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 楔子 百花盛开,两小无猜。 “典押!”司马锋芒从小一双腿就很长,跑起来飞快飞快的踏得满地发出砰磅响。“典押典押!典押!” 他慌慌忙忙,叫著长期留宿他家的小泵娘。 爹娘经常纠正说她的名字是宋典雅,可他永远口齿不清,说不清典押和典雅之间的分别。 “典押快出来!”他受不了找不著她身影的孤单感觉,跳上假山登高一喝!“典──押──” “呜呜……”一阵怪悲伤的哭声,从草丛里传了出来,像忽然抑制不住的散开了。 司马锋芒跳下小山,冲向草丛,拨开绿油油的一片,总算看见他找了大半天的小泵娘。 “你怎么又哭了!”咦──好脏,看她一脸泪水鼻涕的,咿──脏脏脏死了!“难道你发现我抓了你最害怕的癞蛤蟆要吓唬吗?”司马锋芒缩回右手,拎在手里的绳子正系著一只被绑架的肥大癞蛤蟆。“不可能,你笨笨的没这种神通呀!” “疯哥哥,呜……”小女孩两只眼睛像融化的冰,汪成一滩。 她的一张脸,全是豆花。 司马锋芒皱了皱眉。大人说她正在长什么豆的,此刻豆子挂著水流成了豆花。 “哭什么!讨厌,一张脸都血肉模糊了还哭!”他从没见她哭得那么凄惨。而且他没欺负她──不不,说欺负是会被爹娘修理的,应该说他是在关照她、爱护她。但他什么都还没做,她怎能哭呢!能让她哭的,只有他才可以! “疯哥哥,我爹娘八要我了……”宋典雅小小的身子主动靠近司马锋芒,说话之间,某些咬字因她牙齿的残缺而不太清晰。 “我早知道啦,八然他们怎会一直让你留在我家赖著八走!”司马锋芒故意学她咬字不清晰。 “哇啊!”她听他无情的话语,感到大受打击。 “你别哭啦,大家都喜欢你呀,赖著就赖著嘛。”他丢掉手中的蛤蟆,有些受不了她泪水的氾滥。平时她哭一、两声,他听听便满足了。她若哭久了,他是会不舒服的,心口闷闷的难受。“没人会赶你啦!” “疯哥哥,我刚才见到我爹了。” “哦,难怪我找你那么久。”他突然局促的问:“他要带你回家了吗?” “八是……”她柔柔的说。 “哦……”他喘了一口气。幸好…… “我爹说,要我嫁给历二哥。”她抽噎道。 他愣了愣。什么叫做嫁呀?他想问明白,又怕被她发现他有不知道的东西,那很丢人的哦! “疯哥哥,怎么办?”宋典雅忐忑。“我和历二哥八熟,我会怕。” “那你以后多跟他玩不就熟了!” 她为难了。“但跟他玩就八能一直跟著你了……” “那最好了,我才不在乎呢!”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疯哥哥,历哥哥会喜欢我吗?” “……谁会喜欢豆花脸。”说得很犹豫,不干脆。 “呜,呜──”洪水即将再度氾滥。 他急了。“叫你不要哭了你听不懂哦!” “疯哥哥讨厌我!”她好伤心的说。 “那是……那是……你不用那么难过啦。”他没那么说呀!她为了这样的理由哭,他会很高兴的,尽避他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快乐。 “可是疯哥哥讨厌我。”她一脸万分伤心的表情。 “哎呀,你这么看不开又能怎样?我又没有说我讨厌你,你别总是哭……”他偷看她一眼,随即猛烈摇头,像排拒些什么。“虽然我很喜欢逗你哭,可是我不是讨厌你。总之,就是那样啦!”他语无伦次了。“我是……反正我不讨厌你。” “疯哥哥,你喜欢我吗?” 她问得纯真又无心,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什么啊?!你在问什么啊,好讨厌喔!不要随便问这种问题,很倒胃口的,我前天吃的东西都快吐出来了啊!” “哇啊!疯哥哥讨厌典押──”受人影响,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名字到底怎么念才正确。 “你需要那么伤心吗?”他十分高兴呀,她哭得那么悲伤,他想快乐都快乐不起来。“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嘛!” “哇哇哇啊啊……呜呜呜……”豆花脸持续痛哭中…… “再哭──我把癞蛤蟆放进你嘴巴里哦!”他回头找那只丢弃在地的丑物,找呀找啊居然不见了,被绑架还能溜得那么快? “哇啊啊啊啊啊……”这厢哭得不容阻挡。 “……喜欢……” 风轻轻的吹,花悄悄的开,一声告白,慢慢的逸出小男孩粉色的嘴唇。 “呃!”宋典雅哭到打嗝,停顿片刻,回忆著有没有听错。 “我喜欢你啦……”男孩羞愧得蹲在地上,声音凶狠,一张红脸却难为情到极点。“这种肉麻的话,我只说这一次哦,只说这一次哦!” “疯哥哥……”宋典雅破涕反笑。 “你别这么笑。”他一不小心看清了她的笑脸,那么难看的脸蛋呀,吓得他一颗心险些掉出喉咙。脸更红心跳也更快了,糟了,他被吓坏了! “疯哥哥。”这厢尚有衷肠待倾诉,欲言又止。 八成想说什么她也喜欢他的话,司马锋芒装著不堪其扰的挥手说道:“好啦,我知道啦──” “我讨厌你。” 呃?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疯哥哥了。”宋典雅笑得好开心呀,吃了蜜糖似的。疯哥哥总是欺负她,她讨厌欺负她的人! 风不吹了,花不开了。谁的力量如此神奇,简单一句话,颠倒了别人的心情。 司马锋芒傻掉了,红脸转瞬变白。 这一年司马锋芒十岁。他下定决心──讨厌宋典雅,总有一天要让她很难看! 第一章 据传,司马世家继承的是西晋帝国的皇族血统。因此他们总给旁人一种非比寻常的名贵印象,像玉在璞中、金在沙里,一目了然的璀璨。 颠峰山庄──前有楼阁、后有庭院,庄园傍山倚林,展现出自然的朴素清雅之美。 入夜的庄园内,仆役们正忙著张罗二公子的婚宴。婚宴的场面盛大,受邀者不是享有盛名的江湖豪杰,便是朝廷里举足轻重的士族权贵。 宋典雅没有请柬。 随著涌入山庄道喜的人潮,她走进庄园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她,因此不敢阻拦。 一阵窃窃私语声在宋典雅路过时散开。有人知道她是谁、有人不知道,听著旁人提起她的身分,随后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宋典雅仍面色如常的步入正厅。 正厅内,满堂宾客围绕著司马家长公子,俨如众星拱月一般。 婚宴尚未开始。 “司马家名下的商号全数冠以‘颠峰’之名,请教司马公子有何特殊用意?”发问的宾客语气热络。 “个人偏好而已。”司马锋芒执起手中的夜光杯,杯中盛的是香醇的陈年状元红。“我喜好极致。” 琐碎的问答,无趣的对话,经由四面八方的人潮涌向他。 司马锋芒俊秀的脸始终微笑如和风,招呼回应每一位客人,尽显他一家之主的风范。 “怎么,宋家姑娘也来了?!” 宾客中的一声呼叫,引起一片意外的声浪。 “不妙!” 众宾客惊诧的望向那位走入厅堂的姑娘。她冷若冰霜,巡视周遭一眼,面色阴暗的走向角落。 “她怎么有脸来?” “平常人遇见这种事,该躲进被窝里哭天喊地了!” “宋姑娘非属常人,性子烈得很,今晚怕是专程……” 最近几日,宋典雅与司马家的恩怨情仇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谈论声因她的到临而火热,整片厅堂瞬间只见人人交头接耳。 “让诸位见笑了,是我邀请宋姑娘登门一叙。”司马锋芒微微提高了嗓音,一边解释一边转移步履,吸引人们的目光聚集到他一人身上。“她与舍弟的婚事,必须有个合情合理的解决。由我亲自向宋姑娘道歉,才不会失礼。”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点头称是。 司马锋芒放下酒杯,走向那位不速之客。 “长公子且慢!”宾客喊住他迈向角落的步伐。“公子只管经商,不知人心险恶啊!” 司马锋芒笑著回眸,有意无意的调侃。“用起险恶这词儿了,难不成小泵娘能把人吃了?” “宋姑娘一向恩怨分明,性子之烈众所周知。历少侠违背婚约,与宋姑娘的好友私定姻缘,她怕是忍不下这口怨气啊!” 宾客之中,三五位江湖人士马上积极表态。“公子,不如我等陪你一同询问宋姑娘的来意,再做打算。” “谢过诸位好意。”司马锋芒含笑推辞,眼中光芒难以分辨,似嘲非嘲。“只是家务事,无须劳师动众。” 一群大男人围逼一位小泵娘,太难看了。 司马锋芒独自走近站在角落的宋典雅,身后的大厅立时一片静寂。 “宋姑娘,你一人?”他出声问她。 满堂俱寂──司马锋芒不禁莞尔。 宋典雅闻声,脸上闪过一丝令人无从捕捉的慌乱。 来了……她为这一刻已准备许久! “你应该清楚宋家只剩我一人。”她沉著脸看向他,冷凝的艳容结起不愿融化的冰霜。“我已没有亲人能为我讨回公道。” “可否与我移步花厅再谈?”司马锋芒无视她带有敌意的态度,笑容亲和如六月煦阳。 “不必。”她的表情与语调冷硬得有点刻意。 “在下有紧要之事,务必同姑娘协商。”司马锋芒的语调微妙转变,透出不可违抗的气势,又令人无从察觉那份强势。 宋典雅蹙眉,不知为何自己难以拒绝司马锋芒的要求。 她迈步先行,反客为主。司马家无论花厅或谁人寝室,宋典雅一概了如指掌。 司马家二公子与宋家之女早订有婚约。早期两家门当户对,过从甚密,然而好景不常,当宋家没落,两家的往来相对递减。 不过几年光景,宋家离散,当家之主病逝,留落宋典雅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司马历,宋典雅自幼等待著嫁予的男子。他却背信弃义,与她仅有的知心友人一同背叛了她。 “呈美酒佳肴。”司马锋芒晚走几步,吩咐手下人好好款待宾客。望著宋典雅的背影,他又向侍从们轻声交代道:“守住花厅,倘若我看不住,你们防范著别让她闹事。” 通往花厅的廊道,置满了张灯结彩的喜字,当宋典雅经过,林立两旁的宾客纷纷露出异样的眼色。 “宋典雅居然来了!”有人惊讶的说。 “她没安好心吧?”另一人低声说。 “看她能变什么把戏,婚事都成定局了。” 谈笑声犹若余兴消遣,挑起别人的刺痛,事不关己的轻松。 宋典雅一路向前走,冷漠的脸未曾扭曲。 “听闻,新娘是她的友人呢……” 她止住脚步,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急忙别开脸。 司马锋芒随后而至,目光转移间,定住了议论的人群。 声音消隐了。 “人多难免嘴杂。”他走近宋典雅,高大的身影维护般地笼罩住她。“你别放在心里。” 花厅已入眼帘,宋典雅转过身来,冷冷地看著司马锋芒。 “我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惹是生非!我来这的目的只是想见司马历一面!” 司马锋芒引领她进入花厅,避免外人有看戏的机会。 “历儿的婚事已定了案,姑娘就别计较了。”他温煦劝道。 仆人及时送进了酒菜。 “请──”司马锋芒执起酒杯,递予宋典雅。 酒汁溢开香甜气味。 “这杯喜酒,我代历儿敬你。” 宋典雅左手一挥,挥开司马锋芒的右手,名贵的夜光杯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司马锋芒俊美的脸,依旧和煦。 论外貌品行,他不像商人,反而似宫廷内掌握重权的朝臣般,高贵、自信而优雅。他虽名为司马锋芒,人却内敛得没棱没角,神秘而吸引人。只见其光,难窥其质,司马世族长公子,全民公认的天下第一奸商! “姑娘看来心情不佳呢,我已经吩咐历儿向你道歉了,他难道没有尽责?”司马锋芒注视著宋典雅隐含伤痛的目光。 “道歉?”宋典雅嘴角一勾,嗤笑。“事发至今,他根本不敢见我一面!” “我向你道歉,是我教养无方。”司马锋芒再度斟酒执杯,举到宋典雅面前。“请──” 酒色迷离,酒香馥郁。 “我要见他!”宋典雅直盯著司马锋芒的眼,黛眉始终难以舒展。“我有话需当面跟他说明。” “请。”他又提高了手指间的酒杯,重复恭请。 宋典雅不耐烦的接过,一饮而尽。“够了吧?” 司马锋芒的眼中蒙眬如彩云覆月。 “姑娘切莫动气。历儿的失约是我们理亏,不如由我三弟代为弥补过失?” 司马家除了掌权的长公子司马锋芒以外,尚有两位传人。司马历与司马经是一对挛生子,前者是潇洒江湖的侠客,后者是离家在外,生性叛逆的浪子。 “婚约既是长辈所定,名正言顺,必要遵从履行。我立即召唤经儿回家,商量与姑娘的婚嫁。姑娘满意么?”司马锋芒亲和询问,一副天下无难事的神情。 “你当我是什么?”宋典雅听了,冷颜破裂,眼中烧开怒火。“只要是你们司马家的人都可以嫁?” “姑娘莫要猜忌……”声音轻浅,像微风吹竹叶。 “我不是来摇尾乞怜的,司马锋芒,我要见司马历!” “喝口酒,你先消消气。”司马锋芒再度送上美酒。“我一定会安排姑娘和历儿见面,他理当向你道歉。” “终于达成共识了。”宋典雅冷声一笑。“人,我何时能见?” “请稍等。”他微笑的举起手中酒杯。 宋典雅夺之即饮。 酒杯,又见底。 司马锋芒微眯双眼,端详起宋典雅,不做表态,如在沉吟。他诡谲的神情透露出些许期待。 宋典雅与他目光相接,心中章法大乱。 “你卖什么关子?”她触及他专注的眼神,顿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准备,似乎太过薄弱了。她真有充足的力量和眼前的男人斗争? 俊美的容颜依旧柔和,只有那双蒙眬的眼,不寻常了。 司马锋芒轻缓道:“准备的喜酒是状元红。可我招待姑娘的,则是闻名天下的迷药。” 她怎么还未昏迷?他释出埋藏在心底的疑惑。 “你……”宋典雅不禁气结。 这个笑里藏刀的男人──他根本没打算和她讲理! “姑娘目前尚有七分清醒。”司马锋芒笑脸迎人的计算著,她眼底愈渐浓重的迷茫。 “司马锋芒,你们司马家的男人全是混帐!”宋典雅冲向他,猛烈的揪起他的衣襟。 遗憾的是她双手刚碰著他,身子随即没了力气,她只能虚软的摇摇晃晃,抓不稳他。 “姑娘措辞不甚优雅。”司马锋芒微笑如常。 “你……”宋典雅身子有些歪斜。 “女儿家,太莽撞只会害了自己。”司马锋芒慢条斯理的扯开宋典雅发抖的手指,逐渐失去意识的她不可抗拒的倒落在地。“那小子移情别恋,确实有错。但你却毫无戒备将好友介绍给他,也是笨得可以。你的朋友有了他的骨肉,你说他能弃之不顾么?” 他柔声说著,尖刻的字句出口还裹著一层温柔。 宋典雅不由自主的瘫在地面,眼前一片模糊。 “你们、你们都在骗我!”她恼怒自己没有力气揍他。 “轻易就移情别恋的男人,不要也罢。”司马锋芒在宋典雅身边走了几步,无意搀扶她。“我会为你留意好婆家,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领情。历儿那处,我尽量让他早些向你赔不是。请你手下留情,别滋事。” 宋典雅无力表示愤怒,坚强霎时散落流失。她急得眼眶泛红,再不反击,自己便输了气势。 司马锋芒踩住她的衣裙,俯视她脆弱的姿态。 “男人总是喜欢柔顺的女人,一如你的好友。”他眼中流露出一股蔑视。“尽避她表里不一,但表面乖巧便已足够。你呀,多学著点……” 宋典雅眉心紧蹙,如遭尖刀凌虐过早已受创的伤口。 他在羞辱她! 她面色悲愤的听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仇恨似在心中累积。 司马锋芒毫不在意,悠然交代安排在外的侍从。“将她带到我的寝房休息,并派人看门,防止她清醒后捣乱。” 厅外的夜色,愈加深沉了几分。 司马锋芒克制住回头的,步履一转,朝正堂而去。 婚宴开始了。 他走进人群,不过瞬息功夫,方才冷淡的脸色转变为温和柔暖,人前人后两个样。他笑著,款待宾客。 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爹娘说不要她了,要把她嫁给那个人,可她、可她……她喜欢的不是那人! 大哥哥……他不想娶她吗? 她想见他,他知道吗?为何不管她怎么呼唤,他就是不肯停留,非要离开她不可? 不论他有多少嫌弃她的理由,她都愿意为他改,别丢下她……爹娘已经不要她了、她一无所有了…… 门扉开合,一阵步履声逐渐接近。 “她睡死了?”司马锋芒问守门的人,得到不确定的答案,便走向床榻。 神智不清的宋典雅听见声响,摇著头,她眼睛睁不开,身子仍有意志想支撑起身。 “历……”她呼唤。 邻立床畔的司马锋芒目光一闪。 梦呓? 他俯视宋典雅,试探的问道:“宋姑娘,你尽避在此休息,吃的东西我搁在桌案,你饿了唤我一声。” 宋典雅忽然使力摇头,抗拒著什么,断断续续的哀求:“别走!别走……你别走……” 她的语调是清晰的,紧闭的双眼始终不曾开启,任人无法探悉她的神思正常与否。 司马锋芒凝视她一会儿,徐缓道:“你清醒了?” 他朝门外侍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提高警觉。 “历!”宋典雅像在迷梦,疑幻疑真,双手向上举起,在空中不知所谓的模著抓著。“你要去哪?” 她问得哀凄,眼角有泪光。一张艳容褪尽冷凝,美色迷离。 司马锋芒目色微沉,和煦的脸闪过一丝奇异的阴险。 “我不是历。”他握住她的手腕。 “历在哪里?”宋典雅猛然惊醒似的睁开眼,眼里充满不清不楚的血丝。“他和她去哪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五指如炼,紧紧地圈住。 司马锋芒的目色变冷了,唇角扬起诡谲的笑。 “去拿些迷香。”他转头吩咐门口侍从,不管宋典雅的反应。 “你打算迷昏我,不管我了?”宋典雅扣住他的手掌,借力使力支起身子,往司马锋芒的胸怀挨近。“她什么地方比我好?你说,我也可以做到,别不理我!” “你认错人了。”司马锋芒低语,确定她神智不清。 “你不是说过喜欢我,为何负我?”她举头仰望他,露出白皙的颈项。 司马锋芒拨著宋典雅的手,拨不开,他索性放弃了。 “历,历……”宋典雅如诉如泣,使尽仅有的力气,环抱住司马锋芒的腰际,悲伤迷离的脸枕在他胸口。“历……” “你抱得太起劲了。”司马锋芒冷淡的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对她的痴迷毫不动容。 他二弟是什么货色,做兄长的知根知底,潇洒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风流,除了年轻皮相,简直一无是处。哪家姑娘痴心这等徒具光鲜的浮夸子弟,便是不长眼的痴愚了。 他无法同情宋典雅。她越是表现得痴迷,越令他感到厌恶。 “历,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宋典雅入戏一般,恍惚的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影。 她的音容妖娆,令他突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你糊涂了。”司马锋芒闻到了一阵芳香,不是花香,是女孩家独有的撩人味道。“我不是历,不是司马历。” “不是历?”宋典雅似乎听进他的话,迷惘的问:“你是谁?” “我是司马历的兄长,你忘了?”他巡视她迷茫艳丽的脸儿,没来由的恼怒。然而他说话的声音,仍是一片温和晴朗。“你儿时经常出入我家,缠在我身后赶也赶不走……不是历,是我。” “不是历?”宋典雅睁大眼,努力的分辨眼前的形影。“我怎么会抱历以外的男人,不可能!你就是历!” 司马锋芒脸色阴沉得吓人。“放开。” 他的声音和司马历极为相似,她听著,几乎分不出差别。感觉他有意撇开她,她纤纤十指死命抓住他的后背,指节弯曲得惨白。 “不要离开……”她舍下尊严,哀求他。 “好,我不走。”他迳自转头,催促侍从:“迷香到了没有?” 宋典雅惶恐的抓住他的发。他的发,何时变得那么长? “历……”她目光迷蒙地盯住他迷离的脸。“我要嫁……” 是他,就是他,只有他,必须是他! 她只能用她的双手拥抱他一人。 司马锋芒对眼前一切感到有些腻了,他托起宋典雅的下颔,柔声道:“他已经拜堂了,正在和你的知心好友洞房。” 宋典雅震住,被冰雪从头到脚淋遍了。 司马锋芒为她的反应而心情愉悦。 “胡说,胡说,你在这!”她再次惊醒,焦急的揪住他的衣襟,不能换气的连声道:“不是和她,是和我,你和我才是夫妻!”焦急的看他,她的眼底闪烁著晶莹的泪光。“你──” 司马锋芒不等送进门的迷香已经近在手边,他忍不住了,手一扬,对准要穴,不容闪失的劈晕了宋典雅。 看她昏死过去,双手松月兑倒回床榻,他微微蹙了眉,慢条斯理的揉著手掌。 “烦人的东西。”冷漠的脸迅速回覆和煦如常。端详著她泪光未逝的眼角,他笑了笑,恶意的念头在心中滋长。 阳光妩媚,树叶在和风中发出嘶嘶沙沙的响声。 午膳时分,庄园内的宁静却因一声冷厉的暴喝,破散。 “司马锋芒!” 一道夹带杀气的身影冲出寝房,无人敢挡。直到她将仇视之人揪在手掌,周遭沸腾的尘烟才徐徐平复。 “宋姑娘你清醒了。”司马锋芒执起一双筷子,递给怒气冲天的宋典雅,友好的道:“请一起用午膳。” 桌边尚有一人,自顾自的进食。 “你干的好事!”宋典雅眼中燃著炽烈的怒火,神智完全复原了。“你居然对我下药,不怕江湖中人耻笑?” “姑娘错了,本人行商,不涉江湖。”他悠然的道,碧空如洗般,笑出一派的清净。 “司马历呢?我要见他!” “二弟与弟媳游玩去了。我特地推荐一些著名的风光山水宝地,安排他们短期内在外逍遥快活。”他的话像是故意挑拨,目的是激怒她。他的喜怒向来淡泊,但自昨夜起,他知道自己讨厌上她了。 他决心不让她好过。她愈是生气,痛苦,他愈是感到愉悦,欣赏著她陡然变色的脸,他暗自赞叹自己做得好。 “你这混帐。”宋典雅松手,取出匕首。“我不会放过你的,司马锋芒!” “宋姑娘言重了。”司马锋芒笑意盈盈,心中涌现出真实的喜悦。见她痛恨他,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且享受著。他不在乎原因是什么,只要享受。 “你三番两次的捉弄我,我要你付出代价!”宋典雅手劲转送锋利的匕首划向那张可恨的笑靥。 冷不防,一双筷子在匕首逼近司马锋芒脸面的瞬间,不偏不倚的将匕首挟在半空中。 司马锋芒毫不眨眼,拿过早有准备的空碗,挟了些小菜。 宋典雅错愕地顺著筷子,看向出力的手,看见那始终在桌边安静用膳的人。 “宋姑娘,请,我这就让人盛饭。”司马锋芒愉悦的招呼她,不将她的惊讶当成一回事。 宋典雅艳容平静,有种风雨欲来前的沉寂。她收手,单臂微麻微痛,足见拦截之人的内力何等深厚。 “你是谁?”她忍愠问著放回筷子的男子,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她不敢大意。 “他是我的贴身护卫,兼司马氏名下商号的总管事──段总管。”司马锋芒简要介绍,接著亲切的对段总管道:“有劳你了。” 总管冷淡的不应话,他的长相很是貌美,有著不属于人的妖异。 “司马锋芒。”宋典雅因他的抢白,怒火重燃,恨道:“我最后再说一遍,司马历他──” 司马锋芒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打断她的话。 “鸿雁一去不复返,姑娘节哀。”他说得感慨万千。 “疯子!”她瞪他。“我要见他!” “谁知哪日能相逢?”他说的语音萧索。“姑娘请便吧。” “你去死吧!”宋典雅难以自持的抽出匕首又朝他砍去。 “宋姑娘真是性急之人。”司马锋芒的神色仍是水波不兴。 段总管竹筷一丢,及时封住了宋典雅的穴道。 宋典雅僵凝著不能移动,张大的双眼里有掩不住的震惊。 “杀掉她?”总管开口了,声音无比阴柔。 “别开口就是杀呀杀的,多煞风景。”司马锋芒微笑,阳光聚在他俊美的脸,徐徐说道:“丢出我庄园即可!” “她会报复。”总管简短一句话,明显地劝司马锋芒颁布杀除的口令。 司马锋芒的眼中闪过一抹阴晦之色。 他颔首,翘起单支筷子,迅速的下了重大决定:“这有醋,我先给她上些妆,你再丢她出门。” 宋典雅闻言,蒙羞似的火冒三丈。“司马锋芒!” “姑娘叫得那么大声是欢声雀跃吗?”司马锋芒手中筷子沾著黑醋,一遍又一遍往佳人额心写了个清楚的“王”字,再朝她嘴角画了两撇八字胡。 宋典雅气得浑身颤抖。“欺人太甚了你!” 司马锋芒置若罔闻的委托总管。“请善后!”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朝宋典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亲切道:“再见,宋家妹妹。” “我一定要──杀了你!”被强行拖离的宋典雅,发出惊天动地的誓言。 “听,说得多么有魄力?”司马锋芒愉悦的面向她的背影,击掌称道:“信念确凿,值得赞誉!” 一身白衣的段总管,完事后走回桌旁,继续用膳。 “你二弟捅的楼子该由他自己收拾。”总管可有可无的发表意见。 “这算小事了。”司马锋芒开心道,然后,神秘的添了一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知道你这是节外生枝,自找麻烦。宋典雅怎么说也是千岛湖之主──千江月的嫡传弟子,手脚绝不马虎,你就不怕到时会缺个胳膊少条腿?” “有你护卫,我怕什么?”充分利用旁人能力之举,司马锋芒毫不含糊。“近期内,我有的是空闲,无所谓与她玩耍。” 总管听他说得十分享受,像一种任性,不由得挑明了说:“恩怨若不及早澄清,越拖延,越纠缠不清。” “我明白。可见到她那副蠢样,我就开心,甚至想伤害她,逼得她更蠢,我更乐了。”轻言淡语,眼帘半垂,覆盖了不为人知的惆怅。 “她得罪你了?”总管终于察觉出端倪。 司马锋芒亦不相瞒,对他坦率的笑。“错认我是那小废物,对我出言无状。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从没这么不高兴,非得整治整治她,免得闷出病来。” 尖利的词句,说出来的声音却是十足的温言缓语,司马锋芒的笑容依然和煦。 这男人,实在表里不一。 第二章 江南苏州 颠峰客栈,在苏州的头一家分号落成,客栈外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司马锋芒宴请了城中权贵,共享开张之喜。距离司马历新婚不过三日,司马锋芒藉著喜气,拓展家业,立意经营客栈,由南到北一路开通,名号全冠以“颠峰”二字。 抱贺声不绝于耳,宾客只进不出。 “半个月后,第二家分号将在扬州开张,而再过半个月……”司马锋芒忙得不可开交,随时要答覆众口不一的问题与贺喜。 “颠峰客栈算是连号全国了,有机会可得悉数住蚌彻底!” “往后我外出游玩,一定会认定司马公子‘颠峰’名号,除此以外的店家,绝不住宿买卖!” 宾客们的奉承,是一人比一人豪气热烈。 手中握著个酒杯,司马锋芒微笑如常,眼底的倦意却是隐匿得毫无破绽。 人声鼎沸中,一名冷若冰霜的女子,一身肃杀寒气,默不作声的走入客栈。 她不需寻觅,一眼便在人群里瞧见司马锋芒,怒气霎时沸腾滔天。她步步含恨的朝他走去,在场的宾客对她的出现无不愕然。 “司马公子,那位是……”发现有个美女如罗刹般逼近,不安的客人提醒谈笑风生的司马锋芒。 司马锋芒眉一扬,徐徐转眼,三日不见的冤仇怨女赫然入目,蓄势待发。 “呀。”他向身旁被挑起猜疑之心的宾客笑道:“不曾见过,那位是客人或各位的亲友吗?” “司马锋芒!”美女指名道姓,杀气腾腾。 明眼人匆忙走避以免被波及,还让出一条宽敞的路,使她更快更轻易的走向司马锋芒。 这些人,方才围拢得他拥挤不已,一见有坏事,个个争相躲避。司马锋芒微笑扫视退避他五步远的宾客。 “掌柜。”他唤了一声,目光对准了宋典雅。“今日的茶点,全部免费。有人在门外要饭就开通点,多赏些人间温暖,不请自来者,以此类推款待。”说完,俊脸荡出笑纹,如蜻蜓点水,涟漪不断。“这位姑娘,你尽快随掌柜去吧。” 宋典雅捏紧了自己的手,可惜她克制不住一腔愤怒,与那个刻意当她是要饭的人讲理! “去死吧!”她抽出家传的宝剑,飞身劈向那个笑得虚伪阴险的男人。 “段。”司马锋芒悠悠转身,轻轻一唤。 一道白衣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及时护住司马锋芒,挡下来人所有的攻势。 司马锋芒向呆滞在一旁的宾客们邀请道:“各位请上二楼,美酒歌舞已经候著了。” 听得身后一阵铿锵,长剑交击出清脆的响亮,间歇传出女子怨恨的叫嚣。啧,与他无关了。 登楼凭窗,客栈外,有红栏三百六十桥。 半个月后扬州 烟花只在此季灿烂。颠峰客栈,第二家分号热热闹闹的开张了,还优待全城百姓进食入住。 司马锋芒从苏州赶到扬州,一路整顿著名下商号,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但他脸上永不见一丝疲惫。 “司马公子,恭喜恭喜!” 三五群人分批恭喜道贺。有人甚至带了自家闺女,积极的明示、暗示司马锋芒接受。 客栈满是名人贵宾,人人拥护司马锋芒的态度,全不像对待一名商贾。他天生善与人交际,风趣得体又年轻独身,对那些家中仍有未出阁姑娘的名门来说,司马锋芒的魅力不可小觑。 “司马锋芒!” 忽听一声冷厉至极的呼喝,突兀的嵌入热闹的气氛中,破坏了场内的和谐。 客栈内的客人们均是一愣。 司马锋芒的嘴角悬起一抹笑。“这声音非常耳熟呢。” 宋典雅长剑凌空,飞速欺来。 “纳命来!”她的神色间带了几分蛮横。 “段!”司马锋芒一叫,继而视若无睹的招呼客人们,解释道:“这是传说中的江南一怪,各位别因为她扫兴了。”接著吩咐吓傻眼的店小二。“上菜!” 长剑激战,他漠不关心的照顾他的客人。宋典雅分神看去,见他置之不理,怒火烧上九重天。 她一定不放过他,死都不放,即便死了也要爬出九泉找他! 半个月后镇江 远山近林,壮阔豪情。颠峰客栈,第三分号开门大吉。 开业三天了,司马锋芒日日守在门前显眼处,等候那位战无不败,败不气馁的宋典雅。 “三天了,她竟没个踪影,是否改变战略,打算以暗攻明?”司马锋芒坐在客桌边品茗,对著身旁的白衣男子道:“我还有些怀念她发狠的模样呢。” “司、马、锋、芒──”这一声中包含了千古怨仇的索命叫唤,划破了客栈外的长空。 “呀,不负所望,她终于来了!”司马锋芒喜悦的拍手,看向白衣男子。“段总管!” “我不管。”总管冷然的拒绝。 “你见死不救吗?”司马锋芒瞧著寸寸逼近的剑,自动跑到总管身后躲避。 他跑,她追,谁也不松懈。 “受死吧!”怒目尽避含恨,但似乎还存在著别的东西。 “宋姑娘,你再不端庄些,别说我家历儿,只要是男人都不敢要你。”司马锋芒绕著段总管,和宋典雅兜圈子转,有恃无恐的打击她最脆弱的致命伤口。 宋典雅心房刺痛,高举长剑。“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佛家有六道轮回,不当人可当饿鬼修罗,姑娘不如信佛去吧,金山寺的住持与我颇有交情,我可为你引见。”他闪身避开她招招激烈的剑花,苦心劝说:“莫冲动,莫沮丧,人世间依旧充满了希望和转机。” 总管闭眼置之不理。两人围著他打闹,惹得他一头混乱,等他再睁眼,正巧看见自己一根发丝被宋典雅的剑气划断。 “你们一起去死吧!”总管发火了!一把将司马锋芒推向宋典雅,施力将他们俩扫向梁柱。 巨震声一响,司马锋芒与宋典雅一同撞上木柱。 司马锋芒首先回神,蹙眉指责总管:“你别那么使劲,我娇贵的身子岂是你能伤的?” “不是有人给你垫底了!”总管阴鸷道。 司马锋芒想起被自己压倒在地的宋典雅,回头一看,大为惊讶。 宋典雅人已昏厥。 “你下手不会轻一些!”司马锋芒责备总管。“她这回一定更恨我。” “杀了她不就了事了!” 司马锋芒郑重摇头,严肃道:“那是无能之人所做的事,不符合我司马氏的风格。”他一脸认真。“杀人不可以,那么──我们逃吧。” 总管嘴角抽搐。有时候他也搞不懂,自己怎能跟在司马锋芒这古怪之人身边如此多年没疯掉。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 金陵,秦淮酒色最多情。颠峰客栈的第四家分号顺利开业了,绕著江河来去的司马锋芒这一路进程,走得比往常都热闹。 一轮蓝月清凉浮现,自由自在的悬在天色未黯的碧空。 栈内,客人们屏气凝神,专注地聆听司马锋芒讲述一段感情纠葛。内容是某位姑娘与一个男子有媒妁之约,可姑娘长大懂事后,学会了鉴别优劣,移情别恋爱上了男子的兄长,一位优于男子数倍的奇人。 满堂客人听得莫名不知所以。为何客栈食宿不收分文,还特地找了个疑似说书人的男子为客人解闷? 司马锋芒缓缓的道出谜底!原来,他便是不幸男子的兄长。 段总管在一边听著,眼中有讥笑。他认识的司马锋芒,心机深、性格虚假、诡计多端、不做无谓的事。这回,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把戏捉弄宋典雅? “这次非比寻常……”司马锋芒继续讲述他的故事。“我派人在途中埋伏,骗她,劫她,戏弄她,再派人送去亲笔撰写的斥责信给她做留念,希望她能对我恨之入骨,不再迷恋。” 话的前半段真实无伪。 镇江一别,司马锋芒派人专门跟踪宋典雅,打扰她的宁静,并每天与“特使”维持飞鸽传书的联系,时刻掌握著宋典雅的行踪。 客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时,一声阴寒的索命呼唤,从幽远处传进来!“司、马……” 早从眼线那里得到消息,司马锋芒走到客栈门口,激动的对众人说:“听,熟悉的呼唤声又近了!” “司马锋芒!”宋典雅气势汹汹的闯入客栈。 意外的却看见满堂的男女老少,各自面色诡异的端详她,像是她走错了地方。 “多么感人肺腑啊,姑娘!”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走到宋典雅身旁,慈悲的拍拍她的手。 “尽避长途跋涉,一路受尽磨难,这位姑娘仍是矢志不渝,不辞辛劳的追寻今生的最爱……”席中一位妇女咬著手巾,眼含泪水,敬佩的凝视宋典雅。 “司马锋芒!”宋典雅不做他想,必定又是这疯子设计了什么花样捉弄她。她逼自己以最狰狞的表情鄙视他! “她对我可谓一片赤诚,”司马锋芒叹了口气,伸出手掌,轻轻托住宋典雅的下巴。“大伙仔细瞧瞧她这张脸!若非付出了超越常人所能承担的深情,是无法将脸扭曲得如此之厉害!” 众人用力一看,无不对宋典雅肃然起敬: “厉害啊,果然是罕见的扭曲!” 司马锋芒待人声渐隐后,侧视宋典雅,再续前言:“宋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宋典雅横眉竖目,恨不能扒了他的皮!“你说什么,混──” “姑娘没见这里有孩童吗?”司马锋芒不悦的喝止住她,义正词严的教训。“说话要有礼貌,莫让幼小之辈过早认知你险恶的心思。” “你……你……”她气不成句。 “这位姑娘好生勇敢!”一位男食客自座位站起,踊跃的发言。“千里寻情,不畏艰险,公子就不能接受她吗?” 宋典雅瞪向那人。胡说什么! “她原是我二弟的未婚妻,一见我就移情别恋……难道只因为我比二弟更俊美超群、富可敌国吗?”司马锋芒为人性的弱点而万分感伤。 “这些原因,哪一项不值得寻常女子动心?”门口的一位老妇人腼腆的说道。 老妇人的同伴点头附和:“这说明她有识人之明,不能怪她。” “不,你们都错了。”一看便知是出身贫穷的少年,出面扭转局势,成为反对的人士。“这等只重表面的浅薄女子,我不能接受!” “各位。”司马锋芒走过呆怔的宋典雅身旁,朝众人说明:“尽避我对她毫无男女之情,但我十分欣赏她的毅力!若她洗心革面,发挥自己的长处报效朝廷,从官当捕快,前途与作为必定无可限量!” “是呀姑娘。”一名年轻女客接著尾声,娇滴滴的劝宋典雅,“司马公子不喜欢你,你该有所醒悟了吧。姑娘家矜持一点比较好。” 宋典雅如遭雷击,恍然间完全明白了司马锋芒的把戏。 “司马锋芒!”她双手发著抖提起他的衣襟,然而因为身高上的差距,让她必须仰头看他,气势怎么都矮人一截。“你该适可而止了!” “姑娘又何曾心慈手软?”司马锋芒伸出手,比著手背上一小块显眼的紫印。 “这是什么?”宋典雅不明白他的意图。 “是你得不到我,伤害我的证据。”司马锋芒指控道。其实,那是他昨夜酒醉不慎撞伤的印痕。 “我?”宋典雅尖叫。“我哪有碰过你?” 她哪一回不是被他明枪暗箭伤得体无完肤! “人证!”司马锋芒击掌,叫出两名少年。 “司马公子所言不假!”两名早已套好词的少年,一前一后站到大厅中。“我们兄弟亲眼所见,这位姑娘求爱不成,竟想用武力逼司马公子就范!若非公子反应及时,趁早躲避,说不准就被姑娘给这般这般,那样那样!” “我?”宋典雅有口难辩。 众人以谴责的眼光看她。 司马锋芒轻盈的走到宋典雅身旁。“若姑娘还想狡辩,物证!” 他再度击掌,一位大娘走入众人的视线,一个检衽,开始向众人展示── “当日,这位姑娘将司马公广压在客栈的梁柱上,意图这般那样,并撞倒了一张椅子。”大娘取出一片破布,在众人眼前摇晃,再继续说道:“椅子散了架,勾住泵娘的衣裳,这就是衣帛的碎片,铁证如山!” 宋典雅垂下头,沉下脸,杀意在极度寂静中酝酿。 “姑娘不说话,那就是表示无从狡辩?”司马锋芒不依不饶,表面故做折衷,说道:“我愿不计前愆,原谅宋家宋典雅对我的冒犯,只盼她能够改过自新,从今往后──” “啊──”宋典雅陡然尖叫。她所有的理性冷静,像一根绷紧到极点的弦,因他三番两次的撩弄,终于崩溃了! 宝剑再度出鞘,仇恨不共戴天! “段。”司马锋芒一成不变,还是这一句。 “下不为例。”总管被方才的闹剧逗得笑逐颜开,心情特别高兴,乐意解救司马锋芒的危机。 刀光剑影在堂内激起剑花闪耀。 “可怜她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司马锋芒绕步在打斗的男女周围,唱作俱佳地向广大的人客表演。“上天,您为何如此残忍?”他手一伸,提示道:“音乐!” 一群早已准备在堂中央的奏乐老者,应声吹弹奏唱: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华低见牛羊──” 段总管施施然的飘近。“这些弹唱的老伯从何而来?” “我特意聘请的,日后即将进驻金陵分号的乐师!”司马锋芒给了乐师们一个赞美的手势,回眼才注意总管异常的轻闲。“她呢?” 总管指了指身后倒地的娇躯。 “你又下重手了?”司马锋芒移步凑了上去。 “这回她一听音乐,人就晕倒了。”总管对司马锋芒说明。“气晕了。” “可怜呀!” “你厥功至伟。” 司马锋芒俯身拍了拍宋典雅的脸,不胜感慨。“唉,人生──”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乐师们机灵的跟随雇工的话,改唱起另一调。 “他们是我从秦淮河畔邀请来的前花楼乐师。”司马锋芒走回客人面前,介绍道:“因人老色衰被请退了。如今花楼要色不要才,老一辈谋生无门,世态炎凉。大伙听,多么出色的音律──” “那是谱曲人的功劳。”总管一边讥诮,一边吩咐店小二将宋典雅搬进客房。 “我还没说完。”司马锋芒睨他一眼。“出色的音律更需要弹奏实力!” 他一说,乐一响,轻而易举地将众人原本集中于宋典雅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不相关的事情去。 云来云去的夜空,月华澄澈。人群离开客栈,掌柜领著大夫进入客房。 “金盘珠露滴,风摇玉佩清,今夕是何夕……”玩乐一整天,司马锋芒疲而不倦的对月品茗,更有闲情逸致轻吟词句。 “下一站去哪?”段总管阴声问道。 “北上。”司马锋芒一手摇了摇名贵的酒瓶,一手掩住脸,目光透出指缝间,瞅住总管。“这回,她还会追我吗?” 段总管取饼司马锋芒的酒瓶,给自己斟了杯酒。“你激怒她,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 即使宋典雅有所冒犯,司马锋芒连番的捉弄也够本了。然而,此刻他沉静、没有笑容的脸上竟悬著明显的期待,想把雪花滚大成雪球的劣性清晰无比。 “……想得到什么?”司马锋芒眺望月光。他是商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回破例了……不,不止这一回,为了她……破例不知有多少回了。 “她是我看著长大的,虽然我忘了认识她有多少年了。”司马锋芒单手托腮,目光凝住,仿佛陷入了空茫茫的回忆之中。“她小时候经常跟著我,当时的她多讨人喜欢。无论我怎么欺负她,每回她哭得惊天动地,连累我被爹娘骂的狗血淋头,再见面时,她依然一如既往的缠著我。当时……多讨人喜欢。” 段总管听著司马锋芒语意含糊的话,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可他仍然沉默著,一言不发。 “女孩家定了婚约,长大了,明白她往后该嫁什么人,一颗心转向了那人。”年岁拉长,他与她鲜少见面,就算再见,她也不再缠著他了。“从当时起,我便开始讨厌她。” “你喜欢她。”段总管淡然指明事实。 “她也配?”司马锋芒嘴角勾起嘲讽。 “若不在乎,何必费尽心思捉弄她,让她无法忽略你?”总管回声讥诮。“做生意怎不见你如此认真?” 司马锋芒眼中微寒,瞬息之间,俊颜又回复灿然。“我本性善良,热心助人。你瞧,她每回找我寻仇,哪一次不是生气盎然?简直像是忘了历儿给她的伤害,熬过来了,人生有了新的意义。我是在帮她振作精神!” “呵。”听他在胡扯! “这叫牺牲小我,有如黑暗中的烛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段总管沉著嗓子道:“我认识你几年了,不必我说出口吧。”他还会不晓得他的性格!“你喜欢捉弄她,没人拦得住你,但我劝你,别上瘾。” 司马锋芒忽然一静,面色慎重的看著他,问道:“段,说实话。你认识我几年了?” “……”那句“不必我说出口”段总管自认已深具气势,竟仍瞒不过司马锋芒对他的了解。 事实上,他并不记得认识他几年了。 “你根本忘了吧?”司马锋芒狡黠一笑。“我们呀,对彼此的了解都可说是‘深刻’,别对我摆脸色,哦?” 总管手按桌面,起身不再搭理他。 “段。”司马锋芒幽幽喊住他离开的脚步。“我……小时候,喜欢她。” 夜风荡起了司马锋芒几绺发丝,飞扬的发丝有意无意遮蔽了他黯淡的目光。 “可当她不再跟著我,改缠著历儿时,我就控制不了开始讨厌她。”司马锋芒面向月光,一身被照拂的明丽清亮。“……越来越憎恶。” 他说完,笑了笑,眼底空旷。唯有见她痛苦愤怒,他才能确实的快乐。为何会如此呢? 他不在乎原因,他只要享受乐趣。 段总管目光冷凝,不发一言。他该不该提醒司马锋芒一声,隐藏在宋典雅的神色举止中,也有某些蹊跷? 室内有两盏灯,半开的窗迎入一丝清风,灯火摇摇晃晃。 宋典雅苏醒,一翻身,张开沉重的双眼,映进眼里的是半模糊半清楚的人影。 她定睛仔细看著,那张俊美的容颜。 “你醒了。”此人和煦微笑,看护亲人一般的态度良好。 宋典雅一鼓作气想往上跳──但她的身子动也动不了! “我请我家总管帮你封穴了,防止你过分激动,伤了身。”司马锋芒和气善意的笑。 “你这卑劣恶毒的小人!” “何苦出口伤人,又不能衬托你的教养。”姿态十分的端庄。 宋典雅躺在榻上,死命的瞪住他,瞪得眼珠都快掉出眼眶了。 司马锋芒坐在床边,对准了她的视线,慢慢的伸出手指,掐掐她的脸,再慢慢的施加力道。“宋家妹妹,你长得不差。性格虽坏了些,但美色尚且能弥补这份缺憾。” 宋典雅全身散发出不受控制的强烈戾气。“你尽避侮辱我好了,早晚我会讨回这笔债!” “你误会了,我是在和你谈心呢。”司马锋芒掐红了她一边脸颊,手指转移阵地,改掐另一边。“你的怨念太重,一副看不开的样子教我很担心。” 她喉咙一哽。“无耻小人!这一路你是怎么对我的!担心?去你的担心!你卑鄙下流阴险恶毒!” “唉。”司马锋芒敛了笑,抓起棉被一角,塞进宋典雅的嘴巴里。“会意不求多,知心能有几?我如此用心良苦盼你月兑离苦海,你却不领情。” 她的眼角在抽搐。 “你只见一路上我勉强自己对你百般戏弄,可你是否曾用用那不聪颖的头脑思考过,经过我艰辛的捉弄后,你对历儿的痴情已完全被对我的愤恨取代。换言之,你情感的终点,因我转变成生机盎然的开始!我是如何的劳苦功高……” 他休息了一会儿,取出宋典雅口中的棉被,问:“听完我的话,你有什么要感激我的吗?” 她愤慨的目光足以洞穿他的脸。“司马锋芒!我绝不饶你,在这世上,有你就没……呜……” 司马锋芒遗憾的再度塞住宋典雅的嘴。“真是个不知感恩的东西,罢了,有什么天大的仇恨,你就冲著我来吧。”他不痛不痒的睨她。“不过,历儿的婚事,我管定了。” 宋典雅听他这么一说,却是安静了下来。 她,确实如他所说,已忘掉了司马历,一心只想追击他这个卑劣无耻的阴险混蛋,可是他……他并不知道她…… 月影渐渐昏暗了几许,浮云掩住了半边天,司马锋芒的脸色随之沉入幽幽的混沌中,不明朗了。 宋典雅正在思索,他却推测不出她思索的内情,与他有关吗?或──她依然记挂著他二弟? “你可曾想过,你那位友人,我二弟媳的身分?” 宋典雅回神看他,发觉他阴幽的脸竟比微笑时更迷人。 “她家族一门悉数服膺朝野。她的父亲虽只是区区九品知事,但在官场极有人缘。往后论著交情关系,有许多关节可供司马家利用。反之,与家业没落的你相较之下,她更有价值。”司马锋芒从容的取出那角棉破,擦了擦她的嘴。 “不管历儿负了你,你有多委屈,至少我司马家,谁也不会同意历儿对你──回心转意。” 他逐渐俯首,看清她的脸色逐渐惨白。 “你明白了吗?”他轻声逼问。所有的话只有一个意图,就是让她对二弟死心!“你若再追著我不放,你的目标必须是我,你与历儿是绝不可能了。” “这是……你的……真正的心意?”宋典雅淡漠的问,一脸心如止水。 司马锋芒不答话,深深凝视她,等她自己明白。 她,没有价值。他是这么看她的,一直如此? 宋典雅顺了顺气,平静道:“我明白了。” 司马锋芒眼中闪烁著星光,笑道:“你懂事──” 宋典雅不等他说完,突然啐了他一口,嫌恶道:“你可以滚了!” 口沫冷不防溅上了司马锋芒俊美的、未曾让人糟蹋过的脸。 月色隐没在乌云间,室内的烛光摇晃得明灭不定。 第三章 司马锋芒慢慢的抬起脸,神色在幽暗中让人无法看透。“宋姑娘,你又惹火我了。” “疯子!”宋典雅感到一股压迫感。 司马锋芒猛然攫住她的颈项,将她提高到自己怀里,动作快得眨眼即逝,力道竟又柔和无比。 “舌忝干净。”他慢慢贴近她的脸,在她瞬间热红成一片的耳边下达命令。 “你去死!”宋典雅羞怒交加,脖子被他的手指勒出了炽烈的温热。“快点放开我!” 司马锋芒挑起眉,覆盖俊颜的阴幽收缩在眼中,化成两股漩涡般的迷乱之象。 他轻轻慢慢的咬住她的耳垂,稍一使劲,咬破一小口。 宋典雅吃痛的叫出声,其实不算痛,可她却除了提高声量发出叫喊,别无办法减低恐慌。 “你不要随便碰我!” 司马锋芒再度贴著她已红艳入骨的脸颊,命令道:“舌忝干净。” “你去死!”宋典雅不肯妥协。 他笑了,揪住她的发,拉开一段空隙,让她目睹他以手指拭去脸上的口沫,当著她的面,慢条斯理的舌忝人舌尖。 一口,一口,他的舌沾了她的口沫。眼前的景况,让她看得心跳几乎停止,莫名地,她感到一股窒息、昏乱。 随后,司马锋芒猛烈的托起宋典雅的脸,含住她的唇,舌尖一探,非常野蛮的捣入她口中,搅乱一池春水。 舌,在交缠。他让她,一次一次的舌忝干净那口唾沫。 宋典雅如遭逢百年难得一遇的狂雷猛电,被轰个正著! 从、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这么……妖邪的对待她! “宋家妹妹。”司马锋芒徐缓的抽离,语气恢复原来谦谦君子般的温厚。“你还好吧?” 她几近痴呆的看了他一眼,无法明白他的笑脸为何如此灿烂,如此不知羞耻! “你这个──疯子,疯子!”宋典雅难以遏止的,屈辱的大叫。“你居然这么对我──我绝不放过你!” 司马锋芒一脸的光彩照人。“呵,我等著。” “你混──唔唔!”剩余的咒骂又让棉被一角堵得顿时失声。 司马锋芒心情愉悦的走向房门,经过半开的窗户,他往外一看。 “夜色真美。”背对著宋典雅,他抚住自己的唇,眼神淡了。 讨厌! 她让他失控了。他更讨厌她了。 走到门口,他阴郁的回首凝望她,眼中有些落寞。 半个月时间,又在风烟中飘流而过。翠影红霞映朝日,长风万里,春花芳香。 司马锋芒独自伫立在山麓的茶肆外,面对山光天色,一身锦绣华服被朝阳照耀得更添风采。“在泰山脚下开设颠峰客栈,将是多么赏心悦目之事!” “颠峰客栈?!” 一伙人闻声,齐齐冲出各家店铺,口中均念著司马锋芒提到的名号。 司马锋芒转身看去── 一群高大强壮的汉子,足有三十多人,目光不善的围向他。 “你就是司马锋芒?” 司马锋芒浏览众人怪异的眼神,轻声询问:“诸位有何见教?” “受人之托,给你点厉害瞧瞧!” “厉害呀?”司马锋芒和气的笑。“我喜好以文会友,诸位不如与我谈诗作对分出高低。” “兄弟们,统统上啊!”大汉们不跟司马锋芒啰嗦。 “简直不可理喻。”司马锋芒脚步一转,朝前边的树林跑去,懒得动手。贴身护卫段总管有事与他分开了,这伙人必定盯他许久,见到机会才露面的。 到底是谁派遣这些虾兵蟹将? 树林尽头,穷途末路了。 司马锋芒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条溪,跨过去,尽避逃得了一时,但会弄脏了他的鞋子。听闻身后追赶声将至,他稍微思虑,做了决定。回身面对众人,不愿脏了他的鞋。 身先士卒的有五、六人,同时扑向司马锋芒! 司马锋芒手到擒来,将近身之人逐一丢出树林外,举止迅捷如电,轻易如翻掌。“亲自动手是件卑微之事,不适合我娇贵的身分。” 擦了擦沾到大汉皮肤的手指,司马锋芒有些不能容忍的蹙眉,随即抬眼,感伤的看向愣著不敢移动的人。“我爱好和平,讨厌动手动脚有失风雅之事。” 他向前走一步,人群向后退一步,整齐得如套过招式一般。 “一旦我的形象被破坏了,我很容易失控的。”司马锋芒俊颜似有忧郁。“一旦我失控就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懂吗?” “你少给我装神弄鬼的,老子不怕你!”一位汉子不受司马锋芒的危言耸听所影响,抽出刀子便朝司马锋芒砍去!“哈啊──” “唉。”一举打飞了来者,司马锋芒烦恼的叹息。“想碰我?凭你们这些卑贱之人,怎么配?” “喂!前面的,你们有没有瞧见两个男人?”突然,一道询问声冷冷冰冰,不合时宜的插入。 司马锋芒看向发声处,眼中映满了心中长存的艳丽容颜。“宋家妹妹?!” 她出现的时刻,实在巧妙得耐人寻味。 司马锋芒的眼中飘过一阵烟云,随即涌出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放弱了声势,朝宋典雅请求道:“你快点救我!” “你?”宋典雅瞧见他,有些讶异。 “宋家妹妹!”司马锋芒不顾一切的挤向她。“阔别多日,我从未如此思念过你的到来呀──” “少讽刺我!” “没有,我确实很需要你。”司马锋芒整个人奔向宋典雅,张开手臂抱住她。 “你做什么!”她的脸蛋快速涨红,双手忘却反抗。 “救苦救难是人之常情。”司马锋芒躲到她身后,将她当做挡箭牌推向前去。 大汉愣了半晌,看著宋典雅,过了片刻才清醒似的叫嚣:“姑娘,没你的事,快闪开!” “几位大哥。”司马锋芒在宋典雅身后,不时露出那张未有蒙尘的俊颜。“我未婚妻在此,你们若动我一根头发,小心她为我报仇雪恨!” 未婚妻? 宋典雅大震,手臂却被司马锋芒牢牢握住了。她感觉到他正贴著她的后背,一股热气顺势延著背脊爬满了她的颈项。 “你是他的女人?”众汉子问宋典雅。 “不是!”她大力摇头。 “好妹妹,你不傀是我司马家钦定之人,见风转舵之术,发挥到极致呀。瞧你那脸表情,不认识的人全给你骗了。”司马锋芒从宋典雅身后伸出双手,紧紧捉住她。 “我……”她甩月兑他的手。 “打死这两个──”大声暴喝月兑口而出。 在众汉子猛烈的追杀临头之前,司马锋芒轻轻的牵著她的手── “我们快逃吧。”他笑了,安抚人心一般。“有话,慢慢聊。” 宋典雅呆呆的跟他跑了许久,蓦然思及什么,惊醒的向司马锋芒咆哮:“谁跟你聊,我才是来找你报仇雪恨的啊!” 早在到达泰山之初,他便常想像著让人搀扶上山顶,边观赏那人满头大汗的神态是何等的快意妙哉。 宋典雅手按急促跳动的胸口,正在舒缓狂奔后的大起大落。 “今天天气不错。”司马锋芒贴近她。 两人停顿在远离市镇的山麓另一边,休息喘息。 他笑意和煦的看她,却见她正凝视他。她的目光是他不曾见过的深邃迷离,像包含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偷看我?”司马锋芒逮住宋典雅的视线,故意说得大剌剌。 宋典雅的脸色瞬间转变。一股怨气充盈于眼,掩饰了某些真相。 “你逃命逃习惯了,到处被人追杀?”她讥笑。 “宋家妹妹,没想到我还能在泰山与你重逢。”司马锋芒眼底闪过一抹诡谲,自有不为人知的心思。 “我是追著你来的,你会想不到吗?”她仇视他。久而久之,那伪装而出的恨意,无法控制的淡化了。 司马锋芒发觉了!她眼中的怨恨,刻意得如同作假。 这一段追逐,太激烈忙碌,使他只顾著捉弄她,没能精心观察。 “你……又想做什么?”宋典雅感受到他的注视。 司马锋芒收回观察的视线,垂首蹙眉,轻声说道:“我的腿……好痛,似乎让人打伤了。” 天晓得──他的衣裳半点尘埃都不曾染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典雅无声讥笑,立即又发出厌烦的字眼,掩饰她的态度。 “你不扶我一把么?”他一手轻按她的臂膀。 “我和你有仇。”她反手覆住他的手背,五指穿入他的指缝间,用力一勾,将他的手拉开。 “你忍心见死不救?”司马锋芒灿然的眸光里蕴涵难解的心思。 宋典雅倔强的神色有些许柔和。“顺便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他们互相凝视,眼中只有彼此,各自的神色,皆有所克制。 “可是好痛……”司马锋芒瞄著交缠的手指,俊颜柔和如六月的湖水。“你能不能,等我不痛的时候再折磨我?” 他深切看她,眼中全是柔情。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个姑娘家竟将男人蹂躏成这样……”一对老夫妇路过此地,见神形凄惨的男人对一个冷傲的女子发出哀求的话语。夫妇俩摇头不已的感叹著。 宋典雅和司马锋芒十指骤然分开。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宋典雅对著路人喊,再看司马锋芒,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确像是遭人蹂躏过般。她再怎么解释,似乎都难教人信服。 “何必急著说明呢,这样反而像是做贼心虚。”司马锋芒拍著她的肩安慰道。 宋典雅瞪他,低头问:“你要去哪?” 司马锋芒眼珠转了转,狡黠笑道:“泰山。” “这不就是泰山!”她大声道。 “……”司马锋芒目露星光,期待她领悟更多。 这个男人是奸佞之辈,绝不会善待别人,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山顶?”长远的目标呢。 他满面温情。“宋家妹妹真是知心。” 宋典雅闭目,侧了侧头,嘴角两边上翘。“而且你走不动,盼望我搀扶你?” “宋家妹妹真是贤慧。”他感动得心窝都温暖了。 “你信不信我会拧下你的头?”她倏地爆出一句,吓得附近树枝上的鸟儿东飞西跳。 “听吧!”走入山道的老夫妇,闻言转过身来,急切的讨论。“果然是报官比较妥当!你听,她准备杀人灭口了。” 宋典雅气急败坏的伸手抓过司马锋芒一臂,扯著他迈入山道,尽速摆月兑老夫妇的指指点点。 司马锋芒明知她的想法,仍故意转头朝那对夫妇大喊:“谢谢两位的仗义相助呀──” 宋典雅用劲一拉。“你少得意了!” 司马锋芒顺著她的力道,撞向她的肩背。“宋家妹妹心情平静了,不再满口恨呀杀呀,有进步呢。” 她仰头,含怨的眼混杂了几许紊乱的情愫。“你这么狼狈,我也恨不起劲。” 他不该让人欺负,他的狼狈落魄只有她才能造成!她不会把机会让给别人! “同情我?”司马锋芒俯首,下颔抵住她的肩头。 宋典雅停了气,故作冷静的推开他。“你以为?” 司马锋芒受她一推,她并没使力,他却跌坐在地。连俊美的脸挂著无赖的笑,都显得高雅。 “宋家妹妹,对待伤者──下手别太狠。”他坐著不起身,抬头看著她在阳光下的姿容。 宋典雅注意到司马锋芒规律的呼吸,如浮云一般平稳。“你有内功底子?” “你记起来了?”司马锋芒提起手,示意她扶他起身。“我拜师学艺期间,你曾观摩过一两次。” 宋典雅不理会他的举动,盯住他墨黑的长发。“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收回。有些东西,一旦交付了,便永远收不回。“当时的你,多么惹人喜欢。” 宋典雅诧异的望进他的眼,无法确定他蒙眬的目光里蕴涵的虚实。他当真喜欢过她? “想问什么?”司马锋芒洞察出她的疑惑。 “你说的话,谁知真假。”宋典雅蔑视道。 她的疑惑,始终没出口。 “你自己忘了,怎么反而怀疑我?”司马锋芒朝她勾起手指。 一股麻痒,因双眼看见他勾引的手势而衍生在她皮骨之间,渐渐的蔓延。 “一定是不快乐的事,我才──忘了。”她跨出一步,眼睛盯住他微微弯曲的手指。 他在等著她──像是有十足的把握,她拒绝不了他。 “我觉得快乐。”司马锋芒的脸被一边茂密的树叶阴影所遮蔽。 风一吹,叶影便在他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如黑蝶的彩翼,色与影的分别迷幻难辨。 宋典雅顿住,视他如悬崖。她硬生生的,停在他伸手只差一点点的距离外。 “从来只会捉弄人的你,怎么知道别人的痛苦?”她的脸没有冰冷与怨恨,眼中不见仇视,人沉在惶惑中。一些可见端倪的蹊跷隐约露出。 “只有痛苦?”司马锋芒追问。 “有别的吗?”她拧深了她的眉。 “痛苦……”司马锋芒放手,放到太阳晒热了的地面。 手,一下子给烫了。 从前,那个欢喜的呼唤著他的小女孩……他看了宋典雅一眼,那已不是她了。 “原来……全是儿时的回忆了。”他笑,叶影混乱了他的神色。她全忘了。“当时你是那么可爱,我举起双手就能将你抛过云霄。”她在他怀中咯咯的笑。 “我怎么没有忘掉?”而她,忘记了。“只有我,没有忘掉……” 宋典雅别开脸,眼眶里有著水光。她接著司马锋芒的话,勉强道:“说得这么亲切,怎么不说说你如何捉弄我的?” “我没有伤害过你。”司马锋芒语调淡漠。 “你有!”她转回脸,眼中有伤痛,话说得坚定。“你所做的一切,你心中有数。我已经了解你有多么讨厌我了!” “你我不是一样吗?” 饼路人,小心翼翼的分边走,留著司马锋芒与宋典雅,停留在路的中央僵持不下。有人嘀咕著,有人回头。他们是唯一一对,僵持著。 “是你先讨厌我的,是你!”宋典雅难耐怒火,仿佛压抑已久,迫不及待的月兑口而出。 话,落了音,她的艳容有了一丝闪神,像后悔说出口的话。 司马锋芒惊蛰似的,醒了神。 “你想知道原因?”他缓慢的问,字字似吟诗。 宋典雅闭起唇,瞬间,唇似有意志,自动开启── “你肯说?”她音调轻颤的问道。 司马锋芒眼角飞扬,笑得和煦。 “从小到大,我就讨厌你,不需要原因。”他优雅的立起身,锦绣衣衫有些脏乱,却不影响他的迷人风采。“看见你,我就有气。” 宋典雅垂首,人静得死寂。半晌,她抬眼,诡异的光芒一闪而过。 “是,我知道。”她凝望著他,深刻的凝望著,如临死诀别一般。“我一直都知道。” 语毕,她走向他,力道温和的搀扶他。 司马锋芒惊讶的忘了步伐,任她牵引,往山道前进。 “你还想带我登山?” “当然。这一回,轮到我表现了。”明艳鲜妍的容颜不再只是怨恨与冷硬,她眼里浮现一抹决心。“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放过你。你当我只会说空话而已吗?” 司马锋芒心中震荡。 他们之间,究竟──谁在捉弄谁? 焰,一分为三,外焰、内焰、焰心。宋典雅的眼底,也有三种焰火,外一层是怨;内一层是忧;而中心处,若有隐瞒的蹊跷之光,是不随便让人懂的真实心意。 泰山巅峰,云淡风轻。 司马厌的商号旗帜,连接著长席茶宴,林立在望。 “历儿?”司马锋芒入山顶,见到了他的二弟。他安排他入洞庭湖,他却出现在泰山? 司马历风度翩翩的主持宴席。 山顶,聚集了司马家族的众多亲友。 司马锋芒审视身旁冷静的姑娘。她设了一盘局,推他入战地,这过程隐密得他无从知觉。 “你也有意外的时候。”宋典雅冷漠的凝视著司马锋芒,他没了笑的脸照样和煦,但她确定自己成功的影响了他。 “你看我像是觉得意外吗?”司马锋芒一笑置之。 “我不懂你。”她想探究他永远笑意轻盈的和煦容颜,究竟潜藏了何等玄妙的底蕴。可她追逐得太久了,依然无法揣摩出他万分之一的真假。 “我又何尝不是。”司马锋芒避而不看宋典雅。 “宋姑娘和大公子!” 亲友们纷纷发现宋典雅与司马锋芒,逐一迎接。 “你们俩终于到了,我们等候已久了。” “二公子邀请我们到泰山,说大公子有事澄清。大公子,究竟是什么内幕,需要这般大费周章?” 司马锋芒拨开脸颊边垂落的发丝,带往耳后。“我对你口中的内幕比你更感兴趣呢。”他旋身,朝向步近他的二弟道:“你说是不,二公子?” “大哥。”司马历苦笑的走到司马锋芒身旁,悄声透露:“请你待会儿务必忍耐。” “待会儿?”司马锋芒亲切的握住他的手腕,内力一送,震得司马历险些狂跳起舞。“我很期待呢。” 他微笑如常,目光很快掠过二弟,再度将全副心思转向他心中的人儿。 “你这一路任我调戏,只是减低我对你的戒备?”他询问她,十分诚恳。“那些攻击我的汉子也是你的安排?” “当一个只会满口报仇、却一路让人捉弄的傻瓜,实在是不怎么愉快的经验。”宋典雅映在司马锋芒眼中的艳容,冷淡依旧,唯独她以前愁困的双眉,此刻宽展了。“谢谢你,令我成长。” 司马历的声音遍布山顶每个角落,向在场的人讲述有关他违背与宋典雅婚约的前因后果。 “我与宋姑娘的婚事,全因我大哥从中作梗……” 司马锋芒旁听著,如局外之人。 “我大哥对宋姑娘早就暗藏歹念──”司马历越往下说,头皮越是发麻。亲友们个个瞠目结舌的望著他,他感到脖子有些凉,看大哥浅笑轻盈的神态──他全身都发麻了。 “这套说辞能令你寻回颜面?”司马锋芒怡然自得的问身边的宋典雅,笑对旁人的侧目。 宋典雅不语,冷若冰霜的脸,以令人费解的眼神看著司马锋芒。难以辨别她究竟是在审视他,或对他有异样的感觉? 司马历战战兢兢的将悔婚的过错,全归咎于司马锋芒。众人闻之,惊疑不定的观察司马锋芒。 “这份迷药,是难得的上品。”宋典雅取出一片药包,递给司马锋芒。“可记得,你是从谁手里收到这药?” 司马锋芒接过一看,笑了,有所明了。“历儿呀……” “是。我让历送你的。”宋典雅也笑了,然而眼底依然是令人看不懂的眸光,忽隐忽现。 “你一开始便在作戏。”司马锋芒的思绪回到喜宴那一夜,她在房中呼唤人的娇媚神情,是真是假? “作戏的究竟是谁?”宋典雅眼波一纵,真情不露,一脸冰冷。 “你假装昏迷时对我说的那段梦呓,如今回想起来,颇为感人。宋家妹妹。” “那么,你明白了什么?”她盯住他,像在压迫他。 司马锋芒一笑置之。 正中央,司马历的演讲已渐入尾声。 “宋姑娘,如今,我──”司马历小心的瞥了眼司马锋芒,清了清嗓子。“大义灭亲,揭发我大哥不道德的行径!请问姑娘,你决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大义灭亲?”司马锋芒率先提起音调,细细的道出四个字,周遭空气震成碎片。 司马历往后大退一步。 宋典雅冲著司马锋芒一笑,转步,引著众人的目光随她转动。 “司马锋芒对我居心不良……”她的冰颜散开淡淡的愉悦,咬字冷硬,面向司马锋芒的眼神令人无从解读。“可惜……我对这表里不一的奸诈小人,丝毫不感兴趣!” “可惜。”司马锋芒微一摇头,为她鼓掌。 “啪!”一声惊响! 司马锋芒的俊脸偏向一边。 众人抽气声连连。司马历几乎快昏倒。 “无赖。”宋典雅当众甩了司马锋芒一记耳光。 “典雅……”司马历焦虑不安的冲到她身边。她在做什么!当初,并没讲到这一巴掌! “这记耳光是我应得的报酬!”宋典雅高傲的冷视司马锋芒。“今后,宋家与司马家再不相关。” 她与他划清界限,又以挑衅的目光刺激他,再涉雷池。 司马锋芒看懂了她的意思,唇边绽出一抹笑容。宋典雅看懂了他迎战的决心,几近舒坦的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迈步离去。 山顶,议论纷繁扬起。 “典雅……”司马历忧虑的追在她身后,焦急道:“你做得太过了!你明知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今日给他一耳光,他若不连本带利讨回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正是──她的目的!宋典雅侧看司马历,冰冷的脸没有温情,眼中流露的得逞之色,并非针对他。 “这一次,换他来追我了。”她充满自信的告诉他。 司马历幡然领悟。“你是刻意招惹大哥──” “只有他能对我为所欲为,我不能反击吗?”宋典雅再度将心思冰封不让别人知晓。“没你的事了,历二哥。” 说完,她飞身而去,形影似绝尘的惊鸿。 司马历惶然的走向司马锋芒。没见著大哥暴怒的模样,反而看到的是他喜悦的表情。 “宋典雅,宋典雅……”司马锋芒喃喃自语,一手抚住受了巴掌的脸颊。“我好高兴,你长大了。我们能尝试更有趣味的游戏了呢!” 司马锋芒兴奋得全身轻颤,如期待阳光的朝花,亟欲盛开。 “大哥……你没事吧?别吓唬我。”司马历浑身瘫软似的站不稳。大哥和典雅到底犯了什么疯癫毛病,怎么一个比一个还异常! 第四章 云遮明月,光半洒。司马世族设置于泰山的居所,是一座庄严素雅的山庄。 司马锋芒在花厅内享用美酒,清澈的双眼睛荡漾著笑意。 司马历与妻子如待审的罪人,站在他面前等候发落。 “今天,过得真愉快。”他抚模著残余红痕的脸颊。 二弟与弟媳交换目光,不约而同的直打哆嗦。 “你们都告诉她了?”司马锋芒举著酒杯端详,是夜光杯,质地如美玉,单薄似清脆的竹片,反映出的光亮如月下的清水。他顺著杯身的反射,看著弟媳,眼角微扬。“我当初命你勾引历儿,背叛她。你们今天在山顶上将整个过程之曲折,描述得很详尽嘛。” 弟媳畏怯的躲到二弟身后。 “你们倒也说说,当她听见你们说出真相时,表情是如何精彩?”夜光杯的光芒,折射到司马锋芒的脸上,柔和得像月色的清辉。“你们不觉得应该向我稍作描述,作为慰劳我牵成你们结为连理的回报?” 司马历觉得他话中有话,但自己听不出个究竟,只得往深一层推测,一迳劝说道:“大哥,你别再欺负典雅了。” “你身旁已经有人了。典雅的事,不必插手!”司马锋芒睨了二弟一眼,出声问著在旁偷窥的弟媳:“他这么惦记别的女人,你不生气吗?” “我和他一样牵挂典雅。”弟媳不愿与司马锋芒对峙,躲在丈夫身后,柔弱的回话。 “有雅量。”司马锋芒不屑的瞄她一眼,接著看向弟弟。“看来我们不是同一种人了?” 夫妻俩再度视线相交,难以回答。一边是见不得人好的兄长,另一边是成全他们,无辜受罪而起意报复的朋友。他们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 “大哥。”司马历惶惶的先提问:“难道你还想对典雅──” “不应该?”司马锋芒截断他的话。“她一巴掌打得我热血沸腾,我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什么宋家和司马家从此各不相关──他司马锋芒没答应! “量小非君子,大哥。”弟媳叹气。 “我只知无毒不丈夫。”他蔑视回应。 司马历苦恼道:“可,是你先对她──” “你们是同伙,自不可能为我设想了。”司马锋芒说得仿佛众叛亲离,世道沦丧。“无所谓。我已知敌人有几个。我会更谨慎的继续与她暗斗。” “值得吗,大哥?”司马历明白无法打消司马锋芒的念头。大哥对宋典雅的执著既隐密又深刻,根本是自找借口,谁又能劝退他? “你还是舍不得她?”司马锋芒仍介意二弟与宋典雅曾有过婚约。 司马历一看一听,了然于心,摇头苦笑。“大哥,你总是盘算著要整她,强调必须讨厌她,一颗平时冷静自持的心,只为她扭曲。全部感情放到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身上,怎么能快乐?” 司马锋芒闻之色变,险些握不住手里轻薄的夜光杯。 “用不著你教训我。”他月兑口而出,语气严厉至极。“滚出我的视线!” “求之不得!”司马历带著妻子悻悻然退出花厅。 厅外,一道阴柔的洁白身影,等候已久。 “段总管。”司马历见到他鬼魅般无声无息的站在那儿,有些惊吓。 “我听说了。”段总管似有顾忌的看了厅内一眼,意有所指的问:“他如今能理智地与人谈话么?” “你自己去试试吧。” 花厅内外点起了明亮的烛灯,光灿明媚。段总管走了进去,人却如同步入深不可测的阴暗里。 “你来了。”司马锋芒的脸与平常同样和煦,没有失控的痕迹。“外面的人怎么说?” 宋典雅在泰山批斗他的事情,想来已经广为人知了吧? 段总管心不在焉的瞅他一眼。“你介意?” 司马锋芒不是个在意蜚短流长之人。他只想知道,外人的看法对他将来的计画是否会造成影响。 “说三道四的人自然不少,不过人人都喜欢你。”拥护司马锋芒的民众,出人意料的占了多数。“他们倒是希望宋姑娘能对你动情,两家重新缔结婚约。你似乎被形容成痴心之人,为爱不择手段,虽可恨亦值得可怜。” “呵。”司马锋芒听得发出怪笑。“可怜?” “你干脆顺道向宋姑娘提亲去,重续姻缘。你觉得如何?” “别人不要的东西,我更不屑。”司马锋芒目色发冷。 “谁不要她了?你二弟?听说是你穿针引线介绍你弟媳认识你二弟,再唆使她与宋姑娘结为知己。你则躲在幕后,策画她横刀夺爱。”连他也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一场浩大布局,是不?”耗费了他经年累月的功夫。 段总管摇头暗讽道:“坦白些不好么?” 司马锋芒是十分聪明之人,自然听得懂他的暗示。 “为何你们都说我对她有别的感情?”他有些控制不住激动。“我只是讨厌她而已!” 不断惦记著欺负她,不断强调著对她的讨厌,全部感情都放到不愿意喜欢的她身上──自己能获得什么? 司马锋芒突然思及二弟的话,顿时沉默下来。 “我接到消息,郑州旱灾严重,部分城镇无米粮蔬果,流民暴乱。商号在那一带的经营却蒸蒸日上,明显有人趁火打劫。官府希望你派人去整顿一番。” 司马锋芒遭他离题的话语转移了思绪,精神微微混乱。 “你别把话题岔开。”他的心仍旧记挂著宋典雅。 “你先专心处理商号之事,再与宋姑娘纠缠吧。”总管有督促的责任。 “长公子。”厅外有一人凑近,出声提醒。 段总管看向司马锋芒,司马锋芒耸著肩说明:“我派去监视她的人。” 说完立即转头问向厅外的人:“有消息了?” “据观察,宋姑娘有意入郑州!” “郑州?”司马锋芒咀嚼著,眉眼泛开天星一般的流光。“不正是急需我专心处理的地方?” 段总管按捺不住笑了。“她或许风闻了相关消息。” “她在配合我?”司马锋芒掩不住喜悦。 “你们俩,一个样。”损人不利己。 司马锋芒心神飞离了,看不见,听不著,只知抓住了某个把柄,沾沾自喜。 她在等他──去追她?如此明显,配合他的路线。 开封颠峰客栈 宋典雅走入休憩的角落,不时注意自己的掌心,盼望多回味一些感觉,那份碰触司马锋芒脸颊的温热。 多少天没见他了?她让他丢脸,他一定更加讨厌她了? 可他知道吗,他没有输,她也没赢。她还在等,等著、等著,心就僵在一盘死局里了。 店小二送来茶壶,放茶叶,摆茶杯。 茶水沾喉,一道温热沁入脾胃。宋典雅安静得像隔绝身外之事,不动不听不看。一点胜利的感觉也没有,心悬著放不下,怕那人不来追讨那记耳光的耻辱。 她已到达开封了,他几时才会追到她身边? “姑娘。”一人漫步而近。 锦绣的丝质衣袖晃入宋典雅眼帘。一切,像早有安排,早已注定。 他语调如水,含笑介绍:“这是我们栈内上等好茶,长恨水。” 宋典雅瞅著衣袖,循视他的手指,他的指间执著白玉杯。 “你来开封了。”她不看他的脸。 他迳自坐到她旁边。“历儿安排给你的眼线,我一条一条连根拔起,铲除得干干净净。” 如此,她再也得不到他的小道消息了。宋典雅取饼他的茶杯,高高举起,当著他的面倾倒在桌上。 滴答──如雨在下,清净的桌子立即濡湿。一桌的长恨水…… “脸还疼么?”她冷漠的问他,还回茶杯,手移往茶壶。 “你的手不疼了?”他反问,眼角暗飞,带起惑人的神采。 宋典雅一手飞快的攫住他的下颔,一手提起茶壶往他嘴里灌。 司马锋芒依顺的饮尽热茶,慢条斯理的拭擦嘴角。“我是主,你是客,蒙你如此热情招待,实在是盛情难却。” 宋典雅冷笑。“我是怕无色无味的不净药物太容易得手,独自入月复,未能与司马公子一同分享。” 他先她一步到客栈,有机会做手脚。她信不过他! “呵,宋姑娘变得懂事多了。”司马锋芒伸出手,按住她饮用过的茶杯。“知道分享为何物。” 他举起茶杯,看了一眼,还剩三分满的茶水。 “可惜,做得还不够。”他微笑凝视她,含住她双唇落过的杯口,饮尽余留的茶水。 宋典雅禁不住注视他的唇,感到自己的嘴忽地有些干。她记起他曾在一个月光幽暗的房里,也是用他那双柔软的唇,一次又一次狂妄的轻薄她。 “你对其他人也这么无赖么?”她拧起双眉,不动声色的调节紊乱的气息。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捉弄她,欺负她。她应该憎恨他的,但至今她从没真正的讨厌过他。若非此次他做得太过火,安排不相关的人与她结成加己,再背叛她夺走未婚夫婿,她大概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能气愤到失去理性。 “其他人我看不上眼,只有宋家妹妹你最特别。” 宋典雅有种哭笑不得的悲哀。 “我想过,当众给你一耳光就与你一刀两断,算是扯平了。”等她下手了,竟又难以割舍,不想往后与他没了牵扯。“只是念头忽然变了,不想轻易的了结。” 追来追去的,或许彼此会受伤。可只要那份牵系没断绝,还能追下去,她便不会失去一股从他那儿获得的力量。 她不讨厌与他纠缠,甚至会怕──他放弃与她的追逐。 一种寂寞,在没见到他的这几天氾滥,使她益发追念关于他的记忆,点点滴滴皆是难以割舍。 “我不否认,因为你,我变得很坚强,不容易受伤,不轻易信任别人。历的悔婚对我而言,并不算打击。”宋典雅平静道,字字出自肺腑。“全因你经常欺负我,增强了我承受伤害与耻辱的能力。” “你是在告诉我,你被我欺负惯了?”司马锋芒的笑意似有若无。 “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的咽喉内压抑住某些吐不出的字句,只能淡然道:“不重要,我从不管你怎么想。” 宋典雅像被人击中了要害,眼底一乱。他从不在乎她的想法,从不说明他的心思,只会无理取闹的捉弄她,在将她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后,迳自开怀大笑。 她究竟哪里得罪他了? “我急著赶往郑州,不能逗留。”他告诉她,依依不舍的语调。 “真巧,我要去的也是郑州。”她扬眉,仍是冰冷。 “巧呀。”司马锋芒眼神飘忽,若即若离。“为了见谁,有何事?可否与我同行?” 她沉著脸。“没你的事。” 喔,这么不坦白!倔强的唇线,木然的表情,坐姿僵硬,假装不受人影响。他看得细微入里,将她看仔细后,目光变柔了。 “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告诉你。”司马锋芒温和道。 宋典雅面泛疑惑。告诉她什么? 司马锋芒徐缓的公布答案:“告诉你,我一直欺负你的原因。” 没有原因。 他窃笑。只是怕她改变主意,这才抛下一个诱饵,吸引她不要放弃。 他喜欢欺负她,无须原因。 有许久一段时间,此地不再落雨。满城干枯,旱灾日益严重,城土近乎荒芜,宵小趁机出头,偷窃、抢劫、争夺、人人自危。官府虽未封城,但人群识相的只出不进,仅剩下没有能力、或等死的人。 宋典雅与司马锋芒分道前往,她提前抵达郑州。 颠峰客栈尚未在此开业。她找了距离司马商号最近的客栈居住,发现那里没有食物,连一口水也格外珍贵。 外头喧嚣声浩大如爆发战争。 宋典雅一看,见众多流民聚集在司马商号外。他们高举棍棒,敲敲打打,口中不断鼓噪。 据说商号假借灾荒哄抬米价,不开粮仓捐助亦不施舍贫困。 “官府不管吗?”她询问掌柜。客栈内只有她一个客人。 “他们彼此定有勾结……”掌柜深恶痛绝的讲述。“听说,司马商号的管事,近期要到郑州解决此事。我想他进得来,出不去了。姑娘你不知道,今夜可能就要暴动了。你这些天最好待在客栈里,别四处跑呀。” 宋典雅心中有些不稳。 “姑娘,听你的口音,是外地人吧?郑州如今大乱,人们争先离城,怎么你还特地赶回来呢?” “我……”宋典雅被问住了,犹豫半晌,困难的答覆:“我来这等人。” 入夜,不知谁人燃起了烽烟。天地变得沉重,喧闹声很是轰烈。 司马锋芒与段总管策马入城,直往商号去,到了半途,街道早被流民堵得水泄不通。 司马锋芒见情形严重,玩笑似的与总管说道:“希望不是特意欢迎我的人。” 流民们一重一重的包围了司马商号,谩骂中,商量著是烧了商号或攻进去洗劫一空。 商号的门紧闭著。守在对街处的客栈,宋典雅登楼看著商号外的情形,等了半天,终于瞧见司马锋芒。 他也平安到达了。她心情放松些许,看他高踞马背,困难的朝商号大门前进,她又有点担忧了。 他没瞧见,数以百计的流民正聚集在商号前。他进得了商号吗?宋典雅盯著司马锋芒,半身探出了栏杆,想开口叫唤他留在原地,别向商号靠近。 “锋──”她险些忍不住让担忧他的心情冲口而出。 双手急忙掩住了口。不说,担忧他的字眼一个也不愿说! 眼见流民肆虐,天地如颠倒。晃荡复晃荡,人浮沉不定。 “锋芒──”她忍不住仍是喊出口。又不能喊他的姓氏,被痛恨商号的人听见就不妙了。单是叫名字,却令她感到难为情。可是,她仍是忍不住。“锋芒!别过去!” 她一声一声向他喊著,不想他有危险。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吧?她能确定流民们仇视司马商号并非作假,假如她宣称他是商号之主,一定会给他造成危难,至少眼前数以百计的流民动乱的目标,将包括他──这个从小欺负她的人。然而,她不希望他有任何危险。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流民们高举著火把,重重包围了商号,试图闯入其中抢夺囤积的食物。 司马锋芒看清混乱的局面,仍是不改初衷,策马往商号大门挤去。人声鼎沸,一道呼唤不期然的飘过他的耳畔。 一声一声──“锋芒──锋芒──” “有人在叫我?”他止住缰绳,流盼周遭乌黑成片的人影。 段总管讥诮说道:“一旦有人知道你是司马商号的主子,不抢先扑上来将你切成一块块喂狗才怪。” 谁敢叫他的名字,除非是想陷害他。 “锋芒──”呼唤声由远而近。 “你听。”司马锋芒朝总管指示,并非他的错觉,确实有人焦虑唤著他的名。 段总管循声辨别方位,目光梭巡到对街。隔著一条人海,他发现了彼端那位呼叫之人。 “在那──是她。” 司马锋芒依言看去。彼方有位女孩,容貌冷艳,此时她忧心凝望,一张脸因焦急而娇柔得惹人心怜。 “典……”鲜少惊讶的司马锋芒,反倒怔然。“我的眼睛似乎有些模糊,真是她?” 总管忍俊不住,为他证实。“是她,看来很担心你的样子。” “会不会是白骨精变的?”司马锋芒无法相信,对方与他有深仇啊?“你知道,附近死了不少人,商号又趁火打劫,百姓或许对我存有误会,死不瞑目。” “我不看鬼神精怪的故事。”段总管冷著嗓子否定他的说法。“她叫你待在原地,别进商号。” “你说来得及吗?”司马锋芒抿起嘴,无奈一笑。 流民乱成一盘散沙,哗地四处扩散开,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往司马商号的大门里冲。 “你去开门。”司马锋芒吩咐段总管,兀自跃下马背,走入拥挤的人潮,步伐迈向对面的街道。 宋典雅在另一端,见司马锋芒只身朝她接近,连忙迭声阻止。“留在原地,不要过来!” 人海阻在两人中央。他看见她,眼底有焰光。 “过来!”司马锋芒伸出他矜贵的手。 “你──”宋典雅不知说什么才好,身子不由自主的闯入人潮。 他看著远处的她,陷入一群群人影里,迅即被淹没了。他的心底微乱,拨开人群一个个找寻,直到扫除了所有阻挡他的人。 第五章 疯狂的流民张牙舞爪,喧嚣声不绝于耳。 穿行过无边无际的人流,司马锋芒与宋典雅陷在难以动弹的街道里;相隔三五道人影,他们看见了对方,眼前似乎有些恍惚,彼此不由得停下步履,隔著不长不远的差距,凝望著对方同样专注的目光。 司马锋芒首先伸出手去,几经阻隔,递向宋典雅,一语不发。 她矜持的沉默著,慢慢的迈开步子,好不容易握住他的手指。 周遭的喧扰,须臾间静止了,他们手指交缠,进而两手交握,彼此宁静互视。 “跟我走。”司马锋芒开了口。 宋典雅随他而行,没有半点迟疑。这一刻,她相信他会保护她。 两人步履轻快,如跳跃过云海,周围的杂乱,他们视而不见。彼此悄悄偷窥对方与自己,相互勾结的手指头。 宋典雅眼中,焰光悠悠。 “快一些!”段总管强行扫开流民,长剑如流星闯入商号大门,他不忘回头催促司马锋芒加紧步伐。 司马锋芒带著宋典雅一溜烟的潜入商号,火速关门。 “滚出去──”门内一声暴喝! 商号之人一见闯入者,不分青红皂白的挥舞利器迎身而上。 “找死!”段总管拧起怒眉,一发威,长剑轻扫,一招之内便教所有人瘫倒。 司马锋芒步履闲散的找了个干净的座位休息。 “上茶。”他命令一边吓呆了的人,然后,徐缓的抬起眼看向宋典雅。“你到达多久了,附近彻底缺水断粮么?” 许多与她有关的问话哽在他喉底,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典雅握住手掌,掌心有司马锋芒余留的温热。“你家商号积满粮水却分毫不施。附近的人说,流民们积怨甚深,今夜必定大乱一场。” “做生意的自然讲利益,没理由白给人好处。” “无利之事,你绝不做?” 他们之间有一触即发的硝烟气味。 镑自看了对方一眼,想说的话很多又无从说起,只能扯些不著边际的话。 “当然。”他看她蹙眉,知道又惹她不高兴了。总是如此,他们大概合不来,即使说不相关的话亦教对方厌烦,这样如何相处? “我不明白。”一双眸子焰光灼热,她盯住他,盘问一般不容他闪避。“你一直捉弄我究竟有何益处?” 一屋子商号中人,皆让段总管打翻在地,全无哀号之余地。宋典雅的质问在这阵沉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引人注目。 “流民们放话了,再不开门开仓,他们便要砸了商号。”段总管阴森森的走到他们身旁。 两人胶著的目光被突兀斩断。 司马锋芒避开宋典雅凌厉的眼神。他鲜少害怕,亦少有人能令他不舒坦,而她一个眼神即引得他难以自在。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司马锋芒手按桌案,转开话题,问:“茶水呢,需要我亲自打点么?” “你是司马公子?”一个男人在地上爬著爬著,听见司马锋芒的声音,不安的抬头打量,惶恐的问他,“据说长公子和总管,近期将莅临郑州……” “你是郑州分号的管事?”司马锋芒低眼寻去,盯住那穿著体面的男人。 “正是,你是司马──” 司马锋芒不等对方说完,向段总管交代道:“回覆他们,谁敢砸我的地方,我就让谁死在这。顺道将这位管事送出门,说话是他讲的,动作俐落点。” 男人一听,面色遽变。“长公子──” “段,轰走他!”司马锋芒嘴角悬著若有似无的笑,转视宋典雅,目光添了些温和。“你的脸色暗淡,人不舒服?” 宋典雅环顾屋里的稀微烛光,无法辨识他的关怀,是否隐藏了什么阴谋。她猜忌的皱了眉。“周围灯光小,谁不暗淡?” 她给他的脸色总是不耐烦与厌恶,司马锋芒难以释怀的冷沉了眼,手指蠢蠢欲动,他用力握起拳头,克制十指渴望蹂躏她那张艳容的念头。 “开伙,上酒菜。”他不露声色的吩咐躺在地面不敢妄动的人。 “外面有人连口水也喝不著,他们有七成是毫无谋生能力的老弱妇孺。你是否先处理你家商号耽误的事?”宋典雅像在和他作对,意见月兑口即出。 “我会找时间与官府商量解决方案。”司马锋芒态度不冷不热。 她忍受不了他的置之等闲。他根本不懂贫穷人的苦处,傲慢得令她难过。“时间不待人,至少先送些水,听说流民们数月不曾有水粮充饥──” “帮助他们滋润嗓门,好冲著我叫嚣得更大声?”司马锋芒发出讥笑。 宋典雅因他的话,拧紧眉心。“你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吗?” 司马锋芒不反驳、亦不介意,漠然的睨她一眼。 宋典雅压住心头怒火,她最看不惯自私麻木之人。偏偏那人是他,明知无可救药,她仍憎恨不了。 她站起身,步伐一迈,人朝门口走去。 “别出去。”司马锋芒伸出一臂,锦袖晃荡得急。 半空中,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紧抓不放。 “放手。”她没回头看他。 他阻止她的理由是什么,她已没有余力去揣测了。假如他当真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没有益处的事绝不耗费心神,又为何频频捉弄她,处处刁难她? 伤害她,他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会被攻击的。”司马锋芒施力,拉回宋典雅半步。 宋典雅站定脚跟。“承蒙你长年关照,我已有承受各种攻击的能耐。” 有谁能像他一样伤害她? “送水。” 屋中静寂,司马锋芒清晰的语调,撩起了一阵讶异。 众人吃惊的看他,宋典雅亦快速回眸。 司马锋芒若无其事的交代旁人。“将你们所储存的水,分出五分之四,送给流民。” 他握著宋典雅手腕的五指,始终不曾松开。宋典雅的脸忽地柔暖了,眼中流露些许的脆弱。 她完全不仅他,像流水不懂浮云的心情。她又渴望明白他。浮云为何总是干扰流水的平静,将云形云影刻画人流水的魂,使得流水照映长久,滋生了眷恋。 商号之人接令,迅即行动。他们抬起水缸,排列整齐,开门走出去。 门外,霍然爆发了无比猛烈的狂嚣。 众人神色恐惧的去而复返。 “大公子。”回门者惊慌的重新关紧了大门,一个个如经混战,鲜血淋漓。“外面的人全失去理智了,正要冲进商号!” “他们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水缸全被砸烂在地。” “我们挡著门,你们快逃吧!” 司马锋芒与宋典雅互视一眼。 宋典雅含有自责的目光,停留在受伤之人的身上。形势转变,激烈严重的不受控制,但她仍想付出一点心力。 司马锋芒见她移动脚步,浑身不安的问:“你又要去哪?” “我……去镇住场面。”她握住佩戴的剑,深信自己能控制局面。 “凭你?”司马锋芒不胜烦恼的摇头,手指著座位,命令宋典雅道:“给我待在这儿。” 宋典雅摇摇头,与其等人攻打进门,不如主动前去尝试著定压乱局。 司马锋芒眼睫微垂,掩盖住眼中灵黠之光。他反问道:“你先前冲著我喊,要我别动的目的是什么?” “我……”宋典雅哑口无言。她担心他让流民伤著了。在她的认识里,他是个娇贵的富家公子,不容半点闪失。 “我不想你到处走动的心意和你一样。”司马锋芒说得敷衍,真假难辨。 周遭似鸦雀无声,宋典雅满心满脑的阒然,只有他一句敷衍般的话清楚跳跃。 他的心意和她一样? “我不信!”她猛地提起声势,严厉的声明。“我也从没担心过你!” 一双眼,焰光忽明忽灭。她的强加掩饰,他看得一知半解。 “我读不懂你。”司马锋芒望著宋典雅没有文与字的眼。关照他的行程来到郑州的是她,忧虑守在街道边呼唤他切莫涉足乱境的也是她。她有何立场说自己不曾关心他? “是我不懂你。”宋典雅锁住眉,些微失控的问:“你为什么一直伤害我?” 司马锋芒眼珠稍转,发觉屋里人正全往他这边看。 “现下别谈琐事了。”他略带尴尬的告诉宋典雅。 “对你而言,这只是琐事?”宋典雅寒了声,封闭神情,从不启齿的心思,至今涓滴不露。“你说过,你会告诉我原因。” 一个原因,她只有这个追逐他的理由。冷漠的逼问他,一颗心独自为了答案反覆挣扎。一旦知道了答案,她就无法再与他追逐了?倘若他一辈子不说,她是否永远追下去,不离不弃? 她又是为了什么执著? “请你看场合说话。”司马锋芒摊手,示意屋子里一伙人在注视。 “场合有关系吗?”她不接受他的回避。“你从不认真的和我说一句话!”总是迷惑她无从了解他。“你只喜欢欺负我,根本没理由,对不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令他生厌?若有原因,她还可以改,但他不说,留给她的根本是走不出的一条死路! 宋典雅久等不到司马锋芒的回覆,结冰的脸细微的驳裂开碎痕。他就这么毫无理由的讨厌她? “有。”司马锋芒道出一字,清淡平稳如微风行云。 宋典雅凝神,定睛而视,心儿飞快的跳动…… “你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司马锋芒烦闷的声速极快,脸色倒是镇定。 宋典雅呆傻了,皱眉思索,搜索枯肠,头脑发疼了。 “荒谬!你几时见我水性杨花?我又对谁见异思迁?从小到大,我亲近过的男人只有你和历二哥!”她待人一向不假辞色,和谁去水性杨花!他安的罪名简直是子虚乌有! 难不成──宋典雅微愕,思及某些情事。 “你是指……”她整了整脑中的杂乱,“我对你们兄弟水性杨花,我对历见异思迁。你认为我遗弃了你?” 司马锋芒双唇欲开欲合,无尽搏斗。他几经困难的定住气息,傲慢说道:“怎么可能?”他不看她的视线兀自调得长远。“我二弟不要的人,我更不屑。” 宋典雅艳容茫然,没因他的无礼言辞而发火。 “你是说真心话?”她手臂略起颤抖。“是你设计历违背婚约,你千方百计羞辱我,却不给我一个道理!” “你不需要懂。”司马锋芒淡淡扫她一眼,疏离得天高地远。“我何必让你懂我?” 宋典雅直觉扬手,掴向他骄傲不可亲的脸。 司马锋芒似可预知,五指沉著有力的攫过她的腕。“别想打我第二次。我的脸尊贵得你赔不起。” 宋典雅闭目,承受不了他的轻蔑。这样的糟蹋,她为何依旧无法恨他?她又是犯了什么没得医治的毛病,竟不能对司马锋芒死心! 胸口有些郁闷,气息无端变的微薄,宋典雅眼神有点涣散,慢慢的、尽力的抽出自己的手腕。 司马锋芒任由她将自己的手甩开。 宋典雅漠然的走向门口,离去的决心展现在坚定的步伐。 “站住!”司马锋芒的挽留是一句委婉不了的命令。 宋典雅疲倦不堪的摇头。“我无法和你这种人相处。” 一早就明白的事了,他俩难以相处。可她的疲惫,像绝无仅有的第一场洪荒。 有些人能和谐亲匿,但她却不知从何找寻与他的相处之道。不知──教人失落的恐慌。 恐怕在找到方式之前,她已因他而心力衰竭。 “你出了门,若遇难,我概不负责。”司马锋芒在宋典雅的手推开门扉前,发出声明。“我绝不会去找你!” “你对谁负责过了?”她回视他,无力的笑了笑,眼底无光。 屋外惨叫频繁响亮,间歇有几道女子的尖声呼唤起伏不定。流民的喧闹已臻高峰。 “公子……会不会是那位姑娘的声音?”有人悬心的问司马锋芒。 “啊──”外头的叫声凄厉非常,一阵强烈过一阵。 司马锋芒微震,他屏息看向段总管。 段总管正站在窗前,一看到司马锋芒的目光,立即放弃观察外界的动态,转而欣赏他欲盖弥彰的神色。 “啊──”外在的惨叫,连续不绝。 “混帐!”司马锋芒忍不住拍桌,手掌运力后,急忙停在半空。拍了桌子,他肉做的手可是会疼的! 宋典雅的武艺不弱,防身的功夫应该能应付各种困境。他安抚自己,脑海里却不时浮现她在流民群里被人推倒、践踏、误伤的景象── 混帐啊!即使她身怀绝技,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终究斗不过成千上百个失去理性的流民!他怎么会让她走出门? 司马锋芒到底还是狠狠的拍了桌子,让一手的肿胀与痛,转移他的焦躁。他离开座位,一旁心神不宁的人愈加惶恐。 “长公子要休息么?” “长公子,酒菜快打点好了──” “不吃了。”他目视门板,一扇门隔著两个天地。“宋典雅!” 他豁出去了。 “公子冲出去了──危险啊!”众人追去阻留。 司马锋芒打开门,各种杂物如星火喷发似的砸向他。他避开重物,跨步而出,见到的是一群群人鬼难分,狰狞疯狂的流民。 “宋典雅,你最好没有任何损伤!”他身子被好些物品打中,人被困在商号门外,进退不得。 “公子,快进门啊!”身后是商号之人的呼叫。 他试图走入流民,寻找宋典雅的身影,人人见他自商号出来,心存偏见的拉住他就想给他一顿拳脚。 “典雅!”司马锋芒忧心的呼喊。流民们招呼他的手法,希望宋典雅不曾遭受过。 痛!一张俊脸不知挨了哪个饿鬼一拳。 黑压压的人群,他谁也瞧不清,只见商号的旗帜被人撕成碎片。司马二字分裂成数断。司马锋芒的眼,森冷了几许。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饶! “长公子啊!”有人奔出商号,试著救回司马锋芒。 “米!大米!大米──”流民催魂夺命的大喊大叫。 “公子──”那人声势减弱,退回商号,阻挡流民闯入,抛弃司马锋芒。“公子您自己保重啊!” “典雅!你──你听见我在叫你没有?”司马锋芒平时娇贵得高高在上,从未遇过如此混乱不可收拾的阵仗,心里又悬著人,烦躁得难以整顿。“典雅!” “附近这么吵,无论你唤她多大声,她势必难以听见。”段总管鬼魅的身影飘近司马锋芒,长剑一出,护卫他,扫开逼犯的流民们。 “帮我找。”司马锋芒顾不得别余。她去哪了?会不会受伤了,正匍匐在某处无人帮助? “你看。”段总管按住司马锋芒的肩膀,比著流民脚底的两三具瘦弱身躯。“说不定被踩死了。” 司马锋芒看去,心跳戛然而止!情景是这般惨烈,他前所未见。 “典雅──”他急得心绪大乱。 流民们不畏不惧的持续朝他们进犯! “司马锋芒!”段总管严肃的扳过他的脸,唤回他的心神。“你不应该失去理性。这局面你还控制得了,等你安定了场面,才能尽快找到宋姑娘的下落。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我提点你?” 司马锋芒当头一醒!怎么……他怎么……失去理智了? 眼前见不著她,听著暴民喧嚣狂暴的叫嚷声,怕她有危险……是真的危险,不是他设计的玩笑。他受不了! 夜幕沉重的落下暗影,地面却沸腾起动乱的星火,长久未有减缓之势。 司马锋芒一手抚住脸,让自己稳定平静下来。片刻后,他正视段总管:“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眼神回复了冷静。 突如其来一条布帛,遽然往司马锋芒的俊脸打去!是旗帜,司马商号的旗帜,遭撕裂成一条残破的长布。 司马锋芒猝不及防,脸被刮出一道明显的红痕。流民们挥动的手,密密麻麻,分不出是谁丢他。 段总管眼看司马锋芒发怔,据多年相交的了解,那份怔静是爆发前的酝酿。段总管连忙转身,抓出商号内的帮手。“你们快拦住他,别让他发狂。” “长公子,你──”众多流民却使他们接近不了司马锋芒。 当所有人以为司马锋芒即将爆发之即,他徐缓的捡起掉在脚边的布条,从容的走入流民之中,威仪姿态如天人临世。 流民们不由得退让。 司马锋芒走到他们面前,轻轻的将肮脏的布条,挂在他尊贵的颈项,他的举动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流民一个接一个被他所吸引,定住了视线。接著,他朝眼前困惑私语不断的流民们,深深的一鞠躬,优雅如深宫内院的达宫贵人。 所有人全愣住了。前一刻喧嚣雷动的街道,霎时陷入静默。 “他的性子──让谁给转了?”段总管露出浅笑。 众人寂静。有一双眼睛,透过密集的人影,凝望著稳定混乱局面的司马锋芒。 他趁著平静之际向流民发话,先是为商号的行为道歉,再请求人群保持冷静,莫使局面大乱。 “即刻派发米粮清水,请各位列队按顺序领取,并且礼让老幼妇孺先行……” 人群之中那双眼睛,焰光迷离。宋典雅冷艳的脸,交织著迷茫。看著司马锋芒维持场面的姿态,听著他安定人心的话语,她像是其中一个被收服的流民,仍为他伏首鞠躬的场面所深深震慑,不能抗拒他随意施展的魅惑之力。 只要他愿意,他能让世间最坚硬的钢铁,绕著他的手指柔软屈服。但司马锋芒从不向人低头,举世皆知!而今他却弯下尊贵的腰身。为了什么? 为了她么? 宋典雅克制不了骚动的心情,在奢望与期盼中徘徊。 数百道人影外,司马锋芒正在叮咛人们保持秩序,他一双眼睛不定的游移在人群里。她看清他每一瞬表情的变化。 司马锋芒像在梭巡谁人的身影,俊脸有些失落,嘴唇微微扯动,终于他开口向所有人喊道:“典雅──” 她在哪里?他敛眉,无法安定下来,希望她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在叫她? 宋典雅听见了。可是那声音尚未贯穿她整颗心。他有所压抑的容颜也还没震撼她。她静看他,不做任何回应。 “我……不是在和你们说话。”司马锋芒尴尬的朝著面前的流民解释著。他们听见他的呼唤,个个面色奇异的看他。说明完毕,他按捺不住再呼叫:“典雅,你快给我出来!” 茫茫人海,没有动静,人们互相环顾,不知司马锋芒在叫谁。 宋典雅手指掩住了嘴,掩去了嘴角的一弯笑意。 她在一旁偷窥。他的神情,不如她需要的焦虑急躁。她不答不应,躲入身边人们的阴影里,掩藏自己的行踪。 她要等下去。等到他暴跳如雷,等他的脚步踏平她身前的地面,震撼得所有生灵都知道──他在找她。 “别说话……”司马锋芒要求人群不准窃语,忍住丢脸的感觉,让他的声音,一段高过一段,扩散到整个城市的天。“典雅──你──” 突然休止了! 有如海潮高升到天空,骤然凝定。 人们迷惑的看司马锋芒,他迷惘的看自己的影子。 他该说什么?有什么交代是必须让她知道的? 他闭了闭眼,虽不愿承认,也只好顺从心声,继续倾吐出他的所有担忧。“典雅──你不要受伤,知道吗?听见我的话,就安分的到人少的地方等我,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 宋典雅低头,发丝飞扬,眼眶凝了一颗泪光。 只有他能令她受伤,他难道不明白? “宋典雅──你听见了没有?”司马锋芒重复著呼唤,牵挂得不能自己,怕她被人潮冲得远去。 不管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 他的声明犹如誓言,所有人都听到了。 可是司马锋芒犹不罢休。“各位有没有见到一位姑娘,她冷冰冰的,眼神有点凶悍……”他摆低姿态,询问眼前的流民。“如果你们发现那位姑娘,务必通知我一声,她是我的──很重要的人……” 宋典雅不由自主走出了人群,一步步走向他。 看见了吗? 她凝望他,等他发现。 “锋芒。”段总管率先发现宋典雅的身影,出声提醒司马锋芒。 他仍挨著流民,一个一个追寻,专门找些面相凶恶的,查问他们是否有伤及无辜,无辜之中,有无一位冷若冰霜的姑娘。他没听见段总管的话,专注至极。 恍然间,一道身影从他眼角晃过,如一阵凉风。 司马锋芒觉得有些冰凉,顿了顿,转眼一看,气息随之而断。 宋典雅走到他身旁,面容静谧而感伤,目不转睛的看他。 “你不是说,绝不找我?”她平缓的问。她出了商号的门,躲开了攻击,一直在附近帮助些带著孩童出门的妇孺,照顾孩子们。 司马锋芒深长的喘了一口气,却没人看得出他的放松。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迈步走向她,平稳优雅的步履,没人看得出那略微凌乱的痕迹。 宋典雅仰首,等他说出答案。 司马锋芒的脚步停在她的裙摆前,只余细微的缝隙。“你那天在泰山打了我一耳光,代价很昂贵。” “哦?”她冷淡的挑眉,看他有何新把戏。 “嗯。”司马锋芒和煦一笑,手指飞快的托起她的下颔,一切理智与顾忌抛之脑后,遵从心意的吻住她的唇。 她若是冰冷得不可融化,他就不断的给她温暖,一次一次,变本加厉! 一吻终结,他的唇稍微往上扬,她立即迸出一句责怪:“无赖──”双手无措的垂在两侧,没有攻击之举。 司马锋芒温柔的笑。“你让我更无赖一点,我不介意。” 说罢,他以从未有过的柔情,轻轻的覆住她的唇,不管身边惊呼四起,一心执迷于双唇的缱绻。 第六章 终于,整座城在潜伏的躁动中得到短暂的平静。官府自顾不暇、疲于奔命。司马商号接济了大部分流民,将所有储存的粮食与清水分送灾民,平息了众怒。 “我让人去采买粮食,需三天方能抵达郑州。”司马锋芒提过打点整齐的包袱交给宋典雅。“我必须解决前管事留下的烂摊子,你先回家去或到安全的地方。我已为你准备了充足的粮食饮水。” 宋典雅看也不看,想也不想直接道:“我在郑州有事,短时间内不离开。” “何事?”他盯著她,像是看透她皮骨下的心思。 “私事,不便与外人说。”她矜持的语调冷淡。 “我没时间陪你。”司马锋芒设下一个圈套。 她果然如他所愿,眉眼间露出浅浅的失望。等她察觉,猛地发现他的端详,她才知自己中了招。 “我又不是为了你!”当下撇得一干二净。 司马锋芒单手抚住额,手指的阴影落在双眼间,眸中含笑。 一道鬼魅的人影,无声无息来到他们桌旁。 “你要的膳食。”段总管端来饭菜。 司马锋芒讶异挑眉。“怎么是由你送饭?” “人全忙著处理善后去了。” 司马锋芒取饼单副碗筷,递给坐在对面的宋典雅。“你先吃。” “你呢?”她迟疑著。 “在我房里。”司马锋芒敷衍道,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段总管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著看,饭菜是你吃还是她吃。”段总管阴冷道。 “自是给她。”多此一问! “那我有责任劝你和她一起平分。你已将所有食物分出去了,连同我和你的粮水。只有为她留了一部分。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免得生病傍我添麻烦。” 宋典雅闻言,惊讶的叫。“你骗我!” 他居然体贴她到这地步? “没你的事,走开!”司马锋芒不悦的推开段总管,内力一吐,使得段总管不得不顺著他的力道退到百步之外。察觉宋典雅目不转睛看著他,他不自在的东瞧西看,就是不敢望向她。 “你──关心我?”宋典雅冰冷的脸无意识的暖红,温柔如秋水。“为何不说实话?” “别傻了,我的关心或许是另有目的。”司马锋芒看墙看窗,就是不看她。 “不,我知道你说谎!”她抑制不住,冲动泄露了她的奢望。“你在乎我!” “你在胡说什么!”司马锋芒急著离开,躁乱转身,长发划开一道欲走还留的弧线。“你说这话不觉得丢脸吗?” 宋典雅静看他的背影,悠悠回想起小时候似曾相识的一幕。他的激烈反应是如此少见又如此熟悉。 “可是你吻了我,那代表什么?”宋典雅顾不得矜持,心一乱,话就出了口。 司马锋芒僵硬了,双唇无由发烫。 周遭气流如遇阻滞,瞬间凝固。两人皆红了脸,偏过头去不看对方。 那份回忆,还留在彼此舌尖。 “长公子,饭来了!”小厮捧著金雕银琢的托盘进入厅堂。 场面异常的僵,两股气流各据一方,难以交融。 宋典雅别有心机的朝小厮娇媚一笑,温柔道:“这位小扮辛苦了。饭菜你带回去吧。” “啊,这是长公子特别为您准备的,宋姑娘。”小厮受宠若惊。“他特意交代大厨做您爱吃的菜,怎么……” “快滚!”司马锋芒生怕见不得光的心事被揭发,急躁的驱赶小厮。 “拿回去。”宋典雅将膳食推回小厮手里,交代:“我不饿,别浪费了。” 小厮惶恐的看向司马锋芒。 司马锋芒瞪了宋典雅一眼,袍袖一挥,掩不住气愤。“随便你!” 宋典雅敛了笑容,示意手足无措的小厮离去,回头笑问司马锋芒:“你知道我爱吃什么菜?” 他气她辜负他一片好意,闭唇不理睬她,走到古玉门槛前。想要走,无奈心留在身后的人儿身上。稍回眼,见她瞅住他看,满心期盼著答案。 他服输轻叹。“你小时侯寄住我家,你忘了?你的习惯嗜好,我早看进心里,当然知道。” 他不习惯与她和平相处,却移不开眼,手指蠢动。渴望逗她激怒她伤害她,影响她的喜怒哀乐。但心里的患得患失让他不敢靠近又不想远离,自己仿佛被她控制了神志。 “我──”宋典雅顿了一下。没忘,她从没忘记过,但她答道:“忘了。” 她的回答,引出无由的寂寞,凝固在司马锋芒脸上。 “司马锋芒,我想借住几日。”不想一个人离去,在尚未确定他的心意之前。她要的,她一定会得到。 司马锋芒让她拉回了视线。“直到我离开,是吗?” 他的问题像调侃,等待她的反讽。 宋典雅却沉静了。“我还没确定。” 她说得暧昧不清,让司马锋芒的心思起伏不定。 潜藏在宋典雅眼中的焰光,若隐若现。当司马锋芒懂得解读,她的心意便不再模糊。 她一直在等他,读懂她。一双经过伪装的眼睛,剥除外焰与内焰,最真实的,就是等他明了的焰心。 昏暗的天色,羞涩的晚风,带领众生入夜,多情只有春庭月。 外出的司马锋芒回到商号,马上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他听了拢起眉心,和煦的脸有了怒气,大步找到在凉亭内休息的宋典雅。 宋典雅稍抬起眼皮,司马锋芒的质问立即淹没她。 “你趁我外出时把我留给你的食物,全分给别人?”他说话又快又急。“有人告诉我,你一天没吃东西?” “你说过再等两天,粮食就到了。”宋典雅平著脸,接受预期中的责备。“你不也是一直空月复?你受得了,我也一样。” 她能理解他的气忿,心甘情愿等他怪罪。等了半晌,却等不到他开口。 “你没话说了?”她狐疑的瞄他。 司马锋芒站在宋典雅面前,脚尖略微旋转,在原地画出一道迟疑的痕迹。他回视她,略有不甘的伸出手,掌心上有两颗苹果。 “拿去!”他面色不善。 “给我?”宋典雅十分意外。他不是来骂她的? 晚风娇羞了她的艳容,手指一拣,留了一个苹果在他手中。 “一人一颗。”她慢慢的执起青绿的苹果抵在唇口。想咬,唇儿一触,竟有点舍不得。 “我还有。”司马锋芒生硬的强调道。 “一人一颗。”宋典雅很坚持。 他见她眼底升起的晶莹,不由退缩。“我……忙去了。” 他转身快步走开,脑子里映满了她柔和的脸色,心跳骤急。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被她影响的感觉。 宋典雅望著司马锋芒急乱的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 “吃果子充饥?”阴沉的话语,无预警在耳际响起。 宋典雅惊讶看去,见到段总管妖魅的身影飘入凉亭。 “你总是神出鬼没。”她与他素无交情,不得不摆开防备之态,审视许久,确定他没有恶意,她才稍微松懈,不冷不热问他:“这苹果,他去哪儿摘的?” “昨夜收了司马锋芒粮食的百姓送的,据说在郑州已绝无仅有。” “他骗我说还有呢……”宋典雅想起他的谎言,柔软的面容如冰雪初融。 “有的人错过,便再没追回的机会。”段总管走出凉亭,侧身看宋典雅。他的话,意外的长。“你很勇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能顺从自己的意志,太多人没有追逐的勇气。” 他像有感而发,对自己的影子微笑,又凌厉看向她。 “你……”宋典雅微有愕然。段总管阴沉的目光如倾盆的水,将她淋得通透,无从隐藏。 他知道她! 司马锋芒不愿明白的,此人竟知晓! 宋典雅深感伤怀,月兑口求助:“你能帮我?” “锋芒喜欢你。”他答非所问。 宋典雅激动的问:“如何证明?” 他与司马锋芒朝夕相处,一定清楚司马锋芒隐藏的另一面!她看他的眼光,开始变得嫉妒。 “你可记得,儿时与他的往事?” “……有些印象。”宋典雅答得含糊,略有保留不愿坦白。“他总爱欺负我、惹我哭。他说没有原因,就是特别讨厌我。” “除了你,他还欺负过谁?” “我不晓得。”宋典雅不安,害怕有另一个名字出现。 “没有了。他待人敷衍。唯有对你施尽全力。” 宋典雅掩住笑,苦涩道:“他的做法,幼稚愚蠢──” “你要不要他?”段总管突然认真问。“等著别人追逐,受尽呵护,平白无故拥有全部幸福,人所盼望的莫过于此。你要的,是随便都可以的人,还是只要司马锋芒一人?” 宋典雅闭目再睁眼,不用考虑,艳容褪尽了矜持,散发出坚定耀眼的光彩。 “我早有答案了,无需你数我做选择。”她初次袒露自己真实的一面,坚强而执著的心情充满整张脸庞。“我不做痴傻等待之人等他有所改变,他终有一天会主动来找我。我会引导他,陪他一起改。” 她所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司马锋芒,不是任何一个阿猫阿狗。 “我欣赏你的勇气。”段总管笑著,脸不再阴沉。 宋典雅深视他,有所期许。“请你帮我!” 她依然坐在凉亭里看夜色,云破月来花弄影。城,静默了,黑暗中不见一家灯火。 那个在她生命里不曾褪色的人影,在万物平寂之后,收拾一身的疲倦,逐步接近她的寝室。 “我在这!”她探身出了凉亭,唤他回首。 他转向亭子。“去休息,夜深了。我给你的苹果吃完了?” 宋典雅一连点了三个头,继而瞅著他问:“你的呢?” “吃掉了。”司马锋芒面不改色地说,取出一方白帕包裹的东西,递到她眼前。“这里还有一颗,给你。” 她看他解开帕子,青绿的苹果藏在其中,她呆住了。 “你──”宋典雅欲语还休。分明只有两颗,他以为她不知道,段总管已经出卖他了! 笨蛋,笨蛋!讲好了一人一半。他又骗她! 脆弱的垂眼,合上眼睫,遮住滑出眼角的泪。宋典雅忍住心口的悸动,讨厌!他总是不诚实,让她几时失了心,至今依然不解。 她低头不看他,害怕控制不了双手揪住他逼问。他究竟要她怎么办? “你……不舒服?”司马锋芒见宋典雅身子瑟缩,忧心的问。 她蓦地抬脸,眉宇哀求,手握苹果要求道:“一人一半。” 月光中,她有所求的娇容何其惑人。司马锋芒不禁微醉微乱。 “谁要跟你平分,我自己有一箩筐。”他匆忙走开,拒绝再受她影响。“早点休息。” 留下一句交代,他连走带跑,担心自己再逗留就永远走不开。 “你──”宋典雅拉开嗓子,追了几步,追不上他的逃避,有些难过的走回原处。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坦白,不再掩饰? “你好笨。”她落寞的取出自己收起的苹果,一手握一颗,举到唇边无助的亲吻著。“我怎么舍得……” 临行的马车等在商号后门。 宋典雅站在树荫下,看著司马锋芒向新管事交代。 “去把上一回在门口闹事的流民全请过来,记住请那些男人就好。”他人在马车外,手执折扇,扇起一阵阴风。“说我邀请他们吃饭,为先前管事趁火打劫之事道歉。切记,妇女孩童老一辈的全部排除。” “长公子不是马上要离开郑州?”老实的新任管事,纳闷的请教。“公子不作东吗?” 司马锋芒和煦一笑,取出准备充足的巴豆。“拿去,适量加在酒菜里,好好款待他们。” 众人闻之昏倒! 此人心态实在扭曲到无可救药! “长公子,这……”新管事为难极了。 “呵,撕了我商号的旗,还打到我脸上,能这么算了?”他笑容可掏,手用力往新管事的肩头施压,一脸正经道:“做事需尽善尽美,这算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考验,别让我失望……” 宋典雅听得连连摇头,身子微寒的走过司马锋芒眼前。 “你去哪?”司马锋芒见她牵起了马匹,立即追问。 宋典雅与段总管交换目光,戏上场了。 “回杭州。”她放慢步履,让司马锋芒看见她向段总管靠拢。 “真巧呢,我也要回杭州。”司马锋芒留意她的路线有古怪,一时之间瞧不出端倪。 宋典雅走到段总管身旁,先是朝他一笑,再甜美的对司马锋芒道:“我知道,我跟你们同行。” “我们?”几时多了人他不知道? 在他“操作”下,全天下与她有交集的也就只司马历难以铲除。前敌已阵亡,他一手遮天的势力范围内,竟毫无预警冒出新的敌人? 段总管在司马锋芒惊疑不定的神色中,徐缓的牵动缰绳,与宋典雅并立。阴柔的脸,笑出一抹令人惊艳的妖娆。“请。” 他们贴近,他们同步而行。 司马锋芒愣了,乌云罩顶。他们两人──为何如此亲近? 他顾不得猜疑,人已受了结实打击。 宋典雅刻意换边走,与司马锋芒擦肩而过。她的长裙擦过他的衣摆,留下一地荡漾。 “别看,免得被他察觉,失去效果。”段总管唤著宋典雅舍不得离开的视线。 她努力转过脸,将他吃惊的表情刻在脑中。即使之前报复他的捉弄,以同样的方式报仇,亦不如今天演一场戏,得见他嫉妒的表情有价值。 “我知道他在乎我,然而,如何逼他承认?”宋典雅随著段总管走远了。司马锋芒被留在他们身后,每一步距离,她都仔细斟酌。“历做不到的事,你可以?” “他从没将二公子放在眼里,我不同。” 宋典雅在收到效果之前,唯有暂予冀望。“你,为何肯帮我?” 他不像是别人开口,轻易就答应协助之人。 “我即将离开,不想他往后独自一人。”段总管的语调里藏著化不去的温情。 宋典雅听得欣慰。“你是他的朋友。” 有人关心他,真好。 杭州颠峰山庄 司马锋芒一路看尽一对寡廉鲜耻的男女,不顾旁人眼光,说谈嬉笑,简直是败坏风俗,无法无天! “你是否该回家了?”抵达山庄门口,司马锋芒姿态高不可攀的质问一路跟进来的宋典雅。 “你家总管邀我小住,你不知道吗?”她旁若无人的越过他,在风中留下一串若有似无的轻笑。 司马锋芒冷瞪段总管。这两人是真是假,暂且不究,看他们亲密,他就是无法忍受! “这些年当你的总管,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请一人留宿应当不为过?”段总管平素阴沉的脸,此时很是开朗。“假如你认为房间有限,无法招待,我可与典雅同房。” 典雅?司马锋芒左手握成争。同房?右手跟著僵硬。 有人最近欠修理…… “段。”他见宋典雅远去,遂截住段总管,身体进入临战状态。“有些事,你不适合干预。” 他的警告,段总管似不经心的笑著带过。 “我已经过了受无谓事物影响的年岁,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感情之事,莫太追究成败得失。顺从心意,你做不到吗?” 司马锋芒听他犹如劝解的话,起了防备,质疑猜测他的动机。“你不是多愁善感之人。” “你又何必对她怀有恐惧?”段总管还击。 “你们在试探我?”有些安心了,却还有些怀疑…… “你真觉得有不变的感情?人生苦短,要别人等你多久,追你多久?你不怕有一天,她不再等你,你想通了她却选择别人,无法挽回?” “你今天话变多了。”他避开对方探索的目光。 “谁愿意毫无所求的等待?”总管见司马锋芒不乐意听,也无意深谈。“面对她,你总是不用脑袋理智思考。” 一语终了,再无声息。 山林深处隐隐传出游人伤春悲秋的诗句,而遗世独立的庄园却陷入沉寂。 夜幕沉沉,楼阁层层。庄园里,四周苍翠被夜色染得更为黛绿。 司马锋芒将宋典雅的住处,安排在他寝室隔壁,防范之意不言自明。 晚膳时,宋典雅与段总管如久别重逢的好友,热切谈笑欲罢不能,两人的笑谈声传遍整座山庄。 司马锋芒食难下咽,明知他们装神弄鬼,仍大受干扰,火烧燎原。他忍不住提前离席,踏著夜风,独自守在门口等宋典雅归来。 夜月尽情轻薄著漫天的云朵。他等到云都散了,佳人才款步迎著月色,晃入他守候已久的眼帘。 远远的,他见她笑靥未歇,眼波如水。她所到之处,仿佛撩起一阵仙乐飘飘,歌颂著她的娇美。 司马锋芒胸口微窒,落寞垂眼。她从不为他笑……童年后渐行渐远,他极少再见她的欢容。 今夜,她学会为别人而妩媚了? “你杵在我门前,有事交代?”宋典雅翩然而至。 她的步履像踏住他心窝,每一步,便踩得他更沉了一点。 “别勾引我的左右手。”他月兑口而出。 “你的话太难听。”宋典雅神色厌恶,并不晓得她的笑容一收,已对他造成强烈的伤害。 “谁对你好,你都能接受?”若是如此,他偏要反其道而行! “你一直找莫须有的罪名责怪我。”宋典雅伸出手,试著逐寸抚过他的轮廓,剥除盘绕他容颜的忧愁。“你有些疯了,是否找过大夫诊断你的毛病?” 她故意让力道充满轻蔑,语气溢著讥嘲,只能用一双焰光灼热的眼睛泄露自己的心思。 “有。”司马锋芒突然一笑,令她措手不及。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不让她离开。“大夫说我没救了。” 他声音飘忽如长风吹林,蛊惑人的意志。 “……也许有救。”宋典雅抗拒不了司马锋芒此时施展的魅惑,温了嗓子,有些迁就。 “你会不会救我?”司马锋芒背倚门面,降低了半个头的高度,使宋典雅看他不必太辛苦。 她等他这句话──等得太久了。宋典雅整个人的气势被一语削弱,垂眼颔首。 只要一个能与他安好相处的方式,别总是受到捉弄与陷害。这刻来得突然,受煎熬的时光太漫长,她有些瘫了,支不住依向他的胸膛。 “你……” 司马锋芒捧起宋典雅的脸,让无所依附的她话语断在他嘴里。柔软的身子倒在他怀里,他轻轻的吻住她含羞待绽的唇,一口一口品尝,爱怜至极。 宋典雅眼眶略微红润。该欲迎还拒,或若即若离?怎样测度一个男人的心,她已无法思考。 司马锋芒却忽然停住了,不再和颜悦色,语调如冰。“那么容易就得手,你看你到这地步。明知我一直伤害你,依然愿意投怀送抱。” 宋典雅在他温热的怀里,顷刻冻僵,再坚强的人都不能不被击溃。 她凝视他的眼难以转移,不可抑制蓄满了泪水,没有一点准备再装坚强。 “你真的……那么喜欢伤害我?”月光打在她身上,她却似坠入无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 “对。”气息堵塞,说不出别的话了。 “看见我痛苦,你就快乐?”她再问,双手固执的扶正他的脸,强迫他面对她的眼。 “没错。”他胸口抽痛著。 “你几年不曾看过我哭?”自从发现眼泪打动不了他,她学会了冷漠。然而,两人若始终无法同行,她所学所用,有何意义。 “谁记得。” “我记得。”宋典雅重重的点头,泪雨霎时纷飞。“是不是让你看见我不幸,你便觉得没遗憾,甚至感到快乐?” 司马锋芒逼自己扬起嘴角。“完全正确。” 宋典雅几乎绝望的低头认输,一点稀微的光芒适巧闪过眼际,留住了她不愿再见世间一切的眼。 她抬脸,手指游移,指尖擦过了他的一边脸颊。 “那么,你为何流泪?”她在他眼中寻出忧伤。 司马锋芒摇头,停了片刻,随即不断摇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宋典雅定住他的头。“我若不逼你,你是不是选择永不澄清?我敢承认我要你,可你为什么不肯回应?” “没有办法,典雅。”司马锋芒疲倦的拨开她的手指,断了与她的接触。期待夜风的冰凉,吹干他微湿的眼眶。“我已经找不到回你身边的路了。” “你的说法没有道理!”她认真的听,怕遗漏了他一字一句。 司马锋芒侧首看她,细心浏览她融化后的温暖艳容,像娇美的春花。可惜他没有让她一直快乐的办法。 从小欺负她、捉弄她,就是不会讨好。等察觉自己离不开她了,为时已晚,只能偷看她和历愉快相处,独自吞下嫉妒。再想争取什么,也没有力气,不知所措。 她怎会愿意接受一个,自小打击她的人? “你说话呀!”她怕他不再讲了。 “你还不够了解我?”司马锋芒食指一动,画过她的双眉。“理由,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不懂不懂不懂!”她若知道答案,怎会让彼此拖延如此久远而难以收拾。 “你明白我的性格。自幼我便无法与人相处。即使孩童时,我们有过快乐的时光,我令你伤心难过的次数,仍是严重到我如今后悔也不能弥补。” 她见他闭起眼睛,有些领会他的意思了。 “典雅,我没有办法……”司马锋芒苦恼道。“你懂。” 她眼中划过一丝明了。她懂的,他只是不知道如何爱人。 “也许真相会令你觉得悲哀。若你一定想知道,我愿意告诉你。”司马锋芒睁眼,决定不再挣扎,双目变得澄彻。 宋典雅不住的点头,不敢出声。有什么真相是她不知情的,使他对她却步,只能选择以伤害她的方式令她记住他? 第七章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人世间的青春显得那么长。 司马历,在他还未明白何谓执子之手时,双亲便迫不及待的推著一个冰冷的小女孩到他面前,说:这是你将来的妻子。 她叫宋典雅,寄宿在他家,平常只和他大哥亲近,个哭爱笑,常能听见她满口叫著大哥的名,非常可爱。 “妻呀……那是什么?”他不了解,唯一奇怪的是宋典雅对他的态度。 她像换了个人一般,从活泼变得冷淡,不理他不说话了。 “典押的──” 他刚开口,她立即大喊:“不许你这么叫!” “大哥不也这么──” “他是他,你不行!” 她说得斩钉截铁,他听得不是滋味。 “什么玩意,哼!”他自己玩去。 她反道找向大哥。他从眼角瞥见她冰冷的脸笑开一丝温暖。 厚,差别待遇! 半晌,他再见她,入眼的却是哭得惨兮兮的泪人儿。 “你哭什么?” 她不是找大哥去了吗?怎么独自蹲在大哥房外哭泣,大哥在哪里? “呜──”她悲伤得一张脸全湿。 “喂!你究竟在哭什么?”他刚把手放到她肩膀,身后猛地传出一声暴响! “历儿,你欺负典雅了?” 爹娘经过,不听他解释,抓起他就是一顿好打。 “好小子,不教训你不懂尊重姑娘!” “我没有啊!爹啊娘啊──”他很冤枉,被教训了一头,从此认定宋典雅是祸害! 棒天再见,又看她一张泪脸,依然躲在大哥门口。大哥在哪里?他找了许久,无意间发现大哥居然躲在屋脊上,俯身偷看宋典雅哭泣。 这两人不正常啊! “你怎么又哭了?”他迁就的走到她身边,百思不解的观察她与大哥。 大哥没察觉他的端详,一双眼只盯著宋典雅。 她打了个嗝,可怜道:“……疯哥哥八理我。” 他发誓,她说这话时,大哥背光的脸笑了。可恶啊,他们闹别扭关他什么事! 他奸诈一笑,故意靠她很近,拿出他自己都恶心的温柔安慰她。一想到大哥的脸将扭曲成怎样,他就无比爽快! 那天之后,她虽待他冷淡依旧,但更少没了排斥。相反的,大哥似有顾忌,不再与他们亲近;连同他这亲弟弟也抛弃了。 家里,逐渐听不到小女孩满口“疯哥哥!”的叫。 在宋典雅离开他家之前,她时常哭泣的脸是司马家族最深刻的印象。她常锲而不舍的亲近大哥,得到的却是恶劣的捉弄和欺负。为了不再受伤,她选择回避司马锋芒。 一切船过水无痕,像昙花凋谢般无迹可寻。她与大哥背对著,走上不同的道路,彼此似再不回头。 可他总看得到,宋典雅悄悄找著人察觉不了的缝隙,偷看著大哥的行止,而闪烁在她眼底的一缕微光,失落无比。他总看得到,性情变得冰冷的她像被遗弃的小动物,经常一个人躲起来伤心。 夜风逐渐停息,庭院飘著浅淡幽香。 司马锋芒毫无退路,扶著宋典雅,手指顺过她等待安抚的眉心。 “我曾向你双亲提议,由我代历儿娶你。”他回忆。 宋典雅一听,艳容漠然。 “他们拒绝了我,说我或许有经商的天分,却永远、永远不会是个好丈夫。”司马锋芒手臂一环,将她的脸压向他胸口。“你相信你家会无故衰败?” 他感伤的问题令宋典雅侧目。 “是我,典雅。我和你双亲发生口角。你应懂我的为人,宋家的衰落,是我一手造成。” 她仍不说话。 “爹娘阻止过我,说两家未来是亲家,我不该……”他亲了亲她光洁的额,极为不舍。“怎么办呢?你不能嫁给历儿,我不承认你们的婚事。可你爹娘不答应,于是我恶意打击你家一塌糊涂,我爹责怪我,临死留言说司马家永不传我。我有权管理,但每项决策皆须通过两位弟弟同意。因此,人们从不称我为司马家老爷。” 他其实并不聪明,关于她的事,他时常不仅采取最有利的方法。 “你担心,我知道真相责怪你、怨恨你?”宋典雅揪住他胸口的华衣,揉得皱纹深刻。 “这并非重点……我真正担心的是,你爹娘说中了我的为人。我改不了我的性子,我喜欢伤害你到有些沉迷。”深沉的夜色在他脸上铺成一片荒芜的孤独。“看你平时冰冷,我一旦激怒你令你难受,我就快乐我有能力影响你。” 他没有别的方法证明自己对她有意义! “我们现在不算有别以往吗?”宋典雅执著的问。他温柔的抱著她,难道无法像这般相处下去? 司马锋芒隐忍激动,沉重的问:“倘若我改不掉欺负你的嗜好?” “我会陪你。”宋典雅露出拨云见月的笑。 “你为何不给我时间,等我改掉了再去追你回头?”他看见她眼底的焰光显现出爱意,他负荷不起。 “我不能再给你一去不回的机会了。” 两人相看,竭尽全力梭巡对方的神情,都怕不慎中了埋伏,伤了心。 “即使我害你家没落?”他躁乱的逼问她。 宋典雅满面宽容。“我原谅你。” “就算我不会讨你欢心,只会说不中听的话、做伤害你的事?你也能接受?”他已分不清是在逼她或逼自己。 “我已经被你折磨得无坚不摧了。”宋典雅颤了颤,苦笑又坚决。 “可我不能相信你。”司马锋芒退缩,自她眼中耀出的焰光令他无地自容。“或许你只是先诱骗我,等时机成熟再报复我从前给你的伤害。” 他早就给自己定了一条无法挽救的死路,只愿她找到身边,指引他返回正路;并非怕她不原谅,而是无法原谅自己。 “相信你有多么困难,你可知道?”宋典雅泪凝于睫。“我有勇气相信你,为何你对我如此没有信心?” “因为……只有你可以伤害我。”司马锋芒虚弱坦白从不承认的事实。 “对我,你何尝不是?”她积极的说服。“你需要我的证明?” “我不知道。”大受扰乱。他始终质疑她的坚持有诈,一再防范著自己受伤害的可能。 “我可以让你放心。”宋典雅抱住司马锋芒,如献祭般交付自己。“你就信我这一次。” 只要能挽救彼此,不至于无路可走,她愿意付出全部。 宋典雅在司马锋芒怀里,荏弱似狂风中的小花,等他呵护的手抱起,门扉在眼底倒转飞旋。 “不可以……”司马锋芒推开她,却被逼入寝房,他不想逃开又怕要不起她。 “可以。”宋典雅柔声,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挪。攻击的机会仅此一回,他打算与她决裂,她不能再放任他越走越远! “典雅……”司马锋芒摇了摇头,见她颤抖的手指试图解开彼此的衣裳,他的目光深邃得像是沉陷在泥沼里。 一旦抱了她,岂能再抑制自己的情感? 他已决心离她远远的,只能让她怨恨他,然后,自己孤寂的等待著另一个男人比他更在乎她……再然后,收起彻底死绝的心。 “我冷……”宋典雅举起双手,小心的揪起他的衣襟,怜人的目光有著乞求。 司马锋芒闭了闭眼,终究是无法抵挡。 天边的月隐尽,一室激情如火蔓延。手与手相连,指与指相牵。他们像初次月兑离白天与黑夜分隔的日与月,融合在一起。 她孩提时是他的欢笑,形成永恒的春季。 他教会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恋,从甜到苦的滋味,全尝遍。 他笑著说讨厌她,急切的等她心慌意乱的忐忑。她在学习中领会他的心机,依然假装无知的扮演逢迎他的姿态。 她为他慌乱,他就高兴。 能不能有时候,他们安详的相伴左右,彼此依偎,没有伤害与戏弄?她唯一追求的希望啊! 一场飘荡的春梦,狂暴迭起,在最灿烂的颠峰结束。真真假假,醒了又梦。 宋典雅睁开惺忪的眼,顾不得思索是梦是真,心慌的在床榻方寸间,模索著昨夜肢体相缠的人,揉著留有他温暖的柔衾。 丝微的明亮,照清了偌大的房,只有她与桌椅,寥落孤独。 没有别人了。 她惶然的坐起身,四肢的酸疼是其次,胸口内乱了规律的抽痛更伤神。 在晨曦之光洒入寝房的瞬间,泪水漫出她的眼。 “宋姑娘。”门扉外,映著段总管修长的身影,他唤回她枯竭的神思。“我见他走出山庄,你……起身追去还来得及。” 宋典雅曲膝,抱著遗留各种痕迹的长衾,侧过脸,假装门外的人影是她心里的人。 瞅来瞅去,欺骗不了自己,他,离开了。 “我不追了。”宋典雅失魂应道。她追他逃,再追再跑,没完没了。重复多少次才能确定他的心意?“谢谢你。” 弹指间,司马历和他的妻子赶场似的跑近房门。 “典雅,你和我大哥同房了?”隔著一门,司马历直言不讳的问。 妻子撞了撞他。“别说得那么直。” 宋典雅苦笑摇首,起身穿戴衣物。“你们看了一晚的热闹?” “请别以轻蔑的口吻质疑我们的人品。”司马历在门外高声辩白。“我们只是在不远处观察收听,绝无逾越礼数!” 宋典雅整整仪容,悠然走出门。平静的容颜难觅伤痕,眼里的焰光却消失了。 “你……”司马历没料她精神振作得如此之快。哪家姑娘发现缠绵一夜的情郎隔天不见踪影,弃她而去了还能心平气和,不愠不火? “你──真不是寻常女子……”他敬佩的看著宋典雅。 宋典雅跨步走到隔壁房室。外人看不出她收藏的悲伤尽数埋在内心最深处。 人刚走进内厅,身后一堆人影冒出,争相关注她的动静。 喋喋细语,流转得四壁飞旋。 宋典雅一回眸,不及反应的人头身影吓得她反射退后。怎么人全到齐了,连厨房与帐房的……也来了? 看热闹不怕事大。离得最远的是段总管,也不加阻止满山庄男女老幼,喧哗围聚在宋典雅的寝室门外。 “宋姑娘,我们是看著你和大公子一路疯癫长大的……”效力山庄数十年的老夫妇感慨的先行发言。“十分关心你们小俩口的发展呢!” 谁和司马锋芒是小俩口了? “宋姑娘,我们进门虽晚,可大公子和你的事迹,我们略有耳闻。”为奴婢的姐妹花继而插话。“探察之后,我们发现了不少耐人寻味之处。” 宋典雅掌心覆额,冷道:“司马历,清场!” “宋姑娘,您不喜欢我们就不打扰您。”门外的人听她放话,无不面显哀戚,卑微的畏缩身子,语调颤抖的发出请求:“可您一定要和大公子在一起呀!” “千万别遗弃大公子啊!” 字字句句,尽是为主子争取幸福!如此忠仆义奴,教人动容! “快走吧。”司马历惋惜的挥退依依不舍的一伙人。 “且慢!”宋典雅心中有事,遂出声挽留。 众人闻声而喜,笑逐颜开。 “他,对你们施了什么恩惠?”宋典雅不自在的问。如此多人期盼司马锋芒有人爱恋,免得孤寡。说明他做了许多令人难忘怀之事。她想知道,他对谁好过了。 “宋姑娘──” 众家仆被挑起了伤心往事,人人马上热泪盈眶。 “长公子是个活妖孽啊,能令他大皱眉头,一脸伤悲的至今只有神武非凡的宋姑娘您一人!” “宋姑娘,您一定要牺牲自己,制伏大公子,让他无法再危害苍生!” 整座山庄的仆役们声泪俱下,悲歌长泣。 宋典雅这次干脆两手齐用,抱住她晕晕转的头。做人做到外界一致赞扬难得,同时做到自家人全体欲绝他活路就更不容易了。 司马锋芒……实在是教人又爱又恨。 宋典雅不由自主的笑了。 “宋姑娘似乎很高兴?”众仆役见宋典雅面带微笑,猜疑的问。 宋典雅瞥他们一眼,提高嗓子。“昨夜发生的事,”她肃穆质问:“你们……都知道了?” 众仆役见她神色有别寻常,不由得慌了阵脚! 此姝不鸣则已,架子稍微一摆,立即是当家主母的气派。 “宋姑娘,是二公子带头的!” “我们只是听人差遣,本不晓得姑娘与大公子月下情话绵绵。” 一个接一个推卸责任。 司马历站在一旁,身躯有些僵。 “二公子不仅及时通告,且提供茶水,协助搬椅摆凳,围聚在大公子门外,兴高采烈的与大伙远远观闻了许久呢!” “同时他奸诈的脸上更流露出铁树开花一般的笑容!” “铁树开花都出口了!”司马历一听,怒不可遏。“谁文辞造诣如此之高,站出来我们切磋切磋!” 众仆役委屈的闭上嘴,齐心协力的含泪求宋典雅伸张正义。 “司马历。”宋典雅在心中打著算盘,帐一条一条的算。“你给我站远点。” 众仆役心花怒放,跃然脸上。 “你们……”宋典雅另有用意的审视每个人。众仆役与司马锋芒相处已久,充分了解司马锋芒扭曲的性情。虽未能帮她掌握司马锋芒,或许,勉强能指点一些她没想到的见解,加深她对司马锋芒的理解。 “你们对昨夜的事,有何感想?”她正经的垂询众人。司马锋芒表露的情感及言行举止,可有泄露他的内心? 她想听旁人分析出一个道理。 众仆役面面相望,斟酌的目光在狭小的范围内激出一股电光! “我们夫妇俩有些感想,不知说得说不得?”一对老夫妻颤巍巍的走出几步。 “说完了找二公子领赏。”宋典雅答得干脆! “谢宋姑娘。”有当家的架势啊,说不定宋姑娘将来就是司马世族的主母了!未雨绸缪,得巴结巴结。 “昨晚……在场众人,虽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相由心生。”老人越说精神越显得饱满。“隔著一门,大公子与姑娘您富有朝气与拼命精神的激烈缠绵,令我们远远听闻,已是个个热血奔腾,青春焕发──连累得我夫妻俩回房,至今尚未合眼呢!” 老人嘿嘿一笑有些害臊。他老伴跟著羞涩接道:“想我和我男人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枯木逢春。” 老人温柔的轻抱老妇。“立即见效,屹立不倒。” 众仆役肃然起敬,没发现宋典雅即将崩溃的表情,纷纷以最热烈的掌声回应老夫妇的真情告白! “二公子,你说该不该建议大公子开发‘回春’之术?”商号的某男随即发表见解。“我们有现成的佐证,辅以商号一贯的口碑,以及大公子有目共睹的坚强实力,我相信,不仅能帮助患有隐疾的夫妇……” 他深有见地的话尚未说完,突然一道邪魅的人影快如雷电奔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痛拧下手! “啊──”男子傻了,看见邪魅人影的面目,马上凄厉求饶:“啊!宋姑娘,您别冲动啊──求您饶了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说您想听的感想呀……” “谁问你们这种感想了!”她将所有围聚在门外的人一个个踢出山庄,全程不假他人之手! 什么主子养什么仆人,她认了! 人全赶出庄子,回身时不经意一看,庄园的匾额有力的给予她最后一击── “颠峰山庄……”她看得浑身发寒。这名取得太贴切了!一窝的非癫即疯! 司马历夫妻与段总管各自找了位置,坐得舒舒服服的望著她。 “你们还不走?”宋典雅眼神冰冷。 三人见她心情大坏,缄默片刻,均无意沾一身灰。 “你有何打算?”过了半晌段总管率先开问。他的语调有著平复情绪的阴冷。 宋典雅隐声叹息,视线在四周辗转。 “我连最后的办法都使上了,他仍要逃。”她力不从心。“继续追嘛,要追到何时?” 这两人的对话有点同谋的味道。司马历竖起双耳,疑问:“总管,昨夜典雅的主动奔放,莫非是你怂恿?” “怂恿算不上,只是鼓励而已。”日行一善。 “你们合谋的太快,怪不得我哥受不了逃跑。” “那请教你,还要拖延几年再互表心意才不算快?” 互表心意是空谈。“我哥不可能对她表白。” “既知你哥不开化,放慢步骤,岂能逼他现形?” 司马历被段总管逼问得招架不住。 宋典雅听著两边的话,心思纠结烦乱。 一边说进行太快,一边说步骤太慢。她控制不了对待司马锋芒的节奏。“我该怎么做最合适?” “没主意。”司马历不见宋典雅的神情有丝毫迷茫。 她十分平静,姿态稳重的像透析世事的智者,面容洋溢对局势的理智反应,全不像个困惑之人。 “我已被他磨练得无所不能,却只有再追他一次的力量。”宋典雅握住双手,豁达一笑。“最后一次。” 司马历脸被她盯得脸皮有些热。“你说你的,何必盯著我?” 宋典雅艳容解冻,甜道:“有赖你协助了,历二哥。” 司马历寒毛无端直立。此邪恶笑容往常只在大哥立意不良时方可一见,典雅几时练出这功夫了? “噫,这位姑娘看来很陌生哦!”司马历牵起妻子的手,慢步退向门口。“在下认识你吗?啊,我有急事,先告退了!” “历!”很丢脸呢。妻子难为情的拉住他。 “此事非你不可。”宋典雅面色一变,冷傲声明。“等我安排吧。”语毕,她重新振作,转向段总管。“劳烦你了。” 他知道她的需求。“我记录了他离开的路线。” 他交给宋典雅一张详细的地图,宋典雅含蓄一笑,很是满意。 “唉!”司马历感慨的目送宋典雅急切奔离的背影。 妻子看了看他的表情,怯声问:“你……还舍不下典雅吗?” “别说笑了,她和我大哥,明明白白的一对。谁会傻得往火坑里跳。”早在不识情滋味之前,已经先懂得别人之间的纠葛非他所能参与。“他们僵到这地步,我没功劳,多少有点苦劳。” “为什么?”她不解。 “以往我常欺骗我哥,说我与典雅多么恩爱,说她是外冷内热,却待我甜得无以复加。我哥不想听又必须听的那种违背兼折磨自己的神色,是我年少郁闷时期的振奋来源!” “……你不怕假以时日,他发现你说谎?” 司马历得意道:“我以人头担保,他死也不会向典雅说他在意此事。况且,他介怀的不止如此。或许典雅双亲的反对才是他解不开的心结。他因此还用商号的权势,暗中打压排挤宋家,处理得极其隐蔽,知情者少之又少。” “大哥太习惯颐指气使,强取豪夺。可我听典雅提起过,她爹娘临死前似有遗命,愿意原谅并承认你大哥?” “典雅告诉你的?”司马历吃惊。 “她只说了一点儿。我觉得说不定,典雅的心机不逊大哥?” 司马历想了想。“我开始有这感觉了。” 夫妻俩记忆犹新,当他们共坠爱河,不得已必须向典雅坦露真相,并说明是大哥司马锋芒推波助澜时,典雅当时的反应非怒非怨,而是──她笑,狂喜的笑,令人怀疑她是否疯了,但她难得愉悦的说明。 “不,我好高兴。我总算确定了一件事情。谢谢你,历。”她说,她有了放手一搏,追求所爱的勇气了。 司马历一直知道宋典雅表里不一,却到当时才彻底了解,她隐忍及掩饰的功力何等高强! 简直是一代宗师之境界! 第八章 颠峰客栈杭州本店 尽避外头春光明媚,一位俊美公子面色凝重,六神无主的走入栈内,晴天立即显得不够灿烂。 “长公子──”掌柜诚惶诚恐的招呼。 “住宿。”他语音含糊,爬梯上楼。 掌柜迷糊的目送司马锋芒,一肚子疑问,不敢大声。“怎么……不住山庄?”客栈再怎么也比不上庄园安适。掌柜纳闷回头,又是一号大人物迎面而来。“宋家姑娘?” “人上楼了?”她匆匆追去。 “是……”掌柜回话未定,人影已不见了。唉,这对男女如传说中一般,奇形怪状,似疯似癫。 客栈三楼角落处,独门空房。 一开门、一跨步,一道人影跟他一起进入。 司马锋芒诧异转向,看到那张搅乱他心绪的容颜。 “你──你跟踪我!”本该被自己抛下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他语调有些乱,面容勉强维持著波澜不兴。 宋典雅恹恹的凝视他,昨夜的缠绵掠过脑海,引发躯体一阵难解的燥热。 “有话对我说吗?”她一筹莫展的问他,无法对他发脾气。 司马锋芒有点迷失,全身没了重量,只有手指残存著昨夜他抚过的绵软触感。他看她的脸,不看眼,不看颈部之下的娇躯。 久久,他挤出一句:“离开我眼前。” 心太乱,见了她,乱上加乱。 宋典雅非常失望,表情空茫。昨夜缱绻只得一句驱逐,他不用任何兵器,一句话便伤得她体无完肤。她只能不断说服自己,将来两人终会和好如初,为此,再忍受一会儿他的无理取闹,没关系,他们还有将来,困境会过去。 “昨夜只是南柯一梦?”可是她忍不住,眼角挂起了泪珠。 “我现在不想见你。”司马锋芒疏远道。瞥见她泪光闪烁,他敛起双眉。总觉得被暗中的力量推动,自己的不愿逃月兑成了最不可忍受的桎梏。 “你以后都不会见到我了。”宋典雅强颜欢笑,泪珠逼回眼眶,冷凝了脸,不愿再受他的伤害。 “你在想什么?”司马锋芒因她语焉不详的话,慌道:“我不会逃避责任,你无须以死保节。” 他以为她憎恨他,即使不至于仇视他,多少带有厌恶。谁知,她情愿把自己交出,证明没有欺骗。一夜的缠绵颠倒他的神魂,他抗拒不了,也愿意接受。可……他忐忑的看她一眼。 他怕她。一时之间,没有勇气面对。 宋典雅笑了,冷淡道:“我怎会为一个毫不在乎我的人去死?” 不会最好,他安心了。说什么以后见不到……如此威胁,变相危害人心。 “你觉得我犯贱,对不对?”她双手慢慢抓起他的衣襟。“你那么不耐烦,都说了喜欢伤害我,我却不知廉耻的投怀送抱,甚至卑微的让你知道我对你……” 她对他……? 司马锋芒凝神倾听,宋典雅的声息渐弱,不知是否存心。 “你当我下贱好了……”她提著他的衣襟,软弱的以此支撑自己站立。 “不是!没有!”司马锋芒急声否定。他或许说过这类罪该万死的话,但他最重视的人,从来只有她。 不是真心看轻她。 “何不承认呢?”宋典雅抓到反扑的空隙。“你承认了就能伤到我,你不是见我流泪就开心?” 他茫然低首。她眼儿带泪的模样,很美、很惹人心怜,惹动他想要占有,绝不分享他人的。然而,她若是悲伤哭泣超过一刻钟──他所能承受的底限,再给他的感觉只是心痛,不是悸动。 “我不希望让你哭。”他在乎她,比谁都在乎。藏头露尾、羞于承认,依旧无法遮掩,事实摆在眼前。 “司马锋芒。”宋典雅等不到他迷惘的眼神透露爱意,失落的冷了嗓音。“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看、他听,他不喜欢她说最后一次之类的话语,他们必须纠缠不清。 “你要不要我?”宋典雅双眼噙泪。 司马锋芒定住了,无法开口,无法移动,甚至无法呼吸。 宋典雅凝视他,久等未果。 “我知道答案了。”她双手松落,放开他转过身。 司马锋芒迷惑。她知道什么?他根本一字未提。 “我不会再去追你了!”宋典雅头也不回的冲出门。 她看不见司马锋芒在她身后显露的无助与忧伤。 “我……只是……”他一手按住墙,仍止不住身子滑落地上。“不敢要……” 客栈外天色明朗。 宋典雅漫步而出,尽情观望街上景象。 段总管带领著一群忠诚而优秀的仆役,完美达成她交代的任务。满街的男女,手拿接受收买的赏钱,眼睛投以配合之情,向走出客栈的她示意。 宋典雅回以众人一个舒心的微笑。她的本分已完成,接著要看司马锋芒的觉悟程度了。有段总管加盟助阵,以及杭州百姓的鼎立协助,呵,她的疯哥哥── “我不信走到这一步,你还能逃出我手掌心。”她深信,梅花香自苦寒来。 两天的光景,整城沸腾了。流言像萦绕不去的蝉鸣,夏季已悄然到临。 “骇人听闻啊!” 仿佛有人在暗中盘算好一切,司马锋芒甫开窗,外面原先平静的街道,立即传开一片声浪。 他顿在窗口。底下的人群,个个没别的事做,就只会围在一起谈论司马世族那位众人爱戴的长公子做出了伤风败俗之事。 “你们知否,司马锋芒爱慕宋家姑娘,求之不得,竟阴险的破坏她与二公子的婚约!” “此消息早从泰山传开了,不足为奇。” “不不不,有新的进展!”某位老伯拉著友人的手,痛心道:“司马锋芒已于前日在山庄内,趁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之际,强占了宋姑娘清白之躯啊!” 司马锋芒脚步微颠。底下扬起一片唾弃声。 “恶人,恶人!” “他竟如此下流?” 一位少妇打起纸伞,走进议论纷纷的人群里,追加道:“更不像话、更没人性的是,司马锋芒逞完了他婬邪的兽欲之后,抛下宋姑娘不闻不问不负责任,简直是采花婬贼才有的行径!” 老年人们发出由衷的感叹:“传说司马家的长公子恭良谦逊,没料到他如此表里不一。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宋姑娘她岂不悲惨?先遭退婚,又受凌辱,姑娘家清誉全让司马家的人给糟蹋了!” 凌辱? 司马锋芒的脸,一点一点的黑暗。 “……事情至此,有了新的突破!” 街道上的蜚短流长,声声不息如海浪。 “司马锋芒不是跑得不知所踪吗?” “是啊,可是不代表宋姑娘毁身败节的命成了定局!” “宋姑娘有扭转局势之计?” “应说是司马世族提出了一个弥补她的法子!” 不知是何原故,满街的人都在议论此事,而且消息十分灵通。 司马锋芒心起疑惑,微微倾身出窗口。 一位妇人擦著泪眼讲道:“两日后,宋姑娘决定下嫁司马历为妾,了结她不幸的一生!” “啊──残酷啊!”众人悲呼。 司马锋芒发黑的脸,又一吋一吋变白了。 典雅──嫁给历儿?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此生──最不愿见到的事! 司马锋芒关起窗户! 说谎。一定是买通了人,故意安排到他居处附近,让他不得安宁。一定是骗他回庄的技俩! 他不是不回去,只是想清静片刻,调整心态再面对她。他从未想过能得到她的心……几乎连幻想也不敢。 司马锋芒心中乱影浮动。 他轻轻的再次推开窗,欲观察清楚客栈外的情况。放眼看去,街道毫无次序,人人聚集一起,犹如受人操纵的一局棋。 “你们说听了没有啊──”原先的话题,开始重复了。 声势浩大,怕他听不见似的。肯定这些作戏的家伙,短期内聒噪不停。司马锋芒烦闷的离开客栈。 万里浮云,阴且晴。 一整天他漫无目的踟蹰在城里的街道上,希望有一双手能拖住他疲累又不愿停留的步伐,或有一道身影窜到他面前,挡住一望无际的孤独长路,令他最终能看见那双焰光深幽的眼睛。 不知不觉他走出城外,自始至终独自一个,再没有人在身后追逐。 “司马商号的二公子又要办喜事了?” 迎面是一车即将入城的商队,为首的两名男子经过司马锋芒身旁,交谈得很起劲。 “……路上听人说,喜帖在今晨发送到附近城镇,似乎筹备得十分紧促。” 司马锋芒的步伐不必谁人拖拉,自己停顿得无法进退。 他已走出了城外,人们还在谈论典雅与历儿的婚事,似真非假的神态,铁证如山。总不可能连城外都被收买了? 他傻了。莫非,典雅真要嫁给历儿? 夜空的星子明灭不定,如在预告有场不安的骚动。 司马锋芒的身影化做一道狂风,焦灼扫进庄园。 颠峰山庄异常沉静。他走来转去,全庄上下的人如同消失,不见踪影。 人呢?环顾满庄光亮的灯影,司马锋芒猜忌陡升。 “见到大公子了。”仆役们经过精心装扮,隐匿在暗处,监视著司马锋芒的一举一动,并迅速的朝著散布在附近的同伴交换手势,传递消息。 “二公子,人往你那去了。”一个接一个传讯。 司马历守候在庭院外,接到讯息,脸色沉重的与妻子对望。 妻子任重道远的点了个头,倾听司马锋芒的脚步声接近,即时发挥! “历!” 一声清脆喊叫,吸引了路过庭院的司马锋芒。 他总算听见人的声响,急切的寻去。 庭院外,司马历和他妻子忧郁的相互凝视,似有解不开的愁。 “你……非娶典雅不可?”女子话中的哀怨心碎令闻者断肠。 正在说他的心事!司马锋芒收住步履,停在阴暗的古树旁。 他不现身,正中这对夫妻下怀。 “我也不愿意……”司马历背对大哥,面带奸笑,声调伤感。 “典雅喜欢的人并非是你!” “我知道。可是她被我大哥毁了名节,”哎呀,不能笑、不能笑!“等同是我司马家的责任!我有义务代我畏罪潜逃的大哥负责。” “有人说大哥出现在客栈,我们去请他回来!” 司马历即兴道:“没有用,他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妻子侧身,转一个司马锋芒看不见的角度,低声纠正道:“词用得太狠了。” “正确的说是铁石心肠。”司马历立刻改过。“明知典雅情真意切,故意不予回应,得到了人家的身心后竟马上抛弃。典雅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绝望了、放弃了!” 一连三个重音,攻得古树旁的人备受打击。 “有反应,有反应!”妻子偷窥一眼,因有成效而兴奋。 司马历赶紧捏住妻子的脸,不让她笑得太明显。 “我对典雅,有不可割舍的兄妹之情。”他再接再厉。“请你包涵,今生为了我大哥的罪孽,我们必须齐心照顾典雅一辈子。” 妻子双眉抖动,在狂笑不可的压抑中,硬是扯出一张苦脸。 “虽然我不甘愿,但她成全过我们。”面转悲痛!“我决定与她做好姐妹,一起为你延续司马家的香火。” 啊──哈哈哈!大哥还不走吗,她忍不住了啦! 司马历眼见妻子即将爆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笑,忙不迭一手压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按在他胸口上。 半晌,古树旁的一道阴影,摇摇晃晃的离开。 “走了!”司马历等那道身影远去,苦尽笆来的喘息。 隐藏在暗处的家仆们,纷纷一跃而出,为这对夫妻尽心尽力的表现,发出他们衷心的赞赏之情。 “二公子,夫人──精彩啊!” 司马历淡淡挥手,征询道:“表现得如何?” “优秀啊!完美啊!”仆役们争抢著赞美:“充分表现出一对深明大义,身不由己的夫妻之间痛苦的抉择!” 司马历拧眉大吼:“我是问我大哥的表现!” “焦虑气愤,懊恼悔恨,俨然是悲恋中深情男子的神态。” “你们知道的还真多。”司马历摇了摇头。“希望如此!” 昏金暗玉,星月迷离。婢女身手矫捷的凑近门外。“据传长公子已在途中!” 宋典雅移身推开门,素白衣裳滑门而出。 “终于等到他了。”她露出势在必得之笑,喝令:“全部给我退下!”一声喝斥气势如虹。“谁敢在百米之内偷听偷看的──” “不敢、不敢!”埋伏在此的仆役个个跑得比逃还快。“小的这就全部退下,祝姑娘,手到擒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典雅退回房。无灯的寝室内,她一双眼睛里的焰光,炽烈如狂。 室外,风吹满院。急骤的脚步声卷天席地逼来。 门被推开了! 在床上假寐的人儿,惶然坐起戒备问:“谁?” 门又被关上了! 伫立门前的高大人影,一声不发。他像在凝望她,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司马锋芒?”宋典雅的声音洋溢著疑虑。 他飞速抵住床畔,双手在空中一闪,猛地捏住她两边脸颊。 “你说,一切是假的、是谎话!”他逼迫她,手指在她脸上烙下灼热的温度。 “你说什么!”宋典雅心中窃喜,不形于色。“别碰我,放手!” 她排斥他的触模,他因此强烈不满。 “你不让我碰,情愿让历儿──” “我与你,再没关系了。”宋典雅推开司马锋芒。 黑暗的室内,唯有彼此的眼,闪烁著光。 “你真要嫁给他?”司马锋芒再三追问。他不相信,经他苦心破坏,二弟也另结连理了,到这地步他仍分不开典雅与二弟的牵绊? 宋典雅报复一笑。“你既然回府了,正好准备我与他的婚──” 司马锋芒一手盖住她的唇,霸道宣称:“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她属于他!他凝定她的目光狂烈,令她有些眩惑,他的说法让她迷恋。 “不──我不是!”宋典雅收回心志,拉开司马锋芒的手,生气的指责。“你当我毫无尊严吗?”她一拳击中他胸口。“你以为你要我,我就该感激你、依顺你,任你来去自如?” “典雅……” “你总是在拒绝我!”她瞪他,芙颊悬挂泪花朵朵。 “典雅……”司马锋芒少有的无措。 “我不会原谅你。”她推他,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他立著不动。 “典雅……”司马锋芒握住她的十指,举到唇边。“我……” 她尖著嗓子抢话,在他眼前掉下一串眼泪。“你看见我哭就高兴了?你笑啊,让我看一看你可以多开心!” 司马锋芒沉吟,擦去她的泪水。他以前说的气话全是胡乱编造的,他喜欢她脆弱的样子,却不愿见她伤心难过。 “我喜欢你……”细微的凌乱感叹,逸出他的唇。 室内无风。宋典雅心一窒,一时震惊,乱了表情。 “你说……”她跪立仰首,怕错过。 “喜欢。”司马锋芒俯首,两唇只隔一吋些许。“别嫁给历儿,我都不让你当他的妻,怎可能做妾?” “不可以?”她闭起眼,寻衅之话,问得带点勾引。 “不可以!”司马锋芒咬了咬她的唇。“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你在乎?”她在黑暗中的脸,盈著奇异的笑。 “比谁都在乎。”唇,结实覆上。 气息之间,萦绕著形容不出的香甜,淡淡蔓延到彼此心间。 宋典雅的颈项泛起微薄香汗。“你若在乎,为何又离开?” “我不是离开!”司马锋芒低吼,心绪复杂的垂眼。“我只想先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静一静。” “为什么?”宋典雅不肯宽松。 “我怕看见你心乱了,说的话做的事,糊涂得无法控制。”他不想表现出为她疯狂的样子。 宋典雅娇躯轻颤,状若无辜。“可你知不知道,醒来发现你离开了,我有多伤心?” “我……”他看她双肩起伏,胸口莫名抽痛。 “你令我觉得自己很低贱。”声音透出了哭腔。“我好像被你抛弃了,一文不值。” “我不是……”他急于声辩。 她忽地抬脸,坚决要求。“求我原谅你。” 呃?司马锋芒愣了愣,感觉重温以前有过的场面。 “求你?”他始终记得小时候,她骗他说出喜欢之后,翻脸无情的回答讨厌他的那一情景。血淋淋的回忆在脑海重现,霎时间,他的目光锐利。 “即使你不改变心意,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我仍有方法令你们四分五裂。”司马锋芒执起宋典雅的下颔。“求你?别妄想!” “你这是求我原谅的态度吗?” “我几时求你原谅了?”他拗脾气回笼。 “那你来做什么?”宋典雅被他翻脸如翻书的态度折磨到心思错乱。“特别来惹我生气?!” “顺便制止一场蠢事的发生!”嫁他二弟──妄想! “混蛋!不许你碰我!”宋典雅恼怒得挥开他的手掌。片刻前已牢固握在掌心的人,瞬间没缘故的飞远了。 她实在掌握不了他! “真不喜欢我碰你?”司马锋芒稳住心神,手指除去她的衣衫,伸入不断的撩拨她柔女敕的体肤。 宋典雅身子往床角缩去,全身绯红。“你只会欺负我!” 她嗔了,娇嗔之态──分明是一种恶毒的引诱。 司马锋芒眼色微沉,顺势欺近,将她逼退得没有空隙。“你比我还狡猾!” 若非如此,怎收服得了他? 宋典雅半抬眼,以欲迎还拒的眼神等待他的下一步举动,嘴儿故意发出冷淡的言语:“走开,别过来!” 司马锋芒扬起手臂,揽她入怀。“我不过去,你──过来!” 谁也不能与他争夺,谁也不能制止他的侵略。他要她,无比明确。享受美食般的,一口一口的,将她拆吃入月复。 晚星明亮了,闪耀著金光。 众仆役躲在百米之外,竖耳倾听。 无声,胜有声。 “似乎已烈火燎原……唉,隔得太远,无法揣摩。”大伙儿苦闷不已。 “长公子半天没出门,铁定好事已成!”有过经验的人站到另一边,笑开脸。 司马历与妻子交换笑容,喜悦中,他注意到人群外的段总管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带著妻子走向段总管。 目光交会,司马历不客气的问:“你这种人对儿女私情应该不屑一顾。为何干预我哥与典雅之事?” 段总管没看夫妻俩,视线在空中漂浮。“锋芒恐惧她不是没道理。”他启齿而出的话,令司马历眉头皱起。“一旦他接受了她,他的苦难生涯即将展开。” 司马历听得浑身不舒坦。“怎么说?”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亲身体验。”段总管阴凉一笑。 司马历寒毛全立。“典雅没那么可怕吧?” “呵呵,你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少于锋芒。她看不上你,不是没有原因。”至今居然还没了解那女人的本性。 “段总管!”司马历颜面微损,语气不佳。“此事对你究竟有何益处?” 段总管徐徐走开,余音渗入空中。“有朝一日,纵然身在千里之外,若听闻锋芒受尽苦难,亦如在他身旁亲睹他的悲惨。”笑声荡漾似银铃。“那一定是种无比舒畅的享受……” 他实在很期待呀! 司马历的妻子边发抖,边同情道:“你哥为人似乎很失败。” 司马历沉重的叹气。 第九章 外头阳光普照,一丝一丝潜入室内,侵近床榻,缓缓移上司马锋芒的睡颜。 “典雅……”他梦呓著,光线似眷恋著他的脸,不肯转移。 “大哥!”拍门声骤然响起。“大哥!” 司马历的焦急呼叫震得庄园难以宁静。 司马锋芒乍醒,心跳微乱。 “大哥!” 扰人清梦!司马锋芒厌恶的拧著眉,环顾床榻周围。 “典雅?”他看著空无旁人的房间,穿起长袍应门。 “大哥!”一照面,司马历立即抓起他的手。“快──” 司马锋芒定步,拉回他身。“你怎知我回庄了?” “我遇见典雅,她走了!” 司马锋芒瞠目。“去何处?” “她没说,我估计情到深处──哎呀,你为何打我?”司马历吃了大哥一个拳头,痛得半蹲著抱头哀号。 “少跟我扯废话。”司马锋芒心情大坏。“她去哪?” “她生你的气,出走。” 出走?这种作法分明是在报复他! 司马锋芒指著二弟命令。“拦住她。”回身整装。“庄里的人,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拦不住。”司马历没好气,继续蹲他的地。 “过来。”司马锋芒朝他勾起手指,见司马历不肯遵从,索性亲自走到他身边。“历儿,你当我傻了?” 司马锋芒俯身对他笑,眉眼散发出不常见的邪气。 “大哥,您别笑了。”他全身经脉开始发麻。 “你们安排了什么诡计,从实招来!”整个状况在他左思右想一番后,各人各事都有相关的脉络可寻。他不是傻瓜,那么容易上当! “没的事──”司马历一脸纯真的看他。“大哥,你快去追典雅。她真的跑掉了。昨夜有下人见你入了她的门,闲言闲语一早便传开了。我猜测她大概觉得对不起我……” 司马锋芒讨厌二弟的说法,顾不得盘问,首先计较道:“她怎会对不起你?” “她就要嫁给我了,却在夜里和你同──”威逼的眼神杀来,司马历流下冷汗自动噤声。 “谁说典雅要嫁你了?”司马锋芒冷睨他。 “她自己。”司马历抖著肩。 司马锋芒笑著轻声呼唤。“段。” 一道阴影飞近。 司马锋芒习以为常的转身看去。“你永远神出鬼没。” “有事,请吩咐。”段总管不说废话。 司马锋芒扬起嘴角。“婚事,照办。” “啊?!”司马历哀叫。 “激动什么?”司马锋芒正眼瞪他。“你不是已下定决心了?” “哥……”司马历有老鼠斗不过猫的宿命感。 “你们这回,背著我做了什么──”司马锋芒扫视他们。“等我人追到手,再和你们清算!”说罢,他瞄著段总管。“传消息,新郎换人!” 段总管一向阴森的脸,一笑妖娆。“你总算想开了。” 断桥边,湖水一片愁,东风无力,欲语还休。 宋典雅立于桥边,短短的几步桥路,行人无数来回著。她像在等待,又像习惯了独自伤悲,眺望远方的目光,悠长凝结在天的另一边。 “姐姐,姐姐!”孩童的清音奔近,几个小男孩围住她,举起短胖的手,献出指间新鲜的荷花。“送你一朵花,不要不开心!” 哪来的一群小宝贝? 宋典雅接过荷花,忧愁容颜散去的刹那,人比花娇美,深刻的映入对面凝望她的人心间。 孩童们见状,快乐的往回跑,引领宋典雅的目光随他们移向对面。那里站著司马家兄弟。 司马历先是向宋典雅示意,再忙著给孩子们打赏。司马锋芒沉默无语,始终目不转睛的凝视她。 宋典雅与他相望,视线凝结,肌肤热暖了。 她侧回身,他迈开步子。 他走到她身边,听见她状若平常的问。“你醒了?” 她面朝西湖,微风中的身子与高大的他并立,显得娇小可爱。 “你呢,怎么不休息久一些?”司马锋芒似怜非怜的说著暧昧的话。“我记得你昨夜累坏了,直求我不要再──” 她猛地踩住他的脚,踩断他意味不良的话语。 她脸红了,换他失笑。两人眼底的湖水,碧蓝交织,款款浮动。 “回家休息。”司马锋芒半转过脸,垂视宋典雅。 “你家又不是我家。”她抬起眼,适巧与他的目光相遇。 “你还没住习惯?” “别跟我嬉皮笑脸。”她冷淡的终止闲话家常,宣称道:“我不会原谅你。” 司马锋芒明白,她在等他服输。“非得我低声下气的求你?” 宋典雅凉声一笑。“司马公子怎会做出──” 话未说完,令她惊奇的是,他忽然跪到地上的举动,僵住她的思绪。 “原谅我?”司马锋芒含笑而问。他这一跪,几乎令身边的西湖为之涤荡。 宋典雅哑了半晌,路人惊异观望。 “你、你快起来!”她半痴半呆的低腰拉他的手。 “原谅我。”司马锋芒骄傲得不像在求得宽恕,而是逼她宽恕! 宋典雅没赢没输,明白她永远得不到所盼望的──他温柔的悔过。她忿忿的抿起嘴儿,跳到他身后。 “典雅──”司马锋芒未能反应,人被她施力推倒。“你!” 宋典雅手按他的肩膀,弯了双膝往他背后撞去,使他维持不了跪姿,两人一起跌在地。 司马锋芒侧坐桥边,索性不起身。宋典雅依近他,视线徘徊在他脸旁。彼此瞪著,半晌,两人都笑了。 他见她眼中焰光情意绵长,不再怀疑她的心。他半喜半疑的问她:“你……为何不怨我?” “你又为何执著欺负我?”荷花的芳香自怀中飘扬。宋典雅吸著花香,入鼻的却是一股属于他的清新味道。 “你莫不是在说,两者的道理一样?” “不一样吗?”她问他迷离的眼,问他衍生了柔情的脸。 司马锋芒静看微风吹过宋典雅娇媚的容颜,不由著了迷。追来追去,只想抱她到怀里。 “我要和你一起闹下去,不想让你烦不了,看不到,一段时间就忘掉。”宋典雅一手掩住口,说得字字羞涩。 司马锋芒再无对峙的力气。“就算我还是会欺负你,戏弄你……” “我让你折磨得够机灵了,不再是你想害即可伤著了。”她举著荷花轻轻的打向他。 “你这么说,我开始心动了。”手指按住晃动的花朵,透过花瓣的缝隙看她不复冰冷的艳容,粉晕染满红颜。 “我尚未原谅你!”宋典雅睨他,带有嗔意。 “说了半天,仍没和好?”他心里滋生了说不出的甜。 “你的诚意,我尚未看个仔细。” “你尽避安排,我一切听你的命令。”他接受她所有的刁难。若能赎罪,他确实需要她的原谅来解开自己的心结。 “你都答应?” “绝无二话。” 宋典雅的眸子盈满了湖水一样的流光。 “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须在行走全城的千百人之中,找出我。”她走向司马历,暗中挥手示意。“找到我就原谅你。” 司马锋芒闻言,转眼张望周遭。他家商号与庄园的仆役,满街分发著黑色带帽长袍。 他再看宋典雅,她已和街上的人做了同样打扮,覆上黑衣长袍,盖住掩及鼻端的帽。 “你都设置妥当了,只等我入瓮?”无须再问,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她的陷阱。 宋典雅笑著走入人群里,步履轻飘似不沾地。“你不答应?” 司马锋芒留恋她消失在人海中的倩影。“奉陪到底。” 一刻钟的望眼欲穿,从不断的断桥,到不长的长桥,约定的时限就快到了。 西湖边,行人全穿著黑袍,覆著黑帽。司马锋芒走在无尽黑影之中,目光游移却不慌不躁。 他像是有十足胜算,在时间终结的最后一瞬间,握住了正巧经过他身旁的人的手腕。 他似乎没看那人一眼,便认定了对方。 “是你了。”他将她带入怀里。 宋典雅仰起头,让黑帽滑落。“你怎么发现的?” 司马锋芒看她的眼神,散落无数温暖的光芒。“每个人皆垂头,怕隐藏不住。只有你抬起脸,主动经过我身边,等我发现你。” 宋典雅闭了闭眼,掩藏住眼中委屈多年的酸涩。 “你发现了?”她止不住发颤。 “发现了。”他爱惜的拥紧她,再无伪装。 “你发现了?”求证、求证,会不会再将她忽略? 司马锋芒俯贴住她的唇,舌尖探去,撬开她的嘴,发动浓烈的长吻。 她瘫在他怀抱,再也呼吸不了,才缓缓听他承诺。 “永远,不再忽略。”结束彼此漫长的等待。 宋典雅笑了笑,眼泪滑落。她追他、等他,太久了。 “原谅我了?”司马锋芒舌忝了舌忝她的泪水。 湖畔的行人在祝贺,欢声笑语中为他俩见证。 宋典雅哭得无法收势。“我再考虑考虑。” 司马锋芒苦笑中带著心疼。“还不肯高抬贵手?” “一旦原谅,你又会故态复萌。”她举起双手,环抱住他的颈项,踮起脚尖又送上芳唇。 “我其实不认为我有错……”他半醉半迷魂。 “什么?”找死!宋典雅退回半步。 “我错了──”此刻,不该废话那么多。 他迅速带回她的双手,缠绵在他背后。嘴,此时只需用以亲吻。 颠峰山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夜,庄内张罗著长公子的婚宴,场面盛大,受邀者均是举足轻重的江湖豪杰与富豪商贾。 “司马家真够古怪,先是二公子违背婚约,现又传闻是大哥破坏二弟的姻缘,抢了原先的弟媳。” 宾客们相谈甚欢。 “看不出司马锋芒做得出这等无耻之举……” “你们没看见,司马历成婚当夜,他笑得多高兴。” 司马锋芒一身红蟒袍,俊颜和煦。拜堂之前仍需招呼来客。听著流窜耳边的窃语,他忍著扫人出门的。 “长公子啊!”一位婢女哭丧著脸,奔到司马锋芒身边。 婢女是他派给宋典雅的。 他引婢女走到无人之处,低首询问。“我大喜之日,你鬼叫什么!” “新娘──不见了。”婢女不敢抬脸看主子。 司马锋芒和煦的脸倏地阴沉。“再说一遍?” “宋姑娘……平空消失了。”呜,人头不知保不保得住? 平空──消失?! 司马锋芒从头冷到脚! “历儿。”他找出忙于敬酒的二弟。 司马历不知情况,见大哥面色怪异,调笑道:“大哥,你的表情很僵硬。” “你给我撑住场面!我有急事待处理,若有别的交代,我会派人通知你!” 司马历察觉出异样。“发生了何事?” “你大嫂──”司马锋芒深具魅惑的笑。“人不见了。” 司马历惊讶的合不上嘴。“不是吧……典雅她?” 她煞费苦心,表现得痴恋于他,终究是为了摆他一道,令他出丑?司马锋芒不愿相信,马上召集人手搜寻。 庄园内火光四起。花厅中的宾客云深不知处,花厅外整片山庄陷入疯狂,人人狂奔著追寻新娘的下落。 “没有!我这儿也没有人影!” “宋姑娘不可能离开山庄,出入口的护卫没瞧见她或是似她的人。” 段总管加入了搜索。“换言之她在山庄内。锋芒,你可有眉目?” 司马锋芒像被困住了,没有表情,不能思索。“你说,她是不是在捉弄我?” 她根本不想嫁他?如同以往他的设计与陷害,她只是在报复他的捉弄而已! “是又如何?”段总管提问。“你打算认输了?” “不!”司马锋芒眼底燃烧起强烈的焰光。“她跑走多少次,我就追多少次!直到她觉悟,这辈子,谁也逃不开谁了!” 他已经觉悟了!他与她,无法分割! “公子,找不到!”手忙脚乱的仆役们,遍寻不获。“宋姑娘为什么躲起来了呢?” 躲?司马锋芒灵光乍现。人人确信她没离开,怀疑她隐匿了起来。她的躲藏,该不是──想他去找她? 司马锋芒沉思须臾,冥冥之中有一道指引,冲散了迷雾。 “先上酒菜。”他命令家仆,脚步立即转了个方向。 段总管询问:“婚礼──” “拖延住。” 一语完毕,仆役们惊见司马锋芒的身影飞奔而去。 “公子──”这回不是连新郎也搞失踪吧? “锋芒?”段总管意欲跟去。 “我去找她,你留下!”司马锋芒阻止段总管的追随,说的非常有信心。 他一个人去,外人无须涉足他与她的领域。他有信心找得到她。因为她一直在等他发现她。 夜幕沉沉,楼阁层层。司马锋芒走入草木黛绿的林苑,儿时的情景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典雅?”他柔声呼唤,走过记忆中她曾躲藏的每个地方。 他没有忘,她最喜欢躲著,等待他去找她了。 “典雅?”不是假山后,也不是树上。一声声的呼唤充满林苑。司马锋芒并不著急,轻笑道:“典押的,这回抓住你,我会把你绑在我床头,让你以后再也跑不掉。” 他听见某处传出按捺不住的细小笑声。 “典押的──”司马锋芒找到池塘边,看见一团身影伏趴在地面。“被我发现了!” 他低了身,等她微带怯意的抬起脸。 “你找我多久了?”见他没生气,她的笑意才泄出。 “瞧你,还未上妆。”司马锋芒手指一抹,抚过她洁净的面颊。 宋典雅重问:“你找我多久了?” 她执著答案,执著的盯凝他。 “所有你小时候经常躲藏的地方,我全记得。”司马锋芒答得意味幽深。无论多久,无论多少遍,他一定会找到她。 “你以前说你忘了。”她计较著。 “你还不是一样?”司马锋芒苦笑。“谁也不肯坦白。” 宋典雅为彼此的倔强发笑,慢慢的坐起。 闲寂池塘,忽地一只青蛙跃进了池中央,水声扑通响。 “有没有吓著你?”宋典雅语带双关的问,并不起身。 “有。”司马锋芒握住她的腰肢,微微一举,将她抱到怀里。“刚听到消息,真以为你在报复我,担心你会逃得不见踪影。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依然不信我?”她的身心全交给他了,他还在怀疑她是捉弄或是富有心机的玩耍? “我是不信我自己有何可取之处令你执著?”他一直对她那么坏,她到底喜爱他哪里?总不是就喜欢他对她坏吧? “假如我当真走了呢?”宋典雅依著司马锋芒的胸口,让他抱著走出林苑。“我是欺骗你的,我对你没感情,我只是耗费心思在作戏,目的是彻底报复你!” 她微冷著嗓音问,如果真是她的捉弄,他该如何? 答案,司马锋芒已设想了无数次。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被你留在原地。”他俯首碰了碰她的额。“我会去追你,无论天涯海角。” 宋典雅清澈的目光晶莹欲滴,扬起嘴角,脸埋在他心口。“然后,你追我跑,我追你逃。” “我不逃了。”司马锋芒吻住她的眉心。“有你这么看著我,”他望住她的眼睛,“我不逃。” 他不逃了,即使是绝路,他决心沉溺,他也早已沉溺了。 “我却必须逃。”宋典雅如蝴蝶一般轻盈的抽身,月兑出司马锋芒的怀抱。 “典雅?”司马锋芒错愕。 她踩著荏弱的草,跃上树梢,立于高处垂首看他。“你对宋家所做的一切,我爹娘可不原谅你。” “典雅……”他全身无力,发现自己被她操纵在掌中。 “别慌,我原谅你。”宋典雅双足在树枝轻旋,她隐隐黠笑。“但,我是个听话的女儿。”衣袖一飘,挥出一封信落到司马锋芒指间。“他们的遗命。你仔细读完后,再决定你的答案吧。” 答案?司马锋芒看了信件一眼,自知在劫难逃了。 “我等你──来追我。”宋典雅翩然而去。 司马锋芒欲挽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今夜我们──” “这不是我的错。”宋典雅笑著回眸,无奈道:“只能怪你,坏事做太多。” “典雅……”司马锋芒有气无力。 她犹不放过他,妩媚留下一句缠绵。“全天下我最喜欢你了,疯哥哥。” 司马锋芒重重的叹息。“你……” 活生生的报应。 一封遗书,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司马锋芒灰头土脸,颓丧不能振作,失落的回到众人之前。 “长公子,情况如何?”山庄内的仆役不去招待花厅内的宾客,只专心等候司马锋芒的指示。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司马锋芒走回寝室,换下新衣。 家仆们跟到门口,遗憾得不能自己。 “没想到,宋姑娘如此绝情……” “大哥!”司马历忙里钻空跑出,向大哥催促。“客人在问了,你和典雅……”他赶到人群聚集的寝室外,见家仆们心灰意懒之状,大哥疏远世事之态,令他一心直坠。 “发生什么变化了?”大哥被抛弃了?完了完了,千古怨男诞生了,人世将永难太平! 司马锋芒换了一身朴素的儒衫,是他平常不穿,只摆著备用的衣裳。 “历儿。”他一见二弟,微笑著走去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仔细一看,你已是独立的年纪了。” 司马历听得惶恐。大哥一向话中有话…… “司马世族的未来,交给你了。”司马锋芒拍了拍他的手背。 “大哥?”司马历一听,跳高一丈!“你别做傻事,遭人遗弃不算什么……” 司马锋芒充耳不闻,走出室外,沉重的向家仆们道别。“诸位保重。” “长公子──” 司马锋芒的言辞表情吓得众人去了半条命。 “您千万别寻短见啊──” “长公子,虽然您为人缺德了点,我们也时常暗地咒您,可我们没想见您走上绝路啊──” “长公子──” “呵呵呵!”司马锋芒无端发笑。 呃?众人备受惊吓!太凄惨了,长公子这回神志也错乱了?宋姑娘实在造孽! 司马锋芒掠过众人,将一封难以下手撕毁的遗书送给司马历,告别道:“再见面,我们或许就是敌人了。” “再见面?”司马历脑子乱得难解。“大哥,你去哪呀?” 司马锋芒挥挥衣袖,虽没带走任何云彩,但怀里藏著无数张高额钱票。 “长公子?”怎么,当家的人──离家出走? “婚宴我如何收场啊,大哥?”司马历傻傻的追问,问不出司马锋芒的答案,他愁苦哀叫:“商号许多事等著你处理呢,大哥!” 大哥这是在做什么呀? “长公子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 众人猜疑,目光不由集中到司马历手里的信件。 “二公子,快拆信看看!” 司马历听见指点,被火灼烧了似的,忙乱抽出信,顺著字句往下读。 “死小子,哈哈,你也有今日啊!”一堆挖苦的废话,他没心情详细看。“娶我家典雅……条件是──”司马历定睛,呆了,不可置信的再看,心被挖了个洞! “啊啊啊啊──不!”他痛苦尖叫!“大哥──你不能丢下我,丢弃司马家,抛弃我们所有人啊──” 众人惊骇于他的痛苦,纷纷争夺信件过目。待全部阅毕,众人受惊异常,愕然之色如遭惨烈踩躏。 “宋──这家人,实在厉害!” 呜,可怜无辜的他们,凄惨的人生,即将开始── 西湖畔,适宜幽会。宋典雅脚程故意放得很慢。 “今晚夜色妩媚。”穿著儒衫的高大男子追到她身旁。 她偷笑,装作平静的说道:“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呀?” “娶妻随妻嘛,本就没什么要考虑。”司马锋芒和煦如清风。 “你二弟没反对?他绝非继承家业的料,而且我记得,他恨死了经商。” “我爹娘一早没将家业传给我,怕是已晓得今日的结局了。”聪明一世,免不了糊涂一时,就把自己输得永无翻身之日。 他看她在月光下明媚的脸,甘愿永不翻身。 “长辈们没白活,到底是厉害。”宋典雅主动挽起司马锋芒的手臂,笑著依偎著他。 “他们只是吃定我──舍不得你。” 他说的话令她感动,眼里的焰光柔暖成化不开的情意。 “回家吧。”她轻声说。 司马锋芒深深颔首,一同朝没落得难以拯救的宋家而去。 “有个棘手的问题。”半途,男人忍不住问女人。“若是,你有了身孕?” “可怜孩子只能暂且忍辱偷生。”女人有心无力。“谁叫你得罪我爹娘。” “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他注视著月光照出两人的影子,缠绵在眼底。追累了,再一齐走回家休息,他从没想过,他所得到最美丽的情景,竟是在此时此刻。 “典押的。”司马锋芒的神色逐渐迷离。 “怎么?”她问。 “有机会,再分个高低!”他改不了追逐的乐趣。 宋典雅脸上浮出甘之如饴的笑。“呵,没问题!” 她是湍急的河流,他是天上的云朵。为了他的期待,哪怕投入河中的石子再小,她都会为他停留,绽放最美的涟漪──一朵又一朵。 从小到大,不曾变过。 外一章 数年前宋家 “司马锋芒那死小子将家业声势拓展得越来越大。”妇人边咳嗽边咒。 “娘,先喝了这碗药。” 熬人攫住女儿的手,审视的问:“典雅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死小子……” “娘,先把药服了再说。”她表情冷淡。 “我瞧你对历儿并不热情,反而是提起疯小子的时候,表情特别。”妇人半躺在床,低唇就碗,稍饮一口,又道:“我和你爹绝不同意你与司马锋芒在一起!” “为什么?”嗓音提高了几度。 “担心了?”目光灼热的打量女儿。 宋典雅低眉顺眼。“好奇而已。” “──疯小子曾向我们提亲。”妇人有所试探的,端详女儿的神色变化。“在你去千岛湖拜师习武的时候,他来过。” “我没有姐妹呀!” 女儿果然反应激烈。 “说的就是你。” “他──求婚?”冷淡脸容霎时温暖。“向我?” “你别忘了,我们家落魄成现今局面,全是拜他所赐。他这一生别想!” “娘!你们吵架了吗?” “何止!司马家一门忠厚,怎会教出那等恶霸的小子!”想来就一肚子怨气。“有他那样提亲的吗?” “他性子是有点别扭,但不难相处……” “你已一心向著他了?” “娘,你们将我寄养在司马家那些年,都是他照顾我的。情念这东西,一旦产生了,便教人难以忘怀。”她说得缅怀,目光生出柔情万缕。 “至今我仍记得,他谨慎的涂药,包扎我的伤口。”那个高傲的男孩,虔诚如许愿的为她伏首,害她克制不住去抚触──他的脸红了,染上她的指头,一点一点。 “他张开唇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他的温柔,令她情愿经常负伤,随时到他身旁,让他为她皱了眉头,一脸的舍不得。 “当初真不该把你送入虎口。” “娘!”她最开心的却是和他在一起的回忆。 “我早看在眼里了!”做娘的根本模透了女儿的心思。“我和你爹商量过,愿意同意你们的事,但有条件。” “您说。”父母之命,她只有接受。 “不许手下留情。” “当然。”她承诺。 “司马商号在他的指挥下,早晚会独占商家鳌头。这样吧,我留封遗书给他。若想娶我女儿,必须赤手空拳不带司马家分文,独自到宋家,重新扶持宋家,并,必须超越当时司马商号的财势。在此之前,你们俩不能成婚!” “娘,这样是否太刁难?”事关她终生幸福,不得不追究。“我们家商号已岌岌可危,而司马家正如日中天。” “他闯的祸让他自己去担。你该有些骨气!” 宋典雅摇头苦笑。“我明白。” 她一定会得到她的疯哥哥。 他若真疯到没人抓得住,她就陪他一起疯。可怜的是,将来得到他以后,他的苦日子才正要开始!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夏晓衣最新力作! 后记 靶谢的话夏晓衣 这段时间……有太多必须感激的人。 爹、娘、外婆、祖母啦,姑姑、叔叔、伯伯、阿姨、大婶、堂兄弟姊妹、邻居呀……等。 逐一提名恐怕超字数都写不完,只好请每一位支持过我、鼓励过我、帮助过我的人,在此接受我由衷的感激。 这个故事的创作及完成,都是在异乡──老妈的故乡。 两年前,老妈败光家产,展开了至今呼天抢地的悲凄生活。正好无所事事的我,只好带著阿母离家,一路要债。 以前老妈有钱的时候,银子到处借人花。而今缺钱,只好上门讨回。可惜收获不多。 于是,我领著成天脑袋迷茫,只有想起彩券号码时神智才清醒的老妈,回到她的故乡。 她一位小学同学欠她友人一笔钱,她作为中间人能够贪点钱。为此,我和老妈在她的故乡长住,进行抗战式的要债生活。 那段时间里,当惯米虫的我努力写稿子,然而关于爱情故事的创作,我所承受的惊讶与打击实在远这超过我所预期的。 此时又听到朋友说,写言情小说很没出息;这样的话,实在重创了我幼小脆弱的心灵啊! 对于现在已厌倦男女爱情的我,若被亲友知道,我满脑子都只有bl,岂不是鄙视找到死? 嗯……前段时间,博x社的花笺集倒闭,我又不在台湾,只好请在台南的陈舅舅帮我买一大堆十八禁的bl小说,免得错失了收藏的机会。 当他老人家过海关时,果然被拦截了。 在外接机的我心里都为他担心。一个四、五十岁的阿伯,提著一大箱十八禁小说,这要是诐误会了──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怎么办? 只是他开朗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因为他根本不懂bl是什么。 舅舅~我对不起你啊! 有不少长辈、朋友,劝我如果要写作的话,不要写言情小说。因为市场小,又没啥建树……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写爱情故事。即使被“歧视”,只要看过我故事的人,有一个、只要一个就好,觉得我写出了一个很棒的爱情故事,对我来说就足堪告慰了。 很遗憾的,我目前一直在搞笑…… 认识的人凡看过我写的小说,唯一的评语就是“很好笑”。当然,之前也有写过一本让亲友哭得死去活来,but被退稿……这下换成我哭了。 有时候我也在反省,自己那么淑女,怎么会写出这么恶搞的东西? 我老妈的回答是:你本来就一个很三八的人,写出这种东西是很正常的事,完全符合你的性格啊。 ……为此,我又反省了一下,该扣她老人家多少零用钱? 呼──接下来说说创作方面的事情啦。 我的原计划是一口气写完四本,分别是司○复姓为主角的故事。按照完稿顺序应是:司空、司马、司徒、司寇。 碍于文字风格和个人原因,这四本书并未能在同家出版社一起出版。幸好关联并不深,可独立阅读,没任何剧情方面的影响。 这本在二○○三年完成的稿子,我在二○○四年用了几天时间,稍微修一修我认为不通顺的语句就直接e到松ㄍㄨㄜv屋,很感谢松松给予《口是心非》面市的机会;而且建议了那么多好听的书名让我可以选择。这方面,连我家的亲戚朋友都认为编编真好心~亲~ 另外,必须特别感谢在老妈的故乡里,对于我和老妈生活提供许多帮助的大哥、大嫂两位长辈── 谢谢你们在我妈把生活费拿去打麻将输光的时候,又在我的稿费还没领取之前,借钱给我吃饭;尽避我妈又挖走一部分继续去打麻将……真是家门不幸啊! 还有,要向跟我联络签约的神秘小姐,以及从前经常被我骚扰的松松网站之站长大人致谢;最后,要感谢所有看了这本书的读者,不管是喜欢或没感觉,我都很高兴你们看过我的书! 即使我真的有点啰唆,也请不要嫌弃我,继续关照我喔!来~再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