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非梦事》 忘年诱惑的物以类聚 ——《爱情非梦事》出版缘起 她在预期之外的某个早晨忽然从他身边冒了出来,于是他所谓的忧虑又快乐地空降了。她的眼睛真的无瑕,虽然转呀转的布满深邃的无尽心机,但他仍愿这样静静欣赏她,在空教室的一角,在那思绪纷舞无序、天色灰灰的冬日季节。 他像个监考官般抚着下巴,思考着她是活泼,还是浮躁,抑是按捺不住?他在品尝自己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学生心疼的滋味,原来他接近三十的心已经细致得很难再激起春天了,他的冷静是他得知她失身过程的诡异产物。 他没有靠近她,叫她擦干眼泪赶快回家,她点头的表情真是美丽得令人恍惚。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秘密,从此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回到办公室,那儿好奇怪,每个同事都像异国的陌生人。接到她的电话,她的巨蟹特质在傍晚发作,一种无法遏阻的悲伤和理性,她明天还想找他谈。他想到自己姊姊的女儿和她一样大;想到原来她的心事大部分包括了他;想到在阳光的海边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想到彼此曾经忍住不说什么,而擦身错过了今生。 她说她终于遇见他了,虽然他只代过一堂课,但她知道就是他了。 他真的在动荡不安了,天秤的人在动心时,真的会失去平衡的。譬如他和她在图书馆谈了四节课,他竟然清楚自己不能操控全部的节奏和主题,任着对方游移摆动,这个样子是以优雅著称的他最丑的时候。他丧失了对她心理辅导的立场,只有深深投入她的悲伤。在不见面的时候,他几乎想不起她的脸庞,因为一切太快,而且意料之外,唯一记得的是,她说再见的场景和惘然。 一切都是她主动,甚至向他开口星期天可不可以出来——她穿得漂漂亮亮的,然而其实是有另外年轻的目的。所以他陪她买书,陪她在“芳”喝茶看路人等时光,然后送她去师大附中同另一个女生解释她不是那个女生的男朋友的女朋友,是的,他明白得很,她这个年纪的复杂剧情。 他逛到公馆拥挤人群的窄巷中,挂着耳机听“布拉格的春天”的空灵钢琴声,人潮不断挤他,但他只听到悦人的音乐。 他问自己停留下来是什么居心呢?他只不过是小小的她部分生命的一阵过眼云烟罢了,时光可以用来思索,最起码还可以用来等待,等待某些眼神的确定,所以老天啊!就让他好好疼她,好好放她走吧!在他的天秤上,她经不起如此知性的看顾。 她的天空是属于海洋的蓝,不是他的大气层蓝。 所以他感谢日子的成形过程,充满了罗曼蒂克而且不带牵绊,历过这一劫,明天回到学校,他又可以继续做个受人欢迎而又装作不自知的无辜老师,真好。 第一章 传云坐在小旅馆的房间里翻着报纸的求职广告,她看得很仔细,并用红笔做记号再打电话询问,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虽然她是一个专业护士,但她不一定要找护士的工作,只要能供膳宿,薪水又合理的话就可以,可是报纸上的工作机会虽然多,要彼此的条件吻合的却不容易找,偶尔有合意的却又被别人捷足先登,令她越找越无奈。 她二十七岁,已婚,育有一子,这样的条件要在这种小乡镇找工作大概只有去做女工,但女工的工作也不见得都能供膳宿,她目前的情况一定得要先有住的地方才行,当然她也可以自己租房子,但那毕竟缓不济急,倒不如工作与住处一并解决,只是这样找起工作来会较费时些。 施内科诊所 诚征 护士小姐一名:已未婚均可,四十岁以下,俱经验。工作时间、薪水面议,可供膳宿。 她的眼光停留在这则求职广告上,地址是距离屏东市不很远的长治乡,她先翻了一下屏东县市的地图,确定了长治乡的所在位置,然后才打电话过去询问。 “喂,施内科。”一个斯文的男声接电话。 “请问你们是不是在征护士小姐?” “是。” “已经找到了吗?” “还没有,如果你想应征的话,可以过来面谈。” “好,谢谢!” 传云放下电话,立刻准备到车站坐车,她先将身上的休闲服换成洋装,再稍稍化了点淡妆,把齐肩的学生头梳理整齐,带着皮包便出门。 她之所以选择车站附近的小旅馆落脚,主要是顾及交通方便的因素,这样即使人生地不熟,依然可以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懂得如何搭车便成。 由屏东市要去长治乡当然是搭公路局的车,虽然她也怕万一到了那里又被别人捷足先登,但要搭计程车前往可不是她现在所能负担,出门在外总是能省则省,何况她身边所剩的钱并不多,她甚至连吃饭都不舍得多花一分钱,不是便当就是阳春面。 到了长治乡的大街上,很容易就问到施内科的所在位置,她很快的赶到那里,进入诊所的挂号窗口询问: “请问这里是不是在征护士小姐?” 里面一位护士回道:“对,你稍等一下。” 她在候诊的椅子坐下,顺便打量一下这间诊所内部,发现生意不恶,光是等候看病的患者便有三、四位。 她虽然看不到医生的人,但听他斯文的语气熟练的对病人问诊,和病人之间仿佛存在有一份特殊的情谊,可见他在这地方上应该小有名望,至少也是一位口碑甚佳的医生。 “小姐,你可以进来了。”那位护士站在诊疗室的门口召唤她。 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得以和医生面谈,当她走进诊疗室和医生面对面相望时,不禁暗自惊讶于那医生出众的相貌,如果他去当演员的话,一定够格当大众情人般的性格小生,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四十几岁了,但这样的年龄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期,浑身散发着成熟稳重的魅力。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坐。”他礼貌的向她致歉,深邃的眼眸投射出一种温柔的光芒。 “谢谢!”传云欠身就座,不由自主的感到心动,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迷人的眼睛,仿佛会勾人魂魄一般,一定有不少女人为他着迷吧?这种男人可以说是害人精。 她的思绪飞快的在脑海中打转,却不由得为内心的想法感到一阵羞愧,她到底是怎么了?面谈的时候这样胡思乱想? “我是施建生医师。”他先自我介绍,然后才问她道:“你有没有带履历表来?” “有。”她从皮包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简历递给他。 他接过之后专注的看着,她就坐在他一般看病时病人坐的圆椅上,因此和他的距离比较接近,连他那两排浓密上翘的睫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美得令女人会嫉妒的睫毛,使他的眼睛更加深邃明亮。 “你住在高雄?”他看完简历之后抬起头来问道。 “对。”她点头回道。 “为什么从高雄跑到这里来找工作?”他不解的问。 她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沉默了几秒钟,诚实的个性使她说不出假话,也想不出任何可以搪塞的借口,只好回避道: “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已经五岁。” “你先生不会介意你跑这么远来工作吗?” 她神情难堪的回答:“这是我的自由,和他没有关系。” 建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再望着简历沉吟着,不得不有些顾虑。 从这位许小姐的资历来看,她是相当不错的人选,算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感觉上个性也应该很好才对,只是——她该不会是一位逃家的妻子吧。 他的诊所有一位护士离职,目前很需要人手,加上小地方求才不易,他是应该要录取许小姐才对,但他也怕因此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她真是因为某些缘故而逃家,不是她先生很快就会来带她回去,就是三番两次来吵闹,他的诊所可就不得安宁,他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许传云看着施医师考虑的神情,心里也有些焦急和不安,他看出什么了吗?也许猜到她逃家的情况而有所顾虑,她急需要这份工作,每天吃、住的费用是一笔很可观的开销,她必须赶紧结束这种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的日子,否则会坐吃山空。 她要赶在施医师还没有开口拒绝她以前先替自己说几句话,因此便有些急切的对他道: “施医师,我知道你有些为难,因为我无法对你完全坦白,但我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我保证,请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吧!” 建生凝视着那一双盈满深切渴望而又略带忧伤的眼睛,心里的某一部分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虽然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他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而且显然她很需要帮助,他怎能拒绝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 “好吧!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她的眼睛一亮,犹如半空中的星光闪耀,令他为之目眩。 “我今天就可以先来帮忙。”她显得有些操之过急的回道,随即又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不过我得先把衣物带过来。” 她技巧的避免用行李的字眼,她不想那么明显的露出一副逃家的狼狈样。 “你要住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有供膳宿吗?”她有些不放心的追问。 “当然。”他笑着回道。“我会吩咐欧巴桑替你准备房间的。” “谢谢!那我就回去拿东西了,下午我就会过来。” “你不需要先了解一下工作时间及薪水的问题吗?”建生提醒她道。 她慧黠的笑望着他。“当护士的行情都差不多不是吗?你应该不会是一个剥削劳力的老板吧?” 他微笑的回道:“确实不是。” “那这个问题就可以慢慢讨论。” 传云心情轻松的走出诊所,工作问题迎刃而解之后,她的烦恼至少减轻了一半,她现在只想先把生活安定下来,其他的留待日后再打算吧! 传云带着行李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诊所中午休息的时间,玻璃门上锁,她只得按楼上的对讲机。 “喂,是谁?”对讲机里传出一个欧巴桑的声音。 “欧巴桑,我叫许传云,是新来的护士,要住在这里,我把行李带来了。” “哦,好,进来吧!” 玻璃门的电动锁应声而开,传云提着行李走进去,再把门带上,然后往二楼走。 “你来了。”建生站在客厅里等她。 “抱歉,打扰了。” “一起吃饭吧?” “不用了,谢谢!” “何必客气呢?这个时间一定也还没有吃饭,既然住进来,大家就是自己人,你就不要客气了。”建生温和的说道。 “好吧!”传云也就不再推辞。“我先把行李提到房间去。” “欧巴桑,麻烦你带她上去一下。” “跟我来吧!”欧巴桑胖胖的身体吃力的爬着楼梯,到了三楼她利用喘口气的机会为传云介绍:“这里是施医生的儿子宇杰住的地方,另一间是健身房,楼上才是两间客房。” “施医师只有一个儿子吗?” “对,宇杰是施家的独子。” “那施医师的父母呢? “都过世了,他家的人似乎都没有长寿的,大概好人都快成仙吧!”欧巴桑感叹的说道,带着传云往四楼走。 从欧巴桑的谈话中,传云可以很清楚的知道施家在地方上的名望似乎相当好,对于回馈乡梓的事大概都不遗余力吧! “你就住这间吧,前面的光线比较好。”欧巴桑打开前面那间房间的门。 “这房间好大间。”传云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我先下去了。”欧巴桑说道。 “谢谢。” “谢什么。”欧巴桑动作笨拙的往楼下走。 传云将行李提进房间,然后环顾四周一眼,整个房间贴着花纹素雅的淡蓝色壁纸,衣橱、床柜和妆台都是成套的原木制品,配上白色的窗帘和颇富情调的白色壁灯,宽敞的空间加上简单的摆设,令人很容易放松心情。 怕施医师还在等她吃饭,她便赶紧下楼去,他果然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她。 “吃饭吧!”他站起来道。 “那位护士不在这里吃吗?”她问,跟着他走进饭厅。 “她家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她都回去吃,顺便午休。” 她突然发现一点,恐怕他们两人必须共住在这栋偌大的房子里,这样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对这样的想法有些不自在起来,赶忙挥去脑海中的一切杂念,专注的应付眼前的情况。 “欧巴桑,我来帮忙吧!”她走到欧巴桑身边。 欧巴桑便将盛好饭的饭碗递给她,她拿了两碗饭一碗给施医师,因为欧巴桑又盛了一碗,她便坐了下来。 施医师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传云因此也就专注的吃饭。 建生吃饭的速度很慢,他一向习惯细嚼慢咽,传云发现这点,只好也以比平常慢上许多的速度吃饭,欧巴桑则不管这些,径自吃完饭后又去忙别的了。 虽然他只有吃一碗白饭,菜却吃得不少,等他吃饱后,传云便主动的帮他收拾碗筷。 “放着就好,我来洗。”欧巴桑对她道。 传云便将收好的碗筷放进流理台的水槽里,又帮忙将餐桌擦拭干净,才走进客厅,建生正在那里看电视。 “你的房子好大。”她道。 “空间大住起来才舒适啊!坐一下吧!我跟你谈谈待遇的问题。” 传云在沙发坐下,迎上他深邃如一潭泓水的眼眸,心神不自觉的为他所迷惑。 “需要我告诉你上班时间吗?” 传云反应迟钝的停了两三秒才匆匆回道: “不用了,我看过玻璃门上的应诊时间了。” 她心里觉得好尴尬,自己怎么会如此反常。思绪总是随意乱飘,倒像有精灵在捣蛋一般。 “总之除了诊所开门的时间以外,其余就是你们的休息时间,虽然假日一样要上半天班,不过另有两天的假可以由你们自己随意安排,你跟美嫱调配一下,只要不在同一天休假就行了。” “好。”她应道。 像他这种几乎没有休诊的生活方式,是靠什么保养身材的?穿着合身的西装裤和衬衫的他,拥有不输年轻人的矫健体魄,白皙的皮肤,修长细女敕的双手,显示他很少在太阳底下活动,莫非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有优于常人的条件? 仿佛看出了她望着他出神的秘密,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才道: “至于薪水的问题,我想就照你的希望待遇吧!只要你表现良好的话,一段时间后我会给你加薪的。” “谢谢。” “那就没什么事了,你要在这里看电视或去整理东西都可以,我要去睡个午觉了。”建生说完,便起身回房间去了。 传云爬上四楼,进入她的房间,直接就躺在床上凝视着淡蓝色的天花板,出神的想起心事来。 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算是可以稳定下来,虽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能过多久,但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毕竟经过一段长时期的吵闹,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平静。 此刻她心中唯一挂念的,只有她的儿子小奇,虽然她知道保姆陈太太会将他照顾得很好,但她依然有点不放心,不知道孟峰在盛怒之下,会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来?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她也只能以此安慰自己。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行李开始整理东西,因为是偷偷逃家,她所带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一些随身用品和日常衣物,最重要的则是那张房地契,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那栋房子,她才不会让孟峰把房子卖掉。 到了诊所下午应诊的时间,传云主动下楼去帮忙,因为经验丰富,很快便进入情况,在美嫱的指导下,立刻就熟悉环境起来了。 诊所在晚餐的时候只休息一个钟头,美嫱照样回家吃饭,建生在上楼的时候,对传云夸赞道: “你反应很快,是个很好的护士人才。” 传云谦虚的回道:“哪里,护士做久了都是这样,到哪里也都差不多。”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随后才上楼去,走进饭厅的时候却不见施医师,只好进厨房问欧巴桑: “施医师呢?” “在书房听音乐。”欧巴桑还忙着在炒菜。 “晚饭到底是几点吃?” “六点半,吃饭以前他都得先听上半个小时的音乐,大概没听音乐他会吃不下饭吧!”欧巴桑幽默的说道。 “他那么喜欢听音乐吗?”她对他的事倒是十分好奇。 “你没进去他的书房不知道,他里面的音响设备和唱片多得像在开唱片行一样。”欧巴桑的语调有些夸张,但也充满一股亲密的感情,仿佛在说着自己的家人而非老板。 “怎么都不见医师娘呢?”传云忍不住的问出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她并非刻意要打听他的隐私,只是她实在太想多了解一点他的事,他可以说是一个谜样的男人,会令人不由自主的受他吸引。 欧巴桑一面将炒好的菜盛盘,一面沉重的叹气道: “她的福气薄,早死很久了。” “那施医师为什么没有再娶呢?他的条件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女人想嫁给他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问过他,他只说不想再结婚而已。” “大概是他对死去的医师娘用情太深了吧?所以他很难再去爱别的女人。”传云凭着女人的浪漫情怀猜测道。 欧巴桑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传云真希望她能再多说一些他的事,可是欧巴桑却只专心的忙着做菜,传云只好到客厅去看电视。 第二章 传云洗过澡,坐在梳妆台前抹擦保养品,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来说,还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像一朵枯萎憔悴的玫瑰?不但黯然失色且了无生气? 来到诊所上班已经三天了,距她离家也有一个星期,不知儿子可好?孟峰可曾疯狂的找她?想到这些,她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阴郁。 她感到有些口渴,下楼去本来只是想喝杯茶水而已,经过客厅看见电话,突然忍不住的想打电话到儿子的保姆那里去,这个时候小奇应该已经入睡,她是无法和儿子说说话了,但能知道一些最近的情况也是好的,这是她唯一能稍感慰藉的事。 她犹豫了半晌之后,终于迟疑的拿起电话,按了陈太太家的电话号码。 “喂——”接电话的正是陈太太。 “侯太太?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先生找你找得像要疯了一样,来问我好几次了,还一直逼问小奇,问你有没有来看他。” 传云无奈的道:“他要逼我卖房子,我当然得躲起来。” 小奇从小就交给陈太太带,她和陈太太之间就像亲姊妹一样无所不谈,她的父母在她读护专的时候离异,随后各组新的家庭,从此她就像没有亲人的孤儿一般,即使婚姻出了问题,她也无处可以依靠。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把一个好好的家毁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陈太太愤然不平的说道。 “都是赌害了他,如果他不沉迷在赌局里,也不会把一份好好的工作弄丢,还把自己赌得不成人样。”传云感伤的低语。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陈太太关心的问。 “过一天算一天吧!想多也没有用,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难道都不听你的劝吗?” “如果他肯听我的劝,就不会有今天的情况发生,他现在因为债务缠身,非逼我卖房子不可,虽然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也有出一部分的钱,但毕竟每个月辛辛苦苦缴贷款的是我,要我卖房子去替他还赌债,我怎么会甘心?”传云恨恨的道。 “你想他会这么轻易的就善罢甘休吗?你不知道他来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的时候,那副穷凶恶极的模样,我想他已经快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了,你一定要小心一点才行,如果被他找到的话,说不定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他现在真的已经不像人了。”陈太太半是气愤,半是替她担忧的道。 “他找不到我的,我躲到一个很乡下的地方,他不可能找得到我的。”传云说道,接着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小奇睡了吗?” “他早睡了,如果你想和他说话的话,得在九点以前打来,还是我去把他叫起来?”陈太太了解她十分想念儿子的心情。 她在还没有离家以前,因为在大医院工作需轮班,所以小奇都是让陈太太带整天,但只要她放假或是空闲的时候,她一定都会跟儿子在一起,小奇是她的心肝宝贝,也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让他睡吧,告诉他我会另外再打给他,但是不能让他爸爸知道。” “我会交代他的,他这几天一直哭着要找你,因为他爸爸告诉他你不见了,他好担心。” 传云感到一阵心酸,泪水立刻涌出眼眶。 “如果不是带着孩子找工作不方便,我也舍不得丢下他。” “你放心吧!他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思念哭闹只是暂时的,一段时间就会适应了。” 传云难过的道:“他在你那里我是很放心,只是我现在无法像以前一样那么常去看他,一想到他,我的心里就……”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陈太太同情的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心情还是放开点,不要想太多吧!目前虽然身处困境中,但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的。”她不忘给她一些安慰。 传云想到她打长途电话也打得太久了些,便赶紧交代最重要的事: “陈太太,以后每个月的保姆费我会按时寄给你,但是关于我的事请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我先生知道。”她再次叮咛。 “我还会不知道吗?我也会交代小奇的。” “谢谢。”传云的心头充满无奈,明知道这样教孩子是不对的,却又没有办法。 “不过你总得给我联络电话吧?万一有什么事得通知你的话,才找得到你的人啊!” 传云考虑了一下,才将诊所的电话号码念给陈太太抄写起来,然后又不放心的再次叮嘱: “绝对不能让我先生知道喔!”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 传云和陈太太道过再见,然后挂了电话,当她走进厨房喝了杯水,正要上楼休息的时候,建生突然从书房走出来,两人面对面的互望了一眼。 “施医师,还没睡啊?”她先开口道。 他显然还没洗澡,大概诊所关门之后,直接就在书房待到现在。 “我才准备要休息而已。”他看着她的眼光夹带着一丝疑问,可是却无意开口询问。 她有些羞赧的主动向他招认:“对不起,我刚才打了一通电话到高雄。” 建生温和的笑道:“没关系,你打电话回家去吗?” “不,我打给我儿子的保姆,问一下孩子的情况,今天因为临时想打电话,所以才使用诊所的电话,以后我会出去外面打的。”传云讪讪的说着。 建生赶忙道:“不用了,你要打电话尽避打,我不会介意的,你以为我是那么小气的男人吗?” 传云不好意思的道:“我打电话都会讲很久,常会忘了时间。” 建生谅解的道:“出门在外,本来就得靠电话联络,多那一点电话费对我来讲算不了什么的,你根本不需要和我客气。” “谢谢,那我上楼去了。”传云说着便走上楼梯。 建生深思的凝望着她的背影,多么温婉娴静的女子,为何她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轻愁?她的婚姻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才会逃到这种乡下地方躲藏? 星期天只上半天班,中午诊所关门休息后,建生照例要先在书房待上大半小时才会出来吃饭,欧巴桑仍在厨房炒菜,传云先回房间换下护士的白衣,改穿一件蓝白印花的棉质洋装,才到饭厅等着吃饭。 她突然想到这个时间儿子应该也在吃午饭,如果想和他说话正是时候,便毫不犹豫的拿起电话打到陈太太家: “喂,陈太太吗?小奇在不在?我想和他说说话。” 陈太太急着告诉她道:“侯太太,你先生昨天才又来过,他现在变得像疯狗一样,来我这里大吼大叫的,他要我告诉你,限你十天内出面,否则他会要你好看。” “你把我的事都告诉他了?”传云仓皇的追问。 陈太太赶忙道:“没有,没有,他只是在我这里放话而已,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我都说我不知道。” 传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别理他,会吠的狗不会咬人,他的威胁只是想逼我出面罢了。” “可是我看他的模样不太像是在讲谎话,狗急跳墙,人家向他逼赌债,他当然只有来逼你。”陈太太不放心的说道。 “反正他找不到我的,自作孽不可活,他也怨不得我。”传云冷冷的道。 “我去叫小奇来听电话。” 一会儿之后,小奇的声音便从话筒里传出: “妈——”他委委屈屈的喊着。“你到哪里去了?”这句话才说完,小奇立刻哭了起来。 传云不禁一阵鼻酸,泪水跟着夺眶而出。 “小奇——”她叫出儿子的名字,喉咙立刻哽咽得说不出话。 “妈——你来看我好不好?我好想你喔!”小奇哭着说道。 传云觉得心头好痛,儿子小小的年纪就得忍受这种离别的痛苦,真是令人好不忍心。 “小奇乖,妈妈现在在好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常常回去看你,你自己要勇敢一点,知道吗?”她含悲忍泪的安抚儿子道。 “爸爸现在变得好凶喔!我好怕他,他一直问我有没有看到你,还说你要害死他。”小奇向她投诉道。 “他是胡说的,你不要理他。”传云只好这样对儿子道。 “妈,爸爸怎么会变得都不一样了呢?”小奇显露出不合年龄的忧伤。 传云考虑了一下,决定坦白告诉儿子,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教育吧! “你爸爸就是因为喜欢赌博,欠人家好多钱,所以他想把我们的家卖掉,可是妈妈不答应,才躲起来不让他找到。” “什么是赌博?”小奇不解的问。 孟峰虽然好赌,但从不把赌友带回家里来,他在外面自有他一群狐朋狗党,即使他想在家里设赌局她也不会同意,她最恨的就是他不分昼夜的滥赌,不但赌掉了自己的工作,也赌掉了家庭的幸福。 “购博是一种不好的行为,会输很多钱。”传云只好这样跟儿子解释,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 “爸爸为什么要去赌博?” “因为他交了一些坏朋友,大家都喜欢赌博,就常常跟那些人在一起,所以才渐渐变成这样。” 小奇似乎有些了解了,轻轻的喊了一声,才改问道: “妈妈,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 “妈妈还不能确定,我一定会去看你的,你要乖乖听陈妈妈的话,知道吗?” 小奇有些失望的应道:“我知道。”然后立刻又再要求道:“你要快点来看我喔!” 传云的眼睛又是一红,忍不住心酸的哽咽道: “好,妈妈会尽快去看你的,再见!” “再见。” 传云才一挂断电话,泪水立刻不受控制的扑簌簌地滚落。 她不是一个会自怜自艾的女人,令她感到痛心的,是孩子在这件事中所受的伤害。 欧巴桑煮好饭菜走进客厅,看见她急着想要掩饰的用两手轮流抹去脸上的泪痕,立刻充满关心的询问: “传云,你在哭什么? “没有,刚才和我儿子在讲电话。”她因哭泣而带着浓厚的鼻音。 欧巴桑在她身边坐下来,了解的说道: “女人都是离不开孩子的,就算和丈夫无法继续在一起生活,再怎么苦也要自己把孩子带大。” 传云一时间倒分不清楚欧巴桑这些话是在说她还是在影射自己,便索性保持沉默。 欧巴桑停了一下,仿佛感同身受的对她道: “俗话说丈夫若不能冀望,就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的两个儿子都有很好的工作,家庭也很美满,女儿也嫁得不错,我一切的辛苦全都有了代价。” “那你应该可以好好享享清福才对啊!”她暂时忘了自己的问题,也对欧巴桑关心起来。 欧巴桑洒月兑的挥了挥手,笑呵呵的道: “没办法,做习惯了,根本闲不住,而且我儿子他们都住斑雄,夫妻同时都在工作,孩子也都在上学,我如果去和他们住,白天就像在关犯人一样,我才不要呢!再说我已经在施医生这里工作十几年了,别说我离不开他,我想他也一样离不开我呢!” 建生打开书房的门走出来,感兴趣的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样高兴?” 传云笑着应道:“欧巴桑说你离不开她呢!” 建生的眼神流露出幽默的光芒,笑的回道: “没错!我是离不开她,因为她煮的菜有妈妈的味道,如果她要辞职退休的话,我到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厨师。” 欧巴桑得意的对传云笑道:“我没说错吧?他是真的离不开我。” “我们可以吃饭了吧?”建生故意用一副巴结的语气问道。 欧巴桑胖呼呼的身体吃力的从沙发站起来道: “可以了,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和冬瓜蛤仔汤喔!” 建生装出一副嘴馋的模样道:“说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传云虽然才来诊所工作没多久,但建生这样轻松说笑却是她头一次看到,他那神情间特有的忧郁也因此冲淡不少,她真希望他能常保这种愉快的笑容。 “施医师,我先走了,传云,拜拜!”美嫱兴高采烈的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离去。 “她今天怎么特别高兴?”建生露出一丝疑惑的问道。 “因为她男朋友今天从部队回来,要出去约会啊!” 建生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真的是女大不中留。” 传云调侃道:“你讲话的语气老气横秋的,倒像她父亲一样。” “她的年纪当我女儿也不为过啊!” 她不以为然的回道:“你才多大年纪?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建生告诉她:“我儿子的年纪都比她大了。” “我才不相信!”传云扬声道。 “不然你看我几岁?”建生露出好笑的神情。 “大概四十出头吧?除非你十八岁就结婚生子,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儿子?” 建生幽默的道:“多谢你的恭维,把我看得那样年轻,我都快老啦!离五十岁也不远了。” 传云仍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气。“那你到底是几岁?” “四十七。” “真的?”传云仿佛十分怀疑的模样。 “我骗你干什么?” “可是你一点都不像已经四十七了,我猜你四十出头,还怕把你猜老了呢?” 建生笑道:“我是不是该请你吃糖?” “应该请我吃饭。”传云认真的回道。 “什么时候?”建生倒很大方。 “现在。” “现在?” “当然是现在,我们再不上去吃,欧巴桑要以为我们失踪了。”传云慧黠的笑道。 “这怎么叫请吃饭?” “我在你家吃,当然就是你请啊!难道会是我请你吗?”她机灵的申辩。 建生微笑的凝望着她,摇头表示佩服。 “你这张嘴还真会说话。” 他们一起上楼吃午饭,欧巴桑还有一样青菜没炒,建生却直接就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令传云不着些疑惑。 “你今天怎么没有先到书房听音乐?” 建生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吃饭要先躲进书房听音乐吗?” 传云摇摇头。“不知道。” “当医生的人每天所见到的,都是患者的愁眉苦脸,久而久之,不是变得麻木不仁,就是习惯性的会有沉重的心理负担,就我来说,听音乐是唯一能舒解这种压力的方式。” “你的兴趣都在音乐上吗?” “说来也许你不信,以前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想当音乐家呢!为此我在国中的时候就开始苦练吉他。” 传云不解的插嘴问:“为什么不是钢琴而是吉他呢?音乐家不都是弹钢琴的吗?” 建生腼腆的笑道:“因为我父母他们一心只想要我成为医生,学音乐在他们眼里看来是一种不学无术的行为,怎么可能买钢琴给我练习呢?我当然只好偷学比较不花钱的吉他,总是聊胜于无嘛!” “吃饭了,吃饭了。”欧巴桑炒好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传云去帮忙盛饭,她将一碗白饭放在建生面前,仍是一头雾水的道: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出今天为什么没有先听音乐的原因啊?” “你还不懂吗?今天因为和你这样说说笑笑的,心情自然放松下来,还用得着听音乐吗?”他说得相当坦诚。 传云心头一热,未经思索的便月兑口而出道: “想不到我比音乐还管用。” 他神情莫测的凝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她则不太自在的笑着,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什么话。 他们的谈话就此打住,各自沉默的吃着饭,欧巴桑吃饭的速度一向快,匆匆吃饱后就离开餐桌径自去忙了,等他终于吃饱后,传云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建生突然讪讪的开口道: “如果等一下我交代欧巴桑晚餐不用煮,那我们就可以到外面吃。” 传云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而露出一阵困惑的神情,然后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赶忙推辞道: “施医师,刚才大家只是在说笑而已,你不必当真的。” 建生的眼神温柔的凝视着她,好像别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存在,令她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起来。 “其实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走一走了,正好有你可以做伴。” 传云歉然的说道:“可是我下午想回高雄看我儿子,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看到他了。” 建生掩饰着失望的神情,用淡然的语气回道: “哦,那就下次吧!” 传云先搭车到屏东车站,再由屏东车站转车到高雄,然后搭计程车到陈太太家。 陈太太的年纪虽然只大她不到十岁,由于早婚又集中生育,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十八岁了,所以小奇在陈太太的家里倒像个宝贝一样。 为了怕陈太太会带小奇出去玩,传云放弃要给小奇惊喜的方式,事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一声,当她下了计程车,才走进陈太太家的骑楼,小奇已经迫不及待的开门跑了出来。 “妈!妈!妈!”小奇冲入她的怀中不停的叫着。 “小奇——”传云心疼的将儿子紧紧的抱住,忍不一阵鼻酸。 “从你打电话回来开始,他一直要到楼下来等你,怎么讲也讲不听,真是令人头痛。”陈太太站在门口爱怜的说道。 “我们进去再说吧!”她牵着小奇的手往屋里走。 陈太太家的楼下是厨房及饭桌,其余的空间用来摆放脚踏车及摩托车,楼上才是客厅和卧房。 “你的孩子都不在吗?”传云问道。 陈太太以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孩子大了,自有他们的天地,小时候他们一天到晚腻在身边还会觉得他们烦,现在他们不找妈妈了,我反而觉得寂寞。” 传云笑道:“你很有福气呢!这么年轻就能清闲。” 陈太太倒了一杯茶给她,一起在沙发坐下来。 “那也是我年轻的时候,牺牲青春和忙碌换来的,要怎么收获,先要怎么栽,付出多少,就得回多少,一点也占不到便宜。” “小奇,妈妈有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小奇兴高采烈的问。 她从提袋中拿出那件在屏东车站买的玩具递给儿子,小奇立刻欢呼起来。 “变形金刚!哇——是变形金刚!” 她另外又买了一份水果要送给陈太太。 “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就买了些水果。” “跟我何必客气呢?你不觉得我们就像姊一样亲吗?还来这种陌生礼做什么?”陈太太略带一丝责备的对她道。 “只是一些生果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我真担心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生活得好不好呢!”陈太太流露出真挚的关怀。 “我现在在一家私人的诊所上班,吃住都在诊所里,施医师待人很好,我在那里很受他照顾。” “那就好,听你这样说,我真的就可以放心了。” 传云看着儿子聚精会神的在一旁组合他的变形金刚,关心的问陈太太: “小奇没什么问题吧?” 陈太太疼惜的笑道:“他很好,只是比较想你而已,一天到晚念着你怎么还不来看他。” “他在幼稚园的学习情况怎么样?”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连老师也都这样夸他,而我的小儿子最喜欢帮他做功课,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玩得比谁都开心。”陈太太好笑的说着。 “我先生他——没有再来找麻烦吧?”传云语气艰涩的问道。 “最近没有,只打过两通电话来询问。”陈太太虽然这样说,脸色却相当凝重。“你想他会这么轻易就算了吗?” 传云的心就像压了一块巨石,令她呼吸仿佛都困难起来。 “他现在的行为我也很难预料,其实我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们不是恋爱结婚的吗?” 传云苦笑道:“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说得一点也没错,恋爱中的人所见到都是对方的优点,有时候甚至会把缺点看成是优点,等到结婚之后,逐渐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冲突也就逐渐产生。” “你们当初正在交往的时候,不知道他会赌吗?” 传云摇摇头。“约会的时候两个人甜甜蜜蜜,没有约会的时候各忙各的,我怎么知道他去做什么?而且我们结婚得很早,那时候他的交友情况也比较单纯,只是偶尔去找朋友打打小牌,并不过分的,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我也是很意外。” “一个人的变化是很难预料的。”陈太太感慨的道,跟着又很不解的问:“那你的公公婆婆难道都不帮你吗?” “我公公已经过世了,婆婆住在我大伯那里帮他们夫妻带孩子,又能帮我什么忙?” “那你娘家呢?也不愿意出面吗?” 传云黯然的回道:“我父母离婚很久了,各自又有新的家庭,我根本不想去麻烦他们。” 陈太太不以为然的道:“说什么麻烦?他们是你的父母,帮你也是应该的。” 传云消极的说道:“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又何必去干扰人家呢?虽然我仍是他们的女儿,但我觉得我已经不属于他们的了。” 陈太太心疼的道:“你这样只是苦了自己而已。” 传云无奈的苦笑,这种家庭与亲情的失落感,正是当初使她那么早婚的主要原因,她渴望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庭、关爱她的丈夫和幸福满足的生活,哪知道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梦。 门铃乍响,陈太太不疑有他的摇头笑道: “一定是我那个小儿子回来了,每个星期天他不是和同学去看电影,就是去打球,常一身汗臭回来,洗洗澡又出去,真拿他没办法。”她边说边走到对讲机那里问:“谁啊?” “我是小奇的父亲。”侯孟峰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把陈太太吓了一大跳。 传云惊惶失措的站起来,压低音量焦急的道: “怎么办?怎么办?” 陈太太冲到她的身边,低声指示: “快到我们的卧房躲起来。”一面又不忘提醒小奇:“不能让你爸爸知道妈妈在这里喔!” 小奇懂事的点点头。 “喂——喂——”孟峰不耐烦的叫着。 陈太太用眼神催促传云赶快进去躲起来,然后才跑过去掩饰的说道: “对不起,我厨房的水刚好烧开,去关个瓦斯,你要来看小奇吗?” “嗯。”孟峰漫应了一声。 陈太太便按了电动门的开关,一会儿之后,孟峰就到了二楼的客厅。 “爸爸。”小奇显得有些畏惧的望着他父亲。 孟峰穿着一套发皱的休闲服,长期不正常作息使他眼眶深陷,明显的两个黑眼圈,胡须也没刮,十足穷途潦倒的模样。 小奇仍坐在地上玩着他的变形金刚,孟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好整以暇的问道: “这是谁买给你的?” 小奇低头不语,陈太太赶忙慌张的解释: “是我先生买给他的。” “你不用再骗我了,叫她出来吧,”孟峰站起身,眼光锐利的直盯着陈太太不自在的神情。 “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陈太太讷讷的回道。 “你还要跟我装蒜吗?”孟峰突然大声怒吼,把陈太太吓得倒退了几步。 传云开门走了出来,冷冷的看着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有眼线通知我,只要小奇在这里,你总有一天会出现的。”孟峰嘲弄的回道。 “你想要怎么样?”传云的神情充满戒备。 “跟我回去再说。”孟毕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 传云断然说道:“我绝对不会答应卖房子的。” “你真的要看我被人逼死吗?”盂峰愤懑的质问。 传云淡漠的回答:“这也是你自找的,如果你肯听我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狼狈。” 孟峰仿佛有些难以置信。“你的心肠真的这么硬。你知道那些地下钱庄的人都不是好惹的,我欠他们的债现在也只有拿房子抵押给他们,如果你坚持不肯办过户的话,恐怕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传云忿忿的骂道:“钱又不是我向他们借的,他们凭什么要我的房子抵赌债?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父债子还,夫债妻子能袖手旁观吗?就算是我拖累你吧!无论如何你也要帮我这次忙啊!再说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我也出了一部分钱,这房子我也有一部分的权利啊!”孟峰大言不惭的说道。 传云恨声数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才拿多少钱出来?我又要缴贷款,又要抚养小奇,你尽到多少为人父亲的责任?竟然有脸跟我说这些?” 盂峰显出语塞的窘状,跟着就变得老羞成怒起来。 “总之你就是要看我去死就对了?是不是?想不到你的心这么残忍,一点夫妻的情分也没有。” “房子是贷款买的,就算卖掉够还你的赌债吗?”传云痛心的道。 孟峰以为她改变心意,喜不自胜的回道: “只要先把地下钱庄的债款还掉,其他的可以慢慢再想办法。” “反正你这个人是赌性难改,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躲得远远的?房子是我们唯一仅有的一物,卖掉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传云悲哀的说道。 孟峰恳切的保证:“只要这次的事情处理掉,我一定会改过自新,好好的对待你们母子。” 哀莫大于心死,他的这番话再也打动不了她的心,因为他已经不只一次这样向她保证,却一次又一次的令她失望。他曾经盗卖她出嫁时父母各自买给她的首饰,也曾经盗领她银行里的存款,那是她每个月预留的生活费,以前他还有工作的时候,所领的薪水甚至还不够他赌博花用,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争执吵闹,直到她对他再也不抱任何希望。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她以一种看透他的语气淡然反问。 “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孟峰露出些许不耐。 “我再也不可能相信你了。”她眼神平静的直望着他,不带任何一丝情感。 “你——你以为房子是用你的名字买的,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你要让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盂峰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般朝她怒目狂叫。 陈太太怕他真的对她出手,赶忙拦在他的前面劝道: “有话好好说嘛!用不着这样大呼小叫的,当着孩子的面争吵,对孩子的心理会有不好的影响。” 孟峰朝小奇看了一眼,见孩子一副惊惶未定的神色,终于放软态度的对她道: “我们回家去谈吧!没必要在孩子面前撕破脸。” 传云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 陈太太有些不放心的轻声问她:“没问题吧?” 传云先回答道:“没关系的。”然后才对儿子道:“小奇,爸爸跟妈妈要回去谈事情,你要乖乖听陈妈妈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小奇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竟也夹带一丝忧愁,令她看了万分不舍。 “我们走吧!”孟峰催促道,径自往楼下走。 “真的没有关系吗?万一你们谈到后来起冲突怎么办?他不会对你使用暴力吧?”陈太太放心不下的再次问着。 “不会的,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吧!我再跟你联络。”传云握握陈太太的手,她的关怀令她特别感觉温暖。 “你们谈完之后打个电话给我好了,这样我才能确定你没事。” “好,那我走了。” 传云走下楼,孟峰已经站在门口等她,她将门随手带上,淡然的问道: “你的车停在哪里?” 孟峰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回道:“已经卖掉了,我用摩托车载你。” 传云这才发现停在骑搂下的那部老旧的机车,忍不住摇头叹气的说道:“你这是何苦呢?” 第三章 传云回到离开两个礼拜的家,触目所见到的是一室的脏乱,饮料瓶、啤酒罐、泡面碗、便当盒,不但塞了满满的一个垃圾桶,连沙发桌上也都是,报纸、杂志丢得一沙发,可想而知,浴室、卧房和厨房绝对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就是她辛辛苦苦所要维护的家吗? 她开始默默的收拾清理起来,她一向最见不得脏乱,虽然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小鲍寓,但毕竟是她最心爱的家,她总是极力的想把这个家布置得温馨舒适,打扫得窗明几净,而他何曾了解过她的苦心 “先别弄那些吧!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她淡漠的回道,仍一径忙着收拾东西。 孟峰拨开沙发上的报纸和杂志坐了下来,思索了半晌才讪讪的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气我,是我不对,不应该沉迷赌局到这种地步,我发誓绝对会改过自新的,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传云头也不抬的说道:“你这些话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你难道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有些发怒的提高音调。 传云仍是不为所动的回道:“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你哪一次不是让我失望?” “这次不会了,这次我是说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迫切的说着,仿佛她是拯救他生命的唯一希望。 她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平心静气的道: “你会这样求我,只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比较严重,一旦事过境迁,你终究会逐渐忘了教训,直到再一次的走入绝境。” “我不会,真的不会了,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我的决心呢?”他又气又恼的嚷着。 她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你一向就不是很有决心的人,我太了解你了,你想要追求成功的事业,自己却从来不肯下苦功去努力工作,头脑里尽装些不切实际。好高骛远的思想,你自以为很聪明,事实上你不过是个妄想一步登天的愚蠢之辈罢了。” 他的眼神充满怨忿的凝望着她,恨恨的问道: “我在你的眼里就真的这么一文不值吗?难怪你宁愿看我被地下钱庄的人逼得走投无路,也不肯卖掉房子解决我的困难。” 她神情悲哀的说道:“你不会明白这个家对我的意义,不过你既然这么不知珍惜,我也没什么好说了,我答应你把房子卖掉。” “真的?你没骗我?”孟峰露出欣喜若狂的模样。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几乎想一口答应下来。 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严肃而认真的对他道: “我们离婚。”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近乎歇斯底里的在客厅踱步,两道眉毛紧拧着。 “你何必这样?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爱你,你不能拿这种事来和我赌气。” 她冷静的说道:“我不是在赌气,没有这个家,我们在一起就失去意义了,而且你也不是一个能让我倚靠的男人,不如大家各自重新来过。” “不!我不答应!”他狂乱的吼道。“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以和我冷战不理我,就是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无法接受!” “我不是在惩罚你。”她仍然是那副冷静的语气,不含一丝情感的道:“我只是在和你交换条件。” “那小奇呢?小奇怎么办?”他急急的问道,希望用孩子来绑住她的心。 传云慢条斯理的回道:“孩子归我抚养,反正你也养不起他。” 他生气的反驳:“谁说我养不起他?我是他的父亲,他一定得跟着我才行,我才不会让我的儿子去叫别人爸爸!” 传云不耐的斥道:“你是想到哪里去了?他依然姓侯,就永远是你的儿子,血缘关系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胡乱说道:“离婚之后,你总会改嫁,我就不信他不会叫别人爸爸。” 传云捺着性子对他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只需要讨论眼前的问题,用不着去想那么长远的事情。” 他愤然不平的叫道:“这不公平!你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怎么没有?就看你做何选择而已。” “我不要!我才不要做这种选择。”他竟像个孩子般撒赖。 “好吧!你可以慢慢考虑。”她准备要离开。 她根本已经知道他会如何选择,对这个家也就不再有任何眷恋。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痛苦。”他冲过来抱住她。 她任由他抱了半晌,才淡淡的说道: “我不能留下来,明天我还得上班。” “那我送你回去,这样我才知道你人在哪里。” 她嘲弄的一笑道:“用你那部破机车吗?还是免了吧!我现在住在屏东的一个乡下地方,路途很远的,我宁愿自己搭车回去。” “那我要怎么跟你联络?”他有些不放心的追问。 她略微考虑了一下,便写下诊所的电话号码给他,并且交代道: “没事不要随便打电话。” 传云回到诊所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因为她有一副诊所的钥匙,倒不担心会打扰到施医师。 当她走上二楼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他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便笑着招呼道: “施医师,怎么还没休息?” 建生没有回答,却先关心的问道: “家里的情况还好吧!” 传云犹豫了一下,主动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来,她决定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因为他不再只是她的老板,而是一位真心在对她付出关怀的朋友。 “我今天和我先生见到面了,他有眼线向他通报,知道我去看孩子,就赶去找我。” “他很生气吗?”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担忧。 “没有,我已经答应他要卖房子了。” “为什么要卖房子?” “还赌债,我先生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她的语气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奈。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离家出走的?”他深思的凝望着她。 传云点点头,充满感伤的说道: “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我竭尽所能的把我的家维持得窗明几净,温馨美好,可是我却感受不到家庭应有的幸福和乐,如今这个梦想破灭了,我不知道未来我还能追求什么?” 建生就事论事的道:“房子卖了还可以再买,只要你先生能彻底改过的话,算来也是值得的。” 传云惨然一笑道:“他无法自拔的沉迷于赌博的刺激中,不但毁了我们的家,也使我对他彻底的绝望,我早就不相信他说要改过自新的那些鬼话。” “那你卖掉房子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给他两条路走,要我卖房子替他还赌债可以,不过我们必须先离婚,我不要再和他有任何关系,否则将来也许他会把我卖了,去填补他那无底洞。”她悲哀的说道。 “那孩子怎么办?”他仔细的询问。 “孩子当然得归我,你想我会忍心把他交给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吗?”她露出一丝苦笑。 “一个女人要独自抚养孩子是很辛苦的。” “这几年来,还不是都靠我自己这样撑过来?他完全没有尽到为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清,才会选上一个无法依靠的男人。”传云说到最后,忍不住伤心的落下泪来。 建生抽了几张面纸默默的递给她,他知道她需要发泄压抑的情绪,便让她哭了一会儿,才又关心的问道: “你想他会同意离婚吗?” 传云边擦着泪水,边调整情绪的回道: “他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欠地下钱庄的钱,如果不卖房子,除非他能躲得过那些人,不过,我想他大概也没那个胆量。” “像你这么坚强的女人,真是难得。”他定定的凝望着她道,赞许的语气里夹带一丝柔情。 传云的心底流过一股温暖,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却带给她莫大的慰藉。 她突然觉得羞涩起来,她竟然在他的面前如此失态,他的心里会怎么想?她并不是想要博取他的同情,她只是一时的情绪激动,忍不住就在他的面前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个老太婆一样,莫名其妙的向你说了一大堆事情,你平常的心理压力已够大了,我不应该再拿自己的事情来烦你的。”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眼光游移不定的躲避着他。 建生只是默然的凝视了她许久,才用寓意深长的语气低沉的说道: “我希望你把我当成朋友,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避开口没关系,不要和我客气。” 传云不自在的回道:“谢谢你,施医师,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几乎像逃难般的离开客厅,迅速爬了两道楼梯回到四楼的房间,然后就像一颗泄气的皮球似的软瘫在床上,怔忡的发了好一会儿愣。 她和施医师之间好像有种特殊的感觉存在,但她不敢妄自猜测,深怕只是自己的过敏反应,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知不觉的拉近了,近得她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目前的情况已经够混乱了,她怎么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些?怎么还能容许自己这样胡思乱想? 他的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总是教她不由自主的心神激荡,她必须小心谨慎的控制自己的感情才行,否则一定会很容易迷失自己。 孟峰比她意料中更快下了决定,不过才隔了两天就打电话给她。 “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离婚手续?还是卖房子的手续?” “都一起办吧!地下钱庄的人早就在催着要办过户手续了。”他先这样说,然后才无奈的问道:“真的一定得如此吗?” 她毫不考虑的回答:“不错!这是要我卖房子的唯一条件。” 盂峰在电话中沉重的叹气,她的心情却是一片平静。 她对这段婚姻已不再有任何眷恋,如今她只想早些结束这一切,好让自己重新过生活。 “那我什么时候去接你?” “用你那部机车吗?”她忍不住嘲弄的反问。 她觉得他实在可笑,以前夫妻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有如此重视过她,现在决定要离婚了,他倒反而珍惜起来。 “不,我会去向朋友借车的。”孟峰带着几许尴尬对她道。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我先向诊所请假,再打电话给你。” 她才放下电话,美嫱立刻好奇的询问起来: “你要和你先生离婚了?” 传云点点头,因为诊所此时正好没有患者上门,所以她便和美嫱聊了起来,毫不保留的说出一切。 “所以女人在挑选对象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让爱情蒙蔽了眼睛。”这是她以过来人的身分给美嫱的一个忠告。 建生刚才上楼去了一下,现在下来正好听见传云这样说,便笑着问道: “你们在谈什么?有这么深的道理?” 美嫱笑着回道:“刚才云姊的丈夫打电话来,她是有感而发。” “他决定了吗?”建生看着她的眼神透出一股深切的关怀。 传云点点头。“他打来问我什么时候去和他办手续。”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明天请假,可以吗?”她同时问他们两个。 美嫱说道:“我没问题,明天我会正常上班。” 建生朝她点点头,深思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回给她一个支持的微笑,幽默的道: “恭喜你重获自由。” 美嫱调皮的对传云道:“你知道吗?我们施医师是这里有名的忧郁小生,都是你来了之后,他才变得风趣起来。” 传云笑着看他,建生把手放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故作潇洒的笑道: “是忧郁老生啦!只差没把胡子留起来而已。” 传云回到家的时候,孟峰已经穿戴整齐的在等她,西装裤和衬衫都烫得服贴,连头发和胡须都梳理得光鲜干净,活像要当新郎倌似的。 家里仍是一样的脏乱,她仍难免有些痛心,可是绝不留恋,既然梦碎,还不如及早理智的面对现实。 “走吧!”她一刻也不停留的催促他。 “传云,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孟峰语气怯弱的求道。 她神情平静的面对他道:“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早点把事情都办好,我还想去看看小奇。” “我不想跟你离婚,传云,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改过自新的。”孟峰走到她的面前,恳切的求她道。 传云为难的道:“孟峰,你何必这样?大家都讲好了,干嘛临时又出状况?” 孟峰哭丧着脸道:“我真的不愿意失去你,没有你,我也许会活不下去。” 传云叹口气,捺着性子对他道: “你会慢慢习惯的,其实这几年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啊!你总是一天到晚往外跑,你和你那些赌友在一起的时间,还比陪我们母子的时间多呢!” “我知道过去我很对不起你们,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难道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她太了解他的话,也许她就会心软下来。 “我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再给你了,因为你早就用光了我所能给你的机会。” 他紧抓着她的手哀求道:“我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绝对不会再赌了,我如果再去赌的话,就让我出门给车撞死。” 他为了博取她的信任,连重誓都出口了,而传云却一点回心转意的迹象也没有,神情一径是淡漠而坚定。 “别说了,孟峰,没有用的,我不会再改变心意了,我们走吧!我只有请一天假,今天一定要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才行。” “传云——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他突然跪倒在她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腿痛哭起来。 “孟峰——”她手足无措的僵立着。 一个男人这样的下跪哭求,即使她再有坚定的意志,心里也不禁生出几许恻然。 “传云——我爱你!我绝不能失去你,传云——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他哭得像个孩子般眼泪鼻涕齐流,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她悄悄的擦拭控制不住的泪水,任由他抱着她的双腿痛哭。 “传云——传云——”他呢喃的哭喊着。 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泪水湿透她腿上的一片裙摆,她替他觉得痛心,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传云——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只是一再重复着这些话,为了求她留在他身边,他已经完全抛弃了男人的尊严。 “孟峰,你站起来!”她带着一丝命令的语气大声的对他道。 孟峰果然像个听话的孩子般,乖乖的站了起来,却仍垂头低泣着。 “去浴室洗把脸,我们再来谈。” 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朝浴室走去,一会儿之后便将自己清理干净的出来见她。 “你是不是肯原谅我了?”他怀抱着一股希望,怯生生的凝望着她问。 她平静的摇头回视他。“这已经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了,我说过,失去这个家,我们再在一起也没意义了,你不明白吗?” “我会再给你一个家,我保证,而且会比现在的更大、更好。”他眼神闪亮,信誓旦旦的对她道。 她还是一再的摇头,有些难以解释的说道: “不一样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意义也不相同了,而且我真的无法再和你相处下去,我们的缘分尽了,是到了该分离的时候。” “你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他一副心神俱碎的模样。 她语气坚定的回道:“我是不会再改变心意了。” 他深长、沉重的发出一声悲痛的叹息,又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才充满无奈的说道: “我们走吧!” 他依然向他的朋友借了一部中古的白色轿车来载她,他们先到律师那里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去户政机关注销婚姻关系,跟着便去代书那里签委托书,把印鉴和房屋的所有权交给代书办理过户登记。 一切的事情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她立刻有种舒畅和全新而自在的感受,就像飞出笼的鸟,从此海阔天空。 “我们到陈太太那里去吧!” “不,我自己去就好。”她不愿与他同行。 他流露出一股强烈的父爱,带着几许恳求的说道: “我也想看看小奇。” 她只得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 他们到达陈太太家的时候,小奇尚未从幼稚园回来,碍于孟峰在场,陈太太只好含蓄的问她: “你今天是出来办手续的?” “对。”传云点头道。 孟峰则不太自在的在沙发坐下来,假装拿起报纸随意乱翻。 “都办好了吗?”陈太太关心的问。 “办好了。” “你还要回屏东去吗?” “当然,我明天还得上班。” “有没有打算再回高雄找工作?至少这样你和小奇就有比较多的时间相处。”陈太太说出她的看法。 传云摇摇头,语气有些迟疑的回道: “目前我还没想那么远,再说才去上班没多久,要辞职不做会很不好意思的。” 她知道自己所说的,并不是她不愿离开诊所的主要原因,真正的情况是那里有股力量在吸引着她,使她丝毫没有想离开的念头。 她开始和陈太太聊一些孩子的事,直到女圭女圭车送小奇回来。 他们母子见面高兴得像久别重逢一般,但是小奇和孟峰之问,就存有一种隔阂和紧张,孟峰虽然只有小奇这个儿子,但因为他自己的个性也不是很成熟,因此和孩子相处的方式就有些生疏,造成小奇从小就和他缺乏亲密的感情基础,长大后父子间自然有段无法拉近的距离。 “小奇,过来让爸爸抱一下。”孟峰朝儿子张开双手,以期盼的眼神敦促儿子投入他的怀抱。 传云放开儿子,静观他的反应,只儿他神情犹豫,脚步踯躅的朝他父亲走过去,举止小心翼翼得像在接近什么危险物品一般。 孟峰将儿子抱坐在膝上,满脸父爱的关怀道: “你去学校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小奇迟疑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如果有小朋友欺负你的话,你就跟爸爸说,爸爸替你去修理他,好不好?”孟峰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说道。 小奇却只是沉默的低着头,很不习惯这种父子间临时的亲密。 “小奇——”传云把儿子叫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温柔的对他道:“妈妈等一下就要回去了,这个月十七号就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生日到了!”小奇兴奋的喊道,然后认真的考虑着:“我要……我要……一辆脚踏车!” “你会骑吗?”传云笑着问。 小奇毫不考虑的回答:“哥哥会教我。” 孟峰刻意讨好的插嘴道:“小奇,脚踏车爸爸买给你好不好?” 小奇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才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传云又和陈太太聊了一下,才准备离开回屏东去。 “我送你回去吧?”孟峰对地说。 她平淡的回道:“不用了,你送我去车站坐车就好。” “屏东又不是很远,让我送你回去有什么关系?” “何必麻烦呢?”她不含一丝情感的望着他。 这个曾经和她有过最亲密关系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看来,已与一般人无异。 他殷勤的打开车门让她坐上车,然后沉默的开车上路,她只好再一次嘱咐: “送我去车站就好。” 可是孟峰却置若罔闻的往屏东的方向开车,传云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得任由他去。 车上的气氛沉闷至极,传云原想闭起眼来休息,孟峰却又突然的开口道: “虽然我们已经正式离婚,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妻子。“ 传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觉得孟峰对她的感情仿拂又提升到当初的热恋状态,也许是这种骤然分离的方式使他一下子难以接受吧?所以他才会有这种难舍难分的心理。 而她对他的感情,早在这几年的争吵冲突中消磨殆尽,她之所以一直没有离婚的打算,一方面是为了孩子,一方面是她不忍让自己的梦想破碎。 “如果我好好表现,你会再给我一次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他满怀希望的问道。 传云犹豫的回答:“我们才刚离婚,暂时我是不会去考虑感情的问题。” 孟峰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说道:“我一定会想办法再赢回你的心。” 传云感到有些紧张,老实说她根本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但她却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再去打击他的自尊心,更何况她是孩子的父亲,虽然孩子的监护权归她,她毕竟不能阻止他来探望孩子,因此往后他们还是有见面的机会,基于这点,她当然不好和他把关系弄得太僵,以免日后见面的时候尴尬,左思右想,她越是无所适从。 “房子卖掉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我大哥那儿住上一阵子再说吧!” 看他似乎不怎么为这些事担忧的样子,传云忍不住的说道: “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树大分枝,你们兄弟早就各自独立,你这样去依赖人家总是不好,为什么不赶紧找份工作赚钱,趁着还没有要房子的时候把自己安顿好?省得去寄人篱下?” 孟峰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微笑,语气亲昵的回道: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传云心里不禁有些气恼,他倒把她的关心当成是情意的表现。 “我会找时间来拿我的东西。”她冷冷的道。 “这样好不好?我来租间房子,你的东西就可以一起搬过去,要不然我们的东西也不少,实在没地方放。”他热络的说着。 传云毫不考虑的拒绝:“不用了,我只会来搬我和孩子的衣物,其余的东西我一概不要。” “不要难道要丢掉吗?”他的神情十分失望。 “随便你,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其实在现代的社会中,还是有很多夫妻离婚之后又住在一起的。”他刻意的告诉她。 她没好意的回道:“既然离婚了,还住在一起干嘛?” “离婚有时候只是一时的意气,夫妻的情分还是存在的,等气消了之后,自然又一起生活了。”他泄漏出一厢情愿的想法。 传云断然论道:“那是幼稚的行为,拿婚姻当夫妻间抗争的手段,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孟峰不语,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乎还兀自认定了某些事。 除了偶尔开口告诉他方向以外,传云也不再和他多说,直到诊所的门口,她才特别提醒他: “你答应孩子的事,最好说到做到,不要黄牛。”她说完之后立刻下车,头也不回的走进诊所。 “云姊,你回来了!”美嫱看见她进来,笑着嚷道。 诊所已经快到晚饭休息时间,却还有一两位患者正等着看病,建生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从他的眼神中,她很清楚的看出他关怀的神色,她回给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走进药剂室帮美嫱的忙。 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后,美嫱才关心的问道: “今天去办手续还顺利吗?” “都办好了。” “你先生——不,现在应该说是你前夫了,他没有再跟你纠缠不休吗?” “还好。”传云保守的回答。 “那就恭喜你重获自由啰!”美嫱调皮的引用施医师的话。 传云故意开玩笑的道:“我也要恭喜你快失去自由了吧?” “还早。”美嫱难掩一丝娇羞的回答。 “他不是快退伍了吗?” “是快退伍了,但我还不想那么早嫁啊!” 传云促狭的笑道:“如果人家急着要娶,你不想嫁行吗?俗话说成家立业,当然是先成家再立业啊!” “等不及的话,可以去娶别人啊!”美嫱明显的口是心非。 传云调侃道:“如果他真的去娶别人的话,恐怕就有人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啰!” “算了,不跟你闲扯,我要回去吃饭了。”美嫱红着脸离开。 建生一直在诊疗室里听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笑,美嫱下班之后,诊所里就剩他们两人独处。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见他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笑着问: “还不赶快上去听你的音乐吗?” 他只是笑了笑,深邃的眼睛犹如两颗发着幽光的宝石。 “恭喜你。”他低沉的开口。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向一个刚离婚的女人说恭喜,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那么你觉得我该向你说什么?”他幽默的反问。 她的眼珠灵活的转了一下,笑吟吟的回答: “恭喜。” 第四章 传云心情愉快的爬下楼,建生正好运动完从健身房走出来,而人差点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她尴尬的轻声说道。 这是她头一次和他这样贴近,他穿着一件黑色吊肩式运动上衣,同色的短裤,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只是他那修长的身材令人很难想像竟会有结实的肌肉,虽然不是那种很壮观的结构,却也足以显露出男人的本色。 她不知道自己该把眼光停在哪里,他的眼神太深奥,仿佛使她藏不住自己的灵魂,可是盯着他赤果的肌肤又令她不由得脸红心跳,她从未有过这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即使在她和孟峰开始初恋的时候都没有。 她也不懂他为何只是深深的看着她却迟迟不肯开口,他甚至也没让开路给她通过,两人站得那样靠近,以致她可以清楚的嗅到他身上微带汗味的气息。 “对不起,请让路。”她只好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他却仍没让开身,但终于开口问道: “你要去哪里?” “出去吃早餐。”她不太自在的回答。 由于欧巴桑只负责打扫和煮中、晚饭,所以早餐她就必须自理,从她到诊所上班到现在,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在这种时候碰头。 “一起去吧?”他微笑着问。 传云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就好。”他说着便往楼下走。 传云跟着他下楼,然后在客厅里等他,很快的,他便换了一套麻质的原色休闲服出来。 传云怔怔的看着他,心里不禁赞叹:多么令人心动的男人啊!修长的身形,斯文儒雅的气质,深邃温柔的眼眸,她得用多大的定力才能抗拒得了他的魅力? “有什么不对吗?”他奇怪的朝自己看了看。 “没有,只是我从来没有看你穿过这样的衣服。”她尴尬的掩饰。 “不好看吗?” “不,很好看,好像年轻小伙子一样。” “你是说我不服老吗?”他开玩笑的皱眉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穿这样很好看,很英俊潇洒。”她急切的辩解。 “嗯,这些话我喜欢听。”他故意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并没有向你拍马屁的意思。”她红着脸声明。 “我也不是马啊!”他幽默的回道。 她放松心情,和他说说笑笑的往街上走。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该怎么吃?”他睨着她问。 她笑着回道:“看你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就去吃三明治吧?” “好。”她没意见的点头应道。 他带她走到一家专卖汉堡、三明治的早餐店,老板娘一见到他立刻笑开了脸招呼道: “施医师,你要吃什么?” 建生和她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先问她: “你想吃什么?” 传云看了一下,说道:“一杯咖啡牛女乃,一份土司加果酱。” “果酱要什么口味的?”老板娘问。 “草莓。” 建生便跟着道:“我也跟她一样,另外再给我一份火腿蛋。” “好,稍待一下。”老板娘礼貌的应道。 他们面对面的坐着,先是相视一下,传云显得有些羞涩,建生则是一副心情愉快的模样。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土司加果酱配牛女乃的西式早餐,可是从我祖父到我父母他们那一辈的人,几乎都喜欢吃地瓜稀饭,我只好拿自己的零用钱去外面吃。” 传云感慨的笑道:“我从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从我开始读小学起,我母亲就每天固定给我多少钱吃早餐和中午,有时候连晚餐也都是吃便当,一个月家里难得开伙几次,他们总是各忙各的。” “你父母的感情不好吗?”他反应敏锐的问道。 “他们已经离婚了。”她的神情仍有一丝黯然。 “所以你才一直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她轻轻的点点头,无奈的苦笑道: “人总想拥有自己所无法拥有的东西,却往往天不从人愿。” “我同意。”他颇有同感的点头道,神情间也有一股深切的感慨。 “以你的出身和条件,应该是要什么有什么才对,怎么也会有这种感慨?”她好奇的询问。 他的眼神涌出一股深沉的忧郁,语气也变得有些喑哑起来: “世界上没有尽如人意的事,也没有人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早餐送上来,他们各自沉默的吃着。 她终于明白他眼神中常有的忧郁是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造成的,他的内心究竟藏有什么伤心的往事呢?她很想多了解一些他的事,可是如果他不想说,她自然也不能问,这是老板与员工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她必须谨记才是。 传云在挂号的窗口受理病患的挂号,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有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长发女子走进诊所,那冰清玉洁的肌肤,灵秀细致的五官,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月兑俗之美,令她不由得目不转睛的怔愣着。 那个黑衣女子经过挂号窗口的时候,只淡淡地朝她看了一眼,便径自走向诊疗室。 建生正在为一位三十几岁的男性患者做听诊,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人,不禁脸色大变。 “施医师,好久不见。”她盈盈浅笑的望着他。 “翠薇——”他几乎讷讷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反应使那病人也感觉讶异的回头朝翠薇看。 “在忙吗?”她的话有提醒他的用意在。 他赶忙先向病患赔个罪:“对不起,稍等一下好吗?”然后才满脸惊疑的问道:“你穿这样——” “我外公去世了。”她平静的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急切的追问。 “三天前,他走得很突然,我们谁也想不到。”她的眼睛泛起一片红丝。 “怎么会这样?他是什么原因去世的?”他关切的问道。 “脑溢血,我外婆发现他倒在浴室的时候已经断气,我今天来是给你送讣闻的。”翠薇将那张讣闻放在他的桌上。 他拿起那张讣闻看了一下,点头表示: “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她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翩然离去。 传云悄悄的问美嫱:“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美嫱也是一脸的疑惑。 传云注意到自从那黑衣女子出现之后,建生便开始魂不守舍起来,而且眼神中忧郁之色更浓了,难道这个女子便是他内心的伤痛吗?可是她还那样年轻,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诊所关门之后,传云上楼洗澡,建生的沉默寡言和心事忡忡的模样使她十分挂心,却又不便开口询问,她必须顾虑自己的身分,她根本没有立场对他如此关怀。 洗完澡后,她随即把换下来的衣物清洗干净,拿到房间外面的阳台晾晒,她的眼光瞟向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不禁疑云重重,这么晚了,他究竟要上哪儿去? 建生心里一面犹豫挣扎,一面忍不住的往翠薇的外公家走。 翠薇的母亲如芸大他五岁,两人以前是邻居,在他家还没搬离祖厝住到街上以前,他和如芸经常在一起读书,如芸对他就像弟弟般疼爱,而生性沉默内向的他,却一直苦苦的暗恋着她,从来没有勇气开口向她表明,不只因为她大了他五岁,也因为他从小就有一位童养媳的妻子在等着他,那是他永远逃避不了的责任和义务。 他在二十一岁那年奉父母之命和月容完婚,如芸早他一年嫁给柯士超,时光荏苒,命运变化难料,想不到月容和如芸都先后离开人世,他一直未曾再娶,只因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占据着如芸的身影,当年轻的翠薇突然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他几乎要以为是老天对他的恩宠。 柯士超在如芸去世之后,娶了一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妻子,这点使翠薇很难接受,愤而从台北来到这个南部的乡村暂住,然后很快的和他陷入一阵情丝纠缠中。 至今他依然很难分得清楚他爱的是如芸的影子或真的是翠薇本人,因为她和她母亲长得如此相像,以致他在看到她的同时,立刻跌入往昔少年时期的苦恋中。 而翠薇对他的依恋又何尝不是一种移情的心理?她因为有个忙碌的企业家父亲,使她特别渴望得到父亲的注意和关爱,尤其是在她母亲去世之后,这种感觉分外强烈,可是她的父亲忙碌依旧,再加上娶了一个年龄差距悬殊的妻子,更令她积怨日深,以致爆发种种冲突。 他不得不怀疑翠薇之所以会和他陷入这种纠缠不清的恋情中,除了受到她母亲和他的故事影响外,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父爱的慰藉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 回想和翠薇的那段充满纠葛的情缘,他的心仍因轻微的痛楚而悸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陷入一片泥淖般无法自拔的爱上她,可是一切外在的条件全都不允许他们相爱,他们之间不但相差二十几岁,她又算是他的后辈,凭他家和她外公家的渊源,绝对没有人会赞成他们交往,包括他自己在内。 另外又有一个原因,是他没有勇气抗拒礼教传统的束缚,同在那个时候,他的儿子宇杰也无可救药的喜欢上翠薇,在种种因素的考虑下,他只有选择退缩一途,坚持推拒翠薇的情感。 从她伤心的回台北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了,在这五年当中,他总是活在她与她母亲的影子里,她们母女而人各据他心灵的一角,他依然分不清楚他爱的是谁?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所受的痛苦都是应该的,也不值得同情,他是一个没有勇气去追寻所爱的男人,因此才受思念的惩罚。 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心里既难过又无奈,他去找她做什么呢?虽然他知道也许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在这种深夜时分等着他出现,他当初既然没有勇气爱她,现在又何必去找她? 此刻的感觉就和五年前一样,他总是如此苦苦挣扎,在理智与感情之间徘徊,也和年少时代对如芸的暗恋相同,爱又不敢爱,忘又忘不了,相思不断,痛苦不停,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从这种心的桎梏中解月兑? 传云躺在床上关灯准备睡觉,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心思清明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一直注意着楼下有无开门关门的声音传来。 她干嘛这么在意他回来了没有?他去哪里、去找谁、回不回来又关她什么事?她怎会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仿佛一个等待丈夫夜归的妻子。 这种想法不由得令她脸红羞涩起来,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早就背叛她而深受他的吸引,他毕竟是一个那么出色的男人,轻易就能触动女人的心弦,她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女人,根本抗拒不了他所散发出来的迷人魅力,她会把心放在他的身上也是极自然的反应。 承认自己内心的感觉,使她有种畅快和轻松,却也十分烦恼,从今以后,她必须更加小心的掩饰自己的感情才行,否则一旦让他发觉,她可要无地自容了。 她清楚的听见楼下传来铁门拉动的声音,一颗心才像由半空中落了地,很快的睡意便袭上眼皮,在意识逐渐混沌之际,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不断的在她的脑海中萦绕,泛起一个个问号。 美嫱还没到,传云先开了诊所的门,略微打扫整理一番,到了诊所应诊的时间,美嫱准时来上班。 “云姊,早。” “早。” 然后建生也从楼上穿戴整齐的下来,一贯的西装裤配衬衫打领带,除了两鬓间的几许白发,他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甚至连老花眼都没有。 “施医师早!”美嫱愉快的和他打招呼。 “早。” “你的报纸。”传云将报纸放在他的桌上。 早上患者还没上门的时候,他总是会先翻看报纸,可是今天他却只是坐在座位上瞪着那两份报纸看,仿佛丧失神志的人一般。 美嫱不禁有些担心的偷偷问她:“云姊,施医师是怎么了?看起来有些奇怪。” 传云也是一脸烦恼的回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有什么心事吧?” “你去问问看好不好?”美嫱单纯的对她道。 传云露出一个苦笑,摇摇头道:“我不方便去问他。” “有什么不方便?只是关心一下而已。”美嫱不解的说道。 传云仍是摇摇头。 “那我自己去问他。”美嫱说着,便从药剂室走出去,假装开玩笑的问道:“施医师,你是失恋吗?怎么一大早就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的人,怎么会失恋呢?”他这样回答。 传云在药剂室里侧耳留意的倾听,感觉他的话里不仅有着自嘲之意,也充满一股沉重的落寞。 “那你怎么会看起来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美嫱直截了当的问他。 “是有些心事没错。”他坦白承认,却没有说明。 “你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们吗?” “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 “我们可以替你分忧啊!” “傻丫头,那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忧愁或痛苦,都只能自己承担,即使再亲密的关系,也无法替你分担什么的。” “小姐,挂号。” 传云拉回注意力,开始为患者办理挂号,一会儿,美嫱便走回药剂室,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陆陆续续看了几个病人后,建生趁着一个空档,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对传云她们交代道: “我出去一下,最慢不会超过半小时回来。”他的神情流露出些许的凝重。 看着他满月复心事的离开,传云的心情不禁也笼罩一股阴霾。 翠薇和她那些阿姨、舅舅坐在院庭里临时搭起的遮棚下闲聊,除了偶尔回答他们一些关心的询问外,她总是沉默的想着心事,并不真的对那些琐碎的人事有兴趣。 他已经知道她回来,昨晚为什么没有出现?难道他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吗?不,从他昨天看见她的反应推论,他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把她淡忘,他之所以没有来找她,是还无法坦然的面对她吧? 其实她这次回来,主要也想证实他对她究竟还有没有影响?这个她曾经苦苦爱恋着的中年男子,即使她现在已经和一个爱她的男人订婚,她的心里依旧有他的存在。 “建生,你来了。” 她听见有人招呼他的声音,眼神突然明亮起来,急切的追寻他那熟悉的眼神。 他们的眼光热烈的交融在一起,然后,他迅速的移开视线,一一的和她那些舅舅、阿姨谈话。 她的眼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身上,五年的时间不算短,她已经从一个任性无知的少女,蜕变为成熟懂事的女人,而他除了两鬓平添一抹飞霜外,并没有什么改变,仍是那充满忧郁的目光,神情间仍是带着淡淡的温柔。 他除了婉转致意之外,也详细的询问一些死者生前的健康状况以示关心,他的眼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掠过她,几次交会后,她能从他迅速游走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尴尬。 “我诊所还忙,出殡那天我会再来的。”他起身告辞,克制着不去看她的冲动。 翠薇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心里泛起一股骚动不宁的感觉,她必须和他单独的谈一谈,诉说这五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她得将五年前的那段情做个交代,才能安心的做云龙的新娘。 传云看见他从外面进来,脸上忧郁的神色浓得化不开,深邃的眼眸黯然无光,眉心被两道眉毛聚拢出一条深沟。 她微微的感到一丝心痛,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痛苦?令他一夜之间憔悴如斯? 他不愿意说,她们也都不敢问,看他如常的工作,只是整天难得露出笑容,也比平常沉默很多,她的心都跟着打结似的难过。 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他又一头躲进书房里去,她终于忍不住的跟进去问他: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有什么事说出来嘛!不要闷在心里,会闷出病来的。”她满脸关切焦虑的神情。 他靠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皮椅里,眼神慵懒疲惫的睨视着她,缓缓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你是怕我会精神错乱吗?放心吧!我早就习惯了这种身心的煎熬。” “到底有什么事在困扰你?不能跟我说吗?”她不放弃的追问。 他眼神复杂到凝视了她片刻,才淡然的反问: “为什么想知道?” 她坦然的回答:“因为关心你。” 他哂笑的自我调侃:“我何其有幸能得到你的关心。”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她机灵的笑道。 他点点头,似乎满意于她的答案,接着却无奈的叹气道: “真要说的话,还不知从何说起呢!” 传云念头一转,立刻向他提议: “从昨天来的那个黑衣女子谈起如何? 建生不得不佩服她那敏锐的心思和善体人意的聪慧。 “还是从她的母亲谈起吧!” 往事历历,犹在眼前,暗恋的苦,想爱而不敢爱的痛,他全都毫不隐瞒的向她倾述。 传云听着他的故事听得动容,多么深情的男人啊!虽然一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所爱,却依然一往情深,任何女人听了都会感动。 “其实如果你还爱着她的话,就应该把握这次机会,爱情是不分年龄的,你根本不用顾虑太多。”她热心的建议,刻意不去理会内心那种酸涩的感觉。 建生无奈的长叹,摇头苦笑的回道: “这是你们年轻人所无法理解的,如果爱比不爱更难也更痛苦的话,即使能够相爱也失去意义了。” “什么是爱的意义?”她眼神专注的凝望着他。 她知道爱的意义是一种见仁见智的看法,她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想了解他的想法。 “爱的意义就是两情相悦,不能得到快乐的爱是没有意义的。”他以一种沧桑的语调道。 “你们两个躲在书房里做什么?不想吃晚饭了是不是?”欧巴桑在书房外拍门喊道。 暗云笑了起来,与他对望着调皮的说道: “再不出去,恐怕欧巴桑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故意装傻的笑着反问。 “误会我们在做不可告人之事。”她大胆的开着玩笑,然后像只轻巧的蝴蝶般翩然走向门口。 翠薇特地挑了诊所晚上关门之前的时间来找他,在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在老地方出现的情况下,她只有化被动为主动,在这里已经夜阑人静的时候与他长谈一番。 传云看见仍是一身黑衣的翠薇走进来,识趣的示意美嫱离开,她自己也匆匆的上楼去,留下他们两人单独相处。 “不介意我穿这样到你这里来吧?”她含笑的凝视着他问。 他缓缓的摇摇头,出神的凝望了她片刻,才觉醒般的开口道。 “我们到楼上去坐吧?” 地点点头,他便带领她往二楼走。 “我泡杯茶给你吧?” “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那我们到书房去谈吧!”他过去打开书房的门,开亮房里的灯。 翠薇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家里来,回想五年前的往事,还真有点不可思议,她爱他爱得那样狂烈,爱得那样心痛但和他却未亲密的相处过,这能算得上是爱情吗? “我放点音乐好吗?”他礼貌的询问。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专注的浏览他书房的摆设。 他有最高级的音响设备,多得不胜枚数的老式唱片、录音带、cd整齐的排列在一个大橱柜里,还有很多的书,一组舒适的西洋古典式沙发。 轻柔的乐曲演奏旋律在书房的空间低回,她在沙发坐下来,等着他走到她的身边,两人先是静静的相互凝望,让往事在彼此的眼底掠过。 “宇杰现在在做什么?”她先开口问道。 “他在台北一家建设公司工作。”他在她右手边的一张沙发坐下来。 “有女朋友吗?”她笑着问。 当初宇杰疯狂般的想尽办法追求她,不论她怎样拒绝都不气馁,后来因为云龙的出现才让他打退堂鼓,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当时她真正喜欢的是他父亲,但她对他总有一份歉意在。 建生幽默的反问:“你想可能会没有吗?” “他找到完全符合他的理想条件的女孩子了吗?”她忍俊不禁的回道。 宇杰当初之所以会对她那么着迷,是因为她的条件完全符合他心目中的理想——长头发、大眼睛、高挑的身材,打从他们无意间相识开始,他就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对她采取死缠烂打的招术,抱定有志者事竟成的决心,直到人品、家世皆优秀的云龙出现,才让他甘败下风。 “谁知道?”建生莞尔回道。 她语气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充满感情的轻声问道: “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他平淡的回答:“当医生的人日子都过得差不多,没什么好或坏。” 她直截了当的问他:“还是没找到感情的寄托吗?” “没有。”他简单的回道。 “为什么不找个对象呢?”她刻意追问。 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没遇到适当的人选。” “只是因为这样?”她仿佛有所怀疑的反问。 他点了点头,轻易的把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 “谈谈你自己吧?” 她索性直接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才迟疑的问道: “你和那位甘先生还有来往吗?” “我们订婚了。”她主动告拆他。 她感觉他的眼神一黯,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种落寞和欣慰。 “恭喜你们,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因为遇上我外公过世,可能会赶在百日之内。” “你们是很相配的一对,称得上是金童玉女,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他由衷的说道。 “你就只有这句话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他的神情流露些许尴尬。“不然我还能说什么呢?” “即使到现在,你都没有勇气争取你自己所爱吗?”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无奈。 “我不能!”他痛苦的摇着头。 “还是同样的原因?” 她了解他受制于礼教的束缚有多深,要想摆月兑并不容易。 他凝重的点点头,却又跟着摇摇头。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确定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你跟你母亲实在太像了,像得我无法不迷惑。” 她露出一个迷惘的笑容道:“你知道吗?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觉,那时候我是那么渴望得到你的爱,爱你爱得心痛,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也有些分不清楚我所渴望得到的,究竟是真的爱情?或是父爱的代替品?” “你和甘云龙的感情如何?” “很好。”她含羞的笑着。 他不假思索的反问这:“怎么个好法?” 从她红得像苹果的脸色,他才警觉到自己话中的语病。 “我们有很亲密的关系。”她坦白说道,并没有逃避问题。 “你爱他吗?” “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那就对了,这才是真正的爱。”他赞同的点头。 “我希望你也能找到一个可以带给你快乐和满足的女人。”她真挚的对他道。 “希望如此。”他平静的回道。 听着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传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一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都是他和翠薇的人影,他们会旧情复燃吗? 她对自己心中那压制不了的妒意相当困扰,她很清楚自己的身分和立场,她哪有什么资格吃醋呢?可是她就是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如此小心眼的女人,和孟峰夫妻这么多年,她倒没有这样强烈的占有欲,好像恨不得祈祷上苍让他们永远别再见面。 她究竟是怎么了?她早已过了那种爱作梦、爱幻想的年纪,何况她才刚由失败的婚姻中跳月兑出来,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让感情迷失,犹如月兑缰的野马,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的反应失常得让她惊慌,她不愿意自己变成一个多疑善妒的女人,她该怎么隐藏自己的感情?或者她该如何抗拒他的吸引力? 传云下楼要出去吃早餐,建生从门口叫住她: “传云,等一下。” 他正站在一台跑步机上快步走着,穿着吊肩式运动衫的上身全被汗水湿透了,结实突起的胸肌上满布汗珠。 “有事吗?”她仿佛有些不太乐意见到他。 他跳下跑步机朝她走来,眼神炯炯的凝望着她道: “一起去吃早餐吧?” 她明显流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她不能再让自己耽溺下去。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他困惑的问道。 她不自在的掩饰着:“不,没有,要就走吧!” 她觉得若要执意拒绝的话,就太过矫情了。 建生回房间换了一套外出服,然后和传云一起走出诊所。 “去那家汉堡店吗?”他先问她。 她草草的点点头,心神不宁的走着。 “你昨晚好像没睡好?”他开始凝望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泛着淡咖啡色,眉宇间笼罩一股轻愁。 “没有,我很好。”她逃避着他的眼光,假装若无其事的回道。 “何必瞒我?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没有,我没什么心事,你别乱猜。”她坚决否认。 “你又不把我当成朋友了?”他半开玩笑的问道。 她默然无语的垂头看着路面。 “真的不愿意说吗?”他再次问。 她淡漠的表示:“没什么好说的。” 由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只好放弃追问的沉默下来。 到了汉堡店,他们点了东西然后坐下来,他总不时的对她投来探索的眼光,她便转移他的注意力的问道: “你们昨晚谈得还好吧?” 她不希望自己显露出太关心的模样,可是她真的非常想知道结果。 “还好。”他却只是散漫应着。 “什么叫还好?你们会重修旧好吗?”她无比认真的仔细盘问。 他哂笑的注视着她。“你想可能吗?” “怎么问我呢?要不要全在你们啊!”她藏不住语气中的酸涩。 “如果我真爱她的话,五年前她早就属于我的了。”他悠闲的告诉她道。 他的话使她的心里舒畅些,她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她还爱你吗?” “感情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作用,也许我们从未真正爱过对方,其实我们所爱的可能只是自己心中的缺憾。”他语意深远的说道。 “看来你还真的从未真正恋爱过。”她用他前日说过的话消遣他。 第五章 翠薇外公的葬礼举行得十分隆重,建生在公祭的时间前去上香,死者算得上是子孙满堂,大大小小披麻带孝,场面虽然哀凄,倒也十分热闹。 “施医师,好久不见。”云龙主动过来向他问候。 云龙的模样比五年前更加挺拔潇洒,充满稳重成熟的气度,良好的家世也使他散发一种自然的优越感。 “好久不见,近来好吧?”他客套的回问着。 “我和翠薇会赶在百日内结婚,到时请你务必赏光。”云龙刻意说道。 “我知道,翠薇已经告诉过我了,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他表现出坦诚磊落的胸襟。 翠薇走过来加入他们,微笑的问道: “你们在谈什么?” “云龙邀我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建生平静的回答。 “你会来吗?”她凝望着他问。 他坦然笑道:“只要有人寄喜帖给我的话。” 看着他们犹如一对璧人的站在一起,虽然还没有结婚,云龙已从外孙女婿之礼为死者带孝,从他们相互凝望的眉眼之间,轻易可寻爱的痕迹,他更加确认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也庆幸自己当初的理智,才能成就他们如此美好的结果。 “你一定会收到的。”翠薇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传云和建生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向他提起道: “明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想请一天假。” “和美嫱说了吗?” “说好了。” “你们打算怎么庆祝?” 传云笑着道:“还不是带他去买份礼物,吃吃生日蛋糕就是了。” “他都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仔细问道。 “还不是车子、机器人之类的玩具。” 建生笑道:“似乎每个孩子喜欢的东西部差不多。” 到了晚上的休息时间,他没有直接上楼,反而交代她道: “我出去一会儿,等一下就回来。” 传云没想到他是出去为她儿子买礼物,当他带着一盒高级的玩具车组回来,直接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何必如此呢?让你这样破费,我怎么好意思。”她讷讷的说道。 “没什么,只是一件玩具而已,生日嘛!就是要让孩子高兴。” 传云看着那份礼物,心里充满感动,他为何对她如此体贴呢?他大概不知道他这样做,只有使她更加为难,她原本希望和他保持距离的,想不到却越加亲密起来,他的诚挚总让她无法拒绝,到如今她已经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才好了。 说是要请一天假,传云仍在诊所帮忙到近午时分才离开,小奇今天仍要上幼稚园,她打算先回家去整理一些东西,等小奇放学回来才带他出去玩。 家已经算不得是家了,整个屋里不但乱糟糟,还充满一股混合着烟味及食物发霉的气味,简直是乌烟瘴气。 她以为这个时候孟峰大概不在家,没想到打开卧门才发现他还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孟峰大概被她开门的声音吵醒,掀开被单迷迷糊糊的看着她道: “传云,你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睡觉?” “我到天亮才睡的。” “你在做什么天亮才睡?” “没有,在朋友那里待得比较晚而已。”他有所隐瞒的回道。 “你又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党了?”传云忍不住的火冒三丈。 虽然他们已经离婚,她也知道不该再过问他的事,但毕竟曾经夫妻一场,他们的婚姻和家庭又都是毁在这个赌字上,看他至今仍然执迷不悟,她怎能不生气? 孟峰爬起来坐在床头,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边期期艾艾的解释: “因为没什么事做,无聊嘛!去找他们坐坐而已,又没有下去赌。” 传云忿忿的道:“无聊?你把自己赌得一无所有,还不赶快找工作努力赚钱,整天无所事事才叫无聊!” 孟峰带着一丝委屈的回道:“我怎么没有在找工作?我每天都买了好几份报纸回来看啊!只是现在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什么叫像样的工作?主管级的?还要钱多事少吗?你以为你是留洋回来的博士?还是独一无二的天才?”她的语气充满讥讽。 孟峰语塞的苦着脸,停顿了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我只是想找薪水高一点的工作嘛!好早点再买一间房子给你们母子住。” “我们不敢想。”传云断然应道。“你只要能好好的做人,改掉赌博的坏习惯,不要让小奇以你为耻,这样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孟峰羞愧不语,传云也不理他,拿着方才去菜市场买的两个纸箱子,开始整理起东西来。 一会儿,孟峰踱到她的身边,闷闷的开口道: “你真的不肯和我一起租房子住吗?” “你自己都还不知道要搬去哪里呢!”她没好气的回道。 “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去找房子。”他立刻兴奋的对她道。 “没有必要,我现在工作的那家诊所有地方住,又不必付房租,我干嘛跟你一起租房子?” 孟峰不以为然的道:“你何必窝在那种乡下地方?回高雄还怕没有工作吗?” “在哪里工作还不都一样?高雄就有比较好吗?乡下地方至少空气比较好,不用每天早上在乌烟瘴气的车阵中赶上班。”传云平心静气的说着,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建生的人。 “不然我也去那里找工作好不好?把小奇也接过去一起住,我们全家就不用这样一人分住一地了。”孟峰一厢情愿的说着。 传云停下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看着他道: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懂?我们已经离婚了,各不相干了,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扯在一起。” “离婚只是一种形式,改变不了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事实。”他咧着嘴笑脸以对。 她冷冷的瞪着他。“那又怎么样?离婚就是离婚,在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依然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法律永远管不了夫妻的事,我就不信你忘得了我们以前的亲密?” 他伸手想触模她的手,却被她迅速躲开。 “过去已经过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重新过日子,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你听清楚了吗?”她愤懑的抬高音调。 孟峰理直气壮的回道:“我们永远不可能没有瓜葛,我是小奇的父亲,虽然我把他的监护权让给你,但我还是有探视他的权利。” “我不会禁止你去探视他,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你不要再想藉机会和我重新和好,那是不可能的事了。”她斩钉截铁的对他道。 “不可能就算了,你以为我那么稀罕你吗?”孟峰老羞成怒的丢下这句赌气的话,气呼呼的冲入浴室关起门来。 传云叹了口气,觉得和他说话实在很累,他似乎还不肯接受他们已经离婚的事实。 浴室里传出他刷牙洗脸的声音,她继续收拾物品,决定尽快把她的东西搬走,她不能再让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复合的希望。 一会儿,孟峰从浴室里出来,又是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告诉她道: “我要送小奇的脚踏车已经买好了,等一下去陈太太那里的时候,我再借他们的工具组合起来就行了,是那种旁边还有两个辅助轮的脚踏车,座椅的高度也可以调整,至少可以让他骑到小学毕业吧!” “你怎么有钱买脚踏车?”她试探的问。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工作,后来还被逼得不得不向地下钱庄借钱,她就想不懂他哪里来的钱过日子? “我去向我妈要的。”他倒还知道不好意思的露出一丝羞愧。 “你去向她要钱?她的年纪大了,平常只是靠你大哥他们给她的一点钱零用,你竟然有脸去向她开口?”传云义愤填膺的说道。 孟峰讪讪的解释:“我只是先向她借,以后我赚钱会还她的。” 传云懒得再说他的闭上嘴,很快的两个纸箱便装满东西,她去找了两条塑胶带捆好,费力的将纸箱搬到角落。 孟峰帮她搬另一个纸箱,一面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搬东西?” “这个礼拜天吧!我要去陈太太那里了。” 孟峰立刻殷勤的道:“我送你去吧!” “我自己去就好。” “我又向我朋友借车了,不会用那部摩托车载你的。”他赶忙说道。 “干嘛老是去麻烦人家?” “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嘛!” 传云和孟峰带着孩子到体育馆骑脚踏车,说好晚餐去麦当劳吃东西,因为小奇想要儿童餐附送的玩具。 看小奇那么快乐的模样,传云心里虽然有些感慨,却不后悔,毕竟孟峰以前陪他的时间不多,而且他一向都住在陈太太家,父母的离婚对他来说冲击并不大。 在麦当劳吃东西的时候,传云从她的大背包里拿出施医师买的礼物。 “小奇,这是妈妈工作的那家诊所的施医师买送给你的,你先别拆,回去再玩好吗?” 孟峰拿起那份礼物看了一眼,颇有些吃味的问道: “那个施医师干嘛对你这么好。” “不是他对我好,而是想给孩子过个开心的生日。”她有点牵强的解释。 “他又不认识小奇,如果不是别有企图的话,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做这种事?”盂峰十分不以为然的说道。 传云丢了一个白眼给他。“人家有什么企图?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她的话无心的伤了他的自尊心,使他像被踩了一脚的猫般,狂声吼叫起来: “照你这样说,他是君子,而我就是小人啰?在你的眼里,我已经变成一个卑鄙的小人了。” 传云尴尬的看四周一眼,发现大家都回过头来看他们了。 “你小声一点行不行?这里是公共场所!不是可以吵架的地方。”她压低声音斥责道。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管不着。”他嘴上虽然这样任性的说道,倒还知道顾及颜面的减低音量。 传云故意不理他的转头对儿子说道: “快点把东西吃完,我们得回去了。” “哦。”小奇放下麦当劳附赠的小玩具,专心的吃起鸡块来。 “你知道吗?有些医生最喜欢跟护士勾搭,近水楼台嘛!方便搞婚外情的把戏。”他还绕着刚才的那个话题打转,而且所用的言辞更加刻薄。 传云心里有气,忍不住笔意告诉他: “人家施医师是单身贵族呢!才没必要搞婚外情。” “还是单身?怎么可能?私人诊所的医生通常都上了年纪,哪有什么年轻潇洒的?”孟峰用夸张的嘲弄语调说道。 传云有意无意的露出甜蜜的笑容,闲闲的应道: “年轻是没有,潇洒倒是真的。” 孟峰充满不屑的哼声道:“人老了还能潇洒得起来吗?” 传云慢条斯理的接口:“我只是说他不年轻,可也没说他老啊!” “那他到底是几岁?”孟峰的神情流露出浓浓的妒意。 “四十几。” “四十一也算四十几,四十九也算四十几,一个四十几头尾可差很远呢!”孟峰的语气酸不溜丢的。 传云浅笑着回道:“我知道那么清楚干嘛?又不是在找对象。” “恐怕人家是把你当成追求的对象。”孟峰不是滋味的说道。 “我没那么幸运,八字也没那么好。”传云嘲弄的回道。 他们离开麦当劳之后先送小奇回家,孟峰一样坚持要送传云回屏东,传云怎么也不肯再上他的车。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她淡漠的对他道。 “反正有车方便嘛!让我送你回去又怎样?”他们站在陈太太家门口僵持不下。 “我不想麻烦你。” “说什么麻烦?你是我太太,送你也是应该的。” “我已经不是你太太了。”她不耐烦的加重语气。 他依然纠缠不休的道:“就算做不成夫妻,当朋友总行吧?送朋友安全回家是一种义务。”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礼貌周到?”她讽刺的问道。 “男人本来就应该保护女人。” “把这一套留起来对待你以后交的女朋友吧!还有什么比自己搭公车更安全的?”她说完便不打算再理会他的往路上走去,准备拦计程车坐到车站。 他跑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路,恳求的说道。 “那至少让我送你去车站吧。” 她没好气的回道:“你别想再把我骗上车,我不需要你这样献殷勤。” 他急得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一定只送你到车站。” 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才勉强同意道: “好吧!” 他如获恩宠般的喜形于色,两人一同走向那部他向朋友借来的中古车,他那巴结的抢着替她开车门的模样,使她看了好气又好笑。 送她到车站的时候,趁着她开门下车的片刻,他简要而落寞的对她道: “传云,你多保重。” 她回过头来看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你儿子还喜欢我买的礼物吧?”他们同坐在早餐店里,建生优闲的问起。 “他很喜欢,谢谢你。”传云再次向他道谢。 “你先生也有一起庆祝吧?” “有,他送小奇一部脚踏车。” “对于你们离婚的事,他还能适应吗?” “其实我们夫妻离婚,对小奇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反正他们父子之间本来感情就不亲密。” “怎么会这样?”建生不解的问。 传云苦笑的回答:“过去这几年里,孟峰的心思几乎都放在赌局上,他根本不管孩子的事,一个月难得到保姆家看小奇两次,这样的父亲怎能得到孩子的敬爱?” 建生停顿了片刻,好像专心的在吃早餐,也像在思索什么问题似,然后才沉吟的开口对她道: “在一个小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的参与是很重要的,就算没有父亲也应该有母亲的陪伴照顾,这样才能有平衡的心理,比较不容易走极端。” 传云露出十分无奈的笑容。“有什么办法?不是我愿意这样,而是环境的因素,我也无力改变什么。” “谁说不能?你有没有想过把小奇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建生点醒她道。 传云为难的道:“我需要工作,根本无法分心去照顾他。” “他现在已经上幼稚园了,对你的工作并没有多大影响,让他跟你住在一起,母子可以朝夕相处,不是很好吗?”建生体贴的说道。 传云犹豫的说:“好是好,就怕他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他毕竟年纪还小,又正是调皮好动的时期——” 传云的话还没说完,建生便开口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做过父亲,和我儿子宇杰比起来,再调皮的孩子都算乖宝宝。” 传云哑然失笑起来,目光盈盈的看着他,像他这样温柔的男人,想必也是一位好脾气的父亲。 “你儿子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台北一家建设公司工作。” “他几岁了?” “三十好几了,足可以让我升级当祖父了。”建生自嘲的笑道。 “你这个祖父当得也太年轻了,真好命。”传云开玩笑的回道。 建生随回应道:“你也不差啊!” 传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是年轻不懂事,才会那么急着结婚。” “我是完全奉父母之命,对我的人生来说,生活没有丝毫憧憬,爱情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建生的语气充满感慨。 传云带着些许调皮的神情,热切的说道: “如果你想好好的谈次恋爱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建生扬扬眉,笑着应道:“是吗?” 传云肯定的点点头。“你还没有老得谈不动恋爱吧?”她也和他一样扬起眉。 建生笑了起来,轻松的回答道: “是还没有。” “那就赶快锁定目标,付诸行动啊!” 建生只是笑着,看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起来,令传云的心跳不规则的跳动,竟不好意思接触他的眼神而害羞的垂下头去。 传云洗过澡,换了一套休闲运动服,下楼到厨房喝开水,听见他的书房还有音乐的声音传出来,临时决定去找他谈谈,便去敲他的房门。 他打开书房的门,凝望着她问: “有事吗?” “有些事想和你说,现在方便吗?” “进来坐吧!” 他让了一,让她进入书房中才又关上门,和她一同走到沙发坐下。 “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有些困窘的开口道:“我的房子卖掉了,有些我和孩子的东西得搬来这里。我想先跟你说一声,如果你不赞成的话,我可以另外找地方自己租房住。” “我怎么会不赞成呢?你大概有多少东西要搬过来?” “不多,就我跟孩子的一些衣物而已。” “家具和电器都不要了吗?”他关心的问。 传云苦笑道:“家都没了,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孩子的父亲有什么打算?” “大概会回他大哥那里去吧?我不清楚,他的事我已经不想再过问。”传云平静的回道。 “看来你是对他完全死心了。”他凝肃的评断道。 “如果不是到了对婚姻已经绝望的地步,谁会轻易的拆散自己的家庭?”传云的语气十分无奈。 建生有意无意的提起:“有很多人在离婚之后往往还藕断丝连的一起生活。” 传云肯定的说道:“我绝不会这样,我就是因为已经不爱他,才会提出离婚的要求,哪有可能再和他一起生活?” 建生了解的点点头,改口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搬东西?” “这个星期天。” “需要人帮忙吗?” 传云笑着:“不用了,我会找搬家公司帮我载东西,再说就算你想帮忙的话。恐怕也挪不出时间吧?你自己还忙得连休闲娱乐的时间都没有呢!” “怎么不行?只要在诊所的门口贴张条子向所有的患者请假,爱干什么都行。”他显露出洒月兑的模样。 传云调侃他:“你这个医生也太不负责任了吧?竟然可以放下生病的患者不管。” “全天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医生?我休假的话,他们还是可以去找别的医生看病啊!” “你不怕生意被别人抢走?” 建生用自豪的口吻回答:“别人是抢不走我的生意的,因为我看病的经验丰富。” “还是算了吧!请你这个地方上的名医来当搬家工人,是太大材小用了些。”传云笑道。 “我想你可能是嫌我年纪太大,搬不动东西吧?”他幽默自嘲。 “你为什么总爱倚老卖老呢?”她眼睛含笑的凝视着他。 虽然他的年纪是不少了,但他看起来绝对没有丝毫老气,反而充满成熟的魅力。 “这是事实啊!”他流露出些许无奈。 “你现在正值壮年,离老年期还很远呢!别再妄自菲薄了。”她故意用教训的口吻对他道。 建生失笑道:“原来我正处于壮年时期,难怪出门的时候,还有女孩子对我抛媚眼呢!” 传云由衷的道:“你是很有女孩子缘,只要你愿意的话,还是可以找到很好的对象。” “以我这个年纪来说,太年轻的女孩子并不适合我。” “其实只要有那个缘分,差个十几二十岁又怎样?爱情是不分年龄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毕竟老夫少妻的婚姻生活比较容易出问题。”他仍有所顾虑的说道。 “这种说法并不客观,以现在的高离婚率来说,年轻夫妻反而才是容易出问题的家庭,只是大家都比较注意老夫少妻的婚姻关系而已。”传云不以为然的说着。 “你真觉得夫妻之间年龄相差很多也没关系吗?”他神情认真的问她。 她肯定的回道。“只要彼此观念能沟通,年龄上的差距又能算什么?” “如果是你,你愿意嫁个年龄大你很多的丈夫吗?”他的表情是刻意装出的若无其事,眼神却是别有深意的凝重。 传云避开他的注视,有些不太自在的回答: “这是爱与不爱的问题,如果我爱他的话,又怎么会在意他的年龄比我大多少?” 他们的谈话停顿了半晌,他突然把话题跳开: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小奇的事你觉得怎么样?要把他接来同住吗?” “我再考虑看看好了。” 好像所有的话题都谈完了一样,他们一时间只好沉默以对,气氛似乎显得有些尴尬。 “那——我上去了。”传云仓卒的起来道。 “早点休息吧!”他目光温柔的凝视着她。 “你也是。”传云温婉的回道,匆匆走出他的书房。 传云联络好搬家公司的人十点来替她载东西,所以一大清早她便搭头班车到屏东转车回高雄,然后坐计程车先绕到菜市场买了几个纸箱子,准备打包衣物。 孟峰窝在沙发上睡觉,电视仍开着,家里仍像一个垃圾堆一样,传云不理他,径自进卧房整理东西。 好一会儿,孟峰才睡眼惺忪的出现在门口。 “你回来?” “我回来搬东西。” 孟峰不语,拖着凌乱邋遢的身子走进浴室梳洗。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他出来之后问道。 “没有,我自己来就行了。”她淡然回道。 “这么多箱东西你怎么搬?” “我请了搬家公司的人。” 他无言的沉默下来,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传云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才站起来向他问道: “你还没做好打算吗?” 孟峰摇摇头,一副失意的模样。 “连工作也还没找到?” 他嗫嚅的回道:“有寄了几封求职信,还在等候消息。” “都没有面谈过吗?” “也有,但都没有下文。” “认真一点吧!机会要靠自己去争取,不会平白从天上掉下来。”她也只能这样告诉他。 她开始把整个家巡视一遍,把要带走的东西收入纸箱中,大件的物品她一样也不要,只拣些她平常个人用的用品。 “其他的东西你都不要了吗?”孟峰问道。 “我搬那么多要放在哪里?” “其实我们真的可以租间房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过去。”他再次提起。 她毫不考虑的告诉他:“不可能的,所有的家具你要就搬,不然就留在这里给下任的主人使用。” “你真的毫不留恋吗?”他的语气流露出无限的惆怅。 传云神情坚定的说道:“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是那种会藕断丝连的人,就像离婚协议书上所写的,我们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孟峰神情痛苦的闭着嘴,看着他的目光微泛湿意。 传云从他身边走开,虽然她再也无法爱他,但仍不忍心看见他的软弱。 搬家公司的人准时抵达,几箱的东西不到十分钟就全搬上车,孟峰坐在沙发里怔忡不语,传云走到他的身边对他道: “我要走了。” 他抬起头来深探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无奈。 传云欲言又止,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狠下心来朝门口走去,当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掩面啜泣起来。 建生独自一人到早餐店吃早餐,由于这些天来都是和传云一起来的,老板娘不见传云立刻询问道: “怎么只有你来?” “她回高雄拿东西。”他简单的回答,点了早餐坐到他们常坐的位置上等着。 老板娘边在柜台里忙着做早餐,边和他说笑的问道: “自己一个人吃早餐较无味吧?” 建生闲闲的应道:“过去我还不是都自己一个人来?” 老板娘笑盈盈的说道:“那不一样,无伴习惯,有伴也会习惯,你不觉得有她在,你好像比较快乐?” “有吗?”建生故意装蒜。 “当然。”老板娘肯定的回道。“看你们每天早上都有说有笑的,很让人羡慕呢!” 对于老板娘的暗示,建生只是笑着,没有答话,一会儿,早餐送上来,老板娘开玩笑的压低声音,用命令式的语气质问: “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已经有感情了?” 建生尴尬的笑着,从这家早餐店开张以来,他就一直是座上客,老板夫妻二人和他年纪差不多,久了大家也就熟悉得像老朋友一样。 早餐店的老板是个不擅言辞的老实人,打招呼的方式常常只是微笑的点头,老板娘就风趣外向多了,对于她那直肠子的问话,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个年纪了,还会不好意思吗?”老板娘调侃他。 建生自然接口:“就是这个年纪了,才觉得害羞啊!”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还很年轻,找对象是很自然的事啊!” 建生笑道:“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能算年轻吗?” “四十几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黄金时代,事业、经济都已稳定,思想和处世也都足够成熟,正是可以好好享受人生的时候。”老板娘说得头头是道,语气中也充满对他的鼓励。 建生幽默的回道:“听你这样说,我好像变得很有价值一样。” “当然,你可是我们这个地方上最有价值的单身汉呢!” “我还怕人家会说我老不修呢!” 老板娘瞪着眼道:“谁敢这样说?恐怕是眼红你的条件比任何人都优秀吧?” 吃完早餐走出店中,建生的心情觉得无比轻松起来,以前他总是顾虑太多,也大在乎别人的看法,也许从今以后,他该试着只为自己的喜恶而活。 第六章 传云在房间里面整理东西,幸亏这个房间够大,足够容纳她所有的物品。 她的房门是打开的,建生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得那么专注,正打算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察觉他的存在,她更像心有灵犀似的抬起头来看他,露出讶然的微笑。 “怎么都没出声?” “看你忙得那么浑然忘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叫你呢!” “病人都看完了吗?” “已经关门休息了。” 星期天诊所只看半天病,通常都比较忙碌,她因为搬了东西回来,整个房间乱糟糟的,急着要整理妥当,才没有下去帮忙,何况她回来的时候,也已经近午了,根本做不了多少事。 “吃午饭吧?”他道。 “好。”传云停下工作,和他一同下楼。 欧巴桑已经盛好饭在等她,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 建生吃饭的时候一向不多言,连带使得欧巴桑和她也不好意思交谈,欧巴桑只关心的问了她一些搬家的事,三人便各自专心的吃饭。 传云吃饱饭后又急着上楼整理东西,直到都弄得差不多了,建生才又上来探视。 “还没好吗?” “快好了。” “东西都放得下吧?不然隔壁那间也可以放。” “不用了,这个房间已经够大,可以了。” “下午没事你想做什么?”他突然问道。 传云愣愣的回道:“睡觉吧?或者看书。” “记得上次说过请你吃饭的事吧?晚上到外面吃怎么样?”他兴致勃勃的提议。 传云困窘的说道:“怎么你还把那件事当真呢?只是随口开玩笑的话,你何必放在心上?” “你总得给我一个约你的藉口吧?”他用的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无限温柔的凝望着她。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笑容也显得十分勉强。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的思绪一团混乱,心跳极不正常的加速,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红得像番茄。 “只要说你愿不愿意?”他眉目传情的凝望着她。 他倒还有幽默的心情,传云不禁在心里埋怨。 “欧巴桑一定觉得我们很奇怪,吃饭在家吃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的跑到市区来?”传云带点埋怨的说道。 建生气定神闲的望着她。“气氛不一样啊,有时候吃饭的目的并不纯粹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原来你请我吃饭是存有目的的。”传云用慧黠的目光睨视他。 他们坐在一家装潢充满古典西洋味的西餐厅里,昏暗的灯光营造得宛若寓含情调的烛火,触目所及,皆是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 “当然是有目的的,过去我已经浪费太多宝贵的人生,是该好好享乐的时候了。”他的眼睛散发出温柔的光芒。 “为什么找我?”她露出羞涩的神情低垂下头。 他沉稳的答道:“因为你是一个好伴侣。” 她眼神脉脉含情的凝望他,内心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他是在向她示爱吗?她不会是在作梦吧?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感觉却像幻境般充满一种飘缈的美感,好像在腾云驾雾一般。 “我才刚离婚,又有一个小孩,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讷讷的说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事情我很清楚。”他用怜惜的眼神凝望着她道。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她低微的问着。 “那没什么,重要的是我们适不适合在一起? “你觉得我们适合吗?”她紧张的反问。 他又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茫然的摇头。 “交往看看就知道了。” 她羞涩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只好再问她:“你愿意吗?” 传云毫不犹豫的点头。 由于在西餐厅里喝了些酒,平常从不喝酒的传云已略有些微醺,建生的一张脸更是被酒精烧得通红。 其实他们都没有醉,醉的只是他们的心。 建生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好像除下了心头所有的负担,只愿认认真真的去爱一个女人。 而传云突然觉得世界变得美好起来,眼睛所见的一切皆如诗如画,她原来就深受他的吸引,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的敞开胸怀,接受这一份新的感情。 他们从西餐厅回来,在二楼的楼梯口相互凝视了片刻,彼此都显得有些依依不舍。 “那……我上去了……”她讪讪的低语。 他欲言又止的凝望着她,半晌,才终于开口回道: “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她脉脉的看了他一眼,才款步走上楼梯。 “传云——”他突然又叫住她。 “什么事?”她停下脚步,眼神闪着期待的光芒。 他迟疑了一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没什么,明天早上还是一起去吃早餐吧?” 传云好笑的看着他:“我们本来就都一起去吃早餐的啊。” 她上楼去洗过澡,换上睡衣准备睡觉,却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他的人影,最后她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却依稀记得他那温柔的凝视。 “传云,你知道吗?昨天你没来吃早餐,我们施医师看起来好寂寞。”老板娘一见到她,立刻笑咪咪的开着玩笑。 传云和建生对望了一眼,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娘,你真爱说笑。”她温婉的回答,仍不由得两颊发烫。 老板娘故作认真的睁大着眼道:“我才没有胡说,是真的,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寂寞的样子。” 他们相视莞尔,各自点了早餐,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趁着老板娘忙着做早餐没有注意他们的时候,传云故意压低声音开玩笑的问他: “老板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认为呢。”建生同样低着嗓门反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 建生微笑回道:“我也没看见我自己是不是有寂寞的样子啊!” 吃完早餐,在回诊所的路上,他神情愉快的告诉她: “我觉得我们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她含笑的凝望他。 “相处得很好啊,希望十几二十年后,我们依然能够这样。”他充满感情的说道。 传云没说什么,但她洋溢在眉眼间的情意,已经清楚的表明一切。 上午十点多正是诊所正忙的时候,孟峰却大咧咧的从挂号的窗口张望,见传云在里头忙着包药,恶作剧的大声嚷道: “小姐!挂号!” 传云吓了一跳的抬头看他,脸色立刻拢上一片阴霾。 “你来做什么?”她压低嗓门,隐忍着怒气质问。 孟峰笑嘻嘻的回道:“我来看你呀!” “有事到外面说。”她先对他道,然后交代一下美嫱,便仓卒的从诊疗室走出去。 孟峰还忤在挂号的窗口等她,传云只得生气的将他往外推。 到了诊所门外的骑楼,他便顿住脚不肯再走,并且发起牢骚道: “干嘛见到我就像见到贼一样?好像我很见不得人似的,” 她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是不希望你到这里来。” “为什么?”孟峰一脸不解的神情。 “为什么?”传云不可思议的睁大眼:“你忘了吗?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根本没必要再来找我。”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他说得好像理由充足似的。 传云听了却一肚子恼火,咬牙切齿的告诉他: “我很好,不需要你关心,听懂了吗?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何必这样呢?我只是关心你。”孟峰露出一丝委屈的神情。 传云毫不客气的说道:“省省你的关心吧!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孟峰难堪的问道:“你一定要对我这么绝情吗?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爱你?” 她决然的面对他道:“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一切都太迟了,不论你做任何事都挽回不了我的心。” “传云,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他低声下气的求她。 传云心意坚决的回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不——”他高声叫道,神情尽是痛苦:“你是我的妻子,你永远都是我的人,我不能失去你——” 他们的谈话已经引起周围的人侧目,传云不愿意再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因此便用冷漠的语气斥责他: “你这是在干什么?像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是你自己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的眼里泛起一层泪光的凝视着她,愧然不语。 传云也不等他开口,便极不耐烦的促赶他: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今生今世我都不希望再见到你。” 她说得那么恩断义绝,希望能让他彻底死心,说完后便丢下他,径自走进诊所。 建生正在替病人做听诊,看见她进来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已明显充满疑惑。 “是你先生来找你吧?”直到中午休息时间,美嫱离开之后,他才提出来问道。 传云默默的点头,神情凝重的垂视着桌面。 她一直担心孟峰会再进来纠缠她,幸好没有,但她的心情也够沉重的了,以致建生、美嫱都识趣的不敢开口询问。 “他有说什么吗?”他纯粹只是关心的问。 “没什么。”她有些勉强的回道,处于这种情况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什么就好,我们上去吃饭吧!” 他们一起上楼,直到晚上诊所关门,传云的脸上都没露过笑容。 她已经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听见敲门的声音又爬起来开门。 建生站在她的房门口静静的凝视着她片刻,脸上的神情分外温柔。 “到楼下来一起喝茶吧?” 她迟疑了一下,才答应的点头道: “我换一下衣服。” 他故意睨了她身上那件睡衣一眼,调侃的说道: “没必要啦!你这件睡衣够保守了。” 她穿的是一件高领的淑女型睡衣,除了花色以外,与一般的洋装无异。 她也不坚持的随他一起下楼,一面闲聊的问: “我不知道你也有喝茶的习惯?”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等我们相处久了,你才能完全了解我的生活习惯。” 他的话引出了她的好奇:“这么多年来,你的单身生活都是怎么过的?” “你问的是哪一方面?”他促狭的反问。 她反应灵敏的回道:“随便你回答吧,反正这只是闲聊,又不是在做问卷调查。” 他故意草率的回道:“不知不觉的过啊!好像转眼问就流失了一大段岁月。” 他走进厨房泡茶,她则在一旁袖手旁观。 “没那么容易吧?你难道从不觉得孤单?” 他笑了笑,神情间带点寂寥的况味。 “我的孤单从我还没有结婚便开始了,婚姻并没有带来多大的改善,好像我这个人天生就注定该多愁善感似的,明知没有结果的感情,也能让我沉迷这么久,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你是天生的多情种子啊!”她取笑道。 他笑看了她一眼,将泡好的一杯茶递给她: “喝茶吧!” 他又给自己泡了一杯,两人相偕走进他的书房。 “听音乐吧?” 她点点头,走到沙发坐下。 “想听什么?”他打开那一大橱的cd唱片。 “你选就好。”她浅啜了一口淡黄色的茶水,立刻感觉口齿生香。 她对音乐可以说一窍不通,唯一懂得的,大概就只有少数的流行歌曲和一些台湾民谣,当那熟悉的旋律缓缓的流泄出来,她不禁兴奋的嚷道: “白牡丹!是白牡丹!你也听这种台语歌吗?” “这只是音乐,其实我也满喜欢这类的台湾本土歌谣,我可以说是从小听这些长大的。”他觉得好笑的看着她。 “我以为你都是听那些世界名曲,因为那感觉比较有水准。”她露出羞赧的神情。 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喝了口茶之后才回话: “你怎么会认为本土歌谣就没水准,其实每一国的音乐重要性都相同,只是看你如何去欣赏而已。” 传云不好意思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感觉上那些世界名曲的地位好像比较伟大。” “因为地方特性越强烈的曲调,越不容易在其他的地方流行!” “其实你的气质很适合去当音乐家的。”她认真的说道。 “怎么说?”他笑看着她。 “想像你在舞台上演奏的模样就够迷人了。” “音乐家又不是明星,光靠一张脸迷人就可以。” “至少会有很多女孩子因为这点而去听你演奏啊!” 他不禁莞尔。“如果一个音乐家必须靠他的脸去迷人,才会有听众愿意去听他的音乐的话,那他不如去跳海算了。” “那会有很多女孩子伤心的。”她笑道。 “是谁我怎么不知道?”他眉飞色舞的问。 “暗恋你的患者啊!”她调皮的回答。 “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突然告诉她。 她沉默下来,垂着眼啜饮茶水。 “跟我谈谈吧!你知道我很关心你的。”他把谈话带入正题。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流露出些许迷惘的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感觉敏锐的主动问道:“是你前夫还在纠缠你对不对?” 她点点头,语气沉重的告诉他: “他还无法接受我们离婚的事实。” “你有清楚的表达你的立场吗?” “我已经把话说得恩断义绝,可是他还是不肯面对现实。”传云无奈的道。 “那就给他一点时间吧!他终会看清事实的。”他颇能体谅的说道。 “你不会介意吧?”她有些担心的问他。 建生笑着反问:“介意什么?” “他可能会给诊所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有……也许你会觉得尴尬。”她羞愧的低头说着,似乎有些词不达意。 他了解她的心情,也不在意那些,便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介意,而且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你要相信我好吗?” 他的话深深触动她的心弦,令她震颤得久久说不出话,只能用闪着泪光的眼神凝视着他。 从小生长在缺乏温暖的家庭里,她最渴望的,莫不是温情的怀抱,而他就坐在她身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传送过来,向她做最原始的呼唤。 她不再犹豫的投入他的怀抱,他的手臂紧紧的将她环抱住,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呢喃低唤着她的名字: “传云——传云——” 她抬起头,本能的迎向他搜索的嘴唇,四片唇立刻胶着在一起,火热的缠绵着。 她的心跳得好快,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当他气息粗重的放开她的时候,她竟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他紧握着她的手,温柔的眼神深深的凝视着她,她不禁有些害羞的垂下头。 “我希望这样的进展,你不会觉得太快。”他故作轻松的说道。 她摇了摇头,娇羞的躲入他的怀中。 “孟峰,孟峰,还不起来?要找工作的人睡到这个时候,就算天上会掉金子下来,你也捡不到。” 母亲的唠叨打扰了他的好眠,他翻了一个身,蜷得像只虾子般,语音含糊的说着: “再让我睡一会儿嘛,还很困。” 母亲狠狠的推了他的背一把,生气的斥责: “晚上不早点睡,看电视看到三更半夜,早上当然爬不起来。” “好啦!再让我睡一下我就起来了啦!”他带着浓浓的睡意求道。 母亲却不走开,依然在他身边叨念着: “你自己要会想啦!都三十岁的大人了,还不会打算吗?你总不能一直赖在你大哥这里都不走吧?” “我已经说过了,只是暂时住一段时间而已,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就会搬出去的。”他闷着声音回道。 “可是你回来已经一两个月了,每天都像游魂似的闲晃,也没见你多认真在找工作,你知道你大嫂已经在讲话了吗?” 孟峰漠然翻身坐起,不耐烦的反问道: “她在说什么?” 母亲神情为难的回答:“他们要养三个孩子,又是车子、房子的贷款,负担也够重的了,现在又多了你在这里吃住,难怪你大嫂会发牢骚。” “不过是吃他们几顿饭,也要这样计较吗?”他不悦的拉下脸。 “女人都是这样,你也不能怪她,谁教你自己不争气,弄得自己一个家四分五裂,妻离子散。”母亲说到最后,忍不住伤心的红了眼。 孟峰沉默不语,只要提到这些,他就无言以对,赌博就像宇宙的黑洞,不停的将他往深处吸,吸走了他所有的一切,也将他的斗志、毅力全吸光了,使他整个人充满一种深沉的无奈感。 他不是没后悔过,在他被赌债逼急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赌了,否则情况会无法收拾,但当他手上又有一些钱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要拚拚看,毕竟那一大笔赌债如果要靠劳力去赚钱偿还,得还到什么时候?他总想着只要运气好些,他很快就能把钱还清,只是他赢的钱总不及他输的多。 “妈,你放心吧!我会再让传云回到我身边的。”他充满决心的说道。 “这种事情光用嘴说是没有用的,你不好好表现给她看,她怎么可能回心转意?” “我会啦!我会赶紧找到工作。” “你现在还年轻,辛苦一点没有关系,也不要嫌薪水太少,总是先顾三餐再等待时机嘛对不对?”母亲好言劝他。 “好啦!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在这里看人脸色啊!”孟峰露出一脸的无奈。 当他终于找到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时,他立刻迫不及待的赶着去告诉传云这个好消息。 “传云,传云,我找到工作了,我今天终于找到工作了。”他趴在挂号的窗口对着她兴奋的喊着。 传云却气急败坏的将他拉出诊所,脸色难看的对他怒吼道: “我不是叫你别再来找我了?为什么你就是讲不听?” 孟峰愕然的看着她,半晌才嗫嚅的开口道: “我只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让你也高兴一下。” 她一肚子恼火的回道:“只要一看见你的人,我就高兴不起来。” 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的缩头缩脑,语气充满后悔与羞愧的道: “你还在为卖房子的事而生气吗?我也觉得很后悔。” “那些都过去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她用冷漠的目光瞪着他。 “传云,你别这样,我是真的想用行动来向你证明我改过的决心。”他惶恐的说着。 她毫不领情的对他道:“你只要证明给你自己看就够了。” “传云,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绝情?我们曾经是亲密的夫妻,难道你都忘了吗?”他伤心的说道。 “从我们正式离婚的那时候起,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便结束了,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我对你已经完全没有感情了,不论你做任何事也都与我无关,你懂吗?”她捺着性子清楚明白的向他解释。 孟峰的脸上立刻浮现痛苦万分的神情,哭丧着语调说道: “离婚又不是我愿意的,如果不是非卖房子不可,我怎么可能签下离婚协议书?” “你是一个赌博的人,应当知道愿赌服输的道理,既然你同意了,也都办好合法手续,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愤然逼视着他。 他羞愧的垂下眼,嗫嚅的说道: “我只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赢得你的心。” “那是不可能的。”她断然回绝。“我们之间缘分已尽,要我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了。” “我不相信你会是一个这么绝情的人,我不信!”他悲愤莫名的说道。 传云用不含丝毫感情的冷静语调对他道: “不是我绝情,而是我对你已经无情可施,你走吧!我真的不想看见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无言的凝望着她,一副含悲忍泪的模样。 传云毅然的转身走入诊所,只听见他在她身后恨恨的嚷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传云忍着满腔的怒火怏怏的走进诊疗室,建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投给她一个不在意的笑容。 她经过诊疗室走进药剂室,正在包药的美嫱立刻压低声音问她: “怎么你前夫又来找你?他好像对你还不死心?” 传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吃晚餐的时候,传云显得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连欧巴桑都发觉到她的不对劲,而关心的问道: “你怎么了?看你好像胃口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人有一点不舒服。”她淡然掩饰,并不想多说什么。 “人不舒服的话!就该给施医师看一下啊!也许是感冒了?” “没有,我没感冒,好像觉得有点累,上去休息一下就没事。”她尴尬的看了他一眼。 他用了解的眼光看着她,没有表示什么。 她匆匆吃完晚饭之后便上楼去了,直到上班的时间才下来。 建生一直没说什么,但她总是觉得对他有愧,好像她是一个脚踏两条船的女人一样。 晚上看病的时间结束,他关好诊所的门之后对她道: “一起喝茶吧?” 她点点头,沉默的跟着他上楼。 “你先去书房坐一会儿,我去泡茶。” “让我来吧!” 她进去厨房泡了两杯茶出来,端进书房里去,两人一起坐在沙发里沉默的喝了一会见茶,见她都不说话,他才清清喉咙主动开口: “你不会从此都不说话了吧?”他用调侃的方式逗她。 传云露出一丝苦笑,无奈的回道: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会介意?你根本不需要为这种事影响情绪。”他直接告诉她。 她默默的喝着茶,心里充满苦涩。 虽然说她对孟峰已经完全没有感情,对于他不死心的纠缠,她却又拿不出强烈的手段来拒绝,因而觉得有些愧对建生。 “他今天又来对你说什么?”他又问道。 “他来告诉我,他今天找到工作了。”她苦笑着回道。 “那很好啊!有了工作之后,他的生活就有目标,也许就比较不会来纠缠你。” “但愿如此。”她一脸苦相的回道。 他喝了两口茶,又好整以暇的开口道: “其实还有一个更彻底的办法,可以让你更快摆月兑他的纠缠。” “什么办法?”她立刻露出喜色的追问。 “嫁给我。”他看她的目光充满深情。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她结结巴巴的问道。 看她似乎被他的话惊呆的模样,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你该不会对婚姻产生恐惧了吧?” “没……没有,只是……只是……”她的思绪依然一团混乱。 “只是什么?”他笑着问道。 “只是……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她神情为难的看着他。 “对你?还是对我?” “是对我们,感情可以任性一些没关系,婚姻却必须做长远的考量,你认为我们适合生活在一起吗?”她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强烈的矛盾与迷惘。 他语气慎重的说道:“除非是你对我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急切的回道:“不,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你仔细考虑过吗?” “我还需要考虑什么?”他不明所以的问。 “我还有一个儿子呢!” “你怕我无法当一个好父亲吗?” “不是,当父亲本来就是一份沉重的责任,尤其是当别人的父亲更不容易,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她提醒他道。 他简单的答道:“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以我的年纪,你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这方面的问题。” “我只是怕你没想清楚,将来会后悔。”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他开玩笑的回道:“我还怕你将来后悔呢!” “我会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啊!” 她投入他的怀中,撒娇的说道: “不可能的,我会永远爱你。” “这么说你是愿意嫁给我啰?” 她在他的怀中娇羞的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的坐直身体正色问道: “那你儿子会不会反对?” 建生轻松的笑道:“老子结婚,还需要经过儿子同意吗?” 她不放心的道:“你总得先问问他的意见吧?也许他会觉得我太年轻,当他的继母会使他很没有面子。” “继母只是一种辈份上的称谓,我想他只会羡慕我能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婆。” “你还是先跟他谈谈再说吧?” “好,就听你的。”他又将她拉入怀中,两人靠坐在沙发里相互依偎着。 “你和小奇都还没有见过面呢!不知道他的反应怎么样?” “找个时间我和你一起去看他吧!” “我父母他们都还不知道我已经离婚的事呢!我就又要再结婚了。” “我们这样也算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你还有什么亲人在?” “都是一些不常来往的亲戚。” “你——”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出声打断: “嘘,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不要再一直说话?” 她红着脸道:“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聒噪,大概是太兴奋了。” “你这样一直说话,害我想吻你都找不到机会。” 他说完之后,便重重的吻住她,不给她有喘息的机会。 传云被他吻得头昏脑胀,嘴唇发麻,呼吸有些快要窒息般的急促。 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真实,她心里充满一种幸福快乐的感受。 她对这份感情越加肯定起来,如果他还不能让她倚靠终身的话,又有谁能够? 他的嘴缓缓的放开她,四目相投的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她努力的让气息平抑下来,才发自内心的对他道: “我爱你。” 他那深邃的眼眸盈溢着万丈柔情,语气轻缓的回道: “我也爱你。” 第七章 “陈太太,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施建生医师。”传云微笑的告诉陈太太。 陈太太收起惊讶的眼神,恍然的快道: “你就是那位施医师?比我想像中年轻好多。” 他们利用星期天的下午,诊所休息不看病的时间,一起到高雄看小奇。 建生幽默的回道:“多谢你的赞美,有年纪的人都希望听到这样的话。” 传云对陈太太道:“我们想带小奇出去玩玩。” “天啊!施医师,你发生什么事了?”美嫱一到诊所看见建生脸上的伤痕,立刻大惊小敝的嚷着。 建生微笑回道:“没什么,只是和人起了些冲突。” “到底是谁敢打你,有没有去报警?”美嫱关切的问着。 建生露出不服气的神情,哼了一声反问: “你看我是那种只会挨打的人吗?” “不然呢?”美嫱不好意思的问。 传云苦笑着接口:“是和我前夫打架啦!” “为什么?”美嫱大大不解的追问。 传云就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美嫱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促狭的说道: “原来是旧爱和新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昨晚看热闹的人一定很多吧?” 传云娇嗔的捏了她的手臂一把,训斥道: “你这小表,还幸灾乐祸呢!” “哪有!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美嫱一脸无辜的反驳。 因为昨晚的事情和他脸上明显的伤痕,他们今天并没有一起出去吃早餐,改由她去买回来,尽避如此,早餐店的老板娘仍有意无意的询问着,令她十分尴尬,可见他说的没错,真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而今天来看病的患者,几乎每个都会问他脸上的伤,建生索性说是自己不小心摔跤跌的,管他别人信不信。 宇杰在吃晚饭的时候回到家,一眼看见父亲的脸几乎惊呆了。 “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欧巴桑抢着回道:“他是人老不服输,想试试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建生对于欧巴桑的嘲讽,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们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你还没有先给我们介绍呢!”宇杰望着神情局促的传云笑道。 建生立刻为他们介绍:“她是许传云小姐,这是我儿子宇杰。” “你好!”宇杰朝她点头问候,他微笑的神情与他父亲十分相似。 “你好。”传云也回他一个微笑。 “吃饭吧!”建生催促大家往饭厅走。 传云帮忙添饭,大家很快就座,开始吃起饭来。 宇杰不在意父亲的沉默,主动和传云攀谈: “你比我想像中漂亮多了。” “多谢夸奖。” “其实我不会在意我父亲娶个年轻老婆,这是他的自由,只要你们彼此相爱,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传云放心的与建生对望了一眼,交换一个会心的笑容。 饭后宇杰说要先上楼洗澡,诊所看病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便约好等晚上诊所关门之后,一起喝茶聊天。 晚餐时间,孟峰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孟山看见弟弟那一副颓废样,心头霎时火起,放下碗筷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到孟峰面前,将他从沙发里揪了起来,生气的瞪着他吼骂: “你还有没有一点志气?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像一个人吗?比一条街上的野狗都不如,野狗还知道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活下去,你呢?你却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孟峰眼神茫然,一张青紫累累的脸上因酒气而涨红。 “放开我嘛!我想休息一下。”他大着舌头含糊的说着,伸手想扳开大哥揪住他胸襟的手。 孟山更加愤怒的揪着他摇晃:“你这个垃圾!根本不知道长进,我让你在这里吃、在这里住只是在浪费心血,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你出去!”他硬将孟峰拖向门口。 他们的母亲哭着过来劝阻:“孟山,不要这样啦!他现在喝醉了,你赶他出去,教他去哪里呢?” “就是喝醉了我才要赶他出去,工作不好好做,只知道醉生梦死,那就去死在外面好了。” “他是你弟弟,你难道真的这么狠心?” “妈,你别管,我只是要让他去外面清醒一下,让他自己好好的去想一想。” 孟山打开门,用力的将孟峰摔出门外,愤然将门关上。 孟峰跌跌撞撞的离开大哥住处,摇摇晃晃的在街上走着,不但此刻没有目标,人生也一样前途茫茫,不知该走向何方。 他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没有家,没有老婆,连儿子都快要叫别人爸爸,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即便想死恐怕也没有那种勇气,只好像这样要死不活的过日子。 想到传云他就觉得心痛,他是那么的爱她,她却如此绝情的说离婚便离婚,丝毫不给他一点挽救的机会,还那么快就投向别的男人的怀抱,教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教他如何能甘心? 建生和传云关好诊所的门上楼,宇杰已经在客厅看电视等他们,一见他们上来便关掉电视,笑着对父亲道: “爸,你实在没必要再这么辛苦的工作,连假日都不休息,每天看病看得这么晚,即使娶到美若天仙的老婆也无暇欣赏,又有什么用?” 传云笑看了他一眼道:“我去泡茶,你们先坐一下。” “现在你可以说说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宇杰促狭的问父亲。 建生苦笑了一下,开始详细的述说事情的经过。 “这个男人的确该打。”宇杰显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 传云端茶出来,加入他们的谈话: “其实事情也还没到需要动拳脚的地步,你爸大概是吃错药了,突然就动手打人,才会闹出这场笑话。” 宇杰笑着调侃道:“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男人都是这样,面子比生命重要。” 传云数落道:“好啦!现在斯文扫地,成为许多人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了,为了逞一时之快,毁了自己一世英名,值得吗? 建生笑道:“只要是为了你,我感觉很值得。” “哦——爸,原来你也会说好听话,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呢!”宇杰高声起哄。 传云和建生两人些不好意思的互望了一眼,微笑沉默着。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宇杰又关切的询问。 传云回道:“我想尽快结婚,总是名正言顺才有说话的立场。” “这样也对,如果在你们结婚之后他还来闹事的话,就可以告他妨碍家庭了。”宇杰幽默的说。 “你没有意见就好,传云还担心你会无法接受这件事呢!” “怎么会?我的思想是最新潮的,只要你觉得快乐就好,我们当子女的,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建生用骄傲的眼光注视着儿子,看来宇杰是真正成熟懂事了。 他想起翠薇的事,便主动开口告诉他: “你知道吗?翠薇要结婚了。” “哦?她要嫁给谁?”宇杰的眼神仍闪过一丝不自在。 “甘云龙。” “噢,他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真的是金童玉女的结合。”宇杰的语气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酸涩之意。 建生同意道:“对,他们是真的很相配。”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翠薇的外公过世,她回来奔丧,我们见面谈过,云龙也以未婚夫的身分来送葬。” 宇杰默然半晌,终于露出释怀的表情道: “我只希望她能幸福就好。” 建生平静的说道:“我看他们真的是很相爱。” 宇杰点点头,年轻的脸上不容易停留寂寞。 建生终于能够完全放心,当初宇杰那么深爱翠薇,他还真怕他会因感情的挫折而消沉,幸好他不像他那么傻,为一份感情执着了大半生,白白浪费美好的人生。 传云自己坐车到高雄去看儿子,她想私下和儿子谈一谈,便带他去孩子最喜欢的麦当劳吃东西,母子俩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奇津津有味的吃着薯条,边玩附赠的玩具,传云想了一下,才决定该用什么方式开口。 “小奇,你喜不喜欢施叔叔?”她先问他。 “喜欢啊!”小奇毫不考虑的回答。 “妈妈想跟他结婚,让他当你的新爸爸好不好?”她边说还观察儿子脸上的反应。 “那爸爸怎么办?”小奇有些犹豫的道。 “妈妈跟爸爸虽然已经离婚了,但他永远都是你的爸爸,这是不会改变的,你只会多一个新爸爸来爱你、照顾你,这样好不好?” 传云有些焦虑的看着儿子,她真怕孩子会说出反对的话来,那她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幸好小奇终于露出高兴的笑容,天真的说道: “那我就有两个爸爸了。” 传云笑道:“对,两个爸爸都会同样爱你。” “新的爸爸还会买玩具给我。”小奇有些得意的道。 “对,他会给你买玩具,而且我们会接你来住在一起,好不好?” “好,好,我要跟你一起住。”小奇欢欣的拍手叫道。 “好,等爸爸都准备好以后,就来接你。” “要快一点喔!” “好。”传云答应。 他们吃完东西回到陈太太那里去,传云便向她提起这件事: “陈太太,可能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把小奇接去同住。” “你跟施医师……”陈太太不敢一下确定的说道。 传云坦然接口:“对,我们准备要结婚了。” 陈太太的眼里闪现兴奋的光芒,高兴的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们。” “谢谢。”传云略有些娇羞的回道。 陈太太立刻又有些不舍的叹了一口气道: “我一定会想你们的,小奇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们全家都好喜欢他。” “以后我会常常带他来看你们,你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们玩啊!”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日子还没决定,不过会尽快就是,你知道,孟峰偶尔会来纠缠我,我们主要也是想让他彻底死心。”传云的神情笼上几许阴霾。 陈太太赞成的道:“你这样做是对的,施医师人品条件那么好,孟峰哪一点跟人家比?” 传云有些感伤的道:“孟峰的思想就是太幼稚了,个性也不稳定,又交上一些坏朋友,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陈太太一点也不同情他,嗤之以鼻的说道。 “哼,这一切还不都是他自找的,怪得了谁?” “我真希望他能自己振作起来,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愿意看他继续这样颓废下去。” “要是他自己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孤魂野鬼,你也没办法啊!” 传云回来的时候诊所已关门,建生在书房里听音乐,她泡了两杯茶进去,他自己泡的那杯正好喝完。 她才在他的身边坐下,他立刻将她拉入怀中紧拥着她问: “小奇对我们的事有什么反应?” 传云调侃的回道:“你已经在他的身上下那么多工夫,还怕他会反对吗?” “这么说他是已经接受我了?” “他很喜欢你这个新爸爸。”传云语气甜蜜的道。“因为你会买玩具给他。”她后面这句是带着取笑意味的。 “我才不只会买玩具给他,以后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我绝对没有第二句话。”建生一副自得的模样。 “你这样会宠坏孩子的。”传云好气又好笑的抗议。 建生却不以为然,“宇杰我也是这样对他的,他也并没有学坏啊!” 传云感动的道:“只要你像一个父亲般的疼爱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嫁给我?” “由你安排,我没有意见。”她娇羞的回答。 “你希望有什么样的婚礼?” “简单一些就好吧?毕竟我们都不是第一次结婚,没有必要铺张。” “但该有的礼俗还是不能免,我希望能正正式式把你娶进门,至少也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已经嫁给我。”建生只有这一点坚持。 “好吧!只要你高兴就好。”传云没有意见。 “他还在睡午觉呢!我去叫他。”陈太太走进孩子的房间。 一会儿,小奇便高兴的从房间跑出来,一路兴奋的叫着: “妈!妈!我要去百货公司的儿童乐园玩,你带我去好不好?” 传云将儿子搂到身边,用爱怜的语气说道: “好,你要去哪里都行,来,先见见这位施叔叔,他就是那个买玩具送你的施医师。” “施叔叔好!”小奇必恭必敬的鞠躬道。 “好,乖,我买的礼物你喜不喜欢?”建生温和的对他道。 小奇大声而高兴的回答:“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叔叔以后再买别的玩具送给你好不好?” 小奇却立刻迫不及待的问道:“能不能今天就去买?” “小奇——怎么可以这样?”传云出声制止。 建生笑道:“没关系,小孩子嘛!等一下我们就去买。” 陈太太好笑的看着他们,仿佛了解什么一样。 他们带小奇去百货公司玩,又买玩具,又到顶楼的儿童乐园玩到吃晚餐的时间,才到餐饮部门吃意大利面和披萨。 小奇已经等不及的拆开玩具边吃边玩,完全不理大人的谈话。 “你想我该这么快跟他说我们的事吗?”传云犹豫的问道。 “这得由你自己做主,你是孩子的母亲,应该比较了解孩子的反应才对。”建生没意见。 “我想还是让你们多见两次面再说好了。”她不太确定的道。 建生点点头,在这件事情上,他表现出绝对的耐心与风度,令她不禁十分感激。 孟峰工作不到一个月便领到头一次薪水,他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了,下班之后就到陈太太家带他出来,父子俩到麦当劳吃东西。 孟峰问了儿子一些在学校的情况后,便把话题带到传云身上,他先问道: “小奇,最近妈妈有没有来看你?” “有啊!”小奇边玩着一辆他自己带来的小汽车,边漫不经心的回应道。 “她都什么时候来的?” “都是礼拜天啊!” “小奇,你知道爸爸跟妈妈已经离婚了吗?” 小奇点点头,仍专注的玩着他的小汽车。 “那你希不希望妈妈再跟爸爸在一起?” 小奇不解的抬眼看他,愣愣的摇摇头。 孟峰生气的拍了儿子的脑袋一掌,忿忿的责问: “你不希望我们和好?” 小奇委屈的回道:“我只是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妈妈本来就应该和爸爸在一起的啊!”孟峰激动的对儿子道。 “可是你常惹妈妈生气,她已经不喜欢你了。”小奇噘着嘴道。 孟峰没好气的回道:“谁说的?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小奇拉长着一张小脸沉默不语,又拿着那辆小汽车在桌上把玩。 孟峰的心情郁卒的闷坐了好半晌,才觉得对儿子有愧的重起了一个话题: “这小汽车是谁买给你的?” 他以为会买玩具给小奇的,不是传云就是保姆,他这样问不过是想继续和儿子说话,也想多问些传云的事,不料儿子的回答却带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 “叔叔买的。” “哪一个叔叔?” “跟妈妈一起来的叔叔。” 他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整颗脑袋嗡嗡作响,一团混乱。 “他是谁?”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问题。 “就是叔叔嘛!”小奇不是很了解他所提出的问题。 “他姓什么?”他又问,其实心里已经有数。 “施医师。” 孟峰的神情一片阴霾,两眼无神的凝望着前方。 丙然不出所料,传云真的被那个医生钓上了。 他的心头逐渐凝聚着一股莫名的愤怒,传云就是因为他才对自己如此绝情的吧?他们夫妻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新恋情的火热。 他不甘心!也许传云会拿卖房子和他交换离婚的条件,也是为了他?否则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离婚?他们夫妻争争吵吵了这么多年,要离婚的话早离了,何必等到现在?她早不要求离婚,晚不要求离婚,偏在离家出走后就要求离婚,不是太巧合了吗?说她在离婚之前没有给他绿帽子戴,他怎么可能会相信。 他越想越不甘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他先把小奇送回陈太太家,然后回去洗了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才出门,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到车站搭车去屏东,再转车到那个小乡镇。 由于还顾虑到彼此的那一点颜面,他等到诊所要关门的时候才闯入。 “孟峰!你又来做什么?”传云生气的对着他大吼大叫。 她和建生正在关门,孟峰突然出现使她相当震惊,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有一些话想问你们。”他用压抑的语调回道。 “我们到楼上的客厅坐吧?”建生的反应相当冷静,也充满儒雅的绅士风度。 孟峰和他比起来,连自己都自惭形秽,却不禁更加老羞成怒。 “不用了,我们在这里谈就好了。”他冷漠的回绝。 建生语气温和的说道:“好吧!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传云却愤然不平的开口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啰唆呢?” 孟峰气愤的向她质问:“我要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他才跟我离婚的?在我们正式离婚之前,你是不是就给我戴绿帽了?” “你在胡说什么?”她无法置信的怒斥道。 “不是吗?”他阴郁的反问,“你是到这里工作以后,才决定跟我离婚的,不正是因为受到他的勾引吗?” “你——”传云气结的瞪着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误会了,侯先生。”建生平静的开口道。“传云跟你离婚的原因不是为了我,是你让她彻底失望的。” “我们夫妻的事不需要你来插嘴!”孟峰面子挂不住的朝建生怒吼。 传云生气的对他吼回去:“谁跟你是夫妻?我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你的心肠好狠,甩掉老公就像丢掉一件旧衣服一样。”他恨恨的说道。 传云咬牙切齿的骂道:“你除了会自怨自艾以外,难道就没有半点骨气吗?你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当?是赌博害了你,也毁了我们的婚姻,你却硬要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你知不知道羞耻?” 孟峰涨红着脸,被伤及自尊的愤懑使他丧失理智,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到底是谁不知羞耻?我们才离婚多久?你就急着投进别的男人的怀抱,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你给我出去,”传云气得浑身颤抖的指着门口赶他。“这里不欢迎你,如果你再这样三番两次的来纠缠我,我就去报警。” “你去报啊!你以为我怕你不成?”孟峰不且不弱的回道。传云气得说不出话,牙根咬得咯咯响。 建生的眼光变得十分凌厉的看着他,不容忽视的对他道: “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再来了。” 孟峰昂起下巴,神情倨傲的挑衅道: “老子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你管得着吗?” 他的话才一说完,建生已经出其不意的挥出一拳正中他的下巴。 他哀嚎一声,倒退了几步,立刻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扑了上来,和建生扭打在一块,原来摆在诊所内的盆景随即倒的倒,破的破,一副凌乱狼藉的景况,两个男人却还打得难舍难分。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传云对着他们慌乱的尖叫,因为他们正缠抱在一起横冲直撞的扭打,她根本也无法靠近。 她听见有邻居开门出来观看的声音,她不能让建生给人看笑话,便试着用威胁的语气对他们叫道: “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要打电话报警了。” 也许她的话对他们两人都有某些程度的作用,两人很快的便停手分开,模样同等狼狈的瞪视着对方。 传云看见已有看热闹的邻居围聚在诊所的门外探望,她当机立断的奋力将孟峰往外面推,边狠狠的警告他道: “从今以后你要是再来纠缠我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她将孟峰用力推出门去,赶紧把门关好上锁,才去察看建生的伤势。 “你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没关系。”他露出一丝苦笑。 “上去洗洗吧!我来把这里清干净。” 建生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传云开始动手清理那些打破的盆栽和洒落一地的花土,都弄干净之后才上去看建生。 他还在洗澡没出来,她先到厨房泡了两杯茶,然后打开书房的门在里面等他。 一会儿之后他便梳洗干净,换了一套家居的休闲服走了进来,脸上虽然有伤,却显得神情奕奕,仿佛十分高兴似的。 传云不禁奇怪的看着他问:“你怎么还笑得那个样子?好像很得意。” 建生在她身边坐下来,端起来喝了几口,才用快活的语气回道: “我活到这一把年纪,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呢!” 他左边的眼角红肿瘀血,颧骨和下巴也都有青紫的痕迹,看他还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传云实在好气又好笑。 “你以为打架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吗?很了不起是不是?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明天怎么去见人?” 建生无奈的耸耸肩,看开的说道: “反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天在我们起床以前,全乡的父老就都知道这件事了,我躲也没用。” “你怎么会这么冲动?出手打他做什么呢?”传云带着责备的问他。 “你不觉得他就是一副欠揍的样子吗?”建生咧着嘴笑道。 传云调侃他:“你忘了自己的身分吗?你是一个医生,在地方上算是仕绅名流,这样和人大打出手不是在闹笑话给左邻右舍看吗?简直可以说是斯文扫地。” “当时我也没考虑那么多,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拳头跟着就挥出去了。” “我真的想不到你会这么没有修养,看你平常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原来也是有暴力倾向。”传云故意取笑他。 建生开玩笑的问她:“你会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一个会打老婆的男人啊!” 传云嗤声回道:“我还是一个会杀夫的女人呢!” “那就太可怕了吧?”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带着一丝认真的对他道。 他哂笑的回道:“我不但不会后悔,还要尽快把你娶进门。” “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你,要是他敢再来纠缠你的话,看我怎么修理他。”他龇牙咧嘴的说着,一副牙痒痒的模样。 传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好勇斗狠的年轻人吗?” “你不是一直都认为我还很年轻吗?”他装出正经八百的表情。 传云啼笑皆非的看着,两人不禁相视莞尔。 第八章 孟峰又失业了,由于他的情绪起伏不定,无法专心的在工作上力求表现,第二个月便遭辞退。 领到扣除预支之后剩余的一万多块薪水,去带儿子出来打牙祭,他原本就是一个不懂算计的人,反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之事明日忧。 “你妈妈跟那个叔叔还有没有来看你?”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有啊!他们就要结婚了,以后我就有两个爸爸。”小奇主动对他道。 孟峰听得大怒,狠狠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骂道: “笨蛋!爸爸只能有一个,哪有两个爸爸的?” 小奇委屈的哭了起来,皱着脸道: “是妈妈说的嘛!她说叔叔以后就是我的新爸爸。” 孟举不分青红皂白,只是一味发怒的对儿子吼道: “你不能叫别人爸爸,你爸爸只有我而已,知不知道!” 小奇呜咽着,畏惧的点点头。 孟峰妒火中烧的瞪着眼闷着,胸部因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喘息着。 他已经失去妻子,绝不能再让自己的儿子去叫别人爸爸,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临时起了一个主意,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儿子相依为命,即使到天涯海角他都要带着儿子同行,因为小奇是他的骨肉,他绝不答应他去当拖油瓶。 他带小奇返回陈太太那里,用命令的语气对陈太太吩咐道: “麻烦你替小奇准备一些换洗的衣物,我要带他出去玩几天。” 陈太太犹豫的问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孟峰立刻拉下脸,十分不悦的反问道: “我是孩子的父亲,要带他出去玩几天难道还要向你报告吗?” 陈太太赶忙解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会影响他上学的。” “幼稚园只是让孩子去玩的地方,有没有去都没什么差别。”孟峰一副命令的口吻说道。 陈太太露出为难的神情,怯怯的向他商量: “那我先打电话问一下传云好不好?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孟峰生气的道:“我要带我儿子出去玩不行吗?还需要她做什么主?你现在就去把小奇的衣服拿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陈太太不得已,只好不情愿的去为小奇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用纸袋装着,拿出来交给孟峰。 “你要带他去哪里总得告诉我一声吧!万一传云问起的话,我才好向她交代。”陈太太小心翼翼的对他道。 孟峰冷哼一声,恶狠狠的开口道: “你就告诉她,我的儿子不可能叫别人爸爸,教她别梦想!” 他说完便强拉着小奇离开,陈太太这下才惊觉事态严重,赶紧打电话给传云: “传云,事情不好了,小奇被他爸爸带走了。” “你说清楚一点。”传云紧张的道。 “孟峰教我给小奇准备几套换洗衣物,说要带他出去玩几天,硬把他从我这里带走。”陈太太紧张得舌头有些打结。 “他有没有说要带小奇去哪里?” “没有,他不肯说。” “那他还有说什么没有?”传云急切的追问。 “他说——他的儿子不可能去叫别人爸爸,教你别梦想。”陈太太将他的话复述一遍。 “那你怎么不赶紧报警呢?”传云急得完全乱了方寸。 “他是孩子的父亲,我怎么报警啊?” “他们走多久了?” “才刚走而已。” “我马上回高雄,你等我。”传云匆匆放下电话,顾不得有患者在场,忧心忡忡的告诉建生:“小奇被他父亲带走了,我得回高雄去一趟。” 建生立刻做下决定:“我跟你一起去,你等我一下。” 建生把几个在诊所内等待的病患看完,写好诊断书交给美嫱去处理,吩咐她提早关门休诊后,便开车载传云到高雄。 他边开车边问明大致的情况,然后问道: “你想他会把孩子带到哪里去?” 传云六神无主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你要从哪里找起?” 传云想了一下,唯一的地方也只有他母亲和大哥那里了。 孟峰先把小奇带回家,因为他自己也携带了一些衣物,母亲一看见他带小奇回来,一面高兴的搂着孙子东模西看,一面觉得奇怪的问道: “怎么突然把小奇带回来做什么?” “没什么啦!”孟峰不愿多说,径自到房间整理东西。 侯老太太偷偷问孙子:“你爸爸带你回来做什么?” “他说要带我出去玩几天。” 她立刻按捺不住的冲到孟峰的房间质问: “你要带孩子出去玩,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孟峰漠然回道:“我没有工作了。” 侯老太太生气的道:“你又把工作弄丢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定性?这么大的人了,连一份工作都保不住吗?” 孟峰愤然不平的吼道:“谁稀罕那一份烂工作?我要到台北闯天下,我一定会成功给你们看的。” 侯老太太震惊得愣了一下,无法置信的对儿子道: “你这样就要到台北去?带着一个孩子你要怎么生活?” 孟峰赌气的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有办法生存下去的,再怎么样。总比让孩子去叫别人爸爸好。” “你说什么叫别人爸爸?难道传云这么快就要再嫁吗?” 孟峰忿忿的道:“她已经跟一个医生在一起了,也做好结婚的打算,孩子的监护权在她手上,我如果不把孩子带走,他就要去叫别人爸爸了。” 侯老太太虽然知道儿子的不长进,对已经下堂求去的媳妇仍不无埋怨。 “这个传云也真够狠心,夫妻这么多年的情分她能说断就断,马上就移情别恋,心肝简直就像铁打的一样。” “妈,我要走了,等我安顿好自然会跟你连络,万一传云要是有来问的话,你就告诉她,除非我死,否则我儿子绝不可能去叫别人爸爸。”孟峰背起一个行李袋准备离开。 “你带着一个孩子真的能够生活吗?”侯老太太充满忧虑的问道。 孟峰潇洒的回道:“你放心吧!一枝草,一点露,我们绝对饿不死的。” 传云直接赶到孟峰的大哥家,见着以前的婆婆仍如往常称呼道: “妈,孟峰呢?他在不在?” 侯老太太看见和传云一同前来的建生,心中的怒气更盛。 “他已经走了。”侯老太太冷冷的回道。 传云急切万分的追问:“他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带小奇一起来?” 侯老太太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你不必再多问了,他要我告诉你,除非他死,否则他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去叫别人爸爸。” “妈,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他把小奇带回来,孟峰自身都难保了,哪有能力带着孩子生活?”传云伤心的哭求着。 侯老太太赌气的回道:“你还会关心他们父子的死活吗?反正你现在有新的对象,要几个孩子没有?何必硬要我们侯家的子孙去叫别人爸爸?” “妈,你怎么这样说呢?孟峰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如果你是真的为他们父子好的话,就告诉我他们人在哪里,不要害小奇跟着他父亲在外头吃苦。”传云急急的说着,眼泪不停的从眼眶里滚落。 侯老太太面露犹豫的沉默了半晌,终于不太情愿的开口告诉她: “他说他要到台北去打天下。” “那他去台北要住在哪里?他会去投靠什么亲戚朋友?”传云慌乱的问道。 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就被迫和她分离,她的心就好像被揪住一般。 侯老太太也有些惶恐起来,缓缓的摇头道: “我们没有亲戚住在台北的,也没听说他要去找朋友,他告诉我等安定之后就会跟我联络。” “怎么办?怎么办?”传云神情绝望的看着建生。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建生先安慰的拍拍她的手,才冷静的问道: “他们走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 “那我们去车站找找,也许他们还没搭上车。”他对她说道。 传云的眼里又浮现一丝希望,毫不停顿的就往门口走去: “那我们快去吧!迟了也许就来不及了。” 传云面色苍白憔悴的坐在陈太太的客厅里,听她再一次详细的叙述事情的经过。 她和建生在车站的里里外外奔波寻找了半个多钟头,才完全放弃希望的到陈太太家来。 陈太太愤慨的批评道:“孟峰那个人还真的让人不知怎么说他才好,那么大一个人了,做事却像小孩一样,只凭一股冲动就把孩子带走,他真的有办法照顾他吗?” 想到小奇很有可能跟着他父亲流落街头,传云不禁心疼得直掉眼泪。 建生赶忙安慰道:“如果他跟孩子真的无法在台北生活下去的话,还是会回来的,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定下心来等待消息吧!” 传云自责的道:“他这么做大概只是想报复我吧?如果我们不这么急着要结婚的话,对他的刺激也许就没有那么大。” “你怎么能这么想?他的问题是出在无法面对现实,做事没有担当,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实在没有必要硬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建生不以为然的说道。 陈太太也附和道:“是啊!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是他自己不成材,怎么能怪你呢?” 传云默默的擦眼泪,她现在的心情,也不是旁人几句话就劝慰得了的。 “我们回去吧?”建生问她。 传云忧伤的点点头,顺从的站起身对陈太太道: “那我们走了,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请随时和我们联络。” “我会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他们应该不会有事的。”陈太太再次安慰道。 他们离开陈太太家,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两人心情同样沉重。 他和小奇虽然才见几次面这他早已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他爱传云,见她如此痛苦他也很难过。 他们回到诊所上了二楼,他知道她是没有心情休息了,大概今晚也睡不安稳,便问她: “到书房坐坐吧?” 她黯然的点点头。“我去泡茶。” 他体贴的道:“我来就好,你去坐一下吧!” 她无心争论的往书房走去,一会儿之后,他便端了两杯茶进来。 传云一直沉默不语,眼睛总是红得随时会掉下泪来,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才将她拥入怀中,沉痛的叹气道: “看你样子,我比你更难过。” 她在他怀中轻声啜泣着,许久,才用哽咽的声音说道: “他一定没有办法照顾小奇的。” 他试着用比较轻松的语调说道:“那不是更好吗?这样他就会知难而退了。” “小奇跟着他会吃苦受罪的。”她忧心如焚的说道。 他轻抚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 “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总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挨饿吧?” 传云啜泣不语,他的怀抱虽然给她无比的温暖和安全感,但失去儿子,她再也无法安心的享受这一切幸福。 “如果他永远不把小奇带回来还给我呢?”她的语气惶恐不安。 “先别想这么多吧!等过一阵子再说,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的话带给她一股安定的力量,使她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重新燃起一线希望。 “那我们结婚的事怎么办?” “先暂缓好了,我看你也没心情准备当新娘了。”他体贴的说道。 “谢谢你。”她的心里真的觉得好感激,有他在身旁支持她,增添她不少面对困难的勇气。 第九章 “小奇,爸爸买你最爱吃的薯条和炸鸡回来了,还有送玩具呢!快点起来吃。”孟峰摇摇躺在报纸上沉睡的儿子。 他们到台北来已经快半个月了,起初几天还住在小旅馆里,后来他发现要在台北找工作更不容易,不但人地生疏,要求的条件也高,况且他又带着孩子,想找一份适合的工作实在很难。眼见身边所有的钱像冰块般迅速融化,一向乐天的他也不禁深深惶恐起来,只好退了房间,找到这处公园的溜滑梯底下暂时栖身,至少不用露宿街头。 小奇一直吵着要回去找妈妈,有一次他实在气不过还狠狠的打了他一顿,其实他的心里也不无这个念头,只是目前还拉不下这个脸。 一个男人要带着孩子过活也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往他从未烦恼过这些,反正一切有传云在负责,他这父亲当得可以说很轻松,现在他才体会个中的辛苦。 小奇咳嗽起来,眼睛却仍没张开,两边的脸颊也异常通红,孟峰早就知道他感冒了,也带他去看了两回医生,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咳得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探探小奇额头的热度,这才发现烫得吓人,看来不送医院是不行的了,赶忙收拾好东西,背着行李抱着儿子走出公园,拦了一部计程车坐往医院。 把儿子送入急诊处,孟峰犹豫了许久,他身上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小奇又病得这样重,他应该通知传云吗?他目前唯一能够求助的人,也只有她了,可是这样一来,他不就等于向她认输了吗?可是眼看目前的情势,他也没有别条路可以走了。 孟峰别无选择的找出电话联络簿,翻到传云的电话,无奈的通知她来接儿子。 建生陪着传云搭飞机北上,因为听说小奇病得很严重,他必须亲自跑一趟才能安心。 他们匆匆赶到那家医院的急诊室,很容易便找到孟峰他们父子。 “小奇,小奇,妈妈来看你了。”传云搂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焦急的呼唤。 小奇张开眼睛,神情有些疲惫的露出笑容道: “妈,我好想你。”小奇说着,又咳嗽起来。 传云赶紧让他侧躺着,替他拍背顺气,建生则去找医护人员了解小奇的病情和处理方式。 “他刚才吊完点滴已经退烧了。”孟峰讪讪的开口道。 传云生气的瞪着他:“你还有脸说话?小奇差点就被你害死!你难道不觉得惭愧?” 孟峰闷不吭声的停顿了半晌,才不服气的为自己辩解: “他要生病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喜欢他生病吗?” “是你硬把他带到台北来的,为什么没有把他照顾好,让他病成这样?”传云越说越愤怒。 孟峰不悦的回道:“他一感冒我就带他去看医生了,还要怎么样?我怎么知道他会病得这么严重,看了几次医生也看不好。” 传云知道再跟他吵也是无济于事,便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怜爱的问道: “有没有舒服一点了?” 小奇边咳嗽边点点头,建生回到他们身边,先模模小奇的头,才对传云道: “没什么大问题啦!只是感冒比较严重一点而已,需要细心的治疗和休养,小孩子比较禁不得病毒的侵袭,要留意不要转变成肺炎。” “那现在我们可以带他回去了吗?” “可以了,钱我也已经去缴过了。” “那我们走吧!”传云一心急着要带小奇回家。 “我来抱他。”建生将小奇从病床上抱起来,让他舒服的靠在他的怀中。 传云这才冷冷的看了孟峰一眼,他的神情充满落寞和颓丧,失意的垂视着空空的病床。 她看见他的行李就放在床下,可想而知他依然无处可去,终于还是硬不起心肠的开口问道: “身上还有钱吧?” 孟峰无奈的摇摇头,眼光一直羞愧的逃避她。 传云打开皮包,拿出身上仅有的八千多块钱递给他,淡然说道: “回你妈和大哥那里去吧!他们都很挂念你。” 孟峰没有伸手去接,神情痛苦的咬紧牙根,想逼回眼中的泪水。 传云默默的把钱放在病床上,和建生抱着小奇一同离开。 建生把小奇抱到传云的房间安置好,便下楼去让他们母子独处,一路上他们已从小奇的口中问了一个大概,知道他们曾经在公园的溜滑梯下餐风露宿了近十天,传云不禁心疼得直掉泪。 它们搭飞机回到高雄的时候,曾先绕到陈太太那里拿了些小奇的衣物,顺便向她报平安,现在最先要做一件事,就是把小奇从头到脚洗干净。 传云帮小奇洗好澡,又用吹风机将湿的头发吹干,旅途的劳顿加上这一些折腾,让体质虚弱的小奇疲态毕露,不但咳嗽频频,还连连呵欠。 她陪他一起躺在床上,静静的凝望着儿子略显苍白的小脸,在他咳嗽的时候为他轻拍脊背,让他舒适的进入梦乡。 她下楼去找建生,他正坐在书房的沙发里听音乐,她走过去依偎进他的怀中,心满意足的发出一声轻叹。 “儿子都回到你身边了,还叹气啊?”建生爱怜的取笑道。 她充满感慨的说道:“事情终于过去了,我很庆幸孩子能够平安无事的回来,此时此刻,我真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是吗?”他深情的凝望着她,眉眼尽是笑意。“事情还不够十全十美呢!”她笑着叹气道:“我怎么敢要求十全十美呢?老天对我已经够厚爱了。” “我可不能不要求,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他一副迫不及待的语气。 “由你安排。”她用十足柔顺的语气回道。 “那我就要尽快去进行了。” “好。” “今天奔波了一天,你该早点去休息了。”他体贴的说道。 她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慵懒的撒娇道: “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故意扭曲她的话意,装出充满期盼的神情问道: “你这样说是否有其他的含意?” 她轻捶了他的胸膛一记,娇笑的回道: “没有。” “我好失望。” 她仰起脸来,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道; “这算是给你一个小小的奖励。” “还不够,我需要更多。”他的唇重重的压在她的唇上,需索的吻她。 她温柔的回应着他的吻,彼此的爱意浓浓的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