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门主》 第一章 “嘿!话说这十多年前,有位号称‘白面书生’白诗海白先生,和连着三年让全天下英雄豪杰给一致推上武林盟主宝座的‘双手剑’叶泉流叶先生,他两人在这英雄岭上连斗个三天三夜,没停没休的。这一场激斗啊,可是教所有围观的百余位英雄豪杰们无不竖起大拇指,又是激赞、又是钦佩的连声称道。” 午后时分,正是所有人饱食过中饭,偷刻闲懒的时候,一些尚无正事可做的人便围聚在这间福多客栈里,听说书先生讲讲闲事。 只是今天这位说书先生没讲那些平日叼在嘴边的故事,反倒是说起了十年前那件轰动武林的江湖佚事。 那说书先生让大伙儿围在客店中间,后头人声嘈杂,太多人嫌听不见他老说话的声音,那说书先生索性便搬了张凳子,高高地坐到那木桌子上去,边比划边将十年前那件江湖大事讲得是生动非凡,好似当年英雄岭上那场比试他是亲眼所见一般。 众人正听得兴起,忽然,不知是哪个小子开口说了那么一句: “哟?这话是怎么说的?” 说书先生捏着冒着白烟的烟管,循声比了过去。 “你这小子说什么?” 一个愣头愣脑的傻气小子搔了搔头,道: “那些拿刀拿剑的大英雄、大豪杰做什么伸起大拇指,对那什么白先生、叶先生又是激赞、又是钦佩的?” 说书先生大笑。 “小子果然是个小子,哪里知道人家武林高手的气概!” 众人闻言哄笑。 “你们大家想想,当时那白面书生白诗海在江湖上没没无名,若非曾在英雄岭上向武林盟主双手剑叶先生挑下这样一战,时至今日,谁又会知道他这后辈小子的名号?” 客店中众人连声称是。 那说书先生又道: “再说了,双手剑叶先生既是武林英雄接连推选三届的武林盟主,刀剑拳脚上的厉害自是不在话下,白诗海却敢以一介后辈向他老人家挑战,而且一斗便是三天三夜,你们自己想想,这身为后辈的白面书生是不是个了得的人物?百位英雄竖指称赞该是不该?” “该啊!”众人一阵鼓掌叫好。 那先前的愣小子搔头再问: “那是那位白书生厉害些喽?” 众人齐声发疑: “是吗?应该是吧?” 说书先生呵呵一笑,他烟管轻轻一抖,袅袅白烟便抽高了起来,霎时散成一片云团。 “那也未必。”他吐口烟圈,续声说道:“你们说,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先生跟一个三十四五上下的中年汉子打架,那会是谁胜?” 愣头小子说道: “当然是三十四五上下的汉子啊,” 说书先生摇摇头。 “我可告诉你们,这位叶老先生是个七十岁的老人家,而那位白先生,当时正值青壮,正是三十四五而已,他两人的年岁便相差有一半之多。岭上英雄竖指赞道的不只是白诗海这后生晚辈,同时也是钦佩着叶先生年事虽高,却仍是豪壮不逊后进,威猛更甚壮年啊!” 众人一阵惊讶。 “可是先生,您老说了半天也没说个结果出来。”他侧边一个中年男子说道:“十年前那英雄岭上的决战到底是谁赢呢?瞧瞧,您说,那位白先生虽是个后进小子,却是个厉害的高手,那叶先生虽有了年纪,却还能跟壮年汉拼斗个三天三夜,各位听听,这可不是斗得没完没了吗?” “是啊是啊,这两人斗了三天三夜,究竟是谁输谁赢呢?”客店里又是一阵喧哗。 说书先生缓缓气,抬着烟杆子,昂着颈深深一吸,吐出了圈白烟后才开口说话。 他缓缓笑道: “身为后辈的白面书生僭越了辈分向叶老先生挑战这盟主之位,而他自己说了,他对叶老先生可是钦慕得紧啊!虽是向他挑战,出手间也算是十分尊敬,不敢妄自托大。而那双手剑叶先生慧眼识英雄,对白诗海这后生小子的武功与勇气也颇是欣赏,所以在过手之间也是点到为止,没打算伤了这小子。” 说书先生又是一段长话,一旁的人杂声叫道:“他老给击掉了。” “哎呀!那他不就是输了吗?”人群之中呼声又起,有人钦佩着叶老先生高神勇,有人正可惜着白面书生的挑战失利。 “说到底,还是叶老先生经验老到,沉稳些。”说书先生笑了笑。“那白诗海虽输,却也输的心服口服。但没能拿下这武林盟主之位,他心中着实是难过得很哪所以了,在他与叶老先生拜别前,他向老先生再度邀战。” 众人喧哗一阵。 “可是呢,叶老先生却告诉白诗海,他自觉自己已然年老,再做不来这武林主。再者,他患有旁人不知的宿疾,怕是不能和他定下这十年之约了。 “可那白诗海不死心,左思右想了好半天,又跟他老人家说:‘您老打不动关系,您可以派您的弟子来打。您将武功尽数教给您的弟子,我也不占便宜,也个弟子跟您的弟子打。十年之后,不论您与晚辈是怎么个景况,都让他两人再上英雄岭上比试!’他老人家一听,想想那也无妨,于是便承口答应了。这就是十前武林中最轰动的大事了。” 说书先生脸上呵呵堆笑,一副已经事情交代完了的轻松表情。 人人仍是七嘴八舌的与座上的说书先生闲谈着这武林大事的余韵,全没人留心到客店二楼雅座上,有位红衣姑娘喝完了手边的茶,正笑着站了起来。 “我们走了。”那姑娘轻道。 “是……小姐,你笑什么?”她身边一位淡绿衫子的姑娘跟着站起。 “竹芽儿,你知道坐在那中间的说书先生是谁吗?”红衣姑娘左指轻轻一比。 “不知道。”竹芽儿摇了摇头。 “那人叫贾言,有个绰号叫‘死里活’,意思是说:就是死的东西到了他的嘴里都能说成活的。” “哇!他那张嘴这么厉害?”竹芽儿甚是惊讶地瞧了瞧那说书先生。 “当年英雄岭上那场决斗蔺叔叔是有去看的,而这人也在岭上。”红衣姑娘从荷包里拣出碎银,往桌上一摆。 “小姐,那他说的对不对呢?”竹芽儿边张望边向红衣姑娘询问。 “照蔺叔叔和我说过的,他是都没说错的。”她缓声续道:“可他说的也太夸张了!蔺叔叔说,那时叶公公和那位白面书生每斗过一段时间,不分胜负,两人便缓缓气,休息片刻,才再打过。是连着三天三夜没错,可哪里像他说的,连着三天三夜都不休息?” “小、小姐他……”竹芽儿忽地轻嚷了起来。 “怎么?”红衣姑娘顺着她的眼光看了过去,只见那说书先生正侧过脸、笑着朝着自己微抱拳,点头示意。 红衣姑娘心下微微一愕,却也没失了分寸,当即抱拳以对,微颔螓首。就在这时,店门外忽然传进一句粗鲁的说话声,声气之中,净是不以为然。 “胡说八道!当真胡说八道,要说十年前的江湖大事怎么会是这一件呢?” 一个衣着破烂、看来已经年过半百的叫化子自门外走了进来,众人目光都受他所牵引。 “我叫化子说,十年前的大事,莫过于是‘雪剑门’由北南迁。” 众人一阵哄堂。 原本那说书先生死里活贾言说完了白面书生白诗海与双手剑叶泉流两人十年前比试一事后,这客栈里的人声喧闹也该告了个段落。但没想到这时门外忽然进来个老叫化子,他一出口,便教店里所有人惊疑一阵,顿时又吵成一片。 “小姐,那叫化子在说我们……” “嘘!别说话!”竹芽儿才开口,那红衣姑娘立刻断了她的话。竹芽儿忙忙掩口止声。 “哼哼,贾老弟,好久不见。没想到兄弟你今天好兴致,居然在这里跟大家伙说起武林大事来了。”那前额微秃、身形细瘦的老叫化,行动极慢地移进客栈里。 这时店里众人都让他初出口的话给吊起了胃口,全没想到他一身破烂衣装的模样儿在平时可是进不了这客店大门的。 那叫化子慢慢向里面走来,身后五六尺处跟着一位二十来岁的高大少年,衣装也甚是破烂。 只见那叫化子已然走近人群中,那少年却在门边迟疑了半晌,才伸脚跨进店门,在边角寻了个座椅坐了下来,一脸委屈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甚是没有精神。 二楼上的红衣姑娘向那少年不甚专注的瞧了眼便将脸转开。她再看看那进了店的叫化子,想了一阵,却认不出他是什么人物。 竹芽儿这时说话了: “小姐,我们走是不走?” 红衣姑娘让竹芽儿的话给唤回了神,她浅浅笑着,压低嗓子说道: “哪能走,人家现在要说我们的事呢。”一拂衣袖,她便重新入了座。 竹芽儿将杯里注满新茶,跟着便在一旁安静坐下。 那老叫化手中持了根细竹棍儿,在人群堆边停下脚步。他抬脸向高坐在上的死里活看了眼,那叫贾言的说书先生立刻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向他拱手行礼。 “好久不见,牛兄,小弟在此跟您老问声好。”他弓身揖手。 那姓牛的叫化子哈哈两笑,嘴边念道: “好说好说。” 他两人还未打完招呼,那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又讲起话来了。 “老叫化,不是要来给我们说说江湖大事吗?怎么现下又不说了?” 那老叫化子一听这话说的十分无礼,登时拉下了脸来。他不发一言,转身要走,可这店里人人对他口中那件大事早是兴趣满满,岂肯就此罢休?他转回身说道: “老叫化什么都不会,惟一的本领就是讨饭。可那一点尊严还是有的。” 这时那死里活贾言说道: “这位大哥姓牛,大家就称他一声牛大哥好了。叫一声牛大哥,听一个好故事,谁也不吃亏啊。”大伙一听,想想叫这老叫化子一声“牛大哥”也不是什么要命大事,便人口一声牛大哥长、牛大哥短的叫了个满堂响。 那老叫化子闷哼两声,似乎开心了点,脸色也没再那般难看了。众人哟喝着他给大伙说他口里的那件大事。 他举起竹棍,朝贾言比了一比,道: “你们摆一张桌、桌上摆一张椅,让我和他面对面那么坐着,我便同你们讲那件事。”说完,他放下竹棍,动也不动地看着众人是何反应。 众人闻言先是一愕,随即便散了开来,当真为他在贾言对面搭上同样阵仗。那老叫化脸露笑容,神色颇是开心,他咧口笑道: “好好好,老叫化子这一生中还没让人这么款待过,今天那可沾沾雪剑门的光,大大享受一日啦!”他脚尖往地下一点、竹棍一敲,清瘦的身子忽地向上拔高,大伙连眼也来不及眨,便见他人已经窜到那张桌椅上,稳稳地和死里活面对着面的坐下来。 他四下望了一望,众人仍为他忽然露了这么一“脚”而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老叫化笑了声,开口说道: “说故事前,老叫化子还想讨杯酒喝。”他右手一伸,大是要酒之意。 客店老板见他又留了客人下来心底正是高兴,他轻声吆喝,连忙让店小二拎了两瓶酒过去。 老叫化子见了,连声叫道: “不够、不够!”瓶口一歪,两瓶酒便干了。 楼下这群人正忙为那老叫化取酒,而二楼上的竹芽儿这时却低着声音向红衣姑娘说道: “小姐,你瞧瞧那人……” 竹芽儿伸手往楼下坐在角落边的少年一比。 红衣姑娘没理会她,眼光仍是看着那老叫化与贾言。她随口回了句:“怎么?” 竹芽儿抽回手,皱着眉头说道: “小姐,那人是不是死啦?你瞧,他自一进店里一落了座,便在那里趴了好一段时间。旁边这么吵闹,他却动都不动,说不准这人真是死了呢?” 红衣女子怔了怔,转过脸去瞧那在角落边坐着的少年。 丙然,他趴在桌上,像是死了似的,没有半点声息,就是眼前人声鼎沸他也不为所动。 她眨眨眼,心中疑道: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她随手自盘中捏了几颗果子,轻轻由指尖弹出,弯成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往那少年背上砸去。 一颗、两颗、三颗……她连续弹了七八颗果子,那少年才像是有了知觉,慢慢从桌上爬起,四下狐疑的张望着,眼光瞥见了落在桌上的果子,怯怯地向身遭一望,瞧着没人看在着自己,伸手一抓,便将果子尽数捏进掌中,再一颗一颗分送进嘴里,当成珍宝似的细细吃了起来。 “原来他没死啊。”竹芽儿喃喃说道。 红衣姑娘细细盯着少年瞧了一会儿,见他又要往桌上趴下。 她转回脸,对竹芽儿说道: “你下去瞧瞧,看看那人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忙?” 竹芽儿闻言立刻轻步下了楼,往那少年身边走去。那少年见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姑娘,半抬着脸,动作慢慢吞吞的,不知道正和竹芽儿说些什么。没会儿工夫,她拎着裙摆,蹬着步子回到二楼。“怎么回事?”红衣姑娘问道。 竹芽儿满脸是笑,神情甚是好玩。 红衣姑娘不解地拧了拧眉。 “你别净是笑啊,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衣姑娘一问,竹芽儿笑的更夸张了。 好半天,她总算忍住笑意,开口说道: “小姐,他说他三天没吃饭了。” 红衣姑娘呆了一呆。 竹芽儿边笑边说: “他说,他已经饿得快要去投胎了。” “这……”红衣姑娘微觉惊讶的顿住了檀口。 第二章 “你、你吃慢点,桌上这些东西没人跟你抢……” 此刻的二楼雅座中满桌杯盘狼藉,一双竹筷儿敲得碗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先前那样的素雅安静,这时全都不知到了哪儿去。 “咳、咳咳咳!咳!” “噫,你慢点吃,先喝口热茶。”竹芽儿忙将手中的茶杯注满一潭新绿,往那呛咳不止的少年递去。 那少年一把将茶杯抢过,咕咕噜噜地仰颈就喝。 只是他动作太快、喝得太猛,杯子都还来不及放回桌上竟又咳了起来。 “哎呀!小姐,你的衣裳……” 余茶随着少年手中摔落到地的杯子飞溅了出来,摊散成一片细碎水花,尽数落在那红衣姑娘鲜色的绸缎衣裙上。 红衣姑娘并不大留意那少年的举动,心神专注在楼下堆成两山相对的高椅子上,全没留意到那少年将茶水泼湿了自己的裙角。 “什么?”红衣姑娘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我说,小姐啊,你请这位……这位……”竹芽儿眼瞧着那少年拼命似的吃相,又见他衣衫破烂、脸上身上都是肮脏的泥灰,一时之间,竟寻不出个称谓来。 “叫公子爷。”红衣姑娘说道。 “是。小姐,你请这位公子爷上楼来用饭,可你自己却理都不理人家。你瞧,公子爷都快让热茶热饭给噎死了,你裙角边也让他洒出来的茶水给泼湿了,你还是理都不理他……”竹芽儿拣了手巾,伸手去揩拭红衣姑娘湿了的裙摆。 “我盯着人家吃饭做什么?”红衣姑娘笑了一笑。 她看了看正忙着擦拭衣裙的竹芽儿,又转过眼去瞧了瞧那少年,只见他仍是埋头猛吃,浑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儿,好似竹芽儿方才说过的状况从没发生过。 红衣姑娘微微一笑,她轻声开口说道: “你还饿不饿?” 那少年顿了一顿,口里咬着还半淌在汤碗里的面条,他抬起脸来,喉咙里咕咕呜呜,像极了是想要说话。 红衣姑娘见状笑了出声。 “你先把面给吞下去再来说话吧。” 竹芽儿这时正清好了衣裳,一起身便见到少年这副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竹芽儿,别笑人家。” 见她笑的稍嫌张狂了些,红衣姑娘连忙出声劝止。 可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也是笑个不停,掩藏不住唇边笑意。 那少年咬着面条,呆了一呆,稀里呼噜地才将面条吃进嘴里。 他圆睁着两眼,一边吃面,一边左瞧瞧、右晃晃,直往面前两位姑娘脸上身上看去。 竹芽儿让他这样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微微嗔道: “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做什么对着人家姑娘这样盯着看?” 那少年猛地眨了眨眼睛,兼之吃完最后一口面,仰起了颈子就要喝汤。 “哎!”竹芽儿叫了一声。 “你又做什么了?”红衣姑娘问道。 “小姐,你请到了个莫名其妙的饿鬼了。瞧,问他话他也不答,就只顾着吃,方才又不晓得盯着我们看些什么?当真是莫名其妙!” 竹芽儿对这少年略感气恼。 那红衣姑娘甚不以为意。 “他大概真是饿了。”她嘻嘻一笑,回眼去瞧那少年。 少年将手中汤碗重重往桌上一摆,长长的呼了口气。 杯盘散乱一桌,七八个那少年吃过的碗碟里,除了筷子拣不起的菜渣,其它能吃的,全让他一扫而尽。 而瞧他似乎意犹未尽,红衣姑娘不禁出口问了句:“公子还饿不?要不要我让人再帮你送些什么?” “啊?还有得吃吗?”他眼光一亮,像极了眼前出现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见他果真如饿死鬼投胎似的,红衣姑娘呵呵笑了起来,忙连声说道: “有!只要公子还吃得下,今天这一餐,我索性请公子吃个饱。” 她摇一摇手,竹芽儿当即会意,轻瞥了少年一眼,拎起裙摆,便立刻跑下了楼。 红衣姑娘浅笑说道: “公子请稍候,一会儿小二就送饭菜上来了。” “我叫向云飞,不是什么公子不公子的。” “嗯?”那少年忽然开口说话,红衣姑娘反倒愣了一下。 “你别公子公子的叫我,我是个穷光蛋,没半点金银珠宝,怎么会是公子?” 红衣姑娘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傻了傻,一时不知该搭上什么话。 向云飞偏了偏头,像是不懂她的表情似的,伸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发什么呆?” 红衣姑娘没想到他忽然来此一举,白女敕女敕的脸蛋儿竟让他这么轻易的碰了,她吓了一跳,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 “我我我……我做了什、什么?”向云飞看她那张胀满红潮的双颊似有愠色,心下也不免莫名的紧张起来,一句话中竟说了三四个我字才算了结。“我没做什么……你、你干什么站起来?”他昂颈看向红衣姑娘。 红衣姑娘微微一顿,见向云飞那有些傻愣的模样,适才那一指的轻薄,似乎不是存心的。 她微抿着嘴,轻扇着睫,缓了缓心绪,才重新坐了下来。 “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口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公子?”红衣姑娘出言解释。 向云飞偏着脸想了想。 “你瞧我这么穷,哪里是公子呢?我走过几座城里城外,那些闲着没事到处游走的公子,个个都穿戴着金银珠宝,才没人像我一样呢!” 红衣姑娘闻言吃吃笑了两声。 “呵呵,你这人真有趣,你当所有让人叫公子的都是有钱人吗?” 向云飞拧着眉,很是认真地想了想。 “不、不是吗?” 红衣姑娘瞧了瞧他那一脸求教的模样,不禁又笑了起来。 “有时候这公子二字只是拿来称呼。那不然,我要叫你什么。” 向云飞又再想了想。 “向云飞。” 红衣姑娘怔了一怔,旋即绽出如花笑靥说道: “是啊,这是你的名字嘛。” “哎呀,您老爷都喝了七八盅酒了,怎么故事却还没说出个字呢?” 楼下轰然大响,围拥在两张桌边的人们忽然都闹了起来,全在催促着那老叫化子说正事儿。 那老叫化子哈哈大笑: “就说了、就说了。”随手又灌了一大口酒。 红衣姑娘向老叫化子望了眼,随口嚷了一句: “不知这老儿是什么来路?” “他、他叫牛老,是丐帮的人。没、没什么大本事,可、可脚上功夫倒是一流的。”向云飞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老叫化,承声接道。 红衣姑娘略感惊奇。 “公……向大哥,你认识他?”差点又以公子二字相称,她机灵的改了口。 向云飞摇摇头。 “不认识。是从前听我师父形容过。”红衣姑娘望着他眨了眨眼,他续声说道:“这人是个包打听,我师父说,想知道武林中的大小事找他就没错了。” “小姐,菜来了。”竹芽儿这时和店家小二走上了二楼。 店小二手上满是热汤热菜,拾开了空盘空碗,立刻又摆满了一桌饭菜。 竹芽儿落了座,轻声说道: “公子爷,趁热,您快吃吧。” 红衣姑娘微微曲起了指头,碰在唇边。 “噤声了,那老叫化子要说话了。” 竹芽儿听闻红衣姑娘的命令,立时没再出声,和红衣姑娘一个方向,也向高坐客店中的老叫化子看望过去。 坐在红衣姑娘右边的向云飞见她们两人都不再说话,便开始埋头猛吃。瓷盘瓷碗让他碰得铿铿锵锵的,竹芽儿不由得横了他好几回白眼。 老叫化左臂杠着竹棍儿、右指捏着酒瓶,清瘦的脸上满是喝了酒后的红光。他又吞了口酒,总算才开始说话。 “话说呢,”他咽了口唾沫。“这十年之前呀,原本远在北边甚是有名的一个教派,嗯,也就是那个雪剑门,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由北往南大举迁徙而来……” 他话还没讲完,一边便有人插口说道: “牛老兄,便是不知为什么,大家伙才会向您老请问啊!你老是这么吞吞吐吐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说得清楚啊?” 那老叫化子呵呵嚷道: “知道了、知道了。” 他朝对面的贾言望了一眼,开口问道: “贾老弟该知道此事吧?” 死里活贾言微微点头,往烟嘴上抽了一口,出言说道: “雪剑门是北方第一大教派,十年前如此由北迁南的大举动自是引人瞩目,此处不在话下。”他抖了抖烟杆儿,接声问道:“但就是不知雪剑一门究竟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不在北方做各家门派的第一领袖,却偏偏要到南边寻求立身之所?雪剑门如此大举而来,真是令江湖中人百思不得其解。小弟初闻此事,也是想不通透。” 死里活一脸不明所以的神色,尽在他摇头晃脑之间来回摆荡。 老叫化子这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嘿嘿,没想到你贾言也会有不知道事情的时候。”他歪一歪手,拿着那瓶酒壶,向着三尺之前的死里活敬了一敬,又灌了一口酒。抹去了嘴边的酒渍,他又开口说道:“做哥哥的心肠好,这就帮你解开心中疑惑。” 贾言拱手一拜,像是求教。 那老叫化说道:“唉,若要解开此事,这可要说到十八年前,雪剑门第六代门主水泛远的身上了。”他忽地重重叹了口气。 “小姐……”竹芽儿低低的向红衣姑娘喊了一声。 正忙吃着饭菜的向云飞这时抬了抬头,向竹芽儿瞧了瞧,一会儿眼光落定在红衣姑娘身上,像是在仔细打量些什么,好半晌,才又低头吃他的饭菜。 “竹芽儿,别出声。”红衣姑娘低回了她一眼,身子不动半分,仔细张着耳目,等着楼下人再开口说话。 贾言求教问道: “水门主?牛兄,此话怎讲?这位水门主不是已在数月之前病逝了吗?此事与他有何相干?” 那老叫化子说道: “是啊,这位水门主的确是跟西天佛祖报到去了。不过,当年雪剑门南迁一事,那可是他老人家做的决定。” 众人随着贾言的疑惑惊奇一阵。 贾言又问: “哦?水门主为何有此一举呢?” 老叫化子忽地停了一停,转而问了他一句: “贾老弟,当初雪剑门移师江南,这在江湖上产生了什么影响?” 贾言顿了一顿,方才开口。 “这件事初时在江湖上传开,曾引来一阵轩然大波,许多人都在猜测,这雪剑门是不是觊觎中原武林这块富硕之地。为了此一猜疑,不少门派都与雪剑门起过争端,自此之后,雪剑门竟莫名其妙的成了江湖人口中的邪门歪道,而这十年以来,江湖中的风风雨雨多少都与雪剑门有所牵扯……唉!”他忽然叹起气来。 “贾老弟为何叹气?”老叫化子问道。 贾言摇了摇烟杆儿,右脚一跨,便搭到了左腿上。 “这十年来,无论正邪,实有许多颇具名声的英雄侠土或绿林贼匪是死在雪剑门门人手上。可是,小弟曾听一位朋友提及雪剑门中一些大老的事迹,这……唉,或许是我们中原各个教派对外来的门派不大相熟,也才引起了这些不必要的争端。” 老叫化子半眯着眼看了他好些时间。 “贾老弟言下之意,那是很为雪剑门叫屈喽?” “那也不敢。”雪剑门门下确实也有为非作歹之徒,对于此节,贾言也不敢多有偏颇。他拱手揖道:“只是如此争斗下去,实在是对谁都没有益处。” 老叫化子无声颔首,随即也微声一叹。 “那也是。雪剑门南移一事竟会惹出这些个麻烦,只怕当初水门主是万万没想到的。”他吞了口酒,又再说道:“其实啊,这雪剑一门大举由北而南的迁动,为的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了。” “什么啊?快说快说!”众人闻言一阵鼓噪。 老叫化子呵呵一声。 “那是为了水夫人。” 群众一阵奇疑。 “啊?为了他老婆?难道他老婆跟人跑了不成……哎、哎哟!谁打我啊?”那说话的人不知让什么东西给敲到脑袋,他左摇右晃的寻找凶手,却见人人皆是一副不知情由的模样,只好闷声作罢。 贾言愕然微笑,避过众人耳目,偷了回眼,瞥向二楼雅座上的红衣姑娘,似笑非笑的眼光像是对一切了然于胸。 红衣姑娘瞥见贾言侧过脸探看,可这次却只和他对照一眼,并没多加理会。 老叫化子将空酒瓶一丢,向那说话的人狠瞪了一眼,道: “你小子可真有胆,你这话要是让雪剑门的人听了,只怕整得你死不死、活不活,到时候,就是‘死里活’也只能让你‘活里死’了。” 听了这话,那人连忙噤声不语。 贾言浅声笑道: “牛老哥别再吓人了。咱们还是继续说话吧。” 老叫化子点点头,开口说道: “那是。这位水门主是北方人氏,一向喜爱游山玩水,到处走走看看,因此,他老一直到四十上下仍未娶妻室。直到有一日,他到江南游玩,认识了位水乡姑娘,这才起了娶妻的念头。自从水门主娶了这位江南姑娘后,夫妻俩的情感一直很好,只是婚后几年,水夫人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好消息。虽说水门主和他这位妻子感情甚笃,可是水氏一向一脉单传,为了传宗接代,水门主只好再纳一妾,以便接承水氏一脉。” 众人听得极是专注,以致他忽然停住了口,客店里竟一时静默无声,像是没人一样。 “唉,”良久,那老叫化子长长吐了口气,续声说道:“可谁又知道,就在水门主纳妾后不久,他那元配爱妻竟同时与新妾都怀了孩子。其实呢,这原该是件喜事,但是,就在两位夫人十月临盆之际,却不知怎么,水二夫人竟因难产升天了,而肚中的孩子也没命活下来,跟随着怀他的娘一块去了。而在另一头生孩子的水夫人,却传闻生出了个妖邪,吓得为她接生的产婆忙将后事处理完便匆匆逃走了。” “妖邪?”贾言奇道:“牛大哥,您老这话小弟就不能明白了。何谓妖邪?怎会吓得连产婆都逃了?” 老叫化子顿了顿口,这才又说道: “贾老弟,这‘妖邪’两字,做哥哥的就真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老叫化子听到的只是后话。”贾芸口摇摇手,示意并不在乎,老叫化子续声又讲:“总而言之,水夫人产后不久,雪剑门便是大事小事接连不断,所有人都说是水夫人生的妖邪孩儿带来的坏运。过没多久,水夫人便不出一声偷偷的离开雪剑门,独自一人回到家乡住了下来。直到七八年后,水门主才找到了爱妻的下落,还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寻她。” 贾言轻咛一声,说道: “这么说来,水门主正是为了他的妻子才举门南迁。” 老叫化哈哈笑道: “贾老弟好聪明,其中原委,便是如此了。” “嗄,想来水门主也真想不到此举竟会引起江湖同道一阵血海波涛。不过此处小弟又有事想请教牛老哥了。” 老叫化只手一摆,作势请讲。 贾言问道: “据闻昔日水门主身边曾带着个女娃儿,一同移转江南,不晓得这位女娃儿又是水门主的谁了?” “啧啧,贾老弟啊,这我可跟你先说了,日后你若见到这位姑娘,你可得对她恭恭敬敬的,就是拍拍马屁那也不算过分。” 贾言轻咦一声。 老叫化说道: “你以为跟在水门主身边的还能有谁呢?那位便是水门主的亲生女儿哪!啧啧啧,听说这位姑娘长大后可真不得了,水门主还在世的时候,门里的许多事就已经交手让她去管了。眼下接了门主之位,其中的厉害,那可是各自小心了。江湖中众说纷纭,对这位新门主是正是邪尚未有个断言。”死里活贾言缓缓点着头。 凑在一旁的店小二这时插口说话: “妖邪呢?就是那位新门主吗?” “什么妖邪?”老叫化子昂脸问道。 “就、就是水大夫人生的妖……哎哟喂,疼啊!”店小二忽地蹲下了身去,两手抱头,像是在躲些什么。 “哼!”老叫化子重重哼了一声,跳下了椅子,站在桌上骂道:“真是不受教,先前不就警告你们别乱说话了吗?眼下一定有雪剑门的人在你们这间客店里,你最好别再乱说话,要不然别说是老叫化子,就是十个菩萨神仙也未必救得了你的命!”语毕,他作势要跳下桌子。 贾言忽然出声唤道: “牛老哥请慢!” 老叫化霎然止步。 “今日在此处遇见您老,想必您也是为了月后的英雄大会而来吧?” 老叫化哈哈一笑。 “你老弟不也一样吗?” 贾言微笑。 “这是自然。拳脚上不够跟诸位英雄比划,凑凑热闹也是不坏的。” 老叫化忽然反问一句: “不知贾老弟有没有看好哪位英雄,能在这次英雄大会中一举夺下武林盟主士位?” 贾言摇摇头,呵声笑道: “这话我可不敢说。各家功夫有各家的长处,这可不是我这穷说书的弄得明白的。不过,今年是白面书生与双手剑叶泉流叶老先生的十年之约,不知道一个月后是否能见到两边传人?” 老叫化沉吟一阵,片刻后,向贾言开了口。 “这会儿你可考倒我了。老叫化听闻过叶老先生曾教授过徒弟,却不知道白诗海是不是有徒弟?”他哈哈笑了起来。“说不定他怕教出来的徒弟又输给叶老先生,所以没有传课授徒,免得再战又输,那可就保不住面子了。是以江湖中没人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传人。” “胡、胡说八道。”向云飞撕咬了口鸡肉,口齿不清的闷声说道。 红衣姑娘耳目灵敏,瞬时回脸看望他。只见向云飞仍是埋首吃着鸡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姐,那老叫化要走了。”竹芽儿轻声提道。 老叫化子与死里活贾言又说了两句闲话,脸带着笑,蹦下了桌子,拄着手中的竹棍儿缓缓出了店门。 老叫化子走出客店,贾言也两脚下地,围拥的人群渐渐地散了去,客店里错错落落的也再没几人闲待逗留。 红衣姑娘回过脸来,向竹芽儿轻声说道: “我们也该走了。” 语毕,她便已经站起,竹芽儿跟她动作一致,两人转身要走。 “啊、啊,姑娘,饭、饭钱……”向云飞喝完最后一口汤,忙出声说道。 红衣姑娘微怔止步,回过身去,向他投以一抹灿然微笑。 第三章 “哎呀,你别再跟着我们了。饭钱都已经付过了,还帮你另外包了十颗馒头,你怎么还要跟着我们啊?”竹芽儿双手叉腰,鼓着两边面颊,又皱眉又咬嘴的向一直跟在她与红衣姑娘身后的向云飞念道。 向云飞停下了脚步,两手紧紧抱住手中的馒头油布包,表情十分认真的向竹芽儿说道: “那、那不行,我师父说过:‘受人点滴,涌泉以报’。你家小姐请我吃饭,我怎么能够吃干抹净、擦擦嘴就走人?” 竹芽儿吃吃笑了起来。 “你要报恩?”她伸了伸指,往红衣姑娘比去。“你以为我家小姐会需要你报恩吗?呵呵,瞧你这副傻劲儿,你要怎么报恩?” 竹芽儿话虽无意,却已语露轻视了,红衣姑娘听了,连忙出口制止。 “竹芽儿,你怎么愈来愈没规矩了?”她拧起眉头,女敕红的唇瓣微微抿着。 竹芽儿惊觉失态,慌忙忙地道了声歉,弓身退在红衣姑娘身后。 红衣姑娘唇边挂着一抹浅笑,转向向云飞说道: “竹芽儿出言无状,向大哥切莫与她计较。”她拱手作揖,和向云飞赔礼。 向云飞先是一愣,随即朝着她笑了起来。 “你别这么说,我师兄也说我傻,不要紧的。” 对竹芽儿的失言,向云飞并不介怀。 他接口说道: “我知道你家小姐是有功夫的,刚才那一次,哇哇,好厉害!弹得可真是准啊!”向云飞呵呵笑了起来,怀中那包油纸随着他大剌剌的笑声一震一摇的动了起来。 红衣姑娘闻言微愕,她顿口问道: “你看到了?”狐疑的眼光满是不解朝他看去。 向云飞轻声笑了起来。 “是啊,可惜了那颗果子,要是给我吃了那有多好!”他侧了侧脸,转看她身后的竹芽儿。“竹姑娘那一手也使得更妙,打得那店小二哇哇大叫啊!” “……小姐……”竹芽儿对着红衣姑娘轻声一唤。 红衣姑娘轻声一咛,并不搭话。其实,她两人皆以为向云飞这位突来之客,只是一径忙着吃喝,并没留意身旁周遭的人物举止,却没想到! 须臾,红衣姑娘恢复了寻常表情。 “没想到向大哥竟是个练家子,不知向大哥是哪位高人前辈门下?”她轻手作揖,意在请教。 向云飞愣了一愣,旋即笑道: “跟你说也不打紧,只是……”他倏地往红衣姑娘身边一靠,只手挡在嘴边,眉眼口鼻净与红衣姑娘那张细致美好的脸蛋细细贴近,低声说道:“你可别眼旁人说喔,我怕会惹麻烦。” “喂!你说话就说话,没事跟我家小姐贴那么近做什么?”竹芽儿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去格开向云飞。 向云飞没料到她会来此一举,让她用力的给一手挥了开,脚下两步踉跄,却又很快的站定了身子。 “小姐,你没……没怎样吧?” 竹芽儿向红衣姑娘照看过去,只见她一张女敕白的脸上霎时满布红光,更像是白玉一般的花瓣上,鲜的沁出了汩汩的红,那模样甚是动人心魂。 向云飞傻了傻,两眼直直向红衣姑娘看了一阵,呆立当场,动也不动了。 红衣姑娘怔着不动,竹芽儿急得连声叫唤,这才唤回她愣傻了的心神。 她哑一哑口,眼光扫尽大街上商贩行人的无数眼光。她脸上又是一烧,连忙施声说道: “别、别在大街上说话,我们到旁边。”她足尖一转,红袖红裙飘扬着,先行走开了。 向云飞与竹芽儿两人忙举步跟上。 说是旁边,却都已出了城门,红衣姑娘才在城外一处近郊停下,先时焕发在脸上的红霞此刻已然消退了大半,可浅浅的晕润却仍犹有余光。三人在一棵大树边停了下来,几块大石零星散布,他们三人各自拣了一块石头相近坐下,这才又开始论起话来。 红衣姑娘不自觉伸手模了模脸,浅抬着眼帘,对着面前的向云飞轻轻的开了口: “不知道向大哥惹了什么麻烦?” 向云飞呵呵一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只、只是从我一出翠林,凡是遇到听过我师父的人干免不了要打一场,实在太麻烦了。打赢了又没东西吃……” 红衣姑娘和竹芽儿闻言各是一笑,心中都想:这人怎么一直都在想着吃?活像是饿鬼转世似的。 红衣姑娘蓦地心疑一阵,记起先时在客店中,他口中浅声喃喃的那句胡说八道,心中隐隐觉得已然猜测到他的底细。 她朱唇微启,试探问道: “不知尊师是谁?怎么会教人知道了,向大哥就有架得打?” 她疑声询问,向云飞小心翼翼的回话: “嘘……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别跟别人说去啊!” 见他这副模样,红衣姑娘心中多了几分了然,她摇了摇手,向他说道: “向大哥,若是不方便告知尊师是谁,那你就别说了。” 向云飞笑了一笑,弯着眉眼低声说道: “也没什么不方便啦,只要别再有人找我打架就好了。” 红衣姑娘与竹芽儿吃吃笑个不停,向云飞这时说道: “我师父是……”他压了压声音。“白诗海。” “啊!”红衣姑娘与竹芽儿两人同声惊疑。 虽然这便是自己心中所猜,但一经他口中证实,红衣姑娘仍有几分惊疑,说道: “向大哥是……你是白面书生白诗海的徒弟?” 向云飞笑着点了点头。 竹芽儿怪道: “你既是那白面书生的徒弟,怎么别人要跟你打架呢?” 向云飞还未回应,红衣姑娘便先开了口。 “想必向大哥是因为白前辈的名声,所以才会和人动上手脚吧?” 向云飞点了点头。 “是啊,这一路上,我和我师兄因为师父的名声跟不少人动上手脚,真是辛苦,浪费了不少体力,真划不来。现下可再不能随便跟人动手了。” 竹芽儿问道: “怕麻烦?” 向云飞摇摇头兼之摇了摇手。 “不是。我现在自己一人,身上没有半两银子,要是随便和人动上手脚,那会浪费体力,会……”竹芽儿呵呵一笑,顺着他尚未说完的话接口道: “会饿的。” 红衣姑娘闻言嗤声笑了出来,向云飞愣了一愣,随即搔了搔头,看着面前笑靥甜美的红衣少女,也是一阵笑话。 “竹姑娘倒是模透了我的心思了。” 竹芽儿转脸看向身旁的红衣姑娘,她轻声问道: “小姐,不知道这白面书生的徒弟与二小姐哪个厉害些?” 红衣姑娘顿了顿,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儿,朝向云飞问道: “不知道向大哥还有几位同门?” 向云飞伸出了手,虚拧三指,朝她比出个二。 “就我和我师兄两人。” “那你和你师兄是谁强些?”竹芽儿问道。 向云飞毫不考虑的回道: “自、自然是我师兄了。” 红衣姑娘这时说道: “向大哥此次出门,想必是为了月后的英雄大会而来的吧?” 向云飞点头说道: “是啊。我师父交代,若有遇到叶老前辈的徒子徒孙,那可要跟人家好好比试一场,瞧瞧我师父厉害,还是叶老先生教得好。” 竹芽儿忽地轻声一咛。 “哦?便是为了那十年之约嘛!” 向云飞抱着油纸包点了点头。 “那……先让我来试试!” “竹芽儿!别……” 红衣姑娘全没料着她会有此一着,正想截下她倏然而出的双刃,竹芽儿却已经扭身窜出,剑尖直朝向云飞刺去…… 竹芽儿脚下利落,身子才由石上弹出,人却已经窜到了向云飞的眼前。红衣姑娘一时截阻不及,连忙再要伸手去挡。 她原是怕竹芽儿这太过突然的举动会伤到毫无防备的向云飞,哪里知道,竹芽儿快,向云飞比她更快! 竹芽儿递出藏在前臂手袖中的两柄臂长小剑,一守一攻的向他刺去,只见向云飞两手毫无动作,他腰杆一弹,身子便已站起,足尖趁隙轻轻在地上一点,他那高壮的身形便朝后弹出,轻松躲过竹芽儿手中两柄亮晃晃的利刃。 竹芽儿一击不中立刻再补上一击,脚下一蹬,飞旋着身子,斜斜两剑又往向云飞送去。 红衣姑娘原本有意阻下竹芽儿的偷袭,可瞧见向云飞一副不慌不忙、神色不惊的模样,心底也有几分想探知他功夫究竟有多厉害,是以没再阻挡竹芽儿快剑连连出手,一招逼似一招,只在一旁静声观看,若要有个什么万一,那再出手相助。 向云飞两手抱着油纸,脚下祭起轻功,化作一道天蓝色的身影穿梭在树林之间。竹芽儿连连出剑,却都是功亏一篑,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向云飞从她两柄剑锋之前溜掉。 向云飞始终紧抱着那包油纸,两手丝毫不动,脚下也没有多大变化,始终保持一样速度,可竹芽儿手中的剑却怎么也刺不中他,就连划出的剑风也没能惹到他衣角分毫。 竹芽儿心中一急,口中清喝一声,左掌疾翻,短剑瞬时月兑手飞出,可没想到,此刻的向云飞却不知为何背着她、半弯不晓得是在做些什么,眼看要送到,他却没有丝毫回挡之意! 竹芽儿见状,心知不好,只怕短剑就要伤人了,可是手中利刃已然月兑手飞出,此刻再要收回已来不及了! 蓦地,一道火焰般纤瘦的红影倏然窜进他两人之间,飘飘袖手迎向那柄短剑下方一伸,剑脊平贴衣袖,剑柄盈握在手,就这么一瞬之间,这把冰凉袭人的利器就如此简单的让那道红影环握在手了。 “小姐!”竹芽儿喜声叫唤。 红衣姑娘笑了一笑,挑唇又道: “剑来!” 竹芽儿领会,立即将手上另一柄短刃向她抛去。 红衣姑娘伸手接过来剑,红影旋转,脸上盈盈一笑,轻声向总算回过身来的向云飞说道: “向大哥,请指教。” 向云飞微觉一愕,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竹牙儿自红衣姑娘后心射来一枝手臂长的树枝。 他自然地伸出右手接住竹芽儿投递过来的树枝,一边听她说道: “我不成,你和我家小姐试试。放心,她不会伤你的。” 向云飞朝红衣姑娘望了一眼,只见她凝招不发,正等着自己领会过来。他明白了红衣姑娘的用意,当刻投以”个释然的微笑,随即说道: “请、请指教。” 他尚未出招,左手忽地轻轻一抬,口中嚷道: “帮、帮一下忙。”原来在怀中的那只油纸包立刻投向一旁竹芽儿的怀抱。 竹芽儿呵呵一笑,随即又是一声轻咦,抱紧那包油纸便退到一旁。 红衣姑娘见他这人实在有趣得紧,掩不住唇边笑意,脸蛋上尽是春光明亮,说不出有多么晶璨。 见他此时已然心无旁骛,红衣姑娘手下也不再迟疑,剑锋一转,立刻向他发招攻进。两剑连环交错,虽然意在点到为止,但剑尖所到之处,却也都是人体周身上重要部位,若是向云飞稍有失神,划破个一两道血口那也在所难免。向云飞支使着手中臂长枝条,每一出手也都只在阻挡红衣姑娘伶俐的进招,而未含伤人之意。 红衣姑娘甚是灵敏,见他只挡不攻,立时便知晓了他的心意。 她微微漾开一笑,手上不停,口中却已说道: “向大哥,你要是再不发招,那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喽!”最末一字字音堪堪落定,她手中两剑便已朝他的面门直直递去,剑气森冷,反映着日头的光亮更显寒凉。 向云飞心中微微一惊,连忙将长枝直起挡格。 长枝才挥举上肩,尖梢那一段便让她手中短剑给削去了约莫一个手掌长短。此时,向云飞反守为攻,提着断去三分之一的树枝直直朝往红衣姑娘胁下捣去。虽说手中拿的只是根树枝,但他身形招式简单干脆,却也有着十分迫人的气势。 向云飞微提猿臂,手中断枝斜斜划出,由上而下,像是勾弯一道月痕似的向红衣姑娘疾速刺去。红衣姑娘眼儿向云飞招式虽简单,却来势汹汹,灵机之下,右剑瞬即又将他手中长枝划断一半。原以为如此便能解决他这看似简朴的招式,哪里晓得向云飞动作极快,他回手一抽,残枝霎时点在红衣姑娘左手虎口之上,她手上一麻,手中短剑一时拿捏不住,叮当一声,当即掉落。 红衣姑娘微微一愕,立刻向他抬脸望去,向云飞此刻也正朝她看去,两人四目相接,皆是一怔。红衣姑娘微感脸上温热,再抬眼向他看去时,向云飞手中脚上已然再无动作,显是罢斗之意。 她心领神会,就要抽身跳开之际,倏然耳闻一阵破风之声细密传来,她清啸一声,立刻挡在向云飞身前,短剑在手,叮叮当当的将夹带在疾风之中的事物给打了下来,掉了一地晶亮。 “谁?!”红衣姑娘拧眉喝斥。 哗响一阵,自她身前七八尺处倏地窜出了一条细小的黑色人影。 那黑色人影朝她面前奔来,脚下功夫之利落可是让向云飞吃了一惊。 他大手一伸,高壮的身子往她的身前一挡,口中喊道: “你、你要做什么?” 向云飞原以为这忽然出现的黑衣怪客想对身后这位姑娘有所不利,哪里晓得他一到了自己跟前,立刻下拜了起来。 向云飞还在迟疑不解的时候,那跪在地上的黑衣怪客已然高拱双手,开口说话: “拜见门主!” 向云飞傻了傻,偏过脸去看身后的红衣姑娘。 红衣姑娘眉目含笑,伸手轻轻将他两臂按了下来,浅道: “没事,自己人。” 向云飞嗯了一声,退到一旁,但眼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她,嘴上还不断呢喃细语,似乎只有唇动,而没有发出声响。 那黑衣怪客又朝红衣姑娘拜了一拜,才在她的指示之下站起了身。两人往林干边挪了一挪,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似的低低絮语,一旁的向云飞不自觉的凝神听了听,却也没能弄清什么端倪。 “你发什么愣啊?”竹芽儿唇角含笑地向他走了过来。她两手朝前一送,笑声说道:“拿好你的馒头。原来你这油纸是破的,难怪你要背着我去捡馒头了。”说完她又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你们小姐是……” “我是什么?” 向云飞才开口说了几字,红衣姑娘这时与那黑衣怪客走了回来。 不待向云飞有所回应,红衣姑娘螓首微转,眼光看向他身旁的竹芽儿,道:“竹芽儿,你跟黑水堂堂主走一趟,看看情形,事情的经过他会在路上跟你说明。” 竹芽儿轻咛一声,微一福礼,原本与黑水堂堂主转身要走,却又偏回过身子,向红衣姑娘问了一句: “小姐,我若先走了,那你和这位……” “公子爷。”竹芽儿顿了一顿,红衣姑娘当即开口接道。 竹芽儿福一福身又道: “是,公子爷。你和这位公子爷……”竹芽儿说话吞吞吐吐的,脸上净是放不下心的神色。 红衣姑娘浅浅笑了一笑,开口说道: “我和他,”她转过脸看了看向云飞,瞳眸方触及他久久不离自己的眼光,没来由地,她脸上不自禁的一烧,连忙又转过眼去。“我和向大哥……人“晚会到黑水堂去,你和黑水堂堂主若是办完了事,回堂里来见我就是了……” 竹芽儿轻声一应,转身便要跟黑水堂堂主同行。 向云飞忽地叫了她一声,竹芽儿一回头,便见到自己常用的那对短剑分别由红衣姑娘与向云飞的手上月兑出,朝自己稳稳飞来。 她含笑接过双剑,与黑水堂堂主各自向红衣姑娘行过礼后便相偕而去。 眼见他两人身形一动,很快连人影都不见了,红衣姑娘与向云飞两人却是久久不语,似乎这一时半刻两人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没人能说话来打破这一片绿色的静谧,只好任其安宁沉醉。 若不是忽来的一声:“咕噜!”只怕这两个人就这么莫名的沉默下去了。 听到这一串低响的咕噜声,红衣姑娘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一双柔荑轻轻掩在口鼻之上,两肩微微颤抖,忍不住好笑。 向云飞搔搔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让门主听见了。” 红衣姑娘闻言一愣。 她皱了皱眉头,不甚开心地说道: “你又不是我门下门徒,为什么要叫我‘门主’?” 向云飞愣了一愣,傻了一傻,十分不确定的开了口: “那……那、那我叫你什么?”他狐疑的朝她望了眼。 红衣姑娘毫不迟疑的说道: “自然是叫我的名字啊!” 向云飞喃喃说道:“名字?我不知道啊!” 红衣姑娘微一怔,这才想起白自己尚未报上姓名。 向云飞偏了偏头,毫不避讳的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姑娘凝眸向他望了一望,没料着他会大剌剌地向个姑娘家讨问名字。她愣了一愣,倒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向云飞见她哑口不语,心中满是奇怪。问道: “你不是要跟我说你的名字吗?怎么不说话了?” 想想他这人说话做事好像都是那么直条条的,向个姑娘家询问名字也是如此直接,毫无半点修饰,那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红衣姑娘心下释然,唇边挑起浅浅笑靥,轻启檀口说道: “轻烟。” “轻烟?”向云飞低喃一声。 红衣姑娘又再重复一遍: “我姓水,名字是轻烟。” 向云飞低喃了七八遍,这才笑着抬起了脸。 “水轻烟水轻烟……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喜欢。” “喜欢什么?”水轻烟奇道。 “我师父可是白面书生啊!他老人家可是文武全才呢!你名字好听,他老人家自然喜……” 向云飞话说一半,那不争气的肚皮却不识时务的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水轻烟呵呵笑弯了腰,向云飞一时不知所以,只好猛搔着头,以一笑应百事。 水轻烟缓了缓气,开口说话: “向大哥,恐怕你是又饿了吧?”话声之中,仍是流露着丝丝娇嗔。 向云飞呵呵一笑,薄唇微张,像是要说话。 水轻烟向他摇了摇手,抢先说道: “前面七八里处有一座茶棚,我们上那说话,还能喝口茶。” 向云飞点了点头,朝水轻烟凝眸含笑的脸蛋上看去。只见她张口续道: “顺便吃饭哪!” 说完,便又咯咯笑了起来。 第四章 徐风轻晃,初秋甫至,枝头林梢的一抹新红正随着漫天飞风一道婆娑摇舞,窸窣之声连绵不绝于耳,透着金光的青绿更打亮这一方余暖,犹若铺落的金丝一般,与这一片山野林声织就一张随风扑响的屏网。 水轻烟与向云飞两人离开了先前说话的那片城外近郊,微步一阵奔驰,便来到了她口中说的茶棚。 此刻日头虽已斜斜偏移,但仍旧光耀的有些刺目。 他两人避着阳光,在茶棚里拣了张最靠里边的桌椅,当即坐下休息。 粗布搭的茶棚里这时没坐上多少人,整理这茶棚的一对中年夫妇两人看来正是闲得有些发慌,一见水轻烟与向云飞两人往椅上一坐,茶棚主人立刻哈腰跑来,连声忙招呼。 水轻烟细声在茶棚主人耳边嘱咐,才说得几句,那茶棚主人的妻子便拎着热茶送到桌上来了。茶棚主人弓身一退,那茶妇便弯子,一人一杯的为他两人提壶倒茶。 茶妇笑声说道: “小姐好几日没来了。” 水轻烟向茶妇浅露一笑。 茶妇微微一笑,压了压声,不着痕迹的往她身边低弯下去。 “小姐,听说有事了。” 水轻烟捏起了茶杯,略微啜饮,并未接话。 那茶妇接续说道: “听说‘天’、‘长’两人要来找晦气。” 水轻烟放下喝干了的杯子,淡声应道: “我晓得了。” 那茶妇重新注满新茶,将茶壶一放,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向云飞见她与茶妇两人打了阵哑谜,自己虽不知她究竟是在做些什么,却仍能看出茶棚夫妇俩对她可真是毕恭毕敬,还有先前那位黑衣怪客对她的态度看来,自己眼前的这位姑娘,绝非泛泛之辈。 他还记得,那黑衣怪客是什么黑水堂堂主,手打暗器的功夫也算上数,脚下的轻功也是不容小衬的,这样的人物会唤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门主”,猜想她的来头肯定不小,这姑娘到底…… “哎呀!”向云飞忽然抱着油纸包叫着跳了起来。 “怎么了,向大哥?”水轻烟奇道。 向云飞愣在那里。好不容易管住了心神,这才又抱着油纸包坐下。 “没、没,只是我怎么会忘了……”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嘴上一直念着那句:“怎么会忘了,怎么会忘了……” 水轻烟狐疑不解。 “向大哥忘了什么?” 向云飞停住了喃喃自语,学着方才茶妇与她说话的样子,遮挡着嘴,向对座的她倾身靠去,低声说道: “你是雪剑门的人吧?” 水轻烟闻言一怔,倏地仰起了脸向他直直看去。 “你怎么知道?” 向云飞笑了一笑。 “刚才那个黑水堂堂主叫你‘门主’,还有在客店的时候,那些浑人说了你们的坏话……”见水轻烟抿唇不语,向云飞立刻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我跟人提起,那我就不跟旁人说,那你就不用怕别人来找麻烦了。” 水轻烟问道: “谁会来找我麻烦?” 向云飞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知道。可看你这样子,好像不喜欢让人家知道你的身份……”他偏了偏头,差点要撞上面前的水轻烟。 两人的脸就像是要贴上对方一样,近得仿若只有那一抹呼吸的隔离。水轻烟红了红脸,当即坐正了身子,才又开口说话。 “向大哥真是聪明,这么简单就猜出我的身份。”看着向云飞坐正了身子,她续声又道:“我们不谈这个。” 向云飞呵呵一笑。 “不谈……那谈什么?” “小姐,您的菜来了。”那茶棚主人与他的妻子两人各捧着一只托盘,送上了满桌菜肴。 茶棚夫妇两人退离了桌边,水轻烟淡笑,还未举手请食,却已经见到向云飞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儿。 她咯咯一笑,说道:“咱们边吃边说。” 向云飞一声承应,筷子一抓,便要去夹香气四溢的饭菜。 只是,看着对面的水轻烟并未举箸动筷,他不禁顿了一顿,手上稳稳拿着的竹筷儿便不怎么好意思落下夹菜了。 “你吃啊!不是饿了吗?”水轻烟笑靥甜甜的向他劝食。她忽然叫了一声:“啊!你那包馒头都脏了,我帮你换过。”说着,便伸手去捞向云飞一直捧在怀中的油纸。 向云飞“啊”的叫了一声,啪的一响放下竹筷,将油纸又抱了个满怀。 他道: “不了,这拍一拍就好。” 向云飞拿出沾了沙的馒头,随意的拍了拍,张口要咬。水轻烟伸手去挡,趁他发愣的同时将馒头接过。 她细细的将沾泥的外皮一片片剥掉,露出了白胖胖的内层,这才撕下一块递近向云飞。 “这样才干净。”水轻烟甜甜一笑。 向云飞呆呆的看了她一眼,长着脖子,伸嘴去叼了那块馒头。 水轻烟的指尖让他薄润的唇瓣浅浅划过,这才感到自己的行为实在与常礼有违,她脸色一紧,忙将手里的馒头往向云飞面前一放,低下脸去,拿了茶杯就口便喝,久久没有开口。 向云飞没有发觉她的窘态,边低眼看她,边拿起桌上的馒头啃了起来。直到他吃光了半桌饭菜,水轻烟这才抬脸说话。 “向大哥眼下有什么打算?” 向云飞自埋首的饭菜中抬起了脸,对水轻烟所提出的问题认真地想了一想。 “我也还没决定。” 水轻烟疑道:“向大哥不是要参加英雄大会吗?” 向云飞点了点头,咽下口中那满嘴的肉,这才又说道: “是啊。可是我和我师兄两人分散了,我得先找到他才行。” 水轻烟浅道: “向大哥的师兄?不也是要参加英雄大会?不知你们是在哪里分散的?如果你要回去找他,会不会错过呢?” 向云飞放下了筷子,两手环胸,模样十分苦恼的低头想了一会儿。 水轻烟见他苦苦思索,于是轻声问道: “向大哥有难处?” 向云飞点了点头。 “我很担心。”水轻烟疑惑不解,向云飞接声说道:“我们这一次出门所带的家当全都放在我师兄身上,现在他不见了,我要想做什么可都很不方便了。” 水轻烟听闻,唇边漾出一泓涟漪。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既然今天轻烟有缘与向大哥相识,向大哥若有什么需要,尽避开口,只要做得到,轻烟一定帮忙。” 她话说得诚恳,脸上真挚的表情也十分令人动容,向云飞拿眼向她照看,心底有着说不出的开心与欢喜。 “你待人真好。自从我和我师兄出了翠林,一路上除了七八十岁的婆婆妈妈,还没有年轻姑娘对我们这么友善过……”他低头拉了拉身上稍嫌破烂的衣裳,衣上有沙有泥,还有几个指头粗的破洞。虽说他长得身强体壮,面目也是十分俊朗精神。但想来遇过他的人,个个都以为他是个落魄潦倒的穷酸乞丐了。 水轻烟明白他的意思,轻轻一笑,说道: “我们都是在这江湖上走动的人,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她回转话锋,道.“向大哥不如上我那去住些时间,等到了英雄大会,相信向大哥的师兄那时也该水到英雄岭,届时,我们再去……” 水轻烟话说一半,便见向云飞已经摇起头来了。 向云飞说道: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水轻烟大惑不解。 茶棚主人这时弓身走近两人。 “小姐,马匹备好了。” 日西落、月东斜,隐林而建的黑水堂主厅内堂之中,黑堂主与竹芽儿两人面对着堂中大座并肩而立,向云飞落位客座,三人都向位居首座的水轻烟看去。 水轻烟举手一摆,黑水堂堂主弓身一退,在向云飞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而一向跟随在她身边的竹芽儿,脚步朝前踏了两格,登上台阶,站在她身侧。 水轻烟檀口微启,缓声向黑水堂堂主问道: “不知那事黑堂主处理的如何了?” 她话出口了好半晌,那黑水堂堂主却没有答话,水轻烟心中奇怪,想要出声相询,只见黑堂主摇摇头,眼光悄悄瞥向对面的向云飞。 水轻烟看出黑堂主举止的用意,正是要说话的时候,向云飞这时站了起来。 “门……不、不,水……轻烟姑娘,我看我先出去好了。”不待她反应,向云飞已然大步一跨,出了内堂。 水轻烟倏地伸手,原想出声拦他,可瞬即转念一想,知道向云飞在场确实对于商讨门内事务有所不便,也就这么让他告出了内厅。 她颈一偏、脸略抬、唇微启,向着身边的竹芽儿交代一声: “你帮我打点向大哥去,若是他有什么需要,尽量帮他准备齐全。” 竹芽儿受命出厅,堂内此刻仅剩水轻烟与黑水堂堂主。 黑堂主此时方开口说道: “门主,先前门徒们所搜获的消息,‘天刀帮’与‘长贺门’打算联手向我袭击一事……” 他才说一半,水轻烟却伸手截下话题。 她插话说道: “黑堂主,平日天刀帮与长贺门跟我们素无瓜葛,为何这次居然会联手要来刁难我们?” 那黑水堂堂主回道: “听说是白水堂堂下门人与长贺门的人在酒楼里对上,砍倒了对方几人,结里事情愈闹愈大,变得难以收拾。而天刀帮的帮主与长贺门门主素来交好,他两人百互声气,似乎有意将这丁点小事喧腾作大。” 水轻烟眉睫紧皱,神情十分不悦。 她续声问道: “酒楼闹事?”她竖眉沉声,接口追问道:“究竟是哪边犯的过错?是白水堂门人先去跟人生事吗?” 黑水堂堂主窒闷一阵,摇了摇头,道: “人是白水堂的门下,属下不得而知了。”他停了半晌,像是几经思量,才又慎重已极的开口说道:“门主,打从雪剑一门自北方远迁江南,就有许多中原本地的门派常常向我们生事,自从老门主死后,这些无端找麻烦的更是多不胜数。属下以为,若是再不拿出个办法来,只怕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是会接踵而来。” 水轻烟心中沉吟,良久不动声色。她心底知道,虽说水门主在世之时她也曾处理些门内事务,但那终究有父亲在身后相助,而且都不是什么重要大事,就是心存游戏,也不至闹出什么乱子。可如今他老人家已然登仙,门内事务繁杂,一时之间,她有许多事情是拿不定主意的。 “若能两不相伤这自然是最好了,可如果天刀帮与长贺门决意要与我们雪剑门过不去,我们当然也不能白白挨打。”黑堂主颔了颔首。水轻烟问道:“眼下他们两边动作如何?” 黑堂主回道: “这消息传出之后,据说这阵子贺门主与吴帮主两边走动的很勤,帮门中也有招兵买马的动作,或许过不多时,便会来寻我们晦气。” 水轻烟倏然昂首,神情慎重地道: “好,既然他们有所准备,那我们也不能白着手跟人家打。”她偏头想了几瞬,旋即面露笑靥,朝黑堂主说道:“今日我先跟你借三间客房,此事要如何处理,五日后的总堂大会我再与你们一一分派,这几天门下一切事宜还请堂主多加留心。” 黑堂主起身受令,开口说道:“门主的吩咐,属下自会全力以赴。”黑堂主拱手行礼。 “好说。那么,就偏劳黑堂主了。”水轻烟起身回礼。拒绝了黑堂主亲身相送,没再多言,水轻烟负手走出内堂。 左转右弯的穿越了几道回廊,拐了个弯,水轻烟这才来到黑水堂后院的客房庭园中。 这夜天色清朗,风吹徐徐,郁蓝色的天空中满是晶璨光彩的星子在争相辉映,天际好似织缀着这世上所有的稀珍珠宝,不时以散发自身的璨亮来夺宠众人的目光。 只是,远在天边的繁星丝毫俗气不沾,一瞬一烁的闪耀,跳动的光芒更是超然、更是月兑俗,却又哪里是尘间凡物所能比拟呢! 虽然秋意微微,但这天空之中的景色却是十分精彩。 站在这廊里迎风看望天上点点繁星之际,水轻烟这时才想起,下个月在英雄岭上的英雄大会,那时的夜空也将如今晚一样,是个遥悬明月的日子。 下个月的十五,正是中秋月圆。 她垂下脸,笑了笑,自己因杂事繁忙而将日子过得混乱了,竟连这都没记清楚。 她正要转身进房,庭园之中却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小姐,我们在这儿。” 水轻烟闻声回首,朝园中放眼望去,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她心底正是奇怪,忽地花丛里沙沙发响,一抹娇小的人影才由下而上的站了起来。 “竹芽儿?你在那里做什么?”看着竹芽儿满脸带笑,水轻烟不禁问道。 竹芽儿回道: “在看星星啊!” “看星星?” 水轻烟步出回廊,向竹芽儿走去。 她才靠近花丛,倏地又是一句忽来的声音唤住了她。 “轻烟姑娘,你、你也来看星星吗?” 水轻烟微微一惊,循着声音望去,才知道是谁忽然向自己说了这么句话。 “向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向云飞在离着竹芽儿三四尺处微笑说道: “以前我和我大师兄在这个时候常是躺在草地上边看星星边聊天……” 他笑了一笑,竹芽儿当即接道: “顺便啃干馒头。” 水轻烟看看向云飞的笑脸,又看看这花丛之后究竟有些什么玄机,这才知道原来在这密密的丛花之后是一片颇为宽阔的草地。 平素来到黑水堂堂口她从来也没注意到这院里还有这样的玄机,想来向云飞肯定是觉得这里躺起来舒服,就在此处拣了个位子,随意一躺,便边啃着馒头边看起星星来了。 向云飞笑着问道: “轻烟姑娘,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月亮?” 水轻烟绕过花丛,踏上那片草皮,在竹芽儿与向云飞之间拣了个位子坐下,这才开口同向云飞说话。 “我和黑堂主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原以为向大哥应该休息了……” 向云飞撇了撇手,将指掌间的泥草拍去,轻声说道: “从前师父教我们师兄弟练功,总是到这个时候上下还没休息。等师父歇手的时候,天上总见得着许多星星,我和我师兄两人便这么躺在草上说话,就像现在一样。有时说着说着,两人还在草地上睡着了。若是到了夏天晚上,草地可比房里睡起来还要舒服呢!”他两手向后一搭,两掌交握,双臂权充成了个枕头,身子朝旁一倒,人便自在的躺回了草地上。 水轻烟见他一派自然大方,心底也莫名的觉得舒服了起来。 她挪靠向身后的花丛,偏身偎了上去,寻了个舒适的姿态,轻轻开口说话。 “白前辈管教你们虽然严厉,可向大哥还有个师兄,平日偷闲还有人能跟你说说聊聊的,那也真好啊!” 水轻烟虽是带着笑语说话,可声气之中不自禁的羡艳却已是不言而喻了。 向云飞听出她话中的羡慕,他微笑说道: “哪有这么好呢?师父他老人家规定,我和我师兄每天都要相互过招,一日比三次,哪个时间输,哪一餐没得吃,我跟我师兄两人可争得凶呢,为了有饭吃,练功过招时可都六亲不认的。” 水轻烟听的颇是惊奇,流露在脸上的尽是新奇有趣的神情。 向云飞见她似乎听得有趣,便将平日与师兄练剑的琐碎杂事拣出来讲给水轻烟听,其中有些是两人胡闹好玩的趣事,可大多数也不过是些平常的闲事,算不上特别。 不过,这些芝麻绿豆点的小事,从她的表情看来却好似变得十分新奇,像是这些生活琐事都成了新鲜的趣事一般,听得她大感津津有味。 她弓着腿、抱着膝,靠偏着脸蛋儿,眉眼含笑的睇住向云飞,细细听着他口中那好似说不完的顽童趣事。 向云飞顿了顿口,平躺着的身子忽地弹坐了起来。 他转脸朝水轻烟问道: “你没有同门的师姐师妹吗?”水轻烟靠膝的脸摇了一摇。他又问道:“你是自己一个人了?难怪你听我说这些事情会觉得有趣了。” 水轻烟黑溜溜的眼瞳转了几转,像是想过了什么事情,才开口跟他说道: “我有个妹妹,但是我们很少见面……” 向云飞奇道:“很少见面?” 水轻烟坐正了身子,浅声解释: “我们打小就分开了,直到我爹爹决定南移,我才有见她的机会。可是,平素我和她也没什么机会相互走动,就只几年前我上过她那里住了一阵。” 向云飞疑怪,无法理解一对亲生姐妹怎么连见面都会如此困难。 瞧他一副想破脑袋的模样,水轻烟不禁浅声的笑了起来。 她续声又道: “不过,向大哥有机会见到她的。” “为什么?”向云飞更奇了。 水轻烟轻声说道:“这个嘛……”她玩心一起,勾起了向云飞的好奇却又迟迟不肯明说。 向云飞让她搅得糊里糊涂的,两眼傻傻的直盯着她瞧,就像是等她开口释疑一般,脸色神情十分专注。 水轻烟吊足了他的胃口,这才十分欢喜的说道: “我可以为你引见,可向大哥你得先跟我保证。” “保证?”他拧眉不解。 水轻烟这时敛收了顽皮的笑脸,略微郑重的说道: “是啊,我若将你和你的师兄引见给我妹妹,你和她势必会有场架好打。可我得先说,比试归比试,但无论是向大哥、或是向大哥的师兄,谁都不能真正伤到我的妹妹,要不然我可是会翻脸的。” 向云飞静静地想了一想,片刻之后,以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向她说道: “令妹是双手剑叶泉流叶老先生的徒弟,是吧?” 水轻烟抿唇一笑,螓首微微颔动。 向云飞闭眼沉吟。 “难怪了,要我们谁伤了她,你自然是会生气了。” “是啊,”水轻烟偏了偏脸,歪歪地靠回了膝上。“所以,向大哥可得先答应我,啊,还得连你师兄那一分一块儿保证。” 向云飞睁开眼睛,用力瘪了瘪嘴,神色认真回道: “那自然,我跟你保证,我和我师兄一定不会伤到她一丝一毫的。” 无论在向云飞的脸上是哪样的表情,总会让水轻烟感觉他有丝傻气,尤其是他认真说话时的模样。可,虽然他总是以这傻乎乎的表情和她面对,在她的感觉里,却有着说不出的自在轻松。 听向云飞信誓旦旦的承诺了,水轻烟脸上立刻显出欢喜的笑容。 她静静的卧枕膝上,与向云飞安宁的在这星月之下无语相对,直到一道金红色的火光由身后照来,这才醒觉的抬头回望过去。 微昂着脸,眼前映进的人影是半弯着腰、手里不知何时去提拿了只灯笼的竹芽儿。 竹芽儿轻笑说道:“小姐、公子,天色不早了,你们回房休息吧。” 向云飞听了这话,立即一骨碌地起了身,扯开嘴边的笑意,向水轻烟伸出他那又大又厚的手。 她微觉一愕,听着向云飞开了口: “我们回房去休息吧。” 黑夜之中,水轻烟忽觉脸上一热,她利落的径自站起了身,抢在向云飞跟前,快步走过竹芽儿身边。 水轻烟这举动引得向云飞与竹芽儿面面相觑,两人心中都不晓得她为了什么脸色一变,整个人突然严肃了起来。 水轻烟在竹芽儿身前倏地停下脚步,半回过眼,和向云飞说了一句: “天晚了,向大哥跟竹芽儿走,她会领你到客房里头休息。”语毕,眼光朝着竹芽儿无声支使一瞥,脚下便再不停伫的走开了。 向云飞发傻的想了会儿,向竹芽儿问道: “我是不是惹你家小姐不高兴了?” 竹芽儿提着灯笼前思后想了一阵,才若有所悟似的径自笑了起来。 她道: “你啊你啊,以后可别再找人‘回房去休息’啦!” 向云飞闻言微愕,目送着竹芽儿离去,不得解的感觉仍是盘桓不去…… 翌日,天方初亮,空中抖落的轻丝细雨便已铺洒一地湿意连绵,不知觉间,新雨晨露竟也交相融润,化合为洗净枝头林梢间的一抹水痕。 昨天夜里,水轻烟莫名的辗转反复,一整晚都不得好眠,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渐渐沉进梦中,以致今早晏起。 “小姐醒了?”她才掀开床帐一角,便听到房内有人说话。 双眼惺忪,水轻烟两脚初初落地,一直待在房内的竹芽儿已然走近床边。 “小姐今日起得晚了。” 竹芽儿将床帐向两边系紧,便走向洗脸台前,揪了一把毛巾向她递去。水轻烟落坐台前,伸手接过微热的毛巾,利落地将自己打理整齐,这时才开口说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竹芽儿伸手推窗,轻声笑道: “都快过辰时了。” “今天真是起晚了……向大哥呢?”水轻烟吐了吐舌。 竹芽儿顿了一顿,伸指向窗外一比。 “向公子不知何时醒的?今早我一出房门拿水便见到他人已经在院里练功了。不久前还听见院里有打拳的声音,现在静悄悄的,不晓得还在不在?” 水轻烟忽地吃吃笑了起来。 “小姐,你笑什么?”竹芽儿奇道。 水轻烟敛了敛声,道: “我还以为你是要告诉我,向大哥一早醒来就坐在院子里大啃馒头。”一想到向云飞,总是与吃月兑不开关系。 竹芽儿呵呵一笑: “小姐,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讲啊!” 水轻烟笑了一笑,足尖一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竹芽儿有默契的推开了门,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出了客房。 顺着回廊转了个弯,水轻烟又来到昨晚与向云飞一块看星星的庭院。 庭院里静静悄悄地,像是没有半个人一样,可背对着她,坐在那片草地上的那个高大身影,却是在相识短短一日之间便已在她心头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个人。水轻烟定定看了一阵,之后才开口唤了一声: “向大哥。” 背对着的身影倏地转了过来,果然就是她昨天认识的那个傻乎乎的向云飞。 向云飞鼓着腮帮子向她俩傻傻发笑,水轻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竹芽儿也是压止不住,连忙转过身去,当场笑弯了腰。瞧他手上沾黏的粉屑,在他两颊间咬动的,肯定是昨晚没吃完的大白馒头。向云飞霍然站起,绕出了花丛,眉开眼笑地向她俩道了声早。 水轻烟妙目以对,竹芽儿这时说道: “我去准备早点,免得等会儿有人要饿死了。” 竹芽儿迈开步子就要离去,水轻烟出声叫住了她。 “你顺便向黑堂主要三匹骏马,早膳之后,我们立刻回总坛。”竹芽儿应声而去。 向云飞喃问一声: “回总坛?我也去吗?” 水轻烟微微笑道: “先前说了,眼下离英雄大会尚有二十多天,这段时间,轻烟便做个东道,招待向大哥一阵。咱们到前厅去吧。” 向云飞点头认可,跟在水轻烟的身后,转往正厅。 第五章 水轻烟与向云飞、竹芽儿三人,自出了黑水堂后,腿下各自骑了匹骏马,三驹齐步,前前后后的一同转往东南而行。 经过三日缓步慢行,到了这第四日的上午,三人在太湖边一处渡头下马就船,漂漂摇摇的滑进太湖,朝十数里远的一座岛屿荡去。 白日的太湖上潋滟着金色波光,随着泛风而起的涟漪晃晃荡荡,像极了千万条大大小小的鱼儿在水底同时跻身窜游,不时拥挤,又不时各自散开了去,摇荡着迥然独特的情趣。再向更远处的山与岛看望过去,金丝绿绸、映影含波,那又是另一种浑然天成的山色风貌,实在难以一言蔽尽。 水轻烟与竹芽儿正欣赏着眼前这片湖光山色,两人一派宁静,像是融成了这湖光山色中的其中一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倒是一直东张西望、没片刻安静的向云飞,不禁张口赞道: “轻烟姑娘,你住在湖里的岛上吗?这里可真是漂亮,比我住的翠林可阔气的多了!” 水轻烟将修靠船缘的脸回转向他,才要开口,竹芽儿却先抢了一声: “向公子要不要加入我们雪剑门?若是向公子连年积功,也许过不了多久,小姐便能安排你进入总坛,日后你便能住在这湖光山色的好地方呢!” 水轻烟笑道: “向大哥是白面书生足下高徒,怎么会想来加入我们这些旁门左道?”她玩笑自谦。 可竹芽儿一听,心中却是老大不高兴。 “什么旁门左道?还不都是那些小门小派眼红我们,才在那里胡乱造谣生事。白面书生又怎样?又有什么了不起了?我说……” “竹芽儿!”水轻烟听她出言不逊,拧眉一喝,阻断了她的说话。 看着主子脸上颇有愠怒,竹芽儿立即警醒地敛住了口。 虽然几日相处下来,水轻烟知道向云飞并不会为了这种口语之说而牵动脾气,可无论如何,出自于竹芽儿口中的那番话确实是狂妄无礼了些。 她正想和向云飞出声道歉,却见他又厚又大的手掌已然张在一侧,和他嘴边傻傻的笑意一块向自己摇了摇。 水轻烟心领神会,明白他未将竹芽儿的逾越放在心上。是此,她仅仅以一抹深具歉意与谢意的笑容投子向云飞,当下立即兜转话锋,随意的与他胡牵乱扯。 她道: “向大哥,前几日你曾跟我说过,你很担心与你在路上分散的师兄。” 向云飞点了点头。水轻烟续道: “不知道你是担心什么?” 向云飞开口说道: “我担心会见不到他。” “见不到他?”水轻烟低声浅喃。 向云飞微动下颚。 “师兄他什么都好,就是……”他顿了顿。“不大会认路。” “不会认路?” “是啊。”向云飞浓眉紧蹙,十分傻气的脸上这时多添了五分烦恼,心中晃荡着情绪七上八下,顿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不知道他现在人到哪去了?英雄大会那日也不晓得见不见得到他。”他搔了搔脑袋,神情万分无奈。 水轻烟抿抿唇,一水双瞳静静望向湖面。不过片刻,她脸上倏地绽出一笑。 她转脸面对向云飞,道: “我还道什么难事呢?向大哥,你将你师兄的形状容貌跟我仔细说过,我差我人帮你去找。” 他一阵搔首沉吟,水轻烟不禁心中奇怪。 “向大哥还有什么困难吗?” 向云飞连连摇头,想了一阵,这才开口说道: “自那日让你请过一餐,之后便一直都在麻烦你,现在连找我师兄都还……哎啊,我师父说的那句‘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现下,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回报你了。” 水轻烟呵呵一声。 “我还以为向大哥还有什么大事解决不了,原来……”她甜甜地笑了起来。 竹芽儿见到水轻烟这时似乎愠怒已退,便在一旁开口: “那有什么难呢?若是向公子更有心要回报,那……”她想了想,忽地拍手说道:“那来当我家小姐的随身保镖,要是有谁想来欺负我家小姐,你就负责将他打退就是了。” 这话其实只是句玩笑,可向云飞一听,却低下了脸,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蓦地将脸抬起,神情很是认真的向水轻烟说道: “如果姑娘不嫌弃,到英雄大会结束,我就跟在轻烟姑娘身边,或许闲事杂事都能帮得上忙。要是真有人欺负你,我也一定会在前头帮你挡着。”神气十分认真而傻气。 水轻烟浅浅笑着,看着面前这个实心眼的男子,心中想道:若不是知道他的来历,或许在路上与他碰着了,还道他只是个平凡的农家子弟也说不准呢。 她知道他对“报恩”一事想得极为认真,既然他话都出口了,那么自己也就不必拒绝,省得他还得另寻方法来“知恩图报”。 “既然向大哥不嫌麻烦,那轻烟也就不再推辞了。” 向云飞见她欣然接受,一张俊朗却傻气的脸上霎时涨满笑意,心中升起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欢喜。 “门主,靠岸了。”前头的船夫忽地唤了一声。 水轻烟颔首以应,含笑而语: “向大哥,我们下船吧。” 晌午方过,在雪剑门总坛偌大的正殿之中已然挤满了各堂门下弟子,依着身着服色,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整齐排立,人人神情凝敛,殿上一片肃静。 倏然之间,各色堂口门下弟子动作一致,简洁而利落地单膝跪地,人人拱手抱拳、臂高于顶,口中高声疾呼: “叩见门主!”数百人人声齐出,一时之间引得殿中轰声隆隆。 一抹鲜红的身影飘飘也似的自内堂偏门滑出,外袍迎着悄悄溜进殿中的微风招摇摆舞,这抹纤细红影,正是昨日回到总坛的雪剑门门主水轻烟。 她纤足轻点,脚步灵便的走上正殿大座,娇柔的身影亭亭而立,身后跟着的向云飞与竹芽儿一左一右的在她手边站定。她挥臂一呼,号令众人起身,她才宽落大座。 她初初坐定,堂下这时走出青、赤、黑、白四道身影,在她眼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同一时间拱手下拜。 水轻烟召唤四人起身,在她手边的向云飞这时才看见他四人的面貌。 几天之前他才与黑水堂堂主黑武有过一面之缘,而在他左边身着一色月白的高瘦男子他却从没见过。照服色推敲,这男子应该是白水堂堂主。另一侧分别穿着赤、青服色的一男一女,自然就是赤水堂与青水堂堂主。 只是……向云飞向青、赤二位堂主看望了好一阵,总觉得这两人似曾相识,可这一时半刻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时,黑武跨步进前,向水轻烟朗声说道: “门主,有关酒楼纠众一事……” “黑堂主请慢,”他一句未完,即被身后白水堂堂主出口截断。“这是白水堂堂下惹出的事端,自当是由我这堂主出来说明才是。” 他两人相对一眼,黑武无声点了点头,当即退回原位。 白水堂堂主这时开口说道: “启禀门主,关于白水堂堂内弟子与天、长两派在酒楼纠众一事,白风已经查清楚来龙去脉。”白水堂堂主白风紧蹙双眉,接声又道:“这次酒楼生事,虽然是天、长两帮的门众先行闹事,但白水堂门人却也犯了过错,虽已严令惩斥,但白风身为堂主却有失职,白风在此向门主自行领罪。”白风单膝跪落,两拳高高抱起,静待座上门主出声发落。 这时,有五位白水堂的门众被堂内执法张手一推,砰然几响,齐肩跪落在白风身后。想来这五人就是与天刀帮、长贺门两帮在酒楼中闹事的门徒了。 这五人向殿上的水轻烟偷眼望去。虽说眼前所见的是个妙龄美貌的年轻门主,但在她凝冻的眉睫蕴有的迫人气势,望着水轻烟眉宇间紧纠不撤的愠怒,这五个犯事门人不由得瑟缩发抖,生怕座上之人若有丁点不高兴,不知要受什么惩罚了。 水轻烟半晌无言,青水堂堂主忽地向前跨步,在白风身侧一站,开口说道: “门主,虽然这次白水堂门人纠众闹事确实有过,但是,”青冽细颈一昂,额前青丝弹跳的弯成一道弧度,点在鬓边。“门主,一向以来,这些名门正派对我们雪剑一门从来不见友善。从前老门主在世时是如此,老门主过世后更是变本加厉!此际,正是我们雪剑门新旧交替之时,许多门派正是要抓稳了这个时机,想找雪剑门的麻烦。类似于白水堂今日与天刀帮、长贺门纠众之事,只怕日后会更加严重。” 青冽言至于此,水轻烟其实也已明白她想说些什么了。 自十年前,水泛远将雪剑门由北迁南后,这异来的门派便一直受到中原本土教派的排挤。若不是水门主心胸一向宽大,极力约束门下弟子不可与之相争,只怕这十年之间,还得多添几笔大架好记。 但是,虽然门派之间的仇视尚未沦为相互攻斗,但零星的纠众闹事却是不断发生。大怒不生、小怨未断,十年便已足够累积与中原各门各派愈渐愈深的仇隙了。要是真让这些心怀不轨的门派得了借口,众人群起而攻,雪剑一门独木难支,只怕就将永远消失于江湖之中了。 必于此节,水轻烟也曾想要化解雪剑门与中原各派的纷争,只是,积弊已深,想要化解门派之间的嫌隙,哪能简单了结呢? 水轻烟心思沉吟,青冽又再向前一步,朗声道: “门主,这段时间以来,中原门派正在结盟的风声时有所闻,属下推想,不日后,这些所谓名门正派便会向我们发动攻势。若不趁现在及早行动,只怕我们会吃大亏。” 水轻烟眨了眨眼,微颔榛首,道: “青水堂堂主所言我心中亦有同感。要说功夫,相信我雪剑门也有拔尖的人物,只是……无论是哪个堂口门下,都是我雪剑门的好兄弟,非得必要,我不想牺牲任何一位门人。” 她话到一半,青水堂主心急她没有说出个决断,脚步向前,又要讲话。 水轻烟看出她溢于言表的焦急,她挥手一阻,续声说道: “与各门各派拼力斗狠此乃下下之策,若非万一,我绝不会轻易让门下弟子与人相斗。但,”她扬颈一睨,原来稍有屈退的神色霎时一变。“若是我们委屈求知仍不得友善回应,届时,我们亦不能束手待毙!” 堂下门人闻言一致高喊欢呼,顿时间,偌大的殿堂之中人声共鸣回荡,久久不绝于耳。 直待哄堂之声渐息,水轻烟凝目向四位堂主昂首说道: “四水堂堂主听令,”各色四堂堂主弓身而立。“从此刻开始,为防患未然,各堂口今日起开始养精蓄锐,严加管理堂下门人并勤于操练,若有无故犯事者,必定严加惩处,绝无宽贷。这次白水堂与天刀帮、长贺门纠众一事,到此了结,过错不再追责。此外,各堂各路情报互通,今后须更加紧密联系,若有何风吹草动必须快马回报。四位堂主听仔细了吗?”水轻烟严声问道。 四位堂主齐声拱手抱拳,以示回应。 水轻烟隐隐松了口气,这才又道: “若无事上禀,大伙这就回去。”她顿了一顿,当即接口再道:“青堂主,还请你进内堂,轻烟有事请教。” 她袖手一扬,软红飘飘,点足旋身,毫不停伫地向偏门迈进,不过短短几步,她便在众人凝视之下,翩身进入内堂。 “小姐,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帮你泡壶茶去。” 水轻烟自总坛大殿回转内堂后,便在座上呆呆发傻,沉默的表情看来却是心念千千万万,一旁的竹芽儿与向云飞知道她是为了与其它教派间的嫌隙正是心烦,虽想要出言为她分忧解劳,却都不知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 竹芽儿告了声退,便到后边热水沏茶去了,此刻,水轻烟身边独独守着一个心地虽好,却是拙于言词的向云飞,在一侧看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直到青冽与赤龙二人走进内堂,这才有了人声。“门主找青冽有事?” 水轻烟这时初放笑容,自唇边抖开一抹馨香。她起身还礼,伸手请座。 “私下见面,青姐姐别跟轻烟客气,太过生分了。” 青冽闻言,薄唇抿起一笑,一对细长而晶亮的单凤眼向身边赤水堂堂主轻瞟了下,随即与他在水轻烟面前的圆桌边,并肩与向云飞同桌而坐。 “啊!”向云飞这时忽然张口叫了起来,引得三人向他投眼而望。 向云飞伸手指了指青冽,又朝赤水堂堂主一比。 “他、他们俩是、是那天茶棚里的那对夫妇嘛!” 青冽呵呵一笑。 “向公子好眼力。” 赤水堂堂主嘴角勾笑,无声地与他颔首致礼。 莫怪向云飞这时才想起这两人是在哪里会见过,平日他两人屈身在茶棚做买卖时,脸上都做有易容之术,若非粗晓此术者,哪有能能轻易看出呢? “青冽姐姐和赤龙大哥是青、赤两堂的堂主,也是门中众人羡煞的恩爱夫妻。平日无事,两人就在茶棚里做些‘小生意’。”茶棚做的自然是“小生意”了,不过,除了做生意,堂与堂间的联系自然也从这得了不少方便。 赤龙这时拱手求教: “门主,还不清楚这位向公子是……” 水轻烟微微一笑,自座上站起,在圆桌前重新落座,开口介绍道: “这位向云飞向大哥是我的朋友,嗯……”她忽然嘻嘻一笑,说道:“你们猜猜,向大哥的师父是谁?” 青冽愣了愣,旋即呵呵笑了出来。 “轻烟妹妹这不是刁难吗?” 水轻烟低低一笑。 “是,是我说话糊涂了。只是我从没想到白面书生的弟子竟会让我遇上,这才跟你们说糊涂话了。” 青冽与赤龙一听,两人对望了眼,目光紧紧朝向云飞身上扣牢不放。愈是对面前这人打量探看,他夫妻两人愈是不敢相信眼前这看来老实没心眼的向云飞会是白面书生白诗海的徒弟。 并非是他夫妻俩有意小臂了向云飞,只是白面书生这个人在江湖上是多么精明的人物,怎么手下的弟子看起来却是如此平凡而不起眼?一思及此处,青冽与赤龙两人心中颇有疑窦,对同桌而坐的向云飞不禁心起防备。 竹芽儿这时手中捧只托盘,盘上置了茶壶与点心,轻活灵动的走回内堂。 就在竹芽儿将托盘上的茶水点心摆置上桌,再一一为座上主客倒茶之际,青冽悄悄向身边的丈夫使了个眼色,赤龙心领神会,趁着竹芽儿在他与向云飞之间,贴手在桌月复略一运劲,将整张石桌震得微微跳起,桌上的杯盘霎时随之弹起。 除了青冽,在座之人谁也没料着赤龙会忽然来这么一下,全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去握紧弹起的茶杯,这才没让茶水泼翻一桌湿洒。 向云飞眼见面前那只精工细腻的茶杯倏地弹跳而起,心想要是摔碎了实在是可惜,可余光瞥见桌上那几盘点心就要给抖散了,他想也没想,当即改手去扶稳那些就要四散的糕点,至于那只注了八分满的茶杯,微溅出了些水花,才铿地一声,让他用牙齿给咬住了杯缘。 赤龙夫妇见了向云飞以齿啮杯的“惊人之举”,两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直盯着瞧,倒是水轻烟与竹芽儿两人见怪不怪,吃吃咯咯的各自一旁笑了起来。 水轻烟伸手过去接下向云飞咬死的茶杯,一边向青冽与赤龙说道: “向大哥爱惜粮食,一丁一点都是不能浪费的。”她放下杯子,望了眼向云飞白亮亮的牙,眼见一颗颗都还排列齐全,没缺没少,心中有趣,便又笑了起来。 向云飞排好了桌上的茶点,这才向赤龙夫妻两人傻傻地笑了笑。 赤龙抬臂抱拳,朝向云飞深深一揖。 “向兄弟好功夫,赤某冒昧了。” 虽然向云飞面前的茶水仍是泼溅了些许,可在他伸手按下桌上瓷盘之时,原本让赤龙震得弹跳的石桌竟也同时沉沉落回地面,赤、青二人心知,这手功夫若没名师教导,寻常少年是难有此等成就的,就算不是白诗海的弟子,自然也是其他高人门下。 “龙哥哥试完了向大哥的功夫,现下轻烟可要麻烦哥嫂做些事了。”水轻烟软声浅道:“这件事,是要请你们帮向大哥寻人。” 青冽疑道: “寻人?” 水轻烟轻轻点头,偏过脸去,如夜之黑、星之亮的双瞳立时迎上向云飞。 向云飞会意,轻咽一口唾沫,说道: “要劳烦两位堂主帮我寻我师兄……”他简单地将事因向他两人叙述了一遍,又将他师兄的名字与模样仔细描述过。“所以,偏劳两位帮忙了。”向云飞霍地起身,朝他夫妻二人弯腰致礼。 赤龙与青冽两人忙起身回礼。 赤龙缓声说道: “既然向兄弟是轻烟妹子的好友,这等寻人的小事就交给我们,向兄弟不用记挂心上。” 话虽如此,向云飞仍是向他夫妇二人多次称谢,以茶代酒的连敬了几杯。 待过片刻,青冽与赤龙告称尚有要务未办,而竹芽儿眼见桌上的糕点茶水都快让向云飞吃个精光,三人告了声退,便只剩水轻烟与向云飞两人独留厅中。 “没想到轻烟姑娘执掌的门派竟有如此规模与人物!” 水轻烟闻言倏地愣了愣,须时,她神情略感落寞地对向云飞问道: “……向大哥,我在大殿之上看起来是不是很凶、很坏?那样子看来一定很丑……”总坛大会之时,水轻烟原是想放向云飞一人留在内堂之中定十分无趣,是以将他带上大殿。可一旦想到他那时看的自己,竟是凝肃僵直的凶恶模样,心中十分懊悔带他上了大殿。 向云飞微一停顿,才摇着头接口说道: “不不,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凶,只是有些、有些苦恼,所以脸色才硬邦邦的……” 向云飞诚实以答,水轻烟难受的低下了脸。 蓦地,水轻烟低垂的眼帘下忽然出现一块气味香甜的桂花糕。她倏然抬脸,便见向云飞那张傻气却又实在的面孔正朝着自己微笑。 “笑一笑,我很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好看的姑娘家,应该要多笑的。” 水轻烟怔了怔,旋即伸手捏过他手中那块糕,唇边绽出软软笑意,轻轻地,在那糕上咬了一口…… 第六章 总坛大会之后,水轻烟与向云飞两人又在岛上住了几日。 这几日下来,除了在固定的时间与各个堂口的大小职司相谈议事,江湖上倒也无啥大事,除了处理些细碎琐事,闲暇之余,水轻烟便领着向云飞一块儿在岛上随兴游赏,像是所有的烦心着恼全进不到这座湖中仙岛之上。 这日过午,水轻烟与各堂口的探子门众在偏厅内杂坐闲话,约莫将该禀该说的事都讲的尽了,她正想遣散众人,这时,外厅有人来报。 “门主,青水堂堂下门人有事来报。”黄衣青年揖手而语。 青水堂门人进到偏厅,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接着背手而立。 “什么事?”水轻烟向那门人问道。 青水堂门人由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交上。 门人说道: “门主,据青水堂堂下弟兄打探到的消息,门主所要找的人,现在可能在……” 这门人一语未完,水轻烟已然伸手,截断他要继续的话。 水轻烟偏过脸,向帘后一声叫唤: “竹芽儿、竹芽儿,快去请向大哥来。” 布帘静静不动,可一句女子的承应之声却清楚传来。 “是。”那人正是竹芽儿。 水轻烟揭开书信,静静的在座上看了起来,偏厅里沉默了一阵,直到向云飞露着傻笑的脸孔出现,厅里这才又开始说起话来。 一见到向云飞,水轻烟立时露出欢颜,伸手向他招呼。 “向大哥,你来看看……”水轻烟抖平了信纸,递给迎面而来的向云飞。 向云飞伸手接过,目光极是迅速的看过一遍,霎时激动而欢喜的说道: “找到了?找到了啊!” 水轻烟瞧他还没见到面就能开心成这样,不由得吃笑出声。 “喏,人家青姐姐信上不是说了,她堂下弟子在‘许儿园’见到一个和向大哥日中形容相似的人物。她说手下的人见到,可没说她自己见着了。何况,就是青姐姐见着了,也不能确定那人就是向大哥的师兄啊!瞧你。”她忍俊不住,啥啥又笑了两声,这才又开了口:“你才不过是听到好消息,人就乐得这副模样了。要认错了,你岂不难过死了?” 向云飞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我和我师兄感情一向不坏,虽然他总和我抢饭,而且常常抢赢,可我和他却是比亲兄弟还要亲,所以……”他昂着颈,呵呵傻笑了起来。 水轻烟听过他诉说那些童年趣事,自然明白他的欢欣雀悦由何而来。 水轻烟对青水堂门人问道: “青堂主还跟你交代了些什么?” 那门人回道: “青堂主交代我将这封书信亲手拿到门主手上,并请问门主,接下来应该如何动作。” 水轻烟偏了偏脸,微声沉吟,一旁的向云飞难得沉不住气。 “轻烟姑娘,我想去……” 水轻烟蓦地抬头,一对盈盈妙目迎上了他,像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去找他吧。” 向云飞愣住。 水轻烟轻轻笑道: “向大哥想去找你的大师兄吧?” 向云飞点了点头。 水轻烟又道: “去吧。” 向云飞点点头。 “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向云飞微愕。 “你也去?” 见他一脸惊讶,水轻烟微微撇嘴,心中有些不快。 “你不喜欢我跟?” “不是、不是!”他心中一急,险些急得说不出话来。 水轻烟微拧着眉,小嘴微撇,静下声来,想仔细听听他有何解释。 向云飞稳了稳心绪,这才向她说道: “你先别跟我生气,我只是想到你已经帮我许多,而且门中又有许多事都等着你去办,所以,我才想……也许,我应该自己去找我大师兄……” 向云飞是个老实性子,听他说出这些话,水轻烟相信这是他心中所想。 见他因自己忽起的躁怒而大为紧张的表情,水轻烟心下不忍,也知道是自己反应大过了,她软下声调,轻轻向他说了句: “向大哥,你别跟我生气。我只是以为你不喜欢我跟,所以才凶巴巴的……” 向云飞一听,蓦地截了她的话声说道: “我?我怎么会不喜欢跟你在一块?我、我我我我……” 他一个我字说了七八遍,不知是后边要说的话没想清楚,还是一时慌张,话语都讲不全了。 “你跟我一块做伴,我很喜欢啊!”向云飞俊脸上甚是认真,虽然仍能看到他傻愣愣的表情,可那样难得的慎重却在这张傻气的脸上更显得真实。 水轻烟微微一愣,双肩不自禁的微拱着退了一退,双瞳攀勾在向云飞那张慎重的表情上,一瞬不瞬的,心中蓦起一分毫无自觉的欢喜…… 他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似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饼了好半晌,水轻烟偏了偏脸,这才瞟见一旁久不做声的门人。 她脸上微微一热,连忙正色说道: “你回青水堂去,告诉青堂主,这两天我会到堂上一趟……就先这么办吧。” 那门人受令,当即作礼告退。 水轻烟软软回眸,只见向云飞正不知为了什么傻兮兮地向自己发笑…… 翌日过午,水轻烟吩咐了竹芽儿拣了些随身事物,过了太湖,在湖岸边挑选了三匹好马便起程往青水堂。 这次出游,为的是去寻找向云飞的大师兄,与那些江湖琐事说来没干系,一念及此,水轻烟心中自然轻松愉快,与左右相伴的向云飞与竹芽儿这一路上是有说有笑的。 路径两边枝叶招摇,随着林风策动不住款摆婆娑,叶与叶间的搓磨搔弄串成一阵又一阵的林野回响,虽难与大山大水相提并论,更遑论和太湖风光相比,可此处绿光映影,亦别具生趣,倒也为他三人凭添了几分笑话。 忽地,林间骚声紧饬、叶声交错,水轻烟耳目灵敏,一发觉这时倏来的枝叶沙响有别于寻常风色该有的感受,她立时警觉了起来。 与她并骑而立的向云飞,同样是个练家子,对林间忽起的异状自然也有所感。 他两人马步隐隐缓下,彼此眼波低低交流,还未来得及多作表示,在前头的竹芽儿这时忽然一声大叫: “哎呀!”她座下的马儿不知怎么忽然尖锐的扯出长鸣,随即人立而起,就要猛冲而出!竹芽儿压根儿没料着马儿会忽起惊狂,身子一个不稳,眼见就要重重的往地上摔去…… “小心!”向云飞回眼望去,立时自马背上飞蹬而出,揉身向竹芽儿扑去,伸出长臂,一把抱住了就要摔落地上的竹芽儿,同一瞬间,一阵细碎的破空之声向滚落地上的两人激射而去! 激射之物反耀着斜阳之色,马上的水轻烟当即敏锐地判定暗器来处,瞬时之间,她掌握腰际、足踢马月复,化作一道火红身影,直向他两人飞身而去。 水轻烟红袖翻飞,袖中窜出十七八道银白亮光不住在她身前星点晶亮叮当打去,倏忽之间,一声声金属清脆的碰撞化作道道流星般的光亮向四边的树草飞散而去,水轻烟红影偏转,手中软剑盈握,眉目略微凝敛,神情严阵以待。 “竹姑娘,你没事吧?”向云飞抱着竹芽儿在地上打了两圈滚,顺势滑向树边,这才挨着树根停了下来。 竹芽儿轻咛一声,抬起了脸。向云飞见她安然无恙,这时也才安下了心。 水轻烟眼角瞥见他两人平安无事,心中顿时定静不少。 她软剑在手,身作备战之态,檀口轻轻微启,薄怒而语: “不知是哪条路上的兄弟?这样暗箭伤人,未免不够光明正大吧?!” 向云飞与竹芽儿一听此言,立刻侧耳细听林叶间轻微的风吹草动,果然在虚微之中发觉隐藏的人声。 竹芽儿袖中两剑一抖,护在水轻烟右侧,向云飞翻身而起,守在她的左方,三人围作半圆,听凭林叶??,却是没再有半点人声。 水轻烟念头一转,这时又道: “若是诸位拒绝现身相见,小女子也不奉陪。”她身子一挺,便要回手收剑。 倏然间,苍密密的林间漫天绿叶纷飞,郊道两边各自飞窜出十多名黑衣大汉,人手一把利器,二话不说,发了狠似的向水轻烟三人猛攻而去。 水轻烟唇边冷冷一笑,原来看似要收回腰间的软剑这时却是斜斜递出,没有两下,在迎面而来的汉子腿上破出条血口。 这群拦路人来势汹汹,一出手便是找人身上的要害攻击。水轻烟窜进敌圈,向云飞一眼望见,当下跨步往她身后一靠,以一双肉掌和敌人过招,护住她后心。 竹芽儿在另一边与三名敌人交手,出手看来凌乱,但却半点不落下风。 水轻烟飞身一翻,手中软剑吟嗡作响,纤纤玉手来回在敌我之间,接连败退数人。这些黑衣客虽然颇有武艺,为数也不少,能够缠得住她一时半刻,却没几人能攻进她软剑剑圈之内。 水轻烟应对有余,脑中倏忽念头一转,她继而朗声清道: “本姑娘不杀无名之人,要在姑娘的手上寻死,你们可没有这福气。”混乱之中,瞧不出那些黑衣人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要是惹来不必要的是非那可麻烦了。 “去!” 一旁的向云飞不住发掌清喝,在他掌下受伤的黑衣人已多数站不起身,只能颓委倒在一边。他眼角余光不住地向身后的水轻烟瞟望,见她至今没有半点损伤,心中甚是欢喜。 他回过神来,正要向面前剑客劈掌打去,眼角余光瞥见水轻烟右侧的草边跳窜出一道来势利落的黑色身影,不知她是否也已发觉,他心中一急,当即大叫: “轻烟,小心!” 水轻烟软剑回抽,虽是逼退了眼前的黑衣客,却来不及阻挡右侧突起之敌。 那黑衣人身形高大,来势猛烈,手中一柄金刀迎面就要朝她砍落!水轻烟右手软剑勉强斜斜刺出,却是冒着左臂让金刀劈断的危险! 就在刀剑尚差半寸便要交锋之际,忽然叮当一声脆响,一柄沾了泥血的长剑横强切入软剑与金刀之间,硬是将金刀弹开了去,解破了水轻烟伤残的劫厄。 “向大哥!”水轻烟向那持刀人望去,正是一直护卫着她的向云飞。 向云飞朝她一笑,足下步履不停,立刻和那手持金刀的人过起招来,虽然无法一时取胜,却也杀得对方连连退败,眼见就要败下阵来。 向云飞剑尖斜挑,眼见就要往黑衣人腰胁刺去,黑衣人心下一懔,忙要侧身避过,就在这瞬时交错之间,向云飞已然削去了他黑袍下襟,剑尖轻挑,一条金光耀眼的事物蓦地向天空飞去,铿铛一声撞在树上便又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忽然腾空后跃,伸手往怀中一模,撒出金光一片,趁隙转身要逃。 “暗器?轻烟小心!” 十多道光点分别向向云飞与水轻烟两人激射而去,向云飞叮叮当当地挡掉了自己身前的光点,却来不及扫去奔向水轻烟背心暗器,待水轻烟警觉时,左肩上已然让暗器划破几道口子,身侧的敌人更是趁隙在她腿上砍了一刀,刹那间,透在裙上的不知是血红还是衣裙的颜色。 水轻烟心上一恼,手中软剑便向那投掷暗器的黑衣人后心损足了气力月兑手射去,看着软剑刺中那人背心,她正要回神解决砍了她一刀的恶贼时,这才发现向云飞怒纠着眉头,已将后头那群虾兵蟹将一一撂倒在地。 水轻烟反身欲向那黑衣人发足追去,可她一时情急,全忘了腿上才受新创,伤口用力立即吃痛不住,脚下一软,眼见就要摔倒。 正当她身子半倒之际,一双结实的臂膀自后方抱住了她。 “轻烟姑娘你没事吧?” 水轻烟半昂螓首,两眼定定地在向云飞拢蹙的眉间看一阵,望着望着,似乎能从他凝敛而专注的眼神中探看到一股关心之情……她傻了傻,才又回过神来,作势要站。可腿上一经施力,让她疼得有些不能自已,实在难以单靠自己站立。 向云飞伸臂一揽,便将她纤瘦的身子架在自己身侧。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唉,你的腿……”竹芽儿了结了残余的敌众,立刻赶了过来,见到水轻烟腿上受创,脸色霎时一变。 水轻烟半个身子挨在向云飞胸侧,只手环过他的腰际,唇色略显苍白,但眉眼却含着三分浅笑,轻声向竹芽儿说道: “不碍事。你去帮我把剑捡回来。” 原来那名黑衣人虽然中剑,却伤得不重,抖掉剑后便立刻逃得不见踪影了。 竹芽儿捡回软剑便立刻为水轻烟敷药裹伤。向云飞因为水轻烟必须掀起衣裙治伤,避嫌的闪到一边去了。 “小姐,你小腿上的刀创太深,我们手边的金创叶根本不能治伤。” 这一刀砍得甚深,水轻烟失血太多,伤后有些无力,她软软一笑,道: “先将就点吧,等到了青水堂,青姐姐自然有好药为我治……竹芽儿,你瞧那是什么?”她朝前一比,竹芽儿顺势而望,在一棵树脚边看见一块金亮亮的东西。 她提步而去,将那东西拾回,交到水轻烟手上。 水轻烟歪靠在树边细看了那金链玉佩一阵,忽然间呵呵笑了起来。 “小、小姐?”竹芽儿吓了一跳。 水轻烟像是恢复了些生气,浅笑说道: “没想到一块玉佩倒也能为人释疑。扶我起来,我们走了。这些人或死或伤,在这里待到晚上那可真不舒服。” 她没多作解释,足靴踏地,就要站起。 一旁的向云飞听到她预备继续前进,连忙回过身,伸出厚实的臂膀搀住了她。 水轻烟向他甜软一笑,向云飞竟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麦黄色的脸像是染了一片红光,混着他那傻愣愣的样儿煞是好玩。 水轻烟低声一笑,和他走到马边,便要翻身上马。 “小姐,我的马让那些人发暗器打死了。”水轻烟才坐上马背,便听竹芽儿委屈地说道。 原来,方才她座下马儿跟蹄狂奔,便是因为中了忽然而来的毒镖,这才惊动暴起。眼下,那匹座马倒死在路边,竹芽儿可失却了赶路的牲口了。 勉力上马的水轻烟还未说话,向云飞一语抢快,先开了口。 “竹姑娘,你就坐我那匹吧。” 竹芽儿轻咦一声,问道:“我把马儿骑了去,那公子爷呢?” 向云飞朝马背上的水轻烟看去,瞥见她也正以疑惑的眼光看向自己。他忽然感觉脸红心跳,像是那在心中的某个念头让水轻烟那双美丽的瞳眸给无声看破似的。他胭腆已极的傻傻一笑,搔了搔头,抬脸向水轻烟开口说道: “你、你腿上有伤,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骑马。” 水轻烟一听,失了血的唇瓣微微弹起,晶亮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紧在向云飞憨憨而笑的脸上,一股暖水似的潮流就在这样静默之中席卷了满心温柔,有一丝丝不自禁的欢喜浮上心头…… 见她没出言反对,向云飞搔了搔头,嘴边扯动一阵傻笑,足尖一点,健壮的身躯便轻然翻上了马背。两臂伸向前去,接过她手中缰绳,臂膀微微一收,便环住她纤瘦的身躯。细密淋漓的汗香与她淡似花香的发味,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汨汨沁入他的五脏六腑,教他心神不禁为之晃荡,他微一闪神,几乎就要将脸往水轻烟的鬓边凑去,嗅闻更多她身上发上传来的馨香。可一瞥见水轻烟不知为何泛着红云的脸蛋,向云飞忽然发起窘来,直觉得自己险越了礼分,肩颈微微一直,没再敢多想什么,手中缰绳一扯,干着嗓子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 怀中的水轻烟轻咛一声,泛着红晕的脸蛋微微向他一探便又别了开去。 马儿迈开四蹄,先一步走在竹芽儿之前。 竹芽儿翻身上马,忙策马跟上前头两人。 这三人两马跟随着点滴溜转的时光渐渐走进夜幕,灰融融的天,飘摇起丝丝缕缕的水露…… 这忽来的雨愈落愈大,虽然不至滂沱,却也打湿这林径郊道,满地泥泞,让正赶路的三人实在举足难行。 天色越渐向晚,却不见这场雨有半点停歇的迹象。三人估量过到青水堂的路程,都想就是连夜赶路,只怕天亮了,也未必能走到目的地。还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行上路。 于是,向云飞寻了一处山洞,约略整理过,又在洞中生了堆火,这才扶着水轻烟下马进洞。 眼见水轻烟与竹芽儿两人还颇为满意自己的成就,向云飞又在洞外挖了条小钡,避免雨水溢进洞中后,他便晃到林子里,为三人的晚餐试试运气去了。过没多久,向云飞浑身湿透了回来,手中抓了只运气不好的山鸡,因为晚餐有了着落,满脸是笑的走进洞中。 哪知,他一进到洞中,便在火边看到竹芽儿一张愁眉苦脸而满含泪水的脸。 竹芽儿咬了咬嘴,开口唤住了他: “公、公子爷……” 火光萤萤,竹芽儿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 向云飞见状,不由得愣了一愣。 “竹姑娘……?”竹芽儿自顾自的又哭了两声,向云飞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竹芽儿像是哭够了,这才揩了脸,往洞壁中一比。 “公子爷、公子爷,小姐她……小姐她……”她一张口仍是支支吾吾,听了三四句,向云飞仍是没能听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向云飞听她言词之中提及水轻烟,又是流泪、又是焦急的,竟连句话也说不完全,一颗心便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猜想着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念头瞬间闪过,他抛去手中奄奄一息的山鸡,脚下大跨几步,便走进火光映照不清的壁边。 一身红衣的水轻烟软软地靠在壁边,头颈偏倚,发丝垂软,气息虚浅,红光映照的苍白脸上两扇垂帘轻掩,菱唇微启,看她那样子,像是睡着了。 “公子爷,”竹芽儿这时走到向云飞身后,总算稳定了些心绪,声气微微晃晃的说道:“公子爷,怎么办,小姐她浑身发烫,真的,她浑身上下都在发烫……我们什么药都没有,就连金创伤药也没有,怎么办?”说着,又是一阵哽咽。 向云飞一听,心中大是惊慌。 他伸出大手往水轻烟额上脸上模去,果真烧得令人觉得烫手! 他一把握住水轻烟垂软在地的柔荑,依然是烧烫得令他惊心! “向大哥……”感觉到一双厚实而温软的手,水轻烟眉眼缓睁,慢慢掀起那两扇美睫。 “……向大哥……你怎么皱眉头呢……你这样不好看……”水轻烟软软一笑,满是无力的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放落在他不知何时拢蹙成丘的眉睫,有一日没一回的试图抚平。 向云飞一把握下她的手,眼望她伤后的憔悴容颜,心中撞荡起千般不舍而万分疼惜的心绪。 好糟糕!她浑身烧热的像是能将身边一切事物都烧化了一样! 这怎么……这、这怎么是好?! “你你、你你别……”他心中一急,满口是破碎而不知所以然的字句。 水轻烟任由向云飞那双厚实的掌紧紧扣住自己的掌腕,心中有种安稳适然,如风如水,在她恍惚的神思中盘旋低流。 她没啥气力的向他笑了一笑,便轻轻闭上眼帘,极其疲惫的,像似又要睡去。 身后的竹芽儿仍是断断续续的掉着眼泪,向云飞心中混乱焦躁,一时之间,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平日笑靥甜甜、总是欢欢喜喜的水轻烟这时病弱无力的模样,向云飞拢皱的眉头是怎么也松不下来。 听闻她气息微微、看望她粉颊红烫,向云飞真想自己再能多为她做些什么才好!可洞外雨水丝毫不见停歇,向云飞虽想抱着她走夜路却是不敢冒险而行。 愈是看望着她,向云飞心绪愈是焦躁。 水轻烟身子微微轻颤,他心头微怔,猛一摇头,硬是逼着自己凝定心绪。 他月兑下外袍,在火边烘了一阵,待干暖了,便盖在水轻烟身上,并伸过手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自己怀中。 向云飞心念专定,连竹芽儿的一声惊疑,他也不去睬她。 他定定看了怀中的她一眼后便缓缓闭上眼皮,口中细语喃喃,脸色霎时红光灿灿,显然是运动了深湛的内功心法,隔着那一层层绵软的衣料,密密绵绵的,将一股温暖的气息传递进那衣料包裹的肌肤之上。 就这样,这洞中三人再也没谁多说一句,各自在自己蜷曲的角落静静安坐。心中惟一的念头,便是期待雨停天亮。 而那只被抛弃的山鸡,再也没有谁有心思去理睬它了。 第七章 东方天边方露微曦,夜雨初停,一整晚未曾合眼睡去的向云飞拉起睡眼惺忪的竹芽儿便起程赶路。 青水堂!一定要尽最快的速度赶到青水堂,向云飞心中此时惟一惦念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向云飞怀中抱拥浑身烧烫的水轻烟,两只臂膀紧紧挟锢住她病中娇软无力的身躯,两手急急催动座下马儿踏迈四蹄,狂奔前行。 怀中人儿忽醒忽昏,不时之间,口中还会喃喃自语些向云飞全然听不懂的话声,昏昏醒醒,从来没吐出一言半字可称得上是清楚的语句。 几次之后,竟连眼也不再张开,甚至那软弱的喃喃呓语也没一字再轻逸出口! 她一静了声息,向云飞便万分紧张的拿那双眉丘高拢的眼向她看望。 虽因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微气息而顿感安心,可涛涌上心的忧烦却是一次比一次更强烈。 那样的焦心怜爱是次次备增,真令他恨不能教座下马儿立刻生出一对能够飞天的巨大双翅,说不准这马儿一个振翅飞天,瞧清了哪条是通往青水堂的路,当第二次振翅翱翔,他与她便已经飞到青水堂,请青水堂堂主派命差人,为怀中这病息奄奄的娇弱人儿寻个好大夫来。 是啊!为什么这世上没有长了翅膀的马儿? 若是有,现下就不会一直在原地打转,和走迷宫似的没有两样。 向云飞忽然不明白起来,疑惑马儿为何不能像天上的鸟儿一样长对翅膀? 马蹄声一声催似一声,愈催愈快、愈快愈急,就像是践踏在他的心上,一踏一紧、一紧一慌。 虚弱的气息在他每一回低下脸去探看她时,总尽数喷扑到他焦虑的脸面上,像是瞬时之间便可能会弹断了这绵绵的气息;软弱的身躯倚偎在他厚实的胸膛,一次又一次的跟随马匹行路的颠簸而弹动不停,时而左偏、时而右晃,就怕有那么一个闪神、有任何一点不经心,便会让她娇弱的躯体坠落马背。 不行!自己还得多些小心! 怀中的人儿不住的七摇八晃,向云飞一颗心是七上八下,他凝汇着心神不住提醒自己,警惕着自己千万留意! 马蹄声踢踢踏踏、踢踢踏踏,一声催似一声、一声急似一声,在泥泞的地上踏落,却在向云飞的心头串串急响。 这一路泥水飞溅,点点滴滴,向四面八方的枝叶花草上打去,撞落了夜雨晨露的点滴晶莹。 这树、这叶、这花、这草,这一路行来的枝叶繁茂,为何与先前出洞时那段路径山色那么相像!马儿都已跑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杂喷的大气像是从没断过,地上的湿泞泥路也都踏上一个个急促快步的马蹄深印,可为何这四处的风景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向云飞紧缩两臂,两眼不住在疾风而逝般的景物中四下打量。 他愈看愈是心疑,愈疑愈是奇怪,为什么这路边风景仍旧翠绿的亮眼、为什么这日头就在前方,可自己却似乎、永远追不到它的身前,竟在这林野之中寻不出个出处,只能不停不停叱驾着座下马儿死命奔向不知所以的前方? 啊,该糟!莫非竹芽儿和自己一样心慌意乱、心绪不宁,一个没留心,竟是带岔了路? 马蹄声愈催愈急、愈急愈快,一声急似一声、一声响似一声,像极了自己发狂的心跳,一跳一擂、一擂一缩,愈跳愈狂、愈狂愈乱。向云飞满心狐疑,这一阵又一阵的发响,究竟是马儿的踢踏抑或是自己胸臆间狂擂难止的心跳? 而眼前的,究竟是一条通往哪里的道路? 一滴、两滴,一滴、两滴,滑落成一串串的水自额至颈,一路滑进他衣襟胸前,沾透了他满襟湿润。 向云飞眨动沾了水的眼帘,晃颈摇去满脸黏腻。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些湿意?是放晴了的天又再飘飘落雨吗?可哪有雨水会烫人肌肤的?在自己身上一颗颗滑落的就像是烧开的沸水一般,犹如泛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的翻涌上身。可放眼望去,天色金丝灿灿,翠绿的草叶尖梢,摔落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晨露的微意,那,流在身上的又是什么?啊!啊!是啊!是汗吧! 对啊!是汗。 怎么自己身上流的是什么自己竟察觉不出来? 蠢!包是蠢啊! 向云飞暗暗骂着自己愚笨,却又马上想到:自那洞穴出来,他究竟叱着这匹马儿跑了多久?跑到了自己浑身发了大汗,怎么眼下却还见不到一房一舍? 马蹄声踢踢踏踏、踢踢踏踏,一声催似一声、一声狂似一声。 这马儿在自己的策跑下已经开始有些颠簸偏倒,说不准跑不过多远,这马儿便会月兑力而死。 啊!那、那可怎么办? 要是这马死了,他该要怎么赶往青水堂?青水堂,这堂口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吗?真的走错了吗? 向云飞双眼胡乱张望心思胡乱发想,心跳愈来愈慌、愈慌愈乱,脑中胡思着怀中的水轻烟要真的有个什么一万万一的,日后自己便再也见不着她那甜美可人的笑脸,也再没人会像她待自己一般悉心体贴! 他喜欢看她的笑脸、听她的笑语,喜欢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扯西聊,喜欢和她一块儿相处时的随心自在。 若她真在自己的怀里一睡不醒,那日后还有谁会让自己如此在意?! 思绪千翻万转,尽数是朝坏处寻去。一念及可能见不到她甜蜜的笑与真心的关怀,向云飞眉间瞬时打结得死紧。 别有事、别有事!满脑子胡思的向云飞心中大是着急。这这这……这路到底是通往哪里啊! 向云飞狠狠叱策着马儿疾速前驰,头颈一甩,霎时甩落了一滴一点都是焦躁的热汗。 “公子爷!青水堂、青水堂……前、前面、前面、我们到……到了!” 在前头的竹芽儿勒马狂欢,纤指遥比,支支吾吾的话语充满着溢于言表的欢喜。 向云飞放眼向前看去,顿时心中大喜,不远处果真有间大宅坐落! 他清喝一声,重重的震甩了下缰绳,马儿霎时如箭月兑弓,迈蹄疾行,犹若一只生了翅的飞马…… 饼午时分,青水堂后园客房外,两名青年男子各自一方的来回不停踱步。 黑红衣衫的青年男子站定在回廊之外,时而向房门抬脸探看,时而双手交背,低头沉思、不知心中正在想些什么。 另一名少年身穿蓝色衣装,却是在门外不住来日踱步,脸面上的表情尽数表露了他心中焦急与不安,走一回、停一日,忧心满满的神色没片刻松懈。 门扉依旧是门扉,静静悄悄的,半点没有动静。除却了窗纸上时有时无的模糊人影,屋里究竟是怎生景况,踱步于屋外的他,再不能多探知什么了。 蓝衣少年又开始来回踱步上步一跨,一跨一摇头,一颗脑袋像是波浪鼓一样来来回回不住东甩西晃,真怕哪回用力太大,那颗波浪鼓似的脑袋,便要让他给摇月兑了颈子。 燕鸟廊下穿梭,云絮无风轻游,房里房外景况如故,不知是又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扉这才“咿呀”一声的打开了。 蓝衣少年见房门一开,两眼霎时圆睁,紧紧瞅住依序走出客房的三人。 领在前头走着的是一位青衣姑娘,眉眼伶俐、脂粉不沾,那人正是青冽。 苞在她身后出来的是一位身形瘦高的灰衣老者。他手中提着一只木盒,长须白眉的神色甚是和蔼,宛若邻家长者一般。 最末一位是位绿衣姑娘,容颜有喜有忧,看来有丝疲累,这人正是竹芽儿。竹芽儿一出了房,顺势反手将门带上,害得蓝衣少年来不及看清房中人眼下是何情况,心中的焦虑不免又添上几分。 “公子爷……”竹芽儿才一抬脸,便见到他忧心忡忡的脸色。 她还没来得及出口说话,便见她口中的公子爷一把抓住那灰衣老者,两眼认真至极紧盯着他问话。 “大夫,她、她怎么样了?!” 那白发大夫正要回话,可他按捺不下心中紧张,手头一紧,扣着老大夫前摇后晃,急声追问。 老大夫让他这一摇一晃哪里还有气力回应他想知道的事情。 竹芽儿见那老大夫可怜兮兮地在他两只铁钳般的掌下像是快给摇晕了,忙抢上一步,硬是去掰开他死扣不放的大手。 “公子爷,你别抓着司马大夫不放。你瞧,大夫都让你给摇昏了!” 他闻言顿了一顿,还没回过神来,便见竹芽儿朝前一站,挡在他两人之间。 一旁的青冽溜溜地转了转眼,似乎是发觉了什么却没当即说出,仅是向一边的丈夫瞟看了眼,两人一瞬间心领神会,各自一笑,便再没举动。 竹芽儿这时向他说道: “公子爷,方才司马大夫为小姐仔细看过了。他老人家说了,小姐是因为腿上那一刀砍得深,上药前清得不干净,加上昨晚淋了雨,惹了风寒,这才又发炎又发烧的病了起来。现下司马大夫已经为小姐重新上药裹伤,也开了方子,一会儿让小姐吃过药,再休息几日便没啥大碍了。” 竹芽儿长长的说了一串,却不见向云飞神情有任何松懈,一旁的青冽于是插口说道: “向公子,你且放心。这位司马大夫是我们雪剑门中医术最为精湛高超的前辈,只要有他老人家在,轻烟妹妹的病一定很快好转。” 司马大夫拱手微揖,向青冽的夸赞回以谢意。青冽亦敛唇微笑。 向云飞一听,眉宇间的纠结这才看似薄淡了些。 青冽向丈夫悄悄使个眼色,夫妻两人心意相通,他立即知晓妻子的心意。 一个跨步,他温缓着声息启口说道: “既然轻烟妹妹已然无事,那么向兄弟不妨到前厅坐坐,稍事休息。”赤龙只手向通往前厅的廊檐摆去,意在请人,可见他愣木头似的呆站在那,索性大掌一勾,朝青冽施个眉眼,便拉着踉踉跄跄的他往前厅走了。 青冽忽然浅浅笑了起来,竹芽儿神情奇怪的向她看去。 “青堂主,你在笑什么?” 青冽没理她的问话,反而自顾自的问了她一句: “我问你,竹芽儿,这个向云飞跟你家小姐处的好是不好?” 竹芽儿想也不想,张口便道: “自然是好啦!你想想,自从小姐认识公子爷后,哪一件事情没替他办的妥妥贴贴的?就是连失散的师兄都还请你和赤堂主帮着寻找。要是处得差些,谁会替自己找麻烦呢?” “是啊……”青冽喃喃一声。“我瞧他很担心轻烟妹妹的伤势。想来他对你家小姐很是关心呢!”竹芽儿忙不迭的猛是点头。 “嗯,虽然这位向公子平时傻愣愣的,像是没有半点灵活,可昨回我们路上遭人袭击时,他挺身护住小姐的那股劲儿,竹芽儿可瞧得清楚了……” 她话到一半,青冽倏然伸手止住。 “慢!说到这事我还有些不清楚,你先给我仔细说过。” 竹芽儿颔动榛首,将遇伏一事仔细讲过。 青冽沉吟几许,便又听她继续说道: “哼!要不是小姐让人砍了这么一刀,失血又多、又没处理好伤处,现在哪会躺在床上受苦?说到这……”她气忿一过,话中语调瞬即又转。“青堂主,你没亲眼瞧见,昨晚向公子知道小姐高烧不退,却又因淋了雨浑身发冷,他可是运动内功一整夜抱着小姐取暖。还有啊,今早天才灰蒙蒙亮,雨也才歇了,他千急万急的抱了小姐跳上马背,直问我青水堂是哪个方向,便一瞬也没停过的往这里冲来了。那时公子爷脸上的表情可不是平时那傻憨憨的样儿,眉头上打着十七八个结似的,脸色严肃得吓人!” 青冽似有若无的颔动下颚,心中有丝明亮,却没放在口头说出。 竹芽儿见她神秘莫测似的表情,好奇的发疑。 “青堂主,你跟我问这些是做什么?” 青冽抿笑摇头,只是交代了句: “我跟司马大夫到前头拿药去,你回屋里照顾小姐。”话声一落,她便向和颜暖笑的司马大夫做手请路,两人当即旋身而去,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竹芽儿不明所以的让青冽扔在房外,她极是用心的想了一阵,却又实在难以明白。 既然思索无用,她索性也就不想了,房门一推,她便走进屋里去了。 此际已是孟秋之末,月色偏斜一弯,隐隐藏在云后,似羞似嗔,而又在那绵绵霪雨之下,仿若倾露着微泣之色。 落两摇摇,迎风飘飘,深林中的青水堂愈夜愈是静幽,四处一片安宁,回廊各处吊挂着的灯火安静的发热发光,将青水堂燃成这宁静林野中惟一的热闹。 “客房早已备妥,兄弟怎么还不去休息呢?” 中夜之天,赤龙徐步走在回廊之内,在水轻烟寝睡的房外停下脚步。他虚弯着腰,向蹲在门边的人轻声说话。 那蹲在门边的人这时闻声抬脸,两眼失神似的向赤龙看去。 “赤、赤大哥……”那人正是向云飞。 赤龙缓缓一笑。 “向兄弟愁眉不展,莫非是有心事?” 向云飞偏歪着头,像是认真思虑着他的问话。 片刻后,只见他神色迷惑的正脸向他一望,说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头闷……” 闷? 赤龙见他精神颇有不济,加之神色有些焦躁不安,于是他一动心念,说道: “既然兄弟并无睡意,那好,咱哥儿俩进那亭子里好好喝一杯,相互说些闲话。”他顺手招过一名巡夜小厮,在他耳边吩咐几句。 小厮受令欠身而去,他拉起向云飞,淋着小雨,循径向花园亭子走去。 两人入座未久,回廊那端便已有人捧着只托盘向此处走来。 向云飞面对着水轻烟的客房而坐,眼望回廊,朝前仔细看去,便见那越渐清晰的廊中人正是青冽。 青冽眉眼含笑的走进这亭子里来,青丝垂发上漫布着雨露的晶莹。 她向赤龙浅浅望了一眼,随即放落托盘,忙摆着盘中酒食。坐在石椅上的赤龙瞧见她眉睫衣发上尽是雨珠,口末开,手先动,一抹一抹地,轻轻地将那点滴晶莹顺势抚去。 青冽微微偏过脸,他夫妻两人边是动作边眉目交会的笑了一笑。 这样的情景尽数落在旁观的向云飞眼中。 向云飞愈见他两人情意深浓,心中纠结的着恼愈是烦躁,可却也在同时,一股怜惜的霎时陡然窜升——若是自己和她也能像这夫妻两人一般相互体贴、相互怜惜那可有多好……一念及水轻烟若能在眼角眉梢间向自己投以如此温柔的情状,向云飞心中便有说不出的欢喜! “向公子,请用。” 向云飞正自暗思臆之际,青冽已然将酒食安摆在桌,人也捱在丈夫身侧静静坐下。 “啊,是是……”向云飞漫不经心似的回道。 青冽向丈夫含笑一望,旋即又朝向云飞轻声说话。 “不知道向公子方才和大哥聊些什么?” 向云飞眼光疏散,微昂的脸正朝前方客房失神望去。 赤龙轻呵一声,缓声说道: “你酒暖得快,我还来不及和向兄弟说些闲事你就已经来了。何况……”他眼光轻轻一转,向客房边抛去。“向兄弟两眼总是盯着房门,我也没好意思说话打扰他……”赤龙伸出两指,往酒杯轻一虚捏,当即举杯就饮。 青冽浅笑而语: “向公子对轻烟妹妹当真关爱。” 向云飞恍惚听到她向自己说话,思绪微一拧缩,这才真正收束了心神。 “我、哎呀!她醒了!”他一句话没有说清,只见屋中那烛光摇摇的窗纸上,映出了个绰约的姑娘身影,心中倏起一阵欢喜便开口叫了起来。 赤、青两人闻声望去,只见那窗纸上的人影左右晃了几下,便再也不见任何身影穿梭烛影之中。 火烛在屋中闪闪跳跳,却只是跃动着一片寂静。 向云飞愣了愣,像是为了那消失的身影而有所迷惑。 一旁的青冽见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当即开口说道: “那应该是竹芽儿的身影,向公子太过在意了。” 向云飞合声的点了点头,赤龙顺势一递,便将酒杯推进他眼下。 “向兄弟,我敬你一杯。”说着,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朝他面前一敬。 向云飞不知所以。 “赤大哥为何要敬小弟?” 他道: “昨日你们路上遇袭,多亏有兄弟在路上照应门主,才不至多有损伤。”他回手扬颈,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这时入口的温酒不甚浓烈,却仍是害得他喉间发烫,连呛了几声。 “赤大哥,你别这么说,我没保护好她……”向云飞状似懊恼的搔起头来。 青冽接口说道: “向公子客气了。”她举杯一敬,同样示以谢意。 向云飞没再多话,只是频频摇首,神色间仍是为了房中的人儿发苦。 赤龙见他神色不减忧烦,当即话题兜转,开口问道: “听说向兄弟是白诗海先生的高足。” 向云飞抹抹嘴上酒渍,点头称是。 “白先生就只有向兄弟与那位齐兄弟两位高足吗?”他续声问道。 向云飞微微颔首,道: “是啊,我师父他老人家就只有我和我师兄两……” 青冽插嘴问道: “向公子好巧不巧在英雄大会前来到江南,为的应该也是武林盟主之位吧?” 向云飞回道: “青堂主说对一半。我师父说了,若能在大会中胜过众家英雄那自是最好,可是,找寻叶先生的传人分出高下才是他老人家临走前的首要重托。当然了,要是能为我师父拿下武林盟主之位那可就更好了!”他喃喃续道:“都达成那就好了……” 赤龙闻言微愕。 “白先生走了?老前辈是……”他顿了顿口,疑心该不该往下再说。 向云飞轻道: “他老人家半年前急病饼去了。” 赤龙一声抱歉,顿了片刻才开口又问: “算算日子,现在离英雄大会约莫半个月,不知道向兄弟眼下有何打算?” “自然是找我师兄。我们原来是到这里来打听我师兄的消息,给这些事一乱差点都忘了。赤大哥,那个许儿园是……”向云飞呵了声欠,缓下了话声。 赤龙唇角一笑。 “许儿园要再往东边走三十里,是一座大家庄园。虽然没有十分确定令师兄究竟在不在那儿,但兄弟若是心急,明早我就备下马匹,差人领你前去。” “不不不不!那怎么可以?她还在屋里病痛着,我怎么可以放着她不管?” 向云飞急得连连摇头。 青冽疑道: “这怎么说?怎么轻烟妹妹的安全还要向公子来看照呢?” 向云飞认真回道: “我答应要守在她身边,岂可言而无信?而且……” 而且她现在病成这样,自己又怎能安心的离开呢? 向云飞视线蒙蒙的眨了眨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赤龙微眯着眼,眼角向青冽悄悄瞟去。 青冽再道: “那么,向公子是暂时待在青水堂了。那好,我去帮你准备客房,好方便你在这里住下。” 向云飞眼神迷茫,一股疲惫窜上四肢百骸,脑子蓦然昏沉,眼皮像是再也撑不住重量似的,他半睁着眼看着青冽含笑而去。 赤龙缓声轻道: “向兄弟看来已有倦意,那么还是……” 他一语未完,向云飞的脑袋已咕咚一声往桌上倒去,显然是昏昏睡去的模样。 赤龙唇角微挑,起身架起已然昏睡的向云飞往水轻烟所睡客房的隔壁走去。 “你下的药见效真快。”门房一开,赤龙边笑着和掌灯的青冽说话,边将向云飞顺长的身子搁上床榻。 “是司马大夫的催眠粉效用好。”青冽微微笑道:“再说了,若不让他好好睡上一觉,要是明天轻烟妹妹见到向公子精神不济,那可就是我们这两个做主人照应不周了。” 扒上了薄被,赤、青二人捻熄了火蕊,转进回廊。 “龙哥,你觉得如何?”他夫妻二人并肩而行,青冽微偏过脸轻声问道。 赤龙微微一笑。 “是个实心眼儿的。”他顿了一顿,续道:“看他那样子,对轻烟妹妹的关心似乎出于肺腑。若是轻烟喜欢,说不准我们能讨杯喜酒喝。” 青冽软软含笑。 “你想的太快了,这些也不过是我们俩自个儿的猜测。” 赤龙淡淡扯动嘴角,轻舒猿臂。 “也许吧。看看轻烟醒后对向兄弟好是不好那便晓得了。” 夫妻俩轻声细语,随着足迹愈渐愈远,抽长的身影渐渐没入回廊另一端。 第八章 天亮不久,向云飞便提着一颗昏沉沉的脑袋往水轻烟睡卧一夜的客房慢步而来。 他边走边是奇怪,昨晚自己明明是与赤龙、青冽两人在园中凉亭喝酒说话,怎么天一大亮,人却是倒在床上? 他正自伤着脑筋,脚下步履已然走到了水轻烟睡房门前。 “公子爷,您早。”竹芽儿正巧自门内走出,手中捧着只水盆,脸上表情却甚是愉悦。 向云飞摇摇脑袋,一见门开,忙不迭地想向里头张望。 “哎啊!你怎么关门了?”竹芽儿顺手带上房门,向云飞半点看不清房内的景况。 竹芽儿奇道: “小姐身子才好些,哪里能再受风吹?公子爷真是糊涂了。” 竹芽儿笑着转身要走,向云飞忙着一把将她拉住,连声问道: “你、你家小姐现在怎样了?” “公子爷怎么不去问问她呢?” “她?她是谁?”向云飞浑沌不解。 竹芽儿咭咭一笑,转身便走,没再和他搭理。 竹芽儿说的“她”,指的是向云飞口中的“你家小姐”。可向云飞心眼一向不甚灵巧,竹芽儿没将话说的清楚,向云飞哪里晓得她指的便是房中的水轻烟? 这时,屋里忽然有句轻轻软软的叫唤传出门外: “是向大哥吗?” 向云飞先是一呆,瞬时间却是欢喜至极的笑了起来。 “你醒了!” 房内轻轻一阵笑声,旋即又化为言词文字的诉说。 “我早醒啦!向大哥进来坐坐吗?” 其实用不着她问,向云飞已然欢喜的失了分寸,径自推开了门扉闯进房中。 “腿伤好些了吗?身子还烫不烫?那那个、那个……”向云飞人还站在门边,话便似连珠炮般的串串月兑出。 水轻烟身子靠在床头,薄被软软搭盖在腰腿上,听着向云飞满口关怀而慌张的说话,心中不自禁的溢满温馨。 “向大哥别站着说话,进来屋里坐下吧。啊,门,门别关上……”看着他顺手就要带上那扇门扉,水轻烟略红着脸蛋儿出声提醒。 向云飞依言而为,门扉仍开,举步走向床边那张圆凳坐下。 “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向云飞两眼直在她身上打量,像是怕她身上还有哪些小伤小创没被发觉似的紧张兮兮。 虽然心头暖意漫漫,水轻烟却让他这关切得太明显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丝不大自在,她忙出声扯开他的注意力。 “我好得很。向大哥呢?我一醒来竹芽儿便将昨天的事都跟我说了……”水轻烟暗自回想着竹芽儿所说的一言一句,心头转满着想法。眉角轻挑,不作声息地悄悄瞅住向云飞那张急欲探望的脸上,她那雪色的双颊已然不自觉的泛起了红潮。 温馨的情意犹如涓流暖水,点滴沁于心田,静谧无声灌溉着正抽芽而生的某种连她也不甚清楚的情绪上点点、一丝丝,渐渐的在那方心田中恣意茁壮生长。 虽然这样甜蜜的感觉陌生得令她有些困惑,可欢喜爱恋这种温馨的感觉,却是在她心中无止境的清晰晕散着。 欢喜的清晰、甜美的清晰,散漫心头的欢欣愉忱令她打从心底欣喜自在。 看着对方的笑、看着对方的憨憨傻气,看他的欢喜、看他的焦虑无措,一切来自对方的表情心绪,都将心头上那股流动的甜蜜不断地缓缓回荡。尽避不是汹涌,却在圈圈波浪不断的涟漪中荡漾的更是缠绵。 她知道他心眼实在,所流露的关心情意自是真切,于是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脸上看望,似乎每看一眼,那样的柔情便又增加一些,霎时胸臆间浓情仿佛满溢,欢喜荡漾不断,竟教她有种喜不自胜的感觉! 水轻烟偏低着脸,悄然无声的向向云飞投以不自禁的欢欣,久久无语。 向云飞心实眼实,见她老半天没再多说一句,不知她心底转动着款款情丝,还当她身子仍旧不适,开口便是一句: “你还难过吗?我帮你去叫司马大夫!”他站了起来,便要转身出房。 水轻烟快口出声,这才将他唤住。 “不、不用……我……我渴了,你倒杯茶给我吧。”虽然身上余热犹有、腿上那道口子又疼又麻的在隐隐发作,可她现在不要吃药、也不要看大夫,她只想就这么与他说话,抑或是静静的呆着就好! 就这么,和他两人安安静静的共处一室,那可比什么仙丹妙药或是珍奇宝贝更教自己开心喜欢! 眼看着向云飞一声应诺便立即为自己倒了温茶来,捧着杯子的样儿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想来是憨直的性子又犯了。 水轻烟见他慎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可转念一想,知道向云飞是重视自己的要求,玩笑之心一塞,顿时化为万般柔情。 “谢谢。”向云飞坐回圆凳上,水轻烟一声称谢,伸手要去接茶杯。 “别、别,我喂你。”才说着,手中的茶杯便已轻轻地凑上了她的唇畔。 水轻烟知道他是体贴自己病体初愈,才连这种小事都想代劳。只是自己虽然病体初愈,却不会连杯茶水也拿不住手啊!他这样,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了。 可是……可是,自己的心底好暖,热烘烘的,如同他手中捏的那杯茶水一样,翠绿的水波自中心一圈一圈的扩散,撞上的,不只是那杯子的内壁,一波一动间,更是往自己的心房碰触。 虽然连杯水都还要人喂饮是有些奇怪,可是……你要待我好,我心底也欢喜,那为何不受呢? 水轻烟才这么暗自想着,还没决定是不是就这么喝了,软软的唇瓣早已不自觉的贴上了杯缘,浅浅地让向云飞喂饮了起来。 一个小心的喂、另一个细细的喝,一喂一饮之间,彼此交错的眼波从未停过,潜存在各自心底的情愫犹如暗流低滑,惹动了两人一阵脸红心跳,一瞬间四目紧紧黏相望,却又在下一瞬间各自不好意思的别开了去。 “小姐,你先吃过早饭,我再拿药给你喝。” “哎啊!” 他两人正沉溺于情意暗涌之际,全没想到会有外人突然来打破这样的安静,向云飞与水轻烟两人还来不及弄清自己是在紧张什么,蓦地一阵慌乱,杯中残茶便这么翻溅在两人的衣上。 “公子爷,哎呀!你们是怎么了?” 竹芽儿手捧着热粥小菜匆忙忙的踱进屋,向云飞霍地站起,碰翻了圆凳。 “公子爷、公子爷你别忙,我来弄就是了。”看着他慌手慌脚的扶凳抹水,却没一件做的完整,竹芽儿忙抢在他身前,一件一件物归原位。 向云飞呵呵笑了一声,热涨着脸,张口说道: “你吃饭吃药,我慢点再来看你。”足尖倏地一转,他脸红着脸,大步地走了出去。 竹芽儿看向云飞远远离去,这才回过脸来,拿起手绢,低着脸仔细擦拭水轻烟胸前衣襟。 “这公子爷好是奇怪,怎么见了我便像做贼似的红着脸跑了?” 竹芽儿随口说着,她哪知道方才这屋里窜动着两股暖水似的情意波涛? 水轻烟让她这么一说,粉颊更是潮红。 她抿了抿嘴,唇瓣上残余的茶渍仍自散发着香甜。.“小姐,喝粥吧。”不知几时,竹芽儿已将热粥捧近水轻烟面前。“小姐,你脸好红啊!身子还烫吗?” 水轻烟脸上一躁,忙道: “没事,喂我喝粥。” 竹芽儿不明所以的坐上圆凳,仔细的喂起热粥。 竹芽儿一匙一匙的喂、水轻烟一口一口的喝,一室静默。 然而在水轻烟看似沉静的面貌下,却藏着一个好是强烈的念头: 若现在喂我粥的是向大哥那该有多好哇! 心思一念及向云飞,水轻烟只觉得这粥不是粥,而是方才那杯温茶,不再淡然无味,而是一抹清浅微甜的馨香暖气直直袭入心田…… 早饭后不久,一向好动不好静的水轻烟挨不过心中躁思蠢蠢,趁着竹芽儿到后头煎药,勉强的下床出房,打算到外头舒口闲气。 她走没几步,便见到回廊那端,青冽与赤龙两人正脸面含笑,齐肩缓步而来。 青冽几步走快,袖手一揽便勾上水轻烟的臂膀,稳住她的重心。 她浅笑说道: “听竹芽儿说你醒了就知道你耐不住坐,我和你龙哥哥匆匆忙忙吃了早饭,这就过来陪你了。”赤龙踏上妻子的步履后跟也很快来到。 水轻烟甜语: “就是你们不过来,我也是要去找你们的。” 赤龙沉缓一笑。 “哦?愿闻其详。” 青冽偏高着脸看向赤龙。 “到亭子里头说吧,她的腿上还有伤呢!” 赤龙走快两步,赶在她两人身前往凉亭领去。 走没几步,却见凉亭之中已然有人先行来到,待他三人再定睛细看,才知道坐在亭中的,原来是向云飞。 “轻烟妹妹,向兄弟是在亭子里等你吗?”赤龙话中有话的向水轻烟说道。 水轻烟聪敏灵慧,听他语气难得玩笑,哪不晓得他话中别有用意?两颊一热,略略撇过脸,哼了声说道: “他爱到哪就到哪,我还能控制人家吗?” 瞥见她眉眼含羞带怯,青冽也起玩心,便与丈夫一搭一唱了起来。 “那好,龙哥,既然轻烟妹妹与向公子无约,你先去将他赶走,我们再到亭子里说话。” 青冽不着痕迹的朝赤龙拧了拧眼,他默契一笑,作势便要进亭里赶人。 水轻烟眼见他拔腿要走,全没想到他两人存心捉弄她,心一急、唇一启,张口便道: “谁要你们赶人了?”话才出口,便知是着了赤、青二人的道。她撇了撇嘴,直觉得他夫妻二人好似看透了她对向云飞某种特殊情愫,她心上一窘,索性静声不语。 青冽知道这玩笑闹得她发慌了,正要出口告罪,她嘴还没开,亭子里的向云飞却因听见水轻烟的话声已然跨步站在亭边。 “轻烟、呃……赤大哥,你们、你们来了……”他说话原就不灵便,而与水轻烟又在四只眼睛的看照下双眸交会,更是让他莫名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青冽忽然松掉勾住水轻烟的臂膀,轻舒一气,勾过赤龙,便往亭子里走去。 “没想到连着两晚下雨,今天却热得有些累人。我们进亭子里坐坐吧。” 水轻烟忽然失去依靠,腿上新创吃力发痛,一时之间两脚站定不住,身子一个偏斜,眼见就要摔倒! “小心!”向云飞一步抢快,半屈着腰腿伸手抱住了她。就这么一瞬之间,水轻烟整个人扑进了向云飞的怀里,倏然瞳眸交望,两人皆是一阵脸红心跳。 水轻烟心知青冽是有意放掉自己,好让向云飞冲过来接住,虽然有些着恼她嬉闹过火,却又不好说些什么。 再说……再说,看见他这么急也匆匆的跑过来抱住自己,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她脸上虽窘得发热,却是难掩心底的欢喜…… 那,那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 向云飞忙手忙脚的扶起水轻烟,连声询问她是否安然。 水轻烟并无言口语,只是浅笑以对,软软轻轻的,透着红的脸蛋有着几丝尴尬,却是更多的甜蜜。 她轻哼一声,身子半偎在向云飞胸侧,跟他小心翼翼的脚步缓缓走进亭中。 青冽朝她古怪一笑,水轻烟立刻皱了皱鼻尖,作势微啧。瞬息怕她又再兴起闹人的念头,在向云飞身侧落座之后,当即扯开话题,清亮的嗓子说起话来。 “我给你们看样东西。”说着,她自腰中取出一条纯金长链,链上挂有一块绿玉,玉上刻有凹痕,仔细一瞧,刻着的是‘天’字。 青冽与赤龙两人一将这金链绿玉看得仔细,两人脸色瞬时一凛,原来玩闹的神情此际全然不见,四目一抬,皆是等待水轻烟再开口说话。 水轻烟指了指放置桌面的玉链,她出声说道: “若我说这是从那日袭击我的恶匪身上捡来的东西,你们猜猜,是哪个道上的兄弟来找我的麻烦?” 青冽向丈夫望了眼,转过脸,笃定回道: “绿玉上头刻了个‘天’,除了天刀帮,我可想不出别的门派。” 水轻烟抿唇浅笑。 “是啊。不过,既然有天刀帮,那也别忘了长贺门,这两派的掌门可是好得连偷袭埋伏都连作一块儿。”天刀帮门众练的皆是刀法,至于那些使剑的黑衣客,自然是长贺门的门人了。 遇袭一事赤龙夫妻二人已听竹芽儿说过了,只是细腻之处,竹芽儿也不尽清楚。 他们向水轻烟询问这条玉链主人的模样,水轻烟想了一想,才又说道: “那人全身黑衣,还用黑布罩脸,当时又一片混乱,我没能看清楚他的样貌。”记起那黑衣人暗器伤人,水轻烟着恼的撇了撤嘴。“不过,那人体格高大,身手比其他黑衣客高出许多,加上这条价值不菲的玉链,我想,这人在天刀帮中应该有一定的地位。” 水轻烟语毕,亭中一阵沉默。 片刻,赤龙启齿问道:“看来天、长两门是决心和我们杠上了。你心底怎么打算?” 水轻烟微一沉吟,才开口说道: “虽然我雪剑门称不上什么名门正派,却也不是武林中人口中的邪魔歪道,只是坏在我们终究是异乡来客,中原人士决心排外,才教我们与各个门派夹有嫌隙。眼下天、长两派既然不肯罢手,我也不会教他们欺侮到我们头上来。只是,我们在中原一向名声不佳,真要起冲突,也不好是我们先动手,再坏个恶名往自个儿头上放。”她昂起小脸,续声说道:“现在除了加强门下弟子勤练功夫以及各堂大小口间必须维持联系外,我想,各堂口还需多派些探子在各地搜集情报,若有哪个门派硬是要与我雪剑门过不去,我们虽不先动手,却也能事先防范。” 青冽拧了拧眉说道: “你一味退让,人家也不来领你这个情。要是他们想在背地里施诡计,只怕我们防不胜防。” 水轻烟回道: “先前就听说天、长两帮帮主有意联盟其它门派来找我们麻烦,若只单单因为酒楼闹事这个缘由,别门别派未必觉得是个理由,要是我们妄自行动,在他们手上落下什么话柄,只怕到时各路人马群起而攻,反倒成了我们自己往死路上寻了。” 赤龙缓声说道: “轻烟妹妹说的没错,一旦让有心人士抓到我们丁点过失,哪怕是寻常小事,也能让人夸张成轩然大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我们目前位处被动,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精蓄锐,若真有来犯,他们也未必讨得了好。” 青冽性子急烈直爽,听闻水轻烟与自己丈夫两人主意被动,心底并不快活。 但此举为的是顾全大局,即使心中有所不悦,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微一点头,随即又问: “静观其变、养精蓄锐那也应该。不过,这次的事情你要怎么了结?你想,天、长两帮二十多名门众全教你们杀得干净了,难道他们会轻易罢手?” 水轻烟摇了摇头。 “自然不会。”水轻烟掂起那条玉链,一握在手。“虽说我不主张主动出击,该有的警告却也不能少。等我从许儿园回来后,立即到天刀帮去走一趟,将这东西归还。届时,相信他们也该放聪明些,知道我们已然有所准备,若还想寻人晦气,决计讨不了好。” 青冽闻言一笑。 “好啊!老是站着让人打,这会儿总算能吓唬吓唬回去了!”瞧她兴奋的模样,全然失却了青水堂堂主平日的慎重气派,仿若个孩子似的,教人不觉心中有趣。 凉亭中人个个发声笑了起来,那些江湖肃杀之气便在这一时之间泯灭消减,而大事一经决定,也就无意再多讲那些令人着恼的烦事了。 扯开了江湖恩怨,亭中四人便闲话起来。 这时廊里走来个青衣小婢,盈盈往亭边靠,福身说: “禀门主、堂主,司马大夫来了,正在门主的房里候着。” 青冽浅道: “晓得了,下去吧。”小婢含礼而去,她回脸说道:“回房去吧,我和你龙哥哥去堂口打点事情,回头再来找你上 他夫妻两人起身而去,清风一转,这花园亭中只剩下向云飞与她两人了。 人声一静,甜蜜的感觉随着轻风卷浮起的桂香漫漫飘荡,一摇一晃、一晃一漾,以为无味的风色竟带着一种香甜的气息直在他两人心中盘旋,勾弹起心湖涟漪阵阵。 两人四目交望,脸上都红红热热的,好一阵子安静之后,水轻烟才先开口说话。 “我、我要回房里去了。” “我、我扶你。”向云飞牵扶着她的腰身,虽说他一向大手大脚,可对着水轻烟,原来粗鲁的举止却都成了小心翼翼。 他两人缓慢地在转回客房的小径上走着,水轻烟半昂着颈项,轻声说道: “明天一早,我陪你到许儿园找你师兄。” “不、不急,等你伤好、病好,再去不迟。”虽然挂念着失散的大师兄,可见到她伤痛缠心,向云飞眉头不禁拧了起来。 水轻烟知他是因关心自己而皱了眉,胸臆间霎时漾满欢喜。 她软声说道: “好,这两天我乖乖待着,等腿伤再好些,我再陪大哥一块儿去。你别皱眉头,不好看。” 她腾出只手去抚平他皱拢的眉丘,向云飞一径傻怀的笑,竟有种任她抚模自己眉头一生一世便是幸福的感觉。 他足下步履仍是一边前进,还来不及多贪享几分欢一吾,便听见水轻烟睡卧的门房内传出了叫唤: “是门主吗?老夫已在屋中恭候多时,请进来吧。” 水轻烟拐着步子月兑出向云飞的臂弯,眉眼甜甜一笑,轻道: “我进去了……回头得空,再和大哥说话。” 她笑靥旋身,一推门扉而入,回廊之中顿时只剩向云飞独自一人。 剩他独自一人回味着水轻烟唇边绽起的两朵笑花,痴痴发傻…… 为免水轻烟病情反复,青冽与赤龙等人自然是央着她在堂中多待些时候,好让司马大夫为她悉心调养。是以,虽然水轻烟好动,可在众人的看顾之下,也只好乖乖听话的养病养伤。 何况向云飞速着几日守在身边,老担心她觉睡不够、药吃不足,一拣到竹芽儿没空服侍她用饭吃药,他总独揽了这些事情来做,亲自劝她吃饭喝药。时而又怕她闷得无趣了,见不到她笑,是以,常陪在她身边,或在床畔、或在亭中,随时同她说些闲话。几日下来,水轻烟备感宠溺,竟让她觉得这日子若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了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连着吃了几日司马大夫精心搭配的饮食、喝着对症煎煮的汤药,再加上她原来的身子本就不坏,水轻烟腿上与身上的伤病自是好的快了。 这日早晨,水轻烟喝过药后,正坐在亭子里吃着向云飞为她盛好的莲子羹。此际,闲情正浓、逸兴正好,只是全没料着自外边兜转回堂的赤龙夫妻二人竟带回个恼人的消息。 赤龙夫妻两人敛目含眉的自廊边走来,眼见水轻烟与向云飞两人正在亭中,即刻转进花园,踏步而来。 “你们回来了。”水轻烟放下手中退了温的甜水,软声笑话。 但见青、赤二人神情凝肃,不似平常,水轻烟当即感觉有所不对。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你们两人脸色这么难看?” 青冽微微颔动螓首回道: “是有事了。” 水轻烟凝眸而望,赤龙接着说了下去。 “青、赤两堂探子探回的消息,说是八月十号,天、长两派便要联合其它大小门派,由各处向总坛闹事,他们自称中原联盟。其中有几个江湖上颇有盛名的大帮会也将举足参加……眼下真正参与闹事的派门究竟为数多少,我们尚不能确知,只知道两边一旦冲突起来,我们将有一场硬仗要打。”赤龙回望青冽一眼,再转面看视水轻烟之时,已见她眉目凝敛的紧肃。 “是我轻忽了……想来他们早就在私下暗自准备,只待时机一到,矛头便对了上来……” 她语毕,亭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待她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说道: “我回总坛去。” 青冽微愕。 “你自己?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水轻烟定定颔首。 青冽惊道: “那怎么成?你是要我们放你一人独自犯险,却不让我们跟着你做些什么?那怎么成、那怎么成?”她迭声急道。 水轻烟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了。你们听我说,”她微一顿口,复续接道:“眼下我立刻策马起程,至多明日午前便能转日总坛。你们别忘了,雪剑门在外有青、赤、白、黑四色水堂,在总坛,还有一个外人所不知的黄水堂……” 话到此处,赤龙恍若有觉。 “你的意思是……” “我先行回到总堂安排并且安定人心,哥哥姐姐则立即与黑、白两堂堂主自四个方位向总坛围抄,跟在参与中原联盟的派门之后,若他们之中谁有不利于我们的动作,四水堂堂下便各自视情况反应,再一路回返总坛支援。” 青冽瞬息凝思,眉眼一定,唇角紧扯着回道: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现在马上召集青水堂所有门众预备回返总坛。龙哥,你也快回赤水堂去。”边说着,她一边拉起丈夫急匆匆的要走。 赤龙沉稳的缓住了她的行止,轻声向她说道: “你别急慌了。我这时立便回转赤水堂,你也立刻为轻烟妹妹与竹芽儿备上两匹快马。既然一切已有行定,切莫因为慌急而误了大事。”他出声提醒。 “两匹?”一旁的向云飞忽地插口说道:“那我怎么跟?” 水轻烟轻疑道:“你要跟?” 向云飞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自然要跟啊!我说过要保护你的!”他可以不管雪剑门的兴衰,可他怎么能够不在意她的好坏? 外头那些门门派派围聚起来要向她寻麻烦,就算自己再不济事,他也绝不会放着她与那些暗地袭击人的鼠辈拿命拼斗的! 水轻烟微微一愣,凝望着向云飞认真而坚决已极的表情。青冽闻言,举目看望着丈夫,赤龙心中暗自作想。 “我知道了。”赤龙颔动颈颚,拱手朝向云飞一揖,道:“如此,门主、向兄弟,请准备上路。” 第九章 林间小径上,三匹神骏高壮的马儿正疾速骋驰,时而三马并骑、时而一线直冲,过早过午,一路未有间歇的直往目的地不住喝策而去。 落日偏斜,径边花叶枝条不知是让晚来凉风抚搔的声声婆娑抑或是被疾行的马儿卷起一阵阵的颤抖,枯败的夏花秋草漫天飞散,残萎的枝叶腐花落寞垂条,随着落日月升,枭鸟倏忽发啸,夜中萧索更见鬼魅寒凉,原来天边仅存的夕阳残色此刻已然再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稠得调化不开的黑浓墨色,伴随着遗落在红尘俗世的点滴晶莹一同催化着寒意渐深。 曲径中,三人不住喝声策马,为的是在明日午前赶回总坛。座下马儿骋驰快意,夹道景物逆身飞走,落地的冰凉仿佛飞瀑四溅,化作片片帘幕。水轻烟领在向云飞与竹芽儿之前驰走,此时不免暗幸三匹座马神骏,若非如此,一连跑了五六个时辰未曾休憩,若是一般寻常马儿早就月兑力而死,哪还能在这雨夜中奔足。 落雨纷飞,未有停歇,雨势交织缠绵,看情形,这场雨可能还有好一段时间要下。 水轻烟一心赶路,虽然浑身湿腻沉重,却仿若无觉,仍自呼喝着座骑在山道中弯来转去,心念既专且定,就连身后向云飞数次清声呼唤竟也恍惚不闻。 她一个兜弯马蹄,领着身后两人便要往一处较宽的山径上转去。 马蹄没踏几步,忽见数十尺之前,有十多道红艳艳的火光倏忽在林叶之间耀耀窜动。 水轻烟心中一时起疑,奇怪着这入夜的山林里怎么还有这么些人徘徊穿梭?十数条火光皆在一块固定的范围内漫步游走,火头时高时低,骚动的枝叶????,似乎毫不理睬冰冷的雨水在身上火上乱打,只是一径的在前头的路上不住来回。 水轻烟不觉的揽辔止步,目露迟疑的朝前头往来的光影凝神看去。 “小姐……”后头的竹芽儿喝马赶到了她身后。 “前头不就是那日我们遭人袭击的地方吗?”她低声说道。 水轻烟一经提点,当即记起。 “是啊。怎么入了夜,还有这么多人在林子里头走来走去?看那样子,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拧了拧眉,心中猜疑着。 向云飞停在一侧,接口说道: “应该是个重要的东西才是。” 马上的水轻烟凝目回望他一眼。 “要不,”他续声又道:“怎么连这样的雨夜里都还要举着火来寻?” 水轻烟轻咛一声,甚是赞同他的说法。 “小姐,我们现在过去吗?这是从青水堂回总坛的要径……” “找!再找!要是没将东西找出来,谁都不准休息!” 竹芽儿话说一半,前头忽然传来一句吼叫,声气甚是急躁。 水轻烟微一凝想,当即说道: “我去瞧瞧。” 夜黑如魅,星月惆怅,水轻烟矫捷利落地翻身下地,吃了雨的衣裳迎风飘动不起,只有外罩的薄衫袖摆还能孤寂的摇晃个几下,光不灵、芒不济,她只影俏立林径,恍惚之间,竟似个月兑走地府的鬼魅,浑身妖异的站在雨中。 脚下轻功正要祭起,忽然身后轻细的踢踏两声,显是落足之音。 “我跟你一块儿去。” 向云飞翻下马背,大跨了两步,随即在她身边一站。 水轻烟素知他做事总是有分自己的坚持,也知他是关心自己,若真是想劝,也是劝他不走。 她淡声一应,吩咐竹芽儿小心看好马匹,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便与向云飞朝前方火光纵身而去,离那伙人马七八尺远处的草丛后悄声并肩蹲下。 水轻烟曲指算数了眼前不知是找着什么的夜中怪客,十来个汉子身上皆悬着一柄大刀,或在腰间、或是背上,映照着自个儿手中的火光,时明时暗,围着中间一名只说话不做事的高大汉子,像陀螺似的东旋西转。 须臾片刻,那十来个人并未在丛中有所收获,那居中而站的壮汉子怒声叫道: “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的翻?!” 这人一说话总是又凶又怒,水轻烟虽然识不得他,却直觉对这人反感。 那汉子发完凶,忽然其中一人站挺起腰杆子,火光直朝那汉子脸上一照,开口说道: “大师兄,我们在这林子里前前后后找了好几天了,别说是二师兄埋伏的地点,就连周围四五十尺我们都翻得烂了,还不是连个屁也见不着。说不准那东西早教人给捡去了。大师兄,大伙浑身都湿透了,你就别再要我们找了。” 那人话才说完,被他称叫大师兄的汉子走了过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什么让人捡了?搞不好是你们之中的谁赃了去!师父说了,只要谁能将他吴家的传家之宝找回,这门主之位便由谁来继承。好不容易你们二师兄死了,现在就只剩我才能继承掌门之位,眼下只需要找回这块传家之宝,讨得师父他老人家欢心,让我接了掌门,日后吃香喝辣哪还会少了你们吗?”他口气忽然转恶,狠狠又道:“你们给我听明白了,要是谁敢将那东西私自藏起来,要我发现,我非整得你死去活来不可!”那叫高鹏的汉子背着水轻烟,又叫又骂的兀自发狠。 那挨了打的师弟不敢再开口,闷声不吭的退到一旁。另外有个男子抖胆张口,向高鹏提醒道: “大师兄,可后天我们要和长贺门领着其它帮会进攻太湖,要是没赶上会合,师父他老人家是会……” 斑鹏说道: “蠢才!就因为这样我才让你们连夜的找。东西不仔细找,净在说些废话。别给我嗦了,那条玉链子你们一定要给我找出来!” 他一声斥喝,那十人当下不敢再说,继续又往草丛中翻找了起来。 “玉链子……”水轻烟微呢一声。“原来……”她窃笑,心中霎时明白。 听了这一番话,水轻烟便晓得这群人原来是天刀帮门下弟子,心里正想着该要如何应对,脸上忽然一阵冰凉湿黏,她忙着回神一看,却见向云飞正拿着他湿透了的衣袖往自己的脸上擦。 “向大哥?”水轻烟低声呢喃。 “你脸上发上都湿得透了……”说着又伸过手去擦她的发。 前些天生病,为的就是淋雨招风,眼下又见她满颊凝水,向云飞不安的都忘了自己是与她过来探看情况的。 水轻烟心中好笑,却又怕行迹让人发觉,她喉间硬是忍笑,低低在他耳畔说道: “我的脸湿了,你的衣袖不也一样吗?” 向云飞愣了愣,立即明白其意,随后傻呵呵的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水轻烟看他也是满头满脸的雨水,但却半点不予理睬,就连眼前人是友是敌他也浑不放在心上。 知他关怀自己更甚于关心一切,甜甜暖暖的情意霎时淹没了心房,恍惚之间,倒似连她自己也忘了眼前的那群人,正是要向她找晦气的。 心中情意暖暖,她不自禁的悄声问道:“你要是宠惯了我,待英雄大会后,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向云飞闻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张开了口,正对水轻烟略低的脸说道: “你要是喜欢,我便一辈子宠你、待你好,让你欢喜!”他情意急切,忘却两人躲在暗处,话声与动作一时放大,立即引起天刀帮门下弟子惊觉。 “谁?谁在那?”高鹏眼目机灵,趁着众师弟火光”照,当即发觉了他两人的踪影。“哪来的贼子?!”高鹏大声一喊,手中大刀月兑鞘而出,飞身朝他们扑来。 向云飞眼见众人朝他与水轻烟围聚而来,当下将她扳在自己身后,双掌成拳,警醒心神护在水轻烟身前。 来人脚程甚快,瞬息之间,手中大刀便已破空朝向云飞门面劈下。向云飞原想侧身躲开,却又怕刀落之际会伤到身后的水轻烟,他心念一定,预备以一双肉掌接下高鹏来势凶猛的大刀。 “大哥!”叮当一声清响,眼前那柄亮晃晃的利器忽然荡开了去。 向云飞斜眼一睨,瞥见身后的水轻烟已然软剑在手,为他拨去眼前来刀。 “轻烟,没事吧?”向云飞心急叫道。 水轻烟唤道: “人多雨大,别斗,我们走。” 向云飞一声应诺,双掌击飞了几名天刀帮弟子,便与水轻烟转身要走。 “轻烟?软剑?”高鹏忽地灵光一现,高声叫了起来:“雪剑门的水轻烟水门主?哈哈哈哈……好!瞧我抓你去师父面前立功!” 水轻烟不知这人打哪知道自己的名讳,心下正是犯疑,高鹏便已举刀冲向她的后心。 水轻烟倏感身后杀气腾腾,忙不迭回手送剑,与其正面迎击,刀锋剑刃两相触碰,霎时激出点点金光,灿灿耀眼。 水轻烟没料到他力大招猛,手上承力不住,虎口煞是疼痛,一连退了几步,缓下对方冲势。向云飞回望她受敌袭击,足尖一旋,发掌便向高鹏胸月复打去。高鹏未料他出手既急又快,回防不及,胸口砰地挨了一掌,闷咳一声,向后翻倒。 趁着这间隙,水轻烟急声叫道: “大哥,留着气力为你师父去争武林盟主,别浪费了白前辈的神妙高招。” “小姐!快上马!”后头的竹芽儿听见林间传来打斗之声,夹足一蹬,迅即叱马赶来。 “轻烟上马!”向云飞足下一点,朝前方驰来的马儿翻身而去,顺长的身形瞬即坐落马背。他只手提缰,策马朝前奔去,健壮猿臂随着微弯的腰身向外舒展,一个怀抱,便将泥地上的水轻烟拥上马来。 马儿四蹄齐迈,狂奔若风,连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向云飞三人便与天刀帮门众遥遥相距。 马儿在夜雨之中不知又跑过了多少时辰。此际四野灰烟漫漫、绵白的云朵也渐渐剪出了身材,雨势退减,仿佛天色就将微曦。 急跑了好一阵子,向云飞见马儿似乎累得有些月兑了力,脚步不稳,于是他慢下了座骑,任它缓缓在道上行走,让马儿得以稍稍喘息。 马儿信步走了一会儿,让他簇拥在怀的水轻烟忽然浅浅发出话音问道: “……向大哥,你知道你方才说那话的意思吗?”她一语道毕,脸蛋儿便软软垂落,不再言语。 向云飞向来想事缓慢,水轻烟忽地这么问他,他一时弄不清她所指为何。 想过了好一阵子,这才知道她说的是先前在草丛边说的那些话。 向云飞腼腆的热着脸、搔着头,他低声说道: “我自然知道。” “我是说,你知道那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吗?”她轻声续问。 向云飞侧脸在她鬓边,示意不解她的话意。 水轻烟回眸而望,软声解释: “你说要宠我、疼我……要一辈子……向大哥,你知道这意思吗?”一思及当时他说这话的口吻,她便难掩心中甜蜜滋味。 向云飞闻言微怔,这才醒悟她话中真正所指。 “一辈子……一辈子便是两个人要长长久久的相处一块儿,那……那是只有夫妻才会有的……就像我爹娘那样……”水轻烟相信他能听懂自己的说话。 向云飞一阵无语,胸中顿时积满翻天思绪。 见他莫名沉默,水轻烟心中倏地凉了半截。 “向大哥……你想的不是这样的一辈子吗?” 向云飞沉默不语。 水轻烟当他因为月兑口之语纯属无心,是以此时才会这么口齿难启,蓦地心中一阵委屈,身子微一轻颤,便想翻身下马。 “你、你……” “你若不是这么作想,那便不要抱我。男女授受不亲,我要下去。” 适才她话已说的白了,一直潜存在心底的情愫已然昭显在他的面前。原以为他待自己的好也同自己对他的情意一般,却没想到他竟是这种沉吟犹豫的表情,仿佛是她逼着他为一个困难的题目做出艰难的决定一般。 “那马方才没人管束,早就和我们跑月兑了……” 他话说一半便又顿住了口,水轻烟以为他是因为她失却了座骑这才怀抱着她,同骑而行。 水轻烟此刻不单深觉委屈,尴尬窘困更是积塞满心。她眼眶一红,眼泪便似要奔夺而出,手拐子朝向云飞一撞,趁他不防之际便要下马。 向云飞胸口挨撞,虽然颇觉吃痛,可眼见水轻烟要负气离去,他全然不及睬理胸疼,连忙快手抱紧了她。 “你生气?为什么?”向云飞心思灵转不快,对水轻烟的负气只是半知半解。 “你快放我下来,是情人、是夫妻才能这样搂抱的。”她语露泣声,负气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向云飞灵心一动,却又静了一阵,然而手上劲道却未有松放,跟着马蹄子踏动着心底一分隐隐的欢喜,他才开口说道: “你……你你真的想我陪你一辈子吗?” 向云飞突来一语,水轻烟闻言微怔。 “我全身上下模不出几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你……真喜欢我陪你做伴吗?” 水轻烟止住轻泣,回过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瞧。 向云飞麦黄的脸面上突兀的浮散着浅红光晕,欢喜的神色与先时沉默的表情大是迥异。水轻烟望傻了他充满喜色的面容,一时悄声无语,竟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只见向云飞回视着自己的双瞳欢喜说道: “你不嫌弃我这穷酸小子吗?如果、如果、那我一辈子……便一辈子与你……” 他腼腆地支支吾吾着,虽然字句破碎的难以拼凑,水轻烟看他的表情却已了然于心。 她转忧为喜,飞红着双颊软声轻道: “我嫌你什么?你只要真心待我好,那可比什么都还教我喜欢!” 她知道他素来不会说谎,先前那样迟疑的表情……啊!定是和自己陡然听闻他初初表露心迹心中顿然诧异一般,并非因为她月兑口而出的情意教他感到为难。 一想通此节,水轻烟便为着自己的急躁莽撞懊悔了起来。 “你……疼不疼?”方才气恼的撞了他一下,也不知碰得重不重?她歉疚地偏眼瞧他腰肋,怜惜的伸手抚揉,动作轻柔的像是要为他将身上的痛楚丝丝抽离一般。 向云飞微微一愣,马上又浅声笑着说道: “我皮坚肉厚,不痛。” 他一阵傻笑,令水轻烟顿感释然,同时也教她备感窝心。 她心思一转,弯反过腕去解下颈间一条链子,慎重而仔细地将它塞进向云飞怀扣她的掌中。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现在将它给你,就当是……就当是……”她脸上一红,那“定情物”三字怎么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两人已然相互倾诉了情意,就是向云飞再钝、再傻,见了她如此行止,他也该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将她绵软柔荑与那条链子紧紧握在掌中,没有月兑口而出的情意已然在他的指掌之间尽数递给了水轻烟。 “你给了我这个,可我却没东西能给你……” 水轻烟笑靥如花、艳比红枫,她凝眸以望、淡声柔语,编贝微启的轻声说道: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只要你待我好……一辈子真心真意待我好……” 向云飞望进她如波双眸,情意缱绻,神魂不禁微之晃荡,忍不住便在她嫣红的颊上亲了一亲,悄声说道: “我会待你好,一辈子都真心待你好……” 水轻烟唇抿笑花,羞红着脸蛋低下头去。 不知何时,金阳已然初升,天际夜衫褪尽,灰蒙蒙的天一丝丝的亮了,泄满一地的金光暖阳,犹若马背上那对互吐情意的男女,情与意的真诚交会,温热了两颗年少的心…… 天已亮的彻底,走在通往太湖总坛的路上,水轻烟一直倚偎在向云飞温柔的双臂里,偶尔两相宁静、偶尔两相低语,弥漫在两人身周的绵绵情意仿若长水细密不绝,似乎这一刻时光代表的便是完整的幸福。 纵使马儿足步偶有颠簸,却颠不散溢流两心之间的欢欣情迷。道远波折,却折不断两厢互倾的心灵。 道长漫漫,座骑行路亦也慢慢,真情正自浓醇,两人心念沉溺于两情缱绻,眼前这路究竟要走多长多远他们是压根儿没有清醒想过,就连一直尾随其后的竹芽儿也教他俩完全冷落。 放任马儿随意前行一阵,此处离太湖总坛已然不远。 放眼望去,前头不远处有座茶棚,水轻烟心神回过,体贴三人连夜奔走,已然疲累,她秀颈微偏,转过脸去和向云飞说道: “大哥,咱们到棚子里买点茶水食粮再行上路。” 向云飞原就疼爱水轻烟,这时与她心心相印,她说的话又哪会反对?当下朝后边的竹芽儿招呼一声,便策着马儿朝茶棚前去。 算算时辰,这时也不过是卯末辰初,虽说寻常人家应该都已早起忙碌,可在这茶棚里的热闹景象却实在太不寻常。 这棚里景象太过诡异,马上的向、水二人心中打量了起来。 茶棚这时来客多得连椅子都不够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衣装都作武人打扮,或另或女、或老或壮,人人手上都带有兵器,分明是些江湖人物。里外散坐成群,服饰相似者各据一方,显然是界于门派之别。 茶棚里外人声虽吵,可又壁垒分明,若是不同门派的人偶然眼神交会,总是稍触即逝,像是特意回避什么一样,表面虽假作随意,气氛却尴尬得突兀。 水轻烟挑唇冷笑一声,心中已暗自估算。 这些人当真作假的厉害,就算没料着我们会先得了消息,知道有个什么中原联盟来寻麻烦,可这许多江湖人群聚在这破烂茶棚,任谁看了哪不晓得有鬼?这般做作,当真欲盖弥彰。 眼前虽有近百来人,可水轻烟一向无畏无惧,哪里怕他们这样声势? 茶棚里这势头向云飞也看得清楚了,他还未开口说话,后头赶上的竹芽儿便在他俩身边开口问道: “小姐,还下吗?” 水轻烟挑眉一笑。 “为何不?”说着,轻扳开向云飞揽在她腰上的手,靴足一蹬,身子便飘飘下了地。 向云飞与竹芽儿见状也跟着点足落地,将马儿牵向一旁挂着“茶”字的长杆子边一系,三人便往茶棚里头走去。 水轻烟回过头向向云飞说道: “还得赶路,站着喝口茶,点心提着路上边吃。” 向云飞点头称是,竹芽儿转进去买茶买饼。 左右看望了阵这座破小茶棚,向云飞忽然说道: “前一次是和你坐在棚里喝茶,今天却是站着的。” 水轻烟微微一愣,旋即掩唇笑道: “是啊。只可惜今天没有沾了泥的馒头。” 向云飞知道她是在说自己那副饿死鬼的模样,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捂着头傻傻地笑。 忆起两人初初相遇那日,又再想到今天与向甬云飞心意相通,温馨情意,不由得又令她心头发甜。 “小姐,喝茶。”竹芽儿尾指勾着一包绑了线的油纸、掌上捏了三只茶杯,朝两人走来。 他两人各接过一只杯后,竹芽儿随即挑高了纸包,朝向云飞说道: “公子爷,今天你顾不顾点心?”迎面便向他送上。 向云飞晓得她打趣自己,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伸手接过。 “我今天会顾好它,不让点心沾了泥。”话才出口,水轻烟便与竹芽儿两个笑弯了腰。 三人笑了一阵才将茶喝干,准备上路。 人还未蹬足上马,便听到后头一阵蹄声隆隆,像是有大队人正朝此处急奔而来。 “大师兄,前头有座茶棚,我们在那儿喝杯茶、歇歇腿吧。” 一句听来有些熟悉的问话声后紧接着一声重重的问响,水轻烟心中才觉得奇怪,那马蹄声便已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放眼一看,果然奔来的十多匹马上其中有个一面之缘的人在。 竹芽儿认出了那些人,她悄声靠着水轻烟低喃一声: “小姐……” 水轻烟知她心意,只笑了笑说道: “不理会。我们走。” 哪知她才正要上马,来人之中为首的高壮男子却开口亮声喊道: “哟,这不是雪剑门的水门主吗?失敬失敬,我们兄弟应该下马来跟你好生问候一番才是。怎么,才见面,你就要走了!”这说话之人便是昨晚交过手的高鹏。 斑鹏率先跳下马背,天刀帮其他门人纷纷蹬足跟进。 他这话一月兑出口,茶棚中原来嘈杂的话声霎时一静。眼见这红衣女子正是大伙将要群起围攻的一派之首,在座之人莫不是兵刃紧握心神高提。 听他出言嘲讽,又将自己身分在众人面前点破,水轻烟心思灵敏,自然知道他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晓得这人的鬼心眼,水轻烟哪里这么容易由着他作怪? 她心念电转,假笑了声,当即开口说道: “还好高兄来得早,要不然……”话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眼底流转着一副变化莫测,惹得所有人都紧张的朝她盯视。 斑鹏以为她要闹什么玄虚,随口便粗声的喊了一句: “怎样?” 水轻烟笑而不语的自腰间模出了块玉佩,串在玉上的粗长金链悬着空在那边晃啊晃的,金光耀眼,甚是引人目光。 “要不然啊,这块拣来的宝贝我就要拿到当铺里换盘缠去了。” 她改手指挑金链,掌大的绿玉顺势滑落,便在百来双眼前这么摇摆了起来。 斑鹏忽觉眼前这东西煞是眼熟,没个弹指的工夫,他当即醒悟,出口便狠狠骂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鬼丫头拿走!还来!这是我天刀帮的东西,你这邪魔歪道没资格碰它!” 水轻烟听他出言不逊心中自然有气,可她偏不跟高鹏恶言相向,反而无视于他的存在,径自嬉闹玩笑。 斑鹏愈见愈恼,当即口不择言口的骂了出来。 “你这邪教妖女,原来不只是杀我师父爱子的凶手,还是个偷东西的贼!” 水轻烟闻言一滞,怒眉而问: “谁稀罕你们天刀帮的东西?这是拣的。还有,我又不认识你师父的儿子,他生他死,别往我身上赖!” 斑鹏冷哼回道: “那日背后中你一剑的便是我师父的独生爱子。不晓得你剑上动了什么手脚,我师弟他一从外边回来便再挨不住,毒发死了。”他口中只说那日,不知真相的人哪晓得做这下流偷袭行径的是他天刀帮的人?经他口中这么一讲,倒似做恶的真就是她水轻烟。 水轻烟怒声说道: “谁剑上喂毒?你乱栽赃人!”手摇金链,绿玉一翻在手。 “你别信口胡说,她剑上干净得很,才没做那些下流的诡计。”那日林间缠斗,一切状况向云飞最是清楚,见高鹏出口诬赖,他自然挺身而出,为她护卫。 斑鹏冷声说道: “你是什么人,竟敢维护这邪教妖女?” “我叫向云飞,我……”实心眼的向云飞认真地回答起他的问题。 水轻烟拧了拧眉,断了他的话说道: “大哥,这些人蛮不讲理,我们别理了,走吧。” 向云飞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便要翻上马背。 斑鹏见那传家绿玉就要从眼前溜走哪肯甘心?他呼叫一声,当即大刀在手,揉身便向水轻烟扑去。 向云飞见他二次向水轻烟袭击,心中很是不悦,当下掌势一摆,便与高鹏打了起来。 瞬息之间,向云飞以一双向掌和高鹏往来了四五十招,虽然高鹏手中大刀丝毫没有伤到他,但迭生险象,却已教马背上的水轻烟备感紧张。 “公子爷!接剑!”竹芽儿一翻贴腕短剑,迅速朝他抛去。 向云飞一剑在手当真势如破竹,高鹏虽然大刀在手,这时却占不到一点儿好处,大刀对短剑却开始连显败象,逼得高鹏招招后退。 又过二三十招,高鹏渐感有些应对吃力,他鬼怪心思忽地一转,开口大声叫道: “你不是要为你师父争武林盟主吗!你该打的应该是马上那个妖女,不是我这名门正派的弟子!” 向云飞闻言微愕,心神微闪。高鹏趁着这个间隙,大刀斜降掠破他右臂袖管,勒出一道血痕。 水轻烟见他受伤挂彩,心中一紧,疾声唤道: “大哥!” 斑鹏眼目灵敏,看水轻烟如此焦急的情状,便猜想她与向云飞关系并不寻常,于是又再喊道: “你要是不杀了这邪教妖女,就算你上到英雄岭、打败了所有英雄好汉也没有人会称你一声武林盟主!” 向云飞全然不解其意的出声问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她、她是我的……” “她是邪教妖女!”高鹏猜想他是要出口维护水轻烟,于是抢白一句,断了向云飞的说话,借以激得水轻烟下场饼招,好抢她手中金链。 可他哪里晓得水轻烟未被激怒,反倒是向云飞动了真气。 向云飞竖眉一喝: “她不是妖女!”手中短剑斜斜划出,由上而下,像是勾弯一道月痕似的朝他腰月复破去! 这招还的又急又快,高鹏全然不及防范,嗤地一响,他襟前衣衫让向云飞手中短剑破出了道弯月似的长口,衣破血溅,高鹏不由得连连后退。 “落、落月剑法?你是白诗海的徒弟?”茶棚中,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矮汉子忽然叫道。 “我……是。”向云飞讷讷应了声。 斑鹏一听,心下一声冷笑。 “好哇!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竟跟邪魔妖女鬼混?!”他作势罢斗,故作惋惜地说道:“兄弟啊,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何必为了一个妖女弄得自己身败名裂?你要让你师尊蒙羞吗?你要打败了天下英豪却不得武林盟主之名,教你师父伤心吗?” 向云飞一听,心下大为震撼。 “我、我、那、我师父他……”他原就不是个说话灵便的人,心中思绪一经打乱,那更是说不清话了。 斑鹏趁势追击,道: “难道你不要拿武林盟主的名儿回去见你师父?” “我、我要!”他急道。 斑鹏又对向云飞说道: “可是你跟邪教厮混,武林盟主是不能交给这样的人的!”他朝同门斜睨一眼,几名天刀帮门众会意的悄声走开。 “我我她……不是、我……”他满脑子混乱,出口的全是不成句的单字。 斑鹏看他混乱已极,时机已然成熟,开口便问了句: “那你说,你是要这妖女还是武林盟主?” “我我要……” “啥?武林盟主?”向云飞一语未断,高鹏却已高声接下了他的话。“好!迷途知返才是好男儿!”他反身扬刀,朝着这棚子里的武林同道高声说道:“想来是这妖女在这位兄弟身上施了什么妖法,今天各位就当救人,在此诛杀这妖女,救回白诗海前辈的徒弟!” “你、你不能伤她……” 向云飞神思迷离间,自唇边逸出这么一句,可是这时群情倏然激愤,他这样轻声细语,又哪里有谁能够听到? 斑鹏扬刀一挥,棚中近百人撞翻了桌椅相继站起,人人兵刃在手,仿佛下一刻便要往水轻烟身上刺落。 水轻烟不敢相信地望着远处定定不动的向云飞,口中喃喃无觉的反复喊念着: “大哥、大哥……” 见他站在原处呆怔着与自己对望,水轻烟忽觉耳边传来一声破裂,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却又不见踪迹,只觉得心头疼痛…… “小姐小心!”竹芽儿忽地向她尖叫一声。 水轻烟突感座马长嘶人立了起来,她来不及反应,眼见就要落下! 竹芽儿千钧一发的抄抱起水轻烟,身子一个飞旋,便与她同坐落同一匹马上。 竹芽儿怒道: “狗贼,放暗器打人!”她暗自庆幸马儿虽死,但主子丝毫无损。 斑鹏哼声叫道: “妖女该死!” 他暴喝一声,棚中百人瞬时如潮水暴涌冲出。竹芽儿眼见势头不对,兜转马首当即要跑。 在她身前的水轻烟神思依旧惊讶,僵直的目光仍在远处的向云飞身上紧瞅不放,就连竹芽儿清喊了声:“坐稳了。”她亦浑然不觉。 竹芽儿喝斥一声,马儿当即开跑,后头追兵哪肯就此甘休?自是拔足跟进。 “轻烟……”眼见着马儿反向而行,向云飞这才醒悟过来。 他连忙要向前追去,可手足与身上大穴却让天刀帮的门众给制住了。 “兄弟,”一名不相熟的汉子挡在他面前说道:“既然回头便别再犯错。” 向云飞闻言一怔,身子僵直的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领着众人去追水轻烟的高鹏转了回来。 他一声叹气,极惋惜地说道: “唉,可惜给跑了。” “……跑了……”向云飞唇齿喃喃。 斑鹏邪邪笑道: “是啊。唉,向兄弟,你别担心,明日我们会师太湖,直捣邪教总坛,到时你亲手杀了她,建下大功,这‘武林盟主’的宝座还有谁能跟你争?” “武林……盟主……?”向云飞依旧僵直不动。 斑鹏暗暗冷笑,高声一呼: “各位正派的师兄弟们,请随我们到福多客栈会师,明日我们再一块杀到邪教总坛去!” 百人一阵高呼,顿时齐步奔走。 在这轰天齐步的喧扰声中,向云飞觉得自己也跟着在走。 可他是怎么走的,他不晓得。他走了多远,他不晓得。他走到哪,他不晓得……他神思晃荡,只知道在这拥挤的长长人龙中,他是自己一个人独自走着,身边空空荡荡,竟有种全然的孤寂。 他有种感觉:他的身边,没有了她。 第十章 “小姐……” 夜深入魅,细雨虚微,高楼阁,薄烟水,风扰蒸云,月隐星淡,是夜,秋意微微,然而楼中之人却甚感风寒刮骨,恍惚隆冬已至。 “小姐……你、你别不吃不喝,连话都不说好不好?我、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我我……” 竹芽儿自驾马奔离那座破烂茶棚后,不过晌午,她便牵领着离魂似的水轻烟回到太湖总坛。 水轻烟一回到坛中,便在这临近湖面的楼阁中一直呆坐着,时至此刻,已然丑时有过,楼高风摇,水轻烟已然在这座楼阁中呆傻了六七个时辰不止了。 她不言不语、不说不笑,甚至没有吃喝、没有动作,就是一点喜怒哀乐的表情也无法自她苍白而迷茫的脸神中窥出丝毫。 大敌当前,坛内门众接续回报敌情,水轻烟恍若未闻。夜入深邃,近心体贴的竹芽儿舍不得她这样迷离愁蹙的困坐一处而陪伴左右,她亦似神思不觉。 她就像掉进了一个只剩她自己的境界,这地上的一切人事景物仿佛在某个瞬间悄悄的泯灭了踪影,完全月兑出她五感所能捕捉的范围,只剩胸臆里的那颗心,还残有着惟一一抹难以明白的思绪。 她倚坐高阁,冷凉的手臂紧紧贴附在围栏之上,头颈倾靠着、长发低垂,眼见着湖雾摇荡,夜景旧如往常一般美得近乎鬼魅,水轻烟迷乱的心思忽然有着惊觉,惊觉着这人事的变化竟更胜于四季的变迁。若不,为何只在一瞬之间,那个与自己情意相倾的人竟会以那么迷离而失神的眼色与自己对望? “……我不懂……” 竹芽儿恍然一惊: “小姐?你、你说话了?”六七个时辰下来都没听她开口说过一字,甚至是一声叹息,等得她心急如焚。 水轻烟这时两眼空洞地呢喃吐出了三个字,虽然只是短短三字,却令竹芽儿欢喜的上了天了! “小姐,你累不累?我们回房休息好不?”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轻烟收束心神,眸光黯淡的回望她。 “竹芽儿,你懂吗?” 竹芽儿不知她所指为何,只能怯怯的摇着头。 “……你也不懂?我也是,我也不懂……”她喃喃呓语,又再别开脸,呆望着白烟升冉的太湖。 好不容易挨她肯说那么些话,竹芽儿再耐不住性子,开口便道: “小姐,你是要我懂什么?你再跟我说说话,我就会听懂。我一懂了,跟你再说话,那你也会懂了。”连说了一些懂啊不懂的,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可她忧心水轻烟这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模样,就是再说些什么怪得不成语句的话她也不管了。 水轻烟软软回过脸,眉微蹙、唇薄抿,神思淡淡,凝眸看着她好些时候,那仿佛再不开启的檀口才又幽幽的说了。 “我不懂,大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人家骂我妖女,他会生气、会抡拳打人,可怎么到了最后,他却用那种扑朔迷离的眼神看我?他知道我不是妖女,他也说我不是妖女……可为什么最后他却没跟我们一起走……我不懂……”她幽幽地说着,眉睫间的愁苦与难受愈渐愈浓,点点滴滴,尽数汇聚在她那秀美的面容。 她停了字句,没再说话。竹芽儿也没了声音,因为她不知该说什么话。 待过片刻,竹芽儿心中难过的再也挺不住,眼眶里的眼泪一掉,两手随意在脸上乱揩,张口说道: “我知道小姐说的是公子爷,我也不懂他为什么没有跟我们回来,我只知道公子爷让那天刀帮的恶贼说了几句、讲了几声便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了……那、那恶贼一定是在公子爷身上施了什么邪咒,要不是如此,公子爷这种实心实肠的人又哪里会眼见人家追着我们却袖手不理?”她边说边揩泪,神情激愤起来。 水轻烟失神说道: “邪咒?他们说我是妖女,他们是正派人士,怎么他们会施邪术,可我却不会?” 竹芽儿怒道: “哼!什么邪啊不邪的?他们这些含血喷人的恶徒才个个都是妖人!还说要是公子爷杀了小姐人家才会称他一声武林盟主,嘿嘿,这分明是他们自个儿没胆跟我们动手,所以才想诓骗公子爷替他们出头。” 竹芽儿话至一半,楼栏边的水轻烟忽地霍然站起。 “是……是啊……” 竹芽儿吓了一跳,她喃喃念道: “小……姐……” 水轻烟倏地伸掌握住竹芽儿的两只臂膀,杏目圆睁,忘情地摇撼着她猝不及防的身子。 “借刀杀人!他们是要借刀杀人!” 她陡然停手,竹芽儿总算稳下了身子。可心念一个清明,掩抑不了的气恼与悔懊却同时窜上心头。 “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我、我、大哥说一是一,他要一辈子待我好那一定不会骗人的。那天刀帮的高鹏见大哥功夫好,跟我们又亲近,自然是从大哥身上打鬼主意!我真笨真蠢,怎么没想到这层?还当他是、当他是……” 话到一半,水轻烟心中已释然,相信向云飞并没有不要自己。心思一下豁然,当即欢喜至极的又哭又笑了起来。 听到这话儿,竹芽儿手足无措,不知是安慰还是不安慰好。可她这时心中霎然明白青冽那日为什么要向自己问那些话,自己的主子果然是与向云飞两情相悦了。 水轻烟喜极而泣的哭了一阵,随手要擦去脸上已然让风拂冷的泪。 竹芽儿手上一快,掏出系在腰上的手绢细细地为她拭掉泪水。 “……小姐,”竹芽儿边擦拭着泪水,边略有迟疑的说道:“我也想相信公子爷,可是……公子爷不是说,他要武林盟主,却……却……”“却不要你”这四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水轻烟闻言微愕,回想着早时在百来双眼耳之下,他是那么说的…… “不对啊!”她猛地睁大了眼,掰下竹芽儿游移在自己脸上的手,急声说道:“你有听见吗!我没有、我没听见大哥亲口说。我们听见的是高鹏那恶贼向大家说的话,我没听见大哥亲口说这话。” 竹芽儿心上一凛。 “是啊……”她蠕动着唇瓣,回想似的说道:“我好像也没听见公子爷自个儿的声音……” 水轻烟愁苦一转,眼中吐露气怒。 “我、我那时见大哥神情迷离,心下一乱,便什么也没法儿想了,哪里知道这人如此狡狯,满肚子诡怪,竟是中了他的计了。大哥他又……”她心中念及向云飞,虽然情意深甜,却又不免愁恼了起来。“他那实性子哪还有人看不通的?那高鹏抓住了大哥的性子,这才弄得他满脑子混乱,没来得及跟我们一块儿走。我、我……” 话到此节,水轻烟再也按捺不下心底对向云飞的牵挂,她足靴一蹬,眼看着就要朝楼栏外跳去。 “小姐?”竹芽儿见她忽然动作,想也不想的便一把拉住了她。 “你做什么?”她急声问道。 水轻烟回眸以望。 “我找他去!我找他去!” “公子爷在哪?!” 竹芽儿慌得急叫一声,水轻烟顿时一怔。 “是啊,他在哪?”水轻烟呢喃发想。 可任她想破了脑袋,却又哪里晓得,此刻的向云飞竟是在与她初次相见的福多客栈。 “大哥现在在哪我一点也不晓得……”水轻烟喃喃一声,心神一阵晃荡。 “竹姑娘!”楼下忽来一声叫唤,竹芽儿靠向栏边窥看,立刻招呼来人上楼。 一名黄衫内侍急步跑上楼来。一见水轻烟也然在此,当即屈膝一跪。他先望了眼水轻烟,随后朝竹芽儿说话: “竹姑娘,你要我们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 竹芽儿眉眼一亮,问道: “如何?” 黄衫内侍说道: “那死掉的天刀帮二徒弟原来是天刀帮帮主的独生爱子,”听得这句,水轻烟心神不由一束,仔细听起话来。“说是偷袭门主和竹姑娘失败负伤而归后,没上第二天便莫名其妙的死了。属下想:既然是‘莫名其妙’,这当中便一定有鬼,所以……便吆喝着弟兄们偷偷去开了棺。” 水轻烟抢声问道: “结果呢?” “禀门主,那人更是毒发死的。” 竹芽儿奇声一嚷: “不可能啊!小姐的剑上从来没沾过什么毒水毒粉,那人不过浅浅的中了一剑,哪里会死?还真死于毒发……” 水轻烟恢复平时机敏伶俐的思络,她沉吟凝想,一阵默不出声。 那黄衫内侍又道: “门主,我们检查过天刀帮帮主爱子身上毒质,他身上中的是‘七里香’,是以七种毒花炼制而成的,毒性甚剧。不过,这种毒并不产于中原,据说是东南海外某座岛上流传出来的,取得相当不易。”“那更不可能是小姐毒死了他……”竹芽儿说道。 水轻烟缓缓一声: “我想到个人……” “竹姑娘!”竹芽儿未解其意,没料着,楼下又有来人叫唤。 竹芽儿轻应一声,另一名黄衫内侍没命也似的奔上了楼。 他连礼也来不及见拜,张口急喘、神态仓皇,张口便向她两人说道: “来了,他们来了!”他哽了一声,硬是接上了气说道:“中原联盟、中原联盟来了!” 水轻烟闻言一惊,睁目问道: “现下在哪?” “来了好几百人,门内抵挡不住,他们就要进到正殿上了!” “快走!” 水轻烟忙不迭地飞身下楼,哪里还管怔在当场的竹芽儿呢? 来了,他们来了……那、大哥也来了吗? 战事俨然在即,可水轻烟心心念念的,却仍是只有向云飞一人…… 足迹还未踏近正殿,满堂轰然冲天的叫嚣之声却已横行的撞进了水轻烟的耳中。 就在出殿的偏门,水轻烟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心头怦怦急跳。 大哥有没有跟来?若他来了,他们还会不会逼他跟我动手?若他跟我动手,他自然不会伤我,可我怎么办?若我将大哥拉了回来,那些个名门正派必会将他编派成邪魔歪道,届时,大哥岂不成了众人公敌?走到哪里都有人会跟他为难,而武林盟主之位更是甭说了…… 水轻烟心头一紧,霎时分寸全乱,足尖一旋,竟兴起了逃走的念头,像是她若就此跑了,眼前这些问题便全都烟消云散了。 心念反复又转,她心中莫不一懔:不,我若真逃了,那我便再见不着大哥了。还有,门里这些兄弟姐妹怎么办?爹的颜面何存?雪剑门的门威何在?我怎么能走?我不能走!我…… 水轻烟苦恼得恨不能此时此刻拔除自己脑中所有思绪,不思、不想,可大殿之中,一声强似一声的呼唱与兵器相激却不由得她再有迟疑。 水轻烟将心一横,揉身飞出帘后,飘飘红袖青丝,定定落足在大座之前。众门人一见她飞身出殿莫不精神大振,人人欢声呼喊,仿若此刻殿上所有皆是雪剑门门人一般。 “门主!是门主!门主来了!” “哈哈哈,你们这些联手欺人的龟孙子,见了我们门主驾到还不快快跪下,也许她大人大量,放你们一马。” “放?放什么放?把这群龟孙子全抓了起来,统统丢进湖里喂鱼就是了,难道咱们要白受人欺侮吗?” 殿中门人精神一振,适才受了气的怨怒立时往口头上转去,当下接口不断的喝喝呼骂。 雪剑门门人骂得厉害,中原联盟又哪里会任他们恣意叫骂,人人口中一声邪魔歪道,两派人马顿时由兵器相争转为口沫互激。 眼见殿上一片叫骂的混乱,水轻烟有心无心的听着,眼眸移走,全只为了寻找向云飞的下落。 “小姐,公子爷自门外过来了。”随后赶来的竹芽儿眼目偏巧扫见,悄声一比,果然见到向云飞跟在天刀帮门人之中随步而来。 水轻烟心揪一紧,口中不觉呢喃一声: “大哥……” 天刀帮帮主吴全,领着门下弟子往殿心一站,人声叫骂霎然而止。向云飞失魂落魄的眸子低低地巡索几日,抬脸一望,便见水轻烟正朝着自己凝眸以对,眸中有情有意、有思念有甜蜜,都是自己熟悉的表情。 可在那熟稔的星眸之中却有他从未看过的一种莫名情愫……他说不出那是怎么样的心绪,可他知道,他不喜欢她有这样的心绪。 天刀帮吴帮主长持白须,怒目巡望火光熊熊的大殿,他大喝一声,开口说道: “是哪个妖邪杀了我孩儿?” “师父,是堂上那妖女。”高鹏立在吴帮主身边,举手一摆,朝水轻烟比去。 吴帮主目露精光,气煞冲冲,似不能立刻便将她撕成十七八块,为他独生爱子报仇一样。 “原来是你这妖女作怪。”他伸手一指,狠狠的撂下话来。“老夫今天就拆了你和你这邪门,血祭我爱子亡灵!” 水轻烟收回凝望向云飞的视线,冷声向他说道: “你要杀我那还不容易?可在我死前,却有件事不能不办。”她忽地偏过脸去,朝高鹏甜甜一笑,像是腻得出蜜似的开口说道:“好哥哥,你师父要杀我,你救我不救?” 斑鹏喝声回道: “好不要脸的妖女,谁是你好哥哥?” 水轻烟笑弯了眉眼,手袖一抖、指掌一松,一条碧绿金光的玉链子便这么滑挂在她手上。她道:“好哥哥,这不是你给我的定情物吗?怎么?你师父在这儿,你倒不敢认了?” 斑鹏见那家传玉佩、又听她满口胡语,自是指她胡乱栽赃,想拖自己下水。 水轻烟佯叹一声,装作大惑不解地说道: “好哥哥,你怎么这么怕你师父!你这么怕他,那又怎么敢下手毒死他儿子!” 吴全喝声斥道: “妖女,你胡说什么?” 水轻烟瞥见高鹏脸色真如自己心中猜想的大变,当即抢话接道: “我胡说什么?没啊!你瞧,这是好哥哥给我的定情物,说是他从他二师弟手上取来的,告诉我只要他一接了天刀帮的掌门便要娶我,到时候,天刀雪剑两派合一,可就成为江湖上大大出名的新势力了。” 吴全心中愕然,竖眉回望高鹏。 斑鹏让他锐利眼光盯的身子隐隐打颤,心中一直,朝着水轻烟叫了回去: “小妖女,你、你胡说八道!” 水轻烟不理他叫嚣,忽然说了一句: “用的是‘三花冢’吧?你上次是这么跟我说的。” “七里香!是七里……”高鹏忽地心下打突,惊觉中人诡计,正暗自叫苦,肩上已然教人紧紧一捏。 “怎么真的是你!怎么真的是你……” “师父……”吴全手拟鹰爪,死死扣在高鹏左肩之上。高鹏吓得浑身发颤,口中“师父”、“师父”的不住乱喊,随即凄惨厉声一叫,左边肩膀已然让吴全应声抓碎。 斑鹏痛得在地上翻圈打滚,吴全一声震喝: “把这逆徒给我抓起来!看我回去怎生整治!”他转目虎瞪水轻烟,口中骂道:“好个小妖女,妖惑了我徒弟为你作恶,我让你也不得好死!” 水轻烟眉目一变,翻握了绿玉,冷声哼道: “凭你那三脚猫徒弟就是送我我还不稀罕!”她手腕一摔,玉链瞬即朝吴全飞去。“若不是他赖我杀人,他才没那福气让我喊声好哥哥。”心中蓦地一涩,她转眸与向云飞两两相望,想要出口唤他,却又不敢。 见她神色凛然,吴全心中竟莫名的信她几分。 只是,这次上雪剑门总坛是因中原门派与之一向处的不睦,积有太多纠纷,无论信或不信,这一战已势不可免。 吴全沉声一应。 “信不信你那不重要,老夫只劝你别作困兽之斗,湖边所有大小舟船全让我们抢了来,湖岸边还有贺门主领着众家兄弟护着,你那些堂口的人是进不来了,你还是乖乖投降,省得我们白费功夫。”“那怎么行?干什么我们要向你们这些狗贼投降?”雪剑门门众突地一阵呼号,意气不满。 人声呼喝中,水轻烟眼目精亮的凝心想了一阵。 她忽地叹了口气,向领头的吴全说道: “吴老先生,本门与中原诸派十年来积下的怨仇实在多不细数,可如此来跟我为难那又是何必?你死我伤,谁讨得了好?” 吴全闻言,心中暗想也是。可一旁有人不服,抢口便骂了起来: “管谁好?你门下弟子杀了我家兄弟,难道就此算过?难道你这妖女是武林盟主,大家都要卖你面子不可?”此语一出,除了水轻烟的门众,其余齐声高哗。 水轻烟怒眉而视。 “那你待如何?若我是武林盟主你便听我吗?” 那人怔了怔,随即又道: “要是你这妖女能打死场中所有高手,这武林盟主给你当,这大仇大恨我们也不报了!要不,你就拿命来赔!”众人见她不过一名纤纤弱女,并不以为她有多么厉害。 “请赐教。”水轻烟冷声一句,抽出腰间软剑,微一运劲,剑身立时轻颤发鸣,显然是小有其功。殿上顿时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老夫来领教领教。”吴全沉着运气,浑身格格爆响。 “师父……” 他身边一名年少弟子忽然凑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吴全虎目一亮,肤骨霎时松放,转脸朝向云飞说道: “原来这位是白诗海的高徒!那好,十年前看过了英雄岭那场比试,老夫便对这白面书生钦慕得很啊!今天让白诗海的徒弟夺得武林盟主的宝位那是再适当不过了!”他说的仿若此时便是八月十五的英雄大会一般。 原来没有人注意的向云飞目光一直在水轻烟身上打转,心里一直在想该如何过去跟她说话,却没料到这时竟让人点名出来,且仍是要他跟水轻烟生死相搏! 向云飞心中一惊,张口欲言,可心里一着急,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全见他没有反对,当他是应许了。 “小兄弟,只要你败下这妖女,老夫便力挺你当武林盟主!” 吴全一声高喊,全场一片喝彩。 向云飞踉跄几步,让吴全推出人群,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人人向他高声欢呼,满口喊着:“杀!杀!杀!”眼神已见疯狂。 杀?哪能杀?他们要他杀的是谁?是他疼在心里的姑娘、是与自己两心相倾的女子。她是谁?她是他要一生让她欢一喜开心、捧在手心上的妻子啊! 可这情势,又教自己该怎么应付才是? “小兄弟,你是要用自己手上的剑,还是要老夫借你一把?” “我手上的……剑?”向云飞微愕,缓缓举起右臂,这才想起竹芽儿那柄短剑仍在自己身边。 “公子爷!”竹芽儿忽然朝前一站。“你真要杀小姐吗?” “我……”向云飞嚅唇无声。 忽地一声软剑吟嗡,水轻烟足下一蹬,清声喊道: “接招!” “轻烟……?”向云飞倏然睁目,来剑太快,他本能的举剑还手…… 大殿上,那一声快似一声的兵刃相交,似是能划破这如墨之夜一般,敲打成一串串叮铃乐曲。随着他与她的轻波步履,漫天飞散在红火烧天似的殿堂之中。 手中轻灵活巧的短剑愈使愈快,与她之间的兵刃相击更是绞转的仿若疾风!但,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了, 这不是他所想的!这也不是他所要的! 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搞到达自己都万般莫名其妙的地步引谁来告诉他为什么? 这会儿的兵刃相见究竟为了什么? 这一瞬的念头才窜进他仍自浑沌的心与脑,只见对面的她,藕臂一回、纤手一递,手中那柄吟嗡作响的软剑便势不可挡地朝自己腰胁之处斜斜削下! 他心中蓦地一懔,脑子还来不及多有作想,手中短剑便已格出,偏刺进来剑与他腰胁间的细微空缝之间。 两剑叮当碰响,短剑趁势荡去软剑余势。 这一剑险险危危,殿上数百人皆是倒吸一气,恐怕眼前与她缠斗的他就要性命不保。直到他化去了这一剑的危机,殿上之人才同时松出大气,引得堂中一阵哄然。 “我、我不打……”他纠拢着眉,紧声低道。 “我打!”水轻烟软音硬喝。 他格剑后跃,唇缘蠕动,正是想说些什么,可她却不让他有多话的机会,立刻飞身前扑,揉身递剑。 剑势来得凶狠,若不出手回击,只怕当场魂归离恨天。 无奈,他只好边挡边闪,且战且走,在与她满场飞跳的混乱之中试图抽转瞬时余裕。 究竟过了多久他根本无心细算,只知每一次与她利刃以对便教苦不堪言!恍惚之间,他似乎忆起方才她举剑相对时,她那一双含愁带怨的瞳眸…… 那是从前他未曾见过她有过的眼神,那样的愁苦之中,却又有着势不可阻的决绝! 那是什么?会是什么?与她此时此刻不要命地狠劲发招有着怎么样的关系吗? 难道……难道,难道她恼恨自己!恼恨得已经决意要动手杀了自己?!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她……是该恨自己,毕竟,悔背誓言的,正是自己啊! “还手!”水轻烟沉声低斥。 “……不、不,你杀我好了。” 两剑剑脊贴磨之际,他与她肩身相近,两句简短而溢满各自心思的话语从他俩唇间流出,那是只有他两人才能听闻得到的语句。 水轻烟柳眉轻弹,妙目荡漾轻愁,却又在一瞬之间化作怒目相对。 她软剑疾挥而出,在他来不及回格的霎时掠破他颈间衣襟,划出一条又细又长的鲜红血痕。 而他似丝毫没有知觉,一双眼全受她身形来去的牵制,半点不理会那血口上传来的黏热疼痛之感。 水轻烟翻身后跃,在离他七尺之遥的殿中大座前站定脚跟。 她挥手扬剑,挺着她雪般绵白而修细的颈项,昂起尖俏的下颚,眼神溢满着睨视群雄的骄傲,她朗声说道: “莫非你是轻瞧了我?难道我这一教之主还不够资格与你这无名教派中的小子比试?抑或你不屑与我一个女流之辈动手,还是你压根儿心底就怯战了?” 水轻烟气势咄咄逼人,傲慢之甚,莫不教场中众人各以为怒。 “小子,你怕啥?若她手中的剑取了你的命,咱们场中的兄弟一定为你报仇!” “打!打!将他们雪剑门杀个片甲不留!就从她这一教之主开始杀啦!” “小子别怕,在场的所有弟兄全是你的靠山!握紧你的剑,为武林主持正义。你只要杀了这妖女,武林盟主之位就是你的啦!” 场中发起的哄声鼓噪全都针对水轻烟叫嚣发骂。 一时群起的激踊,引得雪剑门门下弟子人人面露恨怒,个个将手中俐器握的死紧,就待情势有个突变,便要发起一场浴血之战。 聒噪之声依旧吵嚷,而此时,却传响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娇笑。 甜如蜜糖似的笑声中,却有着不言可喻的傲漠与冰寒,在瞬时间竟令整个殿堂的人安静下来,独留那银铃般的清脆摇响。 是她!大座前昂然而立的水轻烟。 “哼!好一群仁义之辈,实则不过是群逞口舌的庸人,你们之中,又有谁能奈何我着?” 她效睨群雄,不瞬间便又侧回过脸,瞳眸中倏起一抹黯然,凝目向他。 “我雪剑门与江湖各教派的恩怨今日当有个完整了结。看是你们会有个活命的新盟主,抑或是我雪剑一门得出生天!” 袖手一挥,软剑遥指。 “恩怨是非,就此一战了结!”水轻烟震声一喝。 他仍是站定不动,脸面上净是懊恼的痛苦纠结。 这些是是非非、这些是是非非……他乱了!他脑子里只剩一片雾茫茫的混乱,他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该怎么做才好? 懊怎么做才好啊?! “你胆怯了吗?新盟主?” 水轻烟唇挑讥诮似的吐言嘲讽。 犹若点破一梦似的,他惊恍抬头,呆望住她。 “看剑!”水轻烟启齿清喝:“你再不动手,休怪我剑下不留情面!”莲足点跨,她红艳艳的身影登时朝他窜扑而去。 他一时惊措,仓促举剑以待。 可,望着她愁怨纠皱的眉睫,他却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水轻烟言出恫吓: “向云飞,你拿命来吧!” 向云飞懊语喃喃: “……轻烟?” 足尖初落,水轻烟软剑出手。 水轻烟软剑一出,再无容情,原本就如急风骤雨的伶利剑法此刻更是毫无保留的全朝向云飞身上招呼过去,掠他衣、乱他发,招招狠辣,当真不留情面。 向云飞见她眼神凄楚,又想自己背信忘义,没如自己所说的:一辈子疼她爱她,待她好、讨她欢喜,反而提着剑,莫名其妙的与她拿命搏杀,心中懊恼得恨不能索性就死在她剑下。可眼见她出手看似狠辣的剑法却只是将自己弄得狼狈、掠出几条血口,却半点没伤自己要害,他心中一奇,觉得事情有异,但想要出口询问,却又总让她手中软剑逼得仓忙还招,全然无隙可趁。 他嚅喃两声,本想向她问上一句:“你是不是恼恨我?”神思一晃,话没出口,颈上却让水轻烟破出长红,虽不伤及性命,却实在疼痛的难受。 水轻烟招使愈快,向云飞便只能还招更急。 他惦念着心里的疑问,与水轻烟满场游斗,手上使的全是防御的剑法,水轻烟一时急攻不下,忽然剑势一松,竟出起慢招来了。 向云飞心中一奇,手中短剑竟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正以为逮着了可以问话的时机,却哪里知道水轻烟变招甚快,软剑一阵吟嗡清脆,竟比先前更快更猛地朝自己飞刺而来! 向云飞心下大骇,脸面一抬,短剑倏然出手格挡。 就只那么一瞬之间,他忽然在水轻烟娇美如昔的脸蛋上读出了两人平日相处时,她那一分无人可拟的甜蜜笑靥。向云飞蓦地心上一怔,还来不及转过心思弄清她脸上笑意,便听到一声“叮当”,而握了剑的掌上莫名一阵湿黏,眼前的水轻烟唇边含着甜甜笑意,踉跄两步,仰天倒下。 “小姐!”竹芽儿一声尖叫淹没在百来人的欢喜与惊讶声中,像一颗落进池塘里的水珠一般,霎时消灭了踪影。 “轻烟?轻烟?你你……你为什么……”眼见水轻烟忽然倒地,向云飞再无所顾忌的扑身过去,紧紧抱着她的身躯,侧目一望,才发觉原来在手中的短剑已然刺中了她的腰胁,手中那湿黏的感觉,原来是她热烫烫的鲜血! “嘻嘻……”怀中的水轻烟忽尔笑了起来,她软弱无力的悄声说道:“大哥……你怎么躲我……都还是让我给骗了……”她猛地咳了两声,溅得向云飞衣上点点是血。 向云飞急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你为什么?” 水轻烟嘘了一声,压着嗓轻道: “我要是……死了……他们、他们便不会逼……逼你,他们真讨……厌,讨厌得很哪……逼大哥做不喜欢的事……逼得大哥一直皱眉头……大哥别皱眉……头,我、我不喜欢……” 话听至此,向云飞这才晓得原来水轻烟剑招倏然转变,为的便是骗自己出剑,好让她往剑锋上撞,就像是他一剑刺中她一样。 水轻烟软软的笑了起来,淡声说道: “大哥……你现在是武林……盟主了……要、要好好的照顾自己,还有……不要伤了我门下弟子,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不是……只要是武林盟主说的……他们就不会欺负他们……” 水轻烟话愈说愈是虚软无力,怵目的鲜血摊成一洼小池,向云飞心焦如炙,阻下她说话,连忙要将她抱起。 “别说话,我去找大夫、去找大夫……对!司马大夫,我们去找他……” 水轻烟未置可否,只是一径软软甜笑,自她唇角流出的血仿若是种染了色的蜜。 “……大哥……你会记得……我吗?会吗……会不会呢……我会记得你的……”水轻烟甜笑犹在,可沉重的眼皮却已缓缓合下,垂成两弯密密的帘,没再打开,那样子就像是睡了一般…… 她不动了、她一动也不动了,是……是死了……死了吗? “啊……啊……”向云飞自喉咙深处扯着声,终于,他承受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你怎么死掉了?你怎么死掉了?一辈子还没开始啊?!我我……” 他快手拾起水轻烟掉落在地的软剑,在她垂软的脸前懊悔的轻嚷一句: “我、我要武林盟主做啥?做武林盟主有什么好?你死了我又有什么快活?”他倏地手腕一反。“我陪你。”软剑霎时刺入月复中,鲜血四溅,立刻倾倒在水轻烟身侧。 “公子爷!”竹芽儿又是一叫,两行热泪已然洒落。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的新盟主怎么……哎呀!怎么没火了?” 殿中百多人正为了眼前这怪异的情况困惑之际,忽然堂中火光全灭上阵妖异也似的阴风自门外卷了进来,殿外不知怎地,人声杂杳,像是涌进了千军万马一般。 “快点火、快点火!”吴全心中顿感事有蹊跷,立刻命人点燃火炬。 “不必点了,你要火,我四水堂为你送来了!”青冽冷声说道。 殿外一片火海也似的光亮,红烈烈的耀入大殿之中,雪剑门四水堂堂主此刻领兵赶到,将天刀帮领军的中原联盟已然团团围住。 中原联盟此际人人自危,原在正殿中的黄水堂门人这时欢声呼喝。 “啊!门主和那少年不见了!” 不知是哪个人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堂上所有目光尽数朝水轻烟与向云飞委倒之处放眼看去,果然只见到满地鲜红,再无他两人的踪影。 众人这时面面相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状况。 青冽冷若寒冰一笑: “吴帮主,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吗?”她压低眉眼,含怒说道:“先看顾好你的性命再说吧。” 终曲 “你月复上的伤好了大半,可要好的完全,你可得听从老夫的安排,千万不可躁进,按时服药抹药,再过个十来天,自然痊愈。” 白发苍苍的老医者边将满桌的瓶瓶罐罐往大木箱子里收,边仔细的叮咛道。床上赤果身子的少年微微颔首一应,轻声称谢。 老者拾掇完桌上所有药物,合上了木盖子,起身便走。 “司马大夫,您要去为她看伤了吗?” 司马大夫回过脸来向他和蔼一笑。 “是啊,你又要跟了?” 少年微笑点头。 他翻身下床,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牵动了伤处,但他并不十分在意,挑指披了件衣衫,赤足滑进布鞋,身子尚未站定,便忙步跟着司马大夫走出房门,往隔壁房而去。 “其实你不需要每次都跟我过来帮我的忙。你多休息些时候,腰上剑伤好得也才会快些。” 司马大夫推门进屋,朝床边走去,拉了张圆凳便坐,翻起软香薄被,当即为床上睡容沉沉的少女搭脉诊治。 少年反手将门带上,较以往深沉了些的笑容之中却有三分无可掩抑的傻气。 “我知道我帮不上您什么忙,可我希望能多为她做些什么,也希望在她醒来的时候,知道我一直在她身边,从没有离开。” 司马大夫呵呵一笑。 少年又道: “听赤大哥说,蔺前辈离开青水堂了?” 司马大夫松下了把脉的手,揭开药箱子,随手模着药瓶一边同少年说道: “自那日他将你们两人救来给我,自己又回去将劳什子中原联盟狠狠修理一顿。他总是来去匆匆,没功夫多陪老夫我多说几句。” 他顿了一声,掀开床上少女腰间衣物,准备为她上药。 “二小姐无心接管门务,推算下来,首选蔺文这总护法需得接扛门务。这当日儿他忙得偷不着闲也实在正常。” 少年走近床畔,帮着司马大夫为少女抹药包扎。 司马大夫手上不停,嘴上也续声说道: “还好那日四水堂堂主与蔺文总算赶到,抢了船,回到总坛,要是再迟些时候,就算自负如我,也难与阎王抢必死之人。” 少年点了点头。 “等她醒了,我会找个时间向大家道谢。” 司马大夫呵呵一笑。 “也不必这么客气。只要大小姐醒后,你两人赶紧让大家伙有杯喜酒喝那就是了。”老大夫抹了抹手,为敷好药的地方里好长巾,盖上衣衫。“对啊,老夫听青冽那丫头说,你已经在看黄道吉日了不是吗?” 少年含笑点头。 “她若是今天醒了,那便是下个月的这日成亲;若是明天醒来,便是下个月的明日成婚。” 司马大夫又忙起手脚收拾一罐又一罐的药瓶。 他笑了两声,盖紧木箱,轻声说道: “别忘了通知老夫一声。” 少年笑道: “那是自然。” “老夫到后头盯人煎药去,一会儿回来。” 他微一弯腰,旋即退出屋外。 少年揖手相送。 “嗯……好……疼……原来死……也好痛……” 安静的屋内忽然响起一声轻音呢喃,虽然听来细微,可却令少年心中大为震撼。 他回转过脸,两眼紧盯着床畔不放,双唇颤动了好几次,总算才吐出句话。 “你……醒了?” 床上少女猛地眨了眨眼,迷茫混乱的视线才慢慢收束了聚点。 “……大哥……?你……也死了吗?”她无力的摇了摇头。 少年笑开了脸,笑得满脸傻气,笑得他从不隐藏的心思更是毫无隐讳。 “你没死,我也没死。”他坐向床边,两掌小心翼翼握起她落在被外的手。 少女有些浑沌不解。 “你没死,我也没死?这是怎么回事?”她凝目问道。 “你睡着了,睡了五天,总算是醒了……”少年眉开眼笑,心中未曾化于言词的欢喜开心已然尽数表露在他眉宇间。 虽然不明就里,可她身子疼得厉害,而眼前的人也是清晰可辨,她总算是相信自己真是没死了。 “哎呀!”她忽然叫了一声。“五天?五天?那今儿个不是八月十五嘛?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该上英雄岭去才是啊!” 少年向她摇了摇头。 她缓下声息,迟疑地望了望他。 “你不去……你不要武林盟主了吗,大哥?” 少年仍旧摇头。 “不、不要。” 望着她疑惑不解的眸光,他续声说道: “要武林盟主的是我师父,不是我,我不要。拿你命去换的,我都不要。” 他语音笃定,少女听闻着,不由得心头一暖,甜美的笑浅浅的绽了开来。他顿了一顿,随即又再开口。 “你恼我不恼?” 少女奇道: “我恼你什么?就是那日你让旁人的话给弄迷糊了,我也没恼过你。我对大哥……对大哥,”她眼一法,瞧见了他颈上挂着的金链,伸手轻轻一握,续道:“我怎会恼你呢?”她脸上蓦飞神采,为苍白的神色妆点上一丝精神。 “那你快快养好身子,我们月后成亲好不?”他脸色胭腆地问道。 少女羞怯怯的红着脸蛋,没料着自己清醒未久,他竟然就向自己求亲了。她羞涩的偏下眼去,虽不知两人是如何躲过死厄,可心头上的情意一旦缱绻,心中的深深爱恋却又如何能不缠绵? “你……你怎么都不说话……”见她安安静静,他心里可真是急了。 见他着急,她更是明白他的心意,欢喜之余,性子里原来的顽皮这时忽然闹起。 “我在想,该不该答应你?”她嬉闹地抬起眼皮看他。“你以后都会听我的话吗?” “当然!”他一语承应,神色甚是笃定。 “那……你跟我说个好听的故事,我听得开心了,说不准就……就……”她红着脸蛋,软花轻颤似的又垂下眼去。 “说故事?什么故事?”他可迷糊了,有什么故事可说? “说个……一对男女莫名其妙大难不死的故事……”她轻声提醒着。 他恍然大悟,傻傻的笑了两声。 “好、好,我说给你听……”原来她想知道两人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竹芽儿去哪了?”她问。 “在总坛帮蔺前辈的忙。” “我们现在……” “在青水堂。” “是谁救了我们……” 劫后重生,两人就像经历了场生死轮回,彼此间急欲倾吐的话语又岂是这样一个故事而已? 飞飞絮语,已然布满这间独有他两人的宁静空间,情深绵长…… “哎呀,”门外的司马大夫忽然轻噫一声。“我该去煎药了。” 拎紧了木箱子,他迈开健朗的步子,无声离去。 同系列小说阅读: 双姝记:美人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