旅行袋中,她唯一的行李,不管走到哪里,随身携带。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展无华遮住如意的双眼,让她用心感觉。“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等来世,他等不及了。 如意突然说:“我只爱你的温柔。” “我其实并不温柔。我们交换吧,只要你永远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个。”他就永远不会迷失。“我也会回应你所要的,用我的方式。” “……会有别的女人愿意看着你。” “我只要你,别人取代不了。别问我原因。”他只能在她眼里找到语言形容不出的重要,那就是他要的,除了她,别人给不了。 如意沉默地看他,看得他忐忑不安。许久,她轻笑。 “再见。”潇洒地捉着旅行袋,她跨步走开。 “等——”展无华急速转身。 “暂时,我还不能接受这样的变化,如果你真的愿意与我重新开始,你来找我吧!” 如意回头一笑,那笑容,令展无华想起他亲手送出去的礼物。 “可能你每一次找到我,我仍会离开,我无法确定将来的自己会不会变。” “你去吧,我懂了。”展无华舒心一笑。“你先走,我会去找你。”他相信,这一次他能找到她,就算失去也能再继续。 只要有找到她的一天,不管需要寻觅多少回,他都愿意。 如意走了几步,回头提起袋子说:“喔,还没谢谢你的礼物。” 收在她旅行袋里的是一尊紫檀木雕成的木像—— 一双手捧住女人微笑的脸,手是他的十指,脸是她的笑容。 当时他说—— “如意,我喜欢你。”他逐字轻浅,嗓音却浓醇得像烈酒,教人一饮便醉。她怔了怔,眼眶湿润,深深点头,露出近乎幸福的笑容。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夏晓衣最新系列! 后记 悔悟反省报告part2◎夏晓衣 连part2都出了,好像混得太明显,而且和part1内容的重复性太高,被退回来修改1次,然后又因过分暴露出版社与作者间的机密被退回来修改第二次。 以前曾用“聊天记录”混后记,被编编退回,还听说,同社某作者之前早用过此招,已被处决。 >□ 同系列小说阅读: 背叛者1:离别纪录 背叛者2:迷踪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