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之恋》 第一章 梦蝶站在树下,确定周围无人后,开始向上爬。如果让母亲见到平时温柔娴静的女儿竟作出这等行为,一定会吓昏过去。不过,以她的身手来判断,任何人只要还没有盲,都会看出,这不是第一次了。谁叫这棵树刚好生在后花园墙边呢,只要爬到树干三分之二处的那个分枝上,就能很方便地跳上院墙,墙外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她现在正打算溜出城,去城外草原上找尼美妈妈,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可做。 上了墙头,她刚放下一向藏在树上的绳子爬下墙去,忽然一个黑影从小巷中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站立不稳,一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下跌去。 “这下死定了。”她吓得闭上了眼。 但半天也没有等到坠地的一刻。 她急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吊在空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背后,以致衣领紧紧地卡着脖子,无法呼吸。她正拼命挣扎的时候,就发现身体在空中横飞了一下,安稳地坐在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她连忙抱住手边唯一可以抱住的东西。 “哪来的小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人家偷东西?”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她抬起头,这才看到自己抱住的是个人,不禁愣住了。 他一头微卷的黑发略长过肩,硬革制成的头盔压着被关外的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略显瘦削的面庞英俊逼人,看不出是西域人还是汉人,在他身上仿佛混合了游牧民族和贵族的所有优点;深处隐藏着野性、不羁与孤独的锐利眼神,难以捉模而令人畏惧,似乎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透视一切秘密;他有着微黑的健康肤色,穿着普通的皮革铠甲,身材健硕,却不是吓怕人的虎背熊腰,而是给人一种蓄势待发充满力量的感觉,这种力量包围着他,还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为之吸引,却又产生一种无法言明的敬畏。 梦蝶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是那么熟悉,仿佛一个遥远的梦,已被遗忘了,却突然实现,无法克制的震惊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涌上了心头。 震惊过后,梦蝶这才想起他刚才的话,忙反驳道:“我才不是贼呢!” 梦蝶觉得有些侮辱,不自觉地拾高了下颌,以便能仰头正视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对方。这家伙眼瞎了吗?有哪个贼能穿着用从波斯、中原运来的最好的布料,由最巧手的尼美妈妈缝制而成的衣服?在自己家后院墙上被人当小贼般捉住,还被人提着后领差点勒死,简直太丢人了! “你确实不像贼。没有哪个贼会笨得穿成这样来偷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梦蝶身上精美的西域服饰。纤秀的身材上,刺绣镶边的白绸衣裤外一件火红的丝裙轻柔地在风中飘摇着,仿佛是随时可能被吹散的雾,丝裙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绣金长坎肩。脚下塌着一对漆黑的小巧牛皮靴。黑亮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至腰下,发丝间悬着一些西域女子受用的小饰物,扣在头上的彩绣小帽边沿披下长长的面纱,令面部若隐若现,更添魅人的空灵美感。 陌生男子的眼中渐渐露出茫然的神色,好像有什么难以确定的疑问。 从腰上传来一股力道,梦蝶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怀里,被他紧紧地环腰搂着,与他共骑在一匹马上。最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处境,甚至觉得有些舒适和依恋,还有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在心底蠕动,似乎要破茧而出。他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心中不知不觉间竟泛上一丝愧疚,就像面对着一个最不应忘记的人,一时间,却无法回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 一时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声音游移而迷惑地问 “你是谁?……” “你再不放开公主,当心颈上人头。”一把锋利的宝剑从后面架在了男子的颈上。 不用看剑背上的龙凤纹,只听那甜得像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就足以猜出来者是谁了,梦蝶不想这男子受伤,急忙叫道; “玖儿,别伤他!是我自己从墙上掉下来的,他……他救了我!” 竟然让玖儿看见这么不堪的情景!这下可糗大了。她急忙挣月兑开陌生男子的手臂,从高大的黑马上跳下来,幸亏他还给自己留点面子,没有阻拦,但脸上早红得像裙子的颜色了。 唉,面前这个甜美得让人直想拥在怀里的人儿,不是玖儿还会是谁?看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材,一笑两个酒窝都像是会滴下蜜来的相貌,恐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个有一对天真的大眼睛的女孩,竟会是身怀家传绝学的武林高手。她即使拿着宝剑杀人也会让人以为她是在玩耍。不过此刻玖儿那异样的目光可是毫不留情。 “公主?” 男子眯起眼睛盯着她,又若有所悟地抬眼扫了一下靖西王府的高墙。 糟了糟了,若被他猜出自己的身份,一但传出去让人知道,原来靖西王府知书识礼、端庄贤淑、高贵大方、弱不禁风……的宝贝小鲍主竟然穿着边民服饰爬树翻墙,还从墙上掉到一个陌生男子怀里……梦蝶倒抽了一口冷气,头嗡地一声大了许多,急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你别乱猜啊,我可不是靖西王爷的女儿。” 玖儿用收回的剑柄轻轻撞了她一下,附加一个大白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时,那男子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还颇为愉快。 梦蝶被他笑得又尴尬又狼狈,恼羞成怒道: “有什么好笑的嘛!就算我是靖西王府的小鲍主,又怎样?这件事,你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我才不怕呢!” 真不怕才怪呢! 若是让父亲知道她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非气死不可。自从被贬到西疆远离京城后,父亲反而在礼仪上对三个子女要求更严格了,认为将来有日若能重回长安,决不能让人看笑话。 七年前,太子离奇死亡,身为二皇子的父亲,被人密告与太子之死有关而为父皇猜嫌,幸得母后和朝臣力保才未丧命,但被封为靖西王,贬至西疆。想他一介皇子,竟然流落这蛮荒之地,虽然驻守边关的官员对他敬重有加,始终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空头王爷而已。 但无论父亲如何怀念都城长安,在西域长大成人的梦蝶和梦翔两兄妹却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不像沉稳儒雅有皇家风范的大哥梦谦,她和二哥受西域民风影响甚深,表面上乖乖地按父亲意思做,背地里却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但两人都知道,决不能再刺激父亲脆弱的神经了。 所以说完了负气的话,梦蝶的泪也差不多忍不住快要决堤了。 陌生男子终于收住了笑容,含有深意地说了句令人不解的话:“我们肯定会再见的。”说完便纵马离开。 梦蝶和玖儿骇然地望着他的坐骑如闪电般绝尘而去,黑马竟是如此神骏,梦蝶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从墙上被风吹下来。 等连人带马都跑的不见影厂,玖儿忽然“嗤”地一笑,说“刚才可真吓了我一跳,看你们那样子,倒像是你和他约好了要私奔似的,就少了个包裹啦!” “你胡说什么呀!” 梦蝶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大有不会善罢甘休之态,玖儿这才急忙说出自己赶来的目的: “公主,朝廷来了使者,我是特来找你回去的,今天你不能出去了。” “难道朝廷要召父亲回去?” “我也不知道,使者说要等府里全部人都到齐才会宣读圣旨。王爷命人去通知你,我代你应付过去后,就赶来追你了,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梦蝶的面又红了,急忙说:“我们快走吧。我还要赶时间换衣服,免得被其他人看见这副模样。” 玖儿有些犹豫地说:“公主,那人……你说那人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我可不觉得他像长舌妇。”梦蝶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早已了解那个男子般地对他充满了信心。 “钦此!” 朝使终于读完了圣旨,又干笑着说:“王爷,接旨吧,这可是府上的荣耀呀,令爱被封为夷宁公主,只等你们按圣旨送了夷宁公主去月族相亲,您全家更可以重回长安。” 王府的大厅内一片死寂。 “不!”靖西王妃大叫一声,全身颤抖地站起来。 “放肆!这是圣谕,你胆敢抗旨?” “圣谕?即要和亲,就该有些诚意,送自己的亲女儿去。宫中尚有几位公主待嫁,为何偏偏选中我们家的人?我们全家已被发配来西域,皇上为何还不肯放过我们?真是欺人太甚!” 为了维持家中的开支而向来在外经商,刚回到家中不久的靖西王长子刘梦谦也站了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冷冷地盯着朝使说。目光刺得使者心头一凉,急忙陪笑说: “哪里,哪里,皇上正是因为顾念手足之情,才颁下这道谕旨的。当年王爷被贬,皇上一直十分同情,但皇上登基尚不足两年,若现在直接让您回都,对先皇未免不敬。皇上想借此给王爷一个为国家立功的机会,然后才召回长安,免得在这荒凉的西域终老。王爷和王纪想必也思念长安的繁华和亲朋戚友吧。我看王妃的身体不大好,长安的气候比这里好的多,也该去养一养了,还有……” “如果要靠出卖女儿才可回长安,我们不需要。这里虽偏僻了些,但也少了许多麻烦,至少,朝中再有什么变故,也牵连不到我身上。”靖西王也站了起来,“你只管回去和皇上说,当年的事谁是谁非,已成过往,即使要终老西疆,我也一无怨言,皇上的‘好意’就谢过了。我能留在西疆与子女过现在的日子,就已心满意足。更何况,小女自五岁已与御史大夫林俞之子林书鸿订婚,岂可再配他人。” 庭上跪满听旨的家仆佣妇,只因梦蝶心地善良,为人随和可亲,性格又活泼可爱,全府上下无人不爱她如宝,此时一听圣旨竟要她远嫁一个鲜有听闻的游牧部落,个个都面露不满,大有舍命抗旨之意。 朝使看看众人,干笑两声,说道:“如果王爷是担心林将军那方面,倒大可不必。大概这里地处偏僻,王爷您尚未听闻。林书鸿林将军自从军后,建立军功无数,不久前,皇上已将清阳公主许配于他,所以,您答应和亲之事不算悔婚。且夷宁公主已许配过给林将军,照礼法,仍为林将军未过门的妻子,朝中再无人会向她提亲,岂不是可惜了她一副花容月貌?除非,王爷愿意让亲生女儿去为林将军的妾侍。” 朝使停了一下,又说:“何况送亲的队伍早已上路,过几天就可以到了,而奉命护送夷宁公主去月族和亲的正是林将军。” 靖西王一时无语,不知该对这个消息作何反应。原以为,虽然被贬来西域,但幸而两个儿子都各有一身本领和专长,不须他担心,女儿又自幼订了亲,将来嫁回京都,就更无须担忧。但万厅没想到,已登上皇位的皇弟竟还不肯放过他,又想出这种主意来。想他堂堂靖西王,好歹也是皇室子孙,但唯一的女儿竟要被迫远嫁个从未听说过的蛮荒小部落,这明明是对他的羞辱。 早有传闻说他当年的知交林俞自他被贬后,便转而支持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登上皇位,他还一直在心中为林俞开月兑,认为林俞虽然心思深沉非常人所能及,却一向嫉恶如仇,且与自己素来交好,——若非如此,当年自己也不会主动提出与林俞订下儿女亲家——不会是真的背弃自己,只是为势所迫。没想到原来是自己看错了人!现在连这门亲事都被对方背弃了,徒令女儿受辱。他不禁暗自长叹,为爱女的未来而心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人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满厅静谧中,忽然响起个清脆的声音: “领旨——谢主隆恩。” 众人同时愤怒地去看到底是谁率先领旨,却愕然发现正是一直未发一言的梦蝶本人。而她竟然还笑眯眯地说道: “大家不要再说了,我愿意去和亲。其实嫁去游牧民族,不一定那么可怕,更何况我向来喜欢草原,本来就不想回京。所以犯不着为此抗旨,请大家领旨吧。” 因为要接圣旨,梦蝶自来西域后第一次换上了隆重的宫装,上敛下丰的华贵服饰衬托出纤秀修长的体态,似随意似无意地披在肩上的透明长帛更显出她的轻灵飘逸的气质,几让人有飘飘欲仙之感。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她的双眸更令人震撼。 在那对灿若明星又漆黑如深不可测的夜空的双眸中,似乎隐藏着许多未知的谜,教人忍不住猜测那盈盈秋波之中,闪烁着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灵魂。然而它又是那么的纯真善良充满了好奇,没有一丝的阴影,没有—丝的丑恶,在这样的双眸面前,令人无法不被迷惑。 她就像一个幻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于空气中。 众人呆呆地望着她,突然间发现,当年活泼可爱的小鲍主,竟在不知不觉中已长成为一个清丽无匹的绝世佳人。只是她向来衣着随意简单,从不加以修饰,是以亲眼目睹她成长的众人一直未曾留心。现在,望着她发髻上装饰的不断轻轻颤动的金步摇,众人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一想到这样一个天仙似的柔弱少女竟要嫁去蛮荒之地,连朝使都忍不住暗叹可惜。 送走了朝使,大家散去了,靖西王叫住长子,两个人面色凝重地去了书房商量有关事项,希望能找到解救的办法。丫环也扶近于昏迷的王妃回房。梦蝶则在众仆佣的一脸凄怆两眼泪花中回到自己房里。 玖儿不久也进了房,一向甜蜜可人的面上竟也有些凄凄之色。 梦蝶倒吸一口冷气,苦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 “我不过是去嫁人而已,怎么你们都显得像是我去送死似的,其实不见得那么糟吧。” 玖儿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一时竟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梦蝶慌了手脚,急忙说: “好啦好啦,你别哭嘛,其实我都想过了,与其在家里做一辈子老孤婆或是与人为妾,倒不如答应嫁去游牧民族,那样至少以后不必像现在这么偷偷模模地离家。如果真让我嫁到长安,一举一动都按贵族的要求做,又没有解闷的地方,我倒宁可死了好呢……” 话音未落,玖儿的手已捂住了她的口,满面泪痕地急道: “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说也行,但你也不准再哭了。”她把玖儿的手拉下来,狡黠地眨眨眼,“你放心吧,我嫁过去后,如果娶我的那个家伙对我不好,我就通知你们夫妻俩,以你们的功夫,想救我逃走还不容易?” “你说什么呀,什么夫……妻……” 见玖儿连脖子都羞红了,梦蝶说得更开心了: “当然是说你和达合木啦。只要我嫁了人,你就不用再受你爹让你立的那个该死的誓言的约束了,想嫁谁就嫁谁。难道你还想嫁给别人?……” “你在说什么呀,现在到底是谁要嫁人了!我还有事要做,没时间听你胡说八道。” 玖儿急忙打断梦蝶的滔滔不绝,一时也忘了替她伤心,红着脸飞也似的逃走了。梦蝶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渐渐被无奈和哀痛代替。她揉揉已经笑僵了的双颊。她又何尝愿意被朝廷当政治筹码押到那个叫月族的陌生民族身上,但若为了自己而抗旨,庸碌无为又独断专行的当今皇上必不放过全家。朝使说的不错,指月复为婚的人已被定为驸马,父亲必不同意让她去做妾;但已许配过人的女子,又怎能再嫁?在这个社会里,女子如何逃得月兑受摆布的命运!倒不如索性一搏,说不定还会有出奇不意的结局。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候,为了能让家人安心,她只能强颜欢笑。 只是,实在想不到,林哥哥竟会做出这种事,竟然还亲自出马送自己去和亲。难道他忘了小时候与自己、二哥一起玩耍的开心日子?又或者,他以为自己若是不快点嫁出去,会妨碍他和清阳公主的婚事?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桌子旁,取饼铜镜照了照,然后对镜扮了个鬼脸。和亲就和亲!反正她总是要嫁人的,留在西域倒是顺了自己的意,以后无论是骑马还是跳舞,都不用顾忌了,远胜于回长安做个规规矩矩的木头美人。何况,她从来视林书鸿只如哥哥一般,嫁他和嫁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心,早在七年前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丢了。 丢在那皑皑的雪山之上。 想起往事,她不觉打开梳妆盒底层,取出里面的东西,坐在桌前呆呆地看着。这是她的秘密,甚至连亲如姊妹的玖儿也只是知道她非常看重它,每次外出必定随身带着做防身武器,却并不知晓其中的故事。这是一个只有手掌大的弩机,手工也颇粗糙,仿佛是孩子的玩具,但很实用。然而对她来说,它远不只是一件武器那么简单。…… 七年前,在举家迁往西疆的路上,快到边关时,所有人都越来越没精打采,大家知道,以靖西王的人才学识及他在京城的声望,将来无论哪一个皇子继位,都不会再召他回京,与他同行的所有人,今生今世大概都无法再重回故乡了。 一日黄昏,队伍停下来准备过夜,疲劳饥饿的众人正忙于做饭,忽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地上掠过。 “快看,好大的雕!” 一个士兵指着天空大叫。随行的军队顿时乱了起来。一时间,只听见士兵的大声喧哗和羽箭的嗖嗖声,谁若能亲手射下这罕见的巨雕,一辈子都可以以此为荣! 当时年仅十岁的梦蝶和与她年岁相近的玖儿在她们乘坐的车厢里看到巨雕在箭雨中挣扎,心中有些不忍,梦蝶一时冲动,便出了车厢向士兵们跑去,边跑边大叫: “不要伤害它!” 正在此时,巨雕似乎被激怒了,转头迎向箭雨俯身下冲,巨大的铁翼扫过人去,士兵们被它冲得四散奔逃,此时梦蝶恰好迎着巨雕飞来的方向跑去,它带着不可遏止的怒气冲到梦蝶的头顶上方,气流的冲击令梦蝶重重地摔倒在地昏了过去。巨雕一把抓住她的衣裙把她带到了空中。士兵们怕伤及王爷的爱女,不敢放箭阻拦,只得眼睁睁看它带着梦蝶越飞越远。 梦蝶终于费力地睁开双眼时,只觉得头疼欲裂,寒冷刺骨。 她慢慢才想起自己并不是在家里睡着了,而是被一只巨雕撞得昏迷过去。她连忙坐起身,向四周看看,刹那间,仿佛掉进了冰窟。 这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平台,一边是向上可以望见山顶的峭壁,她根本攀爬不了,另一边是向下的同样陡峭的悬崖。平台表面厚厚的积雪上散乱地放着许多动物的尸体,大多数已冻得僵硬。活着的,只有她。此外地上还有一些结满果实的植物断枝。 夜晚来到了,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上,冷冰冰的月光将雪山照得一览无遗!看来,她已昏迷了一段时间。她走到平台旁向下望去,只觉得悬崖陡峭得令人晕眩,她急忙退回安全的地方。 “想来我是做了巨雕的储备粮了。”她沮丧地自言自语道。这时才发觉自己饿得能吃下一只巨雕: 她尽量绕开那些动物的尸体,不去看它们,在植物断枝中找了一些看上去比较新鲜的果实,虽然这些果实像冰一样寒冷,但饥饿促使她吃了下去。一边吃,一边又暗暗求老天保佑让巨雕聪明些,懂得分辨有毒的和可食的果实。 当时只不过是初秋,但雪山上的气温却足以冻死人。勉强吃了几颗浆果后,梦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寒冷了。她站起来,用冻得僵直的双腿在平台上跳动着,不知不觉,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看过的歌舞伎表演。 在长安时,她一直很希望学会跳舞,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美丽的女子一样,在优美的音乐里,若风中杨柳般起舞。可当她对父亲提出请求后,向来疼爱她的父亲竟然大骂了她一顿,说什么身为皇族公主,一定要言行得体,不可肆意妄为,还立刻找了两个年长的侍女加紧对她的礼仪训练。害得她连自由自在玩耍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现在难得身边没有侍女,她情不自禁开始模仿舞女的动作跳起了舞,为了御寒,她跳得特别用力。她很快就陶醉在自己的“舞姿”中,一时竟忘了身处险境。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梦蝶吓得差点摔倒,她猛然转身,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峭壁前看着她。 少年头戴遮了大半个面孔的狼头帽,身穿厚厚的狼皮外衣,双臂缠着粗糙的皮革,右手提着一柄看来十分锋利的匕首,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裹,整个人只有一对眼睛露在外面,锐利的目光此时正紧紧地盯着梦蝶。 初见人类的喜悦之情很快就被一种奇怪感觉取代了,梦蝶心中对这个少年突然升起了某种陌生的熟悉感和无须任何理由的完全信任,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这时,他又说了一句话。梦蝶虽听不懂西域方言,但转念间,马上想起在这种地方冒出一个这样的少年似乎很奇怪,忍不住问:“你是谁?” 少年犹豫了一下,用语音怪异的汉语又问:“你是人吗?” 一股怒气马上在梦蝶心中升起,她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太过分了!我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不成?” 她可没有想到,少年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么高的雪山上看到一个衣饰华美、相貌清丽月兑俗的小女孩实在太过意外,以至不敢确认她是何方神圣。看她的外貌和装扮,像是天上的小仙子贪恋人间美景而下凡游玩;但看她那么笨拙地在忘乎所以地手舞足蹈,又像是不知那门子的小雪妖在发痴。 少年被她驳斥了一通愣在那里的时候,梦蝶才想到他不知看了多久自己的“舞姿”了,一时又气又羞,涨红了脸: “你怎么做事偷偷模模的,也不通知一声就偷窥人家跳舞嘛!” 少年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她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你这是在跳舞吗?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梦蝶急忙打断他,生伯他说出更不堪的话来: “我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什么人,在雪山上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小心让那只巨雕把你叼了去做晚餐!” “多谢关心,至少现在我知道你是人了。不过那只雕很聪明,知道什么人好吃什么人不好吃,所以像我这种皮厚肉粗的人只要和你在一起,倒还是不用担心的。” 听他这么说,梦蝶不禁打了个寒颤,联想到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一时竟吓得顾不上反驳少年。这时,少年一边说一边月兑下自己的狼皮帽子和外衣递给她: “穿上吧,不然就算雪雕不吃你,你也会冻死在这里。” 梦蝶犹豫了一下,但在西域少年取下帽子后露出的俊秀完美得令人惊讶的面上,不但丝毫没有恶意的讥讽,反而不加掩饰地有着与梦蝶类似的表情,那是对这次意外相见的迷惑、震惊——两人甚至不须交谈便可以感受对方心中毫不意外的熟悉和信任。他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并不像坏人。这一切令梦蝶无法再继续生气或拒绝这个人的帮助。 穿上温暖的毛皮外衣,一阵突发的委屈和悲哀令梦蝶心中压抑良久的恐惧如火山般爆发出来,她大哭了起来,少年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但瞬间又恢复了镇定,冷冷地说: “要是想引那只雪雕来,就再哭大声一点。” 梦蝶倏地止住哭声,满面惶惑地望着少年:“它不是走了吗?” 少年向上指了指相隔不远的山顶说:“山顶才是它的巢,这里应该是它们存放食物的地方。雪雕是一雌一雄生活在一起的,刚才我经山顶的雕巢下来时,它们分头出去为小雕准备过冬的食物了,暂时不在。只是雪雕虽然凶猛,但轻易不伤人,怎么会捉你来呢?” “大概是因为有人激怒了它吧。”梦蝶有些不太好意思。这么一说,雪雕把自己带上山的行为似乎又有些值得原谅了。她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就问道: “那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雪雕捉你上来的吗?” 少年说:“我是自己上山的。” “自己来的?”梦蝶简直难以相信,他能爬上这么陡峭的雪山??而他又为何做这么古怪的事?她忍不住问道:“你上来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耸耸肩:“我来找一样东西。你要是想离开这里,就不要打扰我,等我找到东西后,就送你下山。” 梦蝶急于离开这里,忙不迭地说:“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少年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说:“不关你的事。” “哼,有什么了不起嘛,要不是为了早点下山,我才不费事帮你呢。”梦蝶小声地嘟哝着,站在一边双眼望天不再理他。 少年几乎把整个平台翻了个底朝天,连僵硬的动物尸体也一一翻看过了,最后失望地站在平台中央,茫然无措地轻轻自言自语:“怎么没有呢?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难道盲婆婆占卜的结果不对?不会的,她从未错过。”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少年落漠地说,“我在找我们族里丢失的宝物,应该是在这里的,但我却找不到。” “很重要吗?” “嗯。” 看他那么没精打采的,梦蝶又有些同情他了:“你再找找看,说不定你刚才找漏了。会不会不在这儿?” “盲婆婆的占卜从未出过错。她说水晶在这座山上,就一定不会错。我本以为是被雪雕叼走了,但山顶的巢里没有,这里是它储藏东西的地方却也找不到。难道是被雪雕吞进了肚子?”一时间,他大有不顾一切捉雪雕来剖月复检查之意。 “水晶?”梦蝶却一怔。 少年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忘了方才还拒绝过她的帮助,充满希望地问道: “是不是你刚才找着了?那颗水晶白天像是黑色的石头,夜晚全身通透,对着月亮看时里面会出现一个圆形的图案。” 梦蝶摇摇头说:“在这座山上我没见过什么水晶,不过我倒是有一颗跟你说的一模一样的小石头。可我娘说那是我生下来时就含在口里的,若不是接生婆及时发现把它取出来,差点就把我噎死了。不知为何人人都认定那是宝贝,非要我挂在身上,说是可以避邪。你看,就是这东西了。” 她从颈上取下挂着的石头。父王曾找能工巧匠打了一个小巧的镂空金套,把石头镶在里面,方便她随身携带。此刻,她举着金套中的石头,拿给少年看: “你看看,就是这个了。” 少年激动之余,快步走近梦蝶。 月光洋洋地铺满了平台,水晶在月光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果然通体透明,中间隐隐有一个圆形的奇怪图案。 少年盯着梦蝶手中的水晶看了一会儿,突然若有所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以至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怪物: “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怎么了?” “水晶是将近十一年前自己消失的,与你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少年一时忍不住,欲伸手接过水晶。就在两人的手同时碰到水晶的瞬间,水晶突然光芒大作,将他们笼罩在强烈刺眼的光圈里,梦蝶觉得仿佛被无数小针刺遍全身,不禁松开手,少年也同时放开了手,两人又敬又畏地看到水晶周身闪烁着细小的蓝色电光,在空中飘浮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光芒减弱后,才慢慢地下降,少年及时地抓住它才没有让水晶掉到地上。 当水晶的光芒完全消失后,梦蝶如梦初醒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这确是我们丢失的宝物无疑。” 梦蝶有些后怕地说:“我从未见过它变成这样,好可怕。既然它对你那么重要,你拿去好了,反正我戴着也没什么用,这么古怪的东西,我也不想戴在身上了。” “你真的肯给我?” “当然。不过你可要送我下山。” 少年犹豫了一下:“这倒没问题,就算没有水晶我也会救你下山。不过,水晶既然和你在一起,可能跟我们族里的一个传说有关,你要随我回去,让族中的长老弄清楚是为什么才行。” “这很重要吗?”梦蝶问。 见少年郑重地点点头,她想了想说:“跟你去也没什么,可我不想让家人担心我。” “我可以让人通知你父母,而且我很快就会送你回去。” “那么好吧,我跟你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不过你可要记得尽快送我回家。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少年边说边把水晶放入怀里收藏好,笑了起来。“我们必须马上动身,再不能耽误时间了。山这一面太陡,我一个人也很难下去,何况现在还有你,唯一办法是走我来的路,先上山顶,再绕过雕巢从山的另一边下去,那边的地势较易攀爬。” “可是,可是我爬不上去。”梦蝶小声说。 少年笑了笑,打开背上的包裹取出绳子:“我既答应带你下山自会有办法。我背你上山顶。” 梦蝶刚按他的要求伏在他背上,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她痛得叫了起来,马上跳开,这才看到,在少年背后腰带上挂着一个用黑色的木头作成的奇怪武器,像一个带手柄的弓,便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 少年看了一眼,就把它取下来递给梦蝶,说:“这是我自制的弩,对付草原上的狼群很有效。你先帮我拿着,下了山再给我。” 梦蝶爱不释手地把玩手中小巧玲珑的弩。 “你到底想不想离开这里?”少年皱着眉头问道。 虽然他的语气颇为严厉,但梦蝶知道他没有恶意,于是一边收起小弩,一边抬头对他笑了笑。 少年看着她的笑容,似乎愣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真的?”梦蝶喜出望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娘说做人不能贪心。不如我用东西跟你换?” 少年笑了:“你已经送了水晶给我,这个弩就当是我谢你的吧。” 等少年再次用绳子把梦蝶拦腰绑在背上,他们就开始向山顶进发了。 开始,梦蝶一动也不敢动,生伯令少年失去平衡,大家一起掉下去,紧张得好像自己在爬山似的。 不久,她就发现少年爬山的动作十分熟练,不禁放心了许多,终于忍不住赞道:“你真好本领,这么陡的山也难不倒你。谁教你的?” “不想掉下山去变成肉饼的话,就最好别开口。”少年停了一下,有些气喘吁吁地说,“你可比我想的要重许多。” “不关我事,是你的皮衣重罢了。” 梦蝶急忙分辩。就是冒着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摔下山的危险,也还是要分辩的。谁让他那句话似乎在影射自己肥呢。 少年背着她,一点点向山顶移动。 眼看快到山顶了,虽然身处险境,不知为何,梦蝶反而觉得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暖流。她从侧面见到他的面上已累出了汗水不禁有些歉意,忍不住抬起环在他颈上的手臂,用衣袖为他抹去汗滴,轻轻说:“都是我太笨不会爬山,才累你这么辛苦,否则你现在早就离开这里了。早知会遇上这种事,我就该跟二哥一起学武功。” “学不学武功倒无所谓,不过依我看你最好学一下跳舞,免得一跳舞就吓死人。” 梦蝶看到他的侧脸似乎动了一下,猜到他在偷笑,想生气,不知为何却气不起来,只在心中记住了他的话。 “你……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面?怎么我觉得你好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迪亚兰提,你……”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凄厉的雕鸣从山上传来,两人的心都是一沉。没等他们感到恐惧,一个熟悉的巨大黑影就扑了下来。梦蝶只见到铁翼扫过少年的双手,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她穿戴着少年厚厚的狼皮衣帽,所以未受伤,不过,惊得抱紧了少年。 少年不顾雪雕用翅膀频频掀起的卷着冰块的风,仍顽强地紧贴崖壁,一步步向咫尺之遥的崖顶移去。就在他的一只手已搭上了崖顶时,雪雕静静地停在了他的面前,坚硬的铁喙狠狠地向他的手啄去。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他们不断地向下坠落,似乎永无止境。 慢慢地,他们都感到了异样。少年和梦蝶先后睁开了眼睛。又是那种奇异的光,从少年怀中散发出来,此刻正笼罩在他们周围,光圈明显地阻止了他们的下坠。光圈中,蓝色电光闪烁的半径更大了,不再仅仅限于水晶边缘。细小的电花在可以附着的一切东西上跳跃,头发、衣服、皮肤,无一不在。他们屏息静观,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 忽然,绑住他们的绳子断了,梦蝶只觉身体一沉,整个人又开始下坠。恍惚间,她向上望去,似乎见到少年血流不止的手正握住扁环中心的水晶,口中在说什么。随即,她愕然地看到少年身边的光环突然消失,他迅速地从她身边掉了下去,而她的身体又变得没有重量似的被光环重新罩住了。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昏迷了过去。 虽然已事隔很久,梦蝶依然感到心里一阵剧痛。她明白,当时,一定是那个少年不知用什么方法让水晶转而救她,她才能从那么高的雪山上摔下来而完好无损。否则,尼美妈妈纵然医术再好,也难以救活她。 若不是因为他曾嘲笑过自己的“舞技”,她也不会背着父亲向尼美妈妈以及逼二哥偷偷从中原找来的舞孃学跳西域和中原的各种舞蹈。现在,连尼美妈妈都说她起舞时就像传说中司舞的仙子般富有灵性,无可比拟。 然而,他是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变化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始终不能淡忘他,只是隐隐觉得,足以影响她一生的事件,从她看着少年在身边坠下雪山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发生了。 第二章 “小蝶!小蝶!” 二哥的声音一路传来。梦蝶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叹了口气,家里最麻烦的人物终于回来了。离宣读圣旨已过了五天,他现在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 等二哥终于找到她,虽然两兄妹久未见面,但他也不问候一声,就满面怒气地叫了起来: “你搞什么鬼呀!我刚才一回来就听大哥说了和亲的事。你为什么答应按那个混蛋皇帝的意思嫁人?你向来不是怕事的人,为何这次会乖乖听旨?他的旨意算什么?” 梦蝶等他一气说完,这才一脸无辜地回答: “我只不过觉得父母都年龄大了,确实不太适合在这里生活,如果可以回都城安度晚年,那我们也放心许多。如果皇上的意思是只要我出嫁就肯召回父王,我答应了又有何不对呢?” 梦翔狐疑地盯着梦蝶: “不见你才几个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了?你准是已另有计划。” “没有啊。只是我一想到嫁人之后,就可以离开家,再也不用整天担心万一某天父王发现你瞒着他做的事之后,把我这个知情不报的‘同党’一并处罚了。嫁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是宁可面对蛮子,也不愿面对发怒的父王!” 梦蝶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鬼脸。 听她这么一说,梦翔似乎想到什么,反而冷静了。他紧紧盯着梦蝶说: “你倒提醒我了,其实你嫁出去也好,免得我总是被人要挟,让我做这做那。不说别的,就是几年前找来三个中原最有名的舞姬那件事,就让我被父母教训到现在,不但被冤枉为声色犬马之徒,还差点被迫娶她们作妾。” “这个某某人可真是害人不浅。不过你堂堂的马贼头子却对付不了一个区区的草民,也有点太没面子了吧。” 说到这里,梦蝶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哥等她笑完了,这才面含笑意地说: “你的意思是不是指我应该对某某人采取报复行动,比如说阻挠她要做的事?” “这个我怎么知道?你应该自己去想嘛。何况我马上要出嫁了,路途遥远,谁知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还担心不过来呢,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要是路上遇到马贼,不但嫁不成,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呢。” “那到也是。万一你真的命乖运蹇遇上了马贼,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可惜你就无缘做月族的族长夫人啦。” 两人说到这里会心地一笑。家人里,梦蝶和二哥最亲近。两人不但互知底细,思维也最接近,许多话,只挑出一个开头,对方便可以明白了。 正在这时,玖儿也到后花园来找梦蝶了。她奇怪地看看他们,说: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我们只是在讨论我出嫁的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比如遇上马贼之类的。你知道现在西域挺乱的,到处是匈奴人和马贼。”梦蝶一本正经地说。 玖儿愣了一下,忽然惊喜地叫道: “好办法!如果二公子带着马帮从中途把公主劫走,朝廷就不能怪王爷抗旨,公主也就不用嫁人了。” 梦翔装出严肃的神情: “胡说,我是堂堂的靖西王第二子,大汉朝的皇孙,怎会这么做?将来若真的‘不幸’发生这种事,我也没办法。我是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不久又要出去浪荡四方了,对妹妹的婚事根本不关心。” 三人说到这里,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玖儿一直为梦蝶担心,现在许久不见的二公子回来了,她这才放心。 靖西王府内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虽然梦翔看起来一副风流倜傥、放纵不羁的贵公子模样,但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并非如众人纷传的“游手好闲地到处拈花惹草”那么简单——这种“好名声”最初还是从那几个舞姬口中传出的,后来梦翔发现借此反倒可以掩盖自己的第二身份,也就不去解释了,有时还故意造出一些事实,免得众人同一件事说多了觉得无聊。早在几年前,梦翔就开始率领一帮自幼常在一起玩耍的各族热血少年组成的马帮与匈奴人做游击战。近年,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其神出鬼没的行动方式和锐不可当的攻击使袭击西域驼队和边关小城的匈奴小队人马大多铩羽而归,一向骄横跋扈的匈奴人开始正视这支不可小看的马贼,几次设下陷阱想诱捕他们,但不是被梦翔识穿,就是被他们在饱受匈奴欺压的西域人民帮助下逃月兑。 朝廷虽然自己无法控制西域的局面,却难以容忍臣民的独立力量,所以梦翔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上阵时不是蒙面就是戴上假胡子,免得给父王又添麻烦。以至虽然西域没有几个人没听说过这个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神秘马帮,但也没有几个人说得出其首领是个怎样的人,西域人猜他是西域人,汉人猜他是汉人。 只要有二哥的帮助,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玖儿,你找我有事吗?”梦蝶问。 玖儿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忙说:“刚才有人来通报,说送亲的大队人马快到了,王爷和王妃都去了都护府准备为送亲的官员洗尘。等他们做完那一套繁文琐节,想来也到晚上了,所以我来问你去不去尼美妈妈家。这几天可是一年一度的大集市,外面很热闹,我们还可以顺便逛一会儿。” “好啊好啊,我现在就去换衣服!这几天总是对着府里一张张哭丧脸,我都要闷死了。”梦蝶高兴地跳了起来。梦翔对玖儿说; “你们在集市上可别玩得太久,最好快点去尼美妈妈家,免得有人以为我把你藏起来了,又来找我麻烦。” 玖儿的脸刷地红了,梦蝶开心地说:“你把达合木也带回来了!” “当然!再不让他回来见见玖儿,那小子又该闷得找我打架了。最近匈奴人也没什么大的行动,我就暂时解散马帮,让大伙儿回家见见亲人,好好休息一下。”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梦蝶和玖儿换了西域服饰后,从后花园的墙上翻了出去。很快来到集会的地方。触目所及,除了西域人,中原小商贩,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货品更是琳琅满目,有中原的漆器、丝绸、金银玉器,有西域的水果、玉石、武器、织物……加上来自波斯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各地的地方小吃。豪爽的西域人在这里那里围成一个个载歌载舞的小圈子,热闹的气氛令集市上的每个人都兴致勃勃。 梦蝶和玖儿有面纱遮面,而多年的西域生活,早令她们说得一口流畅的西域语言,所以也可以像西域女子一样自然大方地在街上看货物,时不时买些东西吃,或是随兴所至地加入某个小拌舞圈里显两手,远比穿汉族服饰的女子受的拘束少,玩起来也开心得多。正当她们站在一个杂耍摊前看得入神,一阵奇特的乐声随风隐隐飘来,梦蝶不觉心中一动。音乐既非汉乐,又非于阗乐,她虽然从未听过,心里却涌上某种奇特的感动和熟悉,她情不自禁循声而去,竟忘了叫上玖儿。 音乐从集市广场外稍为偏僻的地方传来,已经有一小群人围着吹奏的人了。当她千辛万苦挤进人堆时,不禁愣住了。 是他!那个几天前害自己从墙上掉下来,又及时救了她的西域人! 他此时正站在一个西域老人的旁边,微闭双目吹着一只黑色乐器,这只奇怪的乐器比他的拳头略小一点,呈匀称尖椭圆形,像是精制的埕,但其音色变化之丰富魅人又是埕远远不及。那乐声苍凉而悠远,忽而响遏行云,忽而细若游丝,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人心中最深处的感情。老人盘膝而坐,弹琴为他伴奏。他们面前放了一个盛钱的小鞭。 “原来你是卖艺的!” 梦蝶有些意外地叫出声来,真没想到这人竟能吹得一手好乐曲呢。马上有人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同时“嘘”的一声不让她说话。不过看了她一眼,那人就呆住了,大概没想到捣乱的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梦蝶早已习惯这种眼光,只对他笑了笑,就又全神贯注地听乐曲了。 一曲吹完,人们在地上的小鞭里放了不少钱,并要求再来一首。这时,那西域男子已看到梦蝶了,他面上露出些许惊异,一会儿又似想到了什么,对梦蝶笑了笑,那笑容如此灿烂,令梦蝶一时有些迷惑。紧接着,他吹起一首更动听的曲子,而老人则停下来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不知为了什么,一阵克制不住的冲动使梦蝶走进人群中的空地,随着音乐声跳起尼美妈妈教她的西域舞蹈。她偷偷学舞已有很久,又跟玖儿学过一点点轻功,跳起来优美流畅,乐感极好,有一种一般舞者难以企及的轻盈飘逸。汉乐的优雅柔美和于阗乐的动感热情,完美地结合在她身上,本已被乐声迷得入神的人群这下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那西域男子的眼中此时渐露迷惑的神情。他忽然将乐声一变,顿时众人心中仿佛被巨石撞击了一下。这是什么音乐?所有人都被音乐中那种绝望而又期盼、痛苦而又眷恋、迷惑而又执着的充满矛盾的美诱惑了。在音乐变换的瞬间,梦蝶只觉自己的心在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中仿佛坠入了一个奇怪的领域,那是一个黑暗的时空,危机四伏,充满死亡的气息,但其中似乎有什么在召唤她,在等待她,令她明知前途艰难却迫切地渴望前去,而且,无论如何,她亦无法不去,因为,那是她的命运。 随即,她发现自己正随着乐声跳一种陌生的舞蹈。她从未向任何人学过这种舞步,也从未见任何人跳过,但她对它毫不陌生,舞步仿佛自动地从她的脚下流出,它那难以形容的美丽有着无法抵抗的诱惑力,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像受到催眠般,不自觉地被它吸引着,直可忘却周围的一切。 此时的她已幻化成了一个精灵,在音乐的起伏中恣意飘舞着,忽而如狂风中的一片羽毛柔弱无助,在动荡中倔强不屈地抗衡;忽而缓似行云流水,悠游地飘过盛夏里花开遍野香气袭人的草原,只有和风从发间脚底拂过。无论过去和未来是什么,此刻已没有回忆、悔恨或苦难,没有灾难、不幸或恐惧。 此刻就是永恒。 一曲结束。众人敬畏地慢慢散去,仿佛刚才不是看了一场拌舞,而是看到了神迹。 然而,梦蝶和那个男子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们静静地相对而立,仿佛世上只剩下两个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慢慢自他们心底升起,仿佛从远古时已开始了漫长的守候,从开天劈地的时候,两个人的生命已紧紧地相系。 你是谁?我又是谁?梦蝶忽然觉得彷徨而疲倦。 突然“啪”的一声。两人愕然地转过头,看到先前弹琴的老人正愣愣地站在几步开外,琴已掉到了地上。男子将他那只奇特乐器收进怀里,疾步上前,拾起琴递给老人: “老爷爷,你没事吧。” 老人嚅动着双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男子扶着他站起来,把装钱的罐子塞到他怀里,带他走到旁边的几个帐篷后面,那里拴着一匹小毛驴。男子将颤抖的老人扶上驴背,怕惊吓他似的轻声说: “回去吧。今天的收入应该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了。” 老人敬畏池看着他,然后对着他和梦蝶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只剩下他们两人,由于被几个帐篷挡住了,周围看不见一个人。梦蝶此时才如梦初醒般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人都那么害伯?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男子看着她,笑了: “是月神曲,我没想到你竟会跳月神舞,凤凰。” “凤凰”两个字一出口,仿佛被雷电穿心而过,奇特而强大的震撼令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似乎这个名字包含了无数难以解释的感觉,遥远得令人难以企及,但又近得伸手即可触到。 男子困惑地摇摇头,似乎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叫梦蝶。但两个人在惊愕的同时,又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梦蝶甚至觉得这个名字比“梦蝶”更让她感到熟悉。等那突如其来的感觉消失后,男子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梦蝶说道: “月神舞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能够跳得像你那样的,我更是从未见过。你知道吗,你就像天上飞过的凤凰,高贵美丽、飘渺灵逸,能让见到的人洗月兑心中的污秽,让失望的人充满希望,……” “别说啦。”梦蝶红着脸打断他。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人?就算她真的跳得很好,也用不着捧得那么肉麻呀,听着都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真难为他说得出口,“我可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月神舞,我不过是听着你的音乐不知不觉就跳出来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听她这么说,似乎有些愕然,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你真的从未学过月神舞?我相信那一定是神的意旨,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可以带回一只凤凰而不是敌人,相信我的族人一定会很高兴。” 梦蝶吓了一跳,看来这人真的有问题,还是尽早月兑身为妙。她挤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我和我三……四个哥哥一起来的,他们现在可能正在找我呢。他们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但脾气特别差,若是找来这里,说不定会误认为你是坏人打你一通,到时我可拦不住他们。所以,所以我还是赶快离开好一点,免得累你受伤……” 一边说,一边就准备脚底抹油了。 谁知,刚转身跑了两步,就撞到了一堵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墙”上,她一下子被弹开了,那堵“墙”却又迅速向她迎来,并拦腰抱住她。 又是他!他的双臂温暖而坚实,铁一股地箍着梦蝶的腰,梦蝶整个人在他的紧紧拥抱下似乎溶进了他的体内。又是那种感觉:那种让人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充塞了整个身心的狂喜和期待的感觉。两人呆呆地注视着对方,一时相对无言。 “阿丽!阿丽!” 远处传来玖儿焦急的声音。为了不让人发现,她们商量好,每次外出时,玖儿叫阿美,梦蝶叫阿丽,两人扮作姐妹。 梦蝶一惊,若是被玖儿看见这情景,真是有口难辩了。她挣扎起来,然而他根本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面上还带着深深的迷惑和沉思,似乎忆起了什么事。玖儿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梦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大脑,她猛地抬脚,狠狠踢到了他的小腿胫骨上。 他受痛后终于放开了梦蝶,先是惊讶愕然,继而是受痛皱眉苦笑。梦蝶茫然而惶惑地退了几步,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心竟清清楚楚地为他面上瞬间露出的微微的痛楚表情而痉挛。他转过身,一个唿哨,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从不知什么地方奔来,停在了他面前——正是他那匹黑色的宝马。他转身敏捷地跳上马,苦笑着对梦蝶说: “多年不见,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说完,一抖马缰,风驰电掣般地离开了梦蝶的视线。 是他,真的是他,迪亚兰提!——他变了那么多,以至自己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梦蝶心里顿时如翻江倒海,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公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玖儿终于找到了梦蝶时,她惊讶地发现这个一向在府外活泼得不成体统的小鲍主竟满面茫然地对着大草原的方向发呆。 “可别是中了邪呀。”玖儿顿时惶恐起来,急忙用力摇着梦蝶的双肩,喊道: “公主!公主!发生什么事了!你……” “他没死!他没死!他真的还活着!你知道吗?原来那个人真的是他!我又见到他了!” 梦蝶终于被玖儿摇醒了,一边喊一边抱着玖儿跳了起来。 玖儿好不容易才拖着情绪激动的梦蝶离开集市广场,出城后不久,就来到位于大草原边缘的尼美妈妈的帐篷外,顾不得理会正在洗马的达合木,大声喊了起来: “尼美妈妈!不好了,你快看看她!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了!” 梦蝶一路上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这时才被她的叫声惊动,不明所以地皱着眉头问: “你在说什么呀!谁中邪了?” 玖儿一愣,没想到她突然又回复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埋怨道: “还不是你呀!突然间变得古古怪怪,自言自语不理人家,不是中邪才怪呢!准是遇上什么冤魂怨鬼之类的,早告诉你不要到处乱跑了嘛!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担心的!” “你又在胡说什么呀,我是遇上了一位故人!……” 玖儿和在帐篷外一边洗马一边看热闹的达合木诧异地看到梦蝶说着说着脸忽然变得通红,不禁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从帐篷里走出一位娇小的西域美妇人。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都会被她身上那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气质所感动。她有着西域女子特有的凝雪一般的皮肤,面容绝美而睿智,动作灵活而优雅,因为年纪的关系,身材稍微有些丰满却让人觉得可亲,若是仅看这些,人们会觉得她更像是达合木的姐姐而不像母亲。但她满头的银发和忧郁、深邃的双目又会让人以为她至少已到了垂暮之年,这又使她看来远比她的真实年龄要大的多。正是这一切,令她具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吸引力。 她的声音宁静而温暖,给人以回到了母亲身边的安全和舒适感: “小蝶,你好久没来了,还不快进来。” 梦蝶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 “尼美妈妈,你……你早就知道了吧,关于……关于我要被送去……去和亲的事?我……” “和亲!?” 达合木愕然地叫道。玖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 “大惊小敝什么?就剩你还不知道啦!” “你明知我刚回来嘛。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鲍主,你二哥知不知道?” “连你都知道了,二公子还会不知道!” 玖儿忍不住又一句话顶了回去,达合木做了个十分夸张的不满表情: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又得罪你什么了?怎么处处看我不顺眼?” 玖儿刚想驳嘴,尼美妈妈插话了: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不懂事,马上就有重大的事要发生了,还在斗嘴。你们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小蝶交给你们保护。还不进帐篷里去!” 已经进了账篷的梦蝶对着挨了骂的两个人做了个鬼脸。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他们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后,就从未停止过无聊的争吵,但又谁也少不了谁。 当年梦蝶被巨雕捉走后,玖儿也偷偷离开大队四处寻找梦蝶。她在大草原上迷了路,巧遇独自放牧羊群的达合木。她娇俏甜美的相貌被见惯了粗枝大叶的西域人的达合木惊为天人,忍不住指着她用她一窍不通的西域方言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还死缠着不让她走。又累又俄的玖儿被逼急了,气火攻心,挥剑鞘把他打了个半死动弹不得。出完气之后又不得不在他的指点下,把他绑在羊背上走了三天的路程送回家。这才发现这个西域坏小于的妈妈却是救了梦蝶的恩人。在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四个人亲如一家。后来,按照几个孩子的一致要求,一向避人而居的尼美妈妈把自己的帐篷也搬到了靖西王定居的城外。 这些年来,达合木不知打了多少不怀好意窥视玖儿美貌的人,就连梦蝶的二哥,小时候因为与玖儿常常是一副很亲密的样子,也不免多次在达合木的挑衅下和他大打出手——不过说起来,大多是二哥从老师那里学了新招术后,故意跑去撩起达合木的敌意,以便有一个毫不留情的对手让他试验一下新招,除了偶尔他招术不熟或玖儿恰好在旁观战以致达合木拼了老命也要打赢,一般都是以达合木被打到还不了手为结局。因为不打成这样,达合木决不会让他月兑身。而每次达合木受了伤,二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玖儿必会找机会让二哥吃点亏,比如饭菜汤水里多了些“佐料”啦,越规矩的事被王爷“无意”发现啦……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二哥终于对匈奴人的残暴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找到达合木深谈了一夜,两人不但和解,还成了最好的朋友,利用他们在汉族和西域少年中的影响力,组织马帮与匈奴人对抗,并由众人公推学识最广博的二哥做了首领,但即使到了现在,早已打架上瘾的两个人还时常不为了什么而打上一架。两个人的好身手也多半是从交手中练出来的。 玖儿明知道达合木对她的好感,却碍于自己曾发誓要尽全心全力保护梦蝶而不断故意挑他的毛病,但每当达合木为她打架受了伤趴在家里动弹不得时,她又总是忍不住偷偷跑去探望。玖儿的爷爷赵耕在太子一案中为了表明靖西王的清白,在朝廷上撞柱而亡。玖儿父亲身体不好,无法随靖西王来西域,便将学了一身家传武功的玖儿送到靖西王府,还让她发誓保护小鲍主,直到小鲍主嫁人为止。虽然梦蝶和梦翔一直劝她不用理会这回事,她却将此誓视如生命。 此时,两人虽然有几个月没见面,一见面却又忍不住吵了起来。梦蝶和尼美妈妈早就发现,这两个人太过害羞,是不会像别的情侣般静静说情话的,他们表达自己对对方爱意的方式,就是互相做在旁人看来几乎是恶意的攻击,所以向来任他们互相贬低,除非他们妨碍到别人。 大家进了帐篷,在草毡上盘膝围坐好后,尼美妈妈神色郑重地说: “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我会预见一些尚未发生的事吗?现在也该告诉你们了。因为,很快你们的生活就要发生巨大的变化。” 梦蝶心中一动,有些不祥的预兆: “尼美妈妈,这是不是指你以前说过的命运的鸿沟?你曾说过,你只能见到我十七岁以前的命运,而十七岁以后的日子,则无法预测,仿佛是被一道无形的鸿沟给吞没了。还有两个月我就十七岁了,难道是和我嫁去月族有关?” “你说什么?你是要嫁去月族?!” 达合木吃惊地叫了出来。玖儿白了他一眼,说道: “是月族又怎么样?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 达合木涨红了脸争辩: “你们是汉人,当然不知道月族在我们心中的地位了!” 梦蝶好奇地问达合木: “你知道这个部族?我在西域这么多年怎么从未听人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月族是最古老和神秘的民族,西域人对他们非常尊敬和畏惧,即使在背后议论他们,都仿佛是一种亵渎,更不会主动向你们汉人提起了。据说月族人是月神选中的使者,是受月神庇佑的幸运民族。月族人身上不但拥有平常人所希望的一切优点,还拥有人所不及的知识和一种强大而神秘莫测的力量。这是月神赐给他们的特权。还有,据说月族中女人都是绝色美女,男人个个英俊不凡,所以你至少不必担心会嫁个丑……” 达合木正准备把话题扯到听愣了的梦蝶身上,尼美妈妈制止了他: “看来你也只知道些皮毛和传说。虽然我答应过不对外人说出有关月族的事,但月族将与你们三人的未来有着很大的关系,即使把我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说出来,也不算是违背了诺言。” 梦蝶、玖儿和达合木听尼美妈妈这么说,不禁都好奇地专心听她讲起了二十多年前往事。 尼美出身于一个普通的游牧部落,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过世了。那年冬天快要到来时,可以放牧的草场越来越难找了,部落里的人分散居住在一个小小的湖泊附近,做过冬的准备。但一场暴风雪降临了。 风雪摧毁了羊栏,受惊的羊群顿时四散奔逃。尼美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风雪中。但她仅仅找到一只已冻得半死的小羊,之后,自己也冻昏在雪地中。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陌生的部族之中,这就是月族。照顾她的老婆婆台诉她,是族长在出去办事回来的路上发现了她的。由于月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认为外来的人总会带来灾难,所以族规禁止与外人不必要的接触,包括救陌生人的性命,但族长认为一个在风雪中把自己的外衣月兑下来包着怀中小羊的人,不会是坏人,值得冒险相救。 出于感激,尼美病还没好,就去向族长道谢,这才发现,原来他竟是一个英俊威武的青年。而当时的尼美也是自己部落里出名的美女,甚至有许多其他部落的少年闻名而来,希望娶到她。当她和族长莎米尔熟悉之后,两人很自然地相爱了。偏偏当时有神示说,她命中注定与月族有很大关系,所以长老们才不再阻拦,尼美就嫁给了族长,并在婚礼上发誓,从此遵从月族的每一条规矩和处罚。两个人快乐幸福地生活着,不久,就有了一对孪生儿女。 一天晚上,族长偷偷地走出去,她好奇地跟去查看,最后发现他是去一处密室见几个长老,族长和长老走后,她也进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个沉重的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灰色盒子。她并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闯下天大的祸,就顺手打开了盒盖。 只见里面躺着一颗六棱柱形的水晶,正发出无比灿烂耀目的光芒,还有一些细小的蓝色闪电围着它。尼美忍不住用手去触模水晶,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仿佛被闪电击中,立刻弹飞了出去,在她失去知觉前,见到光芒似乎暴涨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醒来时,她被剧烈的头痛折磨着,就像曾有东西在脑中狠狠地撞击过,并把它搅乱后又重塑,许多感觉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了,甚至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等她稍微好一些可以讲话时,所有的长老聚集到她的家里,还有她的丈夫。 长者们告诉她,月族流传了无数代,从来秘不示人的至宝——由月神赠与月族的水晶,不见了。现场只发现了昏倒在地的尼美,所以她是偷了水晶的最大嫌疑犯。尼美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含泪将实情说了出来。长老们都半信半疑,因为一般情况下,水晶在白天看上去不过是一块黑色石头,晚上也只是一块普通水晶,从未发生过在夜晚自动发光这种事,但大家与尼美相处已久,知道她不会欺骗他们。 一位长老想起了月族的一个古老传说:据说,当水晶的真正主人将要出现时,无论主人在哪里,水晶都会飞去主人身边。这个时候,也就是月族完成了神的使命、月族即将由世上消失的时候。 虽然众长老一向都很喜欢尼美,但族规规定,任何对水晶不敬的行为,都要处以死刑,即使是族长的妻子也不可免。 为了救尼美,莎米尔辞去族长一职,由长老们按族规重新在族人中选出新族长,并选择了一项足以换取尼美生命的重要任务——尼美至今仍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她的丈夫无法令她避免惩罚的最后一部分——被驱逐出月族,而负责将蒙住双眼的尼美送走的月族人不肯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仅是在分手的最后一刻告诫她,切不可将她在月族的经历告诉他人。按照和莎米尔的约定,尼美离开时带走了儿子达合木,女儿则留在月族,与莎米尔做伴。 她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后来,我的头痛慢慢好了,我才发觉,自已有了一种可怕而神奇的能力——能预见别人的未来。但我看到的仅是神允许我看的那一部分。为了避免看到太多悲渗的未来,我一直带着达合木避人而居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在雪山脚下遇见你——”尼美妈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爱怜地抚了抚梦蝶的发。 一直不发一言的达合木突然哑声说道: “我……我从不知道原来我的身世是这样的。” 而尼美妈妈这时连眼圈都红了,她声音低沉地说: “你的孪生姐姐名叫达尼雅兰。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她,记得替我告诉她,我一直都是那么爱她,如果不是为了不让你们的父亲孤身一人,我决不会让她离开我……” 一时间,帐篷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尼美妈妈叹了口气又转身对梦蝶说: “当年你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来后竟然毫发无损,仅仅因为着凉和受惊而发烧,已经很令我惊讶了。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你身上最令我奇怪的,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命运。我仅仅可以感觉到你十七岁以前的生命,在此之后你的生命虽然仍以某种奇异的形式隐隐存在,但我无法找到它。而我同时也感到你和月族之间有着很深的缘分,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以你嫁去月族这种方式。月族一向不与外人打交道,这次竟会允婚,也实在令人意外。” “我也不想嫁呀,我宁可留在这里。但皇上本来就一心挑我们家的毛病,若是我拒绝了,就怕他会借此机会难为我爹。何况他答应,只要我肯嫁,他就准许我们家搬回长安,爹和娘的身体也确实不适合再在这里生活了。” 梦蝶无奈地说。这时,她想起当年雪山上与迪亚兰提的巧遇,便说: “尼美妈妈,其实,月族的水晶已经找到了。”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着她,不知她为何这么说,梦蝶见状,就将当年雪山上发生的事以实相告。尼美妈妈知道后,有些惊讶,但随即就释然地说; “既然水晶已经回到月族,我就放心了。看来这本就是你命中注定要走的路,虽然艰难了些,但上天不会亏待你的。” “可是,我本来打算半路上逃走的。”梦蝶小声说。 尼美妈妈叹息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知道的只是结果,并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做才可避免不幸或得到好运。” 梦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尼美妈妈又对正在低头茫然沉思的达合木说:“路途遥远,和亲时,你也去送小蝶吧。” 达合木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我……我也要去?” 一想到要回到当年狠心将母亲赶出来的月族,从不畏惧任何事情的达合木有些犹豫了。虽然当年他还年幼,对月族没任何印象,但一想到多年来无助的母亲带着自己在草原上流浪所受的苦,他就忍不住怨恨月族人的残忍。 “难道你不想去见见你爹和姐姐?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会发生,我也会陪公主去的,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顺便也保护你一下。” 玖儿知道达合木心中其实是很渴望见到自己的父亲和姐姐的,何况,他若肯同去,可真是个好帮手。多年的流浪生活,使他培养出无入可及的在草原和沙漠中的生存能力,而他对意外事故的正确反应能力也常常令人惊叹。这简直是一匹现成的百宝骆驼,不带去可真是浪费“人才”了。 达合木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地说:“你保护我?” “当然了!” “就凭你那些花拳绣腿,还说要保护我?欺侮小孩子大慨还可以,要是在草原上遇到狼群,或是遇见匈奴人,只怕你会哭着找我救你呢。” 他越说越觉得这些事很有可能发生,一想到玖儿会遇到的危险,自己先吓白了脸,马上决定送她们去月族,管他月族与自己是什么关系呢,难道能吃了自己?还是保护玖儿事大。何况,他确实很渴望重见第一次听娘提起的爹和姐姐。以前每当他问到身世,母亲都会以沉默做答,并一连多日神色黯淡,以至他早已不敢再做询问。现在既已知道身世,若不借机会去见一见自己的亲人,只怕会后悔一世。 尼美妈妈阻止他们继续闹下去: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闹了,反正不管愿不愿意,你们几个都要给我乖乖地上路,这是你们躲不过的命运。达合木,你现在送小蝶和玖儿回去吧,赶快收拾好东西,你们可能很快就要出发了。” 梦蝶和玖儿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她们并没有发现,尼美妈妈注视梦蝶的目光竟像是永别般,爱怜、痛惜、伤心、无奈而又不舍。 快要到一条大路上时,忽然前面人头涌涌,嘈杂不堪,像是有人挡住了路。有达合木在前开路,好奇心旺盛的梦蝶和玖儿很快就挤到人群的最前面了,原来是两列士兵分别拦在路的两边不让人横过大路。 “准是你的送亲队伍从这里经过。”达合木轻轻地对两个少女说。 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精壮兵马缓缓地走过来了。 那队人马走近了,当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中年文官,另一个是年轻武将。梦蝶觉得骑白马的年轻将军很有些眼熟。顶饰红缨的凤翅盔下是冷漠而深沉的眼神和无可挑剔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内着闪亮的战甲,外罩火红色斗篷,镶金的战甲在火红斗篷的映衬下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一柄古朴的宝剑悬在身旁;他整个人仿佛是用冰和火融合而成的,但在战意昂然的外表中还令人意外地透出些无法完全掩盖住的淡淡的书卷气。 越来越近了,果然是林书鸿。 来边关前她已十岁,足以记得他的相貌。更何况,小时候父王与他的父亲林俞交情很好,常邀林俞一起饮酒作诗,还定下了儿女亲家。所以林书鸿也常随他父亲到自己家来,并且和二哥很要好,他的轮廓依稀还认得出。但现在这个表情冷得让人不寒而栗的人,已经不是当年与二哥一起捉了毛虫吓她,等她哭了,又爬到树上摘梨花给她赔罪的那个林书鸿,而是一个英俊、冷漠,但年少有为的陌生将军,并且即将护送她 或者说押送她嫁去一个陌生的民族。 梦蝶正望着林书鸿呆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贯穿全身,她回过神来,目光落到送亲队伍中骑马跟在林书鸿后面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用游牧民族远游时常穿的黑色斗篷把自己包得只露一对眼睛,此刻,他正用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梦蝶不禁全身一震。就是不看他那匹黑色宝马,梦蝶也还是认得出他。 她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对这支西域难得一见的精兵壮马突然失去了兴趣,拉了拉玖儿说: “我们走吧。” “再看一会嘛儿,反正王爷和王妃现在不在府里,急什么?” 玖儿正看得兴致勃勃,当然不愿这么快回到那沉闷的靖西王府。 达合木却早已不满玖儿如此专注地盯着那位非常出众的年轻将军看了——他更加庆幸自己决定和玖儿一起送梦蝶去月族——这时也急忙帮梦蝶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等出发了,你天天都是对着这支队伍,还怕没有的看?” 玖儿一想也是,这才答应离开。 梦蝶心中此时充满了疑问,迪亚兰提来这里干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章 “娘,放心啦,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王府里,梦蝶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哭个不停的母亲。 大哥梦谦也劝道:“娘,您再这样,让小妹怎能放心离去?” 王妃这才泪眼婆娑地放开了她说:“蝶儿,我们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们回长安才答应……答应……” 王妃又伤心得泣不成声了。梦蝶劝道:“娘,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嫁给月族的族长并不比给人家做妾更糟糕。我是自愿的,您忘了吗?您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等到王妃终于肯放梦蝶走时,梦谦一边陪梦蝶走向马车一边小声对她说: “小妹,不要让自己受屈。要是你不想出嫁,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梦蝶心中一热。与很小就来到西域的她和二哥不同,大哥身为长子,在宫廷的环境中长到十八岁才离开,向来温文尔雅,做事沉稳可靠。他为了维持家中的庞大开支而不顾自己贵为皇孙,常年在外奔波经商,所以,她和二哥都对大哥敬重有余,亲密不足。但她和二哥都知道,若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或遇上危险,大哥一定会竭尽全力来帮助和保护两个常惹麻烦的弟妹。比起心灰意冷不问世事的父王,他才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此时她几乎忍不住要说出她和二哥的约定了。但一想到大哥可能会因为这方法太过冒险而阻止他们,就只得忍住。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以后你照顾好父母就行了,多给他们找点事干,比如说办一门亲事之类的,免得他们有闲暇胡思乱想。”梦蝶背着其他人对大哥偷偷做了个鬼脸。 听了此话,梦谦的神色一时有些低落,但仍笑了。这个小妹虽然常常惹来一身麻烦,但她的善良和古道热肠却总是让人无法不疼爱她。当母亲第一次把还是襁褓中的她抱给他和二哥看时,他就被她那小小的脸上露出的娇美柔弱而充满信任的笑容感动了,他知道自己会为了保护她而做任何事。但现在,他却无法阻止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 倘若林书鸿当时不答应皇上的提婚,拒绝娶清阳,也许,一切会是另外一种情形。想及此处,他心中一痛。 梦蝶终于和所有人一一道别完,“上了马车。玖儿在车中已等了很久,此时同情地说: “王妃一向疼爱你,这次与你生别,对她打击一定很大,我们最好尽快逃回来。免得她伤心过度。” 梦蝶点点头,强忍下泪水。虽然与二哥约好了,半路上来“劫持”白己,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次仿佛是要和父母永别般,心里不断涌上绝望的感觉。她甩了甩头,为了不想那些不吉利的事,就找了比较轻松的话题来说; “这次可难为二哥了。他因为要提前出发去作准备,无法来送行。要是他不能顺利救我回来,以后娘一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呢,二公子此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放心吧,有二公子、我和达合木,怎么都能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的。” 一提起达合木,玖儿皱起了眉头:“这小子别是临时后悔不敢去了,怎么不见他呢?” “不会吧。达合木不是那种人,他向来做事只要答应了就决不会退缩。别急,他总会现身的。” 说起来,这桩婚事唯一令梦蝶高兴的就是,玖儿对达合木的态度已经很明显的开始转变了,不再是一副唯恐避之不速的样子,而是随和亲密了很多。 直到今天出发时她才知道,原来,月族派出了一个使者,以便带他们一行人去月族定居的地方。那个人正是迪亚兰提。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最令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知为何,知道他就在队伍里,令梦蝶对未卜的前途放心了许多,但同时心也更乱了。他隐隐觉得,她宁可永远见不到他,也不愿意在他的面前嫁给他部族的族长,无论那个族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庞大的送亲队伍在草原上停下来扎营过夜。 下车后,梦蝶辞退侍女,和玖儿在营地里四处走动。当她们好奇地看完士兵们搭帐篷后,又跑去看驼队随行的西域人如何打理牲畜。很快,两人的注意力被一个少年吸引住了,他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身体瘦小而结实,皮肤黝黑健康,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和沙漠上奔波造成的,简直是达合木小时候的翻版。此刻,这个“小小达合木”正在卖力地为两匹纯白的骆驼整理毛发。白骆驼看上去高大、美丽而骄傲,但又很温顺地听从少年的摆布。 “你叫什么名字?”梦蝶忍不住用西域方言问道。 少年一惊,手里的大毛刷“啪”地一声掉了。本来这两个天仙般的汉人少女在旁边看他工作已令他全身不自在了,没想到这位汉人公主竟还能用西域话向他发问,实在出他意料之外。他红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爹叫我……叫我阿扎……公主,你们安好。” 玖儿“噗哧”一声笑了,说道:“你错啦!我们两个可不都是公主,她才是公主呢。”’ 少年的脸更红了。梦蝶好玩地看着他,又说:“阿扎,你还够不到骆驼背呢,你爹怎么就忍心把你带来了?我们这次可是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呢。” “如果能亲眼看到月族族长,我不怕去任何地方。”阿扎满面虔诚和向往地说完,看了看梦蝶,忽然想到面前这个绝色少女就是月族族长的未来妻子,对月族族长的敬意马上就移到她身上了,说话又结巴起来,“而且……我四岁时,娘就……病死了,我又没其他亲戚,所以……所以我爹就一直带着我。” 梦蝶和玖儿对望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同情。梦蝶见阿扎提起母亲时,脸上隐隐露出凄苦的神色,连忙打岔,免得他想伤心事: “这两匹骆驼好漂亮,你一定用了很多心思照顾它吧。” 一提起白骆驼,阿扎马上神情振奋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说: “当然啦,大白和小白是专门挑选出来给公主您准备的。我爹说驼队里其他的事我还干不好,就让我先专心照顾它们。我们以后还要过沙漠,到时候,公主您就会看到它们有多好啦。” 梦蝶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没多久,就听帐外守立的士兵通传,月族使者求见。梦蝶和玖儿都一愣,忙请他进来。 迪亚兰提外披一件包住全身只露出一对眼睛的黑斗篷,进来后才除去。 玖儿见月族的使者竟是那日在府后见到的骑马男子,不禁有些惊讶,但顿生亲切之感。毕竟这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不是完全陌生的人。这时她听见梦蝶说: “玖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出去看看吧。” 玖儿迷惑地瞪大了眼,不明白她为何支走自己。 “只要出去一会儿嘛,我想问迪亚兰提使者一些关于我未来夫婿的事。”梦蝶见了玖儿的表情,又小声补充道。玖儿面上一红,笑自己的糊涂:这种事当着别人的面怎好意思问出口? 等她出去了,梦蝶马上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上次我见到你还是个卖艺的,这次就是什么月族使者了?” 迪亚兰提缓缓地笑了: “当时我在城里等送亲的队伍来,顺便去集市上转了转,刚好看到那位老人在卖唱。我见他生活的那么清苦,就去帮他一下。幸亏我这么做了,否则就不会遇上你,也不会看到你竟然跳出了月神舞,说不定就把你错过了。” “你在说什么呀。就算我不在那里见到你,现在不也一样要见面?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在我看到你跳出月神舞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下决心带你回族里,凤凰。” 梦蝶不知为何,每当听到他如此叫自己,都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眷恋感。一丝一点地渗透进她的心中。她好奇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皱起眉头的迪亚兰提,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迪亚兰提没有理会梦蝶的疑问,却神色严肃地说: “你真的愿意前去和亲吗?” 梦蝶知道,对月族的使者,自己应该毫不犹豫地答“是”,但不知为何,在迪亚兰提的面前,她冲口而出的却是一个“不”。 说完,她愣愣地看着迪亚兰提,等待着他的暴怒。没想到,他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 “那就好。我想你大概也不知他们的计划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嘛,好像我嫁去月族很委屈你们似的。又有什么计划了?” “这就要问那个林将军了。”迪亚兰提颇有深意地说:“那天林将军入城时,我见到你看他的眼神。凤凰,你认得他吗?” “认得?如果不是皇上选中他做驸马,我就是他的未来妻子呢。” 迪亚兰提意外地呆了一下。梦蝶不禁有些得意,看来他毕竟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想到这,她又禁不住为自己的念头害怕。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可是月族族长的未来妻子呀! “凤凰,我该信任你吗?”迪亚兰提的声音犹豫而痛苦,仿佛在做一项很重大很艰难的选择。 梦蝶静静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忽然心里掠过一阵悸痛。“不要再错了!”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喊着,几乎冲出口来。 一时间,两个人都被一种奇怪的情绪笼罩着,仿佛在这里的已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两个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的人。 迪亚兰提慢慢地拾起手,轻轻地抚着梦蝶的面颊。梦蝶无助地站着,无法压抑的悲伤从不知名的地方涌了出来。泪水慢慢模糊了她的双眼。 “有时我觉得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了,甚至当年在雪山上时,我就有这种感觉。” 迪亚兰提轻轻地说,似乎怕声音稍大就会让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般消失于无形中。他看着梦蝶,惊讶地发现无论如何提醒自己她是一个汉人,与随行的那些军人一样是潜在的敌人,但心中竟毫无保留地对她充满了信任。他笑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凤凰。” “是什么?”梦蝶毫不犹豫地说。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的皇帝会想到要和我们联姻吗?” “我还以为是你们主动提出要和亲的呢。” “不。有一天,我们族中来了一些带着礼物但衣衫褴褛的汉人,领头的就是这次与林将军一同负责送亲的王申王侍郎。他们自称是长途跋涉从中原来的,奉汉人皇上之命,愿以和亲为条件,联合月族在西域的影响力和汉人的实力,共同对付匈奴人。我们本来对这种贸贸然的提议并不成兴趣,但当时见他们在经过遥远艰难的行程后,只剩下那么少的人找到我们的居住地,便一时心软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再离开。就在那期间,我们族里一个会预卜的盲婆婆见到了预兆,神意显示,我们必须接受这次和亲,这样才能实现月族自古流传下来的誓言。所以我们答应了。” “是什么誓言?” 如果不是和尼美妈妈认识在先,梦蝶一定不会相信他的关于预言的话,但现在,尤其是在听尼美妈妈说过连她的能力都是来自月族之后,梦蝶不得不信。 迪亚兰提似乎有点犹豫,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最后开口道: “以后你会知道详情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目前最让人猜疑的是,为什么你们的皇上会想到我们。” “我还以为是你们认为娶到汉家的公主会很荣耀才向皇上要求和亲的呢,没想到却是被皇帝硬塞给你们的。” 梦蝶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迪亚兰提笑着抬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双眸说道: “若非如此,我怎能再见到你?” 听了这句话,梦蝶有些面红,不觉忽视了他面上隐现的忧虑和困惑。 “你说的盲婆婆,是不是就是当年预言水晶在雪山上的那个盲婆婆?”见到迪亚兰提点头,她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不知应该怨她令我远离家人,还是应该谢她让我又见到你。” “你认为哪一样更重要?” 见到迪亚兰提似笑非笑的样子,梦蝶的脸又红了,忙岔开话题:“你刚才说,要我帮助,是指的什么?” 迪亚兰提的神色渐渐郑重了起来: “我到现在仍不能确定到底这次和亲是否另有内情,如果你知道和亲的背后有什么阴谋,一定要告诉我。自古以来,月族无数次吃了信任别人的苦头,为了生存,我们必须随时保持警惕。” 梦蝶想了一下,说:“好的。我也总觉得这次相亲有些蹊跷,我比你更想知道其中是不是另有内情。如果林将军还念一点故人之情的话,或许从他那里会知道些原委,他肯定想不到我会帮你。” “你不能找其他人吗?另外那个送亲的官员王申呢?你是靖西王府的公主,不可以利用这种身份让别人告诉你真相?” 看到迪亚兰提略为犹豫的神色,梦蝶笑了: “我这个公主虽是出于皇室,但我爹空有王爷的名头而无实权。现在,连堂堂的靖西王都要受制于驻守边疆的小小辟吏,更何况他的女儿。那位朝中大臣不见得会买我的账。若是问其他人,即使皇上真有阴谋,下边的士兵不见得就知道。反而是林家与我家素有渊源,现在虽然物是人非,但也许林将军还会念些旧日的人情。人家是未来的驸马爷,我又是未来的月族族长的妻子,你又有什么资格吃醋嘛。” “谁说我是吃醋?我只是觉得那个林将军不是平凡之辈,怕你斗不过他罢了。” 梦蝶做出一个“只管放心”的笑容:“我不信他会把小时候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我相信他不会害我的。” “但愿如此。否则……” 迪亚兰提说着,面上竟有些茫然凄楚之色,梦蝶不禁看呆了,前途真的那么可畏吗?他到底对自己隐瞒了些什么? 无形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对不可预知的未来保持了缄默。 饼了一会儿,梦蝶问了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当年怎么得救的?我只看到你的手流着血,抓着水晶,光圈便移到我身上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紧紧抓着那块水晶,心里只是想着你决不能死。跟着就发现光圈转移到你身上了。不过,幸好我后来一连撞到了几棵生在悬崖上的树,减缓了下坠的冲力,最后恰好掉在一堆厚雪上,那时已经离山脚不远了。我下山后找了你很久,始终不见你的踪迹,后来,想着你有神的保护,应该没什么事,就离开了。” 迪亚兰提轻松地说着,仿佛是做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梦蝶联想到他在一连串的下坠和碰撞后,还要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疲劳,用被巨雕啄伤的手爬下雪山,心不禁抽紧了。她轻轻地抬起迪亚兰提布满伤痕的手,不知不觉中眼泪掉了下来: “都是我累你……” “既然我们都平安无事,还说这些干什么。” 迪亚兰提对她眨了眨眼,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梦蝶心中一动,害羞地把脸藏在迪亚兰提的怀里。两人静静地依偎着。 饼了一会儿,梦蝶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说: “你是你们族里派来为族长迎亲的使者,但现在……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向族长交待呢?” 迪亚兰提听了微微一愣,旋即大笑: “没关系,我和族长,谁娶你都一样。” 梦蝶听了他的话,一股无名火冲上大脑,喝道: “你以为我是什么?可以随便推来送去的东西吗?” “我还以为你想嫁的是我。原来你还是想嫁给月族的族长?” 迪亚兰提仍是那副令人着恼的笑容,梦蝶此时也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理由生气,以致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 迪亚兰提看出她的不满,这才又说: “盲婆婆之所以赞成和亲,就是因为她预见到,你的身上隐藏着我们族里最大的秘密。而我才是唯一与你有缘的人。” 梦蝶不信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到他并未把实情全说出来。迪亚兰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实情说出来,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玖儿回来了。梦蝶连忙与迪亚兰提分开,坐回自己的软垫上。 不久,迪亚兰提也告辞了。 等他离开后,在玖儿的询问下,梦蝶告诉她,迪亚兰提正是当年在雪山上救了她的人。 玖儿颇有感触地叹了一口气说: “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有缘人总能相聚。” 梦蝶红了脸,笑着打了她一下,心里一直萦绕不去的阴影暂时淡了一些。 之后的几日行程中,每逢休息时,梦蝶总是在找机会与林书鸿见面。然而,也不知他是真的很忙还是有意避而不见,反正梦蝶总是找不到他。 几日下来,随着对这支送亲队伍的熟悉,梦蝶的心中越来越冰冷。即使未听过迪亚兰提的怀疑,梦蝶也终会留意到这些很明显的可疑之处。 此次和亲不但未像朝廷以前与边疆各民族进行的多次和亲那样,有一个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而迫不及待地把她推向月族。但她却有一支比任何一次和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护亲队伍。 据阿扎从军中和驼队中听来的消息,这支部队曾与南越国苦战多年。几年前,原统领因指挥不当而战死后,朝中再无人敢自请领兵,一来畏惧南蛮的勇悍,二来不愿去受那潮湿闷热的苦。御史大夫林俞却在此时出人意表地举荐自己的儿子。虽然林书鸿自十四岁从军到那时已有三年军龄,不过人们一直都认为从军是他一时的少年人好奇心所致,并非真的想走上从武的宦途。但眼见林大夫不像是说笑,长沙王的告急书又一封接一封,皇上也就死马权当活马医,真的派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去领兵作战。刚开始,久经战事但已输得毫无斗志的老兵们没有人看好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少年,但几次小战事之后,众人便心服口服了。几年时间,已打得南越王再不敢轻举妄动,边境一时安宁无事。林书鸿的官职也越升越高,做到了大将军。这次林书鸿率一小部分人马被朝廷召回,皇上还亲口许下,只要此次送亲任务一完成,就用他为清阳公主的驸马。 眼前的这支部队虽然只有三四百人,但军纪严明,训练有素。林书鸿令出如山,在众人的心目中绝对是个严气正性、战无不胜、体恤下属的将军。梦蝶一见此阵势,先自寒了心:虽说派军队随行是为了防止匈奴人半路截击,但不久前匈奴人才与朝廷通婚,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撕毁和平协议,即使匈奴人真的来袭,也根本不必让刚被指定为驸马的林书鸿出马。更何况皇上其他方面的表现并不像是很看重这门亲事。显然朝廷是别有用心。 不过,看来驼队倒确实是在西域雇的,梦蝶相信,一旦让随行的牧民们发现,他们正在参与一项不利于月族的计划,一定会反戈,帮助迪亚兰提的。这一点勉强令她放了些心。 这天下午,梦蝶和玖儿正在车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忽然听到负责保护她们这辆车的士兵在和人争执,一个声音说: “我是来给公主送礼物的,你没看见吗?“ “不行不行,快走,你以为公主是谁都可以见的吗?” 梦蝶正觉无聊,巴不得找点事消磨时间,便向车外的士兵发话:“让他过来吧,没事。” 一阵马蹄声传到车的一侧,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侧面的车窗摇摇晃晃地伸了进来,在他的整个脑袋上只看得见一对眼睛和半个鼻子,其余的都埋在浓密而纷乱的头发和大胡子里。梦蝶和玖儿吓了一跳,玖儿下意识地模到了自己的宝剑。 对方突然笑起来:“你要是杀了我,以后哪里还找得到敢娶你这只母老虎的人呢。” “达合木!”玖儿和梦蝶同时叫了起来。 “别叫别叫,那帮士兵最会大惊小敝的了。”达合木急忙摇头压低声吩咐。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又把头缩回去了。 玖儿扑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轻声问道: “怎么这么一个怪模样?” “我怕有人认出我就是鼎鼎大名的马贼,才特地借了老大的假胡子来。我和老大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打算等这些护亲的士兵过了前路必经的沼泽地,元气大伤后,才把你们劫走。带路的月族使者今天早上已经通知大家再遇上河湖时,要储足水源,他自己和林大将军派出的使者去了附近的西域国家调集必需品。” “沼泽?” “听驼队的人说,前面本是洼地,春夏季时,雪水流到那里,汇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湖,夏末,湖水开始干涸,到现在这个时节,已经变成沼泽了。不过有我在,你们不用害怕……” 初见达合木的喜悦很快就消失了。梦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失落。她真的想离开吗?迪亚兰提说过,她可以嫁给他的。但她也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嫁去一个偏远而弱小的部落,父母即使回到长安,也将会因此而在势利的贵族们面前受辱;但若是自己在途中“被马贼所杀”,则父母会因此受人同情,这种同情更容易帮助他们在阔别七年的都城中重新立足。 自己可以先出逃,再回到迪亚兰提身边呀! 她忽然想到这一点,顿时高兴了起来。这才又开始注意玖儿和达合木的交谈。 “这些天来你躲到哪儿去了?” “我现在是驼队里的打杂,什么都干。以后你们有事找我,就问驼队领队帕尔买提吧,老大和我曾帮他打退过抢劫他驼队的匈奴人,这次只有他知道我的身份,也是他把我插进驼队来的。” 梦蝶突然想起来,若是自己逃了,达合木岂不是去不了月族?于是说: “达合木,如果我中途离开,那你又如何能见到你爹和达尼雅兰?” 达合木的神色有些落漠: “我娘的预言从未落空,既然她说我此行会见到他们,那就一定会见到。我又何必担心?” 梦蝶心中一凛,想起尼美妈妈的话来。那么,与月族有很深缘分的自己是否也是无论如何都会走上预定的路呢? 她闭上眼定了一下心神,又说: “达合木,你要不要我帮你向迪亚兰提使者打听一下达尼雅兰?” “暂时不要!”达合木急忙阻止,然后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在没有见到爹和达尼雅兰之前,我还不想让月族人知道我是谁。” 梦蝶若有所悟,玖儿这时说出了梦蝶所想:“你是不是想先见过达尼雅兰,判断应该视月族为敌还是为友,然后才决定是否让月族人知道你是谁’” 达合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补充说: “虽然以前不知道我和娘是被月族赶出来的,但小时候她孤身一人带着我艰难渡日的情形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当年发生的意外,很明显并不是娘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是不幸被命运选中而己。所以我一直觉得对娘很不公平。若是让我发现月族人对爹和达尼雅兰不好,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达合木一边说一边从窗口塞了一个东西进来,“我要回驼队了。这是你二哥专门让我带来给你们闷了时玩的。” “鞠!” 梦蝶和玖儿接过达合木递进来的一个精美的鞠,高兴地叫了起来,正要向达合木道谢,却发现他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这天队伍在途经一条清澈的河时,比往日提早了很多就停下宿营,以便驼队和士兵们做进入沼泽地的准备。正当营地内炊烟四起时,在车上闷了一天的梦蝶和玖儿叫上阿扎一起离开营地沿河边找了个草较浅的平坦地方蹴鞠。阿扎虽从未见过这东西,但牧民的孩子大都身手灵活,学的倒也很快。让梦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二哥和林书鸿教她蹴鞠时的情景,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时过境迁,当年那么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再也不会重现了。 若非迪亚兰提此刻离开大队去调集粮草,梦蝶定会拉上他一起来试试这汉人的游戏。她相信他也会喜欢的。 三人玩的正开心,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小草坡上,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忽然,阿扎一脚没有控制好,鞠越过梦蝶身边向着河水飞去,梦蝶一着急,连忙追去,脚下一不小心被绊倒,整个人倒在地上。只见一匹白马从背后闪电般迅速冲前,马上的人身手矫健,就在将近河水处,突然勒缰下马,截停了滚动的鞠,然后抱着它走到刚被玖儿扶起的梦蝶面前,将鞠递给她,同时开说道: “看来你的技术比以前好了许多。不过还是那么容易摔跤。” 来人正是林书鸿。此时他头盗顶上火焰般的红缨正随着草原上的风轻轻舞动,面上仍是那副冷冷的神色,似乎没有什么人或事可以让他动心。他看上去简直完美的让人无法从他身上挑出一丝毛病来,正是这一点让人感到害怕,他似乎与任何人都隔着很远的距离,令人无法捉模。 梦蝶不禁想起小时候每次自己摔倒时,强忍着笑的林书鸿和大骂自己笨手笨脚的二哥一起奔过来扶自己的情景,一时有些失神。 “民女见过林大人。” 玖儿最先反应过来,行了一个大礼。林书鸿立刻还了一礼,见玖儿和梦蝶都为他以如此谦恭的礼仪对待一个无官无爵的少女而惊讶,解释道: “你祖父赵大人的为人一向令家父尊敬不已,曾吩咐家中人等,若见了赵大人之后,必以大礼敬之。” “林大人有心了。民女没想到朝中还有人为爷爷说好话。” “赵大人忠心为主,何罪之有?只是……方法未免偏激了些,徒令靖西王又少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而已,于皇上并无实质的损失。” 此话一出,不但玖儿愣了,连梦蝶也大出意外。玖儿私下也曾向梦蝶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这种话从当今皇上的爱将兼准驸马的口中说出,就有些不可思议了。要知道,皇上可是一向视靖西王及爱戴靖西王的臣子如眼中钉的。 梦蝶觉得,那一瞬间自己似乎从林书鸿眼中看到了无限的悲哀和深沉的痛苦,甚至,还有些茫然。 第四章 “玖儿,你和阿扎换个地方玩,我有点事要和他说。” 梦蝶用西域话吩咐道,一边转身拉住正想离开的林书鸿的坐骑。 林书鸿见梦蝶拉着他的马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多事了,一等玖儿离开,便语气生硬地说: “夷宁公主,军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我要告辞了。” “林将军,我们出发这些天来,你总是用一句公事繁忙推托,从未来参见过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梦蝶想起自己的目的,话中带刺地说。 “这……公主,非臣不敬,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请公主做事以大局为先。” “你说的大局是指什么?我久处边疆,孤陋寡闻,实在没本事明白你这朝廷栋梁的意思!”梦蝶见他满脸的戒备和谨慎,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团怒火:“我只想要你给我一个答案。这次和亲到底是为什么?我至少有权知道,我在做的事是否有价值!” “无论真相如何,你已经答应了和亲,现在问这个问题,你不觉得迟了吗?不管这次和亲结果如何,你只要知道,我一定会做到我对王爷的承诺,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生命安全,就已经足够了,公主。” “除非你先让我置身危险中,否则我根本不需要什么保护!” 说完,她惊讶地看到林书鸿冰冷的面上竟隐隐有些怜悯和歉疚的表情,连他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再生硬冷漠: “公主,有时候,我们是无法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或不应该做什么的。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梦蝶可以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诚挚,不禁有些感动。幼时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时,他们三人常常整天在一起,忙着捉弄别人,忙着互相捉弄,林书鸿总是习惯于把她视为小妹妹,像二哥一样叫她“小妹”,也像二哥一样把保护她当做理所应当的事。 可一想起林家对父王的背叛,怒火又压下了对往日的回忆: “怎么敢劳烦林将军来保护我,说这话可要小心些,若是传回长安,让清阳公主误会了,岂不是误了你们林家的荣华富贵?” 林书鸿的面色蓦地一变,梦蝶一时害怕起来。有一瞬间,他的神色阴晴不定地变化着,似乎有某种压力阻止了他的愤怒的爆发,很快他又挂上了那副冷漠严峻的表情。然而就在他一掠而过的不冷静中,梦蝶觉得有些问题突然变得明了了。 林书鸿很勉强地苦笑了一下,说道: “公主,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不知为何,见他并没有勃然大怒,梦蝶反而觉得隐隐有些内疚。当年,靖西王被贬不久,曾与靖西王过从甚密的大臣不是被借故放逐或贬职,就是自动告老还乡。所以,即使林家为求自保而转附他人也是无可非议的,若非如此,皇上是不会放过他们林家的,无人不知林俞大夫不光是靖西王的好友,且是儿女亲家。想来这些年,为了让多疑的皇上相信他们的忠心,林家人也吃了不少苦。 冲突渐渐缓和,青梅竹马的亲密玩伴和解除了婚约的未婚夫妇这双重的过去又在两人之间清晰地浮现了,令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梦蝶轻叹一声: “只不过是七年的时间,我真不敢相信你竟变了这么多。到底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会弃文从武的?” 林书鸿怔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他略微考虑了一下,便说: “七年的时间已足够改变一个人了。你不是也变了吗?” 梦蝶听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一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褒是贬,忍不住解释道: “那只是因为我在这里遇到的人不会像京城的人那样,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伤害别人。我从不认为皇上把我们流放到西疆来是一种惩罚,相反,我甚至要感谢他,因为在这里,我才学会了如何真心地与人相处,才真正掌握了我的生命——至少我曾以为是这样……” 梦蝶说着说着想到自己终究难以摆月兑任人摆布的命运,不得不作为朝廷的一颗棋子让人送去和亲,便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林书鸿看出她的心思,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惊讶,难道她这自幼生活在都城中娇生惯养的皇家公主,竟会迷恋上荒凉而战乱的西域?他定了一下心神,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那王爷和王纪呢!他们在这里生活的好吗?” 梦蝶的心紧紧地抽搐了一下。虽然父王和母亲从未说过怀念长安的话,因为那里太伤他们的心了。但以他们的身份,在西域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更遑论他们身体日差,对西域的气候越来越难以适应。这也正是她答应这次婚事的主要原因。 她觉得愈发难以理解林书鸿了。听他的语气似乎真的很关心父王和母亲,但既然如此,他又为何甘心为新王效劳,并成为准驸马?要知道,他的悔婚和自己被送去和亲是在西域定居后发生的对父王打击最大的事。这也将令父王在都城成为众人口中的话柄。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不管怎样,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回长安了。” 林书鸿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的神色:“你真的相信,皇上会让他们回长安,而代价仅是你?” 梦蝶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林书鸿似乎并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身后,他的神色在瞬间又变得冷漠而肃然,冰一般凛冽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戒。 梦蝶下意识地转过身,只见阿扎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匈奴人来了……匈奴人的马队来了,我刚才……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听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我知道那是匈奴人的马群。怎么办?” 梦蝶迅速把他的话翻译给林书鸿听。 林书鸿并不惊讶,像是早料到有这种事发生,仅仅点了一下头,便问:“有没有通知大队?” 阿扎本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刚才一急就自然地用自己的语言报警了,此时,他结结巴巴地用汉语说:“玖儿姐姐怕我说不清楚……别人不信,所以她去通知驼队了,让我来通知你们……信我,我真的听出来是匈奴人的马队来了,大概有两百人左右。” 见阿扎急得快哭出来了,梦蝶安慰地模模他的头顶,也替他说:“和阿扎相处这些天来,我发现他确实有过人的听力,他甚至能凭听力区分出不同的骆驼脚步声。” 林书鸿郑重地对阿扎说:“我相信。多谢你及时通知我。” 听了他的话,阿扎的脸被迅速膨胀起来的自豪、敬佩和感激涨得通红。梦蝶好笑又惊讶地看着林书鸿仅用一句话就得到了阿扎的信任和友谊。 “上来!” 梦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林书鸿拉上了马,她急忙又说: “阿扎……” 不等她说完,林书鸿已探身向下把还在发愣的阿扎挟在了臂弯里。白马驼着三个人飞快地向营地奔去。 “各位前来有何贵干?若我没记错,我朝的公主可是刚嫁与你们的单于,你们可是为了要和我们痛饮一场,以庆祝新结的同盟?” 林书鸿微带讥讽地对带头的匈奴人首领说道。 那匈奴首领听到对面这个装束像是这支人马的首领的年轻人的话,不知为何竟打了一个冷颤。他勉强笑了笑,压下心底的不安,用口音怪异的汉语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一群流浪的穷人,想来讨口饭吃。如果你们交出女人和钱财,我就放过你们,不杀你们,我保证。” 林书鸿忽然仰天大笑。其实,他心中暗惊。很明显,匈奴人是专程来阻止此次和亲的。王申告诉他月族只不过是一个小得快要灭亡的部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将要发生的事,他只是出于谨慎才一路避开了其他西域诸国。没想到,匈奴人竟专程派了一支精锐的部队前来拦截。难道这件事其中还有内情? 匈奴首领被他狂笑的态度激怒了,回身大叫了一句什么,整支马队迅速冲向林书鸿的军队。 天色渐暗,落日为草原抹上了一层血色,营地附近的河水也染上了丝丝的红色。战事仍在继续,但已胜负渐分了。林书鸿统领的这批汉军,无一不是久经战事的老兵,人数也与匈奴军相差无几,匈奴人虽以剽悍勇猛著称,又较为熟悉草原环境,却占不到任何便宜。且汉军当日停止行军后,在河边已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匈奴人长途赶来,体力的损失远比汉军大,又没有占到突袭的便宜,故而战事开始后不久,就渐渐处于下风。 匈奴首领眼看败势已无可挽回,便在部分贴身卫士的保护下杀开重围越过河水逃走了。一直注意他的动向的林书鸿砍追上去,却被几个匈奴人同时围住,无法月兑身。他一边奋力突围,一边大声向在他周围作战的一小队士兵发令,让他们急追上去,活捉匈奴首领。 因为,他心中尚有一些疑问,需要匈奴首领来解答。 虽然大势已去,但匈奴人并未溃不成军,大多数人一边撤退,一边仍在不顾一切地疯江作战。 正在这时,忽然像一阵狂风吹过草原,所有的草都随风伏倒一般,一冲诡界的宁静在战场中渐渐传开来,先是匈奴人,其次是被对手的奇特表现所感染的汉军,很快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几声匈奴士兵的大声叫嚷令即使面对失败亦仍努力作战的匈奴士兵们突然仿佛噩梦乍醒般,纷纷纵马向营地的方向奔去。他们显然是惊慌得忘记了自己正在作战,当汉军以为他们是想袭击营地而阻拦他们时,有些匈奴士兵甚至不晓得躲避向自己砍来的刀剑。这种几近自杀的攻击方式一时令汉兵们不知所措,以致不久前还水泼不进的防线竟有许多部分被冲破了。 按照林书鸿战前的布置,梦蝶和玖儿正带着一众侍女集中在营地后方梦蝶的帐篷中。王侍郎则带着一小部分后备军,做为最内层的防守,将帐篷团团围住,以防匈奴人突破战线来到帐篷附近。不过开战后,还未曾轮到他们出手,因为每当个别匈奴骑兵能侥幸冲出战场,不等他接近帐篷,布置在战场与帐篷之间的驼队里的青壮年就起到了极为有效的防卫作用。而现在,守卫在第二层防线上的西域人也察觉到了这种怪异的气氛。很快他们就发现出了什么事,顾不得防守,人人面露恐惧之色,和匈奴人一起向营地的方向奔去。达合木见汉兵们还在犹豫观望,便催马冲入还呆站着的汉兵中,大声示警: “快跑!野马群惊了!正向这边来!快跑!” 他一边喊一边又拨马调头跑回营中,急于救玖儿和梦蝶离开这里。 林书鸿这才注意到,河对岸的远处,一大片遮天盖地的烟尘正滚滚向这个方向卷来,大群已经栖息了准备过夜的鸟雀,惊慌地四散飞逃在被夕阳染成昏黄包的烟尘前面。大地在轻轻地颤抖,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战马变得焦躁不安,似乎也欲拔腿逃走。 于是他下令,让士兵们后撤保护公主。 烟尘渐渐卷近,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多得难以计数的野马正如洪水般涌来,所过之处。一切都消失在千万马蹄之下。从未见识过野马群威力的汉兵们无不被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所震撼,纷纷纵马奔向营地,只希望能在马群到来前及时逃离。在野马群最前面,正是刚刚从战斗中逃走的匈奴首领一行。想来他们没跑多远,就被野马群退回来了。 林书鸿赶到梦蝶所在的帐篷时,众人已知道了发生何事,原本应守在帐外的王申王侍郎早已被乱军冲得不知到哪里去了,部下乱成一团。林书鸿策马直冲入帐篷,沉声对正在帐中听阿扎叙述事件经过的梦蝶和玖儿说; “快走!什么都不要带,没有时间了!阿扎,快去找两匹马来!” 阿扎急忙跑出帐外。 林书鸿拨转马头又冲出帐篷,一眼瞥见阿扎奔向骑着马牵着两匹白骆驼艰难地穿过人流向这里赶来的达含木,达合木正一边移动,一边对混乱而拥挤的人群大喊: “不要和马群同一个方向跑!你们跑不过野马的!要沿着河边走!避开马群的方向!” 林书鸿赞许地望了他一眼,心中已清楚这个满面络腮胡子的西域人决非一般的驼队杂役那么简单。不论是他作战时的身手还是此时他的镇定和周密考虑,无不令林书鸿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林书鸿拍出宝剑,喝止了一些手下的亲兵,让他们在人群中把达合木的喊话传开。 他的存在似乎本来就有着一种镇定的作用,再加上他的部下到底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不久大多数人开始渐成队形向河下游狂奔而去。此时,梦蝶和玖儿也已准备好,分别上了达合木带来的两匹白骆驼。林书鸿有些担心地问: “这骆驼跑得快吗?” 达合木尚未回答,已登上了一匹被达合木制服的无主奔马的阿扎忙说: “当然!大白和小白跑得快极了!” 一路上,林书鸿与达合木默契地分别守在梦蝶和玖儿两边,以便保护。阿扎则跟在梦蝶和玖儿中间偏后的位置。 野马群不但数量惊人,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当野马群赶到时,大部分人尚未跑出野马群覆盖的范围,与倒退回来的匈奴首领一行人一起被困马群当中。不过,此刻谁也没心情去理会刚才还厮杀在一起的敌人了。野马群中,每一个人都竭力坐稳在受惊的坐骑上,以免掉下地被踩成齑粉。 就在此时,马群中出现了一匹落日般火红的野马。 那匹马是如此的卓尔不群,它的神态、它的狂暴、它的骄傲以及与周围狂奔的野马之间奇特的距离,无不说明它的与众不同。然而,这样一匹仿若天马的神骏的骑手,却是一个身穿五彩衣裙的妙龄西域少女。 少女扫了一眼被困在马群中的众人,突然转向,直奔身着盛装勉强骑着一匹白驼,正狼狈地提着裙裾生怕被野马挂住而将自己拖到地上的梦蝶。只听梦蝶一声惊叫,那西域少女已将她捉到了火红色野马的背上,众人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和梦蝶远去。一直努力想靠近梦蝶保护她的林书鸿奋力带马前追,但终无法抗拒几近疯狂的野马群。 梦蝶睁开双眼,头疼欲裂。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着,身下是一块铺在草地上的老羊皮。已经是深夜了,在柔和的月光中,天空如通透的墨玉。耳边传来干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明一暗的火光在眼前跳跃。她艰难地动了动头,看了看周围。四周是一些稀稀落落的小树,身边有一个火堆燃得正旺。看来,她此刻是在一片小树林中的空地上。她忽然想到,迪亚兰提不知是否已经回到营地了,如果他发现自己被人劫走了不知会做何反应? “你醒了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美得难以描绘的面孔,巧手绣成的小帽下,一头漆黑微卷的长发被编成了无数的细辫子,洁白红润的面上嵌着一对幽蓝的大眼睛,娇艳动人又纯净如水。此刻,这个西域少女正怒气冲天地望着她,见她确是醒了,又大声喝道: “你是不是那个要去月族和亲的汉人公主?” 梦蝶一下子睁大了双眼。她只记得自己被这个少女横放在马背上,并且因为自己不断挣扎,被她在自己头上不知用什么狠狠地敲了一下便晕过去了。一想到她是如何对待自己的,怒火就不由自主地冒上来了,梦蝶用反绑着的双手支撑着坐起来,回喊过去:“你又是谁?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少女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俘虏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还会比自己更凶。不过很快,她就定下神来,冷冷说道: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应该是我先确定你的身份,然后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要带走你。” “哈,原来你连我是谁都还弄不清楚。” 西域少女洁白温润的面上泛起一抹微红: “就凭你穿的这身衣服还有你骑的那匹白驼,任谁看到你,都知道你和其他人不同了,这有什么难认的?我不过是想听你自己说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手掂了掂梦蝶挂在胸前,用碧玉珠、玉雕和金、银制成的缨络。 梦蝶在战事开始后,就在一班侍女的半请求半强迫下换了一身御赐的宫装:照侍女们的说法,仗若是打赢了,身为公主的她要代表皇室接见打胜仗的将军;若是打输了,她更应该以最尊贵的姿态接见匈奴首领——或为保清白而尊严地自杀。没有人想到,这反而成了累赘,更害她成为最明显的目标,被人捉去。 梦蝶低头望了一下自己的服饰,不禁摇头苦笑:“你没猜错。不过,你又是谁?” “我是月族人。”西域少女表情严肃地说。 梦蝶有些迷惑了:“你是月族人?那你捉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少女微微眯起美得可以淹死人的双眸,对梦蝶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说:“杀你。” 梦蝶一时愣了,半天才倒吸一口冷气说:“为什么?” “预言说你嫁给族长会给我们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要答应相亲呢?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人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先答应了相亲,我才被迫要背井离乡,远离家人!” 梦蝶越说越气,想到皇上逼自己出嫁,现在这个自称是月族人的女孩又因自己出嫁而要杀自己,真是天不开眼了。 西域少女有些愕然地看着梦蝶,迷惑地说: “如果你不想嫁人,为什么又要来呢?” 不知为何,梦蝶觉得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气质,无形中对她产生了好感,而且毫无理由地相信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梦蝶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答应和亲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是你们的皇上逼你呀。”少女的语气既同情又满意,她想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这么说,你并不想嫁给族长了?” “当然!”梦蝶肯定地说。自从知道迪亚兰提就在她身边后,她再也未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过动摇。 西域少女忽然从她的靴筒中抽出一把外型古朴的锋利匕首,割断了一直绑着梦蝶双手的绳子,神色严肃地说道: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在草原上流浪两个月?” 梦蝶揉着双手,惊讶地望着她。只见她忧郁地笑了笑,转过头望着燃烧的火堆: “你放心。我根本就没有打算伤害你。我只是想把你带走藏起来,直到过了月神祭——还有不到两个月了。我们有一个古老的预言说,在某一个月神祭的夜晚,一个外族女子会做为族长的新娘来到月族,令月族人实现曾在月神面前立下的古老誓言,那一天也就是月族完全毁灭的一天。” 她神情更加落漠地喃喃说道: “也许我这么做是错的,因为我,为了逃避身为月族人所应付出的代价,背叛了神的意旨。但只要能拯救族人,我愿做任何事,即使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梦蝶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全身一片冰冷。尼美妈妈和迪亚兰提曾说过,她与月族有着很深的渊缘,但她总觉得他们对自己隐瞒了什么,难道就是如少女所说,她同时亦会为月族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第二天早上,晨曦刚刚把小树林的尖梢染成金色,两个人都起来了。不约而同,她们都绝口不提昨晚的谈话。 西域少女拿出自己带备的干粮,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 梦蝶最感好奇的是这少女如何驱动野马群。话一问出口,少女爽朗地笑了: “全靠烈火。” “烈火?是你骑的那匹火一般的马?我还以为它是野马。”梦蝶惊讶地说。 “它确实是野马,但在烈火还是头马驹时,就已经没有哪一匹成年野马敢惹它。我认得它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一次,它不知为何落单了,独自被一大群野狼围住。我刚好经过,看到它已经踢死了不少野狼,其他的野狼不敢靠近,只是散开包围它,想等它筋疲力尽时才下手。我冲进狼圈帮它,最后和它一起冲了出来。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后来它慢慢长大,做了一大群野马的首领。这次我本打算让马群先把你们的营地踏烂冲散,再趁乱在天黑后偷入你们的营地找你,”说到这儿,她大笑了起来,“谁知道竟这么顺利,你那么抢眼地被马群困在中央,我一眼就望到了。” 梦蝶想着昨天自己穿着这一身繁琐的衣服,骑着大白困在马群中的样子,不禁也笑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勇敢而坦率的西域少女了,而且,少女身上总有一些让她迷惑的熟悉的影子,就忍不住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一边将水囊递给梦蝶,一边说:“达尼雅兰。” 梦蝶一惊,差点扔了水囊,竟有这么巧的事,她压下心中的兴奋,说道:“你就是前任族长的女儿?” 这下轮到达尼雅兰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我听尼美妈妈说的。” “尼美……我娘!?” “嗯!而且,你的兄弟达合木还跟我一起来了呢。尼美妈妈让他随我去月族,既可以一路上保护我,又可以借此机会见见你和你们的父亲。” “达合木……娘……这是真的吗?”达尼雅兰的眼睛湿润了。当年母亲被放逐时,她还小得不足以拥有记忆,倘若不是族人告诉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美丽温柔而不幸的母亲,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 梦蝶同情地望着她,伸出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说: “尼美妈妈曾说,她离开月族时,心中最不舍的就是你和你父亲,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达尼雅兰无声地哭了。多年来,她是那么渴望能重见母亲和弟弟,却又苦于不知他们漂泊到何处了,甚至怀疑他们是否能熬过严酷艰难的流浪生活。现在,在这么奇特的环境下,她却突如其来地听到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饼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地说: “谢谢你告诉我他们的消息。不过,你……怎么会认得他们的?” 梦蝶想了一下,就从尼美妈妈在雪山下救了她的时候细细讲起。不知不觉中,两个人之间的所有芥蒂都如阳光下的薄霜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日中时分,达尼雅兰才把想知道的事都问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幸亏我没有真的伤到你,要不然,就算将来见到娘和达合木,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你放心,只要过了月神祭,无论你想回家还是去月族,我都会送你去的……”达尼雅兰的神色突然一暗,“你……你并不想嫁给族长的,对吗?” 梦蝶暗暗留意到她的变化,说:“那当然了。” 达尼雅兰的神情顿时一轻。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梦蝶,不过尼美妈妈和我家人都叫我小蝶。” “梦蝶?很好玩的名字。” “我娘曾说,我们家几兄妹的名字都是按我们出生时父王的心态而定的。我大哥出生时,父王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有一个老臣劝他要谦虚谨慎,所以父王就给大哥取名为梦谦,取无时无刻即使梦中也不忘谦谨之意;二哥出生时,父王正被宫中各种繁文琐节和钩心斗角纠缠得透不过气来,十分渴望能如飞鸟般摆月兑牢笼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为二哥取名为梦翔;后来父王认命了,认为此生此世永远无法摆月兑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能在书中找寻精神上的自由和寄托,所以为我取名‘梦蝶’。” “看来,你们生活的并不开心。” “以前是,不过,自从七年前先皇将我们一家贬来到西域后,我们反而过得开心了。虽然西域的局势动荡不安,但我们在这里才重新找到了人间真情,不仅少了许多无用的繁琐礼节,也再不必对人对事都要无刻不警觉。所以我们都很喜欢这里……” 正说着,梦蝶忽然领悟了一件令她一直受困的事。她思前思后,觉得父王和母后虽然从未说过喜欢西域,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一不表现出他们对西域民风的热爱,对宫廷的痛恨,他们平日表现出的对都城的恋恋之情,仅仅是因为那是他们生长的地方,但他们从不曾真正希望重新回都城过那种毫无自由和乐趣可言的生活。自己原是不必以答应和亲为代价来换取案母的都城居住权的。 那么说,这次和亲事件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她重见迪亚兰提了。 想到迪亚兰提,梦蝶不禁面上一红,此时不知他是否已经调集了粮草赶回来了? 达尼雅兰见梦蝶甜甜地微笑着陷入沉思,忽然眼中一亮: “是不是你已有了心上人,所以才不想嫁给我们族长?” 梦蝶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点点头。 一时间,达尼雅兰是如此的开心,梦蝶简直有些感到奇怪。只听她又说: “其实,你和我们族长原是很相配的,你这么美丽,”她打量了一会儿梦蝶,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神色。“而族长也是一个非常出众的人。他还是少年时,就开始不断为本族立了很多旁人难及的功劳,所以后来他刚一成年,就被众长老选为新族长了。只不过,根据流传下来的传说和例子,我们族的族长和外族女子通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就像……就像我父母。” 梦蝶见达尼雅兰的神色有些暗淡,忙说: “你放心吧,现在既然你知道尼美妈妈的下落了,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对了,达合木一直很担心月族人会难为你和老族长,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达尼雅兰笑了笑说: “其实族人仍然很尊敬爹爹,令娘不得不离开月族的只能说是天意,不怪任何人。” 等她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了,梦蝶又问: “我一直有些奇怪,既然你们都认为族长娶了我会给你们带来灾难,为何又要答应和亲?到底你们的祖先立了一个什么样的誓?” 达尼雅兰有些为难地说:“不是我不信任你,但这是我们族中的秘密,每个人都曾发誓要保护它,你不是月族人,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那就算了。” 梦蝶其实很想问,如果她嫁给一个普通的月族人,而不是族长,会不会给月族带来灾难,但她羞于开口。 这片小树林大概很偏僻,两人又在这里过了两天,竟没见过一个人。这两天的共同生活,使她们亲近了许多。这天又是正午时分,达尼雅兰说: “我们该换个地方了,干粮还是省着些吃吧。今天我们打只野兔来吃。” 她们很快就在树林里发现一只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的肥胖大野兔,达尼雅兰一边从一直挂在腰上的小皮囊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一边轻轻说: “你在旁边看着,我来动手。小心别弄出声音。” 梦蝶紧张地点点头。 只见达尼雅兰手中的东西忽然射出一道黑色的影子,正中野兔的后腿。野兔一惊,跑了起来。达尼雅兰正要去追,却为梦蝶的一句话而停下了: “我也有个你这样的小弩,让我来帮你。” “你说什么?这弩是我们月族特有的,你怎么会有?” “是七年前迪亚兰提送给我的。”梦蝶想也没想随口说了出来。这才看见达尼雅兰全身一颤,面色大变:“迪亚兰提?七年前?” 她上前一把将梦蝶刚取出的弩抢了过来。梦蝶奇怪地问:“怎么了?” 达尼雅兰面色惨白地说:“你怎么可能有族长的东西?” 梦蝶一惊,说道:“你在说什么呀。迪亚兰提不过是你们月族派来接我的使者。” “迪亚兰提就是我们的族长。” 两人突然醒悟到对方话中的意思,一时相对无言。 饼了一会儿,达尼雅兰盯着从梦蝶手中抢来的小弩,神态茫然地回忆说: “这把弩是我小时候亲眼看着族长做的。那时他还小,尚未做族长。这是他的第一把弩,手工还很粗糙。后来我大一些可以学狩猎时,曾想向他要来,可他说他用惯了,不能给我,但他教我自己做了一个。后来,盲婆婆说月神水晶重现了,只有他才能在一座雪山上找到。一年后他回来时,果然带回了月神水晶,但他的弩不见了。他说,他送给了雪山上的一个小仙女。” 梦蝶张口想说什么,但看她的神情,又不知说什么好。这时,达尼雅兰苦涩地一笑: “我一直以为他是丢了这把弩,没想到,却在你手上。” 不知为何,梦蝶觉得心中有些悸痛,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说: “我真的不知道迪亚兰提就是月族族长。” 忽然,一阵巨大的恐惧贯穿她的全身。达尼雅兰说的关于月族的传说在刹那间全部涌上了脑海。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说: “公主,你没事吧?” 一匹白马电光般冲入了林中。马上的人正是林书鸿。 第五章 等王侍郎带着几个官员前来拜见为她压惊后,梦蝶辞走了帐中的侍女,玖儿才告诉她,几天来,为了找她,众人寻遍了附近一带。在那场野马群造成的大混乱中走散的士兵后来都回来了。唯一的收获应该算是捉住了同样被马群困住的匈奴首领。 直到这时,梦蝶才说出,捉走她的西域少女正是达尼雅兰。 “公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梦蝶不想玖儿知道其中原因后为自己担心,只是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她并没有恶意?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她平安无事。这件事就由你去告诉达合木吧。” 这时帐外的士兵通报,迪亚兰提使者求见。 玖儿说道:“迪亚兰提使者带了粮草回营后,听说你不见了,马上不顾劳累就又去找你。林将军找到你们后,才派人去通知,让找你的人都撤回来。” 正说着,迪亚兰提已进来了。他站在帐篷门口静静地望着梦蝶。梦蝶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一直不愿正视达尼雅兰告诉她的一切,因为承认迪亚兰提是月族族长,就等于是承认了等待着他们的只有不幸。而这正是她所不希望看到的。她不愿任何人因为她的缘故而受到伤害!但现在,迪亚兰提就在面前,她开始后悔自己跟林书鸿回来。 玖儿见两人神色有异,知道他们有些不希望外人听到的话要说,便俏俏离开了。 “她没有伤害你吧?” 梦蝶摇摇头,听出他话中的歉意。看来他已知道这次的事是达尼雅兰做的了,便问道:“你见到她了?” “没有。我听说了当时的情形,只有达尼雅兰可以驱动烈火做这种事。” “她只是想带我离开,等月神祭的日子过了再回来。现在她被林将军捉住了,最好我们能快些救她出来。” “你不恼她这么对你?” “这也怪不得她,是我的命不好罢了。” 见她神色不对,迪亚兰提有些迟疑地说:“她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她只是告诉我一些你隐瞒了的真相。” 梦蝶勉强笑了一下,又神情落漠地说:“我真想不到原来你就是月族族长。你不是不知道,我只会给你们带来灾难和毁灭。为什么你还要带我去月族?” 他紧紧地盯着梦蝶的双眼说: “我代替原定派出的使者亲自来,就是想看看,预言中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真的可以实现月族背负了无数代的誓言。” “现在呢?” “自从我看到你跳出月神舞的那一刻,我就确信,你正是预言中的新娘。” 见到梦蝶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迪亚兰提眼底浮现出一丝温柔: “你不用自责,盲婆婆说过,如果天意真的注定月族应毁灭,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避免;而如果月族的路尚未走完,无论遇上什么灾难,都可以逢凶化吉。” “至少我们应试试去改变目前的处境!就像达尼雅兰为了救月族而带走我一样,至少她不愿听天由命,去尝试了。” 迪亚兰提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听天由命?我无所行动,只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我们对汉人皇帝的用意尚不了解,假如他真的别有用心,就算这次我们可以逃月兑,但难保他没有下次的行动。假如我们知道他想干什么,以后就能更好地防范了。” 林书鸿正在提审刚刚捉到的“犯人”。面前的西域少女神色阴郁,幽蓝清澈的眼底不时掠过一抹彷惶和哀怨,丝毫不见三天前操纵着马群时的意气风发。莫名地,他心底某处被她的神情牵痛了。 他问道: “你是什么人?” 见得不到回答,他皱起了眉。西域少女只是在听到他说第一个字时略略抬头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似乎这时才被他的话音提醒,发现自己已是阶下囚,随后,就倔犟地一甩头不再理会他。 少女那电光般的一瞥几令他窒息。自从父亲和他背弃靖西王后,多少次,在别人的眼中看到这种目光。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能忍受在面前少女的眼中看到这种他早已无动于衷的目光。 一同审问的王申对少女的态度有些不耐了,不等旁边的通译,自己直接用生硬的西域方言说: “你快如实招来,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少女还是不理不睬。见她并非只对自己抱以不屑,林书鸿心境顿时平和。同时暗惊自己的失态。他收敛心神,又问: “你为何要带走公主?到底有何目的?” “快说!”王申已经被少女的态度激得勃然大怒了,“你再不开口,本官就要命人动刑了!” 林书鸿猛然扭转身对他厉声喝道:“不行!” 王申看着林书鸿,慢慢说道:“将军,你别忘了,此女不但冒犯公主,还纵马踏毁军营,伤了许多士兵,虽是女流之辈,也绝不可轻恕。” 林书鸿突然想起找到梦蝶和这个西域少女时,她们面上的表情曾让自己百思不解,他确信在她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在带她们回营地的途中,梦蝶曾轻声求他不要伤害这个少女。为今之计,只能以梦蝶的名义来保护她了。于是他冷冷地说: “王侍郎这是什么话,我觉得,对她如何定罪,或许该问一下夷宁公主。毕竟公主才是身受其害的人,她有权过问这件事。” 王申听了他的话果然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 “那我们今天先不审她。等明天问过公主的意思再说。来人!把她带下去。” 士兵们带走了达尼雅兰,王申看着正略有些失神地盯着被押送出去的少女的林书鸿,说道: “林将军,我想这次回朝之后,你和清阳公主的喜事也该近了吧。只要我们能得到皇上想要的东西,你以后真是前途无量呢。” “哪里,怎比得上王侍郎。若不是您带人千辛万苦找到了月族,还劝服他们接受了和亲,只怕现在我们还无法成此行呢。您才真正是劳苦功高。” 林书鸿一边客气地应付王申,同时心神一凛。精明的王申这是在提点自己准驸马的身份。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意不在此。然后才各回自己的帐篷休息。 林书鸿回到自己的帐中后,正在处理军务,有士兵来报,夷宁公主来见。他一愣,让士兵带梦蝶进来。 梦蝶进了帐,开口就说:“我听说你今天提审了达尼雅兰。” 林书鸿点点头。 梦蝶神色焦虑地说:“请你放了她吧。” 原来那个少女叫达尼雅兰。林书鸿对这两个少女之间的事更好奇了: “为什么?她如此对你,你为何还要帮她?” “她根本不是坏人,你又怎能忍心伤她?” 林书鸿心中一动。梦蝶此话正说中他的心思,他确实不忍伤害达尼雅兰,按照她做的事——捉走公主,踏毁营地,伤了不少士兵,一旦定了罪,王申一定会要求对她处以极刑的。 但若放了达尼雅兰,今生今世,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一时间,心中竟失了往日的平静。 他定定神,问道:“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她的事?” 梦蝶无从解释,只得说:“她是达合木的孪生姐姐,只不过自幼失散了。离开营地后,我们闲谈时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她听说达合木也在这里,当时就对我很好了。” 林书鸿略有些意外,实在没想到那个刚被自己从驼队调到身边做亲兵的络腮胡子西域人竟是达尼雅兰的兄弟。 这倒令他想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你是不是真的想救她?” 梦蝶见他语气有些松动,忙用力地点点头。 “今天达尼雅兰一句话也没说,所以王侍郎尚不知内情。明天再审之前,王侍郎定会征求你的意见,你就说她是来找达合木的,但路上被野马群困住,因为见你处于危险中,才把你带上她的宝马以策安全。而你们随马群走远以后,又一时找不到回途,这才在外耽了几天。你只须一口咬定她是无罪的,想来王侍郎也无法可施。” 梦蝶大喜,随即有些犹豫地说: “可是,他会信吗?” 林书鸿道: “你是皇上亲封的公主,又是真正的皇室,你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谅他也无话可说。” 第二天,果如林书鸿所说,王侍郎虽明知其中有诈,但毕竟身份悬殊,何况连林书鸿也不说什么,他不好反对,只得听由林书鸿下令放了达尼雅兰,甚至准她留在营中与其兄弟相见。 “公主,林将军求见。” 梦蝶有些诧异,这可是林书鸿第一次主动求见。林书鸿进来,行过礼,开口道:“公主,我想问你一点事。” 梦蝶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看上去比刚到西域时消瘦了许多,更显冷峻:“你只管问来,如果我知道自会相告。” “你随王爷来西域已近七年了,对西域的情况应该很熟悉吧。” 林书鸿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对月族有什么了解?” 梦蝶微微一愣:“你怎么想起来问我?王侍郎曾亲自去月族提出和亲,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何你不去问他?”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说法。对了,你知道王申是什么人吗?” 梦蝶睁大了双眼,等着他说下去。见她的表情还是和小时候有了不懂的问题,急切地等待回答时一样,林书鸿心中一暖,不知不觉间放松了戒心: “三年前,皇上册封了一个平民女子为云妃,因其绝色而善歌舞,所以一直宠幸有加。王申就是她的二叔。云妃得幸后,王申也被封官,但因不曾有过什么功劳,所以皇上只用他做一个闲散差事。后来,王申不知从何处得知有关月族的事,并向皇上自请,去找月族商议和亲。” “皇上仅凭他一人之言而答应此事?”梦蝶不信地说,林书鸿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梦蝶更起疑心,追问:“到底为了什么?” 林书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说: “出发这些天来,我看你好像和月族的迪亚兰提使者相处得很好。前几天,他刚调集粮草回营,一听说你不见了,马上面色大变,不顾劳累就又出去找你了……” 梦蝶面上一红,忙打断他的话: “因为我就要嫁去月族,所以才偶尔找迪亚兰提来问一些有关月族的事。我将要嫁给月族族长,他关心我的事也是正常呀。” 她急于辩解,却忽视了林书鸿眼中掠过的一丝不安和忧虑,林书鸿暗自叹息一声,又若无其事地说: “原来如此。那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月族的事吧。” 梦蝶生怕他又把话题扯到自己和迪亚兰提身上,不敢再说其他的,便将在西域人人皆知的事说了些,但尼美妈妈和迪亚兰提告诉她的秘密却一丝也没有透露。 林书鸿看出她有所隐瞒,但也没有追问。仅他所知的,就已足够让他深思了。 辞了。 进入沼泽地已经两天了,从开始的一段草地一段烂泥到现在的满目望不到边际又深不可测的沼泽,路是越来越难走。 帕尔买提带着驼队里最有经验的人走在队伍前面,用棍棒试探出可以落脚的地方后,插上事先备定的芦苇秆作标记,但人虽可以打醒精神,身高腿长的驼马却时有陷进泥潭的。 迪亚兰提在调集粮草时,带回一架十分精致的大木撬,由四只既像狐又像狼的纯黑色动物拉着,能在沼泽地上飞快而平稳地行驶。据他说,这是一个西域小柄听说是月族族长的新娘要过沼泽而送的宝物。木橇是由一种很罕见的生长在沙漠边缘而且必须有千岁之龄的树木的最中间一段做成,轻若无物,滑若油脂。拉木橇的动物则更罕见,是一种生长在沼泽之中的灵兽,通常一见其他会动的东西,无论是人是兽,马上就逃之夭夭。它以沼泽中的水草为生,吸收了瘴雾毒气,凡是被它咬伤的动物会立时中毒丧命。因它的难得一见和剧毒,人们称之为“泽鬼”。平常若要捉到一只已是天大的难事,但曾有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捉到四只刚出生不久的幼兽,献给了这个小柄的国王,国王大喜,请人除了它们的毒囊,将它们驯服用来拉沼车。 有了这个宝贝,再加上帕尔买提还让阿扎跟着她们,为她们传递口信,因此,入了沼泽后,梦蝶和玖儿才有幸成了整个队伍中唯一不用沾染泥浆的人。 当晚,队伍在沼泽中地势较高的一小片干草地上落了脚,喂过驼马,几天来第一次能踏上坚硬草地的士兵们都疲累得顾不得满身泥浆就早早进入了梦乡。 林书鸿刚处理完营中事务,躺下准备休息,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乱,不禁皱眉。他走出帐篷,只见眼前一片狼藉。到处是口吐白沫倒卧在地的马匹和惊慌失措地照顾战马的士兵。同样闻声赶来的迪亚兰提向他走来。 林书鸿看着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生起一股寒意。他一直对这个让人捉模不透的月族人有些顾忌。他身上似乎总有些什么,是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不敬畏的。如果一个普通的月族人尚且如此,那他这次任务也许并非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很可能将是他遇上的最棘手的事。 “是醉马草。”迪亚兰提手中拿着一株植物。 出发这些天来,他已从梦蝶和玖儿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林书鸿的事。了解之余,除了对他生出敬意外,也更清楚,派这样一个人来做护亲军队的将领,不会仅是大材小用这么简单。此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早有预谋的敌意,更令迪亚兰提有所警觉。 无论两人心中做何感想,但外表看上去都平静如水。 “这片草地上生了许多这种草,牲畜吃了,会变得如人喝醉了酒一般。一定是你的手下用醉马草喂了马。就算现在喂了解药,这些马明天可以醒来,也难以完全恢复体力。我们必须在这里多停留一天。” 林书鸿看一眼周围的情形,点了点头: “好吧。” 他下令士兵听从迪亚兰提的吩咐照顾马匹,自己又四处察看。 在接近干草地的边缘处,他看到一个身穿彩衣的背影,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果然是达尼雅兰,她正低头寻着什么。 听到林书鸿的脚步声,达尼雅兰猛然转身,眼中露出令他怯步的敌意。 林书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问:“你在找什么?” 达尼雅兰看着他,没有开口。 林书鸿自言自语道:“我忘了你不懂汉语。” 他失望地转身正要离去,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在找解毒的草药。” 听到这句带口音的汉语,林书鸿猛然转身,惊喜地看着她。此时,达尼雅兰站起身,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 “听说是你让他们放了我的。谢谢。” 说完,她又低下头,走到另一堆草丛中。林书鸿趋前几步,赶上她,说:“原来你会说汉语,太好了。” 达尼雅兰闷闷地望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汉人的将军实在有些奇怪。上次迪亚兰提在教训了她一通后,已经告诉她,是林书鸿帮梦蝶想出了救她的理由。虽然她一直不明白为何他要救她,但在心底深处,她又不希望救她的是梦蝶,要知道这样一来,她更没有理由怨恨这个预言中将会毁她全族的人,也更没有理由去嫉妒这个唯一能让迪亚兰提动心的女子。她宁可认定真正救她的,是面前这个人。 所以,月族人对外族人的谨慎和排斥,在她面对林书鸿时,竟稍微有些松懈了。 “马匹中的毒已经由迪亚兰提使者帮忙解了,你不必再找解毒草……” “我找的是救人的药草,那些马关我什么事?” 达尼雅兰一听他提起迪亚兰提的名字,不禁想起这些天来看出的迪亚兰提和梦蝶之间的深情厚意,一股郁闷之气又涌上心头。 她不禁低声嘟哝了一句:“最好你们的马全死光才好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驼队里有个小孩子,他中了沼泽的毒气,我想找一些药草来救他。” “是阿扎?” “你知道他?” 达尼雅兰有些意外。林书鸿点点头说: “驼队中也只有他一个小孩子了。我常见他在夷宁公主身边。怎么会中了毒?白天见他还是很有精神的。” 达尼雅兰叹了一口气,说: “他上次在马群中擦伤了手臂,几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今天为你们那个公主去采花时,伤口大概碰到什么有毒的东西,现在全身肿了起来。我也没办法完全医好他,只能先阻止毒气扩散,再想办法。” 一想起若不是她带来的马群先弄伤了阿扎,他也不会这么容易中了毒,她就觉得对不起那个可爱的孩子。所以,今晚一听说这件事,就主动出来为阿扎采药草了。只可惜,在这片草地上,根本找不到什么真正有效的药草。 林书鸿又想说什么,达尼雅兰开口道: “我先走了,还要回去给阿扎敷药呢。” 说完,就转身离去。 林书鸿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发现,在自己心中,第一次有了值得牵挂的东西。 第二天,在梦蝶的帐中,众人都围着昏迷不醒的阿扎。 前一天晚上,梦蝶和玖儿从达合木口中得知阿扎中了毒后,马上就想到了那几朵野花,心中十分内疚,再加上帕尔买提为驼队的事已忙得不可开交,无法照顾阿扎,便不顾帕尔买提和侍女们的反对,让达合木将阿扎接到了自己的帐篷里,两个人决心自己照顾阿扎。达合木劝说不成,想起月族的人擅长医术,就把达尼雅兰也找了来,为阿扎敷药。 马匹的事都料理妥当后,帕尔买提和迪亚兰提也赶来探望阿扎。 达尼雅兰前一晚为阿扎所敷的药膏已令他全身的肿胀消退,但手臂上的几处伤口却变成了黑紫色,不断流出黑色的浓液。看了这种情况,众人都眉头深蹙。 梦蝶问道:“现在可怎么办?” 迪亚兰提说:“阿扎中的毒很厉害,要是不及时医治,恐怕会落下残疾。” 玖儿伤心地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这时,帕尔买提突然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众人一起转头看着他,见到他面上的凄凄之色,迪亚兰提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 “不行!阿扎还是个孩子,他会受不了的!”达尼雅兰也猜出他们说的是什么,喊了出来。帕尔买提苦笑了一声,说:“若是落下残疾,岂不更糟?” 达合木这时插口道:“我也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 玖儿迷惑地问达合木:“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达合木略一犹豫,看看迪亚兰提,见他点点头,这才说:“火烙。” 还未等梦蝶和玖儿做出反应,帕尔买提又说: “没有时间等了,明天还要上路,就今晚动手。” 因为梦蝶和玖儿都不忍亲眼看着阿扎小小年纪受这种痛苦,所以帕尔买提将阿扎带回了驼队扎营的地方,迪亚兰提和达合木代帕尔买提照顾驼马,达尼雅兰则帮他为阿扎清毒。 当林书鸿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惨叫时,他不禁一愣,随即赶到声音传出的地方。正看到达尼雅兰在帮帕尔买提把绑在一根扎营用的柱子上的阿扎放下来。他走上前,问道: “这是干什么?” 帕尔买提见惊动了林书鸿,有些不安地说: “我儿子中了毒,达尼雅兰在帮我救他。” “用这些?” 林书鸿扫了一眼面前的火堆、烧红的铁器和身上带着几处烧灼过的伤口正昏迷不醒的阿扎。 “这儿没有任何可以救阿扎的药,若不这么做,一旦毒气攻心,阿扎只有死路一条。” 达尼雅兰一边说,一边向帕尔买提做了个眼色,让他只管去照顾阿扎。 帕尔买提抱着阿扎告辞之后,林书鸿对正在收拾地上东西的达尼雅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达尼雅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池,林书鸿又说: “你的马术极好,又精通医术,汉语也说得不错,我不认为一个普通的西域女子可以做到这些。” 达尼雅兰抿嘴一笑:“为什么不行?西域地大物博,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林书鸿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微微挑眉,想了想说:“你和夷宁公主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 达尼雅兰凝神望了他一会儿,才用微弱而冷硬的声音说:“这与你无关。”说完,转身离去。 林书鸿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几天来的暗中观察,他发现在这两个对他来说有着不同一般意义的女孩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联系。既像是敌意,又像是相互的好感。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内情。 第二天出发前,达合木把阿扎又送到了梦蝶和玖儿身边,与她们一起坐上了木橇。 一天上午,队伍正在泥沼中挣扎前进,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阴森的叫声。听到这声音,拉木橇的四只泽鬼开始不安地挣扎起来,拉橇的人从未见过泽鬼变得如此暴躁,不觉有些手忙脚乱了,木橇也跟着摇晃起来。 四只泽鬼挣扎了一会儿,突然一起放声嗥叫,声音与远处传来的一模一样。拉木橇的西域人大喊: “泽鬼发怒了!” 拉橇的四只泽鬼终于抵御不了远方传来的同类的呼叫,奋力挣扎之下,甩开了拉橇的人向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奔出不久,橇上的三个人就被甩在了远离众人行走路线的泥沼中。梦蝶和玖儿离众人稍近些,阿扎则落在比她们远一些的地方。 “不要挣扎!” 一直跟在后面不远处的达合木紧张地喊道。 乍一掉进无底的沼泽中就慌得挣扎起来的梦蝶、玖儿这才想起,越是挣扎,就越是沉得快。只是,阿扎的伤仍未痊愈,身体依然虚弱,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坐在泥沼中,所幸他身下是一片稍硬的泥地,暂时倒不会下沉。 达合木此时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跳进沼泽代替玖儿,当时就不顾危险伸出探路棍,要走过去帮玖儿。 林书鸿、迪亚兰提和达尼雅兰急忙赶来。 迪亚兰提见此情形,忙拉住达合木说:“不要乱来。” 林书鸿看出应付这种事迪亚兰提远比其他人有经验,当即下令,让所有人暂听他的调遣,无论如何要救出夷宁公主。 迪亚兰提压住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努力不去看梦蝶陷在沼泽中的情形,开始考虑能把三个人平安救出来的方法。转身对林书鸿说:“我要绳子,多久能找来?” 林书鸿想也没想,一面月兑下斗篷和长袍,一面说:“马上就有。”众人看到他拔出剑将斗篷和长袍割开,领悟他的用意,也纷纷月兑下斗篷,割开后结成一条长绳。 迪亚兰提把绳子抛给玖儿,一把接住,然后按迪亚兰提的要求分别将自己和梦蝶绑住。只是,阿扎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抓住抛给他的绳子,更别说绑着自己了。 等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梦蝶和玖儿拉上来后,阿扎仍浸在远处的沼泽中。众人看着被困在泥沼中的阿扎,心痛如绞,但又无计可施。这时林书鸿忽然看到,达尼雅兰已趁众人没有注意时,向阿扎的方向小心地走了过去,不觉大喝一声: “快回来!” 达尼雅兰听到身后的声音,回眸一笑,又继续前行。众人无法拉住她,只得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用探路棍在沼泽中慢慢一步一探地走向阿扎。 当她绕了一大圈走到阿扎附近时,周围再无处可落脚。她伸手试了试,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抓住阿扎了,她决定孤注一掷,将长长的探路棍向前斜插在阿扎落脚处的硬地中,一手拄着棍子,倾出全身的力压在上面,向前一纵身,另一手恰好抓住阿扎,又猛地缩回身把他从泥中拉了出来。然而众人的欢呼声尚未落,就已变成了惊呼。达尼雅兰缩回身时用力过猛,加上是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压在探路棍上,只听一声脆响,棍子断成了两截,达尼雅兰忽然没了支撑点,与阿扎两人又同时深深地摔回了沼泽中。 眼看两人就要没顶,林书鸿不顾一切地躺倒在沼泽中,按照帕尔买提曾教过的方法,一路横着打滚,竟真的到了达尼雅兰沉下的地方的附近,他一探手,正好模到两个人,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力道,达尼雅兰和阿扎竟都被他提高了一点儿,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已足够让两人的头部露出泥面,他又一用力,三个人移回到阿扎方才栖身的那一小片可以落足的救命硬地上。 在众人皆被眼前迅速变化的事态惊呆时,迪亚兰提和达合木却一人拿绳子一人拿一根探路棍,同时扔给了林书鸿。 达尼雅兰在跌下的瞬间,自道必死无疑,谁知只在泥中浸了片刻,就又得以重见天日,她抹去面上的泥浆,大口地呼吸空气,呆呆地看着已在棍子和绳子的帮助下抬起上身,正将绳子绑在她和阿扎身上的林书鸿,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看见林书鸿面上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安慰,有关心,还有欣喜。 就在这天下午,走在最前面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骚动渐渐沿队伍传下来——探路的人看到了广阔坚硬的大地!一时间,原本已筋疲力尽的众人全都振奋了起来。当天晚上,众人一鼓作气走出了沼泽地,扎营在坚硬辽阔的大地上。 第六章 在寂静的荒原中行进了几日后,快要进入沙漠地带了。这天,队伍在经过一个小绿洲时停了下来,远处已望得见一条条苍白的沙丘带。 当晚,林书鸿按照每日的惯例,在营地外巡视了一圈,看看各处守卫都克尽其职,便准备回去休息。 快走到自己的帐篷时,一处阴影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他警觉地握住佩剑,低声喝道:“是谁?” 那人慢慢移出阴影。 “达尼雅兰?”林书鸿不禁轻呼。 柔和的月光在她夜色般的长发辫上笼了一层轻纱,羊脂般的肤色在月光下显得晶莹通透,幽蓝如水的眸子仿佛夜幕下的两点星火,给流浪的人以温暖和希望,她的美丽,是夜色中最真实的梦。 “我一直想谢你救了我,不过这些天看你那么忙,没有机会说。” 达尼雅兰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微笑着,爽朗地说。 林书鸿克制着自己,生怕下一刻就会融化在她阳光般的笑容之中。他勉强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 看到这个汉人将军的反应出奇的冷漠,达尼雅兰心里不觉产生出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失望。自从林书鸿在沼泽中救了她之后,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冲动,想仔细地看一看这个冰一般的汉人。他似乎与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每当他走近,她就会全身泛起并非不适的凉意,仿佛是炎炎夏日中吞下的一小块冰,令她精神一爽。他就像一阵风,让她捉模不定,又好奇无比。 林书鸿看得出她眼中渐渐消失的光彩是自己的冷漠语气所致,突然间害怕她会就此掉头而去,忙又说: “你……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 达尼雅兰相信自己听出了他的关心,心情又明朗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看得出你一直担心我会对公主不利,作为你救了我的报答,我可以告诉你,只管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她停了一下,想到迪亚兰提看着梦蝶的那种神色,知道无论如何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个婚约了,不禁有些赌气地说,“我也是月族人,怎么能去伤害族长的新娘呢?” 林书鸿不知道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消息更令他震惊。看着面前一无所知,正等着自己大大松一口气的女子,他不禁痛恨命运对自己如此的捉弄。 他强压着心底的震撼,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 “原来你是月族人。我以为月族只来了迪亚兰提一个人,原来还有你和达合木两姊弟。” “你错了,”达尼雅兰只是如实地告诉他,“达合木可不算是月族人。还在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因为犯了一些错,被族人放逐了,达合木一直跟着母亲四处流浪。他甚至因此一直对月族人很有些偏见呢。” “原来如此。”林书鸿暗想,稍为放心,但还是决定对达合木也要小心些,此人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队巡逻的士兵正向这里走来,达尼雅兰略一犹豫,就告辞离去了。 林书鸿被达尼雅兰刚才告诉自己的消息搅得心思紊乱,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一个污浊的泥塘之上,明知再向前走会令他没顶,但已泥足深陷,无法退出。 “将军,她走了。” 林书鸿猛地转身,只见王申正站在身后不远处,虽不知他是否听到方才的对话,但他如此说,想必是也看了一会儿了。林书鸿不禁有些恼怒: “王侍郎,你在这里干什么?” “下官只是想找将军一谈而已。” 林书鸿僵直地点点头,说: “请!” 转身带着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梦蝶在睡榻上翻来覆去,她想起那天看到的惊险一幕——向来冷静的林书鸿竟不顾自己的安危在千钧一发时救出了达尼雅兰,而达尼雅兰在发现林书鸿又救了她时面上露出的惊愕,也是她前所未见——心中忽然轻松了许多。这些天来,达尼雅兰虽然还是对营中所有的汉人不理不睬,但对林书鸿的态度明显的有所不同了。也许……她偷偷地笑了起来,更是毫无睡意。 她干脆起身,静静地穿好衣服,看了看熟睡的玖儿,蹑手蹑脚地走出帐外,见到远处林书鸿的帐篷中还有灯光,就走了过去。 营地内一片静寂,看来除了守夜的士兵尚留在营地的外围,其他人大概已进入梦乡了。 来到林书鸿的帐篷后方,她正准备绕到前门,忽然帐中传来了王申的声音。她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怎么在这里?既然他在这里,还是不进去为妙。她正打算偷偷离开,忽然听到王申抬高了声音说: “将军,您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明显的威胁语气让梦蝶一凛。她不禁停下脚步,仔细分辨帐内的动静。只听林书鸿语含怒气地冷冷说道: “王侍郎此话怎讲?” “我只是一番好意想提醒将军,别忘了此行可是皇上对您的最大信任,只要能顺利得到月神水晶,回去后,等着您的就是一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还有您与清阳公主的大婚。您又何苦为了一个西域女子而自毁前途?要是被皇上和清阳公主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只怕难保不生……” 丙不出迪亚兰提所料,此次和亲确是另有隐情。梦蝶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忍不住出声斥责,仍侧耳细听。但此时帐内突然一片静寂。 只静了一会儿,就听王申又惊又怒地说:“将军,就算你杀了我灭口,也……”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也不配死在我的剑下。但你若再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一阵轻微的剑与鞘磨擦的声音传出,像是林书鸿正收剑入鞘。梦蝶不知他是何时拔剑的,但已开心得几乎要拍手了。只听林书鸿又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取到你说的那么神奇的那块水晶。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若是水晶并非像你说的那么灵验,一旦皇上发怒,只怕连云纪也保你不住。” “将军只管放心。这月神水晶是月族能震慑西域诸国的神物,与那些炼丹客的丹药不可同日而语,只要得到它,别说能医好皇上现在的病,就是长生不老,想也不难。” 大概是因为林书鸿收起了剑,王申的话语中又有些傲气了。 林书鸿轻轻地说:“那就好。” 语气冷得让梦蝶打了个寒战。王申大概也感到了林书鸿身上散发的寒意,语气开始转和:“其实,我当然知道以将军的英明神武,这种小事自是不在话下。” “哼,哪有这么简单?为何你不告诉皇上有关月族的实情?这可是欺君之罪。” “将军此言差矣。其实我以前也并不清楚月族在西域有这么重要,我亲眼看到的月族,不但人数少,且与世隔绝,明明白白是一个就快灭亡的小部落。更何况,你我都清楚,无论灭了月族会有多坏的影响,只要能医好自己的病,皇上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若不是怕月族人闻风逃走,皇上连和亲这一招都不必用,早就派大军出动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梦蝶越听越惊,心中暗骂他们卑鄙。帐内静了一会儿,又传出王申的声音:“至于那个月族的使者,将军是否觉得他和夷宁公主的接触太频繁了些?” 梦蝶面上一红。 林书鸿的声音中听得出一丝嫌恶:“公主那方面用不着你担心。她自会做好份内的事。” 梦蝶听他回护自己,有些感激,但想到他话中的含义,心中又一沉,他们到底想让自己在这场骗局中充个什么角色? 王申似乎也察觉了林书鸿对他的反感,话音中带着些讨好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与将军开诚布公地说清楚。皇上派我与将军同行,除了带路之外,另有一个原因,就是关于将军曾与夷宁公主订亲一事。临行前,皇上曾给我密诏,若将军路上与夷宁公主的行止有负皇上厚望,则我有权免去将军的一切职务,代行职权。我现在既说了出来,将军应相信我别无他意。一路上,下官确实看出,将军与夷宁公主绝无瓜葛,所以才以实相告。看来,将军未来的荣耀已近在眼前了,将来还请多多关照才是。明天一早还要上路,下官现在也该告辞了,望将军好好休息。” 梦蝶早已没有心情理会林书鸿与达尼雅兰的事了,听到王申的脚步渐渐远去,正打算溜走,忽然有种奇怪的寒意从脚底冒上来。她猛然转身,正看到林书鸿一手挑起帐篷的门帘站在自己身后,黑着脸怒视自己。 她尬尴地笑了笑,说: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顺便看看星星。你不觉得比起长安,西域的星星看起来更……” “你全听到了?” 林书鸿没有理会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道。他可没忘记,小时候的她就常在做了错事时,找出一大堆不相干的借口,滔滔不绝说得令人心烦,只求她快住口离开。所以干脆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说: “身为公主,却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若是让王妃知道,她会如何伤心!” 他不提母亲还好,一提,梦蝶干脆打消了走的念头,上前一把推开林书鸿,走进他的帐篷,自顾自地坐下,才怒火冲天地说: “我母亲若是知道她曾视若亲子的林大将军,现在却要用我来做一笔肮脏买卖,只怕她的心先已伤透了,哪里还顾得上我的这些小错?……” “你知道什么?” “就算我以前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你真的以为你们的卑鄙打算可以瞒得过别人吗?月族人是不会这么容易上当的。” 林书鸿本是为梦蝶的偷听而生气,但听了她的话,不禁一愣。他一挑眉,急道:“你打算告诉迪亚兰提?” “迪亚兰提?”梦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原是指迪亚兰提早有防备,不会轻易就被人骗去月神水晶,没想到林书鸿却误会为她是要去告诉迪亚兰提。她这才想到,自己刚才听到的,正是迪亚兰提一直想要知道的。 林书鸿注意到梦蝶有些茫然的神情,以为她是因突然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细想一下,觉得也是把真相告诉她的时候了,反正照王申的说法,过了沙漠,就是月族的营地了。 想到这里,虽然刚才与王申密谈时已叫守卫的士兵退下了,但他仍走出帐外,又四处察看了一下,证实无人了,这才回到帐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你知道我来西域的真正原因吗?” “为了抢月族的至宝月神水晶,为了得到皇上的欢心,为了升官,为了……” 梦蝶挑衅地说。没等她说完,林书鸿就轻轻摇头,目光中露出令梦蝶无法继续说下去的奇怪的眼神,无奈、厌倦还有希望,各种感觉同时泛现在他眼中: “你说的没错,正是为了这些。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帮助你父王。” 梦蝶愣住了,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呆呆地望着他,林书鸿笑了笑,说: “当年父亲在先皇下令将王爷贬到西疆时,曾苦思相救的良策,当赵耕赵大人血溅朝堂却无济于事时,父亲就发现,像赵大人那样的死谏,不但不会让先皇回心转意,反而徒令先皇对王爷更加嫉恨,有哪一个皇者愿意看到另一个有权继承皇位的人比自己更得人心?先皇面前祸根种下,无法挽回,唯一能帮助靖西王的办法,就是新皇登基后,有人在朝中的地位足够高,又肯帮王爷,才可对新皇造成影响,重召王爷回都城。于是,为报当年与靖西王的一场知交,他忍辱含羞,假装背弃你父王,投靠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后来,父亲费尽心机得到他的信任,并竭尽全力辅助他登上皇位,自己也受重用,拥有了今日的地位。 但他心中一直认为只有靖西王才是唯一的真命天子。正是为此,他在朝中广为结交重臣,让我弃文从军。” 他突然停下,直视梦蝶,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父王会有一天重回长安,取回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梦蝶屏息静听,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从未想过,林家父子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林书鸿看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对她产生了影响,这才接下去: “所以,你无论如何不能帮月族的人。” 梦蝶有些木然地问: “为什么?” “因为,取到月神水晶与否和我刚才说的一切能否实现有着极大的关系。 “从一年前开始,皇上得了一种怪病,寻遍名医术士,却无人能医治。后来,王申提到月族有一块神奇的水晶,据传是古时候由月神亲自送给月族的,这块水晶有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只要使用得法,就能起死回生,更遑论治病。只不过,月族向来住处隐秘,若是出动军队,又怕他们早已闻讯逃走,只能智取。 “父亲于是借机向皇上献计,提出让你嫁去月族。他对皇上解释时说,这么做,一方面借和亲的名义,使月族人不加提防,另一方面,可在圣旨中向靖西王提出,若你肯出嫁,则准王爷回长安,毕竟事隔多年,都城的人已渐渐忘却了他,而且他回都城后,也方便监视;若王爷拒绝这门亲事,则可趁机降罪于他,了却皇上的眼中一钉。 “但事实上,父亲的主意是,无论如何要让靖西王答应此事,只要你一成此行,王爷即可回都城。近年来,我们父子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只等时机一到,就可拥立你父王。这次和亲正是为我们的计划提供了最好的契机。” 林书鸿看了看梦蝶,见她一脸的茫然和震惊,心下有些不忍,又安慰道; “不过你放心,只要得到了水晶,我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回王爷身边的。” 听了这话,梦蝶自嘲地说: “你以为,月族会用月神水晶来交换我吗,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你错了,这不是交换。王申说,水晶平时都是藏在隐秘的地方,只有在每年中秋举行的月神祭上,才会取出水晶拜祭。婚礼是定在中秋之后,只要我们赶在中秋前去月族,就可以趁月族举行月神祭的时候,一举夺取水晶。” 听到这儿,梦蝶忽然语音尖锐地问:“然后呢?” 林书鸿微微一怔,只听她说:“取到水晶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月族人不会看着你带走他们的至宝,你带了这么多精兵来,是不是早有打算将他们全部杀死,以绝后患?” 林书鸿看出她对自己的不满,叹了一口气,说: “你知道吗?皇上原本是让我在得到水晶后就暗中派人杀了你,然后推到月族人头上,以月族人悔婚和杀害公主为借口而消灭他们。” “好周详的计划。” 林书鸿苦笑道:“可我从未打算将这部分计划变成事实。我不会忘记,小时候我曾答应过你二哥会保护你。我决不会食言。” “多谢林将军的大慈大悲!” 林书鸿没有理会这句异常刺耳的话: “不过,来到西域后,我才发现,月族并非如王申说的那么无足轻重。就我审问俘获的匈奴士兵和向驼队中的西域人打听所得,在西域,人人畏惧的也许是匈奴,但真正能让西域人真心诚意地服从的却是月族。深入人心的传说的力量是任何武力所不能及的。所以,就算这次的计划可以成功,只怕会在西域导致大规模的叛乱,会影响我朝对西域的控制。说真的,我并不相信那块水晶有谣传的那么神奇,大多是人云亦云罢了。为一块水晶而挑起西域的混乱,将来,就算王爷登上皇位,这个烂摊子也需久费时日来收拾。” 梦蝶听到这里,仿佛眼前突现生机:“你的意思是说,你决定不去抢月族水晶?” 林书鸿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丝无奈,说道: “不。若是不取得水晶,我们就不能带王爷回长安。我是不想消灭月族罢了。但王侍郎却为此诸多指责。” “为什么?” “不知为何,他对月族像是有着深仇大恨般,刚才我只略约和他提了一下这个打算,他的反对强烈得远出我意料。我看,他是一心要置月族于死地。幸好,他以为我是受了达尼雅兰的影响才这么说,所以暂时还不会和我翻脸。” 梦蝶惊讶之余,心中也有些嘀咕,总觉得他还似有所隐瞒,便问: “你是大将军,按说职务比王侍郎高,为何却像是受他制约?” “虽然我在朝中的地位比王申高,但这次相亲,我的处境是很微妙的。皇上其实对我父子过去与你们家的关系还是心存疑虑的。他想趁此机会考验一下我们。如果我真的把你送到月族去相亲,并且夺回水晶,就说明林家人是真心效忠于他;若我拒绝此行,或是在西域投靠你父王,则我带的这一小支人马也难以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可以说,此行是对我这个未来驸马的最后考验。而监考官就是王申。所以,无论我怎样想,这一关还是非过不可。” 他的话断绝了梦蝶最后的希望,她愤怒地说:“说到底,你还是要抢水晶,灭月族!” “若非如此,靖西王就无法安然回到长安。我不会让这些年的心血白费的。” “我爹早已安于西域的生活,你以为我们还会在乎失去了的荣华富贵吗,那种尔虞我诈、骨肉相残的日子,早让我们寒了心!爹和娘根本不会赞成你们父子计划的这一切!他们……” “这只是你的想法,”林书鸿打断了她的话,“你真的以为自己模清了王爷的想法吗?也许他只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才表现得淡然,但现在,将要摆在他面前的,是触手可得的皇位。你以为他真的会拒绝吗?若我们此行不能如愿而归,只怕皇上会迁怒于你父王,找个什么借口而将事败的责任推在你身上,使你父王无辜受牵连而被治罪。” 仿佛晴空霹雳,梦蝶被他的一席话震得哑口无言。 梦蝶魂不守舍地模黑走回自己的帐篷。快到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拦腰抱住了她,同时她身子已腾空而起,没等她叫出声,又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惊慌地发现,自己正被带离营地。捉她的人似乎懂得中原的武功,虽然抱着她,但身法灵活,移动的速度丝毫不见阻滞,而且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守卫的士兵。 一直到了营地外近一里的地方,那人才停下。梦蝶双脚刚一落地,就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只仍捂在她嘴上的手。 “哇!你这臭丫头!” “二哥,怎么是你?” “不是我是谁?好痛!我的手快被你咬掉了!” “我怎么知道会是你嘛!你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还不是为了你这丫头。”梦翔甩甩被咬伤的手,挤出一个苦笑,又道:“我千辛万苦才带人比你们提前一天到了这一带,今天见你们来了,我本打算先探探营地的实情,天亮前劫营,谁知却看到一个影子偷偷模模在营地里走,还以为碰上鬼了,走近一看,没想到正是你,就顺手把你带出来了。这种时候,你还在外面晃来晃去的干什么?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子。” 梦蝶一时语结,已发生了太多事情,不是和二哥一走了就可以解决的。想想,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倒不如这时把所有事都说个清清楚楚,便开口问道: “二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我。皇位本应属于爹爹,若是有朝一日有望重得皇位,你说他是否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梦翔见小妹忽然问起这种会被诛灭九族的话来,知道她必有原因,面上也严肃起来,他笑了笑,说: “你是不是仍然担心你的失踪会累及爹娘,令他们不能回都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经过这些年的风雨,对他们来说,回到长安,甚至登上皇位都远不及一家人平安地生活在一起重要。放心好了,一切都会按我们的预计的。” 梦蝶喃喃地自言自语: “事情变成这样,你让我怎能放心。” 梦翔看着梦蝶,眼神渐渐锐利: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梦蝶仰头看着他,轻轻说: “二哥,我也是刚刚知道这次和亲的真相的。” 梦翔听梦蝶讲述完刚才与林书鸿的对话,沉思良久,突然感叹道: “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种心思。几年不见,看来,他真的变了许多。” 梦蝶神色黯然地点点头。梦翔忽然一笑: “我和大哥对成为皇子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以前生活在长安城内时,哪及得上现在自在舒心。至于娘,我也不认为她会喜欢做皇后,因为那就意味着以她一大把年纪,还要和后宫里大群年轻貌美的少女争宠……” “二哥!” 梦蝶忙阻止他胡说下去,这个二哥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竟连父母也拿来开玩笑。 这时,梦翔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知道爹素来为人严谨,刚正不阿,虽说皇位本应属他,但若用林家父子的方法来登上皇位,那就是谋反篡位,他生平最恨的是乱臣贼子,自己又怎会同流合污?何况,他向来不喜欢宫廷中的争争斗斗,经过这些年来在西域的随心所欲的生活,你怎会以为他还能忍受重回那个永无宁日的圈子?” 梦蝶心中突然一亮,她知道父王确是如此。 “那你打算怎么办?”梦翔关心地看着梦蝶,“你是不是已有了主意?” “嗯,”梦蝶点点头,“我不跟你走了。” “你说什么?” “眼前之计,唯有你及时赶回边关保护父母,最好是带他们离开,以免当夺水晶失败的消息传回都城时,皇上迁怒于他们。至于我嘛……林哥哥心意已决,我看也很难劝他改变主意了,我要……留下……想办法帮月族。” “你要留下帮月族?为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看到月族无辜被毁罢了。” 梦翔有些意外,随即说:“既然这样,我倒有个好主意。不如现在我再去找月族的迪亚兰提使者,告诉他皇上的阴谋,这样,你总可以安心跟我回去了吧。父母可是想你想得望眼欲穿呢。” 听了这话,梦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乱作一团。梦翔见了她的神情,若有所悟:“小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梦蝶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后,下定了决心,小声说:“二哥,你见过月族使者迪亚兰提吗?” “在边关时见过几面,给我印象很深。以他那种人才,只做一个小小的使者,实在太过可惜。不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让人捉模不透。” “其实,他……就是月族的族长。” “他就是你要嫁的人?” 梦蝶顿时满面通红,梦翔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现在你真的想嫁给他了,所以才不跟我回去!” 见二哥说话一点也不婉转,梦蝶又羞又气,只得无可奈何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被巨雕捉走的事?我曾告诉你们,遇到一个西域人救了我,其实,那个人正是迪亚兰提。若不是他,我就真的会为巨雕所食了。” 梦蝶大概地说了一下当年雪山上发生的事。 梦翔此时的表情是笑意多过惊讶,他颇为欣慰地说: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也曾向手下的弟兄打听过关于月族的事,虽然众说纷坛,但全是敬畏之言。知道我赶来是为了阻止你嫁去月族,有些西域籍的兄弟觉得很奇怪,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无比的幸运,值得大醉三日来庆祝,而不是逃避。” 他打量一眼羞得低下了头的小妹,又打趣地说: “虽然迪亚兰提是西域人,不过,既然你自己愿意,而且他救过你,又是月族的族长,也勉勉强强可以做我的妹夫啦。那混帐皇上肯定想不到,他终于为咱们家做了一件好事。” 毕竟自幼和二哥要好,他这番话说得梦蝶虽十分害羞,倒也倍觉亲切,难为情地笑了笑: “二哥,你回去后,替我向爹爹和娘解释一下,不用担心我,我……我……”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说。你也不用担心,家里的人没有不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女大当嫁,只要你自己愿意,大家都不会说什么。更何况,还有我给你说好话。唉,只不过,我以后的日子可寂寞得很呢……” “二哥!” 梦蝶瞪了他一眼,梦翔这才不再胡说,又问: “小妹,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迪亚兰提曾说,一旦找出林将军的阴谋,就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先行去通知月族人。”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人越多越容易坏事,迪亚兰提定会有办法的。” 梦翔狡黠地一笑: “我也相信他有这种本事。” 梦蝶面又红了,有点恼羞成怒地说: “二哥,你又来取笑我!” “我怎么敢!既然没我的事,那我就回边关了。小妹,你要一路小心。” 黎明前,忽然营地中喧嚣四起。睡在侍女帐中的达尼雅兰惊醒后,安慰了一下惊慌的众侍女,就出外查看。只见营地中几处帐篷正燃起熊熊大火。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正在救火。 达尼雅兰忙向最近的着火的帐幕走去,想帮忙救火。快到火场的时候,前面几个士兵的交谈引起了她的注意。只听一个士兵埋怨道: “这次出兵可够倒楣的,又是匈奴人又是野马群,跟着是沼泽,现在连捉到的匈奴首领也逃了,又放了这么一场大火,听说前面还要过一个大沙漠,就怕没等到月族的营地我们就死光了,还怎么去对付月族人!” “别胡说!若是让将军知道,小心军法处置?” “唉,什么胡说呀!谁不知这次相亲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根本没安好心。听说是因为月族有一种宝物,能治好皇上的病,所以才派林将军以和亲的借口前去夺取。” 达尼雅兰被他们的话惊呆了。她不敢相信那个汉人将军会是来伤害月族的。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都肯舍命相救,这样的人,怎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一时间,她心神大乱。不由自主地向营地正中的主帅大帐走去。 来到帐门前,正碰上刚向亲兵下达完命令的林书鸿。林书鸿见达尼雅兰在这么混乱的时候前来找他,不禁一愣,随即发现她的神色异常,心中不觉一动。这个西域少女的一颦一笑,总是令他无法克制地被牵引着。 他遣走了身边的亲兵,让达尼雅兰进了帐。 “你为什么要灭月族?” 达尼雅兰劈头问道。林书鸿全身一震。第一个反应就是梦蝶把事情告诉她了。随即才想到,梦蝶岂是这种不分轻重的多口之人。定下神来,才疾口否认: “胡说什么,我们此行是为了西域的和平而去联姻的!” 看到林书鸿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慌乱,她的心不知为何竟狠狠地抽搐起来。她痛苦地感到,预言真的要实现了,只不过,带来毁灭的不是汉人公主,而是面前这个曾得到她信任的人。 “你心里知道我没有胡说!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去伤害月族,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 林书鸿看着她一阵冲动,不由自主地走近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抹平她眼中的绝望和无助: “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 他的话被一柄突然顶在胸前的匕首封住了。 达尼雅兰悲愤交加,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也是为水晶而来?” 林书鸿无法对她说谎,不知不觉中点了点头。 此时,达尼雅兰的脑海里浮现起林书鸿在泥沼中奋力救她的情景,一时心中天翻地覆: “水晶对你毫无用处。回去……回你们来的地方去……我们无怨无仇,……为什么你一定要毁我家园,伤我族人?我……我知道你不是……” “有些事,不是可以一走了之的。”林书鸿摇摇头,直视她明显带着哀求的双眸,不顾抵在胸前的匕首,一步步走向她:“就算你杀了我,这件事也不会就此了结。” 达尼雅兰在他的注视下,双手忽然有无限的沉重,她僵硬地平举匕首,不知不觉中随着他的走近而一步步后退,脑中一片混乱。 “将军,出大事了!” 一个亲兵突然急冲冲地闯了进来。 达尼雅兰被他的喊声惊动,停下后退的脚步,扭头看向刚进来的人。那亲兵一见到帐中的情形,面上忽然泛起巨大的惶恐和愕然。 就在这时,达尼雅兰听到一声痛楚的闷哼。 仿佛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回过头来。 林书鸿面上那不敢相信的表情和因为痛楚而深锁的眉头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一时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已刺进他胸口的那柄匕首和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 “你……你……” 林书鸿踉跄地倒向她。她只是睁大了双眼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慢慢滑下。仿佛被刺中的是自己,她无法呼吸,更无法移动半寸: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了……” 她喃喃地说着,脑中一片空白。 “你……胆敢刺杀将军!”亲兵举起手中的长戈,向达尼雅兰刺来。 “住……手!”已倒在地上的林书鸿尽全力喝道。 亲兵忙扑向他,一把推开站在一旁的达尼雅兰。 “张和,别难……为她……让……她走……就说……就说是……匈奴人做的。” 林书鸿紧紧抓住亲兵的领口,面上缓缓现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达尼雅兰,尽最后一分气力吩咐道,慢慢闭上了双眼。 亲兵双手托着他,哭叫起来: “将军!将军!您醒醒!您不要死呀!属下……属下还要继续跟着您……” 他的喊声没有叫醒林书鸿,却惊醒了达尼雅兰,她终于看到了倒在痛哭失声的亲兵怀中的人,大叫一声,冲出了帐幕。 外面的情形更加混乱,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此刻她什么也不在乎了,眼前只晃动着林书鸿满身血迹的样子。 一匹无主的奔马从她身边掠过。她一把抓住了马鬃,翻身上马。她闭上双眼紧紧抱着马颈,不愿看,也不愿听,任马飞驰。 第七章 在营地外层,大群的士兵正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还不断有人加入这个行列。所有的人都处于极度紧张之中——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梦蝶。 “喂,你把刀拿开一点好不好?要是真杀了我,你可就更逃不了啦。” 梦蝶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架在自己颈上的阔刀,对身后的匈奴首领说道。 “闭嘴!” 匈奴首领紧张地吼道。汗水不断地从额上滴下,他却不伸手去抹一下,生怕让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有机可乘。 梦蝶眨了眨眼,开始觉得头痛了。 罢才正睡的香,忽然被营中的骚乱惊醒,不久这个匈奴人就盲冲冲闯进了自己的帐篷。玖儿本已三两下制住了他,然后吩咐她看好这个匈奴人,才出去通知其他人,偏偏自己好奇过了头,因为在西域住了这些年,还从未亲眼见过匈奴人,所以只顾了和他说话,没提防他用藏在身上的匕首割断了绑着他的绳子,结果现在落到了这个地步,让大家为自己担心。 玖儿紧张地说:“你到底想怎样?快放了公主,否则我绝不轻饶你!” “现在她在我手上,你们尚且如此,若是放了她,你们岂不是更不会饶我?” “我保证,”王申大声说,“只要你放了她,我可以让部下放你回去,并附上马匹粮水,绝不追究此事。” 匈奴首领听完此话仰天大笑: “难道我不放她,你们就不会让我走吗?” 说着,他手上微一用力,梦蝶的颈上已见血丝。 梦蝶尚且忍痛不出一声,玖儿却已惊叫了起来。众人虽着急,却不敢硬攻,生怕这匈奴人发起癫来,不顾一切先杀了梦蝶。 这时,匈奴首领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一对鹰眼般的眼睛此时正向他射出利箭般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目光一时竟不能与那双眼对视,不自觉地避开了。 他冷笑起来,以掩饰心中瞬间的慌乱:“你们最好是替我备下快马和食物,否则,只怕我一会儿拿刀拿得手软了,不小心杀了这个小美人,岂不可惜?” 王申沉思一会儿,问:“若是替你准备了这一切,你是否会放了公主?” “换了是你,会不会让到手的宝贝又飞走?“匈奴首领狞笑着说。 王申气不打一处来,焦急地低声问身边的士兵: “将军呢?怎么还不来?” “张和已去通知将军了。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未来。” 匈奴首领见状又吼了起来: “不要小声交谈!你们这些汉人,最是诡计多端!马上给我准备我要的东西!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马匹、帐篷和干粮、食水已准备好了。”一个声音冷冷地在人群中响起。 王申一愣,望过去,正是月族的使者迪亚兰提。 他正想说什么,一眼瞥见迪亚兰提给他做了个眼色。人群外,达合木按迪亚兰提的吩咐,牵来的正是迪亚兰提那匹纯黑色宝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巧的牛皮帐篷以及装满水和干粮的皮囊。 王申向来心思缜密,一路上早看出这月族使者是个厉害角色,而且与夷宁公主之间的关系颇深,只看他现在那强压愤怒的目光,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匈奴首领。念头一转,便对匈奴首领说: “东西已带来给你了,你最好是放了公主,否则就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追着你不放。” “放不放她,那就要看我心情如何了。” 匈奴首领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经过迪亚兰提身边向达合木走去。达合木看了迪亚兰提一眼,才气呼呼地把缰绳甩给了他。 匈奴首领虽有梦蝶在手,但也怕优势不能长保,便急忙带着梦蝶上马飞奔而去。 在沙漠的边缘地带,有一条横亘地面达数里的峡谷,谷边遍布碎石,谷壁如斧凿般陡峭,深不见底。若要经过此处,就必须绕过它多走十几里路。 此刻,一匹马正向这里来。它狂奔了不知有多久,终于在这道无法跨越的沟壑前慢了下来。 达尼雅兰渐渐恢复了理智。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以前,族长也曾在打猎时受过伤,但她的关心从未令她像现在这样。 难道她做错了?但那汉人将军确是罪该万死的呀!可为什么她明知他要毁她的家园,此刻却无法抑制心中巨大的痛楚和悲哀? 马终于停了。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她慢慢滑下了马。她的马感觉到背上无人了,此刻也平静了下来,又慢慢沿着谷边踱走了。 独自伏在坚硬的大地上,她欲哭无泪。难道她不是杀了一个想消灭她的部族的敌人吗?难道……她不是一直渴望着成为族长的新娘吗? 一阵马蹄声沿着地面传来。急促、轻盈,有如美妙的乐声,是那么熟悉。 族长的马。 达尼雅兰在朦胧中想。全身却无力移动,仍静静地匍匐在地上,因为这地面是唯一可以支撑她不至坠入心中那无底深渊的东西。 马蹄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了。天色尚未全亮,马上的人没有发现伏在一堆碎石后的达尼雅兰。 一男一女两种声音传入几近昏迷的达尼雅兰耳中。 “喂,喂,不能往前走了,你看不见吗?前面上有一条很深的峡谷。小心掉进去变成……” “你再罗唆,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他们追来时你就没有可以和他们讨价还价的本钱啦。” “哼!……不知这条峡谷有多长。” “一眼都望不到边,肯定很长啦,绕不过去的。你看看,这么宽,又没法跳过去,你死心吧,不如回头算了。最多我让林将军放了你,不追究此事,好不好?” 一听到“林将军”这三个字,达尼雅兰的神智突然清醒了。她认出了梦蝶的声音。此刻,她突然发现,以前一直让她心怀芥蒂的这个汉家少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 “除非是为了杀尽他们以雪前仇,否则我不会回去。也许沿着这条峡谷……啊!……” “你会不会骑马啊!” “住口!……” 一阵坠马的声音之后,轻快的马蹄渐渐远去。 “啊,好痛……我就说你不会骑马嘛……你看看……” “闭嘴!……那匹马是故意甩下我的……啊……你……你……” “告诉你,别小看我。” 梦蝶得意的声音令达尼雅兰也好奇了。她抬起头,看到在峡谷边上,梦蝶手上正拿着那只小弩,箭在弦上,对准了还躺在地上尚未来得及爬起来的匈奴人。 “原来你有武器!” “当然。” 梦蝶的声音听来有些微颤,似乎畏惧匈奴首领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达尼雅兰一时为她担心起来,取出自己的小弩,努力站起身,决定去帮她。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梦蝶急转身,见是达尼雅兰,不觉一愣,随即震惊地看到达尼雅兰用弯弓对着自己射了过来,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才知道是她一时大意忽略了面前的敌人,让匈奴首领有机会翻身跃起,若不是达尼雅兰眼明手快,她又要落到匈奴首领的手中了。 梦蝶看着伏在地上不再动弹的匈奴人,吓出了一身冷汗,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达尼雅兰笑了:“我还以为……谢谢你救了我。” 达尼雅兰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达尼雅兰,你怎么在这儿?” 达尼雅兰摇摇头。 梦蝶还想问什么,却突然注意到达尼雅兰身上布满血迹,神色苍白凄楚,平日若汪汪碧水的眸子也黯然无光,心中一跳,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怎么了?” 达尼雅兰欲言又止。 梦蝶见她这样,不免更是担心。她走近低头垂目的达尼雅兰,轻轻拉着她的手说: “你妈妈曾救过我的性命,现在你又救了我。若是有什么事,你不怕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说完,她突然想到,若是达尼雅兰提出让她离开迪亚兰提,那该如何是好? 她们都未注意到,此时,肩头中箭伏在地上的匈奴首领慢慢站了起来。正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们推了过来。一时收不住脚,梦蝶和达尼雅兰跃进了峡谷。 从头顶传来一阵狞笑: “既是朋友,你们就一起下去吧!虽说可惜了你们的美貌,不过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匈奴首领看到两个少女一起坠进了峡谷,这才沿着峡谷边尽力跑了起来。也许真是他命不该绝,不久,他在峡谷边发现了达尼雅兰骑来的那匹马,便顺手牵来,骑马向最近的匈奴军驻地奔去。 “抓住,别松手!” 达尼雅兰对梦蝶说。她们的运气倒是不错,在突出的岩石上撞了几次后,竟被生长在谷壁上的一棵树挂住了。 几经辛苦,她们终于在树干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稳地伏着的位置。树干并不是很粗,两人不敢再移动分毫。 “达尼雅兰,现在怎么办?周围几里内都渺无人烟呢。” “别担心,刚才你没看见黑马跑了吗?那是族长在召唤它,不久它就会带族长来这里了。” “真的?” 达尼雅兰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 “当然。你以为族长会让人轻易地抢走他的新娘吗?” 梦蝶面上一红,有些口吃了: “达尼雅兰……我……” 正在这时,近树根处发出一声噼啪声。声音虽轻微,但传到正伏在树上的两人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达尼雅兰突然轻笑道: “这倒好,大家全死了,月族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梦蝶一惊: “月族的危机?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达尼雅兰转念间,面色一沉,眼中现出鄙夷的神色,“你也知道这次相亲的目的是为了月神水晶?我还以为你不会参与他们的阴谋,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不,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偷听到的。是真的……我本打算今天告诉迪亚兰提,可是,却碰上现在这种事……我不会伤害月族的,因为……我是真的希望能嫁给迪亚兰提。” 又一阵噼啪声,看来,迪亚兰提赶不及来救她们了。 见达尼雅兰听了她的话似乎无动于哀,梦蝶想到两人就快死了,觉得倒不如趁现在把心中的芥蒂全部清除,她勉强笑了笑,将当年雪山上的经过全都告诉了达尼雅兰。“我希望你相信我不会为了水晶而害你们。如果我想要它,当年又何必给迪亚兰提?” 达尼雅兰面色大变:“你说的都是真的?” 梦蝶点点头,这才发现达尼雅兰看着她的眼神竟变得如当年迪亚兰提刚看到她戴着水晶时一样奇怪。 树根处突然有一大团沙土松月兑,坠进漆黑的谷底。 达尼雅兰像是下定了决心,目中再无一丝怀疑,却带着一种近似绝望的无奈,语气生硬:“你是不是真的会把这次和亲的真相告诉族长?” “我不是说了吗?我本就准备告诉他这件事,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大队,先回月族去通知大家做准备。可现在……”梦蝶神色黯淡了:“只怕就算我死了,林将军一样还是会去月族的。可惜我们不能去警告任何人。” “你会活着的。” 达尼雅兰忽然说。 梦蝶以为她在安慰自己,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然而,达尼雅兰却又木然地说出一个令梦蝶震惊的消息: “而且林将军已经死了,没有人会带兵去攻打月族了。” “什么?” “我杀了他。” “你……他……” 梦蝶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达尼雅兰轻轻地说;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说完,她忽然翻身向谷底坠去,梦蝶大惊: “达尼雅兰!你……干什么?” 同时下意识地向她抓去,仅仅捉到她的一只左手,只觉刹那间,达尼雅兰全身的重量已挂在了自己手上。 “放开我!你会一起掉下去的!” “不!……你怎能这么做?”梦蝶几乎要哭出来了,达尼雅兰的怒气渐渐淡去,惨然一笑: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族长的。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我对族长的感情,其实只不过是尊敬和爱戴,也许,还有迷恋,就像族里其她女孩一样。” 梦蝶只觉得达尼雅兰的左手正在她的手中慢慢下滑,顾不得深想,忙叫道: “无论如何,你先上来,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达尼雅兰摇摇头,绝望地喊了起来:“你还不明白?我杀了林将军,才发现他对我的重要!对我来说,他比族长更重要啊!……现在,就算我活着,也只会更痛苦……树就快断了,如果你还拉着我,只会是两个人一起死……难道你不在乎族长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让你跳下去!” 这时,因为达尼雅兰的挣扎摆动,树干也摇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到原本扎在峭壁上的树根开始松动了。 达尼雅兰怕累及梦蝶不敢再挣扎,梦蝶趁机捉紧她的左手用力向上提。有那么一会儿,达尼雅兰没有再反抗,面上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眼波流转: “你虽然是个汉人,不过你倒是个好人,族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说着,她用右手从腰间模出一支小弩箭,在梦蝶紧紧扣着她左手的双手手腕上重重地横划出一道血痕。 梦蝶手上骤然吃痛,一惊之下不觉松了手。 达尼雅兰坠向了幽黑的谷底。 “达尼雅兰!” 梦蝶大喊一声,心头一痛,昏迷了过去。 “不要怕,凤凰,我在这里。” 梦蝶终于睁开了双眼,正是迪亚兰提在关心地看着她。 她察觉到自己正偎在他肩上,不好意思地对着他笑了笑,这时,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已被迪亚兰提包扎好的伤口令达尼雅兰微笑着坠入峡谷的情景又突然浮现在眼前,她惊叫一声,紧紧地搂住了他,把双眼藏在他的怀中。他的衣衫有些破烂,定是刚才救她时划破的。 此刻,梦蝶真正感到自己安全了,不禁痛哭失声。迪亚兰提不断地缓声安慰她,但梦蝶摇摇头,泣不成声: “达尼雅兰……她……她……” 她抽泣着将昨晚得知的针对月族的阴谋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迪亚兰提静静地听着,面色阴暗地将地抱紧了些。他早知道这里有一条巨大的峡谷,所以故意将自己的马给了那个匈奴人,算着他大概到了这里,又召唤黑马回到自己身边,将自己带到了匈奴人被甩下的地方。 但他没有找到匈奴首领,只是在峡谷边看到梦蝶竟挂在谷中的一棵树上摇摇欲坠。此时,听梦蝶说出事情的经过,他才知道,达尼雅兰比他更早遇上匈奴首领和梦蝶,想到自己曾答应过老族长,会尽心照顾达尼雅兰,虽然此次达尼雅兰独自离开月族并非他的意思,但现在,毕竟是他没尽到自己的责任。回去之后,让他如何向老族长启齿?如果他没有让匈奴首领骑马逃走,是否会有另一种结局? “现在先不要说这些了,既然已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就要赶快离开。”迪亚兰提强忍着心中的痛楚,一边说,一边扶起梦蝶:“我带了一匹白驼来,驼了足够的干粮和水。” “可是……达尼雅兰怎么办?”梦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迪亚兰提。迪亚兰提又望了一眼深深的峡谷,他没有说什么,但眼中的哀恸却令梦蝶为之痛心。 离开之前,迪亚兰提在匈奴人受伤时留下大滩血迹的地面周围做了一番手脚,并将匈奴人带伤逃走时沿途流的血掩去痕迹,然后又牵马在峡谷的边沿将地面踏塌了一大块。 营地内已乱成一团:林将军被刺。若非迪亚兰提医术高超,林将军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据他自己清醒后所说,是匈奴首领潜入了他的帐幕,趁他毫无提防刺伤他的。 王申听士兵报说,林书鸿已好了许多,便来找他,一进帐幕,他就急冲冲地说: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公主和月族的使者……” 正为林书鸿更换伤药的张和,本就因为要按林书鸿的命令隐瞒他受伤的真相而心气不平了,再加上他和营内大多数士兵一样,不喜欢脾气古怪的王申,认为他只是靠女人晋身的,根本没资格指挥自己,此刻见他不顾林书鸿身受重伤而一味只谈公事,连句慰问的话都不说,禁不住不顾尊卑礼节,怒火三丈地吼了起来: “大人!您可不可以让将军静静休息一会儿?!您看不见将军现在……” “张和!” 林书鸿喝止这个向来忠心耿耿的老兵,这才勉强抬起尚未完全包扎好伤口的上身,向王申一点头: “侍郎请坐,慢慢说与我听。” 王申虽气恼一个小小的亲兵也敢向自己吼叫,但大事要紧,暂时只得忍下这口气,没有理会张和,自己盘膝坐下,先将匈奴首领要挟夷宁公主出逃,迪亚兰提赶去相救的事说了个大概,又道: “将军,方才,赶去支援迪亚兰提使者的士兵回来了,他们说,他们沿着使者奔去的方向一直追到了一条横贯地面几里长的峡谷前,发现……” 说到这里,王申向来阴沉严肃的面上再也保持不了平静,竟难以抑制地露出巨大的失落与痛苦。 “他们在峡谷的边沿发现了一些足迹,似乎迪亚兰提在那里找到了公主,不过他和匈奴人搏斗时,峡谷的边沿塌了,以至……以至三个人都……” “什么!林书鸿惊得一时忘了自己的伤,翻身坐了起来,顿时,痛楚令他呼吸一停。 张和忙扶他又躺下,林书鸿闭上眼,心中一时翻天覆地。少时和梦翔、梦蝶两兄妹在一起的情景不断涌进脑海。若梦蝶真的遇上不测,他该何以自处?虽然临行前,父亲曾说,在必要时,为了顾全大体,梦蝶身为靖西王的爱女有牺牲的义务。但,他怎能真的忍心?将来让他如何向靖西王一家说出这个噩耗? 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为了他和父亲耗费多年心血才等到的这个良机,无论如何,他会走到底,决不半途而废。何况事已至此,多说亦无用,眼前,只有按原定的计划去做了。 他苦思良久,终于坚定地说: “我们在此等一天,多派人手出去寻找,如果还不见迪亚兰提使者和公主,就出发。” “出发?” 王申不解地问,眼中却闪过一丝喜悦。 林书鸿点点头: “若一天之后,迪亚兰提使者还未带公主回来,那我们就只能认为他们是出了意外。也许,那匈奴人确非等闲之辈。但我们无论如何,要完成这次任务,皇上对我们寄予厚望,做臣子的,自当尽力不负所托。你不是去过月族吗?你带路!” 第八章 黑马和白驼载着梦蝶和迪亚兰提很快就进入了沙漠地带。虽然已是秋季,梦蝶依然觉得燥热难当,最难忍的是口干唇裂的感觉。 一直到太阳开始向西,迪亚兰提才渐渐放慢了速度。他并不是没有看出梦蝶的疲累饥渴,但每多跑一会儿,他们就多一分安全,在未能确定汉人是否会继续向月族进发之前,他只能如此。 现在,他相信那些不熟地形的汉人已找不到他们,这才在一个稍大的沙丘的阴影中停下来,将早已摇摇欲坠的梦蝶扶下白驼。 梦蝶前一晚本就因突发的许多事而未能休息好,再加上达尼雅兰和林书鸿的“死讯”对她的打击,早已心衰力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只能紧紧地抱着白驼颈半趴在驼背上,勉强没有掉下来而已,此时恍惚中觉得有外力在拉她下驼,不禁挣扎了起来。 迪亚兰提见她面色不对,模了模她的额头,发觉滚烫炙手,忙月兑下自己的斗篷铺在阴影中的沙地上,抱她躺下,喂她喝了些水。过了一会儿,梦蝶慢慢睁开眼,乍一看到迪亚兰提,她笑了起来,似乎有些迷惑,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迪亚兰提轻轻搂她入怀,爱怜地说: “你觉得怎么样了?还要不要水?” 梦蝶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就又陷入了昏迷。迪亚兰提知道她是过度劳累再加上月兑水才变成这样的,只得任她昏睡。 让驼马休息了一会儿,他将原本放在白驼上的一切杂物移到黑马身上,抱着梦蝶骑上了白驼。这样虽然慢了些,毕竟仍可继续前进。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耽误了,万一汉人不肯就此罢休,而是继续前去月族,至少他要赶在他们之前先通知族人迁移至他处。 梦蝶模糊中只觉得周围一片黑暗,有什么将她禁锢着,令她无法移动,孤独和恐惧包围着她,她觉得自己仿佛一颗深埋地底的种子,裹着永远也挣不破的壳。 直到耳中传来一种音乐,像春雨,像阳光,更像是一把匕首,轻轻地切开了她坚硬的外壳,帮助她破土而出,摆月兑那几乎是永恒的黑暗。这音乐是那么熟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断召唤她,牵引她,带领她逐渐走向一个神秘未知而又无比熟悉的世界。 梦蝶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 迪亚兰提正坐在她身边,吹奏她曾见过的那个有些像埙的奇怪乐器。 “凤凰,你总算醒了!” 她听到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欣喜地说,这才发现乐声已经停了,迪亚兰提正满面欣喜地看着自己。 她正欲开口,这时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直以来发生的事情,不禁呆住了。 迪亚兰提看到她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知道她忆起了发生过的一切,又怜又疼地说: “事情过去了,不要让它再无谓地伤害你。你已经昏迷两天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让身体快些好起来,这样我们才能尽早赶回族里,通知大家防备军队的到来。” 梦蝶勉强坐了起来,苦笑着说:“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林哥哥已死了,他的部下又向来不服王侍郎,军队群龙无首,怎么进攻?” 迪亚兰提见她身体虚弱,忙坐近她,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梦蝶稍稍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发现这样靠着确实比较舒适,也就不动了。 迪亚兰提这才回答:“谁说林将军死了?他只不过受了些伤,失血过多而已。我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伤药,以他的身体来说,只要按时换药,再好好休息几天就无大碍了。” “林哥哥没有死?”梦蝶意外而惊喜,“可是,达尼雅兰亲口告诉我,她杀了林哥哥的。”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不过林将军却说是匈奴首领逃走前做的。” 梦蝶眼中一亮:“林哥哥真的这么说?……我果然没有猜错。” “猜错什么?” “……我觉得……他和达尼雅兰……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达尼雅兰已经……已经……” 梦蝶神色又暗淡了下来,她忽然想到,若非达尼雅兰认定自己杀了林书鸿,也许她就不会毫不犹豫地跳下那万丈深谷了。 迪亚兰提也若有所悟,但他知道,梦蝶此时实在不宜再想这些伤心事,便岔开话题: “你已经昏睡了两天,要不要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后我们就又要出发了。” 梦蝶这才发现月复中空空如也,便点了点头。接过迪亚兰提递过来的食物,她一边吃,一边问: “你说他们还会去月族吗?没有公主,怎能叫做和亲?” “若是其他人,也许会就此罢休。但是,那个林将军不会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梦蝶偷偷瞄了瞄他深锁的眉头,有些好奇: “既然这样,为何你又要救他?” 迪亚兰提扫了梦蝶一眼: “你觉得我应该不救他,任他被随军的庸医害死吗?我只是在做我应做的事。当时我觉得应该救他,所以救了他,但如果他还带领军队想来伤害我的族人,我就会杀了他。” 梦蝶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但愿林书鸿会打道回府?但,想起一直以来他的为人处世和所说所做,梦蝶一点也不敢抱此奢望。 小休过后,梦蝶和迪亚兰提收拾行装继续前进。黑马驼着食水和干粮,梦蝶和迪亚兰提共骑白驼走向沙漠月复地月族居住的地方。 一路上,梦蝶将尼美妈妈、达合木和玖儿的事都告诉了迪亚兰提。出乎意料,他对尼美妈妈能预言一事并不觉得很奇怪。迪亚兰提告诉她,自古以来,月族每过几十年,就出一个会预言的女子,她们被称做“受月神恩宠的人”,是月神赐给她们异能,以便帮助月族更好地守护月神水晶。只是,出身于月族以外的女子在接触水晶后产生异能的事却从未发生。 不知不觉中,她向迪亚兰提靠近了些。他笑了笑,伸开双臂将她揽在怀中,梦蝶舒适地偎着他,忽然碰到挂在他胸前的什么东西,转身一看,正是那个奇妙的乐器。 “这是什么东西?像埙又不是埙,好奇怪。” 梦蝶看了半天才问道。拿着这个乐器时,她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终于得到了她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突然忘了为什么需要它。 迪亚兰提见她这么好奇,说道: “这是族人发现我时,我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是月族人,我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若不是月族人发现得早,我就算不被野狼所噬,也要冻死。” 说到这儿,他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我是被盲婆婆和长老们养大的,他们为了不让我伤心,总是把我的来历说得很不寻常,凤凰,将来你若去了月族,想必也会听到一些谣传。” “谣传?” 梦蝶惊讶地睁大了眼,迪亚兰提眨了眨眼,抛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便不再说这个话题。 一天赶路,白驼走路时轻微而舒适的摇晃令梦蝶不知不觉地靠在迪亚兰提身上睡着了。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他轻轻将梦蝶抱下驼背。这一震动,惊醒了梦蝶,她拾起头来。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映射着五彩变幻的霞光,令最平凡无奇的云彩也添了几分神圣。天空之下,仿佛正在燃烧般的沙漠起伏着延伸向远方。 此时俯身看着她的迪亚兰提恰好背对太阳,黑色微卷的头发披散在额前颈间,发梢在阳光下也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和他都笼罩在灿烂夺目的金色光环之中,一时间,她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梦蝶突然全身一颤,眼前的情景是那么熟悉,仿佛曾在梦中见过一般,刹那间,刻骨铭心的痛楚和噬心的恐惧占据了她整个的身心,令她无法呼吸,无法移动。 “睡够了没有?若是还不够,现在又到休息时间了,你可以好好的睡一觉。” 梦蝶茫然地看着他,喃喃道:“不,我不要……我怕醒来时,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梦蝶连忙摇摇头,挥走心中的不安:“我刚刚睡醒,还睡不着,我们不继续走了吗?” “就算我们不需要休息,它们也要呢。”迪亚兰提指了指疲态明显的白驼和黑马,梦蝶点点头,不再说话。 迪亚兰提从黑马背上取下搭帐篷的工具,找了一块地方搭起了一个简单的小帐篷。梦蝶帮不了忙,只得坐在旁边呆看他的一举一动。 “好了。” “这么小的帐篷?” 这是梦蝶神志清醒地在沙漠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看着迪亚兰提刚搭好的帐篷,诧异地问。迪亚兰提爽朗地一笑: “难道你指望我把你所有的嫁妆都背来?” 梦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看那小小的帐篷,又不禁犯愁,就算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但毕竟未成大礼,不能孤男寡女的挤在那里面呀。 迪亚兰提看出梦蝶的犹豫,他单膝跪地,在梦蝶旁边俯来,轻拥她双肩,双目直视她,严肃中带着几分忧虑,真诚地说: “你将是我的新娘,凤凰,我一定会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族里……我只是想保证你时刻在我眼前,以便对抗所有可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危险。” 梦蝶面上一红,忙站起身去取食物和水。她知道,只为了他这句话,自己愿跟随他去到天涯海角。 吃过饭,再无事可做了,进入沙漠后,梦蝶已昏睡了几天,此刻精神正好,就拉着迪亚兰提爬上了沙丘观看周围的景象。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她被这沙漠的魅力深深地折服了。 夜色渐深,月光漫漫地散布在沙漠上,白日里起伏平缓低矮平凡的沙丘,突然变得高大而遥远,原本简单而流畅的线条也变得奇形怪状。沙丘上偶尔生着几株低矮灌木或小丛的野草,有时会有一两只小动物在沙丘上飞快地爬过,瞬即又钻入沙内,让人惊觉,在这静谧的世界中,也有如此弱小而顽强的生命在挣扎求存。 一时兴之所致,她忍不住在山丘上舞了起来,只有月光为她投在沙地上的身影作伴。这无边无际的沙的世界所独有的宁静就是最美的节奏,她的心遗忘了一切,仿佛与漫漫黄沙丘融为了一体,连身上已变得褴褛的衣裙也不再刺目。 直到一种音乐响起。 她知道,那是迪亚兰提为她奏起的月神曲,脚步不知不觉起了变化。此刻她才终于发现,那曾令她在边关的集市上忘形而舞的音乐,其实就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声音,是属于永恒的。她不知舞了多久,直到体力不支而倒地。 音乐渐渐消失于无形。 迪亚兰提走近伏倒在沙丘上的梦蝶,抱起她走回帐篷休息。两人都一言不发,静静地体味着心中的震撼。 他们都发现,这场月下的狂舞在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消褪的印痕。它带来了十分奇特的后果,心中一道似乎关闭许久并一直隐形的门终于显形,虽然仍未能打开这道门看到门后隐藏的秘密,但毕竟真相已触手可及了。他们觉得两人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深深地融入了对方的生命,从此之后,无论相隔多远,他们亦不会孤独。 “告诉我,那种音乐,那种舞蹈,到底是什么?” 帐篷里,梦蝶与迪亚兰提并肩而卧,她倚着他坚实的肩,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安宁,终于忍不住问起了一直令她困惑不解的这个问题,经历了刚才那场狂舞之后,此时在她心中已慢慢升起一种与这奇妙的音乐、舞蹈融为一体的感觉,她相信迪亚兰提亦有同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隐瞒。 丙然,沉默许久,终于,迪亚兰提那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这静寂的夜中响了起来: “是为了纪念一个古老的传说。……” 很久以前,众神与人共处于这个世界,那时,在众神的帮助下,人的生活十分美好。但后来,人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不敬神,不断做出一些伤害别的生命,伤害自己甚至是伤害神的恶行。众神发怒了,全部离开了人间,他们在月神的宫殿中商议,决定毁灭人类。 只有月神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因为,他一直深爱着一个人类的少女。他知道他所挚爱的少女从未做过被众神指责的那些事,同样,总有一些人,也如那个少女般无辜。当众神商议如何毁灭人类的时候,他极力反对,为人类申辩。但众神认为他被爱蒙蔽了双眼,才会有这种与众不同的见解,为了个让偏爱人类的月神有时间去警告人类。他们将他锁在月亮上他自己的宫殿里。 众神在地面上引发了烈火、洪水、地震等种种毁灭性的灾难,然后离开了,月神才从困住他的地方月兑身出来,他要赶去救他所爱的少女。 当他终于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找到他深爱的少女后,她已受了伤,却拒绝和他一同离去。她说,她永不会抛下她的同胞独自逃生。她宁可做死者之一,亦不愿做最后一个人类。 月神被她的话感动,决定尽力拯救尚未罹难的人类。他将她托付给一群曾受他最多恩惠,且最敬他的人。这些人向他发誓,会用生命守护这位美丽的少女。月神将他们带到了一座高山上,那里既无烈焰,洪水亦无法淹到。 当月神基本上平定了众神造成的灾难,风尘仆仆但兴高采烈地回到少女藏身的高山时,却发现,她已经奄奄一息。 原来,当月神去救其他的人时,山开始崩裂塌陷。人们惊惶失措地向更高处逃去。开始,人们尚且记得帮助月神托付给他们的少女,但随着高山崩塌得越来越快,不断有人被汹涌的洪水冲走,不断有人掉进裂开的山谷,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开始只顾自己逃亡,再没有人注意少女是否安全。 少女虽然受了伤,但月神为她医治过,就是得不到帮助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逃往高处。但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对行动不便的老人。老人令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不忍丢下他们,最终,三人都被洪水困在了一块高地上。 她为老人燃起了一个熊熊的火堆取暖,为了让老人忘记周围的洪水和滚动的巨石,她跳起了舞。那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舞蹈,它唤起了老人心中的希望和生机,使他们忘记了饥饿和寒冷。 她一直舞着,用她的爱,用她的生命,直至筋疲力尽,倒地不起。当月神赶到时,他仅仅来得及看到她最后的一个微笑。 月神没有惩罚那些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忘记了曾用生命许下诺言的人。他是如此的悲伤。以至忘了愤怒。 他将少女的灵魂变成一粒黑色的水晶,交与这座山上的人,告诉他们,今后每年必须在少女死去的这一刻,也就是一年中月亮最圆的这一夜,举行月神祭,为他们所犯的罪而忏悔。只有在将来的某一天、水晶重新为自己找到主人,并且水晶的主人在许多年后的这一夜作为新娘来到月族参与月神祭,到那时,月神才会再次降临,原谅他们所犯的罪。然而当那一天来到时,他们也将全部灭亡,并且永远从后人的记忆中消失,仿若从未存在。在那天到来之前,这座山上的人,将作为一个部族而生存下去,月神将他们命名为月族。为了能更好地守护水晶,月神又使月族的人拥有许多别的部族所没有的优点和特长,使他们为其他部族所敬畏。 自此以后,每年到了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月族就会举行月神祭,月神祭上,族中的人会唱起月神最爱的歌,跳起以前少女曾跳过的舞,既为了纪念他们,亦为了忏悔自己的罪。 “当年你将月神水晶交给我时,我就想到了这个传说。而王申第一次找到我们的居住地提出和亲,以联合对付匈奴时,盲婆婆也看到了兆示,这次的和亲将会把水晶的主人带给我们,因此我们才答应了和亲。” “你根本不应该娶我,我会给你们带来灾难的。” 迪亚兰提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盲婆婆曾说,该来的总也躲不掉。保护水晶直到它找到自己的主人,是月族存在的意义,若是我们再次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背叛月神,会激怒他的,到那时,不但无法完成使命,而且神也会不再给我们赎罪的机会,后果一样是灭亡。你作为水晶的主人,必须去月族。其实带来灾难的并不是你,而是与你同行的军队。只要我们及时赶回去通知大家换个地方定居,也许就会有与预言截然不同的结局了。” “但愿如此。”梦蝶幽幽地轻叹。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梦蝶见迪亚兰提神色有异,看出他仍有所隐瞒,不觉心中一沉。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还隐瞒了什么?然而,梦蝶再无法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东西。 这天傍晚,迪亚兰提像往日般停下,开始做休息的准备。 趁他搭帐篷时,梦蝶照例给黑马喂水。一群野骆驼一边吃着长在沙丘上的小丛野草和灌木,一边走近。也许是白驼吸引了它们,也许是它们生活于沙漠中向来少见人,所以对梦蝶只有好奇而没有一丝畏惧,竟慢慢走向这里。 当它们走到身边,梦蝶见其中有一匹小野骆驼生得可爱,忍不住走近了些。谁知,小野驼竟突然跳了起来,一头撞倒了梦蝶,踩着她向远处跑去。其他的野驼不明所以地跟着乱跑了起来,白驼被在身边狂奔兜圈的野骆驼搞得昏头转向,夹在野驼中被带着跑掉了。 迪亚兰提连忙赶到梦蝶身边,幸好她只是脚踝被踩得月兑了臼以及受了一些较轻的外伤。 迪亚兰提刚为她正骨和包扎好,梦蝶就忙着催他起程去寻白驼。她知道,在沙漠里没有了骆驼,就等于人没了脚,鸟没了翼,是寸步难行。 迪亚兰提将她安置在帐篷中,卸下黑马身上的食物,骑着它飞快地赶向白驼逃走的方向。 直到月亮高挂天边,迪亚兰提才回来,一钻进帐篷,他捧起水囊就饮了起来。梦蝶等他喝完水,忙问他白驼的情况,迪亚兰提沮丧地摇摇头,告诉她,他沿着脚印追了一段路后,听见骆驼的悲呜声,当他翻过一个大沙丘,就看到白驼被困在了一片流沙之中,从沙丘上的痕迹看。大概是几只野驼发生了冲撞,无辜的白驼不知为何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挤下沙丘,掉进了流沙中,无法月兑身,终至没顶。 迪亚兰提见梦蝶听了他的话后,神色变得阴暗,知道她既是为驼群的受惊而自责,也是为白驼伤心,同时亦担心以后的路不知怎么走。便安慰她一番,又告诉她,离这里两天路程的地方,是一个绿洲,有一个叫三眼泉的小村落,虽然去那里要偏离他们目前的路线,但只要去到,就可以再得到骆驼和食物。 决定既下,迪亚兰提重新整理行装,只带了足够去到三眼泉的食物和水,其他的东西全部丢下,这样黑马就可以同时负担脚部受伤无法行走的梦蝶和食物的重量。 途中,梦蝶慢慢从迪亚兰提口中知道,这里因为有三眼异常甘美的泉水而得名。春天时融化的雪山积雪,在山脚钻入地底,通过草原、戈壁与沙漠的地下河道,仿佛神的恩赐般,又在千万里之外的沙漠月复地钻出地面,形成一个水草丰茂的小绿洲。 迪亚兰提告诉梦蝶,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个孩子,后来,因为多次路过此地,对它了解日深后,他渐渐爱上了这里。迪亚兰提限于族规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但他以自己这个人,赢得了村民的尊重和喜爱,成为这个村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离三眼泉越来越近,路上的绿色也渐渐多了起来,梦蝶的心境慢慢开朗了起来,翻过一个大沙丘,远处一片小小的绿洲呈现在眼前,只见绿洲的树林上空,飘着一些奇怪的黑烟,一望即知,不是一般的炊烟,她忙示意跟在马后步行的迪亚兰提看。 他只扫了一眼,面上突然变得严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和你一起!” “倘若真有危险,我一个人月兑身很容易,带上你就目标太大。” 迪亚兰提毫不留情地说完,在一棵怪柳树上拴好黑马,抽出腰间挂的一柄匕首递给梦蝶让她防身,便头也不回地向三眼泉跑去。 等了许久,仍不见迪亚兰提回来。虽然梦蝶深信以他的能力不至出事,但不知为何,仍隐隐觉得,他此时极需自己的帮助。因为急忙之间一时解不开迪亚兰提在树上系的缰绳结,梦蝶抽出他刚才交给她的匕首,挥手斩断马缰。 黑马解月兑了缰绳的束缚,一路飞奔去追它的主人。梦蝶为了不被它甩开,只能闭目紧紧抱着它,任它狂奔。当她终于感到马儿停下脚步时,才慢慢睁开眼。 眼前只见一片火海。是已燃到末势的火。 迪亚兰提说的那美丽安宁且热情好客的三眼泉,只剩下焦黑的废墟与遍布各处的尸骸,一些尚未燃尽的火焰仍呼呼作响地肆虐在用泥沙、柽柳树枝与干芦苇砌成的房屋之间,浓烈的焦臭几令人无法呼吸。 沙漠中最毒辣的日头也不曾带来如此沉重的热力。 迪亚兰提就站在村中最宽的一条路上。他紧紧地握着双拳,一言不发,静默地盯着这片断壁颓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他才猛然转身。 “匈奴人来了?” 迪亚兰提没有说话,但静默之中包含的怒气足以证实梦蝶的猜测。 “……为什么?他们并不需要这里,这里只是茫茫沙漠中的一个小村落,征服了又有什么用?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为了水。他们路过此地,需要补充水。”迪亚兰提终于开口了。 梦蝶抬起头望着他,不相信地说: “就为了取水,便要杀死整个村子的人?” 他的眼神吓怕了梦蝶。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刺着他全身每一分每一寸: “对他们来说,战斗是乐事。” 梦蝶只能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知道他喜欢这里。在月族,他是一族之长,族人对他只有尊重与爱戴,敬畏与依赖。在这里,他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身手更好些,会的东西更多些而已,其他与周围的人别无两样。若月族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地方,三眼泉则是他最爱的地方。 但现在,一个,已毁;另一个,亦将遭灭顶之灾。 迪亚兰提忽然转身,不再看周围的一切。他沉声道: “你先去村外等我,我还要找食物和水。我们必须赶在林将军之前去月族通知大家。” “我也去找,这样能节省时间早些上路。” “你不怕?” 梦蝶直视迪亚兰提有些置疑的双目,凄楚地一笑:“可怕的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留在这里的,都是善良无辜的冤魂。他们又岂会伤害我?” 迪亚兰提望着她,点点头。 大火后存下来的食物少之又少,他们在废墟中找了许久,才勉强凑够旅途所需,至于水,倒是很充足。但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股让他们悲愤难抑的焦煳味,让他们想到这场大火。 又是一连数日的艰难旅途。这天下午,他们正在赶路,黑马渐渐变得暴躁难抑,眼见西北方的天边逐渐昏暗了下来,一阵又一阵的狂风也渐渐加大了。一直跟在黑马旁步行的迪亚兰提心知情形不妙,忙让梦蝶下马,拉她逆着风向伏在地上。 梦蝶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西边的天际灰黄的沙雾正铺天盖地地旋转着袭来。她马上想起二哥和达合木都曾向她形容过的沙漠风暴。 风沙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巨墙,呼啸着扑打着沙漠,兜地袭来,整个天空已被飞扬的沙尘遮蔽,天地变成一片混沌。沙尘和砾石如疾雨般在风暴中纷飞,梦蝶听得见稍大的砾石敲打在迪亚兰提的皮甲上,她知道,是迪亚兰提用身体为她挡住了风沙。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离去。梦蝶在迪亚兰提的帮助下从埋在身上的厚厚的一层沙尘中站起来,为刚才那撼人而恐怖的景象深深震动。她是第一次经历沙暴,不觉被远去的那片混沌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忽然听见迪亚兰提低哑地痛呼了一声,梦蝶以为他受了伤,忙赶了过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半跪在伏卧沙面的黑马身旁,黑马正不断地低嘶着。它的左后腿关节处血肉模糊,伤口中混进了不少的沙尘,已被血液浸成了暗黑色。最糟的是,这条腿看来已断了。 “它怎么样了?” 梦蝶等迪亚兰提察看完黑马的伤势,月兑口问道。只见他摇摇头,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一丝让梦蝶痛心的绝望: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带着打到了它的腿上……从伤势看来,它不能跟我们走了。” 他的面色如此苍白,总是神采飞扬,有着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的双目,亦变得黯然而痛苦。 梦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太多的不幸,竟在短短的时期内发生了。她靠近迪亚兰提,感觉到他的痛苦和哀伤,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肩头,让他靠在她的怀中,如他曾为她做过的那样用自己的理解去安抚他。 饼了许久,迪亚兰提终于开口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梦蝶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了:“我知道。” “我必须亲手杀了它。” 梦蝶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全身一颤。迪亚兰提感觉到她的反应,他推开梦蝶,站起身,面上似乎已恢复镇定: “我们必须及时赶到月族报信,但照它现在的情形,已无法坚持以后的旅途了。我不能让它在沙漠里忍受着痛楚、干渴和饥饿慢慢等死。” “它只不过是伤了腿,并不致命。我们可以给它留下一囊水,等到了月族后,再找人来救它。”梦蝶哀哀地说。 迪亚兰提取下绑在黑马身上的水囊扔到地上,指着它们说: “这里的水原本足够我们回到族里,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自己背着水和粮食走回去,至少要耽误两天的时间,别说留给马,就连我们,只怕都不够用。” 这时,黑马仿佛知道它的性命正在一线之间,它停止了痛苦的低嘶,俯首在迪亚兰提的手臂上摩挲着,像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一切交在了他手上。迪亚兰提轻轻抚着它,她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如果真有必要这么做,我宁愿替你动手。要么你不要杀它……要么我来动手!” 她说着说着,再也无法强作镇定,痛哭出声,迪亚兰提无奈地看着她,又看看黑马眷恋地望着他的目光,终于叹了一口气:“我只能留下半袋水给它,但愿它的运气比我们好。” 听到这话,梦蝶抽泣着抬起头看着他,但她心中却没有欢喜的感觉。除非黑马能遇上其他人相救,否则,她只是徒令它受更多的苦罢了。 他们在茫茫沙漠中步行,有时,梦蝶几乎以为其实他们从未移动过,四处都是一成不变的沙漠,然而,理智告诉她,他们正越来越近月族。 为了抢时间,他们尽量走的久些,休息的少些。有时,梦蝶实在无法再走下去,迪亚兰提就背着她前进。 除了食物和水,他们扔掉了所有的东西,包括帐篷。他们只能天为帐、地为毡地和衣而眠,然而晚上越来越冷,他们干脆只在太阳升起后才休息,通宵奔走,虽然梦蝶从不习惯这种日夜颠倒的方式,但亦无他法。 这一天中午,迪亚兰提终于停下来休息了,两人如往日般疲累得倒头便睡。 黄昏时分,梦蝶忽然被某种令她不由自主全身发麻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就在身旁不远处,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正动作优美地游移在光滑的沙面上,身后留下一条条几乎是平行的斜线轨迹。虽然蛇离她还有一段距离,若要逃开还来得及、但发自内心的寒栗让她根本无法移动。直到看出那条蛇正迅速向着放在沙地上的装水的皮囊移动,她才终于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叫了起来: “迪亚兰提!” 虽然声音嘶哑细小,但语气中的恐惧和惊慌却足以惊动迪亚兰提了。他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的情景,马上知道那条蛇是被水囊的潮气吸引来的,而那是他们最后的一囊水。他顾不上想其他的,翻身而起,扑向水囊,生怕被蛇毒毁了食水。 他恰好捉住蛇的七寸,蛇在他的手中挣扎着,他这才舒了一口气,去拿地上的水囊。 听到梦蝶的又一声惊叫,他不解地望向她,只见她正满面绝望地盯着水囊,正欲开口安慰她,就在此刻,提水囊的左手上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出于本能,他一手扔开了水囊,当水囊被抛到远处的沙地上时,他这才看到,水囊上还缠着另一条蛇,也许是在他们熟睡时,就已去到水囊底下了。 彼不得理会伤口,他扔开手上已死的蛇,又奔向水囊,没等他从第二条蛇口中救出那囊水,就看到水囊已破了,那一点仅足以让他们去到月族的水,在瞬间被干燥的沙漠吸收得一干二净,只有一直缠着水囊的那条蛇来得及浸了一下三眼泉的水。 他忍不住挥动双臂怒吼一声。声音在辽阔的沙漠上远远地传了出去,他所有的愤怒和绝望,也表露无遗。 梦蝶从未见过他如此,一直以来,迪亚兰提似乎都是不会被任何事难倒的。但她此刻顾不上想其他事,在看到蛇咬伤迪亚兰提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又突然回到了身上,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一边撕下了本已破烂的衣袖,她奔到迪亚兰提身边,先替他扎紧了伤口以上的手臂部,以免蛇毒上攻。 迪亚兰提站在空水囊旁,呆呆地望着水囊下颜色稍深的那片黄沙,直到听见梦蝶声音硬咽着问他: “这可怎么办?” 他苦笑一声,神情低落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袋水了。前面也再无水源。” “别管水了!现在你受了伤!”梦蝶喊道,“你有没有蛇药带在身上?” 迪亚兰提仿佛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被蛇咬伤了,他不信地看了一眼伤口附近正在变得紫红的手臂,不觉微微一怔。他不忍告诉她真相——他身上只有普通伤药。 也许神的意旨真是不可扭转的,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多的灾难和不幸。 梦蝶的慌乱反而使他镇静下来。 “不用担心,我有蛇药。”他从怀中取出那袋治外伤的药。 梦蝶忙取了过来,按他的吩咐,先用匕首割开伤口,挤尽黑血,然后才涂上药膏。她并不知道,就在医治阿扎时,迪亚兰提所带的有去毒功效的药就已全部用完了。迪亚兰提仅仅是为了让她能安心继续前进,才用普通伤药来欺骗她。离月族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了,每近月族一分,他们就多一分机会被月族人发现而得救。 他们没有再浪费时间,一夜不断地前进,幻想能在无法忍受干渴之前赶到月族。梦蝶没有注意到,迪亚兰提的脚步不再如以前般坚定而平稳。她实在太累了,无论身心,都只是因为知道迪亚兰提陪伴着她,才可勉强支持着不至倒下。 直到太阳初升,她看见走在身旁的迪亚兰提突然伏倒在地,才终于知道,他的“蛇药”并没有起到预期中的效果。在他已肿胀发黑的左臂上,又多了几个伤口,那都是他趁自己看不见时,割开用来挤出毒血的。整条手臂,已变得惨不忍睹。没有人能解释,是什么让他坚持着陪她走了这么久。 此刻,她已无力惊慌,无力伤心。 她勉强将他移到一个大沙丘的阴影中,即将升起的太阳对于已无一滴水的他们来说,比任何毒蛇更可怕。 梦蝶扶着昏迷的迪亚兰提靠在沙丘上,让他保持着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徒劳地企图为他吸去伤口的毒血,直到伤口处再也吸不出黑色的血为止,但迪亚兰提的臂上仍是一片紫黑,梦蝶心知她再也无能为力了。 梦蝶倦伏在迪亚兰提身旁,脑中一片空灵,什么也不想,亦无法思考。 迪亚兰提快死了。迪亚兰提要离开她了。 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对她的心这么说。但它并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这些天来,梦蝶已不再怀疑一件事,那就是,今生今世,他们的生命是被无法解释的环牢牢地套在一起的,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起始的一点。生与死,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找到对方。没有他,就不会有她,相反亦是。 太阳越升越高,梦蝶的神志也越来越模糊。她看见迪亚兰提的唇轻轻地动了一下,知道他虽然不醒人事,但和自己一样渴望着水。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中了蛇毒,若再没有水,只怕在毒辣的日光下支持不了多久。 “你想喝水了?……” 梦蝶的声音若有苦无,但她深信,他仍听得到她的话,因为他们不仅是在用声音交谈,也是在用心、用生命交谈: “我没有水,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你知道的,我是为你而生的,只为你。所以你不能在我刚找到你时,又让我独自留在这个世上。” 梦蝶轻轻地笑了,眼波迷离,目中充满了宁静,再也没有恐惧和绝望,再也没有痛苦和伤心。她抽出迪亚兰提的匕首,在手腕上割开了一道伤口,然后侧身伏在他身上,让血,滴在他的唇上,为他解渴,也为让他接受自己的生命。 “你不是说我是凤凰吗?那我就是不会死的。你也不能死。……你还有许多答应了我的事没有做完呢。” 梦蝶看到她的血正不断流出,她仿佛不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代替了她,用她的口说话,用她的眼察看,甚至用她的脑思考,用她的心去爱和恨。 不知过了多久,梦蝶只觉得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但在想出那是什么之前,她已体力不支地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第九章 耳边隐隐传来一些细语声,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家中,仿佛是母亲在对她说话,熟悉而亲切。当梦蝶慢慢睁开双眼,发现坐在身边照顾她的人并非母亲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婆婆时,有一刻是如此失望。但很快,老人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老人有着满面的皱纹和苍苍白发,但她的眼睛却如尼美妈妈一般,同样的神秘,同样的忧郁,亦同样美丽。唯一与尼美妈妈不同的是,这对眼睛的眼神有些呆滞,带着浅浅的白,一望即知是盲的。 “你醒了。” 老人虽然看不见,却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力,梦蝶刚醒过来,她的面上就绽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里饱含了多少的担忧关怀,令梦蝶立刻如信任母亲般信任了眼前这位老人?这时老人又说: “不用担心,孩子,你已经到月族了。” “月族……啊,迪亚兰提呢?他怎么样了” 梦蝶一惊之下,想要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竟虚弱得连支起上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惶然地望着老婆婆,生怕从她口中听到一丝不好的消息。 “放心吧,他比你强壮得多,昨天就已醒了。”盲婆婆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抚着梦蝶的额头说,“若不是你,他根本坚持不到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你真是个傻孩子。” “婆婆,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有人正赶来这里要对月族不利呢。” “迪亚兰提那孩子已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 “那你们还不……” “太晚了。你们已昏迷了好几天,昨天迪亚兰提醒来前,汉人的使者就到了。连他们的大队人马,也在今天早上到了。” 梦蝶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迪亚兰提和她一心想要提前来月族报信,但结果还是迟了。 盲婆婆仿佛知道她的心意般地说: “你不用自责。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月族的命运而已。月族已等到了传说中的月神新娘,从此以后,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就算这次可以侥幸逃月兑噩运,还会有下一次的灭顶之灾。很久以来,月族的每一个人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这是无论逃到哪里都改变不了的。” “月神新娘?”梦蝶一愣,“婆婆,你是在说我吗?” 见盲婆婆点头,梦蝶急了起来: “就算我是罢。我听迪亚兰提说过水晶的来源,如果真要赎罪,也应是犯罪的祖先们自己去赎,与你们何干?如果月神救人,只是为了让人再为他而死,那你们根本不必感激他!” “你还不明白?孩子,并非月神让我们死,他只是告诉我们结局。” 梦蝶心中一动,喃喃道: “难道真的是我为月族带来了灾难?” 她的声音虽然很小,盲婆婆却听到了: “不,这与你无关。你的到来只是向我们预示灾难即将来到罢了,真正的灾难……也许是那支军队。其实,早在水晶失踪之前,我和几位长老就知道这一天快到了。” “早就知道?” 盲婆婆点点头,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月神曾告诉月族的祖先一个预言:在月族毁灭之前,必会出现三个预兆。第一个预兆,随狼群而来的婴儿将为月族立下许多功劳,并成为月族的族长,而他实际上是因罪被贬下人间的神,抚养他成人,是月族得以在违背了对月神的诺言后仍能生存下来的原因。所以,在发现迪亚兰提的那一天,我和长老们就知道,预言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实现了。” “迪亚兰提?”梦蝶惊讶地问。 “是的,他就是传说中被贬下凡间的神的转世。还是在水晶失踪之前的几年,有一天夜里沙漠中下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那个夜晚,天空划过一道流星。当时,水晶突然放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穿透收藏它的密室而射了出来。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三天后,族中的人在附近发现了一群狼,最奇的是,狼群中有一个婴儿,他身上除了一个古怪的乐器,别无他物。但狼群并未伤害他,反而白天为他哺乳,夜晚用身体为他保暖。长考们和我商量后,让族里的年青人救了婴儿回来,并为他取名迪亚兰提。 第一个预兆应验了,只不过因为按照月神的要求,这个预兆一直只是做为长老们和预言者的秘密流传下来,并不为其他人所知罢了。 第二个预兆,月神水晶将离开月族,去寻找它的新主人。 第三个预兆,一个外族的女子做为族长的新娘来到月族,在月神祭那一天,为月族带来毁灭,然后,随月神而去。” “那个带来毁灭的外族新娘会随月神而去?” 盲婆婆点点头:“是的,月神曾说,他会回来带走水晶选中的人。昨天迪亚兰提还告诉我,他不怕汉人的军队,因为只要是人,就会有办法对付。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不让你被月神带走。” “他从未告诉我这个。怪不得……” 梦蝶想起一路上迪亚兰提偶尔的怪异表情和举止,现在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真的会发生吗? 她望着盲婆婆那对充满了智慧和悲哀,蒙着—层白雾的双眼,声音轻颤地说: “婆婆,迪亚兰提说过,你的预言从未错过。那你看得到月族的未来吗?这次是否能平安无事?还有我,真的要被月神带走吗?” 盲婆婆的面上突然掠过一丝彷徨和忧虑,像是看到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她犹豫了一下,这才说:“这一次,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只知道,你们的未来与月族有着极大的关联,但是任何人也无法预料。” “我们的未来?”正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盲婆婆头也不回地说: “迪亚兰提,你中的蛇毒还没完全清除,怎么不好好休息到处跑?” 迪亚兰提已走了进来,恭敬地答道:“婆婆,我已经睡了那么多天,足够了,何况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做呢。” 盲婆婆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那你倒是来的刚好。你托我照顾的这个孩子,刚刚醒了,你过来替我照顾她一会儿罢,我正要去找大长老。” 梦蝶看着他。他手上的毒已清了,敷着药,用刀割开的伤口也已开始结痂,整条手臂到处是伤痕,有当年在雪山被巨雕划伤的,也有这一次被刀割伤的。虽然大病初愈,但他看来依旧神采飞扬,举动间,带着令人迷惑的神秘力量。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地说: “我们还是来晚了。” 此刻,这间小小的房子中只有他们两人。迪亚兰提慢慢走近梦蝶榻前,坐在她身边: “你不用为此担心,我已有计划,月族不会有事的。” 听了他的话,梦蝶心中开始升起了希望,她知道,迪亚兰提这么说,那就定是真的有保护月族的办法。 迪亚兰提轻轻为梦蝶拂去额前的一绺乱发,凝视着她的双眼,目光里似有干言万语。许久,才又开口: “凤凰,有人正急着想见你。” 梦蝶笑了:“是谁?我还坐不起来呢,你让我怎么见人?” “达合木。”他只能狠心将一切事实摆在她面前:“达合木是昨天夜里才随着林将军先期派出的使者的脚印跋来,只比林将军早了半天。他以前并不知道月族在哪里,所以虽然察觉到林将军有阴谋,却无法更早地通知族人。不过他带了一些消息来,已经告诉了我,我想你也会很想知道的,而且他也很不放心你,想亲眼看看你。” “真的?不过……” 见到梦蝶的神色,迪亚兰提马上悟出她的意思: “我没有告诉他关于达尼雅兰的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大敌当前,我不想让大家更添痛苦,等避过面前的灾难后再说也不迟。他问起达尼雅兰时,我只说不清楚她的去向。” 梦蝶心更低沉了。 无论是早是晚,达尼雅兰的事她都无法对达合木说得出口。尼美妈妈思念了那么久的女儿,尚未见一面就已不在人世了,她又如何面对尼美妈妈的痛苦? 等迪亚兰提带了达合木来,一进门,他就嚷了起来: “小鲍主,原来你真的没死!那个林将军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竟然告诉玖儿,你和迪亚兰提一起掉下深谷了,让玖儿为你伤……” 他忽然停口,这才注意到,梦蝶正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靠坐在用几张狼皮拼成的一个软榻上。 达合木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转向迪亚兰提,一拳打了过去,吼着:“你怎么照顾她的?!你看看她现在……你……” 迪亚兰提默默地一闪身避了过去,没有还手,达合木的拳头又接连打到:“枉我还劝玖儿,说公主和你在一起定会逢凶化吉,想不到你竟害她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向她二哥和玖儿交代?!” “达合木!不……” 梦蝶见他又鲁莽行事,急忙站起来阻止,不想却双腿一软向前摔去。迪亚兰提忙扑前接住,不顾背后已挨了达合木数拳,扶着梦蝶重新坐好。 “小鲍主,你有所不知。自从林将军告诉她,你和迪亚兰提跌入深谷后,玖儿一直未停止过自责,她认定是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才会如此。后来,连我也怨上了,说是我让她分了心,她才没有尽职,还说什么对不起爷爷和父亲的期望,决定终身再也不嫁了。” 达合木一脸的懊丧气恼,继续说: “后来林将军说,若是没到月族就失了公主,那是汉人的责任,可能会引起月族人的不满而造成战事,他不打算把公主你掉下深谷的消息传出去,于是提出,让玖儿假扮成公主,来月族和亲,只要到达月族营地,玖儿就可以偷偷溜走,作出无故失踪的样子,既不用真的嫁人,又可以避免两族间起争执。 玖儿本来不同意,不过我听她说了这事后,总觉得那些汉人这么不挥手段地要来月族,像是有什么阴谋,虽说我和娘是被月族人赶走的,但毕竟也不能眼看月族有难不帮,我就劝玖儿答应了林将军,这样,我们才能伺机向月族报信。早知道你们已先行逃了回来我也不必这么麻烦了。” 说完,他停了一下,不满地瞄了迪亚兰提一眼,仿佛他就是当年赶走尼美妈妈的罪魁祸首:“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迪亚兰提微微一笑:“既然林将军对相亲这么积极,我们就迎娶‘公主’,举行一个真正的婚礼来报答他。婚礼就定在三天之后,即月神祭的前一天。” “不行!”达合木大叫。 梦蝶看看迪亚兰提,她马上猜到他的计划,见达合木急成这样,插言道: “为什么不行?反正玖儿也不想嫁你了,嫁给月族的族长有什么不好?” “你……谁说的?那是因为玖儿以为公主你死了,才说不嫁人的。再说……再说谁知道月族的族长到底长的是圆是扁?玖儿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他知道,如果玖儿不肯嫁给他,那就更不会嫁给其他人。 “你怎会不知道月族的族长是谁?”迪亚兰提一伸手扯下达合木的假胡子,“你不就是嘛。” 达合木的假胡子粘得颇紧,一时意外,痛得叫了起来,随即醒悟:“你是说,假族长配假公主?” 见两人的表情,他知自己没猜错,惊喜之余,又有些犹豫: “可是,不知玖儿她……” “我写一封信,你只要想办法把信带给她就行,她看了自会同意举行婚礼。你不趁此机会把她娶到手,只怕以后就不知等到何时了。”梦蝶说。 达合木大喜过望。他原本精明,只是一旦涉及玖儿就有些糊涂,此时马上有了主意:“好!只要找阿扎帮忙就行。你现在写信吧,刚好我正要潜进军营找阿扎的老爹商量点儿与驼队有关的事。” 梦蝶见他如此心急,连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了。 婚礼的准备一直照常进行,尽避达合木和玖儿并非真正的族长和公主,甚至不属于月族,但月族人仍真心诚意地为这对新人送上无数的祝福,所以,婚礼前的气氛是如此的热烈,没有任何的做作和虚假。即使多疑如王申,亦不曾怀疑娶玖儿的并非月族族长。 这场双方各怀心思的婚礼在月神祭的前一晚开始了。圆月初升时分,在一个月族人的带领下,林书鸿带着众侍女和少数卫兵护送盛装的“公主”,进入位于月族住地正中的圆形广场。 全族的人都集中在广场上。这是一个古老的行将消亡的民族,只剩下两百来人,他们分了三层环绕着广场正中:外层是盛装的族人,中间一层是长老们,似乎正在做某种祭祀仪式,最里面是一群乐手,他们正围在两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树下演奏一种古朴动人的音乐。两棵古树的高处,几近光秃的枝干攀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拱顶,令人陡生敬畏。 明丽的月色透过两棵树形成的疏而广阔的华盖,映着华盖下方正中的一弯泉水,水面漾着银蓝色的微波,似乎颇深。泉水正中有一块平滑如玉的白色巨石,石上,一个如梦似幻的身影正飘然起舞。 圆月下,她的全身闪着柔和的银光,舞姿轻盈曼妙,足尖似在云中轻点,她仿佛是月光凝成,飘渺而不可捉模,每一刻都令人觉得她将如轻烟般随风飘去。 她掳去了广场上所有的人的心。刚走进场中的每个人亦被这情景深深吸引着屏息静观,似乎生怕稍大的声音就会惊走那起舞的精灵。 玖儿一眼认出泉中的蒙面少女正是梦蝶。虽然她已知道梦蝶并未死,但亲眼看见她完好如昔,仍禁不住心情激动。 在盲婆婆精心照料下,梦蝶的身体复原得非常快,已无大碍。今天是情同姊妹的玖儿的大婚之日,虽然因迪亚兰提另有计划,不能让林书鸿发现她已来到月族,但她仍希望能为玖儿献上一份心意,于是自请担任了婚礼中祭舞的角色。 音乐终于停下,婚礼前的祭祀仪式告一段落,泉中的少女悄然隐去。 林书鸿隐约觉得那起舞的人似是十分熟悉,但又绝非达尼雅兰。一时间,忍不住向带路的月族人询问舞者是谁,那月族人眼里带着笑意说: “凤凰。她是从天而降的凤凰。” 林书鸿微微皱眉,看来,是自己的误觉罢了。 接下来,就是月族的婚礼仪式。 在众校长老指点下,两个侍女扶着“公主”走向已站在广场中央的“月族族长”。两位新人都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面上亦带着同样的幸福与羞涩。 林书鸿看着一向机敏过人的玖儿此刻竟乖巧地低头站在月族族长身旁,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路,但又一时看不出有何异样。也许就因为这个婚礼太正常了,才反而令他觉得怪异。 这时,最年长的大长老手持一柄银匕首走到两位新人面前。只见他轻轻对两位新人说了些什么,两人就都伸出了一只手。 所有在场的汉人一时都紧张万分,月族人却屏息静待。 大长者用银匕首轻轻在两人手腕上各割开一道细浅的伤口,让鲜血流了出来。他先用银匕首在“族长”的伤口上抹了一下,然后将带着一滴血的匕首尖送到“公主”面前。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太长老对她轻轻说了几句话,她这才释然,低头含下匕首尖的那滴血,之后再轮到“族长”如法做了一遍。然后,大长老将两人的手腕扣在了一起,伤口对着伤口。最后,大长老用两条细长柔韧的草叶分别将他们的伤口包扎了,各自打上一个十分奇待的结。 见到大长者拿着武器走近玖儿,林书鸿不免一惊,为他带路的月族人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向他解释婚礼仪式的含义: 邦开的伤口,代表着共同接受未来生活中的一切痛苦和灾难;让对方吃下自己的血,表示愿为对方献出一切;将伤口覆合,表示从今而后,两人的生命和灵魂永远融合在一起;用同一片叶子撕开的两半分别扎住两人的伤口,并打着同样复杂的连理结。则表示他们真正成为了夫妻。 林书鸿听了,心底不觉升起一丝感动。 仪式完成,是盛大隆重的婚宴,气氛十分热烈。林书鸿的部下已得知今晚婚礼后的行动,所以对月族人的庆祝并不是很投入,但仍时时被其感染。 月族人却似并不在意汉人的冷漠,他们载歌载舞,欢笑不断,狂欢的气氛令林书鸿食不知味,面对着这群正纵情欢乐的人,他愈发觉得自己卑鄙而丑陋。若不是担心月族人起疑,他早就离席了。 婚礼持续了两个时辰,林书鸿一直希望能再看见先前跳祭祀舞的少女,以弄清自己为何觉得她很熟悉,但终未如愿。 圆月渐渐移向地面,眼看月族的青壮年越来越多地醉倒,老人与妇孺更是早已回家休息,不见了踪影,最后,月族的族长终于醉醺醺地踉跄走来向他道别,准备离开了。 从婚礼开始,林书鸿一直在留意他,这时不觉想到,要不是这位族长自婚礼开始后,一直咧嘴傻笑,只顾拼命往喜得合不拢的嘴里灌女乃酒,他倒真的十分英俊,与娇小甜美的赵玖儿确是绝配。 那位族长刚摇摇摆摆地走到他面前,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向着林书鸿面前的食物砸了下来,林书鸿忙伸手撑住他,冷冷地说: “族长,小心。” 少年族长虽然当众出了丑,却毫不在乎,抬起一对乌亮灵活的大眼睛看着他,笑了一笑,满面的纯真无邪和感激信任,看来十分可爱,只是有些口齿不清: “多……多谢……你……我终于……娶……娶了……亲啦。” 林书鸿一愣,心中暗自叹息,这个对手连和自己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了。看他的身材虽不高大威武,但刚才扶他那一下,已察觉他肌肉发达匀称,四肢灵活有力,即使在大醉时,亦能感觉到狼一般的轻巧敏捷。可以想见,若他神志清醒,定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这时,几个月族的男子也摇摆着走了过来,哄笑着,一边用西域话嘲笑族长,一边将他架走了。 看着月族族长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极像达合木,随即摇摇头想到,这个部落这么小,就算他们有血缘关系也不奇,就没放在心上。 他起身向一旁的几个一直只顾闭目养神,偶而睁开眼看看面前的热闹景象又笑着闭上眼的月族长老告辞,推说已累,就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王申并没有去参加婚礼,说要留下布置一切,果然等林书鸿回营,一切都准备好了。 为免驼队倒戈帮月族,王申还派人暗中在驼队的晚餐里加了迷药,林书鸿这才知道为何虽然月族人邀请驼队的西域人参加婚礼,却无一人前去。 又等了一两个时辰,天边渐现曙光,估计月族人已沉沉入睡,林书鸿带着人马悄悄向月族进发。 然而。当他再次进入不久前举行婚礼的广场,不禁大吃一惊。 便场上空无一人,举行婚礼所用的各种器具并未收起。淡白的天空下,整个月族住地内,鸦雀无声,所有的房屋都门户大开,似乎在嘲笑来迟一步的汉人。 王申不敢责怪林书鸿,只是大骂手下亲兵,让他们即刻四下去搜寻房屋,看是否能找出个把月族人。 这时,只听林书鸿忽然仰天大笑。 王申和所有的士兵都愕然相视,众人从未见过这个向来如冰山一般的人如此狂笑,一时之间,都惊得目瞪口呆,以为他是怒极才这等失态。 林书鸿此时想起月族族长的背影极像达合木一事,说起来,在到达月族后他似乎就没看见过达合木,本是自己不想他留在身边,以免让他察觉自己要对月族不利而去报信,但几天前,自己偶尔想问达合木一件小事时,驼队的领队帕尔买提告诉他,达合木正忙于照顾几匹过沙漠时累倒的骆驼,无法分身,当时也没在意,现在联系着想来,大概达合木就是月族族长,他定是戴了假胡子一路跟随,暗中察看,然后在军队来月族前就提前离开去做对付自己的准备了。 “他们定是以青壮年假装醉酒拖延时间,让老弱妇孺先行逃走,骗过我后,等我一离开就马上也逃了。你们现在分头去绿洲外围寻找他们的足迹,沙漠中不同别处,定会有迹可寻。谁先找到他们的足迹,我让他连升两级。” 他将几个小队分别派去月族住地外围的几个方向,另又让一部分士兵在房舍间搜寻,看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只是,他有些不解,为何月族不趁他没到之前逃走,还有玖儿,并非月族的人,却似乎也被带走了。 若月族人以为凭这个“公主”可以要挟自己,那就大错特错了。 搜查房屋的士兵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因为根本空无一人,除了食物,什么也没动过,只有位于广场敖近,用来放置婚宴上用的食物的几间房屋还存有少量食物,其余房中,所有的食物都被取走。看来,月族的人早已计划好一切。 派去寻找足迹的士兵尚未回来,就见留守营地的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报说,驼队的人,不知如何竟解了迷药的药力,突然发难,将留下看守他们的少数士兵和侍女全数制服后,带着营地里所有的骆驼、马匹、食物和用具逃向了沙漠中来时的路。他也是等驼队离去后,好不容易才挣月兑绑绳赶来报信的。 王申跳了起来:“将军,马上派人去追!” 林书鸿凝神想了一会儿,面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定是月族人将他们救醒,指使他们逃走,想引我们去追驼队,以解自身之危。他们是西域人,对沙漠了如指掌,又逃走在先,即使我们去追,也难以追上,反而中了月族人的计。” 王申一怔,觉得有理,又问:“可是,没有粮草,我们怎么办?” “谁说没有粮草?”林书鸿指指广场上婚宴后剩下的食物:“这些,再加上那几间原封未动的房子里的,只要大家节省些,足以让我们吃上三天。至于水,就更充足了。” “可……这些是……吃剩的……”一个士兵有些犹豫地说。 “不想吃这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尽快找月族人!找到他们,就能找到他们藏起来的食物!” “好!”士兵们哄叫起来,士气也顿时高涨。 林书鸿看着部下,心中一时斗志昂扬,有了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士兵,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去住地外围寻找足迹的士兵不久就纷纷回来了,只找到了两处足迹,一处是在北方他们来时的路上,另一处是西南方。 “月族人定是向着西南方去了!我们马上去追!” 王申一边说一边带马要向西南方去,一派的意气风发,似乎已看到月族人的末日。 “且慢!”林书鸿阻止他,转身问发现西南方足迹的士兵:“足迹是什么样的?” “大多是马蹄,少数是驼印。” “有没有人的足迹或车印?” 士兵有些犹豫,想了一下,随即确定地答道:“没有!” 林书鸿沉思着说:“据我所见,月族有不少老人幼童。若这样狂奔,岂不是自找死路?以达合木在营中时的表现和为人,我不信他身为月族的族长会不顾族人的死活。多半西南方的足迹是想引开我们。” “向北方的足迹中有不少人的脚印!” 找到北面足迹的几个士兵忙报道。 王申不太确定地问: “那……难道是去了北方?” “我们离开营地不久,就到了这里。若月族人等我们离营后才走,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逃离,若是绕过我们,就必会在周围留下另外的足迹,但现在却没有。若真要与我们比脚力,月族人在我们到达前就该逃了。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这里可能有地下通道。” “地下?这么软的沙地怎么挖地道!”有士兵叫了起来。 林书鸿没有理会,只是令士兵在村内到处寻找是否有暗道。自林书鸿说月族人可能有地下通道后,王申一言不发,一直在沉思。林书鸿留意到王申的异样,转而问他: “王侍郎,只有你曾在议亲时来过月族一次,不知那时你是否察觉什么?” 王中摇摇头,面上犹豫不决的神色却更浓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一时无法确定。 “王侍郎?”林书鸿又问了一句,知道王申必是有什么没说出来。 王申此人很有些怪异,放着长安的闲职不做,千辛万苦地跑来西域为一心想成仙得道或至少能长生不老的皇上找月神水晶。虽说人人认为他想借机向上爬,但一路同行,虽然他的脾气怪些常惹人厌恶,但林书鸿并不觉得他真是一心求仕的人,只觉得他对月族的被毁深感兴趣。 “将军,你久经沙场,见惯人死前的情形,你认为倘若一个人在惨死前说‘随他呀’会有什么含意吗?” 林书鸿一愣,随即想到王申不是会在这种时刻还说废话的人,想了一下,说: “不知道。不过,既是惨死,他定希望别人为他报仇,所以多半不会说废话,而是与他的死有关的重要线索。” “这句话也许与月族的密道有关。” 王申愤愤地说道,面上一时变得狰狞,林书鸿渐渐猜到,王申必是与月族另有一番孽缘。 林书鸿一边四处察看,一边随口喃喃地说着“随他呀”,慢慢地,目光移到广场正中那块婚礼前幻影般的少女曾在其上跳祭祀舞的白色大石上。 天早已大亮,太阳也出来了,清楚地映出那弯小小的泉水,水色深碧,看来颇深。他不觉喊了出来: “是‘水道下’!” 王申全身一震,马上冲到了泉水边,林书鸿带着士兵也到了水边时,他正呆呆地望着泉水。没有转身,他声音喑哑地说: “只在这里看,是看不出有什么的。” 林书鸿知道他的意思,便令几个水性较好的士兵下水探察。 丙然,士兵在水下发现,泉原是从巨石下方的一边涌出的,后来以人工挖凿,使巨石周围形成一个细口大肚形状的水池,就在石头的下方,泉壁上凿开了一个洞口,正可容身。潜进去,马上豁然开朗,是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道不长,向下游一两丈,又折而斜向上,就到了出口,而出口竟是一个天然地下溶洞中的小水塘。 “就在这里了。我们下去罢。”王申得意地说,目中露出凶光。 “等等。”林书鸿拦住正要往下跳的王申:“我们有几百人,这样一个个下去太慢。” 他挥挥手,一边让人在巨石根部挖掘,一边让士兵在月族人的房子中找出许多兽皮、衣物和绳子,系在一起,重重拴在巨石上,等巨石的根部大部分露出来时,让几匹马套着绳子向着一个方向拉,不久,巨石果然被拉得翻出泉水,泉水溢出了缺口,巨石下隐藏的一段水道也随即露了出来。 因为水道开始的一小段狭窄处都处于巨石下,所以拉开巨石后,水道的洞口已变得十分宽阔。 识水性的士兵先潜了进去,然后用绳子将不识水性的士兵也拉了进去。 很快全部人就进了洞中。洞内阴冷黑暗,洞壁凹凸不平,不时有水从顶上滴下来,可见地下水脉刚好从洞顶经过。士兵们点燃用兽皮包着带入洞中的火把走了不久,就发现面前有几个岔洞口,坚硬的地面没有任何的足迹可循。 这时,奉令在各个岔洞中搜寻的士兵在一个分洞口稍里处的石壁缝隙间找到了一支金钗。 王申手持金钗说: “月族女子不会有这么贵重的汉人物品。这定是赵玖儿代公主出嫁时插的。看来,赵玖儿也被带了进来,她定是希望我们能寻迹前去救她。” “也许这是月族人布下的陷阱。” 王申有些不耐烦地说:“除此之外难道将军又有其他办法吗?总比茫无头绪地在无数的岔洞间游荡要好得多。” 林书鸿一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带着士兵沿玖儿在各处岔洞留下的蛛丝马迹走了进去。 第十章 入洞走了许久以后,没想到眼前竟出现了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地下湖泊。带路的长老说,这里就是整个地下溶洞的中心,包括进来的山洞在内,所有的山洞都是从这里如太阳的光芒般发散开去的。 除了迪亚兰提带去抵挡入侵者的族人之外,其他人都集中在湖边等待灾难过去。月族的人似乎对梦蝶十分敬畏,只有长老们才偶尔过来和她说几句话,若不是还有达合木与玖儿陪着她,她真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了。 “公主,迪亚兰提拿了我那些东西做什么用?刚才他要的那么急,我又不好意思问他。” “他说万一林哥哥找到这里来,就要用你的东西去引他们上套。可能因为只有你的东西林哥哥才会认为有价值。达合木,你说是不是?” 达合木一时间也红了脸:“公主你又笑我了,林将军会上 当只因为他想不到玖儿会是心计情愿地嫁给我罢了。” “谁心甘情愿嫁你了?我是‘迫于无奈’,明白吗?” 自从知道可以在地下水洞中避难后,面对大敌的月族人的心情都轻松了起来。他们相信,只要有迪亚兰提在,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此时,林书鸿心中的不祥之兆越来越强烈,感觉到这里充满着死亡的味道,本能地想退出此洞。 他赶上前,与正兴奋地走在士兵之前的王申并肩而行,为免身后士兵听到,小声说: “王侍郎,我觉得有些不妥,还是小心为妙。” 王申斜眼望着林书鸿,语气中带着不屑: “下官听人谈起过将军在南疆曾立下不少功劳,却不知原来将军还通预卜之术。将军以前也曾临阵前只因为感到有危险就令全军撤退吗?” 林书鸿知道此处不是争吵的地方,强压住心中的火,又说: “这里是月族人的地方,敌暗我明,万一有埋伏,实难提防。” “将军只管放心,月族人定以为我们已随他们做的假足迹离去了。若他们真如将军所说的那么聪明,加上传说的帮助,早已称霸西域了,还用藏身沙漠一隅?” 林书鸿眉头一皱正待反驳,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他心知不好,马上原路退回,这才发现,自己和王申刚经过弯道,一块大石就从洞顶掉下,把两人和后来的士兵分开在两边。石头将路封得如此严,以至一点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 王申也赶了回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将军,这可怎么办?……幸好这块巨石掉得迟,再早一点,岂不是刚好砸在我们身上?” 林书鸿冷冷说:“你放心,他们只是想把我们单独隔开,一一击破。” 王申一时害怕,突然放声喊起对面士兵的名字来,林书鸿先是一愣,继而冲上前想制止他,就在此时,头顶上阴暗潮湿的石壁静静打开,露出一个洞口。 林书鸿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羊皮袋子套上了头,来不及挣扎,手脚已被几个人同时按住绑了起来。 林书鸿被俘后,见到迪亚兰提时就怀疑梦蝶也没死,但亲眼见到她不但活着,而且身上衣着正是婚礼前在泉中跳舞的女子所穿,仍大是意外。王申已惊呼出声:“夷宁公主!你……你不是……不是……” 王申尚张大了口说不下去,林书鸿已紧紧盯着梦蝶逼问了:“你为何在这里?” 他知道,这里如果还有一个人肯告诉他实情,那就是梦蝶。 梦蝶看看他身上紧紧绑着的皮绳,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玖儿与她多年相伴,这时看出她的窘境,用手推推达合木,他马上明白玖儿的用意,走上前对林书鸿说: “林将军,别来无恙吗?” 林书鸿冷笑着扫他一眼: “我真是看走了眼,竟把只会暗算伤人的小人当做了英雄,有本事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地较量。” 达合木面色一沉: “明明是你们汉人先不讲信义,出尔反尔的,明为和亲,实为阴谋,月族人为求自保,做什么都不为过。” 林书鸿一时哑然。虽然月族人是以圈套捉住他的,但他心中除了有些气恼,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除了怪自己的大意和王申的固执,实在无可指摘对方,反而令人不得不佩服他们手段的巧妙。 达合木又说:“其实我们和你一样,也是第一次来到月族。来此之前,我们认得的月族人只有迪亚兰提一个。” 这时,迪亚兰提笑了起来: “没错,捉你的人是我,设计圈套的人是我,月族的族长也是我,达合木只是应我之请才假扮成族长的。” 林书鸿一怔,看看他,又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梦蝶。见梦蝶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相信他所言非虚。 看到迪亚兰提带着他们渐渐离开湖边,又在七曲八折的岔洞中前进,玖儿终于忍不住好奇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迪亚兰提看了一眼达合木,这才说: “带你们去见一个人。本来这个人是不能再见外人的了,但盲婆婆说这次可以例外。她甚至让我一旦捉住这两个人,把他们也带去。” “到底搞什么鬼嘛,神神秘秘的。”梦蝶心中充满了好奇。 只有达合木的面色却在众人不觉中沉了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梦蝶只觉得这个地下洞穴大的惊人,似乎没有尽头似的,又绕了几处支路,像是在往回走,过了很久,迪亚兰提终于在一个小小的石门前停了下来。 随行押送林书鸿和王申的族人万分恭敬地对石门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等族人全部离开,迪亚兰提转身面向达合木说道: “本来按族规,凡是偷窥水晶的人一律应处死,更何况水晶是在你母亲身边失踪的,可是她被获准离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不是因为你们明知我娘没偷水晶,却想找个人顶罪,就把过错推到她身上,但又不忍心杀一个无辜的人,才这么决定。” 迪亚兰提摇摇头: “当时,虽然长老们知道水晶不会是你母亲偷的,但族规如此,是不能随便改变的。之所以你母亲可以离开,第一是长老们深知她为人,决不会泄露有关月族的事;第二是盲婆婆说,她必须活着,因为她也与预言中的少女有关,这一点已证实了,她果然后来在雪山下救了梦蝶;第三,就是因为你的父亲老族长愿意代替你母亲赎罪,方式就是从水晶找到那一天起,永远留在水晶身边,负责看守水晶。就是这个地方。” 迪亚兰提一指面前的石门。梦蝶和玖儿尚未回过神来,达合木已一步冲上前,推开了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顶上有一个天然凿开的竖井直通到地面上透气,盲婆婆正和一个神态威武肃穆,面色苍白的老人盘膝坐在室中。两人似乎已料到他们会来,毫不惊讶地看着他们。 达合木冲进了石室,却只能呆看着老人,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梦蝶一眼就看出,那个老人一定是达合木与达尼雅兰的父亲。老人的眼睛与达尼雅兰的一模一样,同样是扣人心弦的蓝,仿佛天空一般清澈,只是比达尼雅兰多了威严与深沉。达合木则继承了母亲灵活生动的黑眸,但他的容貌与父亲却如出一辙。 老人从达合木冲进来后,就一直定定地望着他,不作一言,但又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盲婆婆终于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你们终于来了。” 迪亚兰提正要禀告发生的一切,达合木忽然冲到老人面前:“娘一直很担心你……我们……” 他硬咽着说不下去了。 老人站起身,沉静的神色中露出一丝激动,搂着他的肩头说:“你长这么大了。你们在外面一定受了不少苦。” 玖儿站在一旁,看上去似乎浑身都不自在。梦蝶用手推推她,玖儿反而向后又退了一步,满面通红。 老人早已暗中留意玖儿,此时问道:“你就是玖儿吧。” 玖儿脸更红了,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达合木原本见到父亲一时心绪激动,但见到玖儿的模样,又忍俊不住,一把将她拉到父亲面前说:“这时我的新婚妻子。” 老人看着他们,笑了起来,他双手放在两个年轻人头上,说道:“虽然我受誓言约束,未能亲身参加你们的婚礼,但我的祝福将伴你们一生一世。” 等达合木和玖儿接受了老人的祝福,盲婆婆才笑着说:“好了好了,以后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时间还多着呢,现在不如先说其他的事。” 达合木一愣,不明所以地问:“可以团聚?” 老族长点点头,声音痛苦而又无奈:“盲婆婆说这次月族在劫难逃,以后,水晶亦再也无须守护了。” 听老族长这么说,几个人又是一愣,迪亚兰提恭敬地说:“可是,我们已将来袭的汉兵困在了山洞中,还捉住了他们的首领。” 盲婆婆叹了一口气,面上一片迷惑:“但愿我真的错了。可我始终都看不到月族的未来。月神所说的末日来临前的三个预兆都已应验,今天正是月神祭,也是月神所说的月族的末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的欢喜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阵恶毒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起来。众人心中一寒。这不是人的笑声,它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的怨鬼在发泄心中积了一世的恨意。 只见被俘后一直默不做声面色阴沉的王申突然仰头狂笑,他的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怨毒。达合木怒火中烧地喝道:“有什么好笑的!” 王申终于止住疯狂的笑声,声音沙哑地说:“虽然我不能亲手毁了月族,替父兄报仇,但能在这里看着你们的末日到来,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林书鸿一路上早已察觉王申对月族有着奇特的仇恨,故而并不惊讶,其他人却相顾愕然。 老族长盯着王申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若有所悟:“你是不是姓陈?” “是又怎样?既然今日是你们的死期,就算陪着你们一同下地狱,我陈申也今生无憾了。”王申又笑了起来。众人均听得毛骨悚然。 这时盲婆婆叹息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孩子,你……” 不等她说完,王申已厉声道:“何时了?永无绝期!你们知道我一家受了多少苦?一切都是从你们捉了我父亲开始的!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亲眼看着你们灭亡!” 这时,连林书鸿也开始被他那强烈的愤恨震动了,不禁插口道:“王侍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族素不与外人打交道,怎会与你一家有仇?是不是……” “你这等名门出身的骄子又怎会明白我所受的苦?!” 王申似是已豁出性命不顾一切,连林书鸿也骂上了。这时,老族长眉头深锁地说: “二十年前,有两个陈姓的汉人偷得水晶,幸好在逃离前被我们捉住了。杀死他们是族规所定。不过,年轻的那个最终还是逃走了,并非死在月族人手上。难道他没有回去?” 王申又是一声冷笑:“你以为他能回去?你试试独自一人从这里徒步走到边关!” 他似是要一吐为快地回忆道: “我家三代之前本是西域官吏,后来家道中落,沦落在西域无法回乡,父亲为了让整个家族过得好些,随一支驼队四处经商。正当他以血汗钱令家族的日子过得稍有起色时,整支驼队却突然失踪了。这一别竟再无相见之日,母亲带着当时尚且年少的兄长和我在婆家生活,虽然父亲失踪前为整个家族的生计奔波劳累,但孤儿寡妇总令人看着碍眼,如此一过几年,人人都认定驼队是遇上马贼或风暴出了事,我父亲已死,家族里的人再不放我们在眼内。父亲的几个兄嫂对母亲日日冷眼相待,当我们是仆佣般。后来当日子越来越难过时,更暗中商量将我们一家三口卖为奴,以解家中之急。天幸被我偷听到,这才提前通知母亲和兄长逃走。 我们在边关几经艰难受尽折磨才生存下来。但当兄长成亲并刚刚生下一女,我亦即将成人可以为母亲分忧时,她却因为操劳忧愤多年而身患重疾,卧床不起。兄长变卖全副身家为母亲请了几个大夫,竟无人可以医好她。后来他听一个西域人说,月族有一块月神水晶,包医百病,便吩咐我照顾一家老少,他就动身来月族了。 谁知,他足足过了一年才回家。到家时,已只一息尚存了。原来他找到了月族,并发现父亲也被扣在月族几年了,他们商定欲夺水晶,谁知最后功亏一篑,被月族人发现,并杀死父亲。他有幸逃了出来,在沙漠中遇上一支驼队又救了他。还没到家,就在途中遇上匈奴人,杀死驼队的人并夺去财物。兄长身负重伤,但仍在混战中坚持抓着一匹奔马跑了回来。他一进家门,只断断续续说下几句话告诉我情况,就含恨逝去了。 母亲受不了兄长之死的打击,也离开了人世,料理完丧事不久,大嫂亦伤心过度随之而去了。我才十五岁,还带着兄长唯一的女儿,若不是在兄长骑回来的那匹马身上的背囊里,找到了一些被匈奴人所灭的驼队的少量财物,真不知怎样过活。 靠着那些财物,我开始经商,终于得以衣食无忧。后来,我又发现侄女出落得十分美丽,便不惜倾巨资请人教她许多东西,当时,我就已知道,我一家的怨仇,都将得报了。后来改名换姓搬回长安定居,在我努力下,令小侄女成为太子的至宠,直到前年先皇驾崩,太子登基,至此,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为家人复仇了。” 说到这里,王申停了停,恨恨地扫了一眼石室中的诸人,又说:“虽未能如我所愿地亲手毁了你们,但现在连上天也不容你们,看来,你们真是恶贯满盈了……” 见他话语恶毒,达合木刚才听他说身世时的同情心早飞走了,喝止他道:“住口!” 他还要说什么,老族长一挥手,制止了他,开口了:“我很同情你一家的遭遇,但我对当年下令杀你父亲一事毫无愧疚。” 王申听到这里,顾不得身上还绑着皮绳,就想冲过去拼命,但被达合木轻轻一推坐在了地上。 老族长没有理会王申,继续说: “我们从未关押过你父亲。他确曾在此住饼多年,但他是自愿的。二十多年前,族中一个女子在绿洲边缘放牧时,发现了一个在沙暴中与驼队失散,已奄奄一息的汉人,他自称名叫陈子武。族规规定不许族人救外人回族,但她不忍见死不救,就将陈子武藏在绿洲边缘她放牧时用的小棚屋中。后来,当长老发现时,她已爱上陈子武,而陈子武也发誓愿娶她为妻,我们才答应让他留下。事隔多年之后,又有一个叫陈石的年轻汉人找来,他求我们借水晶给他回去救母亲一命。但水晶是月族的神物,自古以来,从不示人,我们自是拒绝了。因为他为找水晶用了近一年的时间,身体已虚弱不堪,看在他一片孝心上,我们同意让他在月族休息一段时间,等身体复原后再离开。谁知,就在这期间,他无意中见到了陈子武,一见之下,他惊呼父亲,族人万分震惊,审问之下才得知,陈子武早已在家乡娶妻并生下两子,但他不曾告诉族人此事。当晚,因为事情还没弄清楚,我们就将他父子先关押起来,原以为他们不是坏人,所以只派了一个族人象征性地看管着他们。准知做了陈子武妻子的那个女子不忍他夜间挨冻,又为他送去衣物,结果不知被他用何言辞骗得为他们解去了锁铐,陈子武竟不顾多年夫妻情分,杀死了妻子和看守他们父子的人,带着陈石一起走进密道,偷了水晶。若非我们及时发现,只怕他们就逃了。 后来经我们再审才知,陈子武养伤期间正逢月神祭,被他见到了水晶,贪意既起,为得水晶,才娶了本族的女子。他多年来一直在留心寻找藏水晶的地方,并已找到了。只是他没有想到儿子会突然找来,所以才打乱了他的计划,逼他提前行动。 陈石后来第二次逃走,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反正我们终未再捉到他。至于杀死陈于武,不只是为了他偷盗水晶之罪,更因他不顾多年情分杀死自己的妻子。” 老族长越说越气愤,最后面带怒色地对陈申说:“你父亲的为人,实在令人不齿,他不但对不起月族,也对不起你母亲;你兄长之死则更是匈奴人之过,你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地报复月族。” 陈申听得面色苍白,正欲反驳,忽然石门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金属之物撞击发出的。 迪亚兰提忙走去打开门。 只见一个族人满身血迹伏在地上,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路,他已无力站立,只能用手中的剑敲响石门。 “匈奴……来……杀……杀……”话没说完,就死了。 迪亚兰提面色沉重地取下他手中染满鲜血的剑,慢慢站起身:“盲婆婆,你说中了。” 达合木气得喊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匈奴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王申爆发出一阵狂笑:“你们以为入口还是秘密的吗?告诉你们,我们进来前,已将入口完全毁了,任何人都可以看见。” 迪亚兰提再也没看王申一眼。他抛下一句“达合木你留在这儿照顾他们”,就欲离去。 梦蝶的脑海中忽然现出三眼泉的惨状,也许,正是来攻打月族的这支匈奴军队所为。她疾步上前拦住迪亚兰提: “我也去。” 玖儿忙阻止: “公主,不要!你不懂武功,万一……” 话没说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从未见过梦蝶此刻的神情,坚定如岩,哀痛刻骨。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梦蝶正一点点从她眼前消失,而她一如当年眼看着梦蝶被巨雕带走时般,只有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奈。 梦蝶执着地仰面看着迪亚兰提,轻轻道: “你说过的,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此刻的她,看来坚强而脆弱,悲哀而迷惑,面上隐隐现出某种令人无法捉模的神色,像是第一次见到迪亚兰提般紧紧盯着他,似乎稍一眨眼,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迪亚兰提的神色突然也变得十分怪异。他眼中渐渐露出第一次见到梦蝶时的那种迷茫,某种东西正挣扎着要从心底深处冒出来,仿如将要喷发的火山岩浆,汹涌炽热,几乎令他窒息。恍惚中,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们发现盲婆婆已来到身边,这才回复正常。盲婆婆手上正捧着此次祸事的根源月神水晶,水晶还如当年梦蝶交给迪亚兰提时一样,镶在镂金套子里,连附着的项链也没有变动。盲婆婆走到梦蝶身边,用她那充满智慧、似乎明了一切的眼睛望着梦蝶,以至梦蝶突然觉得她真的看到了自己: “孩子,你带上这个,它会保护你的。” 梦蝶还在犹豫,盲婆婆已模索着将看来尚如黑石的水晶为她戴在了颈上,用衣服遮起来,然后转身对迪亚兰提意味深长地说: “带凤凰去吧,你们注定是无法分开的。你要好好照顾她。” 初见盲婆婆将水晶为梦蝶戴上,众人都是一惊,随即又释然,既然匈奴人已找到这里,密室也是不能久留了。而现在,这群人里最需要神力保护的,就是梦蝶。 老族长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留在这里了。我们一起去吧。” 林书鸿走上前说:“替我松绑,你们需要我的帮助。” 达合木微一皱眉,望向迪亚兰提,倘若林书鸿真肯帮忙对付匈奴人,那可是最好的同盟。只是,他是真心,还是只为有机会逃走? 林书鸿骄傲地站着让众人的目光审视,他又对迪亚兰提说:“你不是将我的部下都困起来了吗?若匈奴人找到他们,定不会手软。我不仅是帮你们,也在救助自己。” 不需更多的话,迪亚兰提抽出匕首,利落地割断了绑着林书鸿的绳子,他没有说什么,但对林书鸿的信任却不言而喻。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忽然出现一小群人。那群人见到后方阴暗的山洞中出现人影时,也顿时乱了起来。 但很快,双方都相互认了出来。前来的是从湖边退守山洞的月族人,其中多是老人和妇孺。认出迪亚兰提,他们全涌了过来,一位长老告诉迪亚兰提,因为月神祭的时间快要到了,月族人准备回到地面,只等迪亚兰提一行人从密室回来,就举行仪式。谁知走在前面的月族人刚去到地下溶洞的入口处,就发现有大批匈奴军正不断涌进来,一时之间,竟被匈奴军沿着月族人的行迹一路杀到了湖边。 听匈奴人的语气,他们似是从听说月族要与大汉和亲之后,就一直在寻找月族的居住地,企图一举灭掉月族,然后嫁祸给前来和亲的汉人,挑起西域诸国对汉人的仇恨。 现在,幸存的可以战斗的年轻人正守在湖边山洞的要害之处奋力抵御匈奴军,以便让老人和妇孺先行撤走。由于匈奴军是从入口进来的,长它们决定带族人退进山洞深处,指望能依借地利来保护族人。 迪亚兰提听完长老的述说,安慰了一会儿受惊的人,然后转身紧紧盯着林书鸿说:“林将军、老族长、达合木,我们几个去前面拦敌。” 达合木转头盯着林书鸿,他仍不太相信这个汉人是真心帮助他们的,林书鸿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们,爽声道:“好!匈奴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也正想发泄一下无端败在你手上的闷气。” 在这危急时刻,林书鸿和迪亚兰提瞬间都了解了对方的心意,无需多余言语,足以同仇敌忾,以性命相托。 迪亚兰提看了梦蝶一眼,见她只是静静站在一边,似乎在考虑什么,并未开口说话,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只要她肯乖乖地留在这里,又有玖儿保护,自己就放心了。 他又向几位长老交待了一些事宜,如最后会合的地点和应急措施等,并将王申交给几个身手矫健的妇人看管,这才带着达合木和林书鸿赶去月族人还固守着的地方。 随众长老和其他月族人一起向山洞深处退去的梦蝶,等迪亚兰提离开了,才拉着玖儿悄悄落到人群后面,说:“玖儿,我们也跟他们去吧。” 玖儿甩开她的手,嘟着嘴说:“我才不会让你去呢,你还嫌我担心得不够呀。” “玖儿,我还以为我们是好姊妹,你这点儿小忙都不帮我?我知道迪亚兰提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带我去,才特地求你的。” “不行!他们是去打仗,又不是做别的。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累事。” “所以我才让你陪我去呀。我们不用走得太近,只留在他们后面悄悄地看着。难道你不担心达合木吗?” 玖儿心中一动,随即又猛摇起头来: “你不用说了,我不会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达合木和迪亚兰提都是会照顾自己的人,根本用不着我们担心。” 梦蝶楚楚可怜地说: “可是,我心里真的有种很强的预感,我觉得,我若是不去,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何况,你看,我有盲婆婆给我的水晶护身,不会有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领中将水晶拉出来让玖儿看。谁知一看之下,梦蝶和玖儿皆愣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水晶已变得晶莹通道,此时,正闪动着淡蓝色的微弱光芒,似乎在说话,这光芒在阴暗的山洞中更显诡异。 梦蝶和玖儿忽然觉得周围一片静谧,抬头一看,发现所有的人都已停下,满面惶恐的望着梦蝶和她颈上的水晶。两人一时有些尴尬,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长老们慢慢走向梦蝶,但在离她三步之外停下了,一位长老突然开口道:“凤凰,原来真是你。” 梦蝶更是不知所措。玖儿虽知月族人不会伤害梦蝶,但见他们突然变得如此怪异,也开始不安了,挡在梦蝶身前,问曾为她和达合木主持婚礼仪式的大长老:“怎么了?这水晶可是盲婆婆给公主的。” 大长老看出她的警惕,摇摇头,苍老的面上现出敬畏而又无奈的复杂表情:“我们不会伤害神所选中的人,无论今日发生什么事,都是月族的命运所致。” 梦蝶突然想起那些预言,惊叫了起来:“今天是月神祭!已经是晚上了!” 一时间,她脑中只想到预言中所讲的毁灭以及在三眼泉看到的惨状,再也顾不得玖儿是否同意,飞奔向迪亚兰提所去的方向。 玖儿见梦蝶狂奔向战场,忙追了上去。 正在此时,忽然头顶上从出洞之外传来仿如蜜蜂飞过般的轻微声音,山洞的四壁猛地震动起来。梦蝶一时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 玖儿终于追上了她,一把抓住梦蝶,气呼呼地说: “公主,你想干什么?” 但瞬即,玖儿就觉得梦蝶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传到她手上,一时之间,全身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麻痹僵直,竟无法移动半分。 梦蝶似乎并未察觉玖儿就在她身后,站起身又继续向前奔去。玖儿呆呆地站着,看着梦蝶笼罩在一小团幽幽的蓝光中的背影渐渐被山洞中的黑暗吞没。 又一阵强烈的地震传来,玖儿被震得摔倒在地,几位长老已随后赶来,扶起她,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面色沉重地叹息道:“孩子不要去,你救不了凤凰的,那是她的命运。” 玖儿满面的疑惑:“什么命运?她会遇上什么事?” 看到大长老欲言又止,玖儿忽然发现恐惧竟如恶魔,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令她无法呼吸,六神无主。 当年,得知父亲让自己随靖西王一家远至西域,以保护靖西王的幼女时,她的心中除了震惊,只有愤恨。她知道一旦去了西域,可能今生今世都永远无法再见到家人了。母亲的哭泣和自己的抗议都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他甚至在爷爷的灵位前逼着自己发下毒誓,今生除非小鲍主嫁人,否则她赵玖儿就永无自由身。 初到王府,她表现出的冷漠和老成,不但未令靖西王反感,却使他更加相信自己的能力,将梦蝶完全交给了自己。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会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实现自己的誓言,但心中永不会原谅这一切。只不过相处了短短几天,她就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活泼而毫不矫揉造作的小鲍主深深吸引了,她心中的仇视渐渐消于无形了。临行前父亲抱病送靖西王一家出长安时告诉她,还在她尚未出生时,爷爷因仇人诬告,受一巫蛊大案牵连,赵家几被诛灭九族,幸得靖西王在皇上面前力驳小人,澄清事实,才得以逃月兑大难,爷爷和父亲皆是为了报恩才做出过往一切,她心中所有的芥蒂才一扫而净。 及至到了西域识得达合木之后,她更是感叹天意弄人,若非随靖西王一家前来西域,她又怎能遇上他?更何况,多年相处下来,她早已被靖西王一家视为亲人,而她与梦蝶,更是情同姊妹。 饼去种种,瞬间闪过脑海,她知道,如果她此时置梦蝶于不顾,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她仰头望着大长老,神色沉着而绝决: “我不管命运注定公主怎佯,我只做我应该做的。” 大长老用怜惜的目光看了她一会,终于说:“山洞中多处塌陷,你不熟地形,很难找到他们的,我带你去。” 随着震动,山洞中不断有碎石掉下,似乎随时会倒塌。大长老吩咐另几位长老带着族人向—个秘密出口逃去,自己则带着玖儿向湖边赶去。湖边的战斗似乎也停止了,没有厮杀的叫喊声,没有兵器的碰撞声,只有一种奇怪的如雷的轰隆声沿着地面扩散,与从山洞之上传来的声音相呼应。 大长老和玖儿在如雨的碎石和粉尘中艰难地前行,越向前走,地面的震动越剧烈,身后不断传来洞壁塌陷的声音,他们顾不上回首,只能一边依靠侥幸躲过坠下的石头,一边默默祈求其他族人能平安逃出。 “前面就是地下湖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走在前面带路的大长老扭头对玖儿说。玖儿面上突然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她看着前方,轻轻说:“我知道。” 大长老一愣,待他转身向前,这才发现玖儿为何这么说。 从正前方的山洞出口处可以望见地下湖。原本平滑如镜的湖水,此刻,正从中心处射出一片强烈刺眼的淡蓝色光芒,湖水仿佛被煮沸了,翻起巨大的波浪,不断溢出湖岸。 恐惧反而使他们加快了脚步,当他们终于走出山洞,来到湖边,正巧又一次震动发生了,玖儿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大长老尚未来得及拉住她,她就被卷进了湖中。 玖儿不识水性,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着她不断向下沉。 迪亚兰提一行人的及时赶到,使正手忙脚乱地抵御外敌的月族人又重新振作,利用洞中的地势以守为攻。 然而,情形刚开始有些起色,山洞里就发生了巨变。先是山洞顶壁之上传来一种奇怪的蜂鸣声,似乎有蜂群在头顶飞舞,随即,地下湖的湖水翻起从未有人见过的波浪,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不久,湖水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明亮,隐隐可见,湖底渐渐升起一个太阳般的光球,光芒透出水面,将地下湖水面之上原本阴暗辽阔的山洞照成了幽幽闪动的蓝色,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让人无法正常地直立和行走。 匈奴人停止了攻击,纷纷向来时的路中退却,指望能在洞顶完全塌陷前逃出去。月族人则在迪亚兰提的指挥下向相反方向的山洞退却,欲从其他的出口逃上地面。 这时人们看见一个小小的光团从月族人正准备进入的湖边山洞中飘出来。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来的正是梦蝶,此刻,她颈上戴着月神水晶,全身被幽幽的蓝光包围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向他们飘飞过来,她周围不断有坠下的碎石,然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进入光圈之中。仿佛有神灵的庇佑,她竟毫发无损地来到了迪亚兰提面前。 她这才发觉,迪亚兰提的神色有些异样,她茫然地望望众人,众人竟都是震惊地看着她,她有些不自在地问道:“怎么了?” 梦蝶不觉随着众人的目光低头望向自己,一声惊呼之后,迪亚兰提立刻明白,梦蝶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匈奴人方才逃走时所走的那个山洞已整个塌了下来,封死了洞口。 迪亚兰提一把拉住梦蝶,厉声道: “大家快走!地震太强烈,山洞就要塌了!” 彼不得思考月神水晶在梦蝶身上所造成的怪事,迪亚兰提带领众人又向梦蝶走出来的那个山洞跑去。最近的另一个通向地面的出口,就在那条山洞里。 没走出几步,地下湖上方的岩壁也开始塌陷了。坚固的岩壁如春季河面的冰层般,纷纷断裂开来,坠入深深的地下湖中,尽避大量的沙土和碎石坠入湖中,湖底的那个光球,却丝毫没有受到阻拦地继续向上升。 在地下沉睡了不知有多少年的湖泊,终于与浩瀚的夜空 会面了。 但这并非夜晚的天空。随着塌陷在湖顶造成一个又一个的孔洞,人们看到,就在洞外的上空,仿佛雷电降到了地面,另一个巨大而刺目的光球正悬在空中,比太阳还要灿烂,却无一丝热力。这时,人们才知道,先前听到的如蜂群一般的嗡嗡细声原来是发自这个悬在天际的光球,此刻没有了岩壁的隔音,那原本蜂群般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几乎令人无法忍受,再加上湖中的光球所造成的地震,这里,已变成了人间地狱。 幸存的人逃到上方已没有岩壁的地方,站在露天之下,以不被纷纷坠下的碎石砸死。一些月族人不敢正视那悬在空中和正从湖底冒出的光球,开始顶礼膜拜,他们认为,这是月神终于原谅了月族人,再次降临人间。 由于上方的岩壁倒塌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地下湖渐渐成了一个露天的湖,湖边的每一个人都笼罩在上下两个光球发出的强烈光芒之中,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控制了所有的人,使人无法不被它迷惑。 迪亚兰提紧紧地拉着梦蝶,在这样的景象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巨大的悲哀充满了他们的心,他们预感到不知名的事物正等待着他们,迪亚兰提更是想起预言中那最后一部分: 当月神降临时,在毁灭月族的同时,他亦会带走水晶找到的新主人。 而现在,他一直害怕的事,终于来到了。 这时,梦蝶心中忽然一动,某个声音压过了天上水下发出的巨响,在她脑海中敲起了警钟,她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只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湖中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挣扎。梦蝶突然握紧了迪亚兰提的手,她认出了,那是玖儿。 还有一个人也认出了湖中的人。梦蝶尚在惊愕之中,达合木已奔到湖边跳进了翻滚的湖水。 梦蝶、迪亚兰提、老族长以及几个月族人也奔了过去帮助达合木。 梦蝶比别人慢了一些到湖边,眼看水中的光球马上就要升上水面,湖水已被映成了透明色,不知不觉中,她急得用手握紧了挂在胸前的水晶。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了。 突然之间,湖中的光球跳出了水面,迅速飞升到比它大许多倍的悬于天空的光球之下,最后,两个光球融为了一体。它在跃出水面的同时,掀起了一道巨大无比的环状水墙,将湖中正营救玖儿的几个人一起打入了水底。 梦蝶眼看迪亚兰提、玖儿、达合木和老族长都被巨浪打得不见了,想也不想就投进了湖中。 就在这一瞬,水晶的光芒突然强烈了起来。 留在岸上的人,只见到梦蝶在入水的一刹那,突然被强烈的光芒包围着,几乎掩去了她的身影,这个与天上的光球相比可以说小得微不足道的光球并没有沉入湖中,而是悬在湖上轻轻地摆摇,不久,就见到从湖中升起了几个人,一种淡蓝的光晕笼罩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安全地回到陆地上,这光晕才渐渐消失。 达合木抱着被水浸了太久已站立不稳的玖儿和父亲老族长一起不知所措地看着梦蝶身边的光芒,看得出,这光芒正是从月神水晶上发出来的。 忽然,从悬于天空的光球中射出了一道浅蓝的光柱,它笔直地射到了正移向岸边的的梦蝶身上,梦蝶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刚刚上岸的迪亚兰提不假思索地飞身扑了上去。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这道神秘的光线已带着迪亚兰提和梦蝶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慢慢地,天空中的光球开始改变。那刺目的光芒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柔和悦目的五彩光芒,那五彩的光芒仿佛流动在一个球面上。刚才还被强光映照的如白昼一般的湖面,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此时,地震和光球所发出的噪声亦随着强光的消失而停止了。在明丽的月色和清幽的五彩光芒之下,地震时完全崩塌了的地下溶洞只剩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怪石堆。 当五彩光球渐渐从最初的迅疾而混乱稳定下来,变得均匀而和谐后,从光球中又射出一道浅蓝色的光柱。隐约可见,光柱中有一个人影。 是谁?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光柱中的人渐渐近了。林书鸿倒吸一口冷气。光柱送来的,竟是达尼雅兰。 扁柱将达尼雅兰轻轻送到地面。没等林书鸿走近,光柱就突然又消失于无形了。光柱消失的同时,五彩的光球亦笔直地飞上了天空,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踪迹。 幸存的人们慢慢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老族长清点了一遍人数,只剩下十个不到的月族人以及达合木、玖儿、林书鸿和仍然昏迷不醒的达尼雅兰。 没有人知道达尼雅兰为何会在光球之上,更不知道达尼雅兰何以能毫发无损地回到地面。但这毕竟为众人带来一线希望: 既然月神不曾伤害达尼雅兰,也许,迪亚兰提和梦蝶亦不会受到伤害。毕竟,他们都是预言中曾提到的被神选中的人。 原本是地下的一条条洞穴,此时已塌陷为一道道地面上的皱襞,在广袤的沙漠中,从第一次暴露于天空之下的中心湖开始,向外散去,一直到遥远的地方。埋葬在地下的汉军、匈奴军和几乎全部的月族人似乎从未存在过,找不到一丝的痕迹。 地面上到处是军队进入山洞前留下的马匹,它们亦同样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此时,它们有的发疯般四处狂奔,有的卧在地上颤抖,还有的,因为事前被拴在树木或石头上,此刻仍挣月兑不开。 只有一匹神态高贵而傲慢的黑马,与众不同地立在沙漠之上。它被拴在一株因为方才强烈的地震而半卧在地的树上,不时仰首向着天空的一轮明月悲鸣,仿佛在向月神讨回它的主人。附近另一棵已倒在地的树上也拴着几匹匈奴人的马,但没有哪一匹马敢于靠近黑马,打断它的悲鸣。 众人同时认出,那是迪亚兰提的马。只是不知为何,它却和匈奴人的马匹在一起。一个月族人千辛万苦爬过几道沟壑才到了它的身边,为它解开缰绳。但它并没有回到月族人的身边,而是跛着左后足沿着塌陷后凹凸不平的沙漠地面,渐渐奔向远方。 正如预言所说,不久之后,月族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消失了。与它有关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一起回到了边关。仅余的几个月族人从此分散而居,过着普通西域人的生活。 在和亲的人出发后不久,皇上就病死了,他吃了许多长生不老丹,并一心谋得水晶,最终还是只在皇位上坐了两年。新皇只有八岁,并不介意以前种种,所以靖西王一家仍然平安回到了长安。达合木和玖儿后来到了长安,与二公子梦翔细谈过一次后,又回到边关,在老族长和尼美妈妈居所的附近建了一所小巧的房子定居。此时的西域,由于新皇英明神武,渐渐成了人民安居乐业的地方。 梦翔虽从达合木和玖儿口中知道妹妹下落不明,却从未告诉家人,除他以外,靖西王一家一直以为梦蝶嫁给了一个她所爱的男子,正过着幸福的生活。 达尼雅兰的遭遇虽然匪夷所思,但她没有受什么外伤,昏睡几天后,就苏醒了。只是她对自己为何会与月神在一起竟一无所知,她甚至完全忘记了世上曾经有过迪亚兰提和梦蝶这两个人,以至有一段时间,关心她和爱她的人害怕她也会忘记了他们,幸而,她没有。虽然她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识得林书鸿的,但最终却十分肯定,她不会后悔嫁给这个人。林书鸿带着她从此留在西域,四处流浪,既是为了寻找达尼雅兰忘记了的那两个人,亦是由于他已深深爱上这片神奇而辽阔的土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