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痴狂》 楔子 我喜欢疯狂裘琍 因为嗯、喔、哼、哈……很多事,我停笔了一年多。 今天再提起笔来,吓!文艺界形成风云际会、万雄争霸不得了的场面,使我非常焦虑、恐惧、担忧、害怕,害怕自己再提笔就不小心写了跟别人一模一样的故事。 但是我相信只要是美丽的故事,读者就会读它千遍不厌倦,万遍不厌倦,而我比较保守,希望大家读它一遍就好了。 同时也希望读一遍之后会带给各位一些美好的感觉。 我常常认为,现代文艺小说已经非在描述一个故事,终究太阳底下的新鲜事会被写得越来越少了,我相信好的文艺作家营造恋爱气氛更胜过描写故事内容,不管运用何种手段,诙谐的,悲苦的,骗人眼泪的,或嘻笑怒骂不成体统的,只要能挖出读者心中喜欢的感受,我想这就是成为现代小说的基本技巧吧。 我写小说,通常都靠一个非常简单的意念在支撑,一种感觉,一种气氛,一种非写不可的力量,使我夜夜能够挑灯夜战,继续为几万个字奋斗下去。 以前我不太相信灵感的,经常觉得灵感是空穴来风的东西,试想,光凭一些灵感如何组成几万字长篇大论呢?我觉得能高谈阔论的人,基本上已经贝备文字描述的能力了。后来我越写越多,才发现自己表达能力越来越差,才发现原来说和写完全是两回事。 每个人写东西,一定非常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想要传达什么心意,但是不一定能用口舌传达出去。 所以我很可怜经常跟我讨论故事的主编大人,他常常要听我东扯西扯胡扯一大堆后,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最后只好自己说比较快,然后我就会很惊骇他怎么三言两语就把我的话说尽了,真是……手越来越快,嘴就越来越退化。 现在,我跟别人交谈时,都会事先打个草稿,先把想说的话写起来,然后再取其重点,每次六张稿纸会被我删减成剩下一两张而已,可见我的废话多多,表达能力有多差了。 我也开始相信灵感了,那种突然而来,天雷勾动地火的感觉又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于是我就苦了,有时候看电视看到一半,天雷就来了,我得赶快去写一下。有时候上厕所到一半,地雷又来了,我只好忍住肚子痛,又稀哩哗啦大写一通后,再回到厕所稀哩哗啦,所以教我怎不感叹稿费难赚呢? 我写这本书只有一个概念,疯狂。 我想写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能到多疯狂的地步,就这个概念我必须营造密密麻麻的文字,你看,我是不是应该比那个男人还要疯狂?不然那有足够的能力写出他的疯狂。 如果书中男主角不够疯狂……对不起,是我疯得不够,下一本书我一定会更疯下去。 我写三八的故事也是如此,一定要我够三八才写得下去;写笑话也是,每天深夜我住的大楼里都会传送我可怕的笑声。我最怕写痛苦的小说,因为我才是书中里面最痛苦的人,还有下一次我准备写鬼故事,说不定写完后我就羽化成仙了……呸呸,真不吉利,准备拿诺贝尔文学奖金的我怎么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所以,喜欢我的读者请继续为我加油,如果这一本书未能带给你满足,我保证下一本书就能带给你十二分满足,再下一本就是十五分满足,直到裘璃形销骨毁为止…… 第一章 再次走上这座桥,回忆似一幕幕无情的闹剧,不断涌现在贺之云的脑海。 自杀……对,贺之云认为最懦弱,但却又能够确切逃避现实的有效手段,贺之云的父亲做到了,成功地搬演童年第一出恶梦。 老掉牙的电影情节,令人生厌却每每会想起……一个刮风又下雨的夜晚。 那时已经睡很久了,贺之云突然被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摇起来,她立刻张开眼睛看到了他。 那个几乎断了音讯的人,她的父亲,满头乱发,眼光赤红,宛如燃烧中的火焰,他一把把她拉下。 水泥地又冷又硬,贺之云拚命回头看那床温暖被窝,心里好想再回去睡觉,然而父亲不能理解小孩子内心小小的愿望,他又推又拉带她步入寒风中。 当赤果的脚趾头碰到冰冷的水沼,当雨水滴进贺之云的眼窝,当阴沉沉的风如利爪抓住她的背脊,幼小的心灵仿佛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了……父亲带她上桥,一座湿冷、摇摇晃晃的吊桥,完全不顾贺之云尖叫和挣扎。 到了桥中心,父亲停住了,嘴里吐出浓厚的酒味。 案亲指着桥下要她看。 贺之云看见了,污浊黝黑翻覆重叠,正如她胃部翻出来的酸水一样。她怕极了,拚命想跑,父亲却揪住她的衣领不放,使她无法动弹。 “跳下去!” 案亲发出命令。 她瞪大眼睛,不断地张大眼睛,直到黑色的眼珠快要暴跳出来。 “我--说,跳下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一遍。 她还是没办法反应,没办法让自己的脑袋想到其他事,没办法说些话来扭转情势,只是发抖、虚弱,紧紧缩着肩膀,恐惧如一头巨大的怪兽,正一口一口吃掉她。 她看到怪兽的眼睛喷出红色的血光,贺之云看见自己死在血泊中。 她看到了死神! 她真的看见了死神的样子! 死神;他是一团不规则形状的厚重浓雾,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慢慢地变作各种歪曲扭转的样子,逐渐地朝她移动,每变一次,死神就流下黑色恶臭的汁液,汁液流进了河流,河川就被染成黑色,穿过了山峰,山峰也变成黑色,一直到浓稠液体染黑了整个大地。 然后雾堆里,死神咧开一张大嘴对她嘿嘿笑着。 笑声停了,人嘴变成饥饿难当的样子,他急得吃东西,急得找东西吸吮,他发现了她大大敞开的领口……她感到窒息。 贺之云感到体内的气力被吸收殆尽,她软弱下来,像一个断了头的女圭女圭整个人挂在父亲的手上。 隐隐约约中仍能听见死神狂浪的笑声。 “没用的东西,讲到死就怕成这个样子,还说你最勇敢……,告诉你,人活着那个不勇敢,敢死的人才叫真正的勇敢,杀死别人不勇敢,杀死自己才是真勇敢。来,让我看看你勇不勇敢,你要杀死自己呢,还是我?” 案亲一脚跨出桥外,她的手还是被紧紧抓住不放。 “你听好,”父亲严肃地对她说:“我一共数到四。数到三时你把我推下去,如果不推我下去,数到四就是我们一起跳下去。” 她瞪大眼睛,但视线依旧不明,她摇头,拚命摇头,想摇开死神咬住的地方。 案亲的眼色淡了,唇部地方有点痉挛地抽缩着。 “你听好,我是很认真的,如果你不敢杀掉我,就换我杀掉你!”他怒吼一声,眼中火焰瞬间燃烧开来,现在的他全身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 风雨又加大一点,演奏着死前最后乐章。 “我要开始数了,一……”他坐在晃动不安的藤条上慢慢松开他的手。 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二……”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所杀……“三!”同时,她卯足力气转身就跑。 案亲惊觉这样的变化,他立刻伸长手抓住她。 她不顾一切甩掉那只可怕的手。 然后,难以置信的,反弹的力量令他难以平衡,他瞪大眼睛张望她,最后一个深度倾斜,父亲翻了过去,直直坠入黑色地狱。 他死了。 她坐在桥上。 风停了,两地停了,四周一片安详。 死神已经远远离她而去了……“你在想什么?”林宁打断贺之云的冥想。 贺之云眨了眨眼,马上回到现实。 “我爸爸。”她告诉她。 喔……林宁不懂,为什么这时候贺之云会想到那么久远以前的人,难道目前发生的事情还不够她烦心? 林宁不由得叹气。 “之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林律师他是我爸的朋友,几乎每个法官他都认得。我已经尽量帮你压低价钱了,但是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自己去衡量吧。”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不管林宁站在何种立场,能把价钱压得那么低,已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只是……贺之云还是无法负担。 就算贺之云再兼五个差,恐怕还是无能为力,况且官司打下去就是一个无底洞。 林宁生气起来,想起贺之云的弟弟就一肚子火。 “阿成到底也已经二十岁了,既然敢杀人刀子就磨利一点,至少还有自己一条命可以拿来偿,现在可好,人没死,烂摊子要你来收,你犯不着为他再赔上自己的小命!” 林宁说的当然是气话,对于流着同样血缘的亲弟弟,谁又能狠心冷酷无情丢下不管呢? “而且还有两个弟弟要花钱。”林宁忍不住再补强一句。 这也没错,除了大弟阿成之外,贺之云另有两个弟弟还在念书,她无法只为一个而去下两个不管。 到底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纵使林宁说归说气归气,也不敢自行主张替她做决定。 直到林宁的唠叨变成一连串飘过的风声,再次把贺之云的思绪送往另一个空间。 “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 不知怎地,贺之云突然问林宁。 那简直就是另一出闹剧的搬演。 “好像是得了癌症……”林宁想着说。 贺之云缓缓将视线拉远,灰暗的后色慢慢失去生命气息。 “她从这座桥上跳下去。” 林宁吓一跳。 她却投来一个安心的神态。 “因为受不了贫困的折磨,所以拿绝症当作借口。” 林宁惊起一阵寒头,令她联想到……“你可别想不开!” 望着下面绿色深水,林宁紧张万分拉住她的胳臂。 难不成贺之云想……“我不是她。”她否定林宁的想法。 “我只是在想,人有勇气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却没有勇气活下去,这不是很可笑吗?” 林宁松了一口气,既而想到,一点都不好笑,谁会拿死亡开玩笑。 但是她苟同之云的看法。 “或许……他们认为活的痛苦已经超过对死亡的恐惧。” 之云笑了起来,好像只有在林宁面前她才有开朗的机会。 “不愧是中文系高材生,再可怕的字眼也可以变成美丽的诗篇。” 不过,高中同学兼好朋友的林宁,依然忧心忡忡,一张脸绷得死紧,实在笑不出来。 她拍拍林宁的肩膀,但像对自己说话。 “没有人能真正活得自由自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灾难,既然逃不掉只好背着走。阿成的问题我会解决,之仁和之义至少要把高中念完,这些我都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宁突然大叫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到人家死活。” 之云沉下脸,那是林宁最害怕的样子。 “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弟弟。” “对啦对啦,是弟弟就可以吃你的内、吸干你的血,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连鬼看到你都没胃口;你多久没去逛街了,多久没为自己买件衣服或口红,你的青春到那里去了,别人在跳舞唱歌喝咖啡,你在奔波卖力做苦工,到底何苦来哉,台湾没饿死人,却有像你这种被人情道义折磨死的人!” 说完后林宁喘了一口气,想想看自己也够傻,这样的话不知说过多少次,明明知道结果都一样不管用,但不说又气不过。 她软化了一点再说。 “一个人的力气有多少?就算你再兼几个差也赚不够,难道你想去卖……” 之云立刻捂住她的大嘴巴。 “我知道能做什么以及不能做什么。”之云对她说。 她看着之云,一道可怕的寒光震退了她。 那是自尊……之后之云放开手,林宁竟觉得喘不过气来,可见她用了多大力气。 她转开脸,再度将视线拉远,算是暂时给双方一些冷静的空间。 霎时,林宁竟然无法移开目光。 因为,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她看见非常不真实的一个人。 秋天的风吹动贺之云的头发,一波一波形成温柔的线谱。她的白衫被吹鼓了,刻划她身上盈弱轮廓,是一幅淡淡的铅笔素描。 她感觉现在的之云好美丽。 现在的之云,腰挺得好直,眼神好坚定,纤细的肩膀虽瘦小,但背部好坚硬,似乎能扛下任何的灾难。 是否贺之云就是用这身傲骨挺立于浮海乱尘之中,所以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就是这股不真实的坚强感觉令人窒息吧……林宁替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理解的答案,也就是认识之云以来一直存在的疑问。 贺之云长得不美,以女人看女人的角度来说,贺之云真是一点也不美。 她从没有开朗的笑靥或令人昏眩的亮丽表情,有的话只是一双轮廓深刻的大眼睛,勉强称得上美女而已,但是这样的她却教人看一眼难以忘记。 因为她拥有一分太过凄厉的月兑俗气息,以致产生无懈可击之致命吸引力。 虽然是林宁经常戏谑之云的一句玩笑话;她常说之云生来就是教男人心碎的,但她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而且不只是男人,就是认识她久了的女人也要动情几分,例如现在站的这个人……多年来贺之云一直没几个朋友,林宁终于可以理解,因为她个性光芒太强,无形间就会压倒其他人本身微微之光,所以没几个人敢接近贺之云道理就在这里,恐怕被她吃掉吧。 贫困交迫亦是她奇特气质的另一种来源。 好像也与她毫无关系似的,还是贺之云的坚强意志取代了穷苦之气? 林宁眼中的贺之云,从未为她悲苦境遇做过辩解,狂怒,或叫嚣。在她双肩上背负的重担绝对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住。 据她知道打从之云父亲去世之后,她就随着妈妈到工厂做着童工工作贴补家用,一直到高中也是以领取清寒奖学金来完成,她经常由于工作缺席旷课,不然就是家事缠身无法配合学校作息,幸好老师们知道她的处境也都能睁一只眼闭另一只。高二时母亲出事后她就休学了。 除了领取一些聊胜于无的社会补助金之外,不到十七岁的贺之云必须到工厂工作贴补家用,一天工作时间超过十四个钟头。 那真是非常人能忍耐的,但她从未听过之云一声无奈申吟或抱怨,仿佛她的心与做的事根本是两回事。之云不会自卑气馁,她在人群面前依然焕发她应有的尊严,才会使得她的美丽超越凡人所有。 还有之云从没穿过什么漂亮的衣服,永远只有一件白衫和粗质牛仔裤,而唯一象征青春少女的中长头发,则为了做工方便经常被一条发黄的橡皮筋紧紧箍住,她就像一般女工的打扮,又别于一般女工的样子,因为她看起来好干净。 好美丽……“你在看什么?” 之云打破她长久的注视,但被逼视的样子却一点也不退缩,她是习惯被别人评头论足的。 所以林宁也不回避自己的目光。 “我说你干脆吊个有钱凯子嫁人算了,说不定就罢解决所有问题。” 之云轻笑起来。 从不为自尊感到贫困,那也是林宁最欣赏贺之云的地方,可以使她毫无忌讳坦然面对她。 “我有想过,但机运不到。” 之云如此说道。 不知她是说真或假,而林宁的反应则是--立刻猛烈摇头,她不禁想起一个人。 “他怎么办?” 那个他,指的是薛成超。 一个自高中时代就爱得之云你死我活的大男孩,不过这可能是薛成超自己一厢情愿的追求,对于之云而言,就她说的,她根本没时间想自己的事。 但两人交往却是确切的事,至少之云未再跟其他男人来往,成超也很努力为他设想的将来打拚。 平心而论,以成超的条件要追女孩子一点都不难,偷偷地讲,林宁自己也曾经对他动心好几次,成超长得虽带点大男孩未月兑的稚气,但怎么说也是个人模人样好看的男人,而且现在人家又是大学生,根本不乏女孩子为伴。 但他对之云的死心塌地真是凡人无法想像。 不管自己有课没课,薛大少一定准时接送之云上下班,连晚上兼差也一样风雨无阻,就连她三个弟弟一有事,想找人帮忙的话,第一个想到的一定就是他。 林宁私下劝过之云,如果对成超不是真心真意,就别让他抱着希望。之云则只说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一切皆是心甘情愿所使然。 也就是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然而,男女之间的感情真可以如此之心甘情愿吗?怕是击碎了对方的心之后,后果难以想像。 就像现在阿成拿刀砍了人,之云需要一笔钱圆事,这么个大难题根本就不是傻小子一人所能承拓,她倒想知道之云如何处理他。 之云眨眨她那对令男人销魂的大眼睛,仿佛笑林宁多虑了。 “我无法拒绝他对我的友善,就像渴坏了的人必须喝水,成超他是最快把水送到我面前的人,如果他的供应能救活我,他就是我唯一的水源,但我需要的水太多了,他的井很快就会干涸,我只有再寻觅另一处水源。” 她实在为成超感到悲哀……之云把成超形容成井;而且是一窟枯井,教人情何以堪。 不过之云说的都是事实。 “那你到底爱不受他?” 说实在的,她真不愿意看到之云此刻的表情--阴绿色,太冷酷。 “在这座桥上,当第一次目睹死亡的可怕之后,我心中只剩下活下去的念头,一直到现在。” 她说的话,林宁不懂。 但桥下沸腾起来的深水如厉鬼,无时不刻想吞掉人类的灵魂。 就似贺之云的灵魂飘荡在生与死之间。 再近一步,她就要变成厉鬼了……林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此刻的她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赶快回家泡个热水澡,冲杯好茶,然后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把贺之云将要面对的灾难全部忘掉。 第二章 相当年轻的一个男人,有一双修长笔直的双腿。 喜欢穿深灰色的西装,深灰色长裤,擦得发亮的深灰色皮鞋,连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也是深灰色的。 晚上准七点整,他会从这家颇有名气的俱乐部侧门走进来,见他一手插进裤袋,另一手准确地推开大门,然后可以听到坚硬皮鞋底敲打大理石的轻脆声响。他走过来,向周围的人点头示意,稍微瞄一下柜台之后,直接进入专属办公室。 俱乐部里的人大多不称他的头衔经理,反而直接称他叫严先生。 因为他很年轻,年轻得令人嫉妒又羡慕,三十余岁的他显然荷包满满,不管仗的是何种背景和租产,反正在俱乐部里有钱的就是大爷。 原来他只是俱乐部裹有钱大爷之一,不知怎的半年前入股变成董事之一,而且持的股分不少,大家对他更是尊敬有加。 他和许多大企业家一样,俱乐部可能只是他众多事业之一,像人情邀约什么的,以玩票性质来看待俱乐部的营运,就像他从不干涉内部管理事宜,连必要的股东会议也经常缺席,奇怪的是他每天都会到俱乐部里来,不为玩乐不为喝酒欢愉,更不是来找女人度过寂寞的夜,只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不知道他小里玩什么把戏。 难怪大家要议论纷纷了。 大家说严森有目的而来,他为了一个女人。 结果,谣言获得证实,严森的确为了一个女人而来。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只注视着一个人……他的视线全落在贺之云的身上。 贺之云并不是俱乐部卖钱的道具,她只是坐在柜台后面一个普通的小会计,每天六点上班十二点下班,工作普通得使人生闷。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她确实被严森盯上了。 为什么? 真是个大问号,在这般杯酒笙歌的华丽俱乐部里,最不缺乏的就是美女了。而且像严森这种年轻多金的贵公子,美女们更是趋之若鹜了,可是他偏偏谁也不睬,唯独那个奇怪的女人。 说她奇怪,真奇怪。严森眼中的贺之云也是这般奇怪的女人,怪到--连他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以一个踏实企业家的立场说来,最不相信的就是神话了。 然而“神话”却“真实”在这个奇怪的女人身上发生了。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某天,如例行公事一般,严森带着几个外国客户到俱乐部“放松筋骨”。 一片杯酒欢愉、美女奉承的热闹场面之后,严森与外国客人顺利谈成生意,最后一个接一个带着心仪美女出场谈另一笔“生意”,独严森一人留在俱乐部里。 若依商场上的惯例,严森那天应该随便找个小姐喝咖啡的应付应付,但是他没有,连最简单的应酬都忘记,一个人呆呆坐在包厢里。 他忘记当时在烦恼些什么,恐怕就是公事类的重大决定吧,然而当他决定到阳台上吸一口浓烈的香菸时,奇怪的景象就发生了。 “奇怪”乃严森对自己难以理解的思绪作为一个托词,实际上现场的景况可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就是他看到一个女人枯坐在停车场等待,如此而已。 但当时对严森来说却是相当惊人的震撼,他感觉自己的目光……毫无借口被那女人紧紧扣住。 严森扪心自问,他绝非浪漫小说笔下之浪漫情人,反而带足了生意人的冷酷与狡猾,但那女人却能一瞬间撕开他多年伪装的面具,使从未有过的心悸狠扫全身上下。 事后想起来非常可笑愚昧,可能他心里潜藏一幅蓝图,而那个女人正好完完全全符合心中的蓝图,以致他会如此失去控制。 至于蓝图画着什么他不知道,肯定绝不是撼世之美女图之类,或者只是自己曾失落的某件物品,就在一瞬间找到了,虽已忘怀但必然有过不知名的感伤。 他倚着栏杆注视着女人,企图浇醒自己纷乱情绪。 女人像一尊神像一动也不动坐在台阶上。 霓虹灯闪烁,豪华俱乐部的外景衬着的她显得非常不实际,她白得像一枚透明大理石,使他可以看清里面迂回旋转的纹路。 他不明白,从他三楼位置俯瞰下去,视线应该模糊不堪才是,但是为什么他能如此洞悉女人的一切;包括面容,表情,包括她时而叹息或低垂眼帘,她就似一位熟识的老友,不知不觉就能明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无意识伸张指头的习惯动作,他都能了解……是否果真就是某个曾看过的女人? 至少可以肯定,如果真的见过这个女人,他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严森确信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也许是灯红酒绿后的情怀感伤,他居然想要抓住这尊被遗忘的影子。 他开始仔细观察她。 好像只在很短的时间内,他清楚地记下她的面貌。 中分学生式直发垂挂肩际,脸上脂粉未沾,或是刚卸了妆的样子,如果她是俱乐部里的人,就不可能不画眉登场,而现在的她宛如刚洗完澡的干净孩子。 一点也没错,她看起来好干净。 严森吸吸鼻,似乎就闻到她身上飘来淡淡的肥皂味,张开指头,似乎就触到她清洁过后优雅柔细的肌肤,她的出现,似乎使平庸世俗变得杂乱不堪,而她肤色之白,令星辰都失去颜色。 尤其她的眼睛……强而有力撼动他的心灵。 他喜欢那样的黑色,很深很沉,潜藏着无数秘密。她是聪明的,知道如何展放她的光芒,所以她会选择在令人唾弃的凡俗尘埃中出现,用她简单朴素的模样耻笑他们。 所以他对她产生无比的兴趣,不管她长得如何,美不美丽,漂不漂亮,亮不亮眼,他已然记下完整的她。 很快,她被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大男孩带走,他观察两人之间没有半句交谈。 看得出男孩对她倾心已久……,因为以那种粗枝大叶的大男生,不可能为女伴展开踏脚板的。 直到白色的背影逐渐化成一小束光束,最后消失。他的心悸仍持续撞打神经末梢……严森不知如何解释这件意外事件发生,但他明白,他会以最科学冷静的方式,平复这场意外的错觉。 原以为回家睡个觉酒就会醒了,可怕的是那女人的身影像磁铁一般吸住不放。严森整夜翻来覆去不能入眠,最后抵不过澎湃汹涌的好奇心,他再度回到俱乐部,企图寻找她的芳踪。 女人当然已经消失了,霎时严森感到有一丝恐惧,难道女人就此消失不见?难道女人只是他寂寞干枯心灵里的一个幻影? 幸好科学证实人类无知梦魇,严森果然就在人事档案上找到贺之云。 看不出来贺之云已有二十二岁了,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好年轻,比本人更不真实。她清瘦的脸,淡淡眉色,挺直秀丽的鼻梁,证实都是严森看过的那个女人。而她的美目比他想的更黑更深,只是照片中找不到视线的焦点。 严森感到满意极了,却不知为何满意……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晚上,他再度看见她。 他立在窗口探望,贺之云来了,穿得和昨天一样装束,白色衣衫非常适合她,她一样被大男孩接送,两人之间一样没有半句话可谈。 不过男孩表情相当满足,同样身为男人的严森可以理解。 后来,贺之云换上俱乐部规定的粉红色制服,穿上西式上衣及窄裙的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协调。 粉红制服底下的她,一身傲骨好清瘦。 他竟然怜惜起她来……按着贺之云坐上她那把看起来比她大好多的椅子上,柜台前幽暗日光灯照着她一张脸近似惨白,她是疲倦的,僵硬的指头紧握住笔杆。 她恨少和客人交谈,说话的方式也非常简洁,几乎不愿意跟别人多说话,多半时候她像个小心翼翼的猎人,只用那对深黑色眼珠观看人群。 他竟然为此心痛起来……小小的女人,在不适合她的地方做着不适合她的事。他讨厌那些脑满肠肥的酒客经过她身边,厌恶她必须僵着身子和客人打招呼,更无法忍受她偶尔牵动的嘴角变成职业性笑容,她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折磨着自己最脆弱的神经。 严森啊严森,他大声告诉自己,你已是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更是狡猾至极市侩的商人,那样的女人你没见识过,你只不过是工作累了,笑脸倦了,对霓虹灯下的生活生厌了,所以急切地想寻一座海市蜃楼罢了。 所以,你会把一个平凡的女人当成圣女,把贺之云身上的穷酸气味当做美酒佳肴,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觉而已,过没多久,你就会看到她的真面目,贺之云只是一个愚昧平庸、毫无是处的女人罢了。 然而……一次又一次,他被他心中的海市蜃楼击倒了。 她强烈的光芒掩盖了他所有的理智,徒留最后一丝科学理念拚命挣扎。 最后严森警告自己--就算企图心已十分明显,但绝不被女人控制! ※※※ 贺之云并不是不知道严森奇怪的注视,她认为时机还未成熟。 严森在等待着,如同贺之云也在等待一般。 他们等着谁先跨出第一步。 经过半年观察,他确定掌握她所有动向。 贺之云住的地方,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的弟弟,她的朋友,她每天必经的途径,以及她现在所面临的重大灾难。 不管忍耐是否到了极限,严森相信她必会来找他。 但是……,一日复一日过去,她依然冷静的知一尊白色雕像。 马上就要第一次开庭了,如果贺之云再不有所行动,她的弟弟可能会被法院指派律师,或者草草结束冗长的官司程序,直接送他到监狱去,难道她愿意如此? 不会的,严森直觉她不会因此妥协,他认为的她,会用尽力气解决难题,而自己就是她的力量来源。 丙然就是如此,绝非严森自信的力量所造成,而是“人穷志短”的真理所在,贺之云果然亲自找上门。 她假惺惺地推开门,装模作样端来一杯好热茶,就等待他的金日一开。 严森感到很兴奋,就像捕获猎物后的那份快感,他要仔细观看这个姿势高傲无比的女人如何跪地向他求饶。 她走过来,脸上化着不适合她的颜色,表情却一如他熟识的冷傲,他不懂这时候她有什么好神气,那样子仿佛先将他拒之千里之外,因为严森在那对过分美丽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像。 难道她不要钱了? 难道她不想向他跪地求饶……顿时,愤怒之情交替了快感,他讨厌冷酷无情的她。 贺之云完全无法了解他的心事,只将热茶放在他旁边的心桌上,再朝他露出一抹职业性微笑之后,她转身就要离开。 他实在忍不住了……“等一下。” 他叫住她,同时憎恨自己的冲动。 她停下脚步面对他,半天不开尊口。 想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借口。 “怎么是你倒茶,小妹呢?” “请假没来。”她回答他的问题。 就这么简单? 他不禁怀疑起来……当她再度抽身而退时,严森火了,几乎是用吼的叫住她。 “我有话问你,你先坐下来。” 至于说什么话,他可一点都不知道,只是沉默地点上烟。 贺之云生了下来,表情多一份“应试者”理应有的尊严,她好像准备好了随时被替换下来的可能。 令人生气的冷静样子,和严森原来猜想的完全不同。 既然如此,他只有主动攻击。 “我们好像在玩一个游戏,猫抓老鼠的游戏,我本来以为是猫,结果变成老鼠,可笑……” 这番话其实他是对自己说。 然后严森面对她。 “我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出乎意料,贺之云一点也没有感到惊慌,她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按捺不住了,真希望有人及时阻止他。 “你需要钱不是吗?”他冷冷笑道:“而且知道我一直在注意你。不管我对你抱着什么样态度,以你目前遇到的困难来说,我可是你唯一的救星。” 再装模作样一下吧,他想。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你真是穷途末路后才敢开口……“没错。”结果,她诚实得叫人胆战。 他真的真的生气了。 “所以你认为我会主动拿钱给你,像火坑孝子一样奉承你?你未免太有自信。” 她可一点也不退缩,反而站起身来慢慢走近他。 奇怪……他感到十足压迫力。 走到他面前,她压着桌沿,眼中充满无比寒意。 “等我拿到钱之后再来辱骂我,现在你没有资格!” 说完她转身就走。 他竟然拉住她。 莫名愤怒击碎了他对她的防线。 “我佩服你很会用你的武器攻击别人的弱点,好,我承认我对你非常感兴趣,也承认想用钱买通你,你怎么说?” 她先将冰寒透底的目光停留于他脸上,然后慢慢地转到他抓住的地方。 他竟然就放了她。 “你对我可能了若指掌,我对你却一无所知,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后再说。“就你猜测的,最后我还是会求助于你。” 啊炳!他总算恢复些自信了。 原来她只是故作姿态,欲擒故纵老掉牙的吊凯子手段,他自己未免把地想得太神奇……严森重新回到座位,那真是一张漂亮的真皮座椅啊,马上把严森变回市侩、狡猾无比的生意人。 他眯着眼睛嘿嘿笑着。 “我可以借钱给你,但是……,你拿什么来还?” 贺之云从未移动她的视线,冰冷的温度也未曾改变,按着一段冗长寂寞,贺之云才动动眼睫,总算活了过来。 “我还不起你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想痛苦的话。” 痛苦?她的话耐人寻味……好不容易严森才明白她的意思,贺之云言下意指他会为她痛苦不堪……好大的口气! 严森暴跳如雷。 她以为他会爱上贺之云?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以后严森会像一只没用的流浪狗,拚命乞讨她的关爱? 她实在是自大、自夸、自以为是得令人无法忍受! 然而……他还是必须强迫自己忍受她。 因为……整件事实在太有趣了! 他就是要花钱买一个有趣的女人,不过一旦对她失去兴趣时,更会像踢破鞋一样把她踢出去! 思至此,严森真想大笑三声。 “好吧,让你告诉我,我如何买你这个人?”他算是说出目的了。 她回给严森一个更无情五百倍的面容。 “买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的历史,买我所能做到或不能做到的事情。” 呼……“好难,我简直像个冤大头了。”他拚命忍气,拚命摆出笑脸。 她不理会他话裹的讽刺。 “若没这份准备,你不会想抓住我,如果你不想尽快生厌的话,最好买下你眼中的我,我相信这是你最好的打算。” 他眯起眼睛看她……兴奋的情绪染红严森的脸。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太懂得人性,太懂得自身存在的价值,他自信她能把任何男人搞得团团转,因为她的魅力建立在不管遭逢如何境地,她都能仰头高高在上。 不过,他依然要保留他所要的控制权。 “你说的话太玄妙,抱歉,我听不太懂,但我们的交易还是要有物品交换,我要你当我的女人。” 原以为贺之云一定会爆发她那高傲之气的,没想到她竟一言不发。 大概是她早就料到的事情,所以也早有决定。 “如何配合你成为你的女人?”她和平地问。 他笑起来。 不知是故意还是假装不懂,他绝不相信贺之云不懂男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好吧,你要这么问我就这么说,我要你跟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起,以及睡在一起,也就是听我的话,吃我的饭,睡我的绵被……,这样你懂吧。” 他想--大概只差没说跟狗一样的宠物而已。 居然,她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感觉,反而更认真思索这样的条件。 “这是另一份长时间的工作了?”她继续“和平”问道。 严森笑起来,充满胜利者的快感。 “你一样可以照顾你的弟弟,但只要我有需要,你就必须陪在我身边。” “期限呢?” “我承诺律师费由我出,至少先将你大弟的间题解决掉,至于生活费……就看我高兴和你怎么花了。但第一个月你必须跟我住在一起,如何?” 她似乎能很快地吸收条件里的内容,所以周不着多少时间考虑。 “我得到了一份舒适的工作,不是吗?”她下了结语。 没想到嘛,她也会自我解嘲……严森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他早就准备好的,把它交到她手上,没想到她却挡住他的手。 包没想到碰触到一只温热的,原来她亦是个有温度的女人哪……虽然贺之云很快抽回她的手,严森却仍然能感受强烈的温度划过他的心脏。,“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我必须先提醒你,我无法变成你心目中的女人,如果你硬要我变成另一个她,恐怕会令你失望。” “放心,我就是不要你变成另一个女人我要的就是现在的你。” 这是实话。 “请你记住这句话。” 最后,支票收进贺之云的口袋,交易成功。 当天,严森就替她办妥离职手续。 那天,大男生还没等到她,她就被一辆黑色宾士送回家。 第三章 贺之云回到家已近一点钟,当她扭开客厅大灯时,两个弟弟立刻迎了出来。 “还没睡?”之云疲倦地看着两个弟弟。 他们表情不同,看起来很贼……“姊!你吊到凯子啦,宾士喔……”最小弟弟之仁终于忍不住说。 她瞪他看,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他又长高不少,贺之仁现在就读国中三年级,站起来个头不小,但贼兮兮的样子就像街头游荡的小混混。 见之云不说话,二弟之义立刻代她先骂弟弟一顿。 “你也知道什么叫凯子?如果有这么多时间咬舌根,就别让老师三天两天就到家里来找。” “谈什么谈,谈的还不就是升不升学的问题,姊,上高中的学费很贵的,你有那个闲钱让我读下去吗?干脆让我去做工算了,我实在受不了每天跟人要钱过日子。” “说得一点也没错,”之义像得了块宝跟着附和。“反正我们家也没多余的钱让他读书,况且阿仁那是块读书料,干脆就让他赚钱帮忙家计,起码换间房吧,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破房子,又闷又热教我怎么看得下书。” 其实二弟之义才是之云最担心的人。 之义酷似死去的父亲,然其自私自利的个性更和他如出一辙,否则不会抛下妻子长达十年时间,回来后更不会变成尸体一具,徒留一堆烂摊子让他们收拾。 但说房子破倒是实话,这间不到二十坪大的房子的确太破又旧,不但下雨天会漏水,就连稍微刮大点风就会渗透进来,而且除了前后门,这个房子居然没窗户,夏天到了真使人热得发疯。 屋子还只有两间房间,一个窄小客听兼厨房,四个人住实在太挤了,原来三个弟弟挤一间房间,自从阿成搬出去后才稍微纾解一下闷挤的状况。 就算如此,租金也用掉之云大半月的薪水,他们还想怎么样?难不成想住豪华旅馆、吃大鱼大肉? 这是这家人长久以来的伤痛,贫困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并非弟弟们不了解之云肩膀所承担的压力,而是处于现买压力下,他们也必须抒发郁闷,于是姊弟之间变成发泄的对象,因为除了自己,他们对谁都要低头。 之仁悄悄走到之云身边,眼睛里充满令人难解的兴奋。 “姊,我们是不是要发了?那个男人是不是爱上你了?如果真是如此,先跟他要一点钱再说。”之仁还在这话题上打转。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之云在之仁身上又看到之成的影子,那个杀了人不敢偿命的胆小表,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阿成敢走出去当老大,而这个小弟现在还没胆子杀人放火。 老实说,贺之云并非不了解三个弟弟,只是她的力气全花在赚钱上,现在已无力挽回劣势。 贺之云更知道,他们痛恨这个家庭与她一样,也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于贫穷带来的自卑感,有人无情接受,有人极力反抗,然而再怎么挣扎都是于事无补,最后藉着没理由约争吵和发怒,来减低自己对现实的攻击能力。 之云的沉默令阿义显得不耐烦。 “阿成整晚拚命打电话,说再不替他想办法他要发疯了,他也打到你上班的地方,你跑到那里去了?” 许多复杂情绪变成唯一选择路线,之云只能照着他们的需要往下栽。 “我已经替他请好律师了,但能不能把这件事摆平,我不能保证……” 她对之义说。 之义立刻吹了声口哨。 他并不是真心快乐,不过是试探她的一种手段。 “请律师可要花不少钱,既然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花点钱让我上上补习班,”之义立即露出真面貌大声骂道:“你明明知道我想念大学,考不上大学我的人生就完了。” 你的人生完了,那我的呢?她心里冷冷叹道。 “别太贪心,我有多少钱就会做多少事,现在你们只要吃得饱就该满足了,不要期待幸运之神来敲我们家的大门。” “他不就是我们的幸运之神?” 之义眼神变利了,她最怕他变成这个样子。 “只要陪他一晚阿成就有救了,为何不分点钱让我也享受一下?”之义像毒蛇一样吐出红色舌头。 另一条毒蛇也急欲参加分赃行动。 “是啊是啊,有办法买台宾士给我开开!” 当他溜到窗口偷看时,宾士车早已消失无踪。 “这家伙绝对不简单,姊,你再用点手段我们就可以搬家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这么有用。”她深深吐一口气。 “屁用!我们只要钱而已。” 之义啐一声,水泥地留下一团水渍。 之云看着他,看着最小的弟弟,看着地上那团污渍,她终于发怒了,虽然长久的经验告诉她一点也不管用。 “是我错了?在你们的眼中难道只有钱而已?”她咬着牙怒叫。 这样却伤了之义贫穷已久的自尊,他像只狮子般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努力叫嚣。 “你教了我们什么,只是把一点生活费交给像乞丐一样的我们而已。是你一天到晚把穷挂在嘴巴上,叫我们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求,然而你真是那么穷吗?还是你把贫穷当做偷懒的借口,这样你就可以不管我们了。” 老实说……如果她还有心的话,会为他的话再痛心一次! 贺之云一直以为她这么努力工作,是为了用钱真爱,没想到如今变成恨意的根源。 之义见之云无言以对,以为她心虚表露,于是更加卯足劲攻击。 “既然你自以为为我们牺牲许多,为何不再多牺牲一点?很多伟大的女人不也如此,老妈因为老了没办法做,而青春貌美的你,只要用点手段就可以轻松赚大钱,何乐不为?只要有钱,阿成不会被关进监牢,只要有钱大家都不必再受窝囊气。” “对啊!”之仁跟着叫喊:“让我们过舒服一点不就是你的责任。” 之义瞪弟弟一眼,仿佛骂他--你懂得屁!只有他说的才像话。 他转头向之云。 “不管你怎么说,我只知道我们家快碱鱼翻身了,那个宾士男人就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姊,我敢说就有男人骨子里犯贱,喜欢我们这种穷酸味道,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就是十足的吃不饱和营养不良。你若不趁他鬼迷心窍这时候狠捞他一笔,等他闻出了咱们身上的臭酸味,想闻他的屁都要下跪。” 之义嘿嘿笑起来。 之云不禁想起桥上父亲阴沉沉的笑脸……“老姊,我们家我最瘦小,我没阿成那股蛮力可以跟人家斗狠,也没阿仁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爽个性,但我有头脑,我想上大学并不是因为我想念书,因为那是跻身到上层社会必经途径,我要做我要做的事,可不想像你一样把牺牲挂在脸上,其实恨不得找机会甩掉我们!” 贺之云真想大力鼓掌叫好啊……原来这家人流着共同恶毒血液呵,她老早就知道之义他会是最早从这个家月兑困而出的人,只是没想到踏脚板竟然就是自己! 这就是恶运养成的一个家庭,任她再怎么努力挣扎也逃不出的恶蛹!然而贺之云不懂的是,自己还在坚持什么,等待什么,丢弃不下什么? 她告诉自己,等着无能为力与现实作战的那一天,等到最绝望的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丢弃人形枷锁了。 “我不会丢弃你们的。”贺之云清楚告诉两个弟弟。 “我要与你们作战到底,看是你们先把自己毁灭了,还是先毁了我!” 贺之云凄厉颜色把两个弟弟吓坏了,半天不敢哼一句。 就在这片刻宁静里,姊弟之间突然插入一个人,他板着的脸和姊不相上下,就是他们以为未来的姊夫--薛成超。 但现在却像陌生人一样闯进他们家。 “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下来。”他只对贺之云说话。 莫非被他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两个弟弟闭着嘴不敢说话。 他们都知道成超哥对姊姊的深情,而且这几年来的确跟他要了不少钱。 贺之云跟着他下楼,来到一处空地时,薛成超终于爆炸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被姓严的买去,你要成为人家的情妇?” 贺之云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事实,她无力反驳薛成超任何一句伤人的言语,只让空洞的眼神垂到地下。 “难道你就这么贱,竟然要出卖自己的灵魂!”成超怒吼起来。 她还是--没有半句言语可说,只是沉默。 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好长。 “那我算什么……五年来的感情算什么!”成超说着就跪了下来,痛苦已经令他的身体曲扭成一团污黑的水渍。 她不想改变他的形状。 “不……不要这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来想办法;…”成超捧着头,拚命想办法说服她。 之云也跪倒在他面前,神情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她仿佛诉说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没办法可想。”她说。 成超抬起头,脸上竟闪出两道泪光。 “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可以跟老爸先借……” 之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成超,我是你的魔鬼,你只有离开我才会得到自由。” 成超猛然摇头。 他害怕之云现在的样子,太无情……他害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胆怯……月色照下来的是一道绝望之光,黑暗覆盖他们所能立身之地。 成超拚命摇着她的肩膀,企图摇醒她的理智和多年的情感。 “不,之云,你不知道,你完全不知道!在我心目中,你是我的天使,我的女神,只有天知道我有多爱你,只有地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如果你能了解一点点,就不会说出这么惨忍的话,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然而,之云却没有因此动摇,甚至连眼眸都拒绝了他。 他节节后退,直到无路可走……正如薛成超所熟知五年的她,非常人的冷淡与平静,产生一股逼人的魄力,令人害怕……原来薛成超一直在怕她……之云赫然打断成超的梦,她说:“我有勇气面对现实,为什么你没有!” 而眼中寒锐之光足以摧毁整个世界。 “想想看我给了你什么?为了我你和家里闹革命,为了我你快毕不了业,为了我你整天打工受气,你现在还想做什么,为我杀人放火?你不明白我是你的恶运来源吗,我们的悲剧早就该结束了。” “为什么不说你不爱我?”他因害怕而发抖,因愤恨而发狂,“为什么一开始不用棍子打醒我,现在却用长刀杀死我!” “你要听实话?”她冰冷地看着他。 他努力点头。 她像一块寒冰。 “从我父亲强拉我去跳河时,我心中已经无法爱人了。” 丙然就是一把尖锐无比的长剑,一刀一刀划割着他的心脏。 她继续挥着剑。 “当我背起生活恶运时,我只能想着如何度完此生。我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想快快结束今天的事情,我无法想像死亡的痛苦,所以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这时之云稍微软弱下来。 “但我相信你对我的好是我二十二年来唯一幸运的事,我有想过和你一起度过此生,可是恶运洗刷了我的好运,现在我只能独自一人搏门下去。” 他已泣不成声。 “所以你是爱我的,爱我的……” 连之云也同情起他了。 “离开我,成超,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但他不听,他现在无法听进任何话。 “我现在就已经生不如死了!” 他突然把她压倒在地,饥渴而凶猛地吻着她。 对于他突然的攻势,贺之云并没有反抗,反而闭上眼睛,任他的吻在身上凌虐放纵。 这是她和薛成超交往五年第一次有过的亲密动作,没想到也以此收场闭幕,不免令人感到悲哀……他仿佛也感受到之云的哀伤,当他停止动作时,眼中的暴戾之气已变成无助和恐惧。 “你好冷……” 她为无助的人叹息。 “如果这样会令你好过,我愿意。” 他果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还是你拿这个给我当遣散费?在你心目中我就这么龌龊下流……”他忽然叫起来,像暴怒的野兽。 “我不要!我不要你可怜我同情我,我绝不要放弃你,也许我现在真的无能为力,但我会找机会,我会强壮起来,我会让你相信我才是能保护你的人,之云,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改变一切,我真的可以……” 然后他像一只受伤的猎犬纵身跳起,发狂地飞奔而去。 留给之云一个缩小的背影。 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地上。 静静享受片刻夜的宁静。 直到……轻脆的掌声击碎了宁静。 她看到一双擦得晶亮的皮鞋,深灰色长裤,强有力的双腿,宽阔的胸膛,一双嘲谑的、深灰色眼睛……她坐起来。 “一出好戏,幸好我没错过。”严森再度出现了。 她闭上眼睛。 也许他才是她最大的恶运……“有趣吧,绝对值回票价。”她悄声说。 “这就是你所谓的故事,家庭,生活?” “我。” 她如此告诉他。 他开始认为跟她交谈实在太有趣了。 “我不认为你想在此度过一夜。” “当然。” 他伸出手拉她起来,却没有放手的意愿。 他看着她……“你的衣服脏了。” 她没有任何动作。 “我家就在那里。” 他用另一只手扳回她的脸,忽然升起一股拥她入怀的冲动。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明天才开始。”她微笑着……口唇间闪着利剑之光。 他迟疑了。 “我知道。” 最后他放开她,让她一个人消失于夜的尽头。 第四章 贺之云到工厂办了离职手缤,回程途中顺便买了许多东西。 她将房子彻底打扫一遍,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再把两个房间装上抽风机,心想空气可能会流通许多……最后把一些简单衣物装进行李里,看来一切都差不多了。 林宁推门造来,正好看见拿着行李包走出房间的贺之云。 “怎么,要去旅行?” 之云轻笑起来,摇头,又点头,神情显得十分疲倦。 “差不多。” 之云的回答令好友十分不解。 她勉强振作精神。 “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之云略带歉意。 “没关系啦,反正今天没课。”林宁摇手挡住她的客套,自己虽非两肋挥刀型义友,不过她真心喜欢能为贺之云做点事。 “四年级了,有些课有上没上都一样。” 想想,时间走得飞快,从清汤挂面头到现在的满头卷发,林宁算算认识贺之云也有五年了。 “真羡慕你。”之云由衷而说。 林宁以为听错了,但确实是从贺之云的嘴里说出来。 真难以置信,一直向现实挑战的贺之云,实在不可能有时间梦想别人的生活,这时候林宁才恍然觉得气氛不对。 “你怎么了?很没精神的样子,不会是发烧了?” 林宁不由得走向之云,伸手想模模她额头上的温度。 之云却趁机抓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 林宁感到湿湿地,之云的手好冷,而且有点僵硬,不祥之预兆立即跳上眉头。 “该不是阿成……” “不是。”之云立刻否认。 林宁大松一口气。 气氛依旧不对,但林宁已猜不出所以然。 沉默许久之云总算开口。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宁噗嗤笑出来。 她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之云不好意思开口请求罢了。 “拜托,我们都认识几年了,干嘛这么客气,有什么事我能办到尽避说!”她大拍胸脯一口答应,一副当仁不让女英雄的样子。 之云盯着林宁那双天真明亮的眼睛,从那里看到的自己是如此枯瘦……,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她眨一下眼,用力阻挡突生出来无名的恐惧感,而她的好朋友;唯一能帮她度过难关的好人,林宁就站在她面前。 “我可能会离开几天……,我要请你帮我留意一下两个弟弟。” 喔,这么丁点大的事啊,就只是留意一下?林宁不认为有什么不好开口 的,她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她们姊弟的。 “帮你照顾弟弟当然没问题,反正我们住得不远,只是你要去那里啊?” 林宁这时才说出重点。 对呀,她要去那里? “换另一个工作。”她如此简单扼要回答。 “那里?” “朋友那里。” 林宁嘟起嘴。 “喂喂,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啊?” “没错。” 之云可真诚实哪……仔细想想,之云对她从不说谎的,除非她不想说。 不想说的话就是难言之隐啰……依之云的个性,她不想说的事就是严刑逼问也不管用,而现在她就是不想说要做的事了,想到此林宁不由得担心起来。 “之云,我当然没有权利干涉你要做的事,而你的个性也并不是我想干涉就干涉得了,我可以了解你不想说的苦衷,但还是想劝你别做勉强自己的事。” 之云淡淡露出--林宁熟知的冷静与自信,这种表情的贺之云最坚强。 “宁,你错了,多年来我一直在做勉强自己的事,这次总算才是心甘情愿。放心,也许只是一场冒险经历,我相信我的眼睛。” 好像不相信也不行了……好不容易林宁才放宽心胸,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只能祝褔她。 “好啦,我会每天来这里巡房一次,看那两个小表有没有认真在念书。 只是你要离开多久?” 不会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告白吧……林宁还真怕她一去不返。 “两三天我就会回来……”按着她把一个信封袋交给林宁。 “这里有点钱,以备他们不时之需,你留着。虽然为数不多,但也足够他们胡作非为了,我不放心把钱交给他们。” 林宁接过信封袋,同时深深叹气。 “你那三个弟弟啊……”虽不想说,就是忍不住要说:“要是我,早就一走了之了!” “我不会一走了之的!”她说得好大声,就像反抗林宁的话以及她自己心中的欲念。 之云像一个临赴战场的待战武士。 “他们成就今天的我,我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每次谈到这个问题林宁就升起三把火,但又何奈,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她就是想插手也爱莫能助。 “好吧,我相信你。” 这才感觉到之云瘦弱的肩膀动摇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支撑下去。 “我想,如果我这一生被恶运缠身,你绝对是我的好运。” “喂喂,别再说下去,再说就肉麻了!”林宁急忙挥手阻止,脸上尽是愉快的笑容。 同时感染了之云。 她们相视笑开来。 一步一步走过约五年岁月,这份相知、相惜的友谊已非言语能道尽。 送走林宁后,她环顾四周好久,最后打电话给严森。 半小时后黑得发亮的宾士便停在楼下。 但是接她的人并不是严森。 “严总有会要开,所以由我送你过去。” 一个瘦长如同马脸的人如此说道,边说边打量她。 贺之云默默上车,一手则紧紧抓住行李袋。 路上,那个人不断从后视镜探望她,眼神之睥睨可想而知。 贺之云只是瞪着窗外看,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车阵。 后来那人开始说话,嘴皮不停不停地动着,自顾自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就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挥都挥不去。 贺之云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目的地,那人捺不住性子,没问出口供终于扯破脸。 “还不就是个下三滥妓女,跩什么跩!”他狠狠骂道。 提着行李的贺之云静静下车,下车后她回头请司机等她一下。 那人当然不知道她玩什么把戏了……按着,她主动解开发圈,让长发如瀑布一般奔泻开来。 那人显得很兴奋……她绕到司机位置,轻轻敲着他车窗,然后送给他一抹动人的笑靥。 那人立刻眯起细小的眼珠子,立刻摇开车窗……然后,她将背后早已拉开的橡皮圈,朝他眼睛弹去! 背后,她开心地听到那人像杀猪一般狂叫。 是了。 现在的她,正是下三滥妓女朝她的客户飞去! 贺之云不愿欺骗自己,也不要假装不懂,但也不容许旁人当面羞辱她! 对于没给钱的人,她没必要听他的辱骂。 所以,她早有准备严森会如何看待她。 因为他是给钱的老大。 目的地到了,贺之云看到有钱老大替她准备的小木屋,不由得惊叹他的眼光,因为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金屋藏娇的地方了。 小木屋;或许说超级大的小木屋位于半山腰上,周围绿树丛丛花香袅绕,背后则山脉连横高耸入云,重要的是山下道路崎岖,地点隐密难寻,就是派了一车队的私家侦探恐怕也难抓奸成行。 想到这里贺之云不禁微笑起来。 放下行李,她并没有直接进入小木屋,虽似童话中的皇宫般招揽她,但是她更想独自暂时拥有一片天。 有钱大哥大概因事缠身,所以不会这么快到来吧?是故她决定恣意享受一下当一个下三滥妓女前最后的自由。 她提起脚步往前走。 走路,好像才能让贺之云感觉生命细胞运转的力量。她尽量抬起脸,好让山林之灵气冲刷都市之尘埃油垢。 林树枝叶密布,几乎挡住看到阳光普照下来的神奇,那是令人欣喜的,因为她一直认为只有在太阳底下才会有阴影存在。 而她愿意在此山中做个没有影子的幽魂……是的,她开始感到身体飘然起来,转过弯后故意选择一条难行的小道,使她必须拨开层层枝藤才能走过去。 鞋底摩撩干枯的树叶发出低哑的声音,秋风穿过山谷发出悠远的声音,山鸟振翅飞出发出尖锐的声音,还有水的声音,虫叫的声音,许多声音包围着她,使地分不出那一种声音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她发不出声音。 吧渴的感觉磨痛她的喉咙,她已经忘了自己走了多久,以及多久没有进一滴水了。 她还是想往前走,随便地走,不分东西南北直往前走,要尽情享受离开人群后的自由,月兑困飞出人形枷锁……突然脚底踩了个空,她一脚陷入泥团里。 她笑起来,刚才落空的感觉让她吓一跳,她以为掉入了陷阱,更甚掉进一个大窟窿里,或者一个无底洞里……想到这里她失去了笑容。 为何不呢?为何不这样漫不经心掉进难以幸免的深坑里,就这样死去,没有预感,不会害怕,就像流星划过天际一般死去。 她跪在地上。 她的心跳得好快,突然觉得好累,好喘,好像快要呼吸不到空气,而且干渴的感觉越来越厉害,黑色土壤似乎在吸取她体内的力气,她竟然站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恐惧……每当贺之云想到死亡时,就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困境。一种狠毒的惧死症侵略了她每个细胞,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行。 她实在不愿意就这样害怕到死,因为地狱里没有朋友只有仇人,地狱里充满恨她的人,所以她不要到那里接受折磨,宁愿做个没有灵魂的虚壳。 救我!她发不出声音……她站不起来……乌云遮蔽了她原有的那片天,鸟飞去了,虫不叫了,连风也不动了,天地黑沉沉落下来,她感觉自己就要死去。 她真的吸不到空气了,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任她努力睁开眼晴,视线就是越来越模糊,汗如潮水汨汨穿流每一个毛细孔,当流尽之后,她就真的会死去了。 救我……她痛苦呐喊着,然而发出声的只是一连串申吟。更可怕的是她眼前开始出现幻影,死去的父亲,母亲,弟弟们……她看到了严森。 错了,是死神,死神正微笑着对她伸出手。 她被一把拉起,整个人扑向死神的怀抱……严森简直气坏了。 “你他妈的是来找我的麻烦!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笨女人,你以为这里是那里,可以让你来去自如……老天,好烫,你在发烧!” 那人嘴里嘀嘀咕咕念着,对她而言却是人类发出最美丽的声音,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不……要……死……” “废话!”严森破口大骂:“你当然不要死,你要活着害人,害死我!” 她想笑,记起这个人,她的大爷。 他的样子更好笑,头发湿了,领带歪了,钮扣开了,漂亮的西装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泥。 “你……好丑。”她提起力气说。 “你才应该照照镜子看你现在的样子,妈的,十分全像鬼!” 他一把抱起她,不管她身上流下来的污泥如何践踏他。 “我……自己可以走。” “走个屁,你现在大概连爬都爬不动了。妈的,我是造了什么孽,人家是花钱玩女人,我是花钱被女人玩,而且还是个病西施,胡涂蛋,笨女人……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他一边骂一边穿过树林,这时天色全暗了下来,他只能顺着月光找路走,好几次被树枝勾到脚差点摔下来,但紧抱着她的手臂仍然丝毫不放松。 她睁开一丝缝偷偷打量他,他的表情好认真。 最后她安心闭上眼睛。 “不能再快点吗?我好想躺在床上。” 他差点又摔下来。 “你想气死我?如果想快一点,你自己走!” “不了,我好累。”她回答他的问题。 他因此气昏。 就这样,她一直飘浮在这么舒服的空间里感到安心,就像躺在云端上,不知年月日地享受下去,直到他们走出迷雾,她被带到一个温暖的地方,躺进一张温暖的床上。 她还在昏沉之中,但看到的人却十分清楚。 “我没死?” 他点头。 “你没死,而我快死了。” 他软下来,半趴在床边。 她想模他的头发安慰他,无奈,伸手不及。 他抬起脸,生气的表情已消失无踪。 “你生病了。” “没有。” 这时候的她反而显得很清醒。 “我只是昏昏的,热热的,睡一觉就会好。” 他模着她的额头,温度并不高。 “你一定要这么了解自己?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每个细胞,你真的能够完全掌握?” 她轻轻地摇头,就像风中脆弱的花朵。 “我了解你。” “啊炳!是了。”他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知道我为你担心,知道我拚了命找你,知道我害怕失去你,知道我竟然为了一个陌生女人痛苦,我一定是疯了,是我病了,我神智不清,我幼稚不堪,我是个大笨蛋……” 她忽然伸出手向他,他倏然停止谩骂。 “不要骂你自己,好傻。” “那有多少傻瓜为你骂自己,那个傻大个儿?” “他叫薛成超。”她虚弱申吟。 “谢谢你呀,我知道他叫薛成超,只是我叫什么忘记了。” “你叫严森。” 她感觉头越来越重,这次她真的想睡了。 他的声音仍在她耳旁飘荡,她开始认为--只有他的声音才是令人安心的声音。 他仍持续叫骂。 “你真好,真厉害,还真的能睡下去,我佩服你。但我呢?吓得像狗一样到处乱窜,我知道你一定到山上去了,在某个地方快乐得不得了。我实在不必理你,只要等你回来,臭骂一顿再把你踢下山就行了,但我却担心你……我在担心你!你听到没?我在担心你……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这样。” 但她听不到,她睡着了。 他继续说话,藉着说话来分心,不然他无法理解自己现在要做的事。 “很好,睡着了,死了,我自由了。现在我应该打电话给徐经理,叫她再带一个女人上山来……” 她睡得不安稳。 “可是……等一下,死人真可怜,她应该死得漂亮一点……” 他到浴室取来湿毛巾,小心翼翼擦着她的脸。 “小姐,你长得真丑,好丑,恐怕是俱乐部里最丑的一个,就是扫厕所的欧巴桑都比你漂亮。”他边说边替她擦拭每个地方。 “小姐,你的眼睛太大了,没有男人会喜欢一双会透视人的眼睛,好像心里想的坏主意,会被你全部瞄得一清二楚。还有你的皮肤太女敕了,也太薄了,使人不敢碰触你,好像碰坏了就要倒大楣赔钱了。你的鼻子也是,虽然看起来小小女敕女敕的,可是嗅觉太灵敏,能闻出臭男人身上的味道。你的嘴唇……”他眨一下眼,轻轻擦拭两片苍白、细女敕、微微颤抖,秋天的花瓣。 他已经不太能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了。 “杀人的武器,里面充满饱合的蜜汁,教人看了拚命想要吸吮其中甘甜 的滋味,但是有毒,老早就知道有毒,也看到别人被毒死的惨状,居然还想试,还敢试……” 他一把月兑去她的衣服,快速将她的身体擦过一遍。 “我变成圣人了,历史应该将我的名字记载上去,我是现代的柳下惠,全世界能对着果女不动心的,大概只剩下我严森了。而且花钱买女人来玩弄自己的,大概也只有我严森了。现在我是护士,是医生,传教士,是全宇宙最纯情的少男……” 他快速将自己干净的衣服罩在她身上。 然后坐下来,喘过气。 “我是神经病……” 他突然想大笑三声。 “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的,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虽知道自己像个傻瓜,却仍像个傻瓜一样继续自言自语。 “我是神经病。” 四壁撞击他的声音后再传回来,变成破碎的声音。 他瞪着天花板许久后,再转过头看她。 她睡得像天使一样。 “魔鬼……” 他站起,替她盖好棉被,然后走出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星空之下,他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五章 贺之云不知昏睡了多久,但必有一世纪那么久了。 所以,她才会梦到那么多事,多得教她无法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吸尘器的声音打扰了她。 她先看到,一个包头巾的中年女子熟练的打扫屋子;按着面对,一大片奇形怪状又陌生的木头天花板,然后,一扇木头雕花的椭圆形窗户,看见橘黄色漂亮的夕阳缓缓坠落下来,最后转回头,宽大幽雅又古意盎然的室内装潢让贺之云回到现实。 “我睡了多久?” 她问那个包头巾的女人。 那女人像是被主人召唤般立刻赶到她面前。 “从我一大早到这里,你现在才醒来。”女人既而补充说:“医生说不要吵醒你。” “原来我生病了。” 她自言自语说。 “我去准备东西给你吃!”那女人急着要到厨房。 “等一下。” 她叫住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扫啊,从这里扫到那里……”女人夸张的举起吸尘器,大概以为她还在神智不清。 她笑一笑,必须先解除对方的紧张。 “我是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女人总算明白她的意思。 “严先生叫我过来的……,他要我来照顾你。”她欲言又止,好像很多话不能说一样。 严森? 贺之云心里“喔”一声,却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我的病很严重?” 女人笑起来,好像贺之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没病,医生说你身体很虚,只要睡觉就好了。” “那又何必专程请你过来?” 女人一副快要丢掉头路的样子,愁眉苦脸地看着她。 “可是你睡完觉也要吃东西啊,不吃东西那有体力。放心好了,我煮东西的功夫很好,严先生常常夸奖我。我替严家煮饭煮很久了。” 不关吃的问题,贺之云比较想知道自己为何受到如此礼遇。 还请自己的厨子过来服侍,恐怕是另一个天方夜谭。 女人嘻嘻笑起来,露出门牙上一个大黑洞。 “严先生虽没说什么,看得出他对你很好喔。” 看得出? 那他未免也太会演戏了。 她非常明白这样的女人工作很少,发呆的时间很长,绝大部分都在东家长西家短。 女人像看出她的心事,马上蒙住嘴巴。 “放心,我的花瓶很紧。” 花瓶? 事后想到她大概是想说“守口如瓶”的成语,之云不觉得莞尔。 按着女人到厨房忙来忙去,再看到她时手中端来一个大托盘。 “先吃点东西,我帮你放洗澡水。” 经由她的提示,才发现身上穿着男人的衣服,虽只是一件衬衫,但能感觉质料非常不同,就是有钱人的衣服了。 想到这里,贺之云突然觉得烦躁起来。 “我叫阿花。”女人主动说话。 “阿花?” “阿华,华……”她讲半天解释不清,干脆用合语说:“就是头毛那个发,阿发。” “阿发。” “是啦,就是华,有够难念的字,你叫我阿花也可以,都是我啦。”女人又嘻嘻笑起来。 看来是个开朗的人,连贺之云也感染她的快乐。 吃了点东西,又泡过舒服的热水澡,贺之云感到精神好很多。 天色已经暗下来。 “刚才严先生打电话来,本来要给你听的,但是你在洗澡,我跟他说你已经醒了。”阿发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不住这里?”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住在这里,我还要回去替老先生煮消夜,严先生会派人来载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他--会过来吗?”她淡淡问道。 “他没说。” 阿发停一下,然后看一下大门。 “其实严先生人很好的,他的心肠软,感情很丰富,就是嘴巴硬。你都不知道,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哭。” “哭?” 倒是挺惊人的一项举动。 “看电视的时候。” 阿发显得好得意,好像挖到严森的一个大秘密。 “他在哭耶,被我看到一滴眼泪流下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女人看电视会哭,像严先生这么好命的人,居然看可怜的电视也会哭,所以我说他感情很丰富。贺小姐,虽然我没念过什么书,但是我很会看人。严先生以为自己很无情,经常为了赚钱把人家害得很惨,但我要说那个生意人不这样,不够奸诈就做不了大事业,何况老先生又不只他一个儿子……”阿发突然矮子小声说。 “他不是大老婆生的儿子。” 所以说,她的大爷,也只是个贴着纸的金矿而已啰……“不过老先生最喜欢他,因为儿子里头他最厉害,也是最孝顺的一个,现在年轻人有几个翅膀硬了还要住在家里?!老先生其他儿子都嘛去当外国人了,只有严先生还留在家里。” 恐怕是他另有目的吧……“严太太不说话吗?” “严太太?”阿发奇怪的反问她,然后恍然大悟。 “严先生没结婚啊,难道你不知道?只有这件事老先生才会骂人。严先生曾经跟一个小姐很好,好像是老先生介绍的,反正就是这家和那家结婚,然后两家公司再变成一个大公司,但是严先生不肯娶那个小姐,后来我就没看到他跟其他小姐在一起了。”说完,她深深看之云一眼。 “除了你以外。” 她能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不过跟其他小姐比起来,贺之云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阿发注视她好久,仿佛想说却不便直说。 但她的“花瓶”还是破了。 “其实我看你就知道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相信严先生,他会帮忙你的。” 最后她送给贺之云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然后拎起手提袋向她道别。 阿发走后,世界再度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在床上生了一会儿,然后动手将它的衣物挂进衣橱里,赏玩过屋内每一样东西之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两个弟弟。 如她所料,他们兴高采烈恭喜她钓到了一个凯子,并祝她尽“性”而归,最后提醒她别忘了寄钱回来。 她又打了个电话给林宁,可惜不在。 最后她无事可做了,只有等待……等待是她这份工作里的重要内容,她必须先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等待的女人。 于是等待变成一种享受,她要享受等待一个人的自由。 直到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看见他走进来。 自由宣告破裂。 严森关上门,小木屋里除了浴厕没有住口屏障,隔着客厅就可以看到一张舒服的大床,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一瞬不移盯着他。 他松开领带,意图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然后整个人跌坐在蓬松的沙发上。 “累死了。”他忍不住哼道。 不知他指的是何事,但肯定他是自找的,何必把她藏在这么远的地方,如果没有严太太的话……转过头他贴着椅背看她,嘴角浮山一丝冷笑。 “我替你的男人感到悲惨,他一定时时刻刻担心你的安危,因为你不是个听话的乖女孩。” 那看对象是谁了……“抱歉。”她心口不一地道歉。 他则充满浓浓的兴趣。 “不过让我看到另一个贺之云,有趣。” 要是别人早就觉得丢脸丢死了,但这女人却无动于衷,似乎早就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是这样吗,无动于衷?使他非常不舒服。 “喜欢小木屋吗?跟你以前住的地方比起来,你不觉得这里像天堂一样。”他仰头向上看,心里希望这样的话由她来说。 “的确像天堂一样。” 她回应他的话,但眼神依然留在他身上。 还是无动于衷……她根本没注意他细心布置的地方! 他已经有点火了。 “你不该感谢我吗?至少免费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他艰难地微笑。 “谢谢。”她依旧回应他的话。 他火大了。 “现在的你像一条狗,我把骨头丢到那里你就得跟到那里。” 她沉默了。 这应该是非常毒辣的讽刺,他想见识她的反应。 但是没有,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忍不住站起来,忍不住一步一步逼向她。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不想辩解?还是你完全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或者说你根本就是诈欺!但……,我比较相信你是不知道的;愚蠢的女人,既然如此我可以教你。以后,当你听到脚步声时,应该要冲上前替我开门; 当你看到我时,至少要问我累不累;当我扭动脖子时,你应该自觉性的替我解开领带;别让我一个人看起来像在唱独角戏!” 严森气得快抓狂了,因为即使他的脸几乎贴近她的而破口大骂,她也一样不退缩,连动一下都没有,更别提改变脸色了。 “我不想惹你生气。”她说。 “但我已经在生气了,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样在你面前团团转。” “你不是傻瓜,你只是在和自己的价值观搏斗。” 他停一下,觉得她说的话很有趣。 她知道现在自己可以说话了。 “你以你以前对女人的价值观来衡量我,所以觉得不值得。但你又感觉另类的女人也很有趣,所以想继续下去。”她看着他说:“这是我的想法。” 他鼓掌叫好。 “有趣!你把我分析得很透彻,这是你整天唯一做的事吗?” “还有--后悔。” 她终于移开视线摆月兑他,同时走离他身边。 “我后悔在做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哇哈,她倒是比他先后悔了……但请问她损失了什么? “我想听听什么叫做做不到的事情。”他强迫自己用迷人的声音对她说。 她投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让你继续觉得有趣。” 错了……如果她认为这样就大错特错,因为他现在才觉得真正有趣起来,并拜托她继续说下去。 “一个提不起兴趣的人,不可能让别人觉得有趣。”她停一下再说:“我从不认为碰到你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笑得很……吓人。 “但你三个弟弟都觉得很有趣,不是吗?” 是的……,她激怒了他,他被激怒了,于是他大吼大叫起来。 “少跟我玩花样,你不也曾躺在地上随便人怎么样吗,如这圣女模样到底骗倒了几个男人,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要买你的时间了,因为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揭开你虚伪的面具!” 说完他冲出去,坐在车子里喘了好大一口气。 他开着车到山上绕了一圈,直到筋疲力竭才停止体内沸腾的热血,最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 我一定是疯了……严森不断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女人,普通的女人,不必如此在意她的感觉,可是他又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自卑感作祟,迫使自己必须踩在高凳上才能俯看她,因为买了她的时间,她并不是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 另一种声音又不断告诉他,多可笑的事情!她不过是金钱交易下的女人,花钱的人就是她的主人,干嘛这么在意她想什么,做什么,不高兴的话大可请她走路回家。 最后的声音告诉他,我很累了,真的很累,只想回家睡觉……于是他再回到小木屋,没想到是她开的门。 “我听到你的脚步声。”说完后她退步让他进来。 他愣住了。 她让步了。 他笑了。 说真的,他很高兴,很高兴,她真的很容易让他高兴。 虽然,接下来她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替他解开领带,但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她在餐桌上铺上白色的桌巾,证明她有努力。 “厨房里有咖啡壶,我想你有喝咖啡的习惯,所以煮了一些。”她缓缓将黑色咖啡倒入白色的杯子里,像她的眼睛。 白色的瓷器里装满动荡的灵魂。 “我弄点东西给你吃,但不太行。”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任她摆布。 她熟练地取出冰箱里的东西,然后很快地做好一个三明治。 他边喝咖啡,一边欣赏她的动作。 忙完了,她坐到他面前,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对等的位置看待对方。 她要说话了……他还真怕她说一些谢谢、抱歉之类的伤人言语,真怕她一不小心又将他打入地狱,但是非常意外,她主动友善起来,让人怀疑是否她在咖啡里下了毒。(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我不太会说话,所以常常只有当听众的份,久而久之,听话变成我逃避说话的方法。我不说话,因为生活很苦,说出的话也很苦,因为深知自己的弱点,所以不想影响别人的心情,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情。” “你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是我的心情太坏。”他知道扯了个瞒天大谎。 她垂下眼帘,才觉得她的睫毛好长。 “我不想……让你觉得难受,那不是我们的本意。”她已经懂得跳开那些伤人的形容词。 “对,我们的本意是……和平相处。”他也学着用客套话相向。 “你不必……” “我要,我要把你当成另类的女人,这样我才能值回票价。” “这张票实在太贵了。” “反正我有钱。” 她笑起来,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令他失魂,就像在迷途之中看到一道曙光那般亮丽。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说同样的话。” “当你有钱的时候,一定会把我会给你的钱丢在我脸上。” 她又笑了,这次看到她洁白的贝齿。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忍不住说。 她眨眨眼,对他突如其来的赞美感到惊讶,脸上竟出现微微的红晕。 她急忙转开头,像逃避不该出现的红色,一时不知所措。 “那是因为你拿钱开玩笑,本来是很苦的事,对你而言却变得很好玩。” “至少你笑了……至少在这个月里你能否经常对我笑?” 见她犹疑的表情他立刻举手投降。 “这不在交易的范围内,你绝对有表情自由权。” 她差点又要笑了。 “只是……怕你失望。” 他大声叹气。 “你都努力为我开门了,我也该尽点力才行。这样吧,即使我不能逗你笑,但我尽量不让你哭,可以吧。” 这次,她真的绽放出一个动人的微笑。 后来,他放了一张好听的音乐,随着乐声说了很多不敏感的话题,她果真就是很好的听众,他说什么照单全收,他请到电影,请到历史,请到政冶,请到读书时候,请到他自己时,他停下来打了个大呵欠。 “我想睡了,明天还要去公司。”说完,一古脑倒进沙发上。 她坐在地毯上保持原来的姿态。 “你可以睡床。” 难得他好心情,希望她别惹他。 “我说我是和尚你一定不相信,所以别试探我的忍耐力。” 她依旧坐着不动,也没看他。 “我坐在这里陪你。” 看来她就是想试探他……“你一定要我用暴力才行?”说着,他跳到她面前,一把抱起她。 他把她放进床上,但身体像被大山压住直不起来。 他的手放在她双肩之旁,他们沉默地保持脸对脸的姿势。 “明天整天我在公司,晚上才会回来,我会派一辆车过来,随便你要到那里去。” 她没有说话,眼睛里水波荡漾。 “我……绝对是个大,但今天只想好好睡个觉。”他拔开自己的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跳入沙发里。 祝你有个平安夜,只要我不要半夜醒过来。 --睡前,严森这般想着。 第六章 严森想--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疯了,因为他又整夜未眠。 绝不是所致,整夜他侧身看着她沉睡的脸,听她微弱平缓的呼吸声,数着她变化几种表情,就这样而已,竟然就到了天亮。 到了公司,忙碌紧张气氛如金钟罩一般压住他,顿时他才惊觉自己被魑魅缠身,只有离开她才能恢复自我。 进入办公室,他谢绝一切访客,取消即将要开的会,以及交代秘书不接任何电话,他必须好好睡个觉。 直到中午,粗重有力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正想破口大骂之际,门被推开来,严老先生冷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长沙发横躺的人弹坐起来。 老先生已经七十六岁了,双脚因中风缘故有些麻痹,他必须拄着拐杖才能缓步行进。三年前他把纺织厂交给小儿子后,就不曾再出现。 严森是老先生抱回来,被严老太太养大的小孩,尽避外人盛传他是老先生在外面的私生子,但他并不以为意。甚至没想过自己的母亲是谁,对他而言,他的身世是他们前一辈的老故事,而他的故事正在进行。 年轻时老先生多半在外面打拚,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同样也是把经营事业的那套搬回家,是故他和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之间都有一条鸿沟,尤其严森,对老先生十分敬畏,从小就把他的话当成圣旨看待。 虽然长大后老先生放任个人自由发展,但对娶回家的媳妇却有所坚持。 至少不能影响老先生的名誉。 这也是鸿沟里最深凹的地方,对女人严森也有所坚持。 现在老先生亲自找上门了,想必是阿发的花瓶不小心又摔破了,他老早知道找她帮忙是天大的错误,但临时又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老先生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脸上的皱纹阵阵晃动,看来要说的话不少。 “半年里三更半夜才看到你的人,今早众目睽睽之下你躲在这里睡觉,你投资在俱乐部里的钱我不过问,但我不容许你为一个女人日夜颠倒、罔顾正事!” 幸好睡过一觉后的严森精神好多了,所以有足够的力气与之战斗。 “我承认这段时间有些失常,也承认确实有你说的那个女人存在,不过欢场之交沉沦也只是一阵子,我很快就会甩掉她。” “是这样吗?”老先生射出一道严峻的目光,“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她并非欢场中女子,而且有个杀人犯兄弟不是吗?” 老先生调查得可真清楚啊……但严森也不是省油的灯。 “有何不同?同样要钱。” “要钱的话好解决,要命的话我可不同意!你多久没看看自己的样子,足足瘦了一圈,你的领带是歪的,眼眶发黑,皮鞋底下则沾满泥土,她会吸你的血?” 没想到老先生也会开玩笑……严森回以冷冷一笑。 “好久以前你沉迷工作时不也是这样?但工作结束后你只想回家,不是吗?” 老先生大笑起来,不愧是严家的儿子,希望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好,我不过问贺之云的事,但想回家的人总要有个家吧,你对陈老的女儿有何打算,晓如对你的感情,不必我多说。” 他佩服老爸,连贺之云三个字都记到了,而他也只听到这三个字而已。 “放心,我会娶一个女人,只要你喜欢的女孩子我都会考虑,反正结婚就是那么一回事,白头偕老才重要。” “但是你总不能让人家等到白了头吧。”老先生露出担忧之色。 所以他说老爸挺有幽默感的。 “我现在三十二岁,答应你在三十五岁之前结婚总可以了吧。” “而且要是正派的女人,我喜欢的女孩子。” “我答应你。” 严森一口承诺下来。 “最好不要有弟弟。” 严森大笑起来。 送走老先生,接下来就是一大堆公事要处理。 想开之后,严森觉得很快活,体内有无穷的体力待发泄,他想要把握现在的每一分秒,尤其晚上和贺之云在一起的时光,既是用钱买的就不可以浪费。 但是他浪费一桌官场上的满汉全席,他要副总代他参加。 而且时间一到,他套上外衣就立刻奔往山上。 这次开门的人是阿发,严森先把她拖出来臭骂一顿再说。 然后他看见他的女人,她正在布置晚餐,虽没点上粉红色蜡烛,但灯光照着她的脸就是一种浪漫情调。 他忍不住探过头。 她露出优雅的微笑。 “不是我做的,阿发她说你今天会回来吃晚餐。” 阿发可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八成在家里说错话急着想赔罪。 说来也怪,每次在贺之云面前严森就觉得自己很粗俗,老早就把说过的狠话忘得一干二净,对自己出尔反尔的心态甚不了解。 明明想羞辱她一番以泄恨的,每每话到嘴里却变成温柔的惊叹,严森真是被自己打败了。 他凝视着她,当然不能把心里感觉直接说出来,只好绕圈一周再回来。 “今晚的你好像又跟昨晚不一样。” “是吗?” 她解下发圈,让长发披泄下来,举起发圈给他看,好像说她不过是把头发绑起来而已。 “昨晚的你又跟前晚不一样。”他忍不住又叹道。 仿佛想起那天出糗的姿态,她显得有些靦?,低下头抚弄衣褶。 “你一直都这么温柔吗?不管你做什么事,想什么事,什么情绪,什么表情,看起来都是平静安详,教人伸手不及,教人手足无措,教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碰触你心里真正的感情,因为男人很贱,宁愿选择化过妆的面具,不愿被真实情感所伤。”他喘一口气说:“抱歉,我喝了酒了,所以话很多。” 其实他滴酒未沾,不然找不到借口说这些话。 她略略震动了一下,但庄严之色依旧没变。 “你是否有点在欺骗自己,事实上在你面前的我非常普通。”她轻轻想点醒他的梦。 他摇头,肯定自己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真实的情感。 “你不普通,否则那个冤大头不会为你意乱情迷。” --还有我。 他原来要说的,硬是吞到肚子里。 “因为爱。” 她抬起脸正视他,心里有点慌乱,感到危险,必须尽快点醒他的梦。 他继续说下去。 “但你不爱他,你说过无法再爱上任何人,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才二十二岁的你,不能就此决定你的未来。” 她张起防卫盔甲,当有人想刺探她的内心,她就会变得充满敌意。 “爱是一个形容词,人类情感的代言,有深有浅有浓有重,分成很多种,同情之爱,朋友之爱,亲情之爱,感官之爱,爱人或被爱,付出的若收不回来就变成恨了。二十二年来我所遭遇的挫折感消耗了我全部精力,我不想让爱变成恨,宁可选择众爱之中最浅的部分,一份安全感。” “所以可以忍受跟一个讨厌的男人在一起。”他愤恨不平,意指那个冤大头,同时想到自己。 “我不讨厌成超。” --那就是我啰? 他不想再莽撞地乱发脾气,只想要把握每一分秒快速弄清自己的思绪。 “也愿意跟他结婚,生子,共度白首?” “那是女人最好的选择。” “说你好不好。” “的确是我最好的选择。”她乖乖听话。 他的视线跳上窗口,感觉自己真是星空之下的可怜虫。 “我惨了,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半天静默,他不想看到她的表情。 可是更不想逃避了。 “从国中时代起,我就很有男孩子缘。”她突然说着不相干的事。 他聆听着她慢慢说道。 “早上我骑脚踏车上学,后面总会跟着一些情窦初开的小毛头;我到工厂上班,总是谣传谁喜欢我,谁又对我有意思等等,后来我尝试跟男孩子交往,才发觉我根本无法使他们快乐,他们总是跟着我苦,跟着我的生活运转,这不是爱情,不是两个对等个体燃放的光芒,我只是他们心里存在的脆弱罢了。” 他半天才开口。 “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像念一首诗……“我是你心里存在的脆弱。” 他居然……无言以对。 试想自己现在的样子,的确像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头,不管如何想抵抗她的吸引,但还是输给自己的脆弱。 “我的确很伤脑筋……,好吧,对于一个对你意乱情迷的男人,你有何建言?” “取消我们的交易,送我回家。” “不要钱了?” 她摇头,发梢随虽之飘动,她并未为此焦虑,仿佛小有准备。 “我的生活里不只这个难关,如果真的没办法可想,我会放弃。” “不怕你的家人因此恨你?” 她笑得很苦涩。 “我们对贫穷的恨意早已超过亲情之变,这是你无法想像的事,不会因此而改变。而我所努力的,是消除我对自己的恨意,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会恨自己,但我做了而做不到,我就能忍受他们对我的恨意了。” 他们不再说话,默默进餐,但美酒佳肴早已失去味道。 饭后,他坐在客厅看电视,一部枯燥乏味至极的老故事,他却甘之如饴,因为身边有她陪伴。 后来放映一出疯狂闹片,他笑得好大声,足以吓退山林里之魑魅幽魂。 在电影演到最高潮的时候,当他笑得最大声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去。 “我爱你。” 电影里哗然笑声一片,几乎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继续看电影,但是不再笑了。 直到终了。 他关掉电视,屋子里静得令人窒息。 他撇过脸,发现她瞪着电视萤幕不动,豆大的泪珠自脸上不断落下。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想替她擦掉眼泪。 “别,它是美好的东西,我想保留。” 她不眨眼,不激动,不改变表情,连呼吸都缓慢下来,一切皆在静止状态。 他不明白,不懂,不能猜测,不能忍受,她所有惊人的言语、惊人举动。 “你为我流泪?” 她不说话,每掉一滴泪,他的心就滴一次血。 “因为我说的话,我爱你,我可以再说一百遍,因为我不想再折磨自己。我爱你,不管是你说的那一种爱,不管你如何拒绝我,不管我以后要做什么,我的心里都只剩下这种感觉,我爱你……” 她咬着嘴唇好久,最后闭上眼睛。 眼泪无休无止地流下来,是一种惩罚,是一种虐待,是人类无法忍受的酷刑,他用力把她纳入怀中。 “我爱你,我爱你,让我一直一直说下去,不然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已经快疯了……” 等待好久,等待她的体温将他的心掏空,她终于停止流泪。 当她抬起头时,他跳开来,没命地摇晃头颅。 “别说任何话,我怕我承受不住。” 他掉开头,眼光直直落在地板上,似在自言自语“真可怜,总是耻笑别人爱得死去活来,自己竟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不想骗自己了,同时也阻止不了……,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别说停止交易的事。” 她没有打扰他,让他继续自言自语下去,也不说任何刺激或安慰的言语,她深知一不小心战争就要爆拨,不论他的或她的。 “交易继续进行,但是你自由了,我不想再把你囚禁起来,你可以选择回家或到任何地方,更可以大声骂我,或讨厌我,但请不要阻止我的行动,至少给我一点时间适应,我会很快恢复过来。” 他想办法对她一笑,无奈又是心碎的一击。 “你知道吗?你竟然让我不敢抱你,不敢吻你,不敢侵犯你,你让我变成纯情少男了,只想单纯的品尝爱人的滋味,你八成真的有特异功能。” 她笑不出来,为什么事情老是变成这样,她不想伤害他啊……“好!就这么办。”他拍一下大腿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家,而且我也要回家一趟,否则要引起父子革命了。” 他伸手要拉她起来,但她并未听从。 “我想留下来。” 他有点楞住,既而想起什么似地大拍额头。 “也对,住在这里也很方便,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就好。” “完成交易。”她没听他说话,连接自己上一句的答案。 他被用力打了一拳,既已退步到如此,为什么还要伤他……换她说了。 “虽然很残酷,但我还是要说,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无法回应。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想解除你的梦靥,同时也替自己找借口,我需要你的援助,但不想欠你太多,也许不到一个月你就会恨我了,当你回到你的王国你就会恨我了,当你恨我的时候你就解月兑了,所以找不要消失无踪让你以为拥有过一个美丽的梦,我要留在这里让你亲睹恶梦的真实面貌,我要你恨我。” 为什么她说的话总让他觉得很玄妙……“我只会带给你痛苦,当你受够了痛苦后你才能释放我。” 为什么她说的话这么残酷……“所以刚才的眼泪是假的,你只是在可怜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在她面前自己是这么的彷徨无助。 她吸一口气。 “是的,我在可怜另一个薛成超,现在的他想必也很痛苦。” 他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忍无可忍拚命摇着她,眼中射出愤怒的火花。 “我真想杀了你,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酷这么无情,当我在痛苦的时候你还能想到另一个痛苦的男人,因为我向你示弱的关系吗?所以你又踩在高高之上,口口声声说要释放我,却一而再地打击我!”说完后,他用力推开她,像抛开毒蛇一样心有余悸。 然后变成虚弱的申吟,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像个失魂落魄的人。 “我差点上了你的当,差点又生气了。我不要蹍你争吵,不想再听你说冷酷无情的话,我要走了,不然我真的会撕烂你,我真的会……”他说不下去,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最后他像逃开地狱一般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很久以后,直到肯定他不会再回来之后,她的眼泪决堤般冲了出来。 她终于可以尽情哭泣了。 因为她说了生平第一次谎言……她的眼泪。 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竟然为一个男人流泪了。原来以为早已干涸的地方,再度涌出生命之泉。 夜。 可怜又可悲……可怜的人是他,可悲的人是她。 不明白她会带给他恶运,可怜。无法阻止自己会带给他恶运,可悲。 她只能祈祷他快快清醒过来,否则她将无法度过他带来的无尽又漫长的夜。 第七章 严森并未清醒过来,反而越陷越深,几乎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 他已经拟定好所有计画,只待一步步实现。 首先他替她买了一部车,适合女人开的漂亮跑车,当车子停在小木屋时,她确实吓了一跳。 他快乐的把钥匙交给她。 “这是你的了。” 结果她并无他所料的欣喜若狂,反而奇怪地看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有了这部车你可以遨游全世界。”他夸张地说。 而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疯子。 “我不会开车。”她冷冷说道。 “我可以教你。”他嘿嘿笑道,一点也不以为意。 “拜托你别制造我的困扰好吗?以后我拿什么开车。” “钥匙啊。” 他抓住她的手硬塞给她。 她更冷了。 “我根本不会用车。” “那么卖掉它,买你会用到的东西。”他轻松地说。 “你……” 本来不想说的,但她居然忍不住说出来。 “你简直就是疯子。” 没想到结果是--他被骂得好爽。 因为这又是一个惊奇的挖掘,她--动怒了。 后来,他看她老是一件白色罩衫和牛仔裤,于是自行替她挑了几件衣服,说是几件还是送来两大衣箱。 “你在干什么?” 她看着衣箱里琳琅满目的华贵衣服,全是走在巴黎前端的最新行头。 “每个女人都喜欢穿漂亮的衣服,你一定也是。”他自信满满。 她面无表情,悄悄喘口气。 “我根本没有机会穿。” “当然有机会!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到最高级的pub去狂欢一晚。” 他划一圈绅士般的邀请动作。 谁知她不领情。 “我不愿意。” 他并不气馁。 “不喜欢这些衣服?” 她大力喘气。 “我不愿意为了这些衣服而去狂欢。” “我懂了。”他弹一下指头。 按着,他像早有准备似地取出另一只皮箱,从里面挑出两件后换上。 她不得不惊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同式样的白色罩衫和牛仔裤,他变成简单朴素的年轻男子。 “偶尔这么穿也很舒服,走,我们去狂欢!” “我……” 她没有再说,虽然危险讯号不断闪烁,但是她已经无法再拒绝他了。 下一次他坚持去游泳,她还是那句老话。 “我不会游泳。” 但是却跟他到了海滩。 秋天的海非常冷,他却游得满身大汗。 她则坐在一边欣赏海景。 蓝天白云之下,当秋风徐徐飘过耳畔,她已经忘了还要坚持什么。 在夕肠缓缓落下之际,四周呈现一片灿烂的金红色,在昏醉眩目的世界里,他亲吻了她。 毫无防备之下,他在她的唇上点了一下,她被施了魔法,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们沉默地坐在沙滩上,直到月亮上升。 直到夜风吹来寒意,他穿上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过沙滩。 她被施了魔法,再也无法抗拒。 因为夜色太美好了,她悄悄告诉自己,因为被点了魔法,所以才会让醉意延伸下去。 他途她回到小木屋,但却不停留,像个温柔有礼的绅士。 而她,几乎逃命般奔回小木屋。 以后都是这样,他们忍受痛苦继续玩着危险的游戏。 后果会变成怎样,她不管了。 他却不能不管。 因为严老先生已经快要跳上他的桌子上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答应我要甩掉她的,但是你却像个恋爱中的小伙子一样整天往她那里跑,而且茶不思饭不想,有空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傻笑,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严森其实想过如何应付老先生,大不了嘻皮笑脸一阵就算了,可是他居然做不到,他没办法忍受旁人污蔑他心中的女神,就是自己的父亲也一样。 “目前--我做不到。” 幸亏他加了个“目前”,不然老先生可能将桌子劈成两半。 “什么叫做目前?是说你现在离开不了她,是说你真的爱上她,以后还想干脆娶她回家……,我看你痴人说梦话,真的想活活气死我!” 请到这里,老先生开始大吼大叫起来。 “我严重警告你,如果你玩女人我可以原谅,但是你休想跟她有什么结果,除非我死了,不然我先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你不要面子可以,我还要我这张老脸皮!”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直觉该说什么挽回劣势。 “我爱她。” 但一说出来,老先生差点气昏倒地。 “你爱个屁啊你,你想活活气死我啊!别忘了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如果你真的要跟她在一起,我会收回你全部的财产,然后把你像个野猫一样丢回街上,看你是爱情第一还是钞票第一!” 但我终究是你的儿子吧,你能绝到什么地步?严森心里冷冷地想。 严森虽这么想,心情还是受到十分影响,如果老先生果真冻结他的财产,那游戏同就真的玩不起来了……他相当明白贺之元和他玩的是一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金钱游戏,失去薵妈的他就真的如老先生说的--你爱个屁啊……所以现在绝不能决裂父子关系,他要忍耐。 同时忍耐一心想嫁给他的陈晓如。 晓如和之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若说之云是白神,那晓如无疑就是黑色厉鬼了。 其实这是严森嘴巴缺德,身为独生女的陈晓如,她的境遇自是与一般女子不同,所背负“财大气粗”又是旁人无法想像的重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要经营像陈氏企业这么大块领地,想要温柔都温柔不起来,要是不先骑在别人的头上,马上就会被压在五指山下。 她和严森同年,到了令人紧张的岁数,所以陈老会半威胁老先生催促严森做进一步交往,而二老的进一步交往指的就是马上结婚。 原来严森颇为欣赏晓如,她有着女强人精明尖锐的气质,习惯用命令语气说话,以及不时拿权力左右他人的感觉,甚至连终身大事都可以建立在商业利益上,这些都跟他很像,两个人简直就是绝配。 但现在这个女人变成厉鬼一样缠住他不放。 她等他到很晚,不只是她,寝室里的老先生也一样,阿发则躲在厨房里发抖。 好像他回来以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晓如却不以为意,高高抬起削尖的下巴看。 “你大概知道我来这里干嘛了。严叔要我过来劝你,听说你最近痴恋着一个女人。” 他丢下公事包,心里盘算如何应付她。 她自顾自说下去。 “我自己地想来看看你,既然你不请我,我只好自己来我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虽然两个人忙的事情不一样……不过该说的话总要说” “你不是已经一直在说了。”严森坐下来,无法掩饰脸上不耐烦的表情。 她勉强做出笑脸。 “我要你尽快跟我结婚。” 在如此惊人的言语之下,严森总算有点精神了。 “你在向我求婚?”他充满浓浓的兴趣说。 她可不被打倒。 “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看谁先开口。” 没错,她说的一点都没错,犯不着以此做为找麻烦的借口,他们相识的机缘本来就是以结婚为前提。 看他久久未开口,晓如自行打理。 “我喜欢你严森,不论你的外貌、学识、家庭、成就,我都非常欣赏,我不跟你说爱,你比我更懂得在我们之间除了爱之外更要什么。也许你痛恨这样的组合方式,但不能否认这是两家事业结合最好的方式,对你也好,对我也是,我们有着相同环境和处事应对的能力,只有我才是你人生中最理想的伴侣。” 严森几乎被她说服了,他无法反驳……确实也是如此,除了爱之外,她没有任何缺点。 他略浮起笑容,倾过身仔细看她。 剪着流行的短发,平滑脸上找不到三十二岁的痕迹。皮肤保养得也很好,就算不化妆也是个好看的女人,身材也不错,剪裁合身的套装非常适合她,重要的是她的头脑好,精明透顶而且条理清淅,个性更好,固执,自信,甚至泼辣,娶到这样的女人不必付出,只管收获。 “我好像别无选择。”他笑着对她说。 她可不是在开玩笑。 “你必须选择我,离开她。” 他略扳直身子,眼神戏谑不变。 “我以为两个都可以拥有……” “你作梦!” 她终于垮下脸,凌厉的眼神扫过四周之后回到他身上。 她压低声音对他说。 “但毕竟我还是个女人,绝不容许另一个女人侵犯我的权利!当然,没结婚前我管不着你,但结婚之后你最好认份一点,否则所得的下场,非你现在想像得到!” 她不只在逼婚,而且在威胁他未来的命运……他欣赏她! 严森举起双手投降。 所以在百忙之余,他还得抽点时间跟她约会,就当做看猴子演戏,否则如何对得起众人的目光。 但不得不佩服严森,就算他再累再忙再会演戏,在贺之云面前仍能谈笑风生。 而贺之云的态度也软化许多,至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充满敌意。 他们去国宾看电影,结果大爆满,队伍足足排满两条街,本想换一家电影院,但她笑着说:“我以为不在国宾看电影就会失去看大萤幕的乐趣。” 他同意了,但冗长的等待令人难受,而且他怕她瘦弱的两腿支撑不住,她又不肯到店家歇着等待。 他想去买黄牛票,她又有话说。 “你不觉得排队也是看电影的乐趣之一。” 他懂了,足足排队两小时才买到下一场电影的票。 然而收获不少……不需要任何借口,他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闻着她的发香,量着她的睫毛有多长,偶尔回眸一笑,时而引领顾畔,对他而言都是大丰收。 他觉得平静,安详,以及自在,他觉得越来越能体会等待中的乐趣,等待她给的所有惊喜,一种暖暖、温柔、踏实、安全的喜悦滋味。 他在看一个好看的画面,但不是萤幕上播送的那一幕,而是栩栩如生的贺之云。 在他的凝视下她不再退缩了,有时看到紧张的地方她会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但却不知道对他造成多大的震撼。 天!黑暗中他无声呐喊,他对自己扯了一个大谎。 他根本就已经离不开她了。 不只是他,她,老爸,还有晓如都一样,他欺骗了所有的人,他根本就离不开她,不是一个月,是一年,一百年,一辈子,他要永远待在她身边。 他不能再装模作样下去,他想要坦诚,对之云,对晓如,对老爸,他要坦诚面对每一个人,他不要跟晓如结婚,不要只做金钱的奴隶,不愿再做一个畏头畏尾的胆小表,不想再污蔑内心深处圣洁的灵魂,他对她的爱……一声叹息惊扰了他,黑暗中两颗星闪闪发光。她也明白了吗?他心里那个圣洁的灵魂……她不明白。 不想猜测,不愿多想,只希望在黑暗的世界里紧紧牵住他的衣角,因为她知道只有他才会拉她一把,从死亡的恐惧抽出身来。 很久,黑暗乍亮,他们一齐眯起了眼,一齐转过头,一齐相视微笑。 “满好看的电影,可惜你没看。”她略低下头说。 “谁说我没看,我昨晚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今天一定看不下去,所以先恶补过了。” 她依然瞪大一双黝黑透明之灵魂之窗,不再轻易伪装自己。 “为什么?”她喃喃问道。 “怕你考我啊。”他说,按着站起来才说:“万一你很喜欢这部电影,那我岂不错过了一件你喜欢的事。” 长长的眼睫微微煽了一下,她的心一阵疼痛。 排了两小时队伍,受尽人潮拥挤和黑幕寂寞,就为了一场看过的电影? 为了她……她真想大声阻止他继续犯下愚蠢的错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事都做不出来,只能任他引导,尾随他寂寞的背影而去。 他们来到一家新开幕的钢琴酒吧,古典意味浓浓充满整个店。 有点嘈杂,有点酒味,有一点点心醉和喜悦,他爬上舞台,经朋友烘闹之下,他弹起吉他唱了一支歌。 他的手指并不灵巧,生的姿势也不正确,而且经常停顿和中断,他还是唱完了这支奇怪的歌。 很短的歌。 以前我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时间一周很容易就忘掉。 现在我做了一件事,恐怕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忘掉。 我实在很差劲,不会写诗也不会唱歌。 但是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我现在做的那件事。 为你痴狂,为你痴狂,为你痴狂……今后的人生只剩下四个字,为你痴狂。 唱完了,他走回来。 一条很长的路,必须强忍着泪才能迎接他的到来。 四周的掌声,闹烘烘的声音,杯酒齐飞的声音她全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灵魂躲在暗处哭泣……他如此潇洒的挥挥衣衫,把吉他丢回原来的地方,接受朋友酒客不断的喝采,开心,快乐,神采飞扬,尽情发散属于他的光芒。 她就要迷失在他的光芒之下了。 他回到她身边。 继续着无言凝望……她怕了,很怕他的眼光,很怕他下一步动作,她必须先打破寂寞。 “我不知道你会唱歌。” “当然不会,小学音乐老师曾警告我,说我五音不全,别唱歌吓人。” 他笑着说。 她凝视着他……为什么? 他似乎听到她心底的呼唤。 “恶补来的,你应该听得出来,吉他也一样。”他停一下说:“一百零一首歌,其他的全不会。” “奇怪的歌。” 她闭上眼睛说。 “歌名叫做“为你痴狂”,有够俗气吧。”他盯着她看。 她张开眼睛,心里平静许多。 “很好听。” “我写的。” 她愣了一下,连他都感到她的心跳。 “随便乱写的……”他又停一下,带着苦笑,“认真写的,想着你的人,想着你在我脑里所有影像。” “别再说了。”她又闭上眼睛,心脏跳得更加快速。 “我要说,我爱你,我要你,不只一个月,不只晚上只能作梦想你,我要生生世世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张开眼睛,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燃烧熊熊的生命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厉害的话来吓阻我,我不怕,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阻扰我,我也不怕,只要一无所有的我还有勇气,我不会放弃你,绝不!如果你的吓阻会令我失掉你,我宁愿被你折磨至死。” “别,别说死……我害怕……” 她的手在发抖,苍白的嘴唇痛苦申吟,他用力将她揽在怀中。 “感觉得到我的体温?感觉我的体温里充满了你?感觉我的体温里满载着你生命的气息,你不会再彷徨无助,不会再盲目等待,我会保护你,用我一生一世的力量守候着你……” 躺进他的温度里,她轻轻闭上眼睛,真的不再害怕了。 真的不再害怕? 他发现血缘才是最可怕的暴力事件,因为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严森见识过贺之云约两个弟弟之后深深感觉到。 贺之云并不知道这件事。利用假日,他带他们上ktv。 原来严森只是想收拢他们的心。 事实上,严森不这么做也早就收拢了他们的心--贪心。 他观察他们,用他商人敏锐的眼睛。 丙然就是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几杯啤酒下肚就丑态尽出了,尤其是小弟阿仁,已经开始乱说话了。 “喂,姊夫(阿仁称他为姊夫,听起来觉得很刺耳),我姊很厉害吧,我老早就知道她是装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也不知道捞了多少钱,我们兄弟都在想,她一定把钱藏起来了不给我们花,故意在我们面前装穷……” “阿仁!” 阿义较清醒,他及时阻止弟弟乱说话。 但已经醉了的人醒不过来。 “叫什么叫,这还不是你告诉我的,胆小表一个,自己私下不是一直叫姊去卖吗,就是不敢大声说出来,幸好她没听你的,不然怎么钓上严哥。” 阿义真想掐死这个弟弟,他急着跟严森道歉。 “你别听他乱说,他喝醉了。” “我了解。”严森淡淡说道。 这个了解马上被阿仁曲解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你看严哥多酷,才不会婆婆妈妈,既然花钱玩女人,就要玩得爽,不过你放心,我老姊光赚你这条就海死人了,她不会再去赚别条。” 阿义听到阿仁这般话差点气昏了,不过……他转着眼珠子一动,转到另一个方向。 他想,既然丑态尽出,何必再装成乖宝宝的样子?严森会邀他们兄弟俩,而且还帮阿成摆平了法院里的事,想必老姊有十足威力收服他,谁知道他们的关系会维持到什么时候,若不趁这个机会海捞他一把,怕事过境迁,连闻屁的机会都没有……“其实阿仁说的话也没错,我姊她守钱很紧,甚至连我读书的钱都不给……”他偷瞄严森一眼,一鼓作气说:“就是她不给钱,害我在外面欠人家很多钱。” 严森仍旧保持平静,他这个商场老鬼,岂会不知道小表心里想什么。 “我替你还钱。”他说。 这下子阿义精神全来了。 “其实也没很多啦,要是严哥能给个五、六万我就很好过了,我想买一部摩托车。” 他的胃口不大嘛……“还有呢?” 什么还有?阿义愣一下,一时不明白还有什么。 严森挂起仁慈的笑脸。 “你有一部摩托车之后,阿仁不会跟你抢着骑吗?要是他一天到晚要你载他去上学,你不觉得很麻烦?干脆也给他买一部好了,免得害你们兄弟吵架。” 阿义简直快疯了;乐疯了,没想到严森海成这样,干脆再跟他多要点。 “严哥帮我们换个房子啦,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很小,就是姊偶尔回来住一下也会恨痛苦的。” “没问题,我在你学校附近就有一栋房子,五十坪,四个房间,你们可以住得很舒服。” 阿义已经乐得失去控制,他拚命摇晃倒下去的阿仁,把他拉起来。 “听到没,严哥说要买摩托车、买房子给我们,你还不快醒过来,看你要什么严哥就会买给你。” 阿仁还真被阿义摇醒了,可见他对钱同样敏感。 “真的吗?严哥你说的是真的?”阿义用力眨开眼睛。 “当然。”严森笃定说。 “那给我买一辆跑车好了。”阿仁想都不想就说。 “你白痴啊,你又没有驾照。”阿义破口大骂。 “你管我,你还不是没机车驾照就叫人家买摩托车给你。” “你就不能想点便宜的……” “便宜的何必跟人家要……” 听他们两兄弟争吵实在有趣,不过严森还想看到更有趣的画面。 “你们尽量想,我离开一下。” 才踏出门一步,就可以听到两兄弟在背后紧张兮兮说。 “他不会跑了吧,故意骗我们……” “不会啦,他是真的有钱,干嘛耍我们……” 严森冷笑着。 按着,他直接到柜台那边,经理立刻迎上来。 回到包厢,两兄弟总算松了一口气。 “想到了没?”他笑着说。 两人互看一眼,态度比之前的有礼许多。 “阿仁说跑车是胡说八道的啦,摩托车就够了。”阿义陪着笑脸说。 于是严森取出一本空白支票,金笔在上面飞过,看得两兄弟脖子发疼。 “这是你的。” 他把支票交给阿义。 阿义笑得合不拢嘴,但一看日期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是明年九月……” “考上大学的时候才能兑现。” 阿义愣住了,不知严森葫芦里卖什么膏药。 严森跷起二郎腿,仁慈的笑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商人势利狡猾的表情。 “我花钱就是要买东西,你们可以得到你们想要的,但是必须卖东西给我。” “我又不是女人。” 阿义用力踩阿仁一脚,继续陪着笑脸。 “严哥想买什么?”一边心又想,大概是要他们做间谍吧,搜集老姊的情报,这有什么困难。 但却不是。 “我要买你们。” “我们?”两兄弟一齐惊讶大叫。 “没错。”他伸手按一下柜台的铃,三个服务生穿着黑西装、墨镜冲入现场。 这下子把他们吓死了。 “可以了。”严森挥手叫他们出去。 服务生送来热茶,严森要他们各喝一杯。 就算茶里下毒,两兄弟也不敢再啰唆了。 “你们看到了,我不只有钱还有势力,我买你们,你们就要听我的话,否则你们什么都没有。”严森冰冷地看着他们。 兄弟俩只有猛点头。 “为我工作很简单,一个只管考大学,另一个不想再升学就到我公司打杂,我给工资是别人的三倍,这样的酬劳就是你拿枪拿剑到外面鬼混,也拿不到这么多钱。”他既而又露出非常仁慈的笑容说:“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他们瞄一眼外头,黑色衣角隐约可见,当然不用考虑了…… 第八章 贺之云见到了阿成。 棒着玻璃看他,往日凶光已变成落寞和憔悴,但是眼神却十分有力。 “姊,我昨天看了一本小说,很有意思,害我整晚不能睡觉,我想我懂里而想说的话,虽不是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第一次看完一本书。”阿成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他的态度令之云感到奇怪,重点不在书里写什么,而是阿成不可能主动看书,他没那个耐心……“今晚我还要再看一遍,还有很多书要看……”他喃喃地说,眼神稍微闪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之云看着他问。 他犹疑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的凯子带律师来看我。” “而且带了很多书。”她接他的话。 阿成不否认。 “为什么?” “还不就是要我修身养性、改过向善什么的。”阿成鄙弃地说。 “为什么?”她再问一次,才道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听他的话?他叫你读书你就读了?” 阿成脸色变得难看。 “妈的,连我老大都不敢惹他,他威胁我不看完这些书就出不来!” “你就信了?” “怎么不信?他一来,我连牢房都换了,现在住斑级套房哩,他在这里有内线,老姊你实在厉害,钓上这凯子谁都不敢欺侮你了。” 重点还是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运阿义、阿仁也都收买了……” 她觉得头昏昏的,外头并没有太阳,但内心之火熊熊燃烧。 他想玩到什么地步?将全世界都给她?跑车,房子,亲情……甚至爱情,他都有办法买到,太可怕了。 而她能给他什么? 就是灾难了。 “贺小姐,其实我随便差个人过来就行了,但是我这样的老人却还要特地跑一趟,可见我那不孝子多么不考了。” 回到小木屋,两个人已坐在那里等很久了。 一个老先生,另一个小姐她不知道,但可想而知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贺之云不说话,此刻的她只有听话的份。 “原来我认为他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他把钱像纸一样乱撒,买车买房子买通法院关节,你知道半年里他花了多少钱?” 她当然知道……老先生难看地摆出“慈祥”面容,类似在商场上棋逢对手一般。 “金钱事小,玩玩也就算了,但是他已经玩得失去分寸,你知道吗,他竟然敢跟我大吼大叫说要搬出去,竟然说不想再当我严某的傀儡,竟然说他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贺小姐!你知道这对严森的伤害有多大?他是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离开了鸟笼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贺之云勉强撑起肩膀对应。 老先生大笑起来,但笑容很快地即隐没在深刻的皱纹里。 “当然,这些话可以跟你有关系,也可以跟你没关系,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至于利益关系由你自己去评断。我只是要告诉你,真正有钱的人只有我一个,也就是我随时都可以让他变成穷光蛋!”他急喘过一口气再说。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就是--不管你们谈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都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我绝不允许你这样的女人侵害我严家的尊严!” 她不能说话,因为她知道,现在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危险讯号,她在和自己作战。 多说一点……她默默等待,希望他们能再多说一些更狠更毒的话来刺杀她,否则她永远不会记住! 老先生仍在咆哮。 “你应该不会忘记你父亲怎么死的,你母亲怎么死的,你那些流氓弟弟又怎么变成今天的下场,全是穷困所造成!我再告诉你,如果严森没有钱,他会变成怎样,你的下场又会变成怎样?你们所说的爱情都会变成一张张冥纸,他会死,因为他用钱在生活,没有钱的严森会死得比谁都凄惨!” 她被震退了一步,死……晓如察觉她的变化,虽是非常轻微,但以女人的直觉,她感到贺之云并非他们想得那般容易对付,也许她也要严森的人……于是她悄悄压住老先生的手,意思要他暂停一下。 “贺小姐,原来我不想加入战局的,因为同为女人,我可以了解你追求梦想的,但是我更想让你看清现实的真面貌。现在严森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甚至要跟我解除婚约……,我们的婚约在评论彼此的家世背景后就成立了,我们的爱建立在平等互助的关系上,也许这种说法你会觉得很无情,但却是不可抹灭的事实。严森想要认真生活,就不能没有我,因为我是他的眼睛,只有我才能让他面对现实。” 晓如说完了,短暂时间内三个人不再说话。 空气里酝酿着一股危险火种,好像谁都不愿先行点燃。 之云缓慢地走向晓如……此刻,一股奇妙的压迫感逼向她,晓如说不出所以然。 “你爱他吗?”之云问她。 晓如瞠目,之云毫无退却之意。 没想到一句简单的话会被她问得艰难,晓如喘一口气,思索着如何回答。 “他适合我。”她想了一个很好的答案。 “你爱他吗?” 贺之云再问一次,似乎不满意她的回答。 一种挑战,激发晓如战斗能力,她要战胜贺之云。 “是的,我爱他!”她厉声说道:“我爱他,比我的事业家庭工作更甚之,我无法像平常人能尽情将爱释放出来,因为我不想软弱,也不能软弱,我要以找的优势成就我对他的爱!” 再次沉默。 贺之云已获得地想要的答案。 最后一次她挺起臂膀,想要坚强地面对他们。 她说。 “我输了,彻底地输了,你们能给他的远远超过我所想像的……。我会放了他,如你们所说的,若无好处何苦紧紧抓住他?而且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够让我们一家快快乐乐活下去,我别无所求,请你们安心离去。” 老先生似乎不太相信,他还想说话,但却被晓如阻止。 “我相信你,贺之云。” 贺之云默默承受过来。 晓如竟未感到胜利的快感,而且还感到十分凄凉……“如果你要……” 她阻止晓如。 “我要他恢复以前的样子,拜托你们了。” 晓如用力点头,然后沉默地搀扶老先生离开这个地方。 临走之前她忍不住想,到底谁赢了这场战争……但绝不是严森。 他才是真正的输家。 他的心情很乱,从他打电话给晓如,到和父亲大吵一架夺门而出;到现在,他始终无法平息怒火。 不愿带一张苦瓜脸面对之云,严森于是独自留在公司到深夜,纵使五味杂陈想了很多事,但没有为一件做过的事后悔。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一景一物,全是自己亲手设计布置,里头装载太多的孤独寂寞,失不足惜。 他真的愿意为贺之云放弃所有一切……只是仍然痛苦,失去了金钱魔力之后的他,还能给她什么?这又是另一种痛苦的起源,他没有自信。 之云经常对他说,她会带给他灾难。 现在他想跟她说,不能解除她的灾难,才是他最苦的灾难。 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她不会知道自己多么心甘情愿为她放弃整个世界,更不会知道当他能给她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不能给她时又是如何鄙视自己。 如果真的一无所有,她就会消失无踪吗?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再爬回去向父亲求饶,同晓如求恕,他依旧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能改变她所有的恶运。 可能吗? 在心灵里充满了贺之云之后,可能还有空余的地方容纳别人?他无法忍受之云变成无壳的灵魂,永远埋在人所不知的角落。 他多希望她正大光明走出来,只要有人铺路,她将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 然而在他不停施肥与灌溉之下,好不容易才萌芽的花朵,却在一场台风侵袭之后就要凋零。 他说过要保护她的,难道果真变成矫情的伪装……另一个声音却又说,难道才洗净的灵魂又要重陷泥地……就这样,两个极端意念下的严森不断挣扎申吟,依旧理不出一条思路。 步出公司,大地蒙上一层黑纱,他直接到停车场取车,秋夜的寒意令他竖起衣领。 是他眼花了,感觉街灯背后托出一条长长的阴影,他下意识放慢脚步。 但是警觉时已来不及,黑影快速朝他扑过来,只在一念之间,他快速矮,那个人立刻扑了空,踾跄之下跳到另一个地方。 他看清楚那个人,薛成超。 薛成超,如果严森记忆不错的话,会感觉到他变好多,他变得很瘦,很憔悴,两眼无神,徒俱一身空壳。 现在他像野兽一样朝严森张开利爪。 “终于等到你了,你把我害得好惨。” 严森转动领带,拍拍身上被弄皱的纹路,他并不想跟他作战。 但这样子在薛成超的眼里却是最大的侮辱,他认为严森以胜利者的骄傲来羞辱他……于是他握紧拳头卯足了劲,正对那张漂亮的脸冲上去。 严森脸上正中一拳。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反弹后退,反而仍旧站得直挺挺。 他没有反抗……论身材,严森比薛成超高大许多,而且这段时间已把薛成超折腾得不像人样,挨打的人应该不是他才是,但严森却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难道你连跟我打一架都不肯!”薛成超近似哭叫地说。 严森抹去嘴角上的鲜血,再用手帕擦去。 “我没有心情……” 按着严森肚子又中了一拳,当他弯下腰时,左面又挨了一拳,这次他整个人摔了下去。 “连打架也要看你的心情好坏?你实在太可恶了!” 严森撑着身子,在地上冷静看他。 “或者你想再受一次挫折?你根本打不赢我。” 他的自信激怒了他,薛成超再次扑上去,他夹住严森像疯子一样乱拳挥舞。 而严森始终不还手,一直保持挨打的局面,直到薛成超打不下去了,他已面目全非。 “为什么,为什么……”薛成超哭叫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骄傲的他宁为懦夫。 躺在地上的人艰难地咽下口水,他的视线被血水弄糊了。 “把你赢的过去打掉,现在我和你在起点上平等。”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说……”严森紧闭一下眼,企图挤掉筋骨断裂的疼痛。 现在他说每一个字部是痛苦不堪的,皮肉之痛,心灵之痛,只有这些数不尽的痛苦才能消减他已瘦弱不堪的自信。 “如果打我能让你忘掉对贺之云的恨意,你尽量打吧。” 严森的话如闪电一样划破天际。 他不相信严森会说出这种话,死到临头居然还惦记着之云,他应该是个唯利是图的狡诈商人才是啊……“你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严森非常艰难的笑了。 “如果我说我高兴被打,你会信吗?但总要被打一次才会相信自己能做到多少……,抱歉,这是我对自己说的话,我想知道有没有比心痛更痛的感觉。” “你根本就是疯子!” 严森收起笑容。 “你也是疯子,控制不了感情的人都是疯子。你在追求梦想,我同样也是,我们都在用最好的武器展开攻势,因为你不是我,当然就没有我用的武器,而我不是你,更不知道你下一步棋要怎么走,但若追求不到梦想,我们爱的苦都一样。” “你别跟我说大道理,我听不懂……” “你懂的,你一直就懂的,只是欺骗自己不愿放弃。” “我没有……” “贺之云不爱你,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薛成超被击倒了,软软地瘫痪下来。 严森舌忝着发干的嘴唇,黑夜里的星星联成一幅画,昼里有个美丽的女人,她是男人们的希望。 像童话,笑话,现实社会不可能发生的故事,严森以前都是这么认为,所谓的爱情故事不过是文艺小说家诈财的道具,然而却残酷地在他身上验证。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黑夜中传着薛成超的低泣。 他想到自己写的歌,为你痴狂……一点也没错,他确实为贺之云既痴又狂,凶猛的爱情似潮水淹没了他全世界,从今而后,欢喜悲愁全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 他对着星星说,可惜它们只会发光,不会说话。 饼了很久,薛成超走了。 饼了很久,严森才慢慢爬起来。 饼了很久很久,他才能顺利把车子开到小木屋。 屋内灯火未灭,依稀可见她温柔的身影穿梭其中,就算再大的痛苦严森也都早已忘掉,此刻的他只想见到她,迫切地想待在她身边,也许只为换得一声叹息,也许想获得暂时解月兑,他不管了。 第九章 贺之云在屋子里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当她想站起来时双脚已麻痹。 当她想眨动眼睛,泪水已该……她想笑,口唇僵硬令她张不了口,她想做一些什么,脑中却呈现空白,于是她只有停止所有力气,只让自己沉沦于漆黑夜里。 其实还有一盏灯,昏黄灯光下照出蜡像一般的她。 她看不到亮光,贺之云心中的亮光,随着即将发生的事逐渐熄灭了。 等他回来,她要做的事……地想了很多,很复杂,其实只有一个字,她要严森死心。 难怪贺之云想笑了,最怕死的人居然要别人先死给她看,太残酷了。 不曾拿刀的人居然想置人于死地,太异想天开了。 所以死亡也可变成一种超然解月兑,为重生奋力挣蛹而出,一点都不可怕,反而解救了被困的灵魂。 她安心许多了。 接下来,她必须谨慎选择杀害他人的武器。 她想了很多,很复杂,其实还是很简单,让爱变成恨就行了。 这可以说是贺之云最擅长的事,让曾爱过她的人变成恨她……地想起父亲,仿佛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她也很久很久不再想起了。 以为已经逃过的劫数,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再次重复,是否严森也会同她当时的情形一样,被一双残酷的手摇醒,被一双残酷的手带到冤死桥上,将被一双残酷的手推入无底的地狱里……但是她活过来了,不是吗? 死的人不是贺之云,而是想杀死她的父亲……同样逻辑告诉她,死的人不会是严森,而是她!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更好,更健康,从此灾难不再跟随他。 突然之间,贺之云不再害怕死亡了,宛如经过许多事之后她豁然开朗了,如果跟失去他的痛苦比起来,她情愿选择死去! 就是了,她终于知道了,以前为什么对死亡如此恐惧,原来冥冥中她在等待,必须活着才能等待,等待与严森相遇……是的,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严森出现,给她一个燃烧的生命。 被了……人的一生中,几个人能真正拥有一次猛烈的燃烧,死不足惜。 人的一生中,几个人能真正成为浴火凤凰,死不为憾。 她的一生多灾多难,原来就是等待他的出现,等待一次灿烂的燃烧! 被了。 她还想怎样,还要怎样,童话终究只是个故事,公主不一定能给王子一个幸褔美满的结局,等待严森与贺之云的故事结束之后,晓如的故事才要开始。 她明白了,从来都是严森为她奉献,现在该由她为他付出了,她要给他另一个完美的故事,现实中的王子公主一样会有个快乐结局。 只消她说些狠话。 一点打击,一些反抗,只要再装回下三滥妓女的样子,他就会离她远去。 为什么不是她先行离去呢? 只要她消失不见,突然间就从宇宙中消失不见,不是一样能达到同样效果吗?为什么贺之云还要绕一圈走回原处? 因为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抵抗不了的人性弱点,她迫切希望再见他最后一面。 当成赎罪的最后机会,然后紧紧把他锁在记忆里。 夜深了……埋伏者悄悄展开扑杀行动。 轻声的,她听到一阵煞车声,很久,她听见更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很久的静默,久得令她产生怀疑……莫非他意识到危机,否则为何如此慎重? 他似乎在考虑,考虑着如何启开这扇大门……事情还未发生,他不可能预期到结果的,不可能……按着,大门缓缓被拉开,她还在思索着如何面对他时,他却像个伤兵似地跌了进来。 她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一时之间忘了深思熟虑的思考过程,只是看着鼻青脸肿的男人。 他用手帕捂住鼻子,恐怕污血弄脏了白色地毯般,他在门边站了很久。 “放心,跟拳王阿里打一架而已。”他笑得真难看,笑容牵动脸皮,每一处都痛得要人命。 她像被点了穴道,愣一下后马上清醒,然后不顾一切奔向他。 “你在流血……” “比起刚才好多了,可惜你错过我严森无比神勇的精采片段,比任何一出警匪枪战片还精采……”说着他叫一下,原来说得太高兴,鼻血又冒出来。 他急忙拉他坐下,不敢相信他伤得这么重还笑得出来。 她慌乱找到急救箱,慌乱地帮他擦药,慌乱得不小心把酒精当作红药水,害他痛叫一声。 不过他很高兴,她为他慌乱了。 “你不能当护士,不然病人很可怜。” 她用纱布盖住他的眼睛,暂时不想让他复明。 “谁打的?” “阿里。”他说。 很久她没说话,他看不到它的人,以为她生气了,再也笑不出来。 “薛成超。” 她又沉默很久,是否为他挂心?令他担心。 “我也把他打得很惨。” 被纱布盖住的世界一样寂静,令他忧心。 也许他想错了,她其实在生气,气他打了薛成超……“放心,他好好的,功夫太厉害,所以找根本打不到他。” 她还是不说话。 他开始害怕了,到底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好寂寞,黑暗世界里他找不到她……一阵轻微的声音惊扰了他,她的呼吸重了一声,他听到她用力呼吸着,按着,又一声努力吸气的声音,她似乎缓和许多,最后听到一声惊人的啜泣声,他吓住了。 他掀开纱布,看见满是泪痕的她。 她哭了,发出声音的哭泣,抽抽噎噎的哭泣,放纵情感似的哭泣声,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了,她痛哭起来。 “你这个笨蛋,超级大笨蛋,为什么这么痴这么傻,你就甘心为了我被打成这样……,你甘心为我失去家庭,为我放弃大好前途,为我像个傻瓜一样受尽别人的嘲弄,你到底还要为我失去什么?你这样子……这样子……教我怎么办,怎么办……”她已泣不成声。 “接受我。” 像一颗炸弹炸裂她的耳膜。 他抓住它的手,肿起来的眼睛闪动着炽烈光芒。 “嫁给我,做我的老婆,为我生一打孩子,永永远远跟我在一起。” 她吓死了,吓得忘了哭泣,吓得忘了要做的事,吓得忘记所有一切……只剩下那一双燃烧炽烈光芒的眼神。 “是的,就是这样,我们结婚,永远永远在一起,只要让我看着你,守着你,待在你身边,让我保护你……” “你……你不知道在说什么,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我爱你,不是从第一眼开始,而是还要更早更久更远,就像我迷失的灵魂,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遇到你,找回了你。” 他的眼光越烧越炽热,她的心越来越刺痛……他要一直一直说下去,直到打动了她的心为止。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是一样,这辈子我尝够了被爱的滋味,现在是我赎罪的机会;之云,让我爱你,不要逃避我,不要躲着我,不要说你不爱我,有一天我会打动你的心,我一定会……” 她已泣不成声。 当一滴眼泪掉入她的手心,她再也受不了,用力揽紧他。 “你赢了,你成功了,你这个大傻瓜,你早就打动了我的心……” 他眨一下眼睛,好痛,但是他一直用力眨眼,直到眨出快乐的泪水,他从她的手臂中抬头看她,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但是她在笑,灿烂无比绽出幸褔的微笑,他才敢相信是真的了,是真的了……他跳起来,疯狂地呐喊,疯狂地拥抱她,疯狂地转圈子,疯狂地享受这一刻疯狂的喜悦。 她跟着他洒泪,随着他转圆圈,笑着他每一个动作,陪着他享受这一刻疯狂喜悦。 直到疼痛穿透了细胞他才停止,他那骨折的腿,经过几个疯狂动作后显然已经变形了。 他忍着疼痛说:“我忘了我是病人……” 她笑起来,大声笑起来,他也感染它的笑,两个人笑得滚倒在地上。 直到笑不动了,他侧过身转头面对她,表情异常严肃。 “你愿意嫁给我吗?”说完后想想,又没什么自信,立刻改口说道:“即使是一个鼻青脸肿的钟楼怪人……” “我愿意。”她轻声答应。 他某一下,想一下。 “等一下。”他往自己断裂的鼻梁猛打一下,痛得他哇哇叫。 “没错,不是梦。你可否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我愿意。” 她又哭了。 “你一定要用这种暴力吗?”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就算打坏了这具人形,只顾博君一笑。 他们默默凝望,宁静的夜为他们奏起美妙的心跳声,温柔的空气款款传送浓浓的情意,她轻轻抚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滑落于他的眉心,青肿的鼻子以及干裂的嘴唇,她略抬起身,主动吻了他。 他震了一下,她立刻抬起头。 “我弄痛你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用行动说明他的震撼。 他翻过身紧紧吻住了她,以无比虔诚的心享受最后的善果。 她回应他的心,颤抖地抓住他的灵魂,迷失的船只终于回到安全的港湾。 慢慢地,响应她的温暖他也颤抖了,他开始乱了阵脚,开始迫切吸吮她的芳唇,身体也火一般燃烧遍野,他急得寻找更踏实的地方,证实她的真,她的爱……她的呼吸乱了,心跳得又狠又快,他手指划过的地方都掀起内心一阵狂澜,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需要的感觉,甜美的生命感觉。 于是他压住了她,用体温熨熨夜的寒意,用火热的唇认识了她身体每一个部分,她流着汗,喘息,申吟,他抱紧她,狂野,凶猛,他们在汗水里诉尽彼此的爱意,他们在天堂中分享甜蜜的果实,直到两人世界结合成一个,他停住了。 “我爱你。” 然后天空放出灿烂的烟火,他们一起到达世界的顶峰。 他睡着了。 也许是伤的缘故,还有过度的兴奋和疲倦,他很快地睡着了。 她看着他,如婴儿一般的睡姿,忍不住发出爱怜的叹息。 她悄悄地穿上衣服,悄悄地拿着毛毯替他盖上,悄悄地在他唇上深情一吻,然后就是道别的时候了。 谢谢你给我一段美丽的时光,谢谢你让我不再受恶梦侵扰,谢谢你打开我封闭心扉,谢谢你曾经为我痴狂,谢谢你给我一份毫无保留完整的爱。 “对不起”她轻轻叹道。 对不起,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坚强。对不起,我并非不想坚持下去。对不起,我自私地想保留这份心碎。对不起,我无法亲口跟你说明白。 我只能对天、对地、对无辜的你,无声呐喊。 因为爱你,我敢离开你。 因为除了我以外,世界还有许多美丽事物等着你。 如果爱情毁不了人世间的悲情,你应该放弃。 严森,你不孤独。 你并不是认识我以后才开始人生,你的故事也绝不是因为我才开始发生,因为你是活生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现实生活中积极生存的一个人,你的努力造就了现在的你,你的光芒无疑就是你最大的魅力。 你永远不知道的一件事,我告诉你,旁人眼光中的你,多么灿烂耀眼,你具有天生领导者的本质,强悍的生命动力,你适合站在华丽的地方,俯看贫困悲苦的人群,但是如果失去了美丽外衣,你的光芒就会逐渐熄灭,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株小草摇摇欲坠,深爱你的我岂能任你飘零破碎……你的爱奔放自由,我的爱只能随你而飞,但是由于少了一双自由的翅膀,以为可以飞的我摔得很惨,很痛……你说你已经尝够了被爱的滋味,是否愿意再一次被我所爱?不能付出,只有牺牲,我的爱不输给任何人! 你给我的生命力量,我会好好珍惜。 你给我的爱情力量,将是我好好生存下去的动力。 我的消失不代表消灭,我的离去,不代表死去,我要继续完成我艰难的路程,路上还是忍不住会向你频频回顾,我要看到你幸福,看到你再度放出耀眼的光芒,这就是我离去的唯一理由,让全世界的爱包围你身边。 她的泪已氾滥成灾。 当我离去的时候,请不要哭泣……我……怕……你……流泪,我……怕……你伤心,你的一滴泪会换取我一百滴泪,一千滴眼泪,为我痴狂的你,不要再让我哭泣,不要再让我躲在你背后掉泪,当……我……消失的时候,一颗心已经留给了你。 她慢慢站起来。 别了,我的爱。 她悄悄地摆了摆手。 珍重,我的爱。 她偷偷地圈起了口。 我--爱--你她飞快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消失不见。 第十章 同样的秋天,不过已过了一年。 在报社工作的林宁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原来还有几十件稿子要校的她,立刻去下手边工作,飞快地赶去与她会面。 她的心跳得比脚步还快,那个失踪一年的贺之云居然又出现了。 当时,她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好端端的人竟然会走得这么干脆,甚至不带走任何云彩。 她那三个弟弟也吓坏了,从前一直依赖的对象竟然抛下他们不顾,好一阵子几乎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实,然而却熬了过来,实在是一种奇迹。 大概是当时严森留下来的褔分吧,才使三个弟弟挨过了没人保护的一年,也由于如此变得坚强。 阿仁居然考上大学了,如果见到贺之云,林宁第一个就要告诉她这件事。 柄中毕业后的阿义,还真的到严森的公司去工作了呢,可见严森谨守他的诺言。 还有阿成,经过律师不断的争取之下,伤者家属似乎有点放段了,而刑事方面则越来越有见光明的希望。 还有我……林宁忍不住要跟贺之云讲,她和薛成超订婚了哩,万万没想到吧,那家伙的然倦鸟归巢,重回她的怀抱。 也许就是认识太久的因素吧,受透伤害的薛成超决定再把过往五年走一遭,所以他才会看见林宁,一个不起眼却经常守候他们身旁的小女人。 受伤的人急欲抚平伤口,林宁变成治疗伤口的一剂强心针。 虽然林宁并没有那么大的胸怀包容薛成超曾有过的故事,但是对象是贺之云,她无话可说。 这是女人珍惜女人的默然无言,她相信贺之云是值得人珍惜疼爱的,并且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女人。 可能很多年以后,她会不断地为这件事和薛成超大吵特吵,但不会往贺之云面前再提起这件事。 最后,她想告诉它的事,自然就是那个悲情男主角的故事了。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很惨。 这家伙足足病了半年,发痴辍傻发疯地四处找她,而且三天两头就来骚扰她一次,教她看了又气又气不过。 他以为她会跟林宁交代什么,其实没有。 林宁也认为不会。 贺之云离开必然是铁了心,依她的个性必然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令人难受,而林宁也大概能体会她下的决心有多大;大得令严森这位痴情男人活得像鬼。 当然,以旁人的眼光可以嬉笑怒骂来看这个男人,但当事者心里的痛就无人能知无人能晓了。 可以知道的是,他痛得连铁石心肠的顽固老爹都软化了。 严老先生竟然就放段也来找林宁。 “你就把贺之云的下落告诉他吧,他快死了……”语气仍然愤慨,但老人眼珠里闪出泪光。 林宁那知道啊?好像她把贺之云藏起来了,全世界的人都来找她要人。 连不认识的女人也要插上一脚。 晓如寄了一封信给林宁,信里头又夹着一封信要林宁转交给之云。 而这个天生鸡婆的女人就是忍耐不住好奇心,她偷偷拆开晓如要交给之云的那封信。 结果信里洋洋洒洒只写了三个字--我输了。 输了? 看得林宁莫名其妙,又不是打麻将玩桥牌,什么输不输赢不嬴的?看了教人气毙。不过她还是得把信交给之云,否则除了藏匿罪犯外又多了一条罪名。 还有还有,她一定要说的,不说的话就枉费跑这一趟。 现在的严森已经恢复正常。(林宁所谓的“正常”,大概就是指严森已不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了。) 漂亮的西装恢复平整的样子,皮鞋也擦得很亮,照常到公司上班,照常每三天就来问有没有之云的消息,但是态度友善许多。 只是面容仍旧憔悴,背影依然佝偻,教人看了实不忍心。 他常常不经心地自言自语一句话。 “我在等待……” 可能就是等待你的出现吧……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就等着你的出现。 林宁到达约定的地点,那座阴森森的桥,看了教人毛骨悚然。 她想起一年前之云曾带她来过这里,莫名其妙讲了很多话,当时的她就像一具飘泊的灵魂,现在又约在这里,令她产生非常不妙的预兆。 懊不会……她往桥下看,虽然长期不下雨之下,河水有些干涸,但如果想死的话,高度还是够的……她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往下看,好像想从下面寻找昔日好友一般……一阵阴风吹过来,林宁背后被拍了一下。 她开始尖叫起来。 “救命啊,救……” 那人整个愣住了。 林宁猛然回头,那个人竟然就是贺之云。 她气得哇哇叫。 “干嘛大白天吓死人,害我的魂都出窍了!” 贺之云忍不住笑出来,林宁还是爽朗的老样子。 抓回飞出去的魂之后,林宁才能仔细将之云瞧个够。 之云好像变了……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之云笑笑自行先招供。 “我把头发剪了,而且胖了一点。” 丙然如此,之云的气色变得很好看,不再像一年前那样死气沉沉。 而且她真的胖了一些,喔,不是胖,而是丰腴了一点,显得更有曲线,更为苗条。怎么说,反正不再像以前那般瘦骨嶙峋。 而且她黑了一点,结实了一点,但是神气许多。 只是装束未变,依然是那身白。 看着看着,林宁不由得生气起来。 “喂喂,人不够意思了吧,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结果我被整了个要死,你自己却变得那么漂亮!” 之云依然吝啬说话,依然宛如湖水那般平静。 “你究竟跑到那里去了?太厉害了,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你,你知道你让几家征信杜倒闭了吗,那家伙恐怕连警察都派上去了。” 那家伙……之云知道就是严森。 “我到山上去了。”她轻声说道。 “山上!” 林宁才想到,那家伙大概除了天上和海底没去找,再来就是山上了。 之云举手抚弄她那头被风吹乱了的短发,自信使她变亮了。 “我去了教会,他们带我上山,我就住在一所非常小的学校里,教四个小朋友读书,同时也参与校务工作,生活勉强过得去。” “所以说……神救了你?”林宁说话不带善意。 “你好像不太高兴……” “怎么高兴起来!”林宁不知怎么火大了,她对她叫着,“多少人为你肝肠寸断、形销骨毁,而你却跑到山上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之云垂下眼帘。 当她感到难受时就是这个动作,然后她悄悄又抬起,满心愧疚凝视这位“肝肠寸断”的老朋友。 “当然不是我。”林宁气毙,按着她故作无事之状。 “其实就是那个人而已。” 沉寂许久,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云才敢鼓起勇气。 “他好吗?” “好个屁!”林宁连粗话都出来了,可见她多为严森打抱不平。 “我以为他……” “你才不会以为,你早就认定他会变成这样,他……”林宁略停一下,突然灵机一动--不说了。 “他怎么了?”之云急切地追问。 “死了。” 之云瞪圆了眼。 林宁暗中窃笑,非要折磨一下这个女魔鬼,算为薛成超吐一口气吧。 “你胡说……”她的声调变慢了。 “当然不是从这里跳下去……,但也差不多了,他为你餐风夜宿、不休不眠,身体当然就会受不了,大概病了半年吧,然后就……” “骗人!”之云愤怒一叫,把林宁吓坏了。 她从没见过之云生气的表情,柳眉倒竖、目眦欲裂的,乱恐怖一把。 之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血色尽从脸上流失。 “他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他一直乐观进取,不可能向恶运低头,勇敢,坚强,敢爱敢恨,不是懦夫,不可能逃避现实。你在骗我,气我突然消失无踪,所以你骗我!” “我没骗你。”林宁冷静地说。 虽然她有点同情之云,但她更想看一次真实的贺之云。 “我没骗你,你消失之后严森就死了。” 她往后退一步,丧钟在耳逆敲起催魂曲。 严森死了……她无法相信,无法承受林宁口中射出的利器,严森死了……严森死了? 那个刻印在内心深处的人,死了? 那个躲在华丽糖衣背后偷偷观察她的一双眼睛,爱用金钱主宰对方的家伙,冷酷买下她时间的商人,救她月兑离黑色森林的男人,昏睡时旁边温暖抚慰她的那个人……死了? 之云眼前乍现一片蓝光,蓝光里乱七八糟拼凑出各式各样的严森。 快乐的,痛苦的,哀容满面的,如痴如狂的,戏谑的,固执的,低沉唱着一支遥远幽怨的歌曲,为你痴狂……她好冷。 刺骨寒意侵入每一个思维,她以为逃过的劫难又来了,以为不会再出现的感觉重回到她身上,凄徨无助的恐惧再度扼痛她的灵魂,使她再度一脚踏入死亡的泥泞中。 她想起一件事,她没跟他说再见……对了,当他痛苦、呐喊、竭力挣扎、无声哭泣时,她忘了跟他说再见。 黄冢之下不可能再听到了。 她忘了跟他说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她想要再见,她一直等候再见的那一天,用时间等候主命再出现一次灿烂的光辉,她可以大声告诉他--我爱你,即使他已忘记,即使只是守候着他的背影,只是一份默默祝褔,她仍等待,再一次相见……结果一脚陷入无情泥地! 之云慢慢跪了下来,一切动作是如此之沉,如此之慢,她慢慢呼吸,慢慢喘气,她想勇敢承担痛苦时,然而痛苦远远超过她的想像,等她喘过最后一口气,眼泪似剑喷泄轰出。 林宁吓了一大跳。 之云哭了,她大力哭泣,仿佛想用尽她的力量,用尽她的悔恨,无休无止的哭泣,愿将他的今生今世哭回来。 但一切都迟了,他不把最后一次的等待机会留给她。 她好伤心……之云为严森哭得好伤心……那发自灵魂深处之悲鸣足以撼动天地,把林宁吓坏了。 原来只是一句玩笑,没想到之云会这么认真……她急忙揽紧之云,让之云瘫痪般趴在肩头上哭泣,哭声一阵一阵有力似无气,幽幽远远奏起哀歌,连她地想哭了。 直到归零。 之云不哭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动静,连呼吸都停了。 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闪过林宁脑中,之云死了之云因为承受不了打击,因而骤死……她成为杀人凶手……林宁想到隔日报上刊登一则不是很大,但很惊人的新闻。 某某报社小记者,因一句玩笑话,杀死最好的朋友。 想到此,吓得魂飞魄散的林宁立刻扶起“好朋友”的肩膀,强迫她面自己。 哇,眼睛瞪得好大……的确听不到她的心跳,模模气息也似有非有,但是之云的眼睛瞪得好大。 她看着另一个地方,口齿微启……林宁不由得往她的视线望过去,然后释然的吐了一口气。 杀千刀的,原来就是那个人,她的“谎言”早到了。 严森正好端端站在那里,不是吗? 他当然不是在看林宁玩的把戏,他的眼光永远只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宁努力的瘪嘴,心里忍不住暗骂,为什么在别人的故事里,当不成女配角也就算了,还老是成为一个笑话,真悲哀啊……但她心里这么想,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因为当她接到贺之云的电话之后,还是忍无可忍地拨了电话给严森……好了,纵有千言万语,看来还是得留到以后再说了,现在女配角……不,笑话要走了,把剩下的故事还给他们。 秋色,将四周景象染成白雾朦胧。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那是一支歌,诉说古老永不疲倦的爱情故事,唱歌的人在桥端,听歌的人在桥尾,中间刻划千百年走不完的岁月。 他们终于抵达目的。 他缓缓走向她。 她聆听心跳慢慢组成另一支歌,他写的歌,现在由她演唱,为你痴狂。 那已不是默默祝褔能解释的迫切期待,心底的另一扇门终于启开,阳光撒落进来,照出一条光明之路,她迟疑地提起脚步,快速地投入他的怀抱。 “等很久了……”他闭紧眼睛,深怕这抹灿烂随时消失不见。 她低声叹息,回给他的是更深情的拥抱。 “为什么非要我熬过这段时间,就不能一起共度难关?”回想过去恐怖的日子,他又抱紧了她。 “因为……”她突然不想说了,其实答案他早就明白。 “因为……当我开始会问为什么时,心里已经接受你的答案,你想这么说对不对?” 一年之后的他,看来已经学会揣测她的心意。 但她还有另一个答案。 “因为我们需要坚强,不再把对方当作生活的借口,我们要坚强的活下去,不管是不是在身边,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是死了仍会期待……” “期待黄泉路上与你相逢。” 他蒙住她的嘴,这样的温度他梦过几回,却没有像现在这般感动。 活生生的一个人,真实的一个人。 “别说死,令人害怕。” 她抚着他消瘦的脸颊,使她坚强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不会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故事现在才要开始。” 她重新投回他的怀抱,她最终停泊的港湾。 秋色,将四周景象染成白雾朦胧。 有对佳偶,在水一方……他的眼睛湿了。 “我又为你写了一支歌。” “什么歌。” “再为你痴狂。” 番外 二十岁的严森,那时已是相当高大挺拔的一个“大男人”了。 他不如亚兰德伦那般俊美,也不像郭富城有着孩子气漂亮的女圭女圭脸,更不会像张学友那样会唱歌,但是大学校园里的他看起来如此耀眼,原因出在他不同凡响的家世背景,以及天生具有的贵族气质。 而且最难能可贵的,年轻的他不懂得仗势欺人,也不会装模作样富贵逼人,反而还非常大方,喜欢讲黄色笑话,喜欢帮朋友追女孩子,喜欢打撞球、喝可乐、对着漂亮女孩子乱吹口哨,实在和一般男孩子别无两样。 很多男孩子乐于亲近他,他的人缘相当好。 包多女孩子偷偷暗恋他,因为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冬天。 所以在大学时代,严森简直就是放浪形骸、恣意享受青春。 但他仍嫌不够。 原因出在于他拥有许多女性朋友,独缺女朋友。 一次打完撞球后,几个朋友躲在吧台一边聊天一边猛吸菸,好像青春不堕落一下就显不出感性情怀。 严森八成就从那时候起变成老菸枪的。 所谓物以类聚,严森那些朋友也皆是名门子弟,大学里就他们几个开跑车、穿名牌牛仔裤以及皮夹子里夹着各式金卡,招摇乱撞、横行无阻。 话题一到女人身上,大家精神全来了。 首先胖子先发难。(因为长得胖所以叫胖子,仔细想想,每个人的朋友里好像都有一个叫胖子。) 他正在追一朵中文系之花,打的是“拜金主义”,每天送花送巧克力,闲暇带着她到处刷卡购物,但是对方依然保持适当距离,令胖子恼得快失去外号了。 “妈的,死女人,跩什么三五八万的,等我追到你的时候就让你死得很难看。” 严森暗中窃笑,不等那女人身先死,我看你现在就有够难看了。 确实如此,胖子两只眼睛充满血丝,动作也因过度操劳而显得迟缓,但重点还是在年轻人只要一有暴戾之气都好看不到那里去。 胖子开口后,其他人都不说话了。原因在--他们也都是受害者,可见这朵花的威力不小。 只有严森还未身陷其中。 但他还是承认她是一朵美丽的花。 认识她在一场校际交谊茶会,反正就是一堆男孩子和一堆女孩子,随便找个不敏感的话题,两方边喝茶边展开辩论。 他一眼就看到这朵花了。 不只是他,他相信大家全看到她了,因为她实在漂亮得过火。 她有一头长长鬈鬈褐色的头发,身材很高,腿很长,尤其那张脸,实在教人难以忘记。她是中美混血儿,两方的优点她大概全有了。 而且还是中文系里的佼佼者,更教人惊奇之余就留下深刻的记忆。 她还有个奇怪的名字,也是教人听一次就记住了,她叫做--温柔。敢把这两个大字写进户口名簿的父母,严森更要钦佩。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很温柔,因为没交往过,严森也就不知道了。 可以肯定要追温柔的男孩子大排长龙,胖子算是硬挤进去的一个,他仗的是里面中最有钱的一个。 所以他想温柔一定很势利,于是对她产生不了攻击感。 话虽如此,但尽朋友的道义,严森还是要安抚一下胖子受创的心灵。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支花……”这是严森仅能想出的安慰话。 可惜胖子无法了解他的善意,反而觉得他太无情。 “喂,你相信一见“衷”情吗?”胖子反问他,而且特别强调此“衷” 非彼“钟”,就是看一眼就要把她看得死去活来。 “不相信。”严森马上就说。 “但是我第一眼就看到她,第一眼就爱上她了。” 当时严森虽然年轻,但爱情故事看了不少,他有他的理由所在。 “那不是第一眼,那是比较后得来的结果,我承认她是里面最漂亮的,但不一定就要衷情,你的爱是挫折中产生的依恋,跟爱情完全不相干。” “哇塞,你真冷静啊,像你这种被女生包围惯了的人,当然不能体会爱一个女人的痛苦,更不会了解追一个女人的痛苦。”胖子苦兮兮讽刺严森。 “既然爱得痛苦,干脆不要爱不就得了。” “你讲得轻松,因为你没碰到。” “你应该说因为我头脑清楚。”严森自信满满说道:“你以为世界有多大?女人有几种?讲白了就是热情无从发泄,头脑不甚清楚,非要一个女人来成就人生失落的一部分才行,所以才有爱情的说法产生。” 胖子仍然不苟同他的论调。 “我举个例子来说了,你说像温柔那样的美女有多少人喜欢,老兄我告诉你,只要她喜欢,她跟每一个人都可以一见“衷”情,看是要情有独钟的“钟”,还是衷心初褔的“衷”,更甚者送终的“终”了,在爱情的说法上她绝对是主导者的姿态,而爱上她的人就是下三滥了,请问老兄,这样的爱情算什么,两个不对等的个体谈什么恋爱,光你衷情而她终了,下场都一样。” “反正你就是不相信一见衷情就是了。” “我比较相信--你的爱情很快就会终了。” 丙然就是这样,胖子的爱情很快就无疾而终,然而没想到竟是严森所造成。 严森不过是……为了胖子多次找她谈判而已,没想到竟造就另一段恋曲发生。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欣赏犀利型女强人,却爱上外表软弱、内心坚强的贺之云。) 第一次谈判,严森便种下恶果。 “你不必烦恼别人的事,我倒想听听你的意思。”美女温柔十分不温柔地质问他。 “我有什么意思?” 起初严森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对她那头鬈发十分着迷。 美女稍稍侧过面,好像故意展示她那只高挺的希腊鼻。 “对我……你有何看法?”她的声音变弱了。 可惜,当时他太年轻,无法反应她的“一见衷情”。 “你很美丽,很健康,很骄傲……”他喃喃数着。 “我不是指我的长相:”美女生气了,而生气的美女看起来更美。她说:“难道你不想追我?” 呵,他总算明白了。 “不想。”他直截了当说。 “为什么?”美女大受打击,不过她抱着希望,希望能说服他。 为什么?当时严森竟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像他也应该如此问自己才对。 为什么?这支人人争宠的一朵花,他为什么兴不起追求的……“大概我不想加入战局吧,追你的人太多。” “但我只喜欢你一个人。”美女直截了当说出来,似乎有失美女的骄傲。 但令严森很兴奋,谁不喜欢被这样的美女所爱呢?而他也承认自己非柳下惠,多一个红粉知己地无妨。 “你相信一见“衷”情吗?”美女突然问他。 吓,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看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美女显得很灰心。 “起初我也不相信……不过我却碰到了。”美女努力抬起头,“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即使你现在对我没什么感觉,但我相信以后会改变的。” 事实上他现在对她已经很有感觉了,因为他想到;如果交上这马子,至少可以风光好一阵子了。 这就是年轻的热情,但不是爱情。 严森和胖子大打一架后,自然而然和温柔变成男女朋友的关系。 以后严森也没碰到比温柔更美丽的女人,而温柔确实也是最棒的女人,她一直扮演最佳情人角色,不管何时何地出现,她一定令他感到骄傲。 经过六年的长跑,两人并未走上结婚礼堂,反而是温柔提出分手。 “森,你把我的青春梦想砸碎了。”他记得温柔当时是这么说的。 “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抓住你的心,没想到只抓住你的衣角而已,现在我要承认我错了,爱情并不是努力追求就能实现,从你身上我尝够了苦果,我放弃了。” 包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想挽留,没有痛苦,更不觉得是一种伤害,反而同情起她。 “你……以后怎么办?” 她凄凉一笑。 “我要等待。” 等待……? 当时严森不懂,完全不懂她说的等待是什么意思,要过了很多年以后他才会明白。 “等不到的话你怎么办?” “就此孤独终了。” 甭独终了……她的意思是说等不到她爱的人就不嫁了,怎么可能!严森暗自窃笑,若这样的女人不嫁入,天下男人不就要气绝了。 “随便你了。”最后的狠话送走他的情人。 结果,温柔就真的未再谱出恋曲,一直到故事终了。 所以当严森经历一场轰烈非凡的爱情神话后,不由自主想起她。 她说:爱情需要等待……那个对爱情非常执着的女人。 同系列小说阅读: 我为歌狂:为你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