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姑娘爱出游》 楔子 传说风弄蝶谷原本是一条美丽的小溪,小溪宽约二十丈,溪水澄澈,可见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 往东前行,是当时惟一的一条官路,官路是进城必经之道,从花岭处要进城,或从城里要到花岭都需越溪而行。 小溪虽为花岭惟一对外的交通来往孔道,但因人口稀少,渡河摆渡只靠着一艘方头渡船。 渡船为方老爹所有,方老爹一生没离开过花岭,终身未娶,却育有一女。 有人传说方老爹的女儿乃是一对船客留下来的,听说这对船客,男的是都城名士,女方为一名妓。因为女方身份不见容于家世显赫的男方,迫于环境难容,只好忍痛将刚出生的女娃交给了善良的渡船老爹。 哀养女娃的老爹心里总认为这女娃迟早有一天会离去,于是唤她作蝶儿,也不刻意对她隐瞒身世。 春去秋来,日头升起又落下,蝶儿一转眼便十五岁了。小女孩在自然的环境里养着,触目都是青山绿水,不惹人间烟尘,心灵洁净得像清澈的溪水,每日快乐得像风中的蝶儿在山林中飞舞奔逐。 直到一日,渡船口来了一位剑客,为此蝶儿平静的生活也刮来了一阵风。 这位剑客过了溪水,就在上游一处无人迹到达的山谷扎营住了下来。他扎营的地方就在方老爹茅庐的不远处。 夜夜,阵阵笛声从营地传来,笛声清朗入云,响彻山谷,也吸引了不识人间忧愁的小蝶儿。 风影走了,蝶儿日日夜夜守在山谷,呼唤着一声声心上人的名……一个春天等过一个春天,蝶儿等不到心爱的人儿,泪也流干了,不久倒在山谷而亡。 蝶儿死后,山谷流下了一道银白的小瀑布,每当春风吹起,就可见一只美丽的凤蝶飞舞。 传说这只蝴蝶就是小蝶儿,风就是风影的魂魄。而他们因爱生下的女婴,如今毫无去向。 第一章 云山位于西北边塞,是一条千里大山脉,一群呈扇形排列的山丘绵延不断,四周林山树海,郁郁葱葱,起伏不定的草地,终年绿意盎然。 寒月山庄就建筑在这片以风弄蝶谷出名的翠绿山丘中,占地辽阔,山庄四周长满了金雀花,美不胜收。 这日炎夏盛暑,闷热的空气,荡漾在四下。岭岗上,两位小娃儿骑着小白马在岭上飞快地奔驰。一阵焚风吹来,稚女敕清朗的女童嗓音美妙地响亮在绿野里: “扬哥,快追上来啊!” 被唤作扬哥的小男子名叫纪尘扬。 为了讨小女孩欢心,他故意落在后面虚晃着挥鞭,小女孩以为他要追来,拉紧马缰,策马奔驰的动作轻捷得像飞鸟。 纪尘扬看她已骑远,马鞭一挥,纵马一追,不久就赶上了她。 “喝!” 来到她身边,纪尘扬放松马缰与小女孩并辔而行,这两个小娃儿早已玩得汗流浃背,满身是汗。 可怜的小马儿被他们这么一折腾,累得喘吁吁的,然而这两位小主人却仿佛还有无穷的精力般。 “扬哥,你猜爹回来没?”名唤伊小寒的小女孩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红扑扑的,显得玩得很开心。 “没那么早,义父这出门少说也要半个月,十几家金铺钱庄要一一视察,也要好一阵子的工夫。” 小男孩纪尘扬黑黑的皮肤,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身体虽然瘦小,但看起来蛮结实的。 “爹说今天要回来的,不晓得爹会不会记得带好玩的玩意儿给我?”伊小寒问。 “当然会,你是义爹的掌上明珠,他最疼你了。” “那你疼不疼我?”伊小寒撒娇地问。 她很贪心,不只要爹疼,还要身边每个人全当小鲍主般的宠她。 纪尘扬傻傻地笑,像公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我就知道,扬哥不会不疼我。”接下来,她又自我陶醉地说:“我想要一套马术装,如果我穿上马术装一定很迷人。哥,你说对不对?”她眨了眨眼向才大他两岁的扬哥问道。 “你穿什么都好看。”纪尘扬马上讨好她说。 八岁的小男儿就会挑女孩家爱听的话说,难怪伊小寒成天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 不过,纪尘扬一点都不觉她缠人,反而爱死了这个小妹妹。如果寒月山庄少了伊小寒,那日子一定很无趣。 般不好,他早就死在伊真木的拳头下了。 扮哥的赞美,让小寒好开心,她甜腻腻地呼应着他的话: “哥哥最好,就会说我漂亮,不像臭哥老是说我是丑小鸭,好可恶!”伊小寒口中的臭哥指的就是大哥伊真木。 伊真木——伊家十二岁的独子,不爱读书,但聪明过人,精力旺盛。吃喝玩乐、爬树、骂人、打架,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通。 很奇怪的是,伊真木虽然看似不长进,但小小年纪,却对医术有独特的兴趣,一本《神农本草经》研究得滚瓜烂熟。 因此,何种草药能治病,何种草药可疗伤,他都了如指掌。不只这样,伊真木还经常在庙口摆小摊子,当起大夫来了,免费替那些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和乞丐们治病。 因此,庙口的乞丐给这位小少年一个封号——赤脚小神医。 伊真木心地善良,个性也不坏,对待下人很和气,也蛮照顾伊小寒的,却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惟独会欺负纪尘扬。 纪尘扬在六岁那年被伊仲勤带回家,十岁的伊真本就为了父亲把原本答应要买给他的小白马转送给纪尘扬,而私底下修理了他一顿。 为了这样,父亲还罚他一个月不能出门,每天写十大张的书法,还有要他背熟一大本的《诗经》 伊真木生平最恨的就是背书,写毛笔字,纪尘扬骑走他的马,还害他被罚,因为这样,伊真木从此把纪尘扬当仇人般来恨。 只要一有机会,伊真本就找他打架。两年来,这两个孩子少说打了一百场架,但每次都是纪尘扬输。 虽然这样,纪尘扬这小子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要避开伊真木,所以老是挨扁。而他被打的原因,十次有八次是为了伊小寒。 #################### 才听伊真木打伊小寒,纪尘扬立刻勒住马,一张气乎乎的黑脸大叫: “他敢打你?!告诉我,他打你哪里,我找他算账!” 看见扬哥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伊小寒紧张地改口:“他没有真打我啦,只是拉我辫子,还有……推我而已。”漂亮的大眼睛溜溜地转。”不需要为这件小事,搞得大家都不好过。” 伊小寒心知肚明,伊真木其实真疼她。哪次他找纪尘扬单挑,不都是因为看不惯她和“外人”打得太火热了。 扬哥有这分心意就够了,犯不着去惹臭哥。臭哥的铁沙掌可一点都不好玩,伊小寒可不想让扬哥被揍得鼻青脸肿。 “推你都不准!”磨牙的厉吼从口中蹦出。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干架吗?”伊小寒看了他一眼,不是嫌他不够勇敢打不过臭哥,只是他们两个人站起来差太多了。 扬哥矮矮的,小不隆咚的,身上的肌肉虽然还算结实,但实在也不够看。偏偏臭哥继承了爹的高大魁梧,虽然在同年纪的孩子里,也不过尔尔;然而,拳头就是比扬哥力气大,能够不怕他吗? “不要以为他的拳头比我大就打得过我,再过一阵子,等我长高,非把他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哭爹唤娘的。” 自从两年前,纪尘扬被伊仲勤带回寒月山庄后,伊真木一直把他当呆子一样,权充练拳的沙包,身上布满了被扁的痕迹,纪尘扬放在心里怄得很。 此仇不是不报,只待长高的一日。 “对!左劈一掌,右劈一掌,中间再一掌,劈劈劈!把臭哥打死。小寒等你长大,一起向臭哥报仇,撕碎他的肉,把他的头割下来,身体让大鹏吃掉,让他的灵魂找不到家。”听得出小寒心里有多气。这也难怪,臭哥虽然每次和扬哥吵架都是为了她,但也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常对她大呼小叫啊。 谁叫他自己那么不长进,不爱读书又贪玩;人家扬哥虽然是个孤儿,却懂得上进,又写得一手好字,最重要的是常说她漂亮。 他和真木大哥比起来,谁都会喜欢扬哥的。 小寒高兴和他玩,又不是他的错,真木大哥老是找他的麻烦,真讨厌! 想到这,伊小寒猛地翻了个白眼,狠话又撂出口: “叫他下辈子投胎当母猪!” 敝不了伊小寒如此诅咒臭哥,每次只要小寒多吃一碗饭,臭哥就骂她母猪,难怪她会恨他恨得痒痒的。 “啊——”纪尘扬闻言叫了一声。 他没有想到小寒竟然会那么狠。伊真木凶是凶,可是有必要让他尸首分家吗? 以前亲爹每次一喝酒,就会大骂女人:“天下最毒妇人心。” 那时纪尘扬根本听不懂亲爹在说什么,只当他是喝醉酒疯言疯语,没想到这句话还真像回事。把他的头割下来,身体让大鹏吃掉——想起小寒刚说的那一句话,还有她说这话时,兴奋又激动的表情,纪尘扬不由得背脊一凉。 模一模热热的颈子,心中暗忖:我可要对小寒好一点,不然哪一天她记恨,割掉了我的头…… “扬哥。”纪尘扬还在愣愣地发呆,伊小寒用马鞭轻轻地鞭了一下他的裤管,他才回神了过来。“小寒,你不会哪天也想割下我的头吧?”问清楚,心里有个谱,早做防备,总是没错。 伊小寒闻言,不由得傻住了。 扬哥怕她割了他的头?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并没那么残暴啊!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害,她怎么可能割人头呢? 伊小寒快人快语,早已忘了她才说要割下臭哥人头的话,她脸上写着困惑不解,无法明白扬哥为什么会问她这种话。 纪尘扬只见她沉默不语,还真担心她把他和臭哥列入割头一族,心升不安,讷讷开口问道: “你不会真有一天拿我人头出气吧?我可没臭哥那样坏。” 原来扬哥怕头被割,伊小寒恍然大悟。 她忍不住想逗弄一下亲爱的扬哥,假装攒眉思索了半天,然后慢慢地绕了他转一圈,俏皮地歪歪脑袋: “如果你和臭哥一样对我那么凶,我就割下你的头,丢在荒郊野外,让大野狼当午餐。” 纪尘扬的脸,马上又刷地一阵白。 伊小寒“喝”的一声,大力挥鞭,马儿吃痛狂驰,劲风袭面,仿佛呼应着体内缓缓升起的一股热流。 她在笑,她很高兴发现了一个可以玩弄扬哥的小手段。 #################### 马儿一进寒月山庄,纪尘扬便看见他的仇家伊真木凶神恶煞的向他们走来。 他长得虽然不是很出色,但挺拔伟岸的个子,阴鸷但却有神的一双眼睛,牵动着很少笑的冷唇,配上淡漠森冷的气质,还算是有个性。 只可惜,他对待纪尘扬太不友善了,如果臭哥待扬哥亲切一点的话,就会像扬哥那样,是位好哥哥。 纪尘扬和伊小寒同时跳下小白马。 “跟你讲过多少次,不要跟小乞丐出去,你没听懂吗?!”伊真木向前一步,抓起伊小寒的手,破口大骂。 “我是和扬哥出去,不是和小乞丐。”虽然怕他,可是她可不准臭哥侮辱扬哥。 “你简直不知耻!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和一个出身不明的野孩子在一起,你不要面子,我可在乎得很。” “扬哥才不是野孩子,野孩子是你!”伊小寒不甘示弱地顶过去。 她才不是好欺负的。 “你说什么?敢再说一次看看?”伊真木满脸怒容地盯着她,真想把这傻瓜女给揉碎。 心里生气地想:如果不是爹没事带回来纪尘扬这个小乞丐,他也不会和伊小寒变得如此疏远。从小他就一直很疼这个不是娘亲生的小妹妹。为了不让她伤心,伊真木还一直把这个秘密放在心底。 想到纪尘扬还没来这里以前,伊小寒老是缠着他后面,整天粘着他,那时他还嫌这个小妹妹有够烦,到处躲着她。 没想到,有了纪尘扬后,小寒竟然不理他这个哥哥,甚至不把他看在眼里。愈想愈有气,伊真木的手劲不知不觉地加强。 他故意要让伊小寒痛得哇哇叫,这是惟一可以逗纪尘扬和他打架的方式,否则就算他再极尽人事地羞辱纪尘扬,这小乞丐还是无动于衷。 他不晓得这小乞丐是有非于常人的忍耐力,还是怕他。但不管如何,伊真木就不相信,这个爹从外地捡回来的小乞丐有多大的本事,可以忍受小寒哇哇叫。 他肯定小乞丐会为了小寒和他打架的。如果更是这样,刚好顺了他的意。 “来啊,来啊,来救小寒啊!”他挑衅着。 心里虽然是疼小寒,但吵起架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的。 “你捏痛我了,快放手!”伊小寒大喊,她的小手快被臭哥当树枝般的折断了。 “我就是不放,看你怎么样?!” 话刚出口的刹那间,重重的一拳笔直地向他的鼻子袭来。纪尘扬向他发出了攻击,伊小寒趁机逃离魔掌。 一高一矮,一瘦一壮的小男子互相对峙着。空气弥漫着一股杀气,这股杀气在他两对眼之间蓄势待发。 突然,高壮的伊真木挥出手,连续在纪尘扬的鼻子上击了两拳。纪尘扬也不甘示弱的小脚一踢,踢住了他的…… 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然而,就算纪尘扬使出全身的力气,拼着命和伊真木斗架,可是他那三脚猫伎俩,怎敌得过伊真木那又猛又狠的铁沙掌呢? 眼看扬哥满脸的血,伊小寒吓得胆破心惊,为了解救扬哥,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捶打伊真木,并且发出尖叫声: “爹,爹,救人啊!臭哥快把扬哥打死了。”她根本来不及想爹回来没,只是下意识地喊人。 “你再叫——”伊真本赶忙跳起来,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伊小寒可不是省油的灯,她狠狠地咬了伊真木的手指。那用力的一咬,痛得伊真木哎哎叫。 “爹?快来啊!救命啊!”这回,她叫得更大声了。 没想到这招果然有效。伊真木终于饶了纪尘扬。 伊仲勤在一个时辰前刚回来,他可不想惊动了爹,惹来一顿骂。 不过,还是心有不甘地踢了两下躺在地上的纪尘扬,这两下踢得又毒又重,痛得他抱着肚子。 然而,纪尘扬连一声都没有叫,打输已经够丢人了,他可不想让自己在伊小寒面前显得很没用。 “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伊真木狠狠地瞪他一眼。 “等爹回来,我要告诉爹,你打扬哥。”伊小寒来到纪尘扬身边,伸手要扶他,可是被他推了一把。 伊真木冷哼一声,伊小寒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他却牵走纪尘扬的小马。 纪尘扬倏地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我的马,你别想牵走。”这匹马是义父送给他的,纪尘扬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它。 护马的念头,让他产生了极强的勇气,纪尘扬忘了身上的伤,心中暗忖如果伊真木真要抢走小白马,他就不客气。 其实,伊真木会对待纪尘扬如此不友善,都是因为这匹小白马。 这匹小白马,本来是伊仲勤答应要送给他的。然而,伊仲勤却没经过他的同意,在带回纪尘扬那天,就将小白马转送给他。为此,伊真木一直耿耿于怀。 “你想怎样,小乞丐。”皮痒,老子正愁没打架的对象。 “把马还给我。”纪尘扬两只手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应战。 “怎么,没事讨皮痛,是不?”伊真木伸手一挥,纪尘扬机灵,身子一蹲,躲过他那拳。 伊小寒可不想看见纪尘扬鼻青脸肿,她再一次拔高叫声,迭声大喊: “爹,爹,救命啊!臭哥打死人了!” 她像平常一样,一有事情就习惯性的高喊着爹,才不去管爹到底回来了没。然而,山庄那么大,她的声音再高,就算伊仲勤真的在家,又怎会听得到? 不过,伊真木却也十分担心。因为他谁都不怕,就怕他爹,虽然伊仲勤很少指责他,可是只要使个眼色,伊真木就会浑身颤抖。 他气得向纪尘扬撂下一句狠话: “这次我放过你,小心下一次别让我碰着,小乞丐,就算我可怜你,这匹马就给你吧!”这样羞辱他还不够,走时又加了一句:“有匹马,跑远路行乞方便多了。” 一再被骂小乞丐的纪尘扬气得要往伊真木身上冲去,还好伊小寒抓住他。“别理他,他只会用大拳头打小拳头,这种人不是君子是孬种。” “孬种?你既然敢骂我孬种?!“ 往前才走两步的伊真木,听见伊小寒骂他,停下了脚步,蹲,捡起一颗带着尖角的石头。 “有种,你们就别走。” 瞧他那副贼样,伊小寒忍不住的心惊胆跳。这小人又想玩什么把戏?还是快溜要紧。 “扬哥,我们别理他。” 就在伊小寒拉着扬哥要走时,一颗石头往纪尘扬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 “咚。” 纪尘扬半昏了过去。 伊小寒又一声尖叫,伊真木奸笑地离开了这两位小娃儿,马儿“嘶”的一声,连它都在抱不平了。 “扬哥,你流血了。”伊小寒心疼的看着纪尘扬的伤口。 纪尘扬一语不发。 “痛不痛?” 嘴巴吹着他额上的伤口,心里发誓一定要让爹替他讨回这口气。 “走开!” 无视于伊小寒对他的关心,纪尘扬挥走她伸过来的小手,一语不发地瞪着伊真木远去的背影。良久,纪尘扬在伊小寒错愕的注视下,唇角隐隐约约泛起了一记阴寒的冷笑,开口道: “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不管时间多久,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第二章 三年后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深秋的夜晚冷极了,十一岁的纪尘扬正缩在薄薄的棉被里,小脸挂了两行不止的泪水。 寒风从柴房的裂缝中灌了进来,冷得让他翻来覆去,此时纪尘扬一心惦记着身负重病的义父,根本无法入睡。 他心急如焚,一心只想见义父,可是真木这可恶的家伙却不让他亲近义父……纪尘扬满腔的愤怒无处发作。 白日压积的忿怒化成悲伤,悲伤无端地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恐惧。他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义父,从不掉泪的他,竟也闷闷地哭出声来。 奥! 门扉被推开,月光透过窗口斜斜地照进屋内。纪尘扬坐起身,黑暗中惟一的光亮来自伊小寒那双明亮的眸子和提在她手上的那一盏油灯。 见着了她,方才的烦躁、委屈奇迹地减轻了许多,但心头却依然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因为他无法接近义父,而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万一今夜见不到义父,他将会痛苦一辈子。 伊小寒走进床榻边,把灯高高提起,油灯照亮了纪尘扬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她心里舍不得,同情地开口道: “扬哥。” 纪尘扬略微迟疑一下: “小寒?” 伊小寒把油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灯影随着门缝灌进来的冷风在屋内晃动。她抬起头,发现纪尘扬正盯着她看。 房内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外,没有椅子,她只好挨身和他坐在床榻边。 “哥,你哭了。” 小寒伸手想抹去他的泪,但纪尘扬将脸一撇。他明白小寒对他好,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义父和小寒把他当人看。 但他不想在小寒面前显得很柔弱的样子,终究他已经十一岁了,虽然他才大小寒两岁,但不同的身世迫使他提早成熟。 “义父还好吗?”他抓着小寒的手,焦急地问。 伊小寒摇摇头,一脸哀愁。 “我要去见义父,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纪尘扬激动地说。 “哥,你不要难过,我带你去见爹。”从父亲把他带回来的那天开始,伊小寒就认定了纪尘扬是她的哥哥。 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连收养他的爹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些对她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他当她的哥哥。 扬哥比真木哥哥和善多了,真木哥哥就会欺负扬哥;更可恶的是,他常趁父亲不在时,找扬哥的麻烦。 案亲将近半年的时间病重在床,伊真本就对纪尘扬百般欺负、刁难,并且威胁伊小寒不准向爹打小报告。 伊小寒也因为不想让父亲操心,也就忍着不提。 然而,父亲今日已然意识不清,大夫都交代他们准备后事了,伊真木还霸道地不准扬哥见父亲最后一面。 于是,她看不过去,暗中在茶水里放了泻药,让臭哥喝了下去,趁他跑茅厕的时间,她偷跑来尘扬的房间,想办法要带他去见父亲。 一听小寒要带他去见义父,纪尘扬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小寒的手,走出了那间比下人住都还不如的破柴房。 他本来不是住这里的,但自从义父卧病在床后,真木就把他赶到这间原先用来堆积杂物的小柴房。 没有人敢向伊仲勤说去,因为伊家上下都不想生事,更何况伊真木不久就是伊府的当家主人。“我们快进去,希望真木不在里头。”伊小寒紧张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伊真本虽然肚子疼上茅厕去了,可是伊小寒还是很害怕。 如果让臭哥知道,她偷偷带纪尘扬跑来见爹,她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纪尘扬感激地看了小寒一眼,急忙地来到义父所住的无为斋。前脚才跨进一步,就见伊真木端坐在厅堂。 “哥?”伊小寒看见他,吓了一身冷汗。 伊真木脸色铁青地怒目看她。奇怪的是,他看见纪尘扬,竟然没有任何行动,为此小寒松了一口气。 纪尘扬焦急地盯着大夫,渴望着能够从大夫的口中获知义父的状况。 正想开口询问,大夫已经先开口,他脸色沉重地说:“快进去吧,老爷他要见你们最后一面。” “义父——”纪尘扬冲向前。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义父一面,如果可以,他愿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义父的生命。还没见到义父,他已泪流满面。 #################### 可是——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去!野乞丐。”个儿高大的伊真木,却挡在纪尘扬的前面。 不晓得为什么,他好像和纪尘扬命中相克般,每次一看见他,他就忍不住动气。其实,伊真木的心地并不坏。 惟独对纪尘扬…… “你别挡我,我要见爹!”纪尘扬握紧拳头,激动地说。 如果是平常时候,他就和伊真木打起架来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不是你爹,野乞丐,闭上你的嘴,滚回去!”一副鄙视的口气,摆明了根本不让他进去见伊仲勤最后一面。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吵……”伊小寒对伊真木大声地嚷嚷。 “他不过是从外面捡来的乞丐,有什么资格见爹?”伊真木用力地推了一下纪尘扬。 纪尘扬不想和他多说,他了解“退让”无法让伊真木打消不让他见义父的念头。 既然这样,他只好“动粗”了。 纪尘扬握紧拳,狠狠地往伊真木的脸上击了两拳。伊真木不防他的攻击,脚步稳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在他还没来得及还手时,纪尘扬已经闪进了义父的房间。 伊小寒也急得跟了进去。 “爹——”纪尘扬来到了这一生他最敬爱的义父前,双脚跪了下去。 当初,如果不是义父从抢匪的手中救了他,而且收养了他,纪尘扬怕也活不到今日。 “你终于来了。”连日来,一直守在伊仲勤身旁的鲁连高说。 鲁连高和伊仲勤是结拜兄弟,伊仲勤要孩子称呼他鲁伯。 他本是长安大名鼎鼎的捕头,半年前才告老还乡。两个月前,他收到伊仲勤的信,得知他生病急忙赶来。 鲁连高一直以为伊仲勤只是感染风寒,很快就会好转,谁知,竟一病不起。 “孩子,爹一直在等你。”伊仲勤张开眼,虚弱地说,这一整晚他就一直在等纪尘扬。 伊仲勤虚弱不已,但还是硬撑着脉象渐弱的身子,等着纪尘扬,希望在他离世前能见他最后一面。 他有太多的话,要向纪尘扬交代。 “孩子,义父离开人世,惟一牵挂不下的是你和小寒……我知道真木常欺负你,现在我要走了,他更容不下你了……但是,你要忍耐……真木他会这样,是因为怕……怕……会失……去……”因为急于将内心无数的挂虑和真相诉于纪尘扬,伊仲勤激动得气息不顺。 “爹,请不要再说了——”纪尘扬伤心地哭喊着。 他没心听义父说的任何一句话,也不想听,他只要义父快快好起来……眼前他最在意的是义父的病体。 “枕头下面……有东西给你……义父已经没时间……你要和真木像亲兄弟一样……好好相处。小寒……我托给你……你要好……好疼……惜……”又一阵猛咳。 看着义父那张苍白的脸,纪尘扬心里一惊,整个人站起来,紧抱着伊仲勤那瘦如枯叶的身子。 伊小寒伸手握住爹已渐呈冰冷的手掌,一颗心被恐惧盘占着,她无助地喊着爹,泪眼蒙蒙。 “爹,你撑着,你一定要撑下去。”明知已无希望,伊小寒仍然期待有奇迹的出现。 最教伊仲勤烦恼的是真木。 “真木在哪?”他微弱地叫了一声。 “爹——”伊真木双膝跪下,叫了一声。 其实他的心里,父亲是他一生中最敬爱的人。 从纪尘扬被带回来的那天,他就一直害怕——他怕自己会失去父亲的爱。他不愿让父亲的爱被旁人占有,更担心父亲会把庞大的家业过继给纪尘扬,因此他才会一直对他心存敌意。 伊仲勤也早识破了这一点,他气若游丝地对伊真木说: “爹过世后,你要好好跟鲁伯学做生意,寒月山庄就交由你管理……你和……”说到一半,就接不上气。 “二哥,你别说太多话,你的交代,我会告诉孩子他们的。”看着情同手足的义兄即将离世,鲁达伯心疼如绞。 虽然心知肚明师兄的气数已尽,但时辰到了,总是难舍。 “你们要……”一阵急喘,阻止了伊仲勤往下说。 “爹,你忍耐一下,我去叫大夫。”纪尘扬哭喊着。 义父这么好的人,老天不应该夺去他的生命啊。 “别费事。”伊仲勤阻止了纪尘扬。 他必须利用所剩的最后一口气,把纪尘扬的身世交代清楚才能放心合眼,离开人世。 话才出口,只见两道影子一黑一白地向他走来,一阵寒风吹过,伊仲勤在众人的惊视下闭上眼不言不语了。 他的灵魂瞬间化成一缕烟雾,飘出了他在人世用了四十载的身躯。 窗外忽地雷雨轰隆,闪电伴着大雨在天际狂舞、奔掠。 斗大的雨点随着寒风斜打窗棂,充满草药味的房间,随着伊仲勤的仙逝,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悲恸和哀伤。 “爹——”伊小寒哭得痛不欲生。 看着伊仲勤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纪尘扬的泪珠在眼眶里频频打转。 在还没有被伊仲勤带来寒月山庄前,就跟着亲爹到处流浪,看过不少在路途中因饥寒或病痛而死的人,他深深了解这是每一个人迟早必须走的一条路,虽然不忍义父,但还是得接受。 往后还有一条很漫长的路要走。 至少,他陪义父走过在人间的最后一刻,这是他所在乎的。 “爹,你安心地去吧!你的交代,孩儿谨记在心。”纪尘扬握紧拳头,咬紧牙根,强忍住失去义父的悲恸。 他不能落泪,因为他答应义父要照顾小寒……因此他不能哭,他必须让自己强壮起来。 只有让自己强壮,才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妹妹小寒。 “小寒,哥哥会照顾你一辈子。”他扶住了一直抱着义父身子不放的小寒,柔声说道。 他在义父的遗体前向伊小寒保证并且承诺。 因为过于悲伤,小寒的身体如同秋风的落叶,瘫倒在哥哥的怀里,从不识人间忧愁的她,怎忍得住眼眶的泪水。 “我要爹回来——哥,你叫爹回来,好吗?” 执起她冰冷的小手,纪尘扬的心在哭泣,止得住的是眼泪,止不住的是对失去义父后,不知何去何从的恐惧。 但他绝不能在妹妹的面前表现出来……从今而后,妹妹是他活下去的力量,他要成为他的依靠。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遭到一丝的苦痛。 他要一辈子保护她、爱她、疼惜她。 想到这,强烈的使命感盖过了恐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转眼之间,从一个小男生变成了独撑一担肩的男人了。 ##################### 春去秋来,岁月匆匆,才一眨眼的工夫,已是五年后。 寒月山庄的练武场,纪尘扬拔出腰刀,从一棵老松上跳了下来,人未站定,鲁连高一剑向纪尘扬挥去。 纪尘扬连连退了两步,鲁连高的剑风虽轻,但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迟疑着要不要出手之际,鲁连高的宝剑扬空一闪,对准他的心口,作势欲刺。 “杀——” 那一声,气势如虹,震得叶落纷飞。 “接招。” 纪尘扬镇定应付,脚跟半旋,一招“寒月攻心”,左手一格,右掌一扬,将鲁连高震退两步。 炎阳盛暑,没有一丝凉风。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剑锋舞过的尖啸声。 “好剑法!”鲁连高闪过了纪尘扬一剑,满意地收气提剑。 “鲁伯,冒犯之处请见谅。”纪尘扬赶忙向鲁伯打揖赔罪。 方才鲁伯要和他比武,纪尘扬以为鲁伯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竟是认真的。几个回合打下来,纪尘扬因为不敢出手而节节败退。 若不是鲁伯的刀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他可不敢使出真功夫,冒犯了教他剑法的鲁伯。不过,纪尘扬心中明白,刚才是鲁伯对他手下留情,否则他不可能逃过那致命的一剑。 看着身躯魁梧、眼神精锐的纪尘扬,从刚才比剑中,试出他的剑法已日亦精进、恰到好处。 五年下来累积的功力,纪尘扬的每一招数都能柔而不弱,刚而不过。 鲁连高感到欣慰,心想他总算是个可造之材。 血债血还,也该是云剑雷还债的时候了。等把云剑雷消灭,自己就算没有愧对二哥对他的信任了。 “你已经有了一身好剑法,是离开寒月山庄的时候了。”他开口说。 寒月山庄在伊仲勤努力的经营下,建立稳固基业。伊真本又精明干练,是个经商的材料,做起生意来一点也不含糊。尤其是他从小对药学有兴趣,不断地研究累积了深厚的基础。 伊仲勤死后,他从东北引进不少奇珍药草,并且发展药材买卖,寒月山庄的事业在他的接手下,更加生意旺隆。果然,不负伊仲勤所望。 但是,他的脾气古怪,尤其对纪尘扬充满了敌意,这点鲁伯还不在意,惟一让他放不下心的是小寒。 然而,他终不能长留于此啊! 他答应伊仲勤留守寒月山庄五年,传授三个孩子武功,现在五年已到,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不但他要走,他还要带走纪尘扬。 想到是离开的时候了,他不觉有些忧心。这五年来,三个孩子就只有纪尘扬习武有成。 伊真本虽然有心练武,但领悟力不比研究药草来得强,一套剑法学了两年工夫才有个模样,看来他不是习武的料。 既是这样,鲁伯也就不想花太多工夫在他身上,于是只粗浅地传授他一些武打工夫。 至于伊小寒…… 唉!一想到这丫头,鲁伯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女孩聪明伶俐,但从小就被师兄惯坏了,加上又没母亲在身旁管教,玩伴就两个哥哥,行事有点儿任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顽皮贪玩,练武时,十次有五次不见人,一说她,泪珠就在眼眶中溜溜地打转,娇滴滴的,怎么管得了她呢? 鲁伯不曾娶妻生子,自然对教养儿女的事,是明显的没耐性。既然小寒当练武是游戏,那也就随她了。 不过,如果她玩得太过火的话,鲁伯也是会给她一点惩罚的,就像今天…… “还好你们三个中,至少还有你不让我失望,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对二哥交代了。”鲁伯感慨地说。 纪尘扬习武五年,果然不负他所望,除了寒月门派的剑谱外,他传授给他的各流派武功,他也学会了。 今日和他比剑,是故意要试探他的功夫。 “鲁伯,刚才我的剑法,哪里需要再加强的?”知道自己身负着照顾小寒的重责,纪尘扬对学习任何事情都不马虎。 “你不够专心。”鲁伯说。 被鲁伯这么一说,纪尘扬愣了一下。他承认刚开始时,脑袋有点杂思,但很快就收心了啊。 鲁伯怎么会说他不够专心呢? 见他沉默不语,鲁怕很不客气地责备他: “习剑最忌杂思,可是一开始你就烦着小寒的事,这样怎会专心潜气?就算你练习再久,也是徒劳无功。” 一语打破纪尘扬的弱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心疼她被我禁足是不是?” “她从来没有被禁足过,这回一定很难过。”既然鲁伯知道他为小寒烦心,也就不刻意隐瞒了。”她啊,鬼灵精得很,我就不信她会乖乖地呆在房间,你别为她费心了,好好练剑重要。” “侄儿知道。” “五年时间已到,你该没忘记你身上的责任吧?等剑客风影的传书一到,我们就该准备离开此地了。” 鲁达高和剑客风影、伊仲勤、纪尚营是结拜的四兄弟。当年剑客风影为亲生大哥诬告其弑父杀母而被判死刑,幸得三位义弟相助而逃狱成功。 现在他人在何处,连鲁伯也不知道。十多年来,剑客风影都靠飞鸽传书或两名大汉和他联络。鲁伯的提醒让纪尘扬想起了义父临终时的留言,身体不由得震了一下,他垂下头来,企图要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的心思全在鲁伯的眼中一览无遗。他拍拍纪尘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别忘了,亲爹的仇未报。” 第三章 喝喝的练拳、击剑声,从练剑场里一阵阵地传来,洋溢着一片活力。 相对于习武场的生气景象,位于习武场东北角、伊小寒住的明月轩就显得宁静多了。 虽然这样,伊小寒可也不得闲。现在她正绞尽脑汁和守在她身边的女乃娘“斗法”。 一个时辰前,她差点就可以溜出寒月山庄,谁晓得就在从马房牵出扬哥的白马时,却教真木大哥逮个正着。 于是,她又再次被……禁足了。这次距离上回被鲁伯禁足的时间,不到五天的光景。 不只这样,伊真木还特地要女乃娘“守”在她身边,以防她偷跑。 “好歹你也是寒月山庄的大小姐,怎么成天像个野丫头似的往外跑呢?万一有一天你遇见了坏人怎么办?人家说江湖险恶……”女乃娘又逮到一个机会教训这个从小吃她女乃长大的娇娇女。 “好了啦!”被禁足就已经教她够怄的了,女乃娘还在身边叨念,伊小寒鼓着腮帮子狂叫:“女乃娘,你有事去忙,别老在我身边转来转去,这样我心烦,你也不好过啊!” “我是不好过,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女乃娘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吃饱饭没事干,喜欢和你搅和啊?!女乃娘宁愿去干活,也不愿和你穷蘑菇。” “那你就不要在这里啊,我说过我会乖乖地待在房里刺绣。”说完,小寒就假装坐到绣架前低头刺绣。 “对啊,姑娘家就应该像这样,以后才能找到好婆家。” “我知道女乃娘是为我好,以后我会乖乖地听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伊小寒哪是真听话,她心里可是打着坏主意。 胡乱刺了一堆也不晓得是草还是小蛇的“杂草”,她抬头对女乃娘说:“肚子好饿喔!女乃娘,你去厨房端一些吃的来,好吗?”她想假装肚子饿把监视她的女乃娘打发到厨房。 “你不是才刚吃吗?怎么肚子又饿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正在发育吗?” “好,我马上去给你端来,别乱跑喔!”女乃娘虽然心里怀疑伊小寒的企图,但还是上当了。 女乃娘前脚才踏出房门,伊小寒马上扔下绣针,脸上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受不了,把我当犯人似的,以为这样,我就跑不了吗?哼!腿长在我身上,我要走,谁都拦不了我。” 她算好女乃娘来回一趟,加上准备饭菜的时间,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她有足够的时间换穿衣服,偷溜出寒月山庄。 她心里早已盘算好,趁着鲁伯在习剑场教扬哥武功时,再次悄悄地骑走他的白马,远离寒月山庄。 这一趟她计划到双塔堡去游历,那是塞外大镇,只要翻过石头岗,再过二十里路,即可到达。 晚上她准备到镇上落脚,这趟旅程,她可计划了好久。却一直未能成行,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走一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竟然不准我出门,还骂我一天到晚在外面野,也不想想看自己还不是那边荡荡,这边晃晃的……” 伊小寒一边碎碎念,一边换穿男装。这一改装,竟也是异样的俊俏潇洒,她满意地朝着铜镜里头的自己笑了笑。 套上书生头巾,又自言自语了起来:“这下子没人认得出我是女扮男装了。女乃娘,对不起,害你要被挨骂了。” 伊小寒轻轻地推开门,前脚正要踏出房时,只听见一个高尖的女声响起:“小姐,你又要去哪?” “啊!女乃娘。”不好了,这下子被她发现,就算展翅也难逃了。 伊小寒很不高兴地眸子一翻,声音冷冷地对女乃娘说:“你干吗啦,叫那么大声,差点就把人给吓破胆了。” “阿弥陀佛——瞧你,怎么这一身打扮?快去把衣服给换掉,你这样子,等会教大少爷或是鲁伯看到,不剥你的皮才怪。”女乃娘不由分说地就把伊小寒推进房,一把拿掉她的头巾。“我就说嘛,你怎么会才吃过饭又说肚子饿,还好算我头脑清醒,没被你给骗了。” 原来,女乃娘去厨房的路上,愈想愈不对;心里怀疑,会不会又像上回那样,被伊小寒骗了,于是又绕回来。 丙真—— “谁教你这身打扮的,又想像前两次那样,离家出走是不?太不应该了,竟然骗女乃娘——” “谁骗你了,我人不是好好在这里吗?”满肚子气,伊小寒不情愿地卸下了头巾。 “哼!你是吃我的女乃长大的,你在打什么主意,女乃娘还会不知道?”为了怕小寒再离家出走,女乃娘赶忙把书生头巾塞进衣服的口袋。 “女乃娘!”伊小寒气得跺脚。 女乃娘不吃她那套,催促着她说:“快把这身衣服换掉,不然被大少爷看见,我会挨骂的。”女乃娘边说边伸出手,替小寒解掉盘扣。 “我自己来。”伊小寒不耐烦地说。 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地解掉盘扣,月兑掉马裤,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张小嘴巴嘟得高高的,往床沿坐下,理都不理女乃娘。 看她那副模样,女乃娘想到这孩子从小就被狠心的亲生爹娘给遗弃,再也不忍心责备她了。 “唉!如果你娘在的话,你今天也不会这样了。” 虽然老爷始终隐瞒这件事,并且待她如亲生女儿,什么都不缺,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宠着她,可是没有亲娘偎在身边疼着,实在是可怜。 想到这里,女乃娘记起了不久前,小寒初潮来的那件事。 因为没人教过她,初潮来时身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伊小寒发现自己在流血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而躲在房间不敢出门。 女乃娘看她一直哭着说她要死了,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知如何是好。要去请大少爷来替她把脉,她又不肯,急得女乃娘也陪她哭了好久。 可是,她却浑然不知,伊小寒是因为恐惧而独自承受着痛苦。 还好,伊真木正好替她送来一罐小寒平日爱吃的紫苏梅。女乃娘平常如果遇见小病痛,也会找伊真木,她遂急急地把小寒的事告诉了通晓药理的他。 直到伊真木替她把了脉,才知小寒身体已经在变化了。 之后,女乃娘虽然和她讲了一些女人家成婚以后将会面临的事情,但也只能点到为止。常说的也只是要她乖乖地别乱跑,学个姑娘样,待在房间做女红,然后嫁个好人家。 但谁留意这些呢? 老爷死了,鲁伯这五年虽然留在寒月山庄,然而他终究一个大男人家,怎会把心思放在这里。 大少爷平常很忙,虽然他还是很关心小寒;然而,自从为她把过脉后,对她反倒生疏了。 至于二少爷……他和伊小寒两个人成天玩在一起,自己的性子就像个孩子般,又怎么带她呢?唉!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可怎么办喔? 看见女乃娘一脸忧愁,伊小寒心里明白女乃娘又在替她操心了,她逮住了这个机会,使出“苦肉计”。 “如果娘在的话,就没人会欺负我,真木大哥也不会把我禁足,女乃娘也不会当我是个犯人……” “姑女乃女乃,你可别乱说话,女乃娘疼你都来不及,怎会当你是犯人看,你说这话,岂不是要折我的寿?”关心小寒被冤枉成是在压迫她,女乃娘心里头可真不是滋味。 “你如果疼我,为什么和真木大哥一鼻孔出气,把我关在房间里头,并且监视我……那不是把我当犯人,不然是什么?如果你是我亲娘,你会舍得这样对待我吗?”说着说着,她硬是几出两滴眼泪。 女乃娘什么都不怕,就怕小寒误会她不疼爱她。所以,小寒这番话让女乃娘难过得半死。“女乃娘怎舍得把你关在房里,是大少爷的意思。” “那你可以帮我求情啊!可是,你并没有,你根本就是高兴我被禁足……怨只怨我的亲娘早逝,如果娘还在的话,哥哥绝不敢把我关起来。”小寒一双沾泪的睫毛眨啊眨的,硬是要用歪理“欺负”善良的女乃娘。 “这……”女乃娘这回真是哑巴吃黄连,有理说不清。 趁女乃娘心软时,伊小寒立刻恢复平日爱耍赖的模样。”我想去练武场看扬哥练剑,女乃娘你就让我去好不好?” “不行,谁晓得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女乃娘虽然被小寒说得心软起来,却还没丧失理性。 “你不信任我?” “很难。” 气死人了!看来女乃娘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算了,来日方长,今天走不了,还有好多个无数的明天,总有一天,溜得出去的。 小寒放弃逃家了,不过她倒真想去习武场练练拳、耍耍剑、出出气。女乃娘很“痛苦”地答应她,不过开出了一个条件。 “我跟你去。” “女乃娘——”小寒真想掐死这个固执的老人家,但有什么用呢? 唉,爱跟就让她跟吧!总比闷在房间里头强得多了。 夏日的炙热像个炕似的,尽避如此,小寒却因为可以出来走动走动,一张清秀的小脸蛋红扑扑地显得甚是欢喜。 ##################### 走出明月轩,穿过竹林,往练剑场望去,远远就看见纪尘扬一人独自舞剑,他正身心贯注在柔风剑法的招术,驰骋在剑风的快感里,一点都没有察觉小寒停在竹林看他。 柔风剑术是来自寒月派的独门武艺,鲁伯这一年来一直在教他练习这套深奥难懂的剑术。 纪尘扬小时候,伊仲勤就教过他盘马弯弓,习得一些拳打功夫,加上天资禀异,和鲁伯习剑法自然就能融会贯通。 刷——刷——刷—— 长剑一挥,漫天飞舞的竹片如落花坠地,纪尘扬又重头舞了一次剑招,约过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地收剑。 满身汗湿,正准备要回房更衣时,不期然地见他养的金丝猴嘴巴口中衔着一枝丝扇,在树丛上跳来跳去。 他走了过去。“吱吱,你嘴巴又乱咬什么东西?” 才说完,金丝猴已跳到他的肩膀上,把口中那枝丝扇吐掉,一溜烟又窜到树丛里头。 纪尘扬捡起丝扇,咦了一声。 “这不是小寒的丝扇吗?怎么会在吱吱的嘴里?” 纪尘扬正纳闷时,一转头,便见伊小寒一脸委屈地来到他身边: “扬哥——” 见她一副受欺负的模样儿,又看见女乃娘跟在她后面,第一个念头就是,八成她又被禁足、挨骂了。 “谁欺负你了?”他柔声问。 纪尘扬才开腔,伊小寒的泪珠已在眼眶中溜溜地打转,却猛摇着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真木吗?”他明知故问。 其实纪尘扬心里明白,自从义父死后,伊真木就很少凶她,并且对小寒非常宠爱,虽然平日两人也常为了一些小意见斗嘴,但真本绝对不会乱骂她。 大概是小寒又想偷溜出去,被他发现了,才说了她几句吧。 “他骂我不懂事,以后不准我擅自离开山庄,好讨厌!”伊小寒抱怨地说。 “大哥说得没错,你老是这样不告而别,会让人担心的。” 伊小寒骨血里头好像有一股流浪的因子,小时候又经常跟着爹大江南北地游历,不知不觉也感染上只身走天涯的习性,三不五时就留一张字条,离家出走。真令人头痛! 两个月前,她又出了寒月山庄,那日连一张字条也没留……两兄弟为了找她,出动寒月山庄所有的人马,差点就把整座山庄给掀开。 半个月快都过了,还不见她回来,鲁伯和伊真木正准备出门报官寻人时,却见伊小寒骑着白马一溜烟地奔来。 原来,失踪的这段日子,她跑去吐鲁番了。 每一个人都急得要死,她却一副没事的样子,还带了一袋子哈密瓜请大家吃。当时,伊真本气得恨不得把她砍成八块,煮了当肉吃。 有了这次经验后,伊真木就管她管得更紧了。 然而,他的关心,小寒可一点都不领情。 “哼,有谁会担心我?”小寒口是心非地说。她取饼纪尘扬手中的剑,轻轻地弹了一下剑,便又交还给他。 纪尘扬插剑入鞘,恬和一笑。“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不可再胡闹了。”他正经八百地说。 “你和真木哥哥没两样,就爱说我胡闹,算了,不理你了。” 小寒是要来向扬哥讨安慰的,没想到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她觉得扬哥实在不够意思。 既然这样,就回房独自“疗伤”去吧。 “吱吱,要不要和我回房去?” 小寒踮起脚尖,两手伸高,对着树上的金丝猴叫。 “吱——吱——” 金丝猴滚动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小寒,一溜眼,窜到另一棵树上,摆明了不愿和她亲近。 “连你也欺负我,太可恶了!”小寒不禁嗔怪起纪尘扬。“都是你啦,吱吱就是看见你欺负我,他才有样学样。” “该死的吱吱,它实在太大胆了,怎么可以欺负伊家大小姐呢?这样好了,不如我把它抓起来,皮给剥了,炖酒喝。” “少作孽了,你真的是太残忍了,我看该剥皮的是你。” 小寒知道扬哥是在逗她,于是回他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向他扮了个鬼脸,轻盈地转了身,不理他。 “女乃娘你去忙你的,我会看好小寒的。” “可是……”女乃妈一脸“你行吗”的疑问,但终究还是放了伊小寒,先离开了练剑场。 “我就知道,寒月山庄就只有你真心对我。”女乃娘走了,伊小寒又马上快乐了起来。 此时的她,就像一只被放出鸟笼的小鸟一样,一路叽叽喳喳的。 风吹动着她的长裙和腰带,有一种飘逸的姿态,纪尘扬走在后面,看着身材婀娜和日益成熟的小寒,一时思潮起伏。 他心想:小寒妹妹再也不是昔日的小女娃了。 踏进明月轩拱形的院门,纪尘扬忽然好想向前对她倾诉自己的爱,他多么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爱上她了。 一路上想着,已经来到了小寒的房外,心事却未说出口。 “你可以回去了。”小寒在长廊上站住,假装着不欢迎的表情,斜睨着刚才和金丝猴一起欺负她的“坏哥哥”。 “你要赶我走?太残忍了吧!”他故意捶胸顿足,脸上还是挂着一记阳光般的笑容。 多么温暖的笑脸啊!像冬天里的一把火,那高温足以融化寒冷的雪原,让人不觉打从心里想要留住这把温暖的火光。 好吧,看在那和善的笑容上,就准许他进闺房吧。 随着小寒的脚步,纪尘扬穿过客厅,进入一间雅致的书房。小寒让纪尘扬在一张枕木圈椅坐下,她则顽皮地侧坐在桌角边。 小寒把一只脚尖着地,她并没有规规矩矩地穿着女人们流行的硬帮鞋,而是平常脚趾的屐。 她一边说,一边晃动着那两只脚:“扬哥,你知道怎么个斗鸡吗?我上次在吐鲁番的市集就看过,那真的不是普通的残忍,两头鸡,怒发冲冠,整身毛竖起,群众下赌注后,这两头鸡就开始斗杀起来,嘴狠啄,一心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谤本没让纪尘扬插嘴的余地,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也不管扬哥有没有在听,拼命地往下讲……“下赌注的群众就像中邪似的,下赌在后,就各为自己一方叱喝、呐喊,好紧张哪?!” 小寒说话时,那双巧脚可一点都不安分,时时摆动着,木屐随时像要掉下来般。 纪尘扬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那小脚的摆动,转来转去……一颗心,也仿佛那双随时会从小寒脚下掉下来的屐,一不小心就要蹦出来了。 伊小寒的声音在耳边绕着,纪尘扬的幻想不停在驰骋……如果,我能捏住那一双小脚…… 伊小寒还以为扬哥听得入迷了,她也正说在兴头上,于是就更加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几次在外游历的见闻。 其实,这些伟大的事迹,纪尘扬听过不下数十次了。 说着说着,伊小寒从桌角滑溜下来,走过来在他身畔,扳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数算: “人生才七十。十年懵懂,十年病弱,所剩只有五十。那五十年,日夜各半,这一减,只剩二十五……再减愁苦、烦忧、意外、天灾、人祸。你说,人生还有多少好日子可过?”她瞅着他。 为什么人不能为自己的所好而活?为什么真木大哥总要阻止她游山玩水呢?难道他不知道,出远门就是要长见识吗?真是没脑袋! 纪尘扬从来没想过这么严肃的问题,看着她说话的模样,一阵悸动,从他的心灵深处强烈地闪过。早就在心中盟生的情爱,在这一瞬间,就像一道滚滚而流的江水,不由得漫过来…… 面对伊小寒那双无邪的大眼,纪尘扬不敢与她瞬息对视;从小他就迷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真怕自己会因对这双眼睛的迷恋成疾而终。 可是,躲着这双眼或这双眼不看他时,这双眼仍像有强力的磁铁似的,紧紧地吸引着他的视线。 “扬哥——”直到小寒推他一下,他才回魂过来。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小寒对他嗔目一瞪,这一瞪把纪尘扬瞪得醉茫茫的,一阵强风从他身边刮过,仿佛是精灵鬼怪在闹着他似的。 “有啊,你说,说……”糟糕!这下子怎么说不出半句话来?明明是很认真在听着的。 “哼!原来你刚才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害我说得嘴巴都酸了。不管,你要赔偿我!” 她又蠢蠢欲动,盘算着离家的念头。女乃妈不好拐,扬哥可好骗多了。就对他下手吧! “好,大哥补偿你。”说完,他便勾勾手,伊小寒马上意会地附耳过去。 “你——”伊小寒怔怔地拖长声音。“才不要咧!哪有这种补偿法的,分明是欺负我。” 她吐了吐舌头,旋过身轻快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跨脚出去。 纪尘扬望着她的背影,纤纤的腰肢,颤动的曲线……他的意念在驰骋中想着,“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小寒。”他跟了上去。 小寒假装不理他,故意放慢脚步往前走,一只大掌从后面蒙住了小寒的眼睛。 “啊——”小寒尖叫一声。她用力扳那双手,企图要逃月兑那双她熟悉的巨掌。 “你还没告诉我,答不答应?”纪尘扬可一点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好讨厌!哪有那么赖皮的人,我才不那么傻,让你占尽了便宜。” 要我嫁给你,做梦!难道他真的笨到家,一点都不晓得,本姑娘早就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打算。走遍天下才是她一生的追求,可不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然后窝在家中孵蛋。 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吧! “不管是你傻还是我傻,是我占你便宜还是你占了我便宜,这一辈子,我早就打定了主意,认定你是我的妻……”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说出来。 “我才不嫁,你快放手!” “不放。”纪尘扬的嘴巴贴在她耳边,悄声说:“除非你大声地说三遍,我要嫁给扬哥。” “才不要,我谁都不嫁!”小寒的身体开始扭动,她气恼地嗔叫:“我不嫁我不嫁我绝不嫁!讨厌的人,快放手。” 纪尘扬被她的模样和嗔声逗得大笑。但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蒙着小寒的眼睛。 除非小寒答应他,要嫁给他,否则,他不放手。 这一刻的气氛是轻松的、快乐的,天上的云彩飘在他们的头上,桂花树的香味散出清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除了固执的小泵娘不肯答应嫁给多情的少年郎外,但她不是不嫁而是故意说不要。 她是爱他的,就如同他爱她一般。想到这,纪尘扬不知不觉得陶醉了,醉在和爱人如同孩儿般玩闹的幸福感。 在小寒啧叫放手的声音中,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窗口边的那棵桂花树跳了出来。 “放开你的手!”伊真本满脸怒容,发出了嗜血的光芒。 “你——”纪尘扬一脸惊讶地直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被窥视的厌恶感。 “真木大哥,你怎么……”伊小寒也被吓住了。 天啊!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来多久了? “你给我进去!”满满的关心,说出来的话却是狂暴和愤怒。 伊真木已经站在这里将近半个时辰了。纪尘扬和伊小寒两人刚才在房间里的谈话和出房门时逗嘴的模样,他全看见了。 他有满腔的愤怒想发泄…… “不准你对她那么凶!”纪尘扬对伊真木什么都可以忍,就是无法忍受他对小寒一点点的不好。 “这是我和小寒的事,你这个局外人管不着。”虽然不再像小时候叫他小乞丐,心中还是对他充满了排斥和敌意。 这个心结,从小到现在始终打不开。其实,他和纪尘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小时候,以为自己会恨他,全是因为他夺走了爹的爱;爹死后,他才慢慢地发现…… 其实,真正的原因,都是因为伊小寒。 然而,此刻这个罪魁祸首却一副事不关己地睁着大大的眼睛,奇怪地看着两位大哥你一句我一言的。天下怎么会有那么爱吵架的兄弟呢?她整个脑袋瓜充满了不解。 “我不是局外人,小寒是我的妻,我要娶她。”早就在思忖离开寒月山庄前,他该如何向伊真木提这件事,却一直苦无机会,就趁着这个时候说吧。 “扬哥……”小寒一听傻眼了。 伊小寒心想:你不会和我玩真的吧? “你也配?!”伊真木突然一把揪住纪尘扬的衣衫。“如果你再动这个念头的话,我会杀了你!”在伊真木的心中早就认定小寒是他的。 他不准任何人抢走她,只要想从他身边夺走小寒的人,就要付出死亡的惨痛代价。 “我说过我要娶小寒,任何的威胁都抵挡不了我娶她的决心。”纪尘扬忍着不愿和伊真本动武。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每个人身上要负的责任不同,他不想再那么意气用事,何况他也明白,伊真木并没有那么坏。 只是他始终不懂,伊真木怎会一直视他如仇敌? “你敢?!”伊真木狠狠地击出一掌。 纪尘扬一闪,立刻跃到屋顶上。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他隔空喊话。不是他要问,而是伊真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想和他打架,因为他答应过义父要和他和好。 “我要杀了你!”伊真木近乎疯狂地嘶吼一声。 他也施展轻功,一跃而上。 虽然武功不强,但轻功还难不倒他。伊真木欺近一步,从长衫下掏出一把柳叶刀。这把柳叶刀,他随身携在身上,是为了了采集药草之用。 现在,柳叶刀正往纪尘扬身上刺了过来。 你想和我来真的,好!我就不客气了。纪尘扬拔出长剑,在烈日晴空下,两人厮杀了起来。 以纪尘扬的武功,要打败伊真木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不想那么做,因此节节退让。 然而,伊真木像失了理智般,对他猛下狠招。 伊真木的剑招很乱,完全不按招出招,但马上就被纪尘扬看出破绽,同时对他那一步步想致他于死地的攻击,暗自心惊。 他不是怕伊真木会刺伤他,而是不明白伊真木何以对别人都好,惟独对他心怀仇视。孩提不懂事,打架难免,虽说少年血气方刚,好斗是本性;然而,也不至于非把他当仇人般看待啊。 一分神,伊真木剑尖就要来到他的胸前,纪尘扬足下用劲,往后连续两个翻滚。站定后,两人又打了起来。 “快住手,快住手!”小寒飞上屋顶,连叫住手,这两人硬是不听。 伊真木想起纪尘扬夺父和夺“妻”之爱,柳叶刀如狂风骤雨般的向他打去。 纪尘扬始终点到为止,但实在被他弄火了,于是不再客气,长剑连连向他刺来;但他只出两分的功力,倘要使出真功夫,伊真木岂是他的对手。 两人又一番激战。 看这两头蛮牛为她大打出手,小寒想阻止却没人肯听她的。她气得对着这对蛮牛尖叫: “你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懒得理你们了。” 伊小寒把心一狠,施展轻功纵身而去。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来到了他们身边。 第四章 “你又为了小寒的事和真木大打出手了?”鲁伯浓黑的剑眉皱了皱。方才若不是他出面阻挡这两位兄弟的争执,怕这刻不晓哪一个会丢了半条命。 他真不懂,只不过是一个任性又被宠坏的小女人,值得让他们两人为她这样拼死拼活的吗? “到现在你是不是还不明了身上背负的重责,成天为了小寒和真木吵,这样对得起死去的义父吗?” 虽然鲁伯说的话有够夸张,然面对他的指责,纪尘扬自知理亏,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是两个时辰前,我在竹林收到的一封飞镳传书。”鲁伯从身上掏出一封信递给纪尘扬。几年来,他就一直在等剑客风影的这封传书。 剑客风影在云山上被捕的三年后,终于越狱成功,至鲁伯家带走妻女,就再也不曾出现过。鲁伯始终不知他的去处,现在见了剑客风影的亲笔迹,他心里有谱——复仇的时机到了。 如果不是这封信,他就不会找纪尘扬,没来找纪尘扬也就不会发现他和伊真木竟然在明月轩的屋顶拼命。 纪尘扬满脸疑惑地接过信,将它看了一遍。 四弟: 是否记得我们曾有过的约定? 明天一早,愚兄会在靠市集的社神庙殿的转角处,乔装算命师在摊位等候。 事属机密,小心行事。 剑客风影 “剑客风影终于出现了。”读完信后,纪尘扬抬起头看着鲁伯。 剑客风影的信让他想起了义父生前留给他的遗物——血帕。这条血帕是亲父死前交给义父的遗物,血帕写着: 三哥: 这封血书,我早已写好。 记住,不管大哥是否能够回来,一定要复仇。若我有任何意外,尘扬托你抚养。 等尘扬长大成人后,切记要把他训练成一位优秀的剑客,好帮雷大哥还有为我报仇。 三弟纪尚营 鲁伯说亲爹在血书上指的雷大哥就是剑客风影。关于剑客风影有许多的传说,尤其是那段和小蝶儿的爱情故事,赢得许多人的热泪。 #################### 风弄蝶谷被云山包围着,寒月山庄即属于云山的一部分,从此处骑马到风弄蝶谷大约一个时辰即可到达。 小时候,纪尘扬常和伊小寒骑马在那片山谷中,只是山谷已变窄,只流下一道银白的小瀑布,不知那是不是小蝶儿为剑客风影殉情的地方。 真有剑客风影和小蝶儿这对情侣的存在吗?抑或那只是一个在茶余饭后供人消遣的爱情故事? 据鲁伯说在纪尘扬很小的时候,剑客风影还曾抱过他。儿时的记忆已模糊,纪尘扬始终无法想起他被剑客风影抱过。这段记忆,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 有很多人围住案亲和他,一把长剑砍断了父亲的手臂。害怕中,他听见砍断父亲手臂的人说:“快交出剑客风影……” 接下来,义父出现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记得。 明天鲁怕要见的剑客风影,是留下血帕的那位剑客风影或是传说中的剑客风影?此刻纪尘扬心中升起了许多的疑问。 必于父亲的血书,再加上鲁伯最近向他提起的云家堡灭门事件和剑客风影的事迹…… #################### 次日清晨,鲁伯和纪尘扬用完早膳,两人连辔奔出寒月山庄。行出几里许,但闻市集的人声和各种买卖的叫嚣声。 “就是这里了,小心你身边左右的人。”鲁伯小心地叮咛着。 “嗯,我知道。”纪尘扬答应着。他迫切地想见剑客风影的真面目,一进市集就开始在寻找社神庙殿的算命摊子。 鲁伯和纪尘扬在社神庙旁下了马,两人紧张地看看左右,并且在各摊位绕了一回,但哪见到什么算命摊?除了一排古玩摊位外,什么都没有。 两人均感诧异,纪尘扬开口问:“确定是这里无误吗?” 话刚出,只看见一位手拿响板、口中念念有辞的算命师从神社走了出来。 “莫非这人是剑客风影乔装?”这念头只在两人心中一闪间,便听响板声已由远而近。 鲁伯和纪尘扬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算命师。 算命师走到庙旁一家陈列着各朝代鼎器的商店,商家看见了他,马上搬出了一张椅子。 算命师悠闲地坐了下来。 “我们快过去。”鲁伯朝纪尘扬低声说道。 “这位大师——”鲁伯向前一拱:“小弟鲁连高,这位是我的徒儿纪尘扬,闻道大师神算,今日特来……” 话未说完,算命师马上出口说:“你要找的人在那边。”算命师伸手一指,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女流背对着他们站在鼎器陈列架的前面。 “大师,我们是……” “客官,命不可算,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算命师不等他问下去,就从椅子站起来,口中念出需卦九三爻:“需于泥,致寇至……” 乍听此话,鲁伯一时转不过来,待要开口询问,算命师已往前行去。 “大师——” 鲁伯正要追赶,纪尘扬轻拉住他的手肘:“不宜。” 纪尘扬的双眼紧盯着黑衣女。心想这个女子,来头定是不小。凭着小时候和父亲四处为家,听过不少江湖事的经验,他马上认定刚才那位算命师,绝对不会是剑客风影。 细细思索,大师所言,心里更加认为大师话中有深意。 鲁伯虽是武功高强,但书却读得不多,哪懂什么是“需于泥,致寇至”。他问纪尘扬:”刚才那算命师,叨叨念的是什么意思?” “此爻言在濒临危险的情况下等待,必须格外慎重,否则将招致祸害……” “什么?!我们有危险?”鲁怕只听其一不听其二。“谁敢招惹我们,我一拳给他好看!” 他的话,引起了黑衣女的注意。 黑衣女转过头,纪尘扬看见她柳眉微微一蹙,一双眼睛灵活地在他和鲁伯的脸上转了几眼,然后又回过头去。 “鲁伯,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纪尘扬向鲁伯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上去,还没开口,黑衣女就指着一刻有铭文的战国出品的酒斛说:“我买下这只。” 她拿起了一只斛,抬头瞧了纪尘扬和鲁伯两人,不等鲁伯介绍自己,黑衣女就主动开口对纪尘扬说:“你留下来,鲁伯跟我走。” 将近有一段时间,黑衣女早在寒月山庄埋伏,对寒月山庄每一个人,她都了如指掌。 飞镳传书就是她发的。 “姑娘,他是——”鲁连高急忙要说。 “废话少说,有人说你可以带别人来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会招来祸害。” “我不是别人,我是……”刚才要来时,他就担心这件事。鲁伯并没有要带他来见剑客风影,是他坚持要和鲁伯一起前来。 鲁伯也料到会有这种结局,因此他只好在一旁保持沉默。 “废话少说!”黑衣女子横了他一眼。“需要你时,自会找你。”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冬日的寒冰。纪尘扬人都来此,怎可依黑衣女所示,他坚持要一起去见剑客风影。 市集人多,黑衣女不便在此处有任何举止。于是,她不再说一句话,旋即退出摊位,转入神庙旁的一条小巷。 黑衣女东转西转,巷子是愈走愈窄,步子也愈走愈快,鲁伯和纪尘扬紧跟着她。 走了一段路,黑衣女忽地转过身,手指头往他的左右两足点去。纪尘扬感到一阵酸痛,全身倏地僵止不动。 “姑娘。”鲁伯大吃一惊,伸手要为纪尘扬解穴。 “莫理他,我们离开后,自有人替他解穴。”黑衣女冷冷地说。 “可是——” “再罗嗦,我就不带路了。要替他解穴或是见剑客风影,由你决定。”黑衣女不再理她,脚劲一提,飞快地往前奔去。 鲁伯心想,飞书上并没指纪尘扬也一起前往,既然等会儿有人会来替他解穴,就该不会有事,还是办正事重要。 “你乖点,自有人会来帮你解危。”他匆匆地追了过去。 “鲁伯,等我。”看着鲁伯身影从眼前消失,纪尘扬大喊。他真想追过去,但身体却一动也不动,他气得破口乱骂。 就这样,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的手臂突然能动了。原来是穴道自解,根本不是黑衣女所说有人会来救他。 纪尘扬穴道一解,往前奔去,才发现这巷弄就像一张八阵图一样,钻来钻去,就是在同一个方位。不甘心,又找了一会儿,但巷子走向很奇妙,他也不敢随意乱走,最后,只好放弃。 回程的路上,想起被黑衣女点穴的事,他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精通剑法,武功精深,但终究是少了临敌的经验,才会中了黑衣女的袭击。 “改天,我定向她讨教讨教。”他说。 #################### “我自由了!”伊小寒快乐地嚷道。 被臭哥禁足了一天,她快要憋疯了。还好昨天扬哥和他打了一架,否则她还不知自己可以不可以被“放逐”。此刻,她的心情比谁都好。 吃过午膳后,她就欢欢心心地去找纪尘扬,打算要和他一起去山上骑马。 她跨进熟悉的习剑场,在石阶上屏立些时,直到纪尘扬收剑,才大声唤他:“扬哥,陪我去骑马。” 纪尘扬骤然回首,看见伊小寒站在石阶上,她穿着天真的马裤,脚下是一双兔皮短靴,上身只穿着对襟的夹袄,是浅黄镶黑边的。乌油油的长发,只在后面用素绢绾着。妖娆中带着几分的秀劲,看似女侠客的打扮。 想到不久后,就不能天天看见她,心里掠过了一丝难舍。可是,他不想让伊小寒知道这件事,至少目前不能让她知道。 强打精神,纪尘扬开她一个玩笑:“你这模样,还真像勇猛的女强盗。” “什么女强盗!一点眼光也没有,这可是现在都城的新装,是大哥特地托人从京城为我带回来的。”小寒咧着嘴说。穿着新装,这时她才想:臭哥还真疼我。 “来,转个圈让我看看。”纪尘扬双手抱胸,直视着她说。 伊小寒转了两圈,然后站住,俏皮地用着马鞭打着靴统。“你说,这么一个漂亮的小泵娘,会像女强盗吗!”没人赞美,只好自己赞美自己了。 “太美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嘻!”小寒高兴地又转了一个圈,转到了纪尘扬的身旁,勾住他的手腕。“走吧!我们去骑马。” 纪尘扬有些迟疑,从市集回来后,他一直在等鲁伯的消息。但鲁伯和黑衣女去了一个早上,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很心焦。可是,他又舍不得拒绝小寒。 “走吧,去牵马。”也不等扬哥答应,小寒很自然地勾起纪尘扬的手臂。 这时,伊真木肩上背了个包袱,骑着马过来。 “哥,你又要去庙口了吗?我想要和扬哥去骑马。” 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去庙口,免费替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义诊。如果不是身为他妹妹,小寒实在无法相信小时候那个凶得像土匪的臭哥会转性成为那么好的人。这样一个喜欢帮助人的大哥,为什么独独对纪尘扬……小寒怎么想都不明白。 伊真木直盯着她紧勾住纪尘扬的那只手,心里有股苦涩的滋味。他想要假装不在乎,但却骗不了自己。他难过又生气,真想一拳揍扁纪尘扬。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不得不忍,不忍下来,怕自己又要和纪尘扬打了起来。身为寒月山庄的庄主,常为一点小事就发怒,确实是有失大体。除了这点外,他更不想让小寒认为他是只会欺负扬哥的臭哥…… 然而,他还是不愿小寒和纪尘扬在一起。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去问鲁伯。” 伊真木心里认为,昨天纪尘扬才和他打了起来,鲁伯是不会答应小寒和纪尘扬去骑马的。孰不知鲁伯不在。 “你明知鲁伯不会让我去的!”小寒气呼呼地叫道。 “那就别去。”鞭子一挥,把气发泄在马背上。“喝”的一声,扬长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小寒高兴地又叫又喊,她兴奋地向纪尘扬说:“这下子,没人管我们了。” 她才不会那么傻,傻到自己去恳请鲁伯恩准她去骑马。先去玩了再说,回家被挨骂,也好过闷在山庄好。 她以为扬哥会和她一起去骑马,谁晓得他竟然说:“扬哥有要紧的事,不能陪你去。” “有什么要紧的事,还不是练武功而已。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骑马,人家早上来找过你,扑了空,等到现在,你竟然要我一个人去骑马,太过分了啦!”她跺了跺脚。 “你不要生气,扬哥把马让你骑,明儿一早,我再陪你去。” 看着小寒又嗔又怒又娇又媚的俏模样,纪尘扬整颗心被他逗得软酥酥的,差点就答应和她一起去骑马。 “真的?” “扬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小寒嫣然一笑。 她天性乐观,从小就爱笑,一点小事,就会让她快乐得半天。虽然扬哥不能同她一起去骑马,但一听白马要让她骑,也就不去计较了。 “走!扬哥陪你去马房。” “我要向白马告状,向它说你很坏,要它换个主人。”说完,小寒又咯咯地笑上了半天。 她的笑声犹如银铃般的清脆悦耳,听进了纪尘扬的耳里,不由得仔然心动,握住她的手,不自主地加了力。 来到马房,纪尘扬替她把白马牵出来。 “你真的不去骑马?”小寒又问一次。 纪尘扬摇摇头。 “好吧!算你没福气。” 不甘不愿地放弃最后一丝的希望。小寒又嘟起了嘴,假装生扬哥的气,准备上马。 “等一下。”纪尘扬左手拉住了她,以右手的袖管为她抹去额上的汗珠。小时候,他常会用袖管替小寒擦汗。 “你看,还没上山,就流了满头汗。” 其实哪有满头的汗,小寒的额头只是沁出微微的汗珠,但他还是用袖管在她的额头抹了几下。小寒依然是一脸的笑。 只是这笑,不像刚才那样只是习惯性的笑,而是,有着些许的早春情事。她已经不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女娃了。她明白,扬哥深爱着他。 那天他在她耳边说,要娶她的话。那不是戏言,她心里清楚得很。 “扬哥——”回他一个深情的眼眸。 接收了她的深情,纪尘扬终于不能自持了,他环手抱住她,把自己的面颊凑上去,贴住了她的面颊。 一丝儿害怕、一丝儿期待、一丝儿抗拒…… “……”小寒发不出声音来,她似被狂火烧窒着,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推开他,但却又迷恋他的拥抱。 “小寒……”低下头,覆住她那温柔的唇,狂炽地吻着她。“我要娶你,我要禀明鲁伯和真木,娶你……小寒……” 他那积藏已久的情思在瞬间爆发了,他的身体在激情的流动中,像融融的炉火般。 他在她耳边不停地喃喃说道。 “不……”在眩晕与迷糊中,小寒任由他吻着,一点都听不清他在她的耳边说的话,在相爱的相拥中,她落下了一滴幸福的泪。 泪滴在纪尘扬的唇,他幽梦初觉。“你哭了?!是我吓住了你吗?” “不,我觉得好幸福……” “傻女。”转瞬间,他又拥住了她。 白马一声嘶鸣。小寒被马儿这么一吓,从纪尘扬怀里挣月兑出来。 “它在抗议,为什么我还不走。”又是一脸的笑。 看着她的笑,纪尘扬忍不住也笑了。任由谁,都无法不喜欢这位爱笑的小泵娘。很奇怪,一股微酸占据了心口。 思忖间,小寒已上马提缰。“希望别在半路上碰见了真木大哥。”说完话,挥动马鞭“喝”的一声,往前驰去。 纪尘扬猛地跃上马房旁的那棵老树,连翻了几个筋斗。 “我爱你,小寒!”他喜极忘形,乐得大声狂叫,因为太高兴了,完全忘了离别的光阴正悄悄地向他们靠拢。 第五章 庙口前 伊真木神情专注,他正在替一位缺腿的拾荒者看诊把脉。 “神医,他怎么了?”站在拾荒者旁边的是一位蓬头散发的中年女人,从她担心的表情看来,她可能是拾荒者的相好的。 伊真木沉吟了一会儿,徐徐地开口道:“他身子气血两虚,加上缺乏营养,如今又感染风寒,才会高热不退。”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女人焦急地问。 “那倒不会。你放心,只要多休息,吃些营养的补品,不用几天就会好起来了。” “谢天谢地!”听见相好的没事,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另一层忧愁,随即又挂上了脸。补品,那么贵的东西,要去哪找银子买啊?!” 思虑中,伊真木的药单已经开好了。“你去药房抓三天份的药。”把药单递给女人时,他同时把二两碎银放在她手上。“这拿去买补品,该买的就要买,别省。” “这……怎么好意思?”说不好意思,还是给收下来了。 拾荒者才从位子站起来,就有人马上坐了下来,后面还有一长排的病人等着神医医病。 当然,有人是要来“骗”银子的。伊真木也不拆穿,对这些人他寄予无限的同情。同样是生而为人,而他们的命运却如此的悲惨。 他比他们幸运不止数万倍,除了惜福外,还要尽一己的能力,帮助这些贫困无依、餐风露宿,流落在街头的人们。 时间过得很快,一忽儿,下午已过,病人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伊真木虽然忙得昏头转向,但他依然能好脾气地继续为人治病,一晃眼的工夫,天色已渐渐昏暗。 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天空忽然笼罩着几片乌云。看来,将会有一阵雷雨。伊真木上了马,加快速度离去。他希望在这场雨下来时,能够及时赶回寒月山庄。 “不晓得小寒回去了没?万一她遇上雨……”忙完了事情,心空出来了,思绪又忍不住飘到了小寒的身上。 怎么又想起她来了?不要想了。 他摇摇头,“喝”的一声,马儿长嘶一声,飞驰在郊道上,向寒月山庄的方向冲去。 突然—— 不远处,有人不停地对他挥动双手。伊真木好生奇怪,放慢速度,来到这人身边。当他一勒马缰,待要问话,那人整个身体却倒了下去。 雨点如豆大,不停地落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啼,伊真木看清楚是鲁伯时,他大喊:“鲁伯——” 鲁伯赶忙勒缰停止,看见了地下躺着一名女子,匆匆下马。一看是早上带他去见剑客风影的黑衣女,他心里不禁佩服剑客黑影周详的计划。只是,为难了黑衣女。 “这姑娘,好像是中了毒。”他假意地说。 “鲁伯所言不错,不过毒性不强,无大碍。” 说话时,雨势突然加大,一会儿的工夫,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鲁伯趁势道:“快把她带回寒月山庄。”话声刚落,一记闪电划过天空。“快走!”鲁伯跃上马,往山庄的方向驰骋。 #################### 罢下了一阵大雨,鲁伯行色匆匆地来到习武场找纪尘扬。 纪尘扬早已在此处等他多时,不见鲁伯人影,他心急如焚。心里正盘算要回市集找他时,鲁伯总算回来了。 “明天鸡啼,我和你即刻离开寒月山庄,不准让任何人知道,绝不能走漏一丝儿风声,连小寒都不能说。”鲁伯全身都湿了,看来是遇见了大雨。 “明天就要离开?”纪尘扬不敢相信地问。鲁伯慎重地交代,让他真有些措手不及。明知迟早要走,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这都还不重要,重要的是,鲁伯竟然不让他告诉小寒。 这……这该怎么办呢!如此不声不响地走,小寒会谅解他吗?他真的不愿如此不告而别,至少也要让小寒知道原因…… 可他不能说啊! 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当小寒如果得知了他不告而别,一定会又闹又哭。他的心里,不由得隐隐约约感到阵阵疼惜难舍。 刀入剑鞘,他再也无心练武了。 心情沉重地回到虎啸斋,平静无波的心湖像被搅乱的池水,思绪如麻。他不知道该不该在离去前去见小寒一面。 虽然今夜并不是和她的最后一面,虽然他还会再回来,可是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回来。这次一别,要多久才能重逢,完全是个未知。未来不再是他所能掌控的,他真能说走就走吗? 他——真能活命回来吗? ##################### “这里是哪里?”躺在床上的黑衣女悠悠地转醒。 睁眼一看,只见一张英俊秀气的脸庞,眨一眨眼,带着些许的迷惑和羞怯凝望着他。 虽然这场意外的戏,早就安排好了。可是,真上了场,还真害怕……终究,她还是一个姑娘家。半掀被子,她侧身想要下床。 “姑娘,你躺好,别乱动。”伊真木见黑衣女要下床,马上按住了她的肩,并且替她把被子盖好。他的手掌触到了她那双柔女敕的双手,这使得黑衣女心灵感受到微妙的撼动。于是,她把眼睛张得更大,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寒月山庄的主人。 罢接到命令时,她一直以为他是和父亲同辈,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年轻! 见她那一双眸子闪烁着迷惑的流光,瞳仁黑得发亮,似透明的水影般,鹅蛋的脸孔有着两片小小的薄唇,小巧而秀挺的鼻子。伊真木不由得细细地暗叹,除了小寒,再也没人比得上她了。 在伊真木的眼里,没有人及得上妹妹小寒。然而,眼前这女子,却有几分和小寒神似之处。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多看她一眼。 而黑衣女的眼睛还盯在他脸上,两双眼睛就这样凝住了。 罢停了一阵的雨,突然又哗啦啦地落下。 雨声让伊真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忙开口掩饰: “姑娘,你刚昏倒在路上,所以我才扶你回来。我为你把过脉,才知你中了毒,之前,为你服过药,只是还需要休息一两天,身体才能康复。“顿了一下。”姑娘这两天就在这里住下,安心养病,好了之后,我再派人送你回家。” 伊真木觉得对一个受伤的病人,应该多说些让她安心的话。 “喔。”黑衣女闻言,心里一惊,暗自思忖没想到,爹真的拿了一根有毒的针让她刺伤自己。 为了要我保护小寒妹妹,却害我中毒,真不公平。想到这里,不禁紧蹙眉头。 看她的表情,伊真木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尽避放开心住下,别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等醒来身体就会恢复。”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不曾有人如此对待过她,他的安慰,让黑衣女忍不住一阵鼻酸。 她闭起双眼,怕一不小心就让眼泪流下。 “晚上你就睡这,我在隔壁书房,如果你感到身体不适,可以摇铃叫我,我会马上过来。”伊真木拿起了床边的摇铃摇了两下。 “你真的会在隔壁?” “至少这几天,我会留在这里。”伊真木坚决的回答,让黑衣女好生感动。 当她缓缓睡去时,她梦到小时候,她被毒虫咬伤,大夫为她诊治后,父亲只模了她额头一下,然后就离开了……任凭她怎么哭吵着要爹陪她,可是爹还是走了…… “爹,你不要走……” 不是摇铃声,是黑衣女的哭泣声,惊醒了睡在书房长椅的伊真木,他急急地冲进房间。 “爹,不要丢下我和娘。我怕,我好怕……”黑衣女哭着,她的手被伊真木紧紧地握着,他温柔轻抚着她额上的汗珠。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你只是在做噩梦,别怕,大哥在这里。”伊真木差点就把黑衣女当小寒了。 他还记得小寒还是女圭女圭时,也是很爱哭的,每次只要她一哭,伊真木就会去抱她,学着女乃娘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他是这么疼小妹,但这一切却在爹带回纪尘扬后就改变了。 小寒再也不需要他,这是他一生的痛。 ################### 夜凉如水,一轮银色的月亮,像是一只大鸟凌空而升,望着那轮满月,纪尘扬眼前晃动的全是伊小寒的身影。 人都未走,就觉得思念难耐,若真离去,那…… 将手中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纪尘扬斜倚梁柱,想要试图平息心中那份燃烧的情爱。然,愈是要浇息这烈情,它却燃烧得愈浓烈。 他是那样渴切地想飞奔到她的怀里,让她的发香安定他躁热的心,可是他又怕她会让他走不开。他不能不走啊! 当!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远处传来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他从午后就一直跺方步到现在,还剩三更就鸡啼,鸡啼后,他就要离开了。 不!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小寒一面。这是一次迫切的见面,时间使他不能再犹豫。爱情是有责任的,他不能这样不告而别。 虽然鲁伯严命不能透露他要离开的消息,但他不能再顾了。 纪尘扬踏着夜色,虫鸣的声音唧唧涌来,他心乱如麻,不知见了小寒时,该怎么开口向她道别。“唉!我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 月光一片柔和,在星影的烘衬下,明月轩愈来愈近了。 小寒……他的心房悸动着。半是欢喜半是离愁。纪尘扬因即将见到小寒而心生欢喜,也因面临和小寒的离别而忧愁。 沿着静静的碎子路,走进日影轩的拱门,来到小寒的屋门前,伸手要扣门时,他犹豫了一下。寅夜过访,万一被人发现了,总是对小寒不好。 他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花园又传来梆子的三更响,时间过得真快啊!再不把握光阴,一眨眼就要天明了。 棒了一会,他绕到屋后小寒卧房的窗口,屏声静气在窗下静听,室内毫无声息。想必小寒应该睡了吧。 他对着窗口轻唤一声:“小寒。” 小寒恍惚中听闻扬哥唤她的声音,她从床上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会儿,黯淡的灯光透出羊皮纸的窗来。 那一点点的微光,仿佛穿破了整个黑暗的世界。透过微光,纪尘扬看见了窗纸上印出了小寒的影子。 他再次低低地叫:“小寒,是我。” 这次,小寒睡意全无,她确定是扬哥的声音无误。扬哥三更半夜来找她,大大地吓了她一跳。寒月山庄遭抢匪袭击了吗?不然,他怎么会找她找得如此急? “小寒,你快开窗。”看见小寒,他好兴奋,全忘了鸡啼后的离别愁绪。 听见扬哥那带着颤抖急迫的声音,伊小寒不能自已地抑笑了出来。明明知道让他进来是不应该的,但她不忍拒绝。 打开窗,她问道:“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小寒,我来找你,”纪尘扬担心小寒不让他进去,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音调,急促地央求:“拜托,你开窗。” “不开!”小寒逗他:“我可是待嫁的闺女,三更半夜让你进来,成何体统?我还不想让真木大哥割掉我的头呢!”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风凉话?! 纪尘扬急得满头大汗,他低声恐吓小寒:“再不开窗,我就破窗而入,那可会惊醒女乃娘的。” “哼,我才不怕!”嘴上虽是这样说,但脸上却堆满了柔和而迷人的笑,小寒轻轻地拉开窗棂。 纪尘扬一跃爬上窗,然后用力一跳,便进了房间。小心地拉下窗,一旋身,立即紧紧地抱住了小寒。 他在小寒的耳边忘情地说了一次又一次:“我来,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想你,只是因为想你……” 纵使心中蕴藏着强烈的情感,但却只会说这句——我想你,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天地有知,明月作证,他的话句句是深情。 小寒平日和他玩闹过了,从未见纪尘扬如此的“认真”、“疯狂”,她把手贴在这个疯人的额头上。 眨眨眼睛,一脸顽皮地说:“你发高烧,还是犯了夜游症?”否则怎会呆头呆脑的,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 “我没有发高烧,也不是得了夜游症,小寒。”他把她拥得更紧了。“小寒,我想你,今夜如果没见到你,我会离不开的。” 小寒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他胡说八道。 “你要去哪里?学我一样跷家去玩吗?好耶!我们一起走。” 看她一副天真的模样,闻言她稚气的话,纪尘扬更舍不得离她远去,内心那分满溢的爱情,在这一刻化成了一道激流,簇拥着他向小寒漫过。 低下头,他的唇灼热地覆住她的。 “扬……”嗔怒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他的热情给屈服了。 吻似急雨,滴得她一身暖意。小寒的身体在热浪的袭击下,像冬雪遇见阳光,慢慢地被融化了。小寒紧紧依偎着扬哥,在他有力的拥抱中,在彼此燃着爱火的体温中,她和扬哥一样——迷失了自己。 青春的激情,表现在狂炽的热吻和拥抱中。看着小寒那双水汪汪的清澈大眼,他既企慕又迷惑,仿佛渴切着什么般的注视着她,一种属于男人的炽狂,从他的体内蹦放了出来。 他把她抱了起来,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 “扬哥……”身体被压在扬哥的身下,愉悦中带着畏怯的声音问:”你这时候来,万一被真木大哥发现……” 他吻着她的手掌心,轻道:“他不会发现的,如果他发现了也好。” “为什么?” “这样我就少费唇舌,向他表明我们是夫妻……” “谁说……”小寒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手指,想起现在和他拥躺在床上,不就代表着从今以后,就是扬哥的人了吗?于是,她静默了。 单薄的睡衣,隐约衬出小寒匀称、浑圆的胸,一种原始的、生理的,教纪尘扬忘了一切的禁忌,他像一只狂暴的雄狮嘶咬着她身上一寸一寸的肌肤,深入骨骸…… 潮去潮涌,梦来了又去了,反反复复…… 他柔柔地唤着她,她则羞涩地回应他。 偌大的雷雨,来了一阵又一阵…… 他们彼此的内心在相贴的那一瞬间会合了,她含着眼泪的瞳孔,带着颤抖的情感,指尖深入了他的肩膀。 他火焰般的眼眸,放射出千种情意、万般柔情,充满掠夺性的吻,片刻离不开她的身体。 “扬哥——”她喘息着、申吟着…… 惶惑、羞涩、兴奋,各种情绪交融、激荡着她纯稚的心灵,在朦昧之中,她走向了人生另一条路。今夜,她从一位天真的少女成了一个女人。 晨星动荡,长夜将阑,是到要说离别的时候了。纪尘扬的面颊轻拂着她,小寒摩挲着他的耳根和颈项。 “舍不得你走,但天要亮了,你不能躺在这里……”不久,女乃娘就会唤她起来梳洗,如果让女乃娘看见他躺在她床上,一定会把老人家给吓坏的。 纪尘扬有所警觉,他匆匆起床,套上了衣裤,搂住小寒。“无论我在不在身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永远爱你。”他依然开不了口,把他就要离去的消息带给她。 小寒压根儿没想到他会离开寒月山庄,因此听不出他的话中话。 “如果你敢不爱我,我就捶死你。”推他到窗口,笑看他跳出去。“小心点,别让人给撞上了。” 舍不得走,扬哥才走两步,又转身,站在窗外,拉住她的小手。“我会想念你,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定!” “扬哥,”小寒上半身俯出窗外,双臂环住他的颈项。“你好坏,我不要想你,永远不想你!”她又恢复了孩子气的顽皮。 “小寒,小寒……”纪尘扬恨不得能够带她一起走。 “你快走,鸡就要啼了。”小寒松开了他的手,催促着他。 远方传来鸡啼的长声,黎明划破了黑夜。 纪尘扬不得不走,他狠下心,施展轻功,飞出了明月轩。 小寒站在窗口凝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轻轻地合上那扇带来爱情的窗。 第六章 天刚破晓。清晨那层透明白纱似的薄雾还没散尽,小寒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找纪尘扬了。 站在寝房的窗口边,她唤了几声,不见回应便推门进房,这才发现扬哥根本不在床上,而书桌上留有一封写给她的信。 “扬哥,扬哥——”她发疯般的四处寻找,却不见他的人影。一个念头闪过,她猜想扬哥或许是去云山上。 小寒手上拿着信,骑在马背上从寒月山庄狂奔而出,一口气来到了风弄蝶谷,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扬哥。 “扬哥——扬哥——扬哥——”回荡在山谷的是她的回音,一声声、一串串…… “扬哥你快给我出来!”但哪有扬哥的人影? 任凭她喊破了喉咙,气狠狠地咒骂了扬哥千遍万遍,纪尘扬还是不见人影。 “你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怎么可以这样?” 小寒在山谷狂奔了一阵,心存奢望,还以为扬哥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向她求饶赔罪,不料这人真的没出现。 “你不应该,你太不应该,我要把你跺成八大块,把你的肉炸成排骨来吃!”她气愤地破口大骂。一张捏在手上的字条,被她撕得粉碎。 撕成碎片的字条飘在空中,像从树上飘落的树叶,被风轻缓地卷起,然后又慢慢地坠落在地。一阵山谷的风又吹来,把碎纸片袭向山谷。 纸片写着—— 小寒: 恕我不告而别。 不管我离去多久,我一定会回来。 扬哥 “你骗人,你只会骗人……我讨厌你!就算你回来,我再也不理了……” 伊小寒自小全家都宠着她,就算是常“教训”她的真木也是让她三分,从来没受过委屈的她,想起纪尘扬就这样走了,仿佛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女,不禁悲从中来。 “好端端地干吗走,要走为什么还要惹我?”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小寒觉得自己被纪尘扬背叛了,心中难过,几欲掉下眼泪。然个性倔强的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我才不会像蝶儿一样傻,为了一个不回家的男人,跳谷自杀……”她低声自语着。 一会儿,她又大声地对着那道银白瀑布呐喊着:“从今以后,我不再想念你,你在我心中已经死了,我不再爱,永远不再爱你——” 水花溅湿了她的眼、她的手、她的衣服,她浑然不觉,还不停地怒骂着…… 她怎能不爱他呢?骂他是在出气,她心里明白。 昨夜,她已经把自己许给了纪尘扬,这生这世,她不可能再爱上别人……就算是,她打算从此不再记挂扬哥的一切。 然而,不记挂并不代表她就愿意让他遗弃得不明不白。至少,在死心以前,总要明白——为什么,他就这样离她而去? “我发誓,一定要找你回来,剥你的皮、喝你的血……” 在狠狠对着山谷咒骂纪尘扬一顿后,小寒知道,生气、伤心、难过、愤恨都是无助于事。 现在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人给找回来。 念头闪过心上,她翻身上了那匹扬哥为她留下的白马,双腿一挟,那马疾窜向前,转瞬间奔出了风弄蝶谷。 ##################### 下过一夜时而狂暴时而停歇的雨后,草叶上滚动着滴滴晶莹剔透的露珠,空气中充满了青草的清新香味。 黑衣女起床已久,她悄声地绕过书房,出了书房,来到庭前。 踩踏着湿润的草地,步入小亭子,独倚亭栏,没来由的,她的心泛起了一丝不解的情思和惆怅。她想着昨夜的噩梦,还有在身边为他不停拭汗的那个人。 为什么他愿意如此细心地照顾她呢?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思忖间,忽地一支飞镳,飞镳穿着一张纸条,射进了小亭子的木栏上。她拔起飞镳,跳出小亭子四处张望,见无人,黑衣女急忙地打开字条—— 莫情: 这一切都交给你。 纪尘扬和鲁伯已出发。 任务完成后,即刻会来接你。 小心己身的安全。你爹交代你,无论如何绝不能曝露身份,并且保护小寒。 大叔 莫情小心地把飞镳藏在身上,踱下凉亭,随意地在庭院里走着,欣赏着满园花树。无意中看见了一丛长在草坡上的小白花,她蹲,低头摘了一把。 蓦然,伊真木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姑娘,这么早就起床?你还未痊愈,万一着凉……” 如果是小寒,他一定会开口骂:“叫你躺着,你又起来,为什么老是讲不听?”唉,为什么自己总不能好好地同她说呢? 伊真木又不禁想起了小寒,这才觉得自己平日对小寒太凶了。难怪她不肯亲近他,只愿意找纪尘扬。所以,这怪得了谁? 黑衣女被伊真木吓了一跳,手上的花落了满地。 “伊大侠,你也这么早起?” “平常早起惯了。”他带着歉意,把落在地上的花捡起递给黑衣女,轻声说:“对不起,害你受惊吓了。” 黑衣女浅笑,摇摇头。 伊真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向她说些什么,两人呆呆地站立着。四周围静默得有点奇闻。 “伊大侠。” “姑娘。” 两人突然同时开口,四眼一望,又给止住了。 “你先说。”黑衣女打破沉默。 “不晓得姑娘该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莫情。” “莫情?” 怎生奇怪的名字,莫情代表什么呢? “我娘对我说,叫我莫情,是提醒我这一生不要对任何男人用情,也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莫情主动地解释。 平常她很少开口说话,不晓得为什么独独对眼前这位男子,话特别地多,仿佛有许多内心的事想和他分享。 伊真木闻言,只是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到底莫情的母亲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否则为什么会如此告诫她的女儿呢? 本来开口想问:“那你以为呢?”又觉太冒昧,于是改口说:“莫道无情似有情,你娘为你取的名字很美。”温暖又贴心的口吻。 “伊大侠真的那么以为?” 伊真木微笑不语。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女乃娘的叫喊声。才一会儿的工夫,女乃娘已气喘吁吁地走入龙磐斋。 进了院子,她看见伊真木,快步迎向前:“大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别给呛着了。” 伊真木已经从女乃娘的表情猜得肯定是小寒又离家出走了。这件事,对他而言,早见怪不怪了。“大少爷,小寒不见了,她留下这张信。”女乃娘急忙将信递给伊真木。 留信?哼!这次还算有把他这个做大哥的看在眼里。伊真本心里骂着,面无表情地接过信。 大哥: 请原谅我再度离家出走。 这次我离家出走,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要将纪尘扬找回来,好剥他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这一趟,可能会花很长的时间。你不用四处找我,我保证会活得好好地回到家。 请勿挂念 小寒妹妹笔 “她什么时候走的?”伊真木的双眉紧蹙。 他生气小寒的离家,更气她出走竟然是为了纪尘扬。从小寒的信看来,纪尘扬已经不在寒月山庄,要走说也不说一声,他的眼里还有他这位大哥吗? “我一发现,就马上过来向大少爷报告了。” “鲁伯呢?” “他不在练武场。八成他是带着纪尘扬一起走的。”女乃娘这么说,不是没道理。 平常,天一亮,就可以看见鲁伯和纪尘扬在练武场练剑,但方才她经过练武场,却没见到半个人影。因此,她一口咬定是鲁伯带走了纪尘扬。 “马上吩咐下去,叫每一个人,把寒月山庄寻一遍!”伊真木又交代:“还有,封锁他们出走的消息,一点风声都别走漏,以免发生意外。” “我马上去。”女乃娘担忧地说。自从老爷过世后,她好久没看见大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这次小寒真的把事情惹大了。不管了,还是快走,免得被央及。 “女乃娘。”完了,这下又有什么倒霉事?才走两步的女乃娘,被伊真木这么一叫,不安地在原地站住脚。 “叫马僮备马。”说完,即跨步往前走,离开了龙磐斋。伊真木完全忘了身边的黑衣女。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离去,莫情发现这位原本高俊伟岸又温柔体贴的男子和刚刚怒容满面、脾气暴躁的男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赤脚神医——伊真木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霎时,她对这一个月来,暗地在各处观察他的结果,感到迷惑不解……到底这个人值不值得和他做朋友呢?她彷徨了。 除了这外,她对小寒妹妹也很好奇。到底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她又真的需要她的保护吗? #################### 市集街道上暖洋洋的,小贩云集,兜售着各式货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相当热闹。 “婆婆,那么一小块的翠玉要卖多少钱?”看着摊上的那块雕镂成玉兔模样的小翠玉,小寒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赞叹。 她忘了来此是要找人,此时她眼睛看的心底盘算的,都是要用最少的银两,将那块翠玉买下来。 “姑娘真识货,这块可不是普通的翠玉,这可是宋朝那位写《钗头凤》的有名词人,叫什么来着?”婆婆搔搔头,她实在想不出来。 “陆游。”小寒最喜欢这位词人所写的词,陆游的每一首词,她都可以背得滚瓜烂熟。 好不容易可以表现一下,她岂能放掉这个机会?于是,她摇头晃脑,吟起钗头凤来了。 “对对对,这块翠玉就是他买来送给表妹的,可惜两个人因老夫人的阻挠不能在一起。这个老顽固,好端端地干吗拆散年轻人?”老婆婆说得太投入了,还真生起气来了。 “这是真的吗?”小寒很怀疑,她读遍陆游的词和所有写他的书册,从没读过这一段。然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她真的好喜欢这块玉。 “我能不能看看?” “当然可以。”卖玉饰的婆婆把翠玉放在她的掌心中。 “婆婆,这块玉你要卖多少?” “这个嘛……”婆婆用生意人的精明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才决定要开价多少。 “小寒!”吼声从她背后响起。 “哐”的一声,翠玉落地。 小寒一转头,迎她而来的是一双会吓得她手脚发软的冷眼,她惴惴不安地噤声不语,心惊胆跳地看着她生命的克星。 “小心啊,我的玉——”老婆婆急忙忙地捡起了地上的玉。不愧是好玉,别说没断,连裂痕都没有。 “少爷,姑娘很喜欢这块翠玉,婆婆收你十两银,你就买下来送给她好了。”婆婆笑咪咪地说。这块玉本钱一两卖它十两,转眼间就可以赚个九两,真是太痛快了。 婆婆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哪知眼前这位大爷连理都不理她。只见他对着姑娘喊:“上马!” “我有马,我去牵。”为了逛市集方便,小寒适才把马系在神社前。她暗想,就趁着牵马的机会,赶忙溜之大吉。 伊真木怎会不知她这小把戏,遂说:“马留在那,等会我自会派人来骑走。”不由小寒多说,伊真木双手一撑,就把小寒推上了马背上。 纵使百般个不愿意,小寒知道反抗没用,只好认命地随他去。但她却在心里不停地嘀咕着。真是冤家路窄啊! 人才到市集一会儿的工夫,就被真木大哥给逮着了。怎么会那么倒霉,难道她现在正走霉运不成?不然,怎么会让扬哥给溜了,然后她出来找人,却不到半天光景,又被臭哥撞见了。 适才,经过市集,她想到市集晃晃,看能不能找到扬哥的身影,好押他回家。谁会晓得,一不小心,就被卖玉饰摊子上的一只翠玉所吸引。 才和婆婆聊了几句,就教臭哥发现了。真是不幸啊! “你以为你这样一走,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押她回家的路上,伊真木气得对小寒破口大骂。这女人,真是他的麻烦。 也不晓得上辈子欠她什么债,这辈子要受她如此折磨。 “我又不要你找我,是你自己……” “再说!”伊真木大喝一声,瞪起眼来。 “我又没错,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找扬哥。他不在,你最高兴,谁不知道?”小寒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今天算我倒霉,被你抓回来。告诉你,你也别得意,我明天还会再逃——” 听她这么一说,伊真木一双本来就充满气恼的眼睛,霎时覆盖炙焰。 他满腔怒火,眼看就要倾泻而出。“你……” 他咬紧牙忍耐着,怕这一出气,会不小心将她的脖子扭断。 不能在她身上出气,只好发泄在马儿身上。“刷”的一声,马鞭从半空中抽下来,虚晃地鞭了一下。 “快跑”这一下虚鞭,吓得那马蹄翻飞,发足向前狂奔。 马儿飞也似的速度,吓得小寒脸色发绿,只好紧紧地抱住伊真木的腰,整张脸藏在他的背后,像被火烧到般的一路尖叫。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书房里传出小寒声声的咒骂:”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简直是欺负我没爹没娘没哥哥和姐姐。” 女乃娘和莫情坐在厅堂上闲话家常,一点都不理会这个不听话的小姐所发出的连声咒骂。 “伊真木,别以为扬哥不在,就想欺负我,我绝对没那么容易被你这般蹂躏的……”又是一串咒骂。 蹂躏?!真吓人啊! 小寒妹妹怎么会把这个莫须有的罪加在伊大侠的身上呢?若这话让下人传了出去,不是破坏了他的名声吗? 莫情紧张地问女乃娘:“为什么小姐会说伊大侠蹂躏她呢?这话很难听,伊大侠又没……” “别管她,她向来如此,有口无心……”女乃娘已经被小寒的叫声吵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头额,直叹了口气。 早上,伊真木把她带回来后,就下令女乃娘不准她回明月轩,为了防止她再偷跑,伊真木作了决定,把她押到龙磐斋的书房,罚她用毛笔写一百遍——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家出走。 “写完后,让我检查,再放你出来……”伊真木对她这么说。 天晓得,她到底写了没?现在都要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她还在那边像疯狗一样乱吠。 “女乃娘,小寒平常都那么娇纵吗?她好像一点都不怕伊大侠。”从刚才听见小寒大骂伊真木臭哥不下十多次,莫情不禁替伊真木叫屈。 伊真木替她那么操心,又这么关爱她,小寒妹妹怎么不知道珍惜呢?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被大家宠坏了,寒月山庄没人治得了她,只有纪尘扬,从小,她就只听他的话。” “哦?纪尘扬很凶吗?” “一点都不,他也可怜哪,从小就没爹没娘,如果不是让老爷给捡了回来,他现在一定当乞丐了。” 莫情不语。 必于纪尘扬的身世,她比谁都清楚,还有小寒妹妹,她也都明白。 “姑娘,你说你是在半路上被大少爷给救回来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女乃娘对这点很好奇。她心里猜疑——这姑娘会不会和小寒一样,经常离家出走? “我是个穷人家的女儿,娘很早就过世,我和爹相依为命,从小就和他到处走唱。但在几天前,爹在一家酒馆表演时,被一群地头流氓打伤而死,其中有一位强行要把我带回家,我拼命反抗,跑了出来?在半途上,被他们用毒针所射,若不是遇见大哥,或许我已死了。” 这是莫情要进寒月山庄前就想好的身世,她的故事教女乃娘热泪盈眶。 “可怜的孩子,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女乃娘关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到处流浪……”莫情说得好悲伤。 “那怎么成?你一个姑娘家没爹没娘又没家,能去哪里?我看你不如就留在寒月山庄。” “可以吗?” “当然行,我跟大少爷说去,我虽只是一名女乃娘,但说话还有几分分量。你就留下来陪小寒做伴,大少爷不会不答应的。” “女乃娘,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没问题,你尽避安心住下,这事交给女乃娘。”女乃娘胸有成竹地说。 第七章 鲁伯和纪尘扬跟随着两名由剑客风影所派的剑客,一行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程,终于来到了云家堡。 云家堡占地辽阔,四周群山环绕,方圆数万里。道路曲折,隐秘在林阴之内,若无人带路,就算是有图可寻,怕也难找到这个地方。 到了云家堡,剑客并没有带他们往正门进入,而是绕过正门,前行约十里路,才在一片相思林停下来。 四人下马,有两位约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人从里头出来,分别牵走了他们的马匹。 其中一位剑客迅速地看了鲁伯一眼,然后说:“跟我来。” 四周静寂得仿佛杳无人烟,高大的相思树在秋风的吹拂下发出枝叶的磨擦声,到处呈现的是一片灰暗、湿冷、死寂的景象。 树林里的一切都显得了无生趣,有一种近乎不祥的气氛。 鲁伯和纪尘扬紧紧跟随着两位剑客,眼睛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耳朵紧张地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虽然这次前来是要来见剑客风影,但他们还是要小心提防。江湖险恶,没有人能把握这刻的朋友会不会变成下一秒钟的敌人。 包何况,前几天鲁伯在寒月山庄所收到的飞鸽传书虽是剑客风影的签名,但黑衣女带他见的人却不是剑客风影,而是这两位剑客。 今回来见的才是剑容风影本人,鲁伯昨日在客栈休息时,才把这事告诉纪尘扬,因此纪尘扬对这两位剑客有很强烈的防范之心。 剑客风影真的还在人间吗?纪尘扬心中不无怀疑。 穿过相思林,才发现前面的路段丘屏壑阻,道路曲折,一行四人展开轻功,片刻,两名剑客在另一片林园落地。 只见前面七八丈处,有一座还算宽阔的灰色石屋,石屋的地势特别的高,被数株大榕树覆盖着。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两名剑客弓身走进石屋。 “堂堂一个堡主,可能住在这个地方吗?”纪尘扬忍不住狐疑。 “我认得剑客风影,等会儿进去就知道了。”鲁伯低声说。 当年他和伊仲勤为了保护剑客风影的生命,差点连命都丢了,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帮助他复仇,想必剑客风影应该不会耍诈才是……除非有人假冒他。 思忖间,一名剑客从里头走了出来。“你们可以进去了。” 鲁伯和纪尘扬随着剑客进入,一进门,只见一名容貌生得极其怪丑,而且又驼背,满头白发像树根纠结一团的老人家,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纪尘扬满脸惊讶地望着他,因为被此人的容貌吓了一跳,一时出了神。 “坐。” 老人家冷着一张脸,阴鹜的眼神像一把锐利的剑朝纪尘扬的脸上射去。他的眼光停在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 而这时,鲁伯也在打量着这位驼背的老人家。 他心里不由得一颤,因为他从老人家手上那烙着一只蝴蝶的刺青,加上一双隐藏着坚忍、勇气的眼神,认出了这个人。 他就是剑客风影。 当年,他在朝廷任武官,鲁伯、纪尚营两人皆是捕快,伊仲勤为一商人。他们四人都爱行侠仗义,为人豪放慷慨,正直重义,因为个性相近,英雄惜英雄,于是结拜为四兄弟。 剑客风影真名叫云剑影,年纪最长,排行老大。伊仲勤是老二。纪尚营居第三。鲁伯年纪最幼。如果不发生云家堡夺权的意外事件的话,他们四人现在可是仍像当年年轻一样,豪酒满斛,江湖来去,自由自在,大可不必过这躲躲闪闪的日子。 想起四兄弟,两人已亡,鲁伯不禁悲恸莫名。 “大哥——”鲁伯忍不住双膝跪下。古人言:长兄若父。鲁伯对云剑影始终以父相敬啊。 云剑影听他那声大哥,脸皮抽动了一下,十几年来委曲求全地带着妻女,留在云家堡苟且偷生,早已把自己训练得丝毫不为外情所动,哪知今日听得鲁伯那一声叫唤,千种情绪全浮上心头。 “这些年来,你可好?一下椅,亲手扶起小弟。当年若不是他和伊仲勤、纪尚营义气相助,今日他早已死无全尸了。 “我还好,只是三哥中了云剑雷的穿心毒针而不治身亡。” 纪尚营因被人密告窝藏罪犯而被列入朝廷追捕的重犯。他的家庭因此而破碎,妻子怕受牵连弃子而去;纪尚营只好乔装乞丐,带着独子纪尘扬到处流浪。 不幸的是,在一次要去寒月山庄的路上,意外被云剑雷的爪牙所伤,伊仲勤赶到时,他已命在旦夕。 “我知道,大哥一定会为他报仇的。”身为大哥替兄弟报仇,保护他的后代,是他应该做的事。 “你是纪尘扬?”云剑影把视线转移到纪尘扬身上。 “是。” “好,既然大家都到齐了,这一刻,就是复仇的最好时机了。” 已近黑夜,但石屋里头灯火通明,仿佛白昼,屋内的人为了一个筹备十多年的复仇计划,从午后谈至深夜。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包括远在寒月山庄的莫情。大家接到云剑影指派的任务时,都斗志满满,惟独纪尘扬。 事实上,他和云剑影才是复仇者,但当他获知云剑影给他的任务时,他的心,像一颗从山顶滚落而下的石头,不停地往下坠,坠下了幽深的谷底。 残霞满天,一轮落日正缓缓地沉落。 纪尘扬一动都不动地站在窗口,忧愁的面容加上紧蹙的浓眉,实在很难掩藏他心中的悲苦。 唉!明明知道不能再想小寒了,否则定会影响后天的擂台赛,但是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擂台赛事关系重大,他是歼灭云剑雷的第一步,如果第一步就败了下来,那就不能完成复仇任务,还会危及许多人的生命。 擂台比武招亲?还亏云剑雷想得出来。更好笑的是,剑客风影竟然会指名他去参赛,而且一定要成功。 鲁伯说,这次来报名参加擂台赛的壮士,有三分之二是剑客风影的安排,这些人全受过他的恩惠,借此机会还报。 “因此他们上台都只是虚晃,做给云剑雷看的,你一定会赢了这场擂台赛。”鲁伯已经给他明显的暗示。 但赢了这场赛又如何呢?娶云剑雷的掌上明珠? 不!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想娶的是从小和他在一起玩的伊小寒,而不是仇人的女儿云巧雯啊。但他能反抗吗? 虽说这婚姻是假,等杀了云剑雷后,就可回寒月山庄和小寒相会;然他有百个不愿意,不管是真是假,他只想和小寒一起拜天地。 小寒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他要用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才能避开成亲的这件事,又能报父仇呢? 万一不幸,他势必得瞒着云巧雯演一场假成亲的戏。这件事若让小寒知道了,她会原谅他的不得已吗? 小寒……小寒……纪尘扬反复地唤着小寒的名,声音由低变高……此刻,他好想好想把小寒紧紧地拥在怀抱中,吻她千遍万遍。 窗外树顶上的晚霞被一轮小小明月照耀着,树林较低的部分都陷入了黑暗中,虽然几乎看不见光亮,但天空仍是透明的。 或许是因为太思念伊小寒,纪尘扬恍惚间看见她的身影从树林的阴影穿过,一步步地走向他,好像一只蝴蝶般…… ##################### 书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小寒猛一回头,发现门已被打开,伊真木一脸寒意地走到她面前。 看见晚膳的菜食完好如初,他差点就气炸了。“你打算做饿死鬼吗?” 女乃娘说她一整天滴水未进,他特别过来看看,没想到娇娇女还真是娇,竟然绝食。 “你来做什么?我饿死,你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高枕无忧?” “除了一个眼中钉,你就不用再天天费心思想怎样整死我的方法,这样你不就可以夜夜好眠吗?” “你——”伊真木被小寒气得快吐血,再这样听她胡言乱语下去,他不气死也会得内伤。 算了,算了。大人有大量,小妹妹正在气头上,姑且不和她计较了。 “都写好了吗?”他走到书桌边,翻开桌上的宣纸一看,只见一张纸写的不是我错了,而是写满了一句句—— 臭哥,早晚我会剥你的皮。 伊真木本来决定要温柔一点待她,但看她写的全是咒骂他的文字,火气又窜上胸口,他大如狮子般的吼叫出声:“你最好懂事一点!没写完我交代的字,就算关你两年,我也不会放你出来!” “哇”的一声,小寒的泪水很不客气地一串串掉落。“你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扬哥不在,你就来欺负我。” 本来就一把火的伊真木,又听她提起纪尘扬,这下子火全燃了起来,他突然将一直握在手掌心里的玉兔翠玉扔在地上。 小寒一看是早上在卖玉婆婆摊位看见的翠玉,她恍然大悟,原来真木大哥又回去买了回来……感动浮上心头,正打算开口谢谢真木大哥时,偏偏听见他说:“如果你不吃饭,就饿死好了!” “我就是要饿死,拿走你的玉,别放在地下碍着我的眼。” 一听她的话,哪里还忍得住;伊真木狠狠抓起她的手腕,左手高高举起,就要掴她一个巴掌,但一见她那张含泪的眼,伊真木根本下不了手。手又沉沉地放下。 “哼!”他转身跨步离去。 “伊大侠。”莫情一直站在门口。 铁青的一张脸,伊真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生气地走人。 莫情心头掠过一丝难过,她感觉自己像被细针轻轻地刺过。 “小寒,我能进来吗?”强打精神,她想一探究竟。 今天午膳时,她已经在里头和小寒聊了一个下午。小寒赌气不用膳,是她偷偷地把女乃娘带来的糕饼塞给她的。 “你吃了吧,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看见。”生长在一个冷漠家庭长大的她,为了要保护自己,可比小寒懂事多了。 小寒闻言将糕饼吃了,两个人很投缘,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小寒在说,她在听。从小寒妹妹的口气中,莫情明白,她和纪尘扬是相爱的。 从真木大哥对小寒的种种行为中,她也听出了真木大哥对小寒的一片痴情。 只是,小寒一点都不知情,甚至误把真木大哥对她的关爱当作是干涉。唉!小寒妹妹真幸福。为什么同样是姐妹,她们的境遇却差那么多呢?本来对自己的身世就觉得有点自怜的莫情,想到小寒妹妹集众爱于一身,更加感伤了。 一进书房看见横躺在地上的玉兔翠玉,莫情惊讶地将它捡起:“小寒,你怎么把翠玉扔在地上呢?” “哼!那是臭哥想拿来讨好我的,我才不领他的情,整天就只会想一大堆鬼点子来整我。” 手拿着翠玉,莫情好生难过。她多么渴望有个男人可以真心爱她,而小寒却对爱她的男人弃如鄙屣。一种复杂的感情悄悄地盘住她的心口。 她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是什么,有点苦,有点酸,有点怒……那是什么感觉? 是……嫉妒吧!天啊!我怎么可以对小寒妹妹有这种情绪呢?爹是要我来保护她,不是来和她争宠的啊! “小寒,你应该把翠玉收好,不要辜负了伊大侠对你的一番心意。他是真心疼你的。”明明是苦却要装得甜甜的语调,真是苦上加苦啊! “我不要,你喜欢你就拿去吧!”小寒说。 “这……” “别这不这了,快收下。”小寒对她说:“改明儿,我带你去银楼选一条金链,把这玉兔镶成坠子。还有,等臭哥放我出去,我带你去布庄选一些布料,做几套漂亮的衣服。” “小寒。”莫情听得好生感动。 “唉!我真可怜,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软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可以飞出去找扬哥。” 被禁足一天,她好想念扬哥啊!早忘了曾狠狠地发过誓,要剥他的皮、喝他的血、啃他的肉了。现在,如果让她找到他,最多只会咬断他一根小尾指……喔,不!是小尾指和小食指。 这样才可以对这个坏小孩,以示惩戒。 “小寒,你真的很想见扬大哥吗?”莫情好想把纪尘扬的行踪告诉她。如果小寒不在,或许真木大哥会多注意她一些。 “当然,哪有做妻子不想丈夫的,我们……”话那么多干吗?差点说溜了嘴。小寒在心底骂自己。 “你或许可以往……”急忙吞了一下口水,把含在嘴里的话全吞进肚子。 “往哪里还不都是一样,被关起来,说什么都没用啊!” “小寒,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肯低下头,或许大哥会因此而心软,让你出来。” 听莫情这么一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小寒一双活灵活现的黑眼珠在莫情身上溜溜地转。 她哀声地向莫情请求道:“莫情,你最好了,趁臭哥不在这里,掩护我,帮我离开寒月山庄。” 莫情吓得拼命摇头。 本来放出光芒的眼光,霎时失去了光泽,小寒失望道:“算了,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害你挨骂。” #################### 三天后,正值初一。 一大早,伊真木背起包袱,骑马到庙口去做每月固定的义诊。走的时候,他对女乃娘说: “小寒在书房写了那么多天的毛笔字,大概也闷坏了。如果她答应不乱跑的话,就让她到庭院活动活动。”言下之意,小寒可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女乃娘和莫情高兴地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小寒。 “那有什么用,龙啸斋的庭院有多大,几百步就走完了。” “我们可以去莲花池钓鱼啊!”莫情说。 “没兴趣,看臭哥那副德性,你想他养的鱼可能鲜美有味吗?我才不想白费力气呢!” “那你想做什么?” “我只想去找扬哥。” 这一说又让莫情为难了,同时又让她的内心挣扎不已,或许可以趁这机会让她去找扬哥。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好玩,可惜我不能带你去,而且路途又遥远!” “哪个地方?”听到有好玩的地方,小寒眼睛都亮了。 “往北走,沿途要经过二三四……七个驿站,然后就可以看见方圆约两万里的山坡,听说云家堡就盖在那边。” “你去过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搞不好扬大哥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先溜去那里探路,明后天就回来了。”菩萨啊!我讲这些,应该没有犯罪吧。 “哦?”小寒当下决定今天一定要溜出去,而云家堡就是她的目的地。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一定要奔出寒月山庄,千里寻夫去。 #################### “哇——好啊!” 真是太快乐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骑着马,飞驰在阡陌禾绿、群山绵延的景色中,让人觉得舒适清爽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艳阳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自是人间好时间。古人说得一点都不错,这么美丽的时光,怎么要让那些无聊的闲事给破坏了呢?”小寒一边欣赏沿途风光,一边胡乱地吟着诗词。 她已经出来二天了,想到臭哥一定会为了她的失踪而跳脚,她嘴巴都笑歪了。 “哼!也不想一想自己有几等工夫,竟然敢囚禁我,真该死!”忘了口中正背的词,就骂一骂臭哥。 五时打过尖后,她继续往前走,这才发现往云家堡的路上,人突然多了起来。昨天她连走五个驿站,路上连一只小猫都没有,今天这些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心里正生纳闷,只听见前面有两位中年人的对话。小寒听见他们在说比武招亲、擂台赛,还有云家堡,小寒半听半不懂,快马向前问个明白。 这才明白,原来今天晚上云家堡办擂台赛为女儿招赘,这是一个盛大的比武,各路英雄好汉都前往。有的是参加比武,有的是观赏这场难得一见的比武盛会。 “这位女侠,你不是要去云家堡吗?”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问她。 “是啊!我已经走了两天的路程了。” “那你难道不知道,这次为堡主的独生女所举办的比武招亲吗?” “我现在才知道,那你们是去参加擂台赛的吗?” “怎么可能?这位女侠爱说笑,我们两个这样子,一上台,对方只要吼一声,我们就被吹下台了。”年纪看起来稍长的笑说。 “很奇怪,比武怎么不在白天,反挑大黑夜呢?”小寒好奇地问。 “传闻云家堡的堡主云剑雷怕见光,因此在大黑夜举行。” “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吗?不然怎么会怕见光,真奇怪。” 两位中年人互相望了一眼:“女侠,你有所不知,传说这云家堡本来是……”接下来一大堆有关云剑雷的种种八卦都出笼了。 小寒一直以为只有女人爱饶舌,没想到男人家的舌头还不比女人家短。不过,八卦人人爱听,管他是真是假,右边耳朵进来左边耳朵给放出去就是了。 路上有人做伴,行程也变短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云家堡。天色还亮,人潮却是一波又一波。挤在人群中,小寒东张西望,心里存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她好希望扬哥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站在台下的观众,可不是台上准备要被招赘的男人。如果真是这样,她可一点都不依。如果真让她看见纪尘扬在台上,她一定飞上台,伸出她的“鹰”爪,拧住他的耳朵,在众人的面前把他给踢下台。 嘻,那情形真好笑。胡思乱想中,天边的太阳沉落了,一瞬间,云家堡四周围灯火通明,一盏盏的红灯高高地挂起,那灯影在黑夜的映衬下,真是美不胜收。 小寒不禁看呆了。 咚!咚!咚!蹦声不断,从前头传来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吸引住了她的视线。小寒很不客气地挤进前面的人群中。 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她费了一番力气,才挤到稍稍前面一点后,她又使出全身的蛮力再挤,终于挤进了最前面,虽然不是第一排,但已足够教她看清楚了。惟一可惜的是,比武招亲已经开始了。 有三名长得既壮又高的选手,才上台一站,连一招都还没比划完,就给踢了下台。 “真没用,这三脚猫的工夫也想当云家堡的女婿,太不自量力了吧!真教人觉得羞耻。”一路看下来,她快打瞌睡了,觉得兴趣索然。 还是找找看扬哥有没有在场比较重要。 就在她转头时,台下呼啸声夹杂着掌声如雷贯耳,听见了主事者说:“下面要出场的这两位是最后的决胜者,赢的那方就是云家堡的女婿,婚礼在比赛后,即刻举行。” 蹦声中,两位比武者慢慢地随着鼓声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到台中央。这两位即将争取云家堡女婿资格的争霸者,再一次吸引了小寒的眼光。 第八章 在这多变的人生里,每一个下一秒钟,看似平常,但却不是人所能掌握的,不只是人,连神仙也不行。因此在任何一种状况下,没有所谓的绝对和不可能 正当小寒兴高采烈随着观众狂呼、鼓掌,替台上两名最后争霸者打气加油,却赫然发现,其中有一名竟然是——纪尘扬。 “扬哥!”她惊呼一声。 扬哥是什么时候上台的?!他……他竟…… 不可能!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她眨了眨眼,再一看……天哪!这人如果说不是纪尘扬,那一定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伊小寒还在编织各种理由否认她所看到的事实,但耳边竟传来—“这两名争霸者,一位是从云山来的纪尘扬,一位是……” 没有错,她听见的是纪尘扬这三个字。 小寒自认自己的耳朵没聋,眼睛也没有瞎,她听见的和看见的,站在台上那个人果然是——没心、没肝、没肺的纪尘扬。 “纪尘扬,纪尘扬!”她把手高高举起,不停地叫道。平日她都叫扬哥,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 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她的声音,任凭她扯破了嗓子,台上的纪尘扬根本浑然不觉,此时此地,他的“女煞星”正冲着她而来。 咚!比赛开始—— 人群的叫呼声,轰天雷动般的压在她的头上。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气,小寒竟然从她站的地方轻巧地飞了起来,飞到了半空中,一个快速旋转,人已然到了台中央。 立定站好,一双眼气冲冲地瞪视着眼前这位该杀千刀、下油锅的负心汉。 她的出现,令在场的人皆愣住了,尤其是纪尘扬。 他既惊又喜,待要开口唤她时,忽地一粒果壳远远地射来,力道不大不小,射中了他的右脚踝。这果壳原来是站在观望台的鲁伯所射,他在提醒纪尘扬——别乱了阵脚。纪尘扬被果壳这么一射,魂回来了,他强装冷漠,当作不认识小寒。 不管如何,他都要以报父仇为重。 这个死纪尘扬!本来就满肚子火了,又看他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小寒一恼,“喝”的一声,一只“小鹰爪”猛地朝纪尘扬身上探去。 纪尘扬不躲也不闪。 小鹰爪还没打到他的胸口时,一粒果壳已经射向了她的后背。这果壳力道很小,不会伤她,只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 就在她转身之际,两名大汉已上台,其中一位开口向她说:“小泵娘,你误会了,这可不是在演戏,云家堡正在举办比武招亲,不是让你来闹着玩的。告诉我,你打哪来的,我们送你回家。” “我管什么比武招亲,你们要找女婿去找别人,不要动我丈夫的念头!”她的嗓门很大,所说的话,句句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愈说愈不像话了,鲁伯皱了皱眉,站在他旁边的云剑影脸色也大变,而这时他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云剑雷正在对他左右两旁的护卫说话。 担心横生意外,云剑影先发制人,低声在鲁伯耳边说:“再吐一粒果壳,暗示他们把她押下……”这两名大汉就是那天带鲁伯见云剑影的剑客。 今晚,在云家堡各处都有云剑影的人。 咻!咻!丙壳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鲁伯的口中射出,落在大汉的脚跟前,除了鲁伯和他以外,没有人发现。 大汉收到了暗示,马上强行架住小寒,在众人的面前把她押下台。 小寒正想破口大骂,声带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竟敢点我的哑穴,看我不踢破你的肚子才怪!伊小寒正想准备表现一下绣花腿功夫时,她的脚竟也不动了。 大汉怕她再做怪,索性封了她身上的各穴道。现在她除了脑袋瓜还可以转以外,全皆无法动弹。 台下爆出了如雷贯耳的爆笑声,小寒就在这一阵阵嘲讽的笑声中,被押走了。 看她被押走,台上的纪尘扬可不是普通的心疼,他的五脏疼得要爆裂了,可是,他却必需把这分情感强抑下来。 今夜他绝对不能输。 “对不起了,小寒,今夜让你受的委屈,我会加倍地还你,请你相信扬哥,扬哥今生绝不会负你……” 小寒被架下擂台后,两名大汉在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块黑布,然后才押她上马。黑暗中,小寒只觉得耳边充斥着咻咻咻的声响,一阵阵的寒风灌进了她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飘了起来。 冷,好冷!看不见任何东西,她被迫困在一片黑暗中,恐惧像一张大网般网住了她的心头。 从来不知天高地厚,向来什么都不怕,就算毒蛇猛兽也不在乎的小寒,第一次感到这么恐惧。 她觉得自己就要丧命于云家堡了。到底他们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呢?她也只不过上了擂台要找回自己的丈夫,又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她呢? “你留在这里,等主人来再作处理。” 小寒看不见一切,只觉得大汉下了马,抱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弓身走进一扇门。 “你答应不尖叫、不踢人、不耍诈,我就把蒙巾拿下来,并且解开你的穴道,这样好不好?” 小寒拼命点头,惟恐这人改变了主意。 替她拿下蒙巾,也解了穴,但小寒把刚定的规则全抛诸脑后,她又咬人又踢脚又尖叫。 “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傍你一点颜色瞧瞧。”大汉的食指飞快地在她的身上点了点。 “先别得意,等我月兑困,定要叫你们好看!”小寒气冲冲地凝视着站在她约五、六步之距的两名大汉面前,心里不停地咒骂着。 因为听不见,她的耳朵变得非常敏锐,两名看守她的大汉讲的话,全一字不漏地进了她的耳。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应该快了吧。” “云师父会留在那里吗?” “我不确定,如果没有意外事件,我们都会留下来,现在……”说话这人,转头看了小寒一眼,又马上转过去。 “女人真麻烦。”小寒认得出这位就是点她穴道的人。 她仔细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从谈话的内容中,她知道她的扬哥现在正在和云剑雷的女儿拜天地,想起他的负心,不由觉得恨得牙痒痒的。 她发誓,如果能离开这里,她一定一剑刺死他! 等待人来相救的时间,身心感到特别的煎熬,她不知道自己要躺在地下多久。这段时间,她只好靠“骂人”来度过。 还好她被点了哑穴,否则这两个守着他的大汉,一定会被她骂得臭头。夜风袭来,烛光明明灭灭,小寒连日奔波加上晚上所受的这一番折腾,教她渐感疲倦,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过了,只见云剑影行色匆匆地进了石屋。一看见瘫在地上的小寒,马上帮她解了穴。 他神色激动地望着小寒,小寒那张酷似蝶儿的脸孔,让他立时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激动不已。一抹泪水挂在他的眼角。 小寒悠悠转醒,揉一揉惺忪睡眼,眼睛一睁,发出一声尖叫。她被眼前这位脸孔上布满皱纹的丑陋老人吓得花容失色。 “你是谁……你……到底要怎样?走开!快走开……”小寒连忙挥手,一直往后挪,退到墙角,低着头,紧紧闭着眼不敢看眼前这位老人魔。 “你叫伊小寒,是不是?”很柔很柔,充满着父爱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地驱走了小寒心中的恐惧。小寒缓缓地抬起头。啊!太可怕了。她又闭上了眼。 “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那充满慈爱的语气透着诚挚。 听老人魔说话的语气如此诚恳,应该不会是坏人吧?!他既然说不会伤害我,一定就不会把我剁了煮汤喝吧。小寒怔怔地心想,放大胆地注视着老人魔。 “你们为什么把我抓来这里?我又没招惹你们……你答应我不伤害我的,既然这样,现在就放我走。” “真委屈你了,明日一早我就会请人把你送回去,现在出去太危险,请再忍耐一下。” “你不用派人送我回去,只要放我走就好,我还有要事要办。”不把纪尘扬揪出来,她这辈子就永远倒着走路。 “你说的要事,莫非是要去找纪尘扬?” “你怎么知道?” “傻孩子,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快快回家,有一天你自会明白纪尘扬今日所做一切的理由……”云剑影的手在她头上轻压了一下。 才这么一压,小寒又睡着了。 “傻女儿,傻女儿!爹的傻女儿啊。”他把小寒抱起,偎在怀中,一滴泪落在她半边脸颊上。 #################### 今晚的比武招亲,纪尘扬照一切计划顺利进行,他成了杀了亲父和义父的仇人——云剑雷的女婿。 这场夜间举行的婚礼轰动武林,云剑雷不但邀请了各路的江湖英雄好汉、朝廷大臣,连一般市井小民都可以一睹这场盛大的婚礼。因此,一批又一批的人潮,将云家堡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惟一静寂之处,就是相思林外的石屋。没有人知道有那个地方,也没有人能够到那个地方,更不会有人想要去那个地方。除了纪尘扬。 拜完了天地后,他就“嫁”到云家堡了。在众人的祝福下,他抬着如石头般沉重的脚步,百般不愿地步入新房。 “姑爷,请温柔对待小姐。”站在门口的女乃娘,红着一双眼对纪尘扬说。同时交给他一条白手帕。云家堡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新嫁娘内心的苦,只有和她有着比亲娘还深的母女之情的女乃娘知道。 云巧雯心中已有心上人,今夜她的人在这,可是心却随着连墙而去。连墙是她了心所爱的人,今晚他在擂台赛和纪尘扬争霸,结果他败阵下来……那一刻,云巧雯就死了。 但她需要完成一个为人妻的任务,而站在门口的女乃娘就是被授命于此。 接过了白手帕,纪尘扬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要做什么,经过了女乃娘的解说,他才恍然大悟。 “完事后,请把帕子递出来,我就在外面等着。” 纪尘扬这下子手脚发软了,这……这……可如何办是好?不甘不愿地跨进新房。“砰”的一声,门被女乃娘关上了。 他背着新娘子来回地踱着方步,思忖着该怎么走下一步棋时,一记又冷又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夜,如果你胆敢靠近我,我就用这把短刀自杀。” 猛然回首,只见新娘子已经将头上的红巾取下,并且手握一把短刀,横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姑娘,千万别做傻事,有话慢慢说……”他向前一步,准备伺机拿掉那把短刀。 “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刺下去……”云巧雯已抱着必死的决心。不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我不靠近你,”纪尘扬往后退三步,放柔声音对云巧雯说:“姑娘,有什么苦处,可否愿意让我帮你分担一些?” “你……” 夜缓缓地滑动,烛泪一滴一滴地落,新房内传来的低泣声,教站在屋外的女乃娘心一阵一阵地痛。 突然,门被打开。 纪尘扬的手指在滴血,他将一条染红的手帕交给女乃娘,轻声道:“进去陪小姐吧,她需要你,五更天前我会回来。” 夜色中,纪尘扬展开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往相思林奔去。 云家堡刚举行完一场热闹的结婚酒宴,醉的醉、倒的倒,绝对没有人想得到,今夜新郎官并不在新娘子的身边。因此,纪尘扬的离去,并没有惊动大家。 然而,他突然出现在石屋中,却惊动了鲁伯和云剑影。 “今夜是新婚夜,你怎么过来了?有没有被人跟踪?”镇守在门口的鲁伯不敢相信,这小子会在新婚夜跑出来,十分紧张地质问他。 纪尘扬并没有理会他,现在他一心只想知道小寒是否安好,再也没任何心思去想任何问题了。纪尘扬急匆匆地弓身进屋,鲁伯紧跟着他。 一进屋,云剑影坐在太师椅上假寐,听到人声,他马上张开眼,看见纪尘扬之后,他的反应和鲁伯一样——不敢置信。只是,他沉稳多了,一句话都没说。 “云师父,我已向云巧雯取得夺命珠。”说完,纪尘扬两手捧住玉环,恭敬地交给他。 罢才和云巧雯一番谈话,他答应成全她和她表兄的恋情,并且想办法让他们两人见面。 纪尘扬的宽容感动了云巧雯,她问他:“我该怎么答谢你?” “我这样做,并没有要你报答之意,只是不愿看你一辈子痛苦。” “但我不想欠你这份人情,请纪大侠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 “既然云姑娘如此坚持,我也不相瞒,这次我参加比武招亲,除了仰慕姑娘以外,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事?” “一个月前,我曾受夺命钉的暗器所伤,虽然被一位神秘客所救,但这位神秘客曾说这毒伤无法根治,除非……” 原来云家堡有一种暗器叫夺命钉,若被这暗器所伤,一定要服用云家特制的解毒粉,否则在一个时辰后会马上身亡;更可怕的是中了夺命钉,即使解药能够保住生命,却无法根除。 此毒每年会随着四季发作,通常发作时间都在白天,毒性一发,会让人痛到五脏剧裂的地步。行走江湖的侠客,都知云家堡的这等暗器,无人不怕,因此都让他三分。 只是这门夺命钉在十余年前云家堡的一场灭门事件后,就显少在江湖出现。因此有人流传是云剑雷在为自己过去的罪恶赎罪,所以才禁止云家堡的子弟使用这门暗器。 云巧雯一听,纪尘扬竟然中了夺命钉,心猛地一颤。如果没有解药随时携带在身,怕他随时会有丧命的危险。想起纪尘扬为她所做的一切,心里暗暗思忖——我是不是该帮他这个忙呢? 云剑雷为了防夺命粉被盗取,于是将药粉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云巧雯的项链。 这条链子是由三百二十粒小米般大的珍珠穿成一串,每一粒的珍珠都掺和着夺命粉。因此,这串珍珠链又称夺命珠。 云巧雯垂下头,手抚着珍珠链,表情看起来很平常,然心绪却是百般挣扎。她到底该不该将这串珍珠链给他? 纪尘扬看她掉入了沉思,他不动声色地说:“不知云姑娘是否能替我取得这解药!救命之恩,我会永生难忘。” 云巧雯抬起头,发现纪尘扬正用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她,唇一咬,取下了脖子上那条珍珠链:“这珍珠不是普通的珍珠,每一粒珍珠都是掺和着夺命粉,你拿去吧!” 精明的云剑雷把解毒粉掺在珍珠里头,事实上有他的作用,这作用只有亲弟弟云剑影知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万万没想到巧雯会将这串让他活下去的珍珠链送给了纪尘扬。 是天助纪尘扬啊! 纪尘扬会和云巧雯成亲就是要借着亲近她的机会,想办法取得这珍珠链。原本以为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取得这珍珠链,谁知洞房花烛夜就完成了这个任务。 纪尘扬仔细地把洞房发生的事,一一向鲁伯和云师父报告。 “虽说取得珍珠链,但你还是必需马上回去,免得让人起疑心。”云剑影说。 “我要见小寒一面。小寒是不是在这?” 云剑影看他一脸焦急,不禁想起了当年他从牢房逃回云山时找蝶儿的心情,心想,他多么像当年的自己啊。 “小寒睡在里头,你进去吧!”云剑影手往后一指:“别待太久,五更天前要回去。””啊——”小寒从梦中霍然惊醒,一颗心怦怦地狂跳。 看着眼前那张快贴靠她鼻端的脸,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的。刚才那场梦是春梦,她梦见扬哥正对她……那个…… 咦?嘴唇怎么会热热的、烫烫的呢?是有人在吻她,不是梦啊。 张大眼,她看个仔细。这一瞧,她的脸色大变。当下手一推,教纪尘扬着实地吓了一大跳。 伊小寒扯开嗓门:“你滚,你跑来这做什么?” 这算什么?没事跑去和人比武招亲之后,还来招惹她?小寒睡饱了、梦做了,力气也有了,刚才的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全又在她脑海里绕一遍。 她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当场发飙:“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伊小寒可不是你的玩物,爱玩去找你的新夫人,别来这里招惹我。” “小寒,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我想的那样,还好我发现得早,不然我还以为你就是我心中想的那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是被你给害了还傻傻地感谢你呢?哼!你以为我是那样傻的女人吗?” 那样这样的,像绕口令一样,听得纪尘扬昏头转向的;但她可不会就此打住,心中那口气实在太旺了,没吐出来,可会让她老得快。 小寒继续开骂:“纪尘扬,不要你以为当了云家堡的女婿就万事如意,被招赘的丈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做事一点也不顾虑到别人的感受,玩弄别人的真情,简直是猪狗不如!”她的别人指的就是自己。 纪尘扬知道她生气了,错是在自己,因此不管小寒怎么骂他,他都堆着满脸的笑意,拼命赔不是。 “你别装,你这只猪!” “是是是,我是猪。该打、该骂、该杀、该下地狱、该杀千刀,好不好?”纪尘扬骂一声,就往自己的脸颊掴一下。没几下,就满脸通红了。 小寒看他这样打自己,又气又好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了啦!” “不跟我生气了?”纪尘扬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柔声问道。 “讨厌!人家好气、好气……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我讨厌你……”低下头,狠狠地咬着负心郎的手臂。 纪尘扬忍着痛让她咬,只要能够让她好过一点,就算她要他的头,他都愿意割下来给她。 “痛吗?”气消后,才发现自己的齿痕在他的手臂上烙成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小寒既心疼又愧疚地用唇轻轻地吻住那齿痕。 “小寒——”纪尘扬紧紧将她搂在胸怀,深深地吻住她。 任她在怀中娇喘地说他坏、任她捶、任她踢打、任她骂他负心郎……千个求、万个盼,只希望光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第九章 窗外,从相思林吹进来的风凉沁沁的,但偎在扬哥的怀里,却暖烘烘的,困意又袭来,打了一声浅浅的呵欠,小寒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沉沉入睡。 趁着她沉睡,纪尘扬小心地将她那只紧握住他的小手掰开。时间不早了,他必须趁着这个时候赶紧离开这里。 在小寒额头印下一个充满情意的吻,离开了床。“小寒,我很快就回去来的,你等我……”纵有千百个不愿意,此刻他真的不能不走了。 才转身,柔柔的呼唤在纪尘扬的耳边响起,“扬哥,你不要走——” 纪尘扬停住脚步,回过头。小寒那张凄惶的脸,惹来他心口一阵阵绞痛。以为小寒入睡了,怎知她却如此容易惊醒。 “我不走。”他在小寒的眼里看到了担忧,这担忧让他有股莫名的自责,罪恶感在折磨着他。纪尘扬也不想走,可是这一切终究不是他能掌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人子的不能不报啊, 见他转身欲离去,小寒冲下床,先他一步地挡着房门。“不!我不让你走出这房门。我不让你走,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一次的经验就教她吓破了胆,她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小寒,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不!”不停摇头,摇下了一串串的泪珠儿,她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如果你一定要走,那带我走,我们一起回寒月山庄……”从以前到现在不晓得离家多少次,可是从来没过像这一次般的想念家。 “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她好想好想臭哥、女乃娘、莫情…… “小寒……”猛地给她一个深吻,除了吻,纪尘扬说不出他的疼、他的痛。无奈地拥住她:“傻女,等我办完事后,就带你回家。” “不!我要现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需要他,经过了昨天那一场噩梦,小寒终于明白,这一生再也无法没有他。 “好。”他点头。 “你没骗我?”小寒唇角亮起了欣悦的笑。 “我没欺骗你,但……” “有条件?”欣悦的笑渐渐隐去。 一旦加了但是,不就表示前面说的话都不算吗? “你肯相信我吗?” “想相信,但很难。”实在不是她不肯相信他,而是他有不好的纪录。 看着小寒渐隐的笑容,他知道这下子要推开这扇门是很难了。但是,他不能不走啊!眼看五更天都要到了,他若再不离去,万一被发现,不只他会有麻烦,连云巧雯也会遭殃。 “小寒!”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我答应你晚上一定会过来,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你要回去哪里?回新房找你的新娘子吗?”小寒漂亮的脸蛋掠过浅浅的怒,一双娥眉紧蹙,看起来情绪很不安。 “不是,但是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给一个合理的理由。”小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想和他吵,她了解有些事是需要讲理的。她想和他讲理,只是扬哥也必需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只要合理,她就相信他,她就让他走。 然,扬哥却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无法给她。见他似有难言之隐,她也不逼他,只是安静地等他给她一个理由。 傍不出理由,纪尘扬又听见鲁伯敲门的嚷声:“你还不快走,雾要散了……” 情急之下,纪尘扬手指一伸,点住了小寒的穴道,她一动也不能动。 “对不起了,小寒,我去去就回……” #################### 女乃娘在新房里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 快天亮了,新郎官还不回来,这可怎么办是好,万一被堡主发现,这罪过她可担待不起啊!“就这样让他走,不晓得是对还是错?如果他不回来,那可怎么办……”她叨叨地念道。 “女乃娘,他会回来的。”云巧雯说。一整夜未合眼的她,看起来似乎很疲倦,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光彩。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他。” 不是吗?话才说完,纪尘扬已经推门而入。鸡啼声正好在这时断续地传来。 “阿弥佛!泵爷,你总算回来了,害我担心死了。” “对不起,害你们受惊。”他向女乃娘恭敬地打了个揖,并且对云巧雯微微一笑。“你们一定一夜没睡,是不是?” 云巧雯扬起眉看他一眼,心里怔怔地想,眼前这个男人,真不愧是个正人君子。一股莫名的好感,从她心中油然而生。 #################### 天破晓,笼罩在林间那层透明黑纱似的薄雾还未散尽,晨雾带着水气游荡在每一处。 咻!咻!咻! 长剑挥过,一片片的相思叶飘满天,随着风缓缓地落在地上。小寒来回地在石屋旁的林子奔跑,她一边跑一边砍,仿佛疯了般,她完全不知自己在树林奔驰了多久。 一道黑影紧紧地跟随着她,寸步不离。 “你走,不要老跟在我后面!”小寒被这位驼背的老人魔给跟烦了,她把对纪尘扬的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驼着背的云剑影没说一句话,充满疼惜的眼光定定地看着她,那眼光就像当年他看蝶儿的眼光是一样的。 咻!咻!咻!剑又挥下,落叶狂舞。 “我讨厌你们!你们全滚开,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我看见——”说完,她纵身一跃,立即消失在林间的晨雾中。 云剑影并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她是无法走出这片相思林。想到她为纪尘扬痛苦的模样,他的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想起了蝶儿对他的那片情深意重…… 傻女儿,傻女儿,你可知道爹看你这样子,心有多疼吗? 细雨灰灰地洒在树林中,天色变得好暗。 小寒在雨中已经淋了好久的雨,虽然雨势不大,但身体还是湿了一片。任凭鲁伯不停地唤她进屋,她就是执意不肯。 云剑影站在石屋前看着这固执的女儿,他知道除了答应她去找纪尘扬或是纪尘扬出现,她才会进屋。 然而,就算纪尘扬来了,又能如何? 眼看一个计划了将近二十年的复仇计划就要成功了,可不能为了她而破坏啊! 今日是比武招亲后的第五日,他交代纪尘扬在这几天内,千万不能来找小寒,以免云剑雷起疑。 这五日真难为了纪尘扬,想必他一定日夜悬念着小寒,为怕节外生枝,该是将小寒送走了。 ##################### 三天后 晚膳刚用过,下人刚送来茶饮,却只听见女乃娘大声嚷嚷:“小姐,小姐,这下怎么办?老爷要你把珍珠链送过去。”几天前,女乃娘为她更衣时才发现珍珠链不见了,女乃娘从此一刻都不能安宁。 老爷曾特地交代她,这条珍珠链是传家宝物,万万不能遗失。如果遗失的话,就要女乃娘的命。 这下子好了,老爷要小姐把珍珠链送去,没有珍珠链,她这条老命也要丢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女乃娘,你在急什么,送就送,何必这么紧张兮兮的。你看,链子不是好端端地挂在我脖子上吗?” 今晨,纪尘扬拿了一条珍珠链还云巧雯。这条假珍珠链和真的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是假造的。连云巧雯也不知这条项链是假的。 “怎么?纪大侠把链子还给你了?真是谢天谢地,这下子我可以没事了。” “那我们快去找爹吧!” “纪大侠呢?要不要叫他也一块儿去?” “爹没叫他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云巧雯尽量避免纪尘扬和爹见面,而爹这几日也不曾传见纪尘扬,这正合她的心意。 女乃娘陪着她往前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这纪大侠人真好,不但这样,还很认真。我看他整天都关在书房读书,是不是要考状元?” “或许吧。”云巧雯对他在结婚那夜的君子作风,一直深具好感,加上他又主动把珍珠链送还,对他,她又多了一分敬意。 两个人说笑地来到前厅,脚刚跨进,云剑雷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老爷身体不适,人在寝室,要小姐赶快过去。” 云巧雯急忙走进内堂,经过两处厅堂,来到父亲的寝室。“爹——”她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一抬头,只见坐在太师椅上的云剑雷脸色一片苍白,斗大的汗珠从额头直直滴下,好像很痛苦似的。 “爹,你怎么了,有没有请大夫看过?”云巧雯慌张地问。 “快把珍珠项链拿下来给我!”云剑雷微愠地轻喝道。 他的病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竟然提早发作了。此时的他,觉得心口有一把火烧着,头如针穿般的刺痛。他必需马上服用夺命珠,否则他必死无疑。 云剑雷从小就有一种怪病,每当季节交换之际,他的身体就会如同万蚁穿进四肢百骸般的刺咬,那剧痛会让他口吐白沫、自咬舌头。 此怪病只有夺命粉可救。江湖传说夺命粉是为夺命钉而配制的解药,那只是以讹传讹,根本不是那一回事……原来这夺命珠是特地为云剑雷所制的,平常都带在云母的身边。 云父之所以没把堡主的位置让他继承,就是惟恐云剑雷太操劳而增加病发次数,谁知他的这番爱心却引来杀机。 二十年前,云剑雷因为父亲计划将堡主之位继承给二子云剑影而怀恨在心。 在未正式发告前,云剑雷竟趁着全家人一起到相思林猎鹿时用夺命钉夺取案亲、母亲和亲弟的生命。 所幸云剑影闪得快而幸免一死。事发当日,云剑影马上带着妻女至鲁连高处安顿后,连夜逃亡。在伊仲勤的安排下,他躲到了云山上,因而和小蝶生下一女,后来又被云剑雷发现他躲藏云山,于是派官兵来追。三年后,他越狱而逃,这一逃,竟然匆匆过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前,云父万万预料不到他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所杀,但二十年后,云剑雷又怎会预料他那串赖以维生的夺命珠,怎会被女儿轻易地送给了别人呢? “这串珍珠是假的,真的你拿去哪了?”当云剑雷一手接过女儿的珍珠链时,马上发现这是假的。 “说!你拿去给谁了?!”云剑雷怒叫,伸手抓了云巧雯的手掌。 “爹……”完全不知情的云巧雯被父亲吓住了口,一时呆住了。 云剑雷怒气一生,头更痛了,脾气一上,挥掌便向云巧雯脸上掴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想夺父性命!”一掌又要落下。 “夺命珠在我这里!”听得一声喝叫,一道人影从窗口窜了进来,站到了云剑雷的前面。 一看是守园人,云剑雷拔起身上的剑就向他刺去:“快还我夺命珠,否则我要了你的命。”此时的他,已经痛得眼前一片昏黑,根本完全失去了力气。 云剑影也不回击他,右手一举,丝毫不费力就把剑给挡了下来。 云剑雷看剑落地,大惊失色,又不见护卫前来,一时害怕,整个身体扑倒在地。 云巧雯尖声大叫,这时纪尘扬和鲁伯冲了进来。他俩早已守在房外,护卫已被鲁伯所杀,女乃娘也被点了穴道。 鲁伯一进屋,连忙封住了云巧雯的哑穴。看见眼前三个人,云剑雷吓得一身冷汗,不停地颤声说:“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夺命珠怎么会在你那里?快把夺命珠给我——”云剑雷只知他是老驼背守园人。 “你看清楚了。”云剑影拿掉了假面皮,昂起了头,站直了身子,一双如剑般的眼光刺向云剑雷。 “你……你是剑影……你怎么会……”云剑雷定定地看着云剑影,他根本无法置信站在眼前的守园人会是他的亲弟弟。 “怎么还活着是不是?”云剑影冷眼瞧他。“我之所以能够屈辱地活下来,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我要亲眼看见你在我前面慢慢地死去,替被你杀害的爹娘出一口气。” 二十年前,云剑影逃走后,雷剑雷为防他报复,重金贿赂各官府,将弑父杀母的罪名强加在他身上。 云剑影因杀父之罪被判死刑,于是三位结拜兄弟冒险助他躲到云山上。但云剑雷接到密告,说纪尚营涉嫌帮他逃亡。于是,云剑雷派人跟踪纪尚营,终于找出了藏在云山上的云剑影。 之后,云剑影越狱成功,到鲁伯家带走妻女。在老管家暗中帮忙下,伪装驼背,混进了云家堡。虽然云剑雷不认得这位亲弟弟,但还是废了他的武功,才把他安排到相思林当守园人。 因为武功被废,所以他迟迟无法亲手杀了云剑影,那么长的一段日子,他一直忍辱地活着,就是等着纪尘扬长大成人。他要借着纪尘扬的手,为父母报仇。 这片相思林,人迹罕至,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云剑雷万万没想到,他花一生精力追捕的亲弟弟竟然就隐身在云家堡内。死前,他才认出驼背的守园人竟是云剑影。他又惊又怕,吓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流出了白沫。 “这就是当年被你所害死的纪尚营的儿子纪尘扬,今日你的死期已到,还有什么话好说?”云剑影长剑指向他的心口。 云剑雷大叫一声,心火交攻,白沫不停地从他的口中流出。于是,在剧痛中,他意识不清地咬断舌头。 雷剑雷在众人的目视下,终于结束了他罪恶多端的一生。 “爹,娘,原谅孩儿!”云剑影跪倒在地,面向屋外,朝天三拜。 “爹,云剑雷已死,请安息。”纪尘扬和鲁伯一同跪下。 鲁伯哭道:“纪兄,改明儿我会去您的坟上和您痛快地喝一杯。” 案仇已报,此刻云剑影和纪尘扬急迫地赶到寒月山庄。云剑影为了和女儿小寒相认,而纪尘扬一心只想把小寒紧紧拥入怀中,向她赔罪。 #################### 夜撒下黑色的网,秋风轻轻吹送,明月轩显得静谧清幽。 轻轻地敲门声,守在小寒身边的莫情迎向前去开门。 伊真本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问道:“小寒,醒了吗?” “刚醒。”莫情伸手要接药汤,却被他回绝了。 “我来就好。”走到榻前,看见小寒一脸苍白和那失去血色的唇,他的心一阵揪疼。 到底纪尘扬对她做了些什么?怎么让一个原本天真活泼,成天蹦蹦跳跳的快乐小女人,一下子变成如此的忧愁悲伤呢? 一个月前,她突然回来,回到家的这段日子她只跟女乃娘透露她去找扬哥之事,但并没说是否找到人。之后,就再也绝口不提纪尘扬的事。 不但如此,她的话变得愈来愈少,人也跟着清瘦不少。教伊真木看得很心急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帮忙她。 昨天早上,她突然昏倒,伊真木为她把脉后,才知她怀了身孕,既恼又气,追问之下,才知孩子是纪尘扬的。 他气得抓狂,无法接受这件事。可是却必须压抑,因为他不想在小寒身体虚弱的时刻,再加给她沉重的压力。 如果可以,他愿意照顾小寒和孩子,即使这孩子是纪尘扬的,他也心甘情愿,视他如己出。 因为这样,他经过了慎重思考,才把小寒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他当然不是很明白,惟一能说的只是她是被父亲领养的。 小寒知道后,哭了一天,到现在滴水未沾。看她那样,伊真木心里既疼又后悔,早知道就瞒她一辈子。 “小寒,该起来吃药了。”低下头,轻轻地叫醒她。 小寒闷哼了一声,不说一句话。 伊真木以为她身体不适,体贴地说:“这药我加了冰糖,不会很苦,快喝了,身体才会好起来。”这帖药是他亲手调配的安胎药。 现在他几乎把小寒当作是妻子,他的妻子怀孕了。 “我不喝。” “这怎么可以?胎儿需要母体的营养,来,乖乖,大哥喂你吃。”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把药汤捧到小寒的唇边,却没想到,小寒不领他的情,小手一挥。 哐当! 伊真木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碎了满地的汤碗,心仿佛像破掉的碗——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小寒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不要任何人的好,请你不要为我抓药熬汤,我受不起,一点都不受不起。” “小寒。”伊真木心一软,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让我来照顾你和孩子,相信我,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和孩子……” “不要,不要,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你走……你走……” “小寒,不要赶我走,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对你的爱吗?”他的告白,并没有感动小寒,因为她爱的不是他,但却伤了一直站在一旁的莫情。莫情泪湿满腮,因为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伊真木。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伤心欲绝的莫情,在离家的一个月后,第一次想起那位从小就让她又敬又畏又怕的爹。“爹,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家,女儿好想回家。” 回了家,她就不用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而备受痛苦煎熬。云家堡那一片被相思林所包围的石屋和时间自会帮她遗忘了伊真木。 #################### 啊云掩月,月色漆黑。 云剑影、鲁达高、纪尘扬,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但他们三人一心想要赶快到寒月山庄,没人提出要休息。 轰隆!轰隆!空中连续打了几响闷雷,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 “喝!”他们依然在大雨中马不停蹄地奔驰。天明雨未停,他们在雨中人马驰进寒月山庄。 纪尘扬急着想见小寒,而剑客风影迫切地想要和小寒父女相认,鲁连高则想要到二哥坟前上香,为他带回云剑雷已除的消息。 三人都有各自的目地,可是在这些事之前,最重要的是相见寒月山庄的主人——伊真木。 秋风秋雨秋煞人。 龙磐阁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伊真本看见纪尘扬回来,心里波涛汹涌,但却面无表情地招呼客人,并且听着鲁伯讲述为何不告而别的原因和复仇的经过。 听完了他们的叙述,伊真木讶异不已,不晓得该说什么话。一片静默中,只听见纪尘扬说:“亲爹的仇已报,请大哥准许我娶小寒。” “哼!你已娶了云巧雯,还有什么资格要小寒?”伊真木忿忿地说。他那股阴沉的眼神,隐隐约约透露出深沉的恨意。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把小寒让给这位想要脚踏两条船的坏种。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娶小寒是娶定了!”纪尘扬回说。 第十章 “谁准许你了?!”小寒人未到,充满怒火的声音就已飘进厅堂。 “小寒!”一听见是她的声音,纪尘扬马上兴奋地迎上前去。此时的他有满腔的思念想对她倾诉。 想必月余没见,小寒一定很思念他吧。然而,他错了。 这人非但错了,还错得离谱。 当他忘情地伸手要拥住她时,没想到却被小寒握在手上的长剑给挡住了。长剑“刷”的一声,割破了纪尘扬的左臂长袖。 “啊!”在场的每一位全被她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 纪尘扬一时弄不清状况,也愣得像柱子般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柔情的面容骤然闪过一丝惊愕,显然他没有料到小寒会用这种方式迎接他。 小寒又挥出第二剑,这剑挥向纪尘扬的右臂,不但划破了他的袖子,还刺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渗湿了衣袖。 小寒暗吃一惊,她那两剑只是想要发泄积压在心里的怒气,没有真正想要伤他的意思。 “小寒,你听我说……”纪尘扬连被小寒挥了两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时候,就算他再笨,也知道小寒生气一定和云巧雯有关。这下子,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思忖中,小寒的长剑又向他挥来,怨恨的目光射向他的身体。纪尘扬暗暗叫苦连天,想到此事,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要夺掉小寒手上长剑根本不是难事,但他压根儿连想都没想,只好任凭长剑在他身边挥来挥去。 小寒在气头上,偏偏剑法不准,刺了他一剑后,就再也刺不到这个负心汉,心里更觉火大。 脾气一来,便破口大骂:“你不要脸!你臭美,都有老婆了,还想招惹我。告诉你,别人可以上你的当、被你的花言巧语骗得昏头转向,我可不!” 虽然她骂得句句是胡瞎乱猜,每句话都是假,不过,纪尘扬不但不加以辩解,还很高兴。 不管她怎么骂,只要她肯开口就是一件好事,压在心里头的话,全给骂出来,她就气消了,等气消再来赔不是就好。” 小寒愈骂愈气,只见纪尘扬竟然还能笑笑地让她骂,她愈想愈不甘心,心想:你伤我那么深,我也要让你尝尝那种被人背叛的痛苦滋味。 念头一闪过,她忽地跳到伊真木的身旁,头昂着高高的,两眼炯炯有神地瞪视着纪尘扬说:“我已经决定要嫁给真木大哥了。” 纪尘扬脸色一变,抓起她的手,激动地叫道:“你胡说!” “哼!我说的一点都不假,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那我再说一遍——我就要嫁给真木了,不信你可以亲口问他。” 霎时,十几只眼睛全部瞪在伊真木的身上。大家都等待着他的答案……然而,伊真木却被伊小寒这突来的一句话震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太清楚小寒是故意要激怒纪尘扬的,她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这是个好机会,只要他点头,或许真能改变他和小寒的局面。 可是,他真的愿意这样吗? 他爱小寒没错,他也想娶小寒,但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他,而不是拿他来气纪尘扬。这是他理性的想法,然而在感情上,他却又无法说不是。 正为难中,只看见纪尘扬锐利的目光向他射来:“是或是不是?!” 伊真木回他一记冷眼:“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寒根本不愿嫁你,她不再爱你了。”回答得很高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小寒只是想气她,想让纪尘扬痛苦一下,也不管伊真木说什么,她接着又给纪尘扬重重一击:“你还是请走吧,我们不但要结婚,而且也有孩子了。” 忽地,纪尘扬拳头已经向伊真木掴了过来。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整个人扑向伊真木,连续给他好几个巴掌。 伊真木被他击得节节后退,哪有还手的余地。 “住手!住手——”彼起彼落的声音,一片混乱。鲁伯也看不过去了,出手要阻挡他们。 “让他们打。”云剑影阻挡了他。“打完以后,他们自会有一套解决的方法。”他不认为小寒所言属实,只有气疯的纪尘扬才会上了她的当。 平日所习的武功只是用来防身的伊真木怎么可能是纪尘扬的对手,加上纪尘扬已经疯狂了,他无辜地吃了不少亏。”你怎么可以把真木大哥打成这样,简直是小人!”小寒又急又恼,但还是不忘骂人。 伊真木听见小寒站在他这边说话,心里好生感动,有了爱人的支持,他的命也不可以要了,于是他放声嚷嚷:“像你这种野蛮人,只会用武力而不讲理的男人,谁跟着你怕也是吃苦一辈子,难怪小寒不肯跟你……” 这些话,无疑是在虎口拔牙,纪尘扬狂吼一声: “伊真木,我杀了你!”泛光的剑朝他一挥,眼见刀入咽喉的那瞬间,一只银针倏地从后方射来,射中了他的腿部。 剑客风影看着射去的银针,转过头,只见一身黑衣的莫情走了过来。事实上,她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从小她就是一个不被注意的孩子,她已经习惯被人冷落。 云剑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莫情的身上,他以为她会来叫一声爹,但她没有,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纪尘扬的身旁。 纪尘扬马上认出了她,开口问道:“姑娘,我和你并无恩怨,为什么用银针射我?” 莫情没有回答,她瞄了一眼伊真木,只见他的手护卫在小寒的肩上,惟恐她会被伤害似的。莫情本来是要先看他是否受伤,转念一想,这才开口对纪尘扬说:”纪大侠,你真不该恩将仇报。你离家这段日子,小寒才发现怀了你的孩子,身体一直很虚弱,伊大侠日夜替你照顾他,而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听她的气话对真木大哥大打出手,这样还算君子吗?” “你说小寒怀的是我的孩子?”纪尘扬眼睛张得大大的,听到小寒怀的孩子是他的,也不管腿伤,整个人忍不住地蹦到了小寒前面,伸手要抱她,高兴地大叫:“小寒,我要做爹了,我真的要做爹了!” 小寒小手一挥:“滚开,谁说你要做爹了,孩子不是……” 她才又要骂下去,就马上被莫情喝住:“小寒,你太不应该了!伊大侠待你如此好,你却为了自己一时的任性,随便地糟蹋他的深情,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任性多伤人吗?”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难道善良的人都注定要被欺负吗?难道爱一个人,对一个人好,也有错吗?” 莫情想起了这一生深爱着爹,但却从未被爹爱过而死去的娘,不禁鼻头袭来一阵酸意。爹对娘多么的不公平啊!他一辈子从未好好地爱过娘一天,就只因为他和娘是指月复为亲,爹就可以不顾娘的感受而终日思念他的蝶儿吗? 小寒被莫情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莫情——”当中所有人中,只有云剑影了解女儿为什么说出这一席话,事实上她也是在说给他听的啊!想起自己不曾对莫情表示过父爱,他既自责又后悔。如果可以,身为人父的他,真希望可以弥补她。 然而,可能吗?莫情愿意重新接纳他吗?在她被冷淡了那么久之后。 莫情听到爹的呼唤,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说:“这段日子我没保护好小寒,请原谅我的无能……”她语声哽咽,拭了拭眼泪,续道:“但终究你们父女相认了,不是吗?” 说罢,转身飞奔而去。 莫情骑出寒月山庄,行出几里路,遇到叉路时她抬头寻找夜空北斗星,以辨明方向。 往北走是云家堡,往南去是省城的方向。明知应该回云家堡,但想到爹从来就没有重视过她。现在他已经和小寒妹妹两人父女相认,那她在爹的眼里又能算什么呢?伤心之下,决定往南走。 月黑风大,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嗥声,她既害怕又孤单,于是在一处矮树丛中,下马来,不敢往下走。 万念俱灰下,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没人爱、没人疼、没人要的孩子。又想到从今以后,不知何去何从,不禁放声痛哭。 哭了一会儿,只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仔细一听,竟是爹和小寒妹妹的声音,她既喜又惊,连忙从草丛中跳了出来:“爹,小寒,我在这。” “爹,这边,我听见姐姐的声音了。姐姐,你站在原处不要动,我和爹来找你了。” 小寒的声音才落下,只见云剑影的马已经来到她身边。他匆匆下马,一把抱住了女儿,“莫情,是爹不好,是爹不好。” “爹!”莫情撒娇地喊了一声,投向了爹的怀里。 这一刻是她从小就一直期待的,她曾如此渴望着能够被爹抱在怀里哄着、疼着、爱着,就像她是一颗掌上明珠一样,把她捧在手掌心上。 “原谅爹好吗?”云剑影慈爱地说:“过去爹太自私了,因为无法忘怀蝶儿和一心挂念着报仇的事,因此而忽略你和你娘,但并不表示爹不爱你们……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爹会尽全力来弥补你……你愿意再接纳爹一次吗?” 云剑影说得句句动人,莫情听得泪流满面,小寒更哭红了一双眼。 莫情迭声叫唤:“爹!爹!我以为你不爱我,不要我了……” “傻女儿,你是爹的血骨,爹怎会不爱你、不要你呢?”云剑影轻哄着失而复得的心肝女儿。 在一旁的小寒说道:“我们回去吧,家里的人都在等我们呢!” “不,你和爹走,我暂时不想回寒月山庄……”回去寒月山庄难免会碰见伊真木,那只会徒添伤感,她不想再让自己为了没有回应的爱而自卑自怜。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只会更加地瞧不起自己……是该结束这份痴恋,也是该走的时候了。”那怎么可以?你不回寒月山庄,那你要去哪里呢?”小寒着急地问。 莫情闷闷无语,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女儿,爹不勉强你回寒月山庄,今夜我们父女三人就在这睡一宿,明天你先回云家堡。” “爹。” “回去吧,你云姐姐现在需要你,你先回去,爹和鲁伯随后就到。” 虽然云剑雷严禁不准任何人到相思林,但云巧雯总是趁着爹不留意时,偷偷溜到相思林找莫情。她们两人从小玩在一起,有如同姐妹般的情谊,这次遇到这么大的巨变,身心都受到很大的打击。 为了云姐,莫情决定明早独自回云家堡。 “小寒妹妹,能不能麻烦你把这条链子交还给伊大侠……”莫情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用红色中国结结成的链子递给小寒。“你应该还记得这块玉兔翠玉吧?那一天你把它送给我,我拿去还伊大侠,他又转送给我,于是我编了条中国结,把它带在身上,我一直很珍惜它,就如同我……” 莫情原意要说爱,但转念一想,改口道:“现在我不需要它了,请你帮我还给伊大侠……”她语声哽咽。莫情以为这样就可以将真木大哥从心里头彻底地忘掉。 小寒接过了手,她笑着说:“姐,你该改口叫真木大哥,不要再叫伊大侠了。” 翌日一早 小寒人马还没到山庄,纪尘扬就已经骑着马向她狂奔而来,他已经在这等她一整夜了。 小寒看到他,正眼都未瞧他一眼。从她对纪尘扬不理不睬的态度看来,很明显看得出来,她的气还没消。纪尘扬只怕还有一段苦日子要熬了。 云剑影看了看小两口,笑道:“这对小冤家!” 他快马越过两人身边,决定不干扰他们,反正纪尘扬绝对是逃不掉被小寒“荼毒”的命运。就算是神仙来,也帮不上忙啊! 云剑影才走,小寒径自把马骑到马房,纪尘扬紧紧跟随。明明知道小寒会有一段时间不会给他好脸色,可他还是愿意接受她对他的爱情鞭笞。 不怕她气他、恼他、骂他、怨他、白眼给他,就怕她对他没感觉。 气、恼、骂、怨,全都是因为一个爱字。只有不气、不恼、不爱、不怨,那就没有情感了。 “我来就好。”一到马房前,纪尘扬献殷勤地把她的马儿牵过。 这回小寒没有拒绝,不过她转过身,一个人大步地往前走。偷瞄她的背影一眼,纪尘扬兴奋得快跳了起来。 他心想:她在心里已经和我和好了吧。 “耶!”把马系好,赶忙追上。 清凉的晨风从云山飘来,一只五色鸟掠过他们的头上,飞上了枝头。明亮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仿佛跺着一层薄薄的金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互相不说一句话,只听得见脚步踩过草地上的沙沙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一只野兔突然从树丛里跳了出来,把走在前头的小寒吓了一跳,她停住脚,纪尘扬从后头轻轻地撞了上来。 不,不是撞,是抱。 “大,放开手!” “不放。” “不放?” “就是不放!” 哼!傍你颜色瞧瞧。 小寒立刻发挥那套从小用到大的“铁齿”功,准备要他痛得流鼻血,狠狠地往他的手臂一咬。 “哇!哇!好痛,我的手臂要断了,再不放掉你那两只螃蟹爪,我会流鼻血——”这一回,他不再装勇敢。 男人的肩膀总是太沉重,即使重得扛不动,还要伪装不在乎,只有在爱他的女人前面才可以理直气壮把担子放下去。既是这样,又何必伪装呢? 放下去并不表示不再扛,而是当女人为他补足了奋斗的力量,再把担子扛上来,肩膀就再也不觉得重了。 他喊痛,拼命地喊痛,乱七八糟、割肠剖月复般的喊痛……痛啊!痛得不得了,痛得要跳河了。 从小咬他,都不曾听他喊痛,怎么……小寒瞧他一眼,只见扬哥的右眼角还真有着那一滴晶莹的泪光。 他哭了……是真痛,他真的痛得哭了。 小寒一惊,放开了她的“铁齿”,看着扬哥手臂上那一排齿痕,沁出了一滴滴的血珠,小寒被自己吓了一跳。 老天!是谁那么狠心,把她最心爱的扬哥咬得血滴滴的。 她真不敢相信那一排齿痕是自己的“杰作”,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谁叫你……被咬活该……”不自觉地低下头,一个吻一个吻轻轻地贴上那一排泛着血珠的齿痕。“还痛吗?扬哥。”她问。 语调那样轻柔,溢满着无限情意。在那一片柔情蜜意中,纪尘扬忽然兴起一种奔腾的情绪,他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她,颤声一叫:“小寒。” “再糊里糊涂去比武招亲,给人招赘,看我饶不饶你?”她嗔道。 “不敢,再也不敢有下次了。”他觉得自己在她那片娇嗔中痉挛了。随着身体攀生的热度,将她轻轻一抱,压放在草坪上。 小寒的拳头正要向他捶来,他的吻却封住了她的唇。 五色鸟从枝头跳下来,一会儿跳到小寒的旁边,一会儿跳到纪尘扬的胸前,眨动着那一双鸟眼,好奇地看着这对人儿,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 这样滚来滚去的,有那么好玩吗?瞧了老半天,瞧不出什么名堂,五色鸟抬头望天,只见晴空一片湛蓝,清澈明净,鼓了鼓翅膀,飞向蓝天而去。 尾声 两个月后 寒月山庄到处张灯结彩,纪尘扬和伊小寒这对俏皮冤家在剑客风影的主婚下结为连理。 宴席上,身为长兄的伊真木,借着对新人的祝福,连喝了一杯又一杯,爱喝酒的鲁伯终于找到了一位和他一样贪杯者,不停地往他杯里倒酒。 “喝吧,机会难得,喝得醉醺醺的,再睡得饱饱的,明早醒来,还是好汉一条。” “对,就把自己喝醉吧!人生难得一醉,结婚是喜事,怎可不醉呢?”伊真木又干了一杯。其实,他哪能喝,他喝是因为心里苦啊。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苦,只有和他坐在同一桌的莫情。她知道他是为小寒妹妹而受苦。 原来他根本还深爱着小寒,就像她也一直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一样。 莫情这次再回寒月山庄,名义上是来参加婚礼的,然而是不是这样,也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明白。然而,她又再一次被真木大哥给刺了一针——他心里压根儿没有她一丝的存在。 这一次,她终于死心了。 莫情趁着大家在商议如何闹洞房之际,悄身站起……被伊真木一再打击的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马房。 婚礼的声乐悠悠传来,莫情心乱如麻,她边走边想着她被伊真木带回的那个下雨的黄昏,虽然那场雨已不可重来,但回忆却会催人泪流,纵然她和真木大哥之间只剩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