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俗女生死恋》 楔子 俗女狂想曲 怀念在国外居住的日子。 早晨起来,煮一壶咖啡,满屋子飘散浪郁咖啡香,那是道地咖啡豆的味道,土土的、涩涩的、踏实的、暖暖的,飘在浮云上的异国风味。 回到国内,再也忘不掉飘在浮云上的感觉,失去了阶梯,失去了咖啡。 踏在街道上,石子跟着脚步跑。 走在人群中,心跳随之加速。 想回头望一眼,满脸尘埃…… 抬头长啸——竟是无力叹息。 一个人独处时,很难独处,忧心徨徨,总以为还有许多事等着做,做不到,做不完。 热闹喧哗时,想独处,不能独处,心猿意马,埋没于无底洞里。 时时告诫自己,现在的生活该满足了…… 努力如此,收获如此,理应如此。 难免有些不甘心,想起满屋子飘送咖啡香的日子,摇远的、逝去的,异国风味。 原来—— 自己如此平凡,生活如此,能力如此,留不住的唤来阵阵叹息,随着岁月风化,逐渐忘了飘在浮云上的感觉…… 裘俐狂想曲—— 嘿!这样吧,茶杯里放上泡过三次以上的茶色,喝一口淡得几乎没味道的似茶非茶,写一首好诗,发一下呆,深吸一口气,作一点梦,逐渐感觉…… 啊云……咖啡……你…… 就在字里行间。 ※※※ 狂想曲—— 不要太刺激,不必太刻意,不许天花乱坠,不可大悲大喜,一点点就好,关于现实生活狂想曲,因为写的人是我,听的人是你,说的是我们的故事。 第一章 夜,将大地埋入黑暗深渊。 下着细雨的晚上,高楼大厦蒙上黑色面纱,整条大街道只剩下几只懒散狗儿和吹过人行道上的风,偶尔有相偎相依的情人走来,偶尔有被纸箱砸出门的醉酒老公,偶尔窗上会出现女人寂寞的眼——那是葛庭雾气深沉的眼。 她一人独守紫微夫人工作室。伴她孤寂的有桌上新型电话机,几本纪录手册,一支笔,和缓慢的心跳声。 很多个夜,葛庭都如此度过。每当紫微夫人披载满身荣耀,踏着夕阳的余晖归去——快活地与她第三任丈夫烛光对饮至天明时,她就把一些夜不成眠、满月复辛酸苦水的忠实读者们,如数交由她打发。 当她第三次抬起头,墙上挂钟依旧指着十点多一点,多多少?顶多在一些空格里打转,她不关心,只希望细雨夜快快过去。 她不喜欢飘着雨的夜晚,真的不喜欢,那让她心神不宁,让她精神换散,让她想起许多在工作之时不该想起的事,关于她的过去或未来…… 如果电信局突然切断电话,她就可以解除梦成,如果紫微夫人忽然良知觉醒,她就不必值夜了,如果那些该死的雨停了,她就会停止一切胡思乱想,继续做她甜美的社会服务义工,继续为紫微夫人的事业攀登高峰,但是,可恶的雨继续下着,不解凡人的痛苦忧闷,它下它的,她想她的,互不相干却又紧紧牵连在一块儿。 “若是时光能倒流,你要如何重新装扮自己?” 时光倒流? 她忘了是谁说过的话,也许是某一首歌里的词句,也许是希腊神话,但是总在细雨夜里敲痛她的心。 她困倦一笑,时光倒流…… 其实她曾想过,曾经冲动的热烈希望着,假使时光真能倒流,她该回到人生哪个阶段,又从哪个阶段重新打扮自己? “葛庭,你适合义工工作,因为你有太多现代人的愁苦忧闷,你会从电话里听到如你一般的心声,就像镜子里看到自己,从此认识自己。” 是吗? 梆庭横眉竖眼看着紫微夫人,她是个短小精干、喜爱在紧身窄裙下露出可怕萝卜腿的俏女郎,和专栏里洋溢热情的笔触完全不同,她不禁怀疑读者如何将信任托负给她——一个能在厚重粉末里清楚看到纹眉的女人。 当时葛庭在报社担任文字记者,紫微夫人看中她充沛丰富的文案,遂千方百计想挖她过去。 “谢了,紫微夫人,你知道吗?现实生活中的紫微最好隐形不见,这样才值得信任。”她记得自己坐在报社里,高高抬起下巴平视紫微夫人。 谁晓得,两个月后她走到紫微办公室里,紫微夫人坐在她高人一等、特别设计的办公坐椅上,使葛庭几乎要抬起整个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葛庭小姐,你知道吗?有时现实生活中,理想是隐形的,能养家活口的工作才值得信任。” 那天,外头下着雨,葛庭在门外犹豫甚久,因此全身湿透。 丙真,她坐进了紫微夫人工作室,闲暇时替她接接爱慕者电话之外,其它无非认识与她人生观类似的苦命女人。 坦白说,这份工作并无想象中难受,更可以说敞开了葛庭象牙塔似的封闭世界。 奇妙地,她变成了“隐形人”,从电话里听到来自各地方不同的声音,同时听遍大世界里小人物的心声。 有时是苦诉,有时是低喃,有时激动愤慨,有时只发出一声“喂”随即挂断电话。她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因为她不是专家,不会用大道理封住对方的悲鸣,正如紫微夫人所言,她也患上现代人忧郁症,因此更懂得聆听。 因为现代人“他们”愈来愈不相信现实环境、不相信亲朋好友,甚至自己,所以只好把苦闷交给隐形人。至少、他们看不见隐形人脸上的讥笑。 自欺欺人?或许,也不。 她也碰过一些自认“苦命”的人士,他们单纯得只想靠电话发出一些声音,没有天大的血海深仇,只单纯想找个人排解临时的孤独感,等打完电话后,蒙头睡个大觉,又复活成精力充沛的超级现代人。 还有个奇怪现象,足够令紫微夫人登上销售排行榜的重大因素之一,就是打过电话的人往往会欲罢不能,而且愈来愈沉迷于此种语言游戏。毕竟,电话除了传达讯息之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而且,葛庭只会占用他们一点时间,不会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谈起她的工作,葛庭眉头舒展许多,因为每接到一通电话,就像读了一本厚厚的人文历史故事,同时也能令她暂时忘记自己的历史。 有趣的是,葛庭结交了许多和她类似的生病族群。 她们大都和葛庭年纪差不多,一些穷极无聊的家庭主妇或高不成低不就的职业妇女,她们不认识紫微夫人,生活上也无大不了的烦恼,打电话来可能就是因为拨错号码(据她们供称),唯一目的只为了说话;把生活点滴如数家珍地说给葛庭听,一点芝麻小事都不愿放过,甚至连她亲朋好友的特征、兴趣,或腰上有块胎记等等,这类不足以为人道的小事都要说给葛庭知道。 有时候,电话通久了,葛庭比她还认识话题所谈之人,于是她们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种望不见人影,却比真实朋友还诚实的好朋友。 有一点“自己说话给自己听”的意味,葛庭是她们另一个自己,自己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朋友。 梆庭经常会突发异想,假设某一天,她真的与电话秘友照面了,她可能一时无法辨识此人长相,但是对他们内心的了解程度,可能甚过他们的亲生父母或同胞兄弟。 综合葛庭的工作经验,接到次数最多的,也是紫微夫人最多的案件——最易使人产生忧郁情结的,莫过情感生活了。 爱情彷佛是现代人工作之余的唯一乐趣。 有些话友口才极佳,经常把他们心爱的人说得绘声绘影;有时说不详细还把照片寄过来,希望葛庭能身历其境地感受他们的喜悦或痛苦,不过此刻,葛庭会严守她义工职业道德,狠心地把他们的秘密深锁于保险库内。 可是,传播神圣信念的人,有时亦有不太神圣之欲念,葛庭也会忍不住想看到这些人,一边聆听故事内容,一边描绘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甚至随着音波高低,她冲动得跟着对方陷入情网,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听了许多别人的故事,葛庭不禁想起自己的故事,使她的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她摇摇头,痛恨雨夜让她心神迷惘,她急急打开计算机,想起要把月终报告输进去,于是她开始工作,桌前小灯印出苍白又憔悴的小脸,她深信工作是一词止痛良药,让她忘记很多错过的事…… 汗水渗进眼眶迷蒙了视线,葛庭忽然力不从心,虽然她努力睁开眼皮,心想打完这些就结束工作了,不必再等待那些可能打进来的电话,现实生活远比雨夜残酷。 残酷…… 她两指乱了起来,霎时,屏幕出现数不清的白点,就像露出笑容的白面虎。她闭上眼,任长发桌面上披散开来,盖去那些苦的、酸的、说不完也唱不尽的人间故事。 她知道,她逃不了的,她一追寻着来时路,一边回首过去。 “葛庭,嫁给我吧,虽然我比你大了一些,虽然我离了三次婚,虽然我长得不怎么样,至少,能给你一个安定的家。” 第一次,有个男人向她求婚。 那男人正是她还在报社工作时的顶头上司,除了他所说的“虽然”之外,还有许多“虽然”令许多女人难以忍受,例如他比她大了三十岁,秃头肥壮,满脸横肉。 可是当她打开那个小小的、握满掌心的红色绒布盒,她差点软弱地跪了下去;是一只亮得令她眨不下眼的大钻戒! 她想,当郡只大钻戒戴在她指间,生命是否就改变了?灰姑娘葛庭摇身变成贵妇人! 可借,钻石就像天边划下的流星,只能许愿而无法占为己有。她无法强迫自己动心,因为蛤蟆永远变不成王子。 她终于铁下心拒绝求婚者。唉!错就错在这里,她不该当着办公室全位同仁面前大声拒绝。结果第二天,她被派到印刷部工作,然后,当主管有意请她代为送报之际,她离职了。 彪中密友朱朱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地冲到她面前,她原以为朱朱会为她打抱不平,没想到…… “笨蛋,大大的笨蛋,终于有好对象自动上门,你居然把他推出去!” 好对象?葛庭瞪着朱朱,她那双涂得蓝蓝红红的眼皮跳得好厉害。 她记得朱未曾见过那男人几次面,每次报社举办第二春交友联谊会,朱朱总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她认为朱朱会体谅她拒绝的原因…… “原因!嫁给男人需要什么原因?”朱朱气得在沙发上乱跳。 “你有没有想过嫁给他会得到什么好处?你天天有新闻稿写,每餐不愁没饭吃,他的口袋至少让你下半辈子高枕无忧!” 梆庭瘪瘪嘴,不苟同朱朱的论调。 “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这句话打倒了葛庭,失神地掉进坐椅里,她终于被朱朱刺中要害。 “好好,我不拿你女儿开刀……”看葛庭失魂落魄的模样,朱朱不禁慈悲心大发。 “好吧,倘若你真要拒绝,也不要一口回绝嘛!可以把他让给我。当然啦!我不见得会喜欢那种难看的男人,但是绝对喜欢他的钱。”说到钱和男人,总让朱朱两眼亮起来。 那么爱情呢?她想问朱朱,却开不了口。 梆庭曾听过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但是发生在面前的,总是不尽完美。 像朱朱,离了好几次婚,每次都结得冲动,离得伤心。她想问朱朱,到底她得到什么? “钱!”朱朱把她吓了一跳。 “这是社会,这是现实,没有钱等于没有男人。告诉你吧,认识有钱男人,不论结果成功或失败,最后都有金钱安慰心灵,有钱人用金钱买到婚姻,而我,用婚姻买到金钱。” 好个理直气壮之宣言,朱朱糟蹋了婚姻神圣使命…… “喂喂,别瞪我,好象我是怪物,我的确没你那么多愁善感又浪漫多情,不只是我,你屋子外的很多女人都如此,要知道真实情感可遇不可求,但游戏爱情到处皆是,看你如何选啦!” 她掩耳摇头,不懂,不懂爱情,不懂未来,不懂现代人怎么了? 其实,葛庭也年轻过,也浪漫过。 岁月模糊成影子飘浮在空气中,她猛然抬起头,墙上挂钟又溜过两格,窗外依旧那般细雨,像她愁肠,笑她一生。 时间很快就过去,像一本精采的小说,不知不觉翻过了大半部。 她下意识操作计算机,屏幕上隐约画出一张脸,年轻时的葛庭,直直短发,有对酒窝,有张红唇,和许许多多的年少轻狂。 十八岁她犯了错。 不该在彷徨无助的街上碰到他,不该在暴风雨的路上留住他,不该在舞厅里和他共舞一曲激情探戈,傻傻喝了许多酒,最后大了肚子却失去他。 她用力关掉计算机,捧着胸口心疼难忍。 老掉牙的曲调不断翻唱,她走着前人的错步往下栽,同情心总在最同情自己之时大放光明,以为借着拯救小生命来拯救自己,她毅然决然要生下小晴。 这份决定下得唐突,也可以说破环境逼迫。 斑中毕业,她投考上大学,而年轻女子,若不是被生活逼迫而放弃学业,观念上只有上大学。 补习班日子非人过的,盛气凌人的轻狂不甘被锁在牢狱里,她已经厌倦整天痛苦地面对教科书,和一群同她平板憔悴的学生讨论功课,以及三更半夜狂饮热茶提神的日子,而且辛苦一年后,联考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时除非发生比考试更大的刺激,才会让葛庭继续奋斗下去。 丙然让她遇上比考试更大的刺激,葛庭大着肚子回到家。 她很难忘记当时的情景,妈妈和外婆坐在客厅,水果刀摆在餐桌上,她战战兢兢地说完故事,很小很少的故事,然后心急如焚地等待判决。 她看到母亲晃着肥胖身躯,外婆则傻坐一旁。母亲很快地拉起外婆,两人躲到厨房窃窃私语,良久,葛庭就看着水果刀发呆。 等她们再出现时,她惊然瞥见母亲眼角强忍的泪水,她以为母亲如她一般坚强,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抚养长大,因为葛庭从小就没有爸爸,而妈妈就像山那样高大。而她没有掉泪,外婆也没有,妈妈却哭了。 “小庭,相信时光会倒流吗?” 妈妈问她,又是时光倒流的惊人语调,她摇头,无法相信,或许自此以后她开始有了这种念头,但不是当时。 “我们真的从你身上看到过去,以前,你外婆因为生不出男孩被你外公休掉,而我从年轻守寡到老,现在你掉进时光隧道里,和我们犯了同样的毛病,以为女人能单手征服世界……唉!与其责骂你不如鼓励你坚强起来,希望你比我和你外婆,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强。” 这番话,把葛庭连眉毛都说得坚强起来了。 幸好有母亲和外婆帮她带孩子,好象女强人世界是由众多女强人造成,也只有如此,葛庭才能追求女强人的生活。 经历生产痛苦后,她的确变得更用功,不负己望地考上大学夜间部。为了孩子,白天工作晚上读书;为了母亲殷切的期待,只有把生活填得连呼吸都困难。 经过蜕变过程,不见得每只毛毛虫都会变做蝴蝶,挣月兑不了蛹的毛毛虫就死在蛹内。 残酷现实让她渐渐懂得生活,不单只有安慰和鼓励;然而内心隐痛的罪恶感和旁人眼中可悲不可敬的未婚妈妈阴影,逼得葛庭没有一天好受过。 她失去了笑容,无法用年轻的心面对周遭朋友,即使有笑容也都隐含悲痛,好象青春只留住十八岁那一年,一点酒,一些音乐。 年轻,对女孩来说,是弹不完的情歌;对葛庭而言,则是唱不尽的挽曲。 爱情曾多次与她相会,却因女儿小晴错身而走。 年轻男孩会同情不幸的女人,但很难爱上不幸的葛庭。 她犹记得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男孩,弹了一手好吉他,有一副天生好嗓音。难能可贵的是,她把他的相片带回家,老妈和阿妈双双给他打了最高分数,外婆甚至拿出存放在柜底多年的新嫁裳,只等为她披上。 花前月下,他唱完最后一曲情歌,当他嘴角几乎碰到她的,她鼓起勇气向他坦白过去,关于那个暴风雨之夜,酒和小晴…… “天!” 她想,最后只留住那男孩的尖叫。 夜风吹动男孩的发,他的笑,他的歌,那些爱情与希望,随着风消失了。 可是,因为得不到爱情补偿,女强人之梦随着挽歌愈唱愈激昂,她匆匆结束大学课程,不顾一切地挤进社会里,妄想追求到另一片天空。 然后呢? 履历表满天飞——葛庭,大学商学系毕业,打字好手,略通英文。 当她的求职信满天落地后,她进入由母亲朋友的先生所引见的报社里工作,才知道这种条件满街都是。 进入社会是个充满信心的好开始,她认识许多人,又借着许多人认识更多人,讲好听点,她宛如小溪流入深壑,再也难流出深壑,讲难听就是——她被同流合污,不可避免的流入深豁。 她渐渐明白精神生活中看不中用,现代人生活,除了微弱的精神呼唤外,还要吃好穿好,还要休闲,还要排场,还要许多不知花得有无价值的物质享受,反正现代人喜欢花钱买享受。 所以,她必定不快乐,只要想她那微薄的薪水,想她微薄的个人力量,还有讲不完、说不尽的深壑,她只有拚命工作、工作、以工作占去所有思想。 她终于明白母亲的话,如果时光倒流,她不愿意再坚强一次。这世上绝对有单手征服世界的女强人,但不是葛庭。 “你为什么不嫁呢?以前被休掉的女人没人敢碰,旱死丈夫的妻子不敢再嫁,而你呢?为什么留在这里?”老外婆扶起眼镜说话,她不只一次,简直就是每天反反复覆着嫁不嫁的话题。 “不是我不嫁,婚姻要靠缘分的。”她捺住性子对老太太解释。 “阿土不错啊,有田有地的,死了太太的男人一定疼小的。”老太太低声叨念,彷佛对自己说话。 “阿妈,阿土伯是老妈的情人,现在人已经作古了?” “你不是阿蕊?” “我是阿蕊的女儿,你的孙女——小庭。” “小庭……那她是谁。” 老太太指着在她身旁一跳一叫的小晴。 “她……” 梆庭索性不说了,类似的对白每天发生,老太太和所有老过头的人一样,患有些微的老年痴呆症。她不禁想到,五十年后的她,是否和眼前的老女一相同;剩下的日子,除了回忆还是回忆,就像古老唱机反反复覆、低低哑哑地唱着古老曲调。 时光倒流……神话,她走着上一代的路,走不好,让下一代学着走。小晴已经十三岁了。 那个似懂非懂又完全不懂的小女儿。 “妈,你乱逊的,可以说逊呆逊毙了,和你生活这么久,从没看过有叔叔伯伯偷偷模模从你卧房跑出来过,害得我也跟着逊呆逊毙,逊得拉狗猫鸡都无聊透顶,你又不是长得everyday,怎么没人把你?” “什么叫做逊呆逊毙?什么叫做无聊顶?什么又叫做everyday?”她瞪着小晴看,觉得她好象外国人。 小晴皱紧眉,嘴里不断嚼着口香糖,她看葛庭也像外国人。 “逊,乃差人一等之意,如果因为呆而差人一等,岂不可怜?如果又因为呆毙,也就是笨死了,岂不可怜到无药可救?这样解释够清楚了吧,还有everyday就是冬瓜茶。” 梆庭气得扠起腰。 “冬瓜茶?你英文补到哪里去了,明明是每一天的意思,怎么是冬瓜茶?” 小晴由原来倒立贴在墙上的姿势翻来,直挺挺地站在葛庭面前。 “妈,完了,我和你不能沟通,你从来不看电视。” 梆庭仔细看清楚小晴,终于发现她像外国人的地方了,她简直就是女嬉皮打扮!帐蓬大的衬衫反穿,里面罩上一件连她都不敢尝试的小紧身衣,而且牛仔裤上坑坑洞洞,头发左右不齐,她是来自外星的怪物! “谁教你这么穿的?”她握着拳头发抖。 “阿婆帮我设计,阿妈出钱,我买的。”小晴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颇不在意。 梆庭咬住牙根,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亲子教科书上说:教训女儿绝不能以拳头相待,否则打不去少女无知,却打走了她们的母女情。 这一口气发不得,却非发不可,所以葛庭苗头立刻指向那两个始作俑者——老妈、老妈妈。 她们总喜欢在小晴身上恶作剧,把年轻时来不及做的疯狂事,寄托于小晴身上。 梆庭撞开母亲的卧房,发现两者正忙着打牌。 “阿庭,你自己要活在古代也就算了,别把我孙女教坏。” 母亲眼也不抬地说着,只专心注意手上的牌。 “看看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子?才三十岁出头,打扮却像清末民初,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也没见你赚到钱,何必呢?我们生活又不苦,走出屋外放眼都是好生活,就像小晴说的,从没看过叔叔伯伯从你卧房偷溜出来,当然啦!我和阿婆很难有机会了,不然日子绝对比你风光许多!” 她明白了,她们逼她乱性,用各种方法…… “难不成你们鼓励我穿着暴露、浓妆艳抹,花大笔钱只为让男人多看一眼,或者在外面乱交男朋友,替小晴找个继父,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让我失去做母亲的威严,让小晴学我变坏,只因为你们以为我生活孤单?” 她悲痛万分地面对她们,没想到她们一致点头。 “我们不需要你,小晴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而你必须重新生活!”老妈残忍的对她说。 “对,阿蕊要重新生活。” “阿妈,我不是阿蕊,我是小庭!”她大声朝外婆叫着。 老太太抬起老眼。 “小庭是谁?” 她泄气了,她不是这两位老太太的对手,她只能灰心丧气的离开。 那晚,她洗完澡对着镜子发呆,觉得自己好瘦、好憔悴、好……老。 老? 她仔细检查梳妆镜台,找不出任何破绽。 梆庭才三十二岁而已,她模模面颊,皮肤紧绷且具有弹性,而且眼角现不出皱纹,她捏捏细腰,多亏瑜珈术帮忙,使她体重始终维持在苗条线上,到底她哪里老了…… 心老了,有声音回荡在耳边,告诉她十八岁以后的葛庭迅速老化,可能已经和阿婆差不多年纪了。 “妈,我那个来了。” 她从床上栽下来,她想,从此以后将噩梦不断。 “你……”她张着大口,忘了怎么反应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长大了。” 小晴在她面前优雅地转个圈,像神话般,转身之间她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女孩。 梆庭努力张着眼睛,终于发现小女孩长大的事实。小晴的胸前凸出两颗小小肉块,双腿笔直似撑了杆,细软小腰流动柔美线条,她已经大到让男人流口水的地步了。 梆庭紧张慌乱地把女儿拉到床边坐好,对母女而言,是个想当重要的时刻,她必须和女儿做一次女人对女人的谈话。 “这个……那个……”实在很难开口,她想不出如何解释此事的严重性。 小晴吃吃笑着。 “你别烦恼了,看来好土呆,阿妈、阿婆都和我说了。” “她们说什么?”她惊叫着,深信她们嘴里铁定说不出好道理! 小晴学着阿妈的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小心点,乱来可是会生孩子的喔,就像你妈生下你一样。” 心情落入谷底,老太太的话没错,女人长大的事实便是——会生孩子了。 “你知道乱来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承认面前的小女人。 “就是那个嘛!” 小女人可脸不红心不跳的。 “哪个那个?”她坚持问。 “中国人说行房,外国人说,男人说法克(fuck),女人说那个的那个嘛!” 梆庭僵着身体不能动弹,这是身上流着她遗传基因的女儿吗?为什么她这样保守,小晴却那样叛逆? 小晴拍拍母亲手背,好象葛庭才是该受性教育的人。 “妈,这种事我想不懂都难,电视每天在演,学校课本有写,街上书坊有卖,报章杂志处处有刊,所以你不必再重复了。” “你才十三岁……” 她实在不了解,现代十三岁豪放女懂到什么程度? “甚至我原谅那个男人对你做的事。” 梆庭惊骇的看着小晴,她说“那个男人”,说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爱我,所以生下我,那个人只想玩,所以找上你,他不曾想到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如何,他只单纯喜欢那一天的你,不管以后许许多多的你,更别提我了,所以我们生活里从没有他,更不必理他了。” 她眼眶里充满泪,没想到小晴如此试大体。 “所以你也不要理我,有一天,我会变成三十岁的,很快的,就像你从十八岁变成三十二岁一样。” 她瞪眼望着小晴,那些话不该出于十三岁女孩的口中,年轻不会在意岁月的可怕,就如她,从不记得时间浪费得可惜。 “所以……你不需要我?”她难过地说。 小晴居然用力点头。 “真的,我没你想得那般需要你,而你也不要想得太需要我;因为我们是两个人,要过两个人的生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梆庭哭了,她倒进小晴的小肩膀里哭,不管哭样多么难看,小晴太残忍了。 “但是心连在一块儿。” 小晴小声说,不知老妈有没有听见。 梆庭捂着脸哭了,在办公室里,在被遗忘的世界里,她一个人,原来没有人需要她…… 她以为自己的所做所为都很伟大,以为严谨生活必换来尊敬,但是背后人人都在笑她,没有人需要她…… 电话铃响了,忽然之间响了,敲醒她的幻觉,敲醒她内心的沉重悲伤。 她看着电话,任它响着,一声又一声。 那些人,苦闷的人会等的,等到第二天,第二天再重复第一天的忧伤,他们只需要声音,不需要葛庭…… 电话持续响着,不停歇地响,不妥协地响,响到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葛庭奋力拿起听筒,杜绝阵阵刺痛灵魂之响。 “紫微专线,您好!” “你相信时光倒流吗?” 手里的听筒差点落下,葛庭急忙抓紧,又一次时光倒流之说…… “告诉你,我能让时光倒流,因为我是神……” 神经病!梆庭真想大骂过去。 为什么她这么倒霉,偏偏此夜灵魂月兑壳,就让恶魔找上门? “你看过一本书吗?书里说:“转三圈,我让你变成大女孩”,果然小女孩再三圈就变成大女孩了……” 她想朝电话说:转三圈,我把你送到精押病院去! 但是她不能,紫微夫人也不会容许她如此做,她认为受到痛苦打击的人,思想一定暂时月兑离轨道,所以会说些正常人不能接受之狂语;其实是他们太急着说一些事,结果把内容前后颠倒了。 “那是书,书可以让想象力发挥到极致,和现贾生活有很大的差距。”她憋着鼻音耐心解说。 “是吗?你不相信我能使时光倒流……”对方在那头抽抽噎噎起来。 “好,我相信,相信现实里可能出现神话,行了吧?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她尽力安慰受难者。 对方哭了一会儿,她听到她努力提气的声音,然后娓娓诉说她的故事。 “我失去追求生命的力量,突然发现没有人需要我,我男朋友拋弃我,我父母有他们的世界,我三十岁了,还是两袖清风、空无一物,现在又被老闷解聘,我……我死了也没有人为我哭泣!” “这样就死,未免太轻易了吧?”她忍耐地说。 “谁说我想死?我只是想让时光倒流,重新安排生活,认识好男人,以及不再回到那家破公司上班!”对方悲愤地说。 “可是……时光不可能倒流的……”她忍不住扫兴。 “谁说的,我最近勤练一种法术,正想找个人来实验……” 听到这里,葛庭将电话筒拿开些,她不想再听下去,这女人喝醉了,她几乎闻得出她嘴里的酒味。 可怜,又一个痴心妄想的可怜现代人,如果葛庭再追问下去,会发现和她一样的人生,幼稚、无知、知知犯错、被社会打倒、软弱无能的另一个葛庭;而她比葛庭幸运,懂得喝酒浇愁,而她,只能细雨夜里独欢。 再三圈,让小女孩变成大女孩;转三圈,让大女孩变成老女人;转三圈,生命晃眼即逝;转三圈,她已变成尘土乱飞…… 面颊湿湿痒痒地,她轻触一下,两行泪落入掌心。她的心唱着悲歌,或许人生已经走到尽头。她不懂,她还想留住什么? 老太太们不需要她,她们有她们乐意接受的世界。 小晴不需要她,小女孩变成大女孩后,她会有她的家庭、她的世界、她疼爱的女儿,没有葛庭…… 朱朱,紫微,送钻戒的男人,谁都不需要她,她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缤纷世界中的一抹颜色罢了。 罢了,罢了,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该走了…… “你做了吗?”电话里声音依然高昂,她已找到心灵寄托,紫微也好,葛庭也好。 “做了。”她说。 “太好了。” 对方开心的挂断电话,葛庭份内工作地做到了,这一天正式结束。 梆庭关掉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向无言大厅做最后的回顾。 夜风飘荡无话沉默,癞皮狗垂头丧气地穿梭人行道,醉鬼开着车横冲直撞,她走在一条不知来回多少次的回家路上…… 电话是假的,那些爱人、情人、失恋之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苦闷的人有紫微夫人可安慰;而专门安慰别人的人该找谁诉苦? 路上冷冷清清,没有人愿意回头看她一眼,月光照不到她身上,地上找不到她的影子。现实上,葛庭被世界遗忘了。 日子匆匆地无言流逝,十年前她走着这条路,十年来一直走着同样的路,十年后是否还是走这条路?走着走着,把人走老了,有什么会改变呢? 甭单寂寞的人,走着一条长路。 阿婆不需要她,老妈不需要她,小晴不需要她,朱朱不需要她,老板也可以不要她,没有人需要她,这世界少了她一样照样运行,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用力吸气,急迫想体会呼吸的美妙,但是她只闻到满鼻子污烟瘴气。 家就在面前,整栋楼漆黑得可怕,没有人等她,连一盏灯也不留给她。小晴、阿婆、老妈早已入睡。 眼泪从眼角滑下,即使她消失了,老妈一样会照顾小晴,而时间很快就过去,不久她们便会忘了她…… 她再一次吸气吐气,这份决定如同十八岁时的决定。不过,不是为环境所逼,而是被自己逼的。 忽然葛庭从心中燃起生机…… 她想自杀! 第二章 自杀,对现代人来说,变成一种得到目的的手段。 现代人动不动以自杀做为逃避现实的手段,邵第九可以说最了解不过了。因为他是外科医生,每天至少处理两件以上自杀案件的急救手术,以前人自杀,大多选择上吊了结一生,因为那种方式快速简洁,只要一把椅子、一条绳索就能顺利归西,不过到了现代,可就五花八门花样百出。 倘若有人为了求婚未遂而以自杀相逼,邵第九算是头一遭碰到。 这天刚好轮到邵第九执班,直到三更半夜他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 打开家门后,邵第九习惯性把皮鞋踢得老远,跟着解开勒紧脖子整天的大领带,把公文包扔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才以最轻松无比的姿势跳进屋。 进入客店后可就不轻松了,瓷砖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留着小灯,映出与早晨离去时截然不同的景象…… 书归书柜,杂志摆进桌底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垃圾筒里空空如也,几乎每一件事物都变得井然有序,连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也离奇失踪。 如果不是仙女变魔术,他知道谁来过了。 王美云,绍第九大学时就认识的女朋友,交往九年又八个月的爱人同志,只有她才有“闲”有“贤”做这么吃力不讨好之事。 想到她,邵第九不自觉地垂下嘴角,接着眉毛也垂下了,两手也跟着垂下来。这就是人称邵第九的终生伴侣,喜欢把他的东西归回她的位;因此邵第九的窝变成王美云的家,整洁、干净、带上面具。 卧房门虚掩着,隐约也留下一盏灯。 做什么呢? 王美云不会做徒劳无功之事,点灯自有她的目的,是为了让他看。 看什么? 可以想象,她买了极性感又宽松的睡衣,可能缀满无数繁华的花边蕾丝,也遮掩住她近三十岁逐渐发福的身材。 他下意试地反胃,王美云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娇小模样,而是一尊向横发展的小航空母舰,她变胖了。 坦白招认,邵第九不喜欢美云变胖的样子,自从她担任疗养院营养师之后,病人比以前更瘦,萤养师却变成营养过剩。 “没办法,每样东西我都要试吃,结果重了五公斤,其实也才五公斤而已,很快的我就能减回来了。”美云安慰他,随即吞下一大块超重、超量、超质的女乃油蛋糕。 她的脸圆得更厉害,如她所言:五公斤不算肥得太厉害,可是若长在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小蚌子身上,就成了快撑破的气球。 如果一个男人为女友发胖而变心,这男人该遭天打雷劈。毕竟九年感情非同小可,起码是邵第九忍耐的成果。 他和王美云就读同一所大学,从他迈入人生新里程碑开始,王美云便霸占他所有视线。 他忘了他们怎么相识的,反正年轻人很容易能相识;怎么相爱,他也记不太清楚,反正年轻人很容易就能相爱。从此以后,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他朋友,变成他的邻居,变成他的女朋友,现在变成他的情妇。 饼程演变非常容易,他很忙,忙着读书、实验、考试、实习等等,当他一有空,美云便拥有他的全部空闲。 “邵第九,你不可能再碰到比美云更爱你的人了。” 很多朋友如此告诉他。 他很想告诉他们:只要王美云让出一些空间,邵第九可以轻易爱上任何女人。 这些话,九年来他苦无机会对她说。 直到八年前,美云向他提出“必须”结婚的事实,他才发现原来“必须”就是女人唯一目的。 她侵占他家里,霸占他仅剩下还能幻想的大床,除了调整他的生活步骤,更想改变他不拘小节的习惯,她敢擅自打开他的抽屉乱翻一通,她敢打开他的冰箱乱吃一通,她敢打开他的衣橱乱穿一通,她敢打开他的日记乱看一通,现在她要打开他的心,证实到底有没有她存在! 他蹑脚轻轻地坐在沙发上,局势反倒像他侵入别人的家。 他不想如她所愿跳到床上,不想看她娇柔做作褪去衣裳以为性感,不想翻云覆雨后听到她如雷的打呼声,不想清晨不到六点被她赶下床,不想开车送她去疗养院,不想听她满月复家常闲话,总之,他对有她的生活已厌倦透顶。 其实发生于他身上的遭遇,是正常男人必经过程,相识——恋爱——结婚——生子。但是邵第九依然不甘心。 为什么?他从未有过第二个女朋友,也没有第二个女人想栓住他,恋爱过程除非有第三者介入,否则很难起波折。 后来,终于被他想出一个充分的理由,原来,这场平凡的感情,是由美云选择他,而不是他所渴望追求的。 常常,当美云枕在他肩上呼呼大睡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个女人,他不认识的女人,只是一个模糊影子,一个看不见眼睛嘴巴的黑脸。 所以他拒绝美云多次的求婚,他心里明白当美云得到目的,等于同意让美云主宰他们共同的生活。 他很容易能预卜婚后情景,像看了上半部就能预知下半部之滥情小说,结婚后的王美云不再在意邵第九,只管柴米油监芝麻绿豆的琐事,以致让他有机会向外发展。然后他遇到了另一个女人,不管哪一种女人,只要和美云稍微不同,他都会乐于发生人人所唾弃之婚外情,最后他们的婚姻必然变成悲剧收场。 既然邵第九能预期悲剧收场,不如逃之夭夭,因为装蒜比装作多情简单许多。何况,如果临时决定和美云分手,悲剧恐怕来得更快,所以,要等到邵第九想到万全之计后,才能和美云摊牌。 为此,邵第九己足足苦恼三年,他始终想不出令人信服的好理由。 因为他害怕女人的眼泪…… “邵第九,你这千刀万剁的该死家伙,为什么早不和我说,为什么浪费我九年青春才得到这种下场?青春是女人的一切,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而你却轻言一句别离就想打发我走,你……你休想!” 从不哭的美云哭得惊天动地。 “不……不要,不要,你不能说走就走,第九……我爱你,没有你我会死,我真的会死,不要用这种方法杀我,不要杀我……” 从不掉泪的美云哭成泪人儿。 “哈哈哈,休想赶走我!如果你以为分开会要了我的命,我先一刀杀了你!” 从不拿刀的美云……一刀刺穿他心脏! 想到这里,邵第九怵目惊心,脸色白得吓人,他没被美云吓死,反倒被自己吓坏。 他喘口气,觉得身心俱疲。突然,面前的景象吓住了他,他望见茶几上摆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血红大字。 像血……还滴下印子……他瞠圆眼珠子,额上冒出冷汗。 今天,你一定要给我答案,如果不和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 他努力眨眼,血字在眼前跳动,他几乎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美云,面孔扭曲得可怕,两眼睁开,里面有恨…… 他再眨眼,下面有一行用红色原子笔写的小字。 吓死你了吧,我用红药水写的,可是别怀疑,说不定那一天会变成真的,哈哈! 他握住纸,稍稍喘口气,蓦然紧张的抬起头,确定美云还在卧房后,偷偷抬起双脚,以生平最轻巧的动作移到门口,当出了门,再以生平所能用的最快速度冲下楼。 邵第九抓紧方向盘,横冲直撞地绕过大街小巷,他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张纸条早被他用力丢出车窗外,任凭呼啸狂风将之吹落。 心跳速度渐渐缓和下来,他才稍微清醒一点,为自己发神经似的暴动而笑。 是他害怕的预言实现了?是美云附着的压力太大?还是工作太累、神经绷得太紧,导致自己随时有崩溃的危机? 美云不过开了个玩笑,和平常一样,喜欢拿权威吓唬病人,她并不知道她在他身上产生多大惊慌,或者她从未发现绍第九早已变心的事实。 他软弱无力的把车停到一边,垂下头,俯在方向盘上。 美云当然不会发觉他的心变了,因为变心要有理;而他还是和九年前的绍第九一样,傻呼呼的得过且过,聊甚于无。 他没有新欢,没有爱上有夫之妇,没有荡气回肠一见钟情之热恋,更没有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同性恋者,他没有理由变心。 那是美云变了?她只比以前多了些肉,其它一点都没改变,只不过他无法再容忍过去九年来她所给他的一切。 如果人生之路如此平坦顺利,那么横着走、直着走,和倒着走有何不同?没有经历波折之变,又怎知爱情可贵;没有爱过人,又怎能体会被爱的美妙感受?他不爱美云,即使她以死相胁,他也必须承认这点。 好了,现在怎么办,交往九年的结果,竟然发现自己无情无义,而且又毫无理由要和对方分手。他不但辜负美云九年的青春岁月,同时自己也虚度九年时间。现在,他已年近三十,好命的人早就携家带眷等着抱孙子,而他才要开拓自己的情感世界,可笑最重要的,美云绝不会饶过他,她死也会化做鬼缠住他。 他忽然感到心灰意冷。 年轻——可以任意错误,即使当初意识到错误造成,却还是任其发生,直到无法收拾。 既然错误已经造成,而他又无法幸免,若再任其延续终身,他会变得多么痛苦?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现在,他还能忍耐,他们未婚,不住在同一屋檐下,偶尔心里埋怨美云一下,随后各有各的生活、事业,要等到多日之后才能再聚首,偶尔互相安慰寂寞的心灵,邵第九还是邵第九,不会变成“王”邵第九。 结婚后呢?他们必须生活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一起喝茶聊天,一起看新闻报导……,他一想到就头痛。 突然之间,他体会现代人爱自杀的道理——逃避的乐趣。 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是非选择能论定,与其活得痛苦,与其活得无意义,不如自杀后再投胎,重新做人。 突然之间,他想到海边走走,不是想自杀,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暂时月兑离美云魑魅般的阴影,而且如果高兴的话,可以纵身入海,从此不问世间事。 他真的把车开到海边,当他下车闻到海风味,又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明天八点要上班,九点要开会,十点以后就要进手术房,然后不断有事要忙,而且不可忿,开错刀更会要人命,他非要有十足的精神专注心力才行,但是他却一个人走到海边,闻了一些海风,数了几块岩石,甚至还想自杀再投胎,这一切是不是太可笑了? 他才走了几步路就想回头了,可是月儿高高,四面宁静无声,凉风清拂面颊,海水黝黑神秘,他被吸引了。 暂时月兑离现实的梦境,他已经很少作梦了,星斗闪闪,月光皎洁,他突然想留下来,捕捉一些逝去的色彩。 他站在高处看海,海水波涛汹涌,每次溅起的水花,都像想吞噬人的意志,而黑色是神秘的,里头彷佛有另外的天地,和现实遭遇截然不同的领域,可以发挥想象力到极致,甚至像一面镜子,照出前世与来生。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颇有诗意,平板无趣的外科医生居然诗意盎然;想前世,想来生,不管前世来生,绝对比今世今生有趣许多。 如果想得太远,不如想想未来,未来的邵第九是什么样子?他想到担任妇产医师的李大年,才大他十岁,肚凸头秃的,看起来比他老爸还老,他已经有四个女儿了,还要再接再厉下去,直到李太太生出儿子为止。 十年后的邵第九,八成也和老李差不多,虽然现在他和大学时代没两样,头发黑得发亮,背也挺得直,身材亦保持良好,可是当他娶了美云之后,难保美景依旧。 又想起美云,令他摇头叹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果他不能自杀,还是回到她身边吧,等到有一天,等到他崩溃为止,他就会和她提出分手。 他默默向海告别时,猛然发觉对岸站了个人。 由于夜深雾重,他没有看清对方长相。八成是同他一般为情感忧闷不乐的人吧,他想。 每个人应有短暂独自沉思的权利,他不想破坏,转过身就要走,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由他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可想而知,那个人竟然纵身跳下水! 他猛然转回头,只看见海面上掀起高大的浪花,对岸早已不见人影。他吓坏了,马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自杀!随即产生第二反应:他是医生;等到第三个反应:他也纵身跳下水——救人。 袭面而来的海水冰冷透骨,邵第九卯足全力往前游,正义之光照亮他头顶,以前所学的诗书、义理、道理、勇气什么的,全燃放出神圣光明。他只想到救人,那是一条生命,不该轻易断送! 即将溺毙的人载浮载沉地拚命挣扎,剎那间他发觉生命原来如此薄弱,死到临头才会发觉人“绝不肯乐意就死”,即使跳下水的前一刻意志多么坚定。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对方像抓住活命希望般紧紧扣住他,而且死命把他往下拖。幸好邵第九曾担任救生员工作,救生信条之一便是:当溺者失措又不知如何配合救生员时,可以直接把他打昏,然后顺利拖他上岸。 或者翻倒他,让他浮于水面,然后拖住他下颚游回去。 邵第九选择弄昏对方,此乃最轻而易举又不费吹灰之力的办法,凭他的医学常识他向对方要害挥了一拳,对方立刻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他顺利将他拖上岸。 折腾了好久,最后他全身湿透地跪在地上喘气,被他救回小命的人摊软地躺在他身旁。 他望着他,月光淡淡照着陌生人,他终于发现他不是“他”,而是她,她是个女人。 湿透的白色衬衫紧紧里住她的成熟躯体,因而露出她凹凸有致的美好线条,她穿着一条式样简单的直统西裤,有意无意地展露她的两条修长美腿,她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只是服装样式看起来有些过时。 他情不自禁的将视线往上移,她的皮肤洁白,下巴削尖,有双大大的眼睁,浓密的长睫毛铺盖其上,可惜脸色太过苍白,嘴唇也失去原来颜色,整体看起来不算惊艳,但依稀可见一股高雅气质。 他愣愣地注视她好久,不禁为每个自杀人惋惜,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竟傻得以自杀结束生命,真是可悲、可笑。 是否和他一样,只为逃避一个女人的求婚,他轻笑起来,没有人会傻成如此,她势必遭遇极度悲痛的事件,才让她狠下心以自杀了生。 被男人拋弃? 失去挚爱? 生意失败? 或赌博欠下一债? 反正,邵第九己尽了道义,至于等她醒来后如何解决问题,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如果她还要自杀第二次,他亦无权阻止。 可是他却一直坐在她身边,迟迟不肯离开。所谓送佛送上西天,他不能就这样放下她…… 她静静躺着不动,他静静审视着她,他猜她某一时刻应该醒了,但她却坚持保持原状,直到他等得不耐烦,忽然有股恐怖念头升起,以为她真的死了,于是他急得伸手模她鼻息,触到她小巧的鼻尖时,她猛然掀开眼皮…… 他的手伸到半空中霎时停住,她的眼神也跟着停住,以一种非常惊异、惊异得不能再惊异的眼神瞪着邵第九,他有点尴尬又带点生气。他想她真失礼,遇见救命恩人非但没有感谢言语,反而表情活像撞到鬼。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反应出他的模样,虽然狼狈不堪,但不至于到能吓死人,可是她的表情的确像快要被吓死。 接着,她脸上的肌肉慢慢抽动,眼睛开始转动,却片刻不离开他身上,用那种想把他看入骨髓深处的看法,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他被她看得难堪极了,忍不住模模脸、模模手,想不透自己哪点值得她吓成这样。 气氛持续着,他忘了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反而像待宰的恙羊般被她紧盯着。最后,终于她喘过气,先用力摇摇头,既而眉毛纠结起来,然后自嘲似地笑了。 “不可能——”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甜美悦耳,不过却难以明白意思。 不知此“不可能”乃她自己不可能自杀,还是自杀后不可能被救起?但是这种哑谜打太久就不好玩了,邵第九逐渐失去耐心,他只想听她“应有”的道谢后,然后拍拍离去。 “小姐,下次自杀时要找个无人的地方,不然又被人救起就糗大了。”他先调侃她一句。 万万没想到,听了他低沉富磁性的男性声音后,她又是一副快要被吓死的模样,就像从他喉中听到鬼哭神号似的。 “这是你的声音吗?”她发抖地问,额上冒出汗珠。 他张望四周,海边只有他和她,如果这声音不是他的,就真的是鬼哭神号了。 “没错,这是我的声音,如果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因为它是与生俱来的。” 按着,她又以那种吃人眼光看着他,直到他忍无可忍为止。 “你是否被海水冲昏了头,还是你本来就是精神病患,你再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她不能体会他话中的嘲讽,只是瞪着大眼看他,从脚底移到发梢…… “请问你的头发是真的吗?还有,你是不是一直就很瘦?” 他确定自己已经受不了疯言疯语,于是跳起来骂人。 “我的头发一直都是真的,很瘦也是真的,你跳海自杀是真的,我冒险救你一命是真的,但是如果你再胡言乱语下去,那我真的会怀疑你自杀是假的,你根本就是疯子!” “不……小九……先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把你当成另一个人,请不要生气。”她急急说着,脸上有无限哀愁。 小九……?他好象听到她说小九,许多亲昵朋友会叫他小九,难道她认识他?不可能,他生命中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他又坐回去,不是因为她可能认识他,而是她虚弱地撑起身子令他同情。 “我很像你的朋友吗?”他放柔语调。 她点点头。 “丈夫。”她告诉他。 他喔一声,感到失望,又觉得这股失望来得太好笑,难不成救命场面就非得发生罗曼史不可? 她环抱双膝,眼眸闪烁不定,不管会不会发生罗曼史,他不想就此告别。 “为什么想不开?”他傻傻地问。 她的黑色眼眸立刻蒙上高深的阴影,他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勾起他潜伏的好奇心,想知道她的遭遇。 “我想……一时冲动吧!想着跳下去会如何?想着想着就真的跳下去了。”她苦笑着,残余的海水顺着她的窄小脸形滑了下来。 真希望她不要常常想着想着就跳下水,否则世间就会减少一位美女。他想着想着脸红了起来,她不很美的,只是天很黑,海很远,她是个女人,他是个男人,所以她变美了。 她发现他忽红忽绿的脸色,眼神泛起怀疑,他急忙收住胡乱的思绪,嘴边拚命找话题掩饰愚蠢。 “为什么?” 罢才问过了,他发觉自己笨得可以,又啰唆得可怕,他只不过救她一命,不代表她该告诉他完整的故事,况且又不关他的事。 不过……她始终没有向他道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而她连一句道谢都没有,或者就该为这个理由继续留下来。 他心里舒服多了。 她终于说了…… “我丈夫他……”她斜看他一眼,“他离开了我,突然间我发觉被拋弃好难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你们结婚多久?”随着好奇心兴起,迫使他多留了一下。 “十年。” 他难以置信地仔细看她,虽然黑暗中难以看出她实际的年龄,可是凭他的医学经验,不可能错看这么大距离,她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 “十年?那也过了七年之痒,为什么现在他才决定离开你?”他闷闷地问。 她笑得苦涩,宛如喝了碗淡茶。 “你很像他,真的好象好象,所以当我看到你时才会吓成这样,不过你不是像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年轻时的模样,我刚认识他时,简直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那我真倒霉。” 他装作漠不关心,不过嘴角忍不住瘪下来,看他气的模样,她轻轻地笑了。 “这样子更像。” 她笑得更开心,洁白的肤色印上一朵粉色微笑,他却看得焦躁。 “你丈夫现在长得什么模样?” 他忽然想知道怎样的男人才能与她匹配。 她眼中立刻蒙上绚丽的色彩,像极了每个恋爱中的少女。 趁她未形容前,他先悄悄暗忖对方长相,如果如她所言她老公年轻时像他,一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想必中年之后更添成熟风采,充满自信又迷人的男性魅力。他想的也就是邵第九过了四十岁以后的样子。 “他变了很多,现在头秃了,背驼了,腰也肥了,而且有心脏病、高血压……”她还要数落下去,却被他大吼一声止住。 “那你还要嫁给他,为他自杀?” 他重重喘息,她说的当然不是他,但是他不知自己为什么生气?大概凡是人,只要听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会忍不住暴跳如雷。 她惊奇地张大眼,他警觉自己严重失态,遂转过头回避她的目光。 “不管他变得如何,我爱他。”她坚决说。 对了,就是这个理由,爱…… 可笑也可悲的理由,所以能让一朵鲜花甘心插在牛粪上,让情人眼中出西施,文人雅士才想得出的好理由。 她掀起眼帘偷偷看他,他还在跟自己生气。 “你知道吗?我老公……他也是救了我一命才认识我,就是现在的情形。” “喔,那可真巧啊!”他反讽道。 和她老公不同的,他遇到她时她已嫁作人妇。 按着,有一阵子他们各怀鬼胎不说话,直到被宁静的空气搅得心神不宁。 “你常常自杀?” 他没有看她,倒像和自己说话。 “不……我是……”她的声音忽然停下来,眼中露出惊恐。 “奇怪,我怎么忘了?我真的忘了那一次我怎么会下水的?” 他怀疑她暂时失去了记忆。 “八成,又是想着想着就跳下水吧。”他嘲讽地说。 她恍恍惚惚的,好象真的有点脑震荡。 “那时,他有个要好的女朋友,为了我才和她分手。”她试着勾起回忆。 喔,那她老公又多了一个地方和他雷同,他正想和要好的女朋友分手。 “而你当时却不知道今天他负了别人,往后他同样会负你的道理吧!因为负心汉有劣根性,负一次成功后,以后就负成习惯了。”他酸酸地说着。 “是吗?我一直把他当成孩子。”她虚弱的叹息着。 他坐着看天,发觉一直谈人家老公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你一定很年轻时就嫁给他了。”他用鼻音说。 她也学他看着天,声音渺渺涣散。 “错了,我三十二岁才嫁给他,他比我小三岁。” 他彷佛望见天空闪下一道雷,正好打中他鼻心。 他惊讶万分地看着她,好象她是外星人。 不可思议,如果她三十二岁嫁给她老公,那她现在岂不是四十二岁了? 他绝对不相信有人会保养得这么好,她脸上光滑得达一点点四十二岁的痕迹都找不到,别说四,就是三,他也难以相信。 “你……你已经四十二岁?” 她点头,好象讥笑他不会看女人年纪。 太可怕,他可能遇上妖怪了,尤其三更半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他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当头,她终于说了他已不想听到的话。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好了,他的目的已达到,她终于为他的救命之恩付出代价,管她三十二、四十二岁的,他总算能安心离去,可是他的脚却抬不起来,像足足有千金重。 他看着她,黑色长发、白色衣裘,四十二岁的老女人,却有动人笑靥…… 可恶的依恋之情又冉冉上升,他再度舍不得拋下她,他努力为自己找个好理由。这样吧,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恐怕有把她当成十八岁而欺侮她,所以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他莫可奈何地说道。 她轻轻笑了,四十二岁的女人…… “你知道吗?你现在又和我老公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她拍拍膝盖,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记住,我不是你的老公!”他赌气说。 他们走到停车地方,她惊讶地看着他的车,眼光又露出极度惶恐。 “怎么了?” 他打开车门让她进入。 她看他一眼,虽有满月复的话,最后决定不说。 “这车已经没有了。”她如此说道。 他尽量不去探索她的话,发生在她身上的奇怪事情已经够多,像这部车的款式才出来没多久,不到三年时间她怎么说没有了?或者她悼念失去的爱车吧?管她的,她已经够奇怪了。 “你住哪儿?” 她说出住址。 他感觉天旋地转,用力掉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十分认真。 “你再说一遍。” 她顺意再说一遍,而且说得用力清晰。 他觉得快晕过去,因为她说的正是他家的地址。 第三章 他要冷静下来,绝对要冷静下来,他觉得这是一项计谋,可怕的阴谋,她对他有企图,她想骗他,所以布下圈套让他往下栽,他绝对要冷静下来。 她望见他呆住好久,用奇怪的眼光巡礼。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冷汗滴滴流下,他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发问。 “那是你住的地方?” “我在那儿住了十年,有问题吗?”她的表情更奇怪了。 “请问……”他吞了吞口水,用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的口气问道:“你丈夫从事什么行业?” 她表情放松下来,以为他想和她闲话家常。 “他是医生,外科医生。” 冷汗迅速流进他的月复腔,他因惊恐过度而有股想吐的念头。 “请问……”他简直被打歪了嘴。 “他——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闭上眼,跟着她的声音默念。 “邵第九。” 就是了…… 没错,预谋,女鬼,恐布份子,她想勒索他、压榨他、绑架他、欺骗他……。总之,她怀有目的而来,所以把他身家调查得一清二楚,他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揭穿她的阴谋,毕竟她还假装不认识他。 “你丈夫几岁了?”他急促问。 她显得不高兴。 “你是联邦调查员?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 他紧张极了,怕她看出破绽,马上脑筋急转弯。 “我认识一个人,大学同学,也姓邵,忘了名字,不知是否就是你……丈夫。”他艰难万分地吐出“丈夫”两字,不敢再说“老公”两字,他无法想象和这女人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以为他真是她老公的旧识。 “不可能,我老公起码大了你十岁,他快四十岁了。” “哪个大学毕业?现在在哪家医院上班?有没有兄弟姊妹?为什么叫第九?而不是第十、第八……” 他之所以这么问,乃是因为不认识他的人,听到他名字总以为他在家排行老九,事实上是有原因的。 “我公公好酒,婆婆生我老公时他喝个酪可大醉,所以我婆婆就把他取名邵酒,意味少酒之意。但是我公公不肯,争吵之下才让中间多个第字,意指滴酒,喝就只能喝一滴酒,后来我老公觉得“酒”字难听,改成“九”,所以就叫做邵第九,他是第三个儿子,和名字无关。” 她全答对了,只是左一声老公,右一声老公,把他叫得头昏脑胀。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也就是最不可思议、最可怕、最惊世骇俗,可能因此发生可怕后果的问题,他问她今年是公元、民国几年。 她说了,噩梦正式开始,她说的时间足足往后退了十年,十年后的年、月、日。 听了她可怕的实话抑或谎言,邵第九没有尖叫、怒骂,或逃之夭夭,他只是站着、呆着、想着,等到脑细胞能再运转起来。 “你怎么了?”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看着她,用比她还奇怪的表情,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她快受不了他莫名的注视时,他打开车门让她进去。 她自然坐了进去,对他没有敌意;因为他教过她的命,而且他不会对一个四十岁女人有兴趣。 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慢慢发动引擎。 现在,该是他好好沉思的时刻,他该怎么办? 版诉她事实真相,说她一跳水跳入时光隧道中,她回到十年之前…… 她会如何?心脏病发作而死! 还有更可怕之事在后头,未来的十年,他娶了这个女人,要度过她预知的十年岁月。她说他变肥了,头发秃了,有心脏病、高血压……,他想了就要吐。 最大的问题是,他能相信她所说的话吗?如果是一项阴谋,她早就把他的身家调查清楚,她可以很容易地布下各种疑云…… “停车!”她大叫一声。 他吓一跳,用力踩住煞车。 她匆忙地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两眼发直地望着一栋高大建筑物。 “不可能……这栋大楼怎么还在?明明被人放火烧了,报纸上还登了头条新闻……”她惊骇万分地望着建筑物。 一时冲动之下,他决定不能告诉她实情,不能让她知道她的时光倒转了十年。总之,他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你眼花了,不是这栋大楼。”他急急把车开走。 她往后看着,愈看表情愈奇怪,然后转过头来,双眼写满疑惑。 “怎么回事?我眼花了吗?好象……有什么事改变了……” 他吓得全身冒出冷汗,肯定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告诉她实情,因为这样对他有好处…… 她是预言家! 她能未卜先知! 她可以知道股市涨落情形,哪块地皮增值快,还有未来十年的经济走向,还有太多太多他可以事先预防的错误决定! 天啊,他要发财了…… 如果她吓得逃走了,岂不等于是他亲手放走财神爷! 他怎么可以让她走…… 汗愈冒愈多,他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摇晃得十分厉害,连车身也跟着摇晃起来,她察觉他的变化,陷入极度疑惑中。 他拚命运转思维,必须找话岔走她的注意力。 “你说你丈夫变胖了,怎么可能?我是说,现代人十分重视饮食习惯,像我,从年轻时到现在,想胖都胖不起来。” 她轻笑着。 “错了,我老公以前也是这样,以为自己胖不起来,可是年纪到了,身体就严重起了变化。最重要的是我老公爱喝啤酒,夏天时,他等于把啤酒当成饮料喝,而且非要加菠萝汁才行。你看,又是液体面包又是糖水的,不喝出啤酒肚才怪。咦?你怎么了?” 汗水滑进他眼中,他急忙眨掉,回过神,投给她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 他连他喝啤酒加菠萝汁的习惯都知道了,这种小事,和他同住在一起的人才会知道,难道后来她真的成为他老婆…… “嘿,你走错路了,我不是住这里啊!”看他往左转,她看着前方急速说着。 他当然知道不是往这里转,他当然知道他的家不是现在要去的地方,而且他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美云在他家,他不能带她回家或回他家。而且纸包不住火,她终究会知道事实真相。不过,在她知道之前,他必须以陌生人姿态取得她的信任。 因为他有太多未来即将发生之事想知道,包括发财…… “听我说……嗯……你叫什么名字?” “葛庭。” “葛庭……,葛庭听我说,嗯,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好人,百分之百的好人,对你绝对无非分之想,而且我救了你一命。你看,我救了你,既然救你就不可能害你,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目前我不能送你回家。”他笃定地说出来。 她慌乱起来。 他比她更慌乱,急忙在车边乱翻乱找,最后模出一把小刀…… 她吓得花容失色,身体拚命往后缩。他意识出她误会他了,火速丢下刀,那把刀就横摆在两人中间。 “不是……这是给你的,你相信我,只要我对你有任何不轨行动,你可以一刀毙了我。”他急得热汗直流。 她惊慌的大眼睛看着刀,看着他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车停到路边,用手模向口袋,她立刻抓住那把刀,把它护在胸前,原来他掏出一盒香烟。 他点上烟,吸了几口,才觉得好过许多。 她瞠目看着他的动作。 “别吸那么猛,我老公就是烟吸得太凶猛,所以现在才有肝硬化现象。” 他急忙丢掉烟,吓得魂魄乱飞。 没想到他不到四十岁毛病就一大堆,亏他还身为医生。 “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不送我回去?”她忍耐地说。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留住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报恩!” 他终于想到一个。 “就算报恩!你看,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你总要回报我些什么吧?不,你别误会,快把刀子放下!”看见她立刻抬起刀指向他,他差点跌出车外。 “我的意思是——我发誓,以生命财产做担保,绝对绝对不动你一根汗毛,只请你一、两天之内不要回家,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就是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他努力做出诚恳清高的表情,她垂下眼睑,又抬眼看他,再垂下眼睑。 “我好累……” “这样,我有个朋友,单身朋友,他有个空房子,你可以在那里好好睡一觉,放心,我睡在车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她慌张地问。 他差点就叫出老李的名字了,幸好没来得及出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假设她后来变成他老婆,铁定认识老李。 “他……是个——人。” 她闷着气,认为他脑筋有问题,当疲倦爬满筋骨,她忍不住打了呵欠。 他毫不迟疑地发动引擎。 “我去他那里拿个钥匙就走。” 路上,她不安地动了动,模模发梢看着手。 “有没有镜子,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她随即就伸手往前把遮光镜拉下。 他来不及阻止,脸色大变。 阿弥陀佛……幸亏前阵子美云发脾气一手打破了它,否则就要出人命了,她要是看到年轻十岁的她,其惊讶程度绝不亚于他。 可惜好景不常,他才庆幸没多久,她便从座位旁边模出一把小镜子,他抢救不及,她已看到自己的容颜。 他感到胃部开始抽筋…… 她停顿一下,没有多久时间,既而整理乱发,把镜子放回原处。 换他惊奇无比。 难道她没发现她的改变……,从四十岁变成三十岁? “你……一直都是这种发型?”他实在忍不住,考虑半天才这么问。 她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从十八岁开始就没变过。” “你……不觉得自己长得有点奇怪?”他斜看她。 “你才长得奇怪!”她气得大叫。 原来她误会他的意思,他急死了。 “不是,我是说,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他小心翼翼的再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一次说明白!” 她的忍耐已到极限,从上路后,他就奇怪得让人受不了,好象把她当成怪物般审问。 “哈……哈……”他干笑几声,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觉得很奇怪,你说你有四十岁了,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真教人难以置信。” 这种垂涎式的赞美,任何女人都会照单全收,果然,她表情轻松起来。 “很多人也这么说我,现在女人不一样了,懂得保养。我从二十岁开始就一直注意皮肤、身材、健康状况。你相信吗?从二十岁起我就没多过两公斤,生了孩子也一样。” “和我吗?”他失声大叫。 她气极败坏地瞪着他,他想,这下子完了…… “和我妈一样。” 这,未免转得太硬了吧! “好了,先生,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虽然你救命在先,但我不认为该称赞你莫名的好奇心。”她正经八百板起面孔说。 “好奇心!对,就是好奇心,你知道我从事何种职业吗?我是心理学家,专门研究自杀未遂人的心理矛盾过程,所以我对你的故事十分有兴趣,尤其对你……丈夫,我认为你之所以想不开、想自杀,完全出于你丈夫的因素。”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能当心理学家了,他说的有理,人人都懂。 她以不太信任的眼神注视他,他急忙挺起胸膛,摆出他以为是心理学家的威严。 “所以,如果你能配合我,协助我完成心理报告的话,就算是你对我救命之情的回报吧!” 原来,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牺牲,没有人平白无故舍身取义,他还是要回报,一想到这,她闷闷不乐。 “我有个女儿,不是和我老公生的,是我年轻时冲动之下所造成,但是我老公真心接受她,疼她甚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实在怀疑自己会甘心接受老婆和别人生的孩子。 “我和你……不不,我实在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说,你老公和你有没有小孩?” “没有。” 啊!他真失望,他一直希望自己有个小孩。 “为什么?” 他忽然紧张起来,是他有问题? “他不喜欢小孩。”她回避他逼人的注视。 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发紧…… 不可能,他不相信,他很喜欢孩子的,除非她不能生,否则不可能不要孩子,那人绝不是他! “我想,嫁给他时我年纪也不小了,也许他体谅我的健康情形吧!所以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不生,而且我们已经拥有一个女儿,任何孩子都比不上她!”她骄傲地说。 他闷着气,指头放松。 算有道理,他娶她时她已超过三十,他可能因为害怕生产影响她健康的缘故,所以故意说不喜欢小孩。可能吧,他认为自己颇有怜香惜玉之情。 “她现在呢?” “谁!”她有些惊慌,把“她”听成“他”。 “你女儿。” 她稍稍松口气,他看得出来,她害怕着,他太像她丈夫年轻的时候,现在由于光线不明,互相无法仔细打量,如果换到灯火通明之处,他会更像她丈夫,他也跟着害怕起来。 他们同时转开凝视彼此的眼眸,同时变得忐忑不安。 “嫁人了,小晴二十岁就离开我们,现在我有个两岁大的小孙女。” 他无法想象,他正和一个租母级的女人单独相处,更难想象,十年后他变成阿公级人物…… 车内沉默下来,他默默开着车,她则不时偷窥他。后来,听到她清楚的叹气声时,老李的家便到了,他停好车,打开车门出去,不忘回头警告她。 “等我,我马上下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点头和摇头,他真怕她会逃走,坚持等候她应允。 “你真的很像我老公。”她说。 他立刻关上车门,很贼地偷偷上了锁,然后大步奔向老李的住处。 急促震天般的敲门声,几乎吵醒整栋楼,老李匆匆打开门,一眼便看见邵第九毫无血色的恐怖面容。 “你被抢劫了?”老李紧张地探出头张望。 邵第九飞快挤进门,然后把老李拉进来,紧张兮兮地关上门,再火速奔到窗口,直到望见葛庭好端端地坐在车里,才放松下来。 “你怎么全身湿答答,好象才从水里爬出来似的?”老李满眼疑惑的向他走来。 不是好象,本来就是才从水里爬出来,只不过路上风干了许多。 忽然,邵第九转过头,以生平最严肃的态度看着老李。 “告诉我,你现在看着我,我是不是很像自己?” “你不只像你,更像喝醉酒的神经病!”老李气极败坏地骂道,邵第九三更半夜把他从睡梦中拖起来,为的就是问他像不像自己? 显然老李不知道刚才的经历,就算费尽唇舌和他解释,老李也未必相信;不只老李,可能任何人都会把他当成醉鬼轰出去。而他最担心害怕的,还不只是老李怀疑,他怕等到光天化日之时,邵第九便要原形毕露了。 现在葛庭只觉得他很像,等到灯光来了,她必然会发现事实真相。 所以,他必须等灯光来了之前,先做些准备。 他闷头想着,忘了好友待在一旁。 “你是不是和美云吵架了,跑到我这儿避难?警告你,我可帮不上忙!”老李先发制人地说道。 邵第九疑惑的看着老友,然后以十分迫切的口吻问他。 “有什么方法能改变自己的长相?” “有,就是我把你的脸打烂!”老李实在忍无可忍了。“邵第九,你到底怎么一回事,撞到鬼了?” 差不多……,他急忙再看一次窗外,表情放松许多,老李也学着他看窗外,才明白怎么回事。 “喔,我早该知道,原来你背着美云偷腥!”老李恍然大悟地叫道。 他急忙捂住老李的嘴,怕他大叫之下让窗外人听到了,虽然距离好远,但他忍不住疑心生暗鬼。 “你看我像这种人吗?”他憋着气说。 “像!” 老李拿开他的手立刻回答。 他闷哼一声,原来他并不太了解自己…… “好吧,就当做你认为,我需要借用你天母那栋空房子几天。” “和那个女人?” 老李指着窗外,她刚好摇下车窗,露出姣好的面孔。 “嗯。”他愁眉不展。 老李连眉毛都笑得暧昧不清了。 拿着钥匙奔下楼,邵第九心里回想老李暧昧不堪的表情。老李和美云很熟,大家以前常一起喝酒,难保他不会对美云说些什么…… 可是,既然都想和美云分手了,又何必管她怎么想呢?现在邵第九该为自己多想想,未来的前途、财运,好象全掌握在车内那女人手里。 邵第九继续开车,沿路,葛庭看他的眼眸愈来愈迷惑,他不敢再正面看她,想办法挤眉弄眼改变自己的脸型。 幸亏他全身湿透,头发也乱得可以,而且葛庭还处于自杀未遂的神智不清状态,即使他如何像邵第九年轻时的样子,也只在“像”的阶段。 穿过羊肠小径,尘嚣遂被拋于车后,老李的别墅位在半山腰,虽临半夜时分,但是依稀可见翠绿山崖横延不绝,入鼻尽是树香花香,令人为之心旷神怡。 眼前可见刚落成的新大楼,邵第九把车停下来,两人沉默不语,纷纷想着心事。 梆庭揉揉眉心,疲累万分的倒在椅背上。 “我大概太累了,所以才会产生幻觉,我几乎以为……”她没有说下去,但他已猜到全部。 “你坐一下,我和大厦管理员讲一声就来。” 他匆忙奔向大楼门口管理处,大厦管理员正在打盹。 “我是李大年的朋友,她是李大年的病人。”他指向远处车内的女人,“她有严重的歇斯底里症,处于精神不能集中状态,如果我有事出去,她若一个人走出大厦,请立刻打这电话给我。” 他写下大哥大号码,把他逼李大年写下加签名印章的纸条,一齐交给管理员。 然后,他和葛庭一齐走入大厦。 经过管理处时,管理员立即侧身两步让她走过,以为葛庭会突然发神经。 走到老李家门口,邵第九停下来。 “你等一下,我先进去瞧瞧……以策安全。”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顾不得她有什么反应,邵第九抢先冲入屋内。这间房子他以前和老李来过,虽不熟悉,但凭着男人先天对电器类的敏感度,他立刻找到总电源关掉它。 他在抽屉里模出几根蜡烛,先巡视屋子里的一切,看着有没有露出时空倒转之马脚,随后他想,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即使让她发现不对劲,也可迎刃而解。 最后,他让葛庭模黑进来,客厅正中央只点燃一只蜡烛。 “因为我朋友有十年没住在这里,所以电信局把电源切断了。”他带着歉意说。 其实她不会介意,因为折腾大半夜之后,她累得连想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模到沙发,她一头栽下去。 “不知道有没有水?”她口干舌燥地说。 “当然有!” 他急忙奔到厨房里,早有准备地,他在杯子里放了两颗安眠药,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安睡十几个钟头。 她举杯还要喝,发现他眼底有着急切,突然停下了动作。 “坦白说,我放了两颗安眠药,目的是让你好好睡一觉,因为你经过大拿之后,身体及精神状况必受到了损伤,充分睡眠可以让你恢复体力,我没有恶意。”他举手招认。 杯子停在嘴边,她被吓住了,怀疑他另有目的…… 他的模样更急了。 “钥匙给你,我这就到外面去,你可以把门锁起来,再不相信的话,可以打电话给大楼管理员,要他谨防我进屋,我会在车子里度过一夜。” 她默默看着他…… “我只是……认为你需要休息。”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几岁了?”她忽然问。 他愣一下,他心里早有准备,对她突然的问题要特别小心。 “二十六岁。”他昧着良心说,脸不红气不喘的,足足减少了二岁。 她看着他,相信他的话。 “我比你大了十六岁,”她喝下那杯水。“我不以为你会看上一个老女人。” 她笑了,唇边出现浅浅酒窝,她看起来才只有十六岁。 他把钥匙交给她,她伸手接过,黑暗中他看到她迷惑的眼眸,柔柔黑黑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黑潭,他的手指轻触到她的,像被导电般,酥麻热烫,又极为好受。 他坐到她身边,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没有赶他,软绵绵地贴着沙发椅。 “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很多美好的时光,不经过我这年纪,你不会懂的。”她的轻语似在低喃般。 面对这么年轻的女人,说这么老的话,他颇不自在。 “是我主动追求邵第九,开始时他全然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地说。 “邵第九?”他故意念自己名字。 “你忘了吗?那是我丈夫的名字。” “是啊,那个奇怪名字,只为多喝一滴酒,哈哈……”他笑得十分尴尬。 她不再说话,感觉药性在体内发挥作用,她勉强睁开眼皮,他怕她支撑不下去,急急找话题,他想多听些他们之间的事。 “你主动追求他?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像被人紧追在后的女人。” 对他的赞美,她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愁上加愁。 “错了,我并不得男人缘,除了小九,我没有第二个男朋友,我的生活单调乏味,直到认诚小九,我才下定决心突破自己。” “你怎么追到他的?”他愈发有兴趣。 她露出掩不住的骄傲,把下巴高高抬起。 “手段,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你知道,我比他大了三岁,这差距或许不大,但对早熟女人和晚熟男人而言,就大了好一段距离。男人……对年纪稍长的女性总抱有一份幻想,像妈妈、姊姊、朋友的幻想,以为是个可以倾诉心声的对象,以为她比较了解世事,比同龄女孩多了一份沧桑之美,所以我运用成熟妩媚的手段捕获了他。” 好狠,他想。 她幽幽陷入回忆中。 “我对他若即若离,我对他欲擒故纵,我对他不理不睬,我对他始终保持一些神秘感,果然他爱上了我,无法自拔的甘心掉入陷阱,甚至放弃当时他已经论及婚嫁的女朋友……”她愈说眼皮愈重,药效已经快盖去意识,她努力挣扎着。 “你该出去了。” 他还有许多话要问,但她已下了逐客令。 有一点冲动,他不想离开…… 长发软软地飘到他鼻尖,他竟有着意乱情迷的错觉。 不行,他抓紧拳头,胜败彷佛在一瞬间,他一定得忍住冲动,否则他会掉进命运陷阱内、掉入她预设之成熟女人魅力圈套中……然后以后的十年,正如她所预期,他无法反抗,他会傻傻地走下去。 包重要的一点,为了取得她信任,所以再怎么千金重的也得抬起来,于是他朝她已经闭上的眼,做最后回顾。 “你好好睡吧!” 他努力装出一副潇洒万分的姿态站起来,拍拍衣袖整整发,然后用极帅气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开门走出去。 困在窄小的车身里时,他便后悔了。 谁知道以后的十年,是否有这段过程呢?照理说不可能,大方向也许不变,小地方却会因时空而作了调整。如果命运注定他们会相恋,那么早点发生和晚些发生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已被她深深吸引。 他拉下椅背,两条手臂直挺挺地摆在两旁,今夜他注定得窝在车内睡觉,他明白可能难以入眠,尤其前座蟋曲的长腿难以搁置,但是为了未来美好的十年,他必须养足精神! 小憩约两小时后,天色已大白,他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弄醒,腰酸背痛地揉捏眼皮,猛然记起昨夜奇怪的经历。 阳光,就像把人迎入现实、光明中,却常会怀疑事实真相。 真的有时光隧道? 真有人会逆转到十年前? 他记起她所有的谈话。 不可能有人这么了解他,连生活小地方也了若指掌,好象真的和他相处过十年时光…… 如果她骗人,到底想骗他什么? 为人?必须承认,他虽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倘若真的疯狂想得到他的人,她大可干脆打扮成埃及妖后的模样,这样更容易骗到他的人,因为他向来难以拒绝美色,或者她根本不用装模做样,凭她本身的条件就足以吸引他。 那就是……为钱? 充其数,他不过是个大医院里的一个小医师,虽然前途似锦收入稳定,但是和企业家比起来,光是人家的税就比他收入丰富。 为仇?为恨? 他不以为他会和人结仇,更不承认曾害过人。 那就实在真想不出此女目的何在? 当阳光再次刺痛他眼睛时,他已不能再想下去,因为“信”比“不信”好处来得多,当她起来发现世界已光明之前,他有太多事要做。 第四章 首先,他要改变自己,暂时不能让她发现时光倒退的现象,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邵第九,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因为在毫无设防之下,她会吐出更多他想知道的事。 他急忙开车到山下,随便找了间美容院,改变发型是改变长相最容易的方法。 当他头上载满发卷时,他忍不住回头问美容师。 “小姐,你看我的头皮如何?” “什么意思?” “坚不坚固,发根牢不牢,会不会容易月兑发?”他想起葛庭说他十年后会变成秃子的可怕事件。 美容师掩嘴而笑。 “先生,据我的经验,你这种头皮,别说不会掉发,就是死后最后离开身体的,也一定是你的头皮和头发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对她谄媚似的职业性赞美,他照单全收。 其实邵第九自己是医生,会不会变成秃头他比谁都清楚,正常人除非身体病变,或因外在因素伤到头部,否则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会有秃头危机。 可是当他的头被美容师压进一个热呼呼的蒸笼里时,他的自信荡然无存,倘若因为高度热烫或有毒药水侵害到头皮,他就有秃头危机。 还好,当他看到黑发起了好看的波浪,知道自己目前安然度过秃头危机。 再来,他到药房买了些胶布,坐在车子里贴眼皮。 别人是嫌自己眼睛不够大、没有双眼皮,才会用胶布把眼皮折起,可是他却刻意的把眼皮折痕贴起来,把它们变成单眼皮,让眼睛无法完全睁大,一副看起来无精打彩的样子。 然后他又买了副粗边平光眼镜,到少年服饰店买了他以前从未穿过、且最嫌恶、看了会吐的皮衣牛仔裤穿上,这下子温文儒雅的年轻医生变成时髦雅痞了。 再揽镜自照后,别说葛庭十年前的记忆,就连他现在的自己,也难以认识镜子里的人,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信心十足后,他匆匆打电话到医院,这段时间他不可能有心思上班,于是他请了假,请到他高兴为止,不管院方会对他如何制裁。 准备就绪后,他回到别墅。路上顺便替葛庭买些衣物和日常用品,他知道要软禁她一段时间。 当他再度出现她面前,葛庭显得十分疲惫,穿着和昨天一样,不过,长发整齐地束于脑后,露出她苍白干净的小脸,隐约间他闻到来自她身上的肥皂香,想来她已梳洗过了。 她侧身让他进屋,对他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没有他预期的惊奇。 扁线照亮大厅,正好这房子空了一段时间,四处蒙上细灰,除了简单的必备家具外,老李并没有留下太多漏洞。 除了墙上日历…… “这房子好象空了很久。”她看向日历。 “是啊,他十几年没住饼了。”他急忙解释。 她看着他,这次他没有回避她的注视,大胆地让她瞧个够。 “我记得你没戴眼镜……” “有时不戴,我有轻微近视,可戴可不戴,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戴,安全嘛!” 她笑一笑,接受他的合理解释。 “小九就不戴……” 她眉头又深深锁起,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开始注视他的穿着。 “我以为现在年轻人都爱穿宇宙飞行服了呢!没想到你的思想还颇为守旧。” 守旧?他以为这是最时髦前卫的穿法呢!起码牛仔裤的流行趋势从未退潮过…… “我也不太喜欢那种轻得像没有重量的宇宙飞行服质料,穿在身上好象似的尴尬,像补丁破洞牛仔裤,十年前流行过一阵,现在穿了人家叫老土。” 老土?他以为是最新流行的款式,居然十年后被讥为老土,这十年改变可真大啊! “宇宙飞行服质料?” “刚设计出这种石油废料化学合成纤维时,以为是环保单位玩的噱头,谁想到竟然流行到街头巷尾,人人爱不释手,可谓是服饰界一大革命呢!” “那……领先创作这类衣服的人岂不发了大财?” 她用怀疑的目光看他。 “你都不看报纸吗?好几家新兴企业,都是靠宇宙飞行服发迹的。” 他用力捶向桌面,掩不住内心的激动。原来发财这么容易,只要身边有个能预卜未来的狗头军师…… “你怎么了?”她被他的表情吓住了。 “没……没什么,我正在想我未来的事业……” “你不是心理学家吗?” “是啊,我可能是今世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当我研究完你后,就等于知道全世界的心理状况了!”他按捺不住地兴奋叫着。 她摇摇头,认为他胡说八道。 突然,她觉得灰心,倘若自杀是个游戏,她已玩过,倘若认识年轻疯狂的男孩也是个好玩游戏,她可没兴趣,现在她想回家…… “再一次向你致谢,现在我已经觉得好过许多了,想在此向你告别,我要回家了。” 好象一棒打到他头上,他被她惊人的言语吓得血色尽失。 想回家?他岂可放走到手的财神爷、预言家,他怎么能让她离开他,生活才真正开始,他绝不能让她离开! “你说过要帮我完成报告!”他迫切地叫着。 她无奈地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我很抱歉,对你的研究报告,我可能帮不上忙,满街都是寂寞自杀的老女人,你很快可以找到适合人选,而我,还是回到孤独小窝吧!那才是我的世界。” “孤独?这是你说的,为什么你没有勇气接受新生活挑战?你回去后,谁等着你呢?你丈夫离你而去,你女儿等着别人,你却还要回到那栋冷冷清清的房子里,留恋影子还是回忆呢?” 他冲动的抓住她的手,不管场面是否像极了血气方刚的少男示爱场景。 “我猜你丈夫之所以离开你,就是由于你太软弱!” “软弱?” 她抬起眼,巡视他眼底的激动。 “没错!软弱,你从未认真面对生活挑战,从未接受新生活考验,你情愿躲进内心的孤独小窝里,幻想、自卑、自怜,我还怀疑你是否真心爱过你丈夫,那是你逃避现实的最佳避难所!” “避难所……” 她垂下眼睑,小手在大手上颤抖,自白柔柔、有气无力的,他突然想永远握住这双小手。 “当你丈夫发现了事实,发现他只是你躲避人群的借口,他自然要离你而去。” 她坚挺的胸腔忽起忽落,他的句句实言刺伤了她,反射动作直想反驳他,讥笑他懂得人情事故多少,恨他不解邵第九对她的重要性,但是这些怨恨只换来长长叹息。 “你这种年龄不会懂的。” 黑色的长睫毛在他眼前煽动,他不禁热血沸腾。 “我这种年龄?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他冲口而出。 “十六岁。”她默默数着。 三岁!他在心里用力喊着。 “你说的没错,我太依赖老公了,现在突然失去了他,只觉得人生一片空白,或者我的人生本来就是空白,他只带来了几笔色彩,但大部分还是空白。”她痛苦地咬下嘴唇。 她愁苦的模样触痛他的心靡,他好心痛,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爱上她之后为什么又要离开,让她为他心碎痛苦…… “不,他不只带来几笔色彩,他会填满你整个人生,即使他中途停顿一阵,可是未来他会修补的!”他坚定地说。 “你怎么对他这么有信心?”她双眼闪着光。 “因为……你是个好女人,是任何男人都不愿放弃的好女人。”他诚实说出来。 她的胸口莫名地抽紧…… “你的最大问题是出在对自己没有信心,或许这就是你婚姻上的问题,相信我,把我当成朋友,或许我能帮助你突破心理障碍,你知道吗?相识就是缘分,我不要随便在街上找个人当实验对象,我们会有非常愉快的合作经验。” 她低下头考虑,他率直又诚恳的语气打动了她。 “反正我也好象有家归不得了,也许你能为我解决婚姻危机。”她瞄着他。 “一定能的!”他固执地对她保证。 “好吧!” 她终于欣然接受。 他乐得差点冲上云霄,就像她应允了他的求婚,他用力将她抱起来,她吓得花容失色。 “嘿,你这样对待老太太的吗?” 他慌忙把她放下来,搔搔头,觉得不好意思。 她终于开怀而笑,笑得既甜蜜又可爱,完全不像四十岁女人的笑脸。 “你真像个孩子。”她说。 他痴痴的看着她,无法将视线移开。 她凝脂般的肌肤印着两朵红晕,几绺细发垂到额前,她好美……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女人,因为凡是男人都一定会爱上她,即使她不玩那些成熟妩媚的把戏,他还是觉得她成熟而妩媚。 她被看得低下头,才发现沙发上摆满他买回来的东西。 “你饿了吗?也许我可以变点东西来吃。” 窗外,日正当中,已近中午时刻。 “你喜欢吃什么?”她转过头来问他。 他想,她也在想,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辣子鸡丁,红烧肉,干炸排骨!” 他们同时吓了一大跳,她尤其惊愕不已。 糟了,他忘了不能做原来的自己,他必须改变以前的习惯。 “除了这三样菜,我什么都吃。我一向不喜欢吃辣的,红烧的,还有炸的,那会让我火气上升。” “是吗?” 她看着他,心想,他还真挑食。 “我以为怎么会这么巧,那是我老公最喜欢吃的,对不起,我总是把你当成他。”她羞惭的低下头。 “无所谓,因为你从未接触过另一个男人,对吧?” “嗯。”她避开他逼人的眼神。 看她走入厨房,他才完全放松下来。 纸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事实真相。他开始担忧起来,当她知道时空倒转,她年轻了十岁,而他就是日后离开她的老公邵第九,她会有何反应,到时他又如何是好?继续顺着命运路途走下去,还是抽身而退? 凭良心说,骗不得人的,他已深深被她吸引。 被奇妙、不可思议、凡人无法想象的境遇吸引,来自未知,像个女神,能主宰他的命运;而来自她唇边的笑窝、优雅谈吐、眉宇流露的淡淡哀愁,也是吸引他的重要原因。忽然,他希望能保留这份神秘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继续下去…… 他们初恋、相恋以致不顾一切缔结连理,想必幸福美满又甜甜蜜蜜,那些海誓山盟、刻骨铭心之爱恋情节,只有身历其境之人才能想象,如果他因此而害怕了、逃避了,甚至放弃唾手可及的美妙感受,转而追求另一种命运,结局未必会更充满,他可能因此而犯下此生最可怕的错误。 但是,最后他离开她了,结局似乎不尽圆满,可能是他或她造成的错误。如果这段时间他能改变她或自己,不重复以前的错误,那么结局就会改变。 他忧心重重地思索着,她则在饭厅上摆满菜肴,当他听到她的频频呼唤时,肚子早已叽哩咕噜响个不停。 他又发现她有双巧手,虽然只是家常便饭,但每道菜色香味俱全,害得他只能把口水吞入肚子里。 “怎么了?不合你的口味吗?”她看他愁眉不展,不禁担忧地问。 怎么会?这些都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她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连调味料都放得恰到好处。 可是,他怎能说出实情,这种手艺必定是经过他十年的挑剔才训练而成的,如果他承认好吃,岂不让她更加怀疑…… “还好,只是我比较喜欢清淡的口味。”他勉强地否认事实。 她有些尴尬,没办法,好象她只会邵第九的口味。 他默默吃着饭,不时发现她偷窥的眼神,他想着,是否胶布掉下来了?或者他不小心露出邵第九的习惯动作?他战战兢兢地吃着饭,并且刻意放慢脚步,以前他吃饭总是囫囵吞枣、快如闪电,但现在不行,他要改变习惯,而且不能吃多。 “吃饱了?我以为年轻人胃口都很大。”看他放下碗筷,她不由的问。 “不是每个男人胃口都大。”他抹抹嘴,态度自然。 是吗?她跟着放下碗筷。 “你吃得很少。”他看着地清瘦的小脸。 “我本来就吃得少。”她轻掠耳边的长发说。 看来,他对她完全陌生,而她对他了若指掌。 她默默收拾着碗盘,等她走入厨房,他急忙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面包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不忘偷看厨房里的人会不会发现。 他想,这种非人的生活还要熬多久? 他们坐在客厅闲聊,他必须开始行动了。 “谈谈你老公吧,他是造成你心理障碍的重要因素,你们为什么相爱?”他开门见山就问。 “缘分。”她说得简单且笃定。 “你不是说,当时他有个要好的女朋友,而且好象已经谈及婚嫁了?” 她眨眨眼,有点吃惊,想找出他问话的目的,他立刻摆出心理学家的威严来。 “他立刻和她分手了。” “态度很坚定吗?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困难?有没有被他女朋友打死或踹死?我的意思是说,过程会不会很复杂,由此可证明你丈夫爱你的程度,以及他的个性等等。”他振振有词的解说,但她露出怀疑眼神,于是他又想到另一个理由。 “我有一个朋友,他正想和他女朋友分手,情形可能和你丈夫差不多,所以,也许你丈夫的经验可以警惕天下想和女友分手的男人,使他们免于受伤的危险。” 喔,她释然多了,他的神情则愈来愈紧张,急着想知道美云会有什么反应。 “据我所知,没有他想得那么可怕吧,那时他也十分害怕,怕他女友会因此心碎而死或采取什么报复行动,他女友是个非常……怎么讲,好强的人吧!” “结果呢?”他急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很平安。”她的唇边浮出笑意。 “平安?”他吃惊地大喊。 她用力点头。 “那天,他终于决定和她分手,中午忧心忡忡的出门,晚上回来时却春风得意。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他女友早就预感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一点也不惊讶,他说,他们坐下来和平谈判,讲条件,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很独立的。” “什么条件?”他张大眼睛。 “赔偿她精神损失,其实也不过分,她只要回她以前给他的东西,像送他的戒指啊,冰箱冷气的,最后我丈夫折现金给她,并且介绍几个适当人选傍她,两人好聚好散。” 他瞠目坐着,难掩内心的激烈狂喜,想不到九年的痛苦恋情禁锢,只让他损失些物质上的废物,这种下场,让全世界负心汉都要雀跃起来了。 “中午?”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刻吧!”她看看窗外阳光。 “我这就去!”他猛然朝门口冲去。 “去哪里?”她在后头大声叫着。 “去……去告诉我朋友!”他回头告诉她,尔后整个人消失在大门外。 她目瞪口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居然说走就走,把她一个人留下…… 理智还未苏醒,忽然他又折回来,满心喜悦地站在她面前,她张着嘴,两眼瞪得更大。 “等我,千万别走开。” 他丢下这句话,然后真的消失不见了。 ※※※ 艳阳在头顶上晃着,他确定带来了春天消息。 邵第九开着快车,在马路上东奔西窜,直想冲向云的那端。 没想到,想不到,他原以为可怕至极、生死诀别、爱恨交织的分手场面,竟然如此轻易解决,没有掉泪,没有怨气,没有暴力镜头,美云甘心放弃他。 其实,被女人甘心放弃,正常男人都该觉得悲伤,因为交往九年的情感竟无丝毫惋惜,美云连想挽留余地的都没有。 不过,只要了解那男人的确忍受了九年的情感酷刑,就不会有人惋惜这段感情。 美云,用她女强人的手腕掐住他,从开始到最后,她始终为此沾沾自喜。 倘若那些记忆没有欺骗他,即使到了分手时刻,他还是不能原谅她。 分手,好象等于到了裁判对方罪行的时刻,他依然心有余悸。 初识时,她十分聪明地圈住他原本就十分窄小的世界,并封闭他对外发展的机会。那时,他所认识的朋友都是她引见的,他所认知的世界,都由她经手过继,他等于除了书本外,就是她掌握的时空。 初恋时,她掌握女人最大的魅力吸引他——性,他懵懵懂懂地陷入激情陷阱,像一本黄色小说,不管书本多么晕黄老旧,他仍禁不住窥探内容,等看完了,有点麻木后悔和罪恶感升起时,她告诉他,她是他的了。 我是你的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责任帽子,紧紧扣住邵第九发野的青春,当他可能有些不凡艳遇时,美云如女皇般的形象便闪烁出来。对,他不能辜负她,不能背弃她,因为美云曾把身体奉献给他,那是女人送给男人最神圣的枷锁。 后来,他也不曾遇到过能令他使出全力睁开枷锁的力量,也或许那只是在铐他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小东西上,所以不觉痛痒。偶尔,当他需要发泄生理需求时,她便是最容易找到的对象,于是她对他有恩,他不能背弃她。 但是,恩归恩,性归性,激情归激情,绝不能和婚姻扯上关系;未料她越过线,想把枷锁锁在他心上,这是她犯下最严重的错误,等于让他产生力量奋力想解开枷锁。 当然,也是因葛庭的话,她说美云愿意和平坐下来谈条件。这大概就是胆小表与女强人摊牌的最理想结果,她不会恨他,他也不会有罪恶感。 他快乐的飞向云霄,好象身上的绳索一下子得以松绑般快活自在,带着激动又有点疯狂的心,把车子开回家。 他先收拾好屋子内有关她的事物,把那些尘封往事扎成一捆捆,然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带点兴奋颤抖地打电话,等她到来。 一切的一切,同他想象的那般简单,美云接到他的电话,正和一位想要减肥的女人聊天,她给那女人一份她用过后却失败的食谱,不顾日后女人会肥成什么样,像火箭一般冲到爱人身边。 她打开门,他看到她,她的粉红面颊笑靥如花,他的脸色苍白却精神充沛,她发现他有点改变,那副眼镜和胶布贴成的单眼皮,使他看起来有点冷酷。 她皱皱鼻子,像只不爱运动的哈巴狗,迟顿地移到他身边嗅来嗅去。 “讨厌,你又忘了刮胡子对不对?冒出来的胡碴让你像流浪汉,而不是堂堂大医师,还有,你穿这身衣服真不象话,你忘了身分吗?还有,请你别把臭袜子乱丢,我受不了四处捡那玩意儿,还有……”她叨叨念着,忘了自己的身分——王美云,而非邵太太。 他忍耐着,听着她数落,他想,最后一次了,就让她说个够吧! “好吧,算我倒霉,谁教我跟了你这么久呢……” 她不说爱,说跟。 “其实我还有许多选择,医院里好多医师都在打听我呢……” 是啊,她喜欢说第三者,不管到底有没有。 “你啊,真不知道前辈子修了什么福气才会遇到我,告诉你,我才不想死皮赖脸跟着你,凭我的才能、姿色,要找比你好上几万倍的男人都行。” 没错,她爱把自己捧上天,把他踹下地。 “所以,我也懒得再挑三拣四,我们在一起也够长久了,所以,我已经和我妈挑好了日子……” “什么日子?”他无法再保持缄默,大声叫道。 她笑得暧昧。 “下个月五号,我决定下嫁给你!” 他捧住胸口,身子摇摇摇坠,往后大退几步才落入沙发上。 她依然故我的载歌载舞,丝毫不理会惊变的他。 “说清楚喔,你家必须准备五十万聘金,算是我报答我父母的养育之恩,然后我们可以到欧洲度蜜月,你的财产要过户给我……” “等一下!”他厉声阻止她滔滔不绝的话。 她闪动眼皮,做出酣态可鞠之娇客。 “结婚后你的财产不就等于我的吗?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呢?何况我比你懂得理财,以后我主内,你主外,由你负责赚钱,我来花钱……” 邵第九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什么矜持、愧疚、罪恶感统统消失不见,他只想堵住这女人的嘴…… “够了,王美云,我根本不想娶你!”他如发狂般大叫。 她呆住了,他僵持着,一时之间,两人陷入缺氧状态…… 然后,王美云优雅一笑。 “邵第九,没有人比我认识你更久,你在害怕对不对?这是正常人的反应,马上要月兑离单身日子的正常恐惧反应,不过日子已经定了,由不得你改变!”美云双眼变成凌厉。 以前,也许邵第九会害怕,但是现在他不怕,因为有葛庭的预言;更重要的是,事实上,他根本不爱王美云。 “美云,你不懂吗?我不爱你,我无法和你结婚,我已经忍耐够久了,我要……”很难说,却非说不可,他铁下心肠说:“分手!” 最后一声,那是毁灭地球的强力原子弹,目标正对准王美云酣笑的脸,然后她的脸被炸碎了,变成一张地狱恶鬼图。 他看到她五官扭曲、眉毛打结,标准的杀手脸,他差点要抱头乱窜了。 可是邵第九却毅然昂首挺胸,从没有一刻觉得出此时更有自尊和正气浩然,他终于说出心底深藏已久的秘密。 “分手?” 美云的双眼射出寒光,脸部冷若冰霜。 “对。”他坚持着。 “你在开玩笑吧?”她抽搐地笑笑。 他摇头。 有好长一段沉默,美云转过头,他看到她坚强的背影。 丙然,葛庭说的一点也没错,她是个坚强女人,失去他之后很快就能独立,这段错误姻缘总算得以结束。 可是当她再回头时,想象竟改变了…… 应该说是世界大战爆发了! 如凶猛的地震滚滚而来,按着地皮裂开、天摇地动,小家具往大家具砸过去,应该是说要砸他而被他躲过。然后电视炸开,玻璃茶几震碎,他心爱的计算机被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他想阻止,却看到有生以来最可怕的面孔,美云张开爪朝他扑过来! 邵第九还处于和平幻觉来不及回醒。按着,他的脸火辣辣的感到一阵刺痛,美云的利爪在他面前挥舞,没多久,那阵刺痛被满脸恶痛所取代,他再也不犹豫了,立刻从幻觉中惊醒,展开护脸行动。当他腾空双手抱着脸时,美云朝他身上踢去,他痛得弯下腰。 “邵第九,我要把你剖肚开肠,看看你良心究竟何在!” 说着,邵第九双肩被用力踹了两脚,鞋跟戮入肩窝处,痛得他整个人趴下去。 “他妈的!你混蛋,我跟你跟了九年,最美丽珍贵的青春年华全给了你,结果你竟敢说分手?分手?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简单说两个字就想打发我走,你去死,我要你去死!” 眼看一把铁凳就要朝他头顶摔落,邵第九吓得卯足力翻身,然后看到——铁凳摔落身边变成两半。 这可不是开玩笑了,铁椅被砸成两半;换作是人,就要身首异地了。 这一摔,打醒邵第九的所有美梦,死在当头谁敢再提美梦?当王美云披散乱发、两眼发红,像疯了般朝他又扑来之际,他卯足吃女乃的力气用力推开她,没想到用力太大,她竟整个人弹了起来,撞到了墙才落下来。 王美云傻住了,邵第九则被吓坏了般愣在一旁,他们一傻一愣地呆望好久,王美云率先忍受不住大哭起来。 “你混蛋,他妈的混蛋,敢玩我……” “听我说……” 王美云震耳欲聋的哭声淹没他的脆弱理智,邵第九整个人都乱了,原来设想好的解释忘得一乾二净,就在他骑虎难下又要打虎之际,王美云忽然止住哭声用力抬起头。 她显得平静,平静里更显得杀气腾腾,她慢慢爬起来。 和平,和平,邵第九滴着汗猛祈祷,那是葛庭的预言,必然发生的结果,如果他还能活到十年后…… 一眨眼工夫,趁他没命祷告之际,美云已从厨房里拿起水果刀冲向他…… 要不是祈祷,邵第九可能逃过一劫,但是他傻得在生死之闲存留希望,于是他手臂上马上中彩,皮肉绽开、鲜血如注,如果他再祈祷一次可能就要丧命九泉了,因为王美云将目标正对他的心脏。 终于,他以男人的勇猛力气,扭住美云拿刀的手,那把刀掉在地上铿然作响。 立刻,美云以另一只手甩他一巴掌。 最后,他忍无可忍,也动手给她一巴掌。 结果,他压着她到沙发上坐好,把她的双手扭到背后。 “你快走……” 王美云狠狠瞪着他,凌乱的泪水滴落在脸上。 “什么?” 他以为她后悔了,没想到…… “再不走,我会杀了你!”王美云大叫。 “你听我说……”他急着要解释,忽然,美云笑了起来,眼神变得残酷无情。 “你听好,休想打发我走,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放过你,如果我不能让你死,也会要你生不如死!” “美云,你冷静一点好不好!”他大叫着。 而她的声音比他更大。 “你现在就滚!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休想拋弃我,我会缠着你到死,我不会饶过你的,不会,不会,我不会饶过你……” 他证明美云疯了,她已经神智不清,她可能会杀了他,当她又瞄向地上那把刀时,他放开她,以最快速度夹着尾巴逃出门外。 逃跑间,身后隐约还传来她的一声恐布尖叫。 “我不会饶过你……休想甩开我……” 第五章 邵第九颓然的把车停在一处宁静巷口,用手帕绑住手臂的伤口,脸上依旧刺痛着,他照着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变成蜘蛛网。 他趴在方向盘上,血液早已凝固。 和平分手? 天……他差点死在她手上! 难道预言骗人,只为了整他? 他想得太天页,太容易相信预言的一派胡言,没有人分手是无血无泪的,尤其像美云这种女人。 美云……可怕,直到今天他才相信她的可怕杀伤力,她太可怕了,自私、寡情、没有人性,他不想因为愧疚而否认事实,他竟还有点庆幸提早和她分手,因为她太可怕了,想吞噬他的生活,却——不爱他。 他笑了,有点凄凉,有点安慰,这段孽缘损失的并非美云一人,他也深受其害。 为什么大家总是同情弱者呢?遭受精神迫害者有时也是男人啊! 在两人的交往过程里,邵第九才是弱者,而他却误以为王美云是弱者而害怕伤害她,结果变成有理说不清、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 好了,不管是否和平分手,他已达到目的,接下来该全神贯注地注意美云的报复行动及两人共同朋友的责难,以及葛庭——那个预言失败的女人。 忽然,他归心似箭,想立刻看到她、回到她身边,从她温柔的眼眸里获得安慰,从她可爱的笑靥里得到满足,不管预言曾差点害死他。 当葛庭看到邵第九,活像看到恐布画面般尖叫起来。 他一边眼镜破了,一只眼睛肿起来,手臂垂挂着,脸上伤痕累累,而且皮外套上有明显的刀痕,他好象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撞车了吗?还是遭人打劫……到底怎么一回事?” 梆庭吓得口唇发白,乱手乱脚地扶他到沙发上坐好,当他看见她忧心似焚的模样,心中竟然得到欣慰。 她举起他的手,却看到她摇摇欲坠的几乎晕了过去,于是换他急忙扶住她。 “血……我怕血……”她虚弱的申吟着。 他看到手臂上伤口的血液从手帕里渗透出来,就像从她身上流下来一样,她比他更痛苦。 “不小心摔跤了,摔得好惨,就是这样。” “要不要看医生?” 她急出一头晶莹汗珠,像珍珠、也像水钻。 “不要,只是皮肉擦伤,我自己能处理,放心吧!”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医生,只好这么说。 “那你的脸……”她忍不住模向他的面颊,他战栗着,她急忙收回手,指头有股酸麻的感觉。 “擦点药就会好,反正我长得不帅,多几道线地无所谓。”他自嘲地说。 “不,你很好看的……”她否认后马上垂下头。 他乘胜追击,不让她躲过逼人的试探。 他抬起她尖尖的小下巴。 “哪里好看?” 她雾气朦胧的眼光巡视着他,黑黑瘦瘦的轮廓在面前放大,她喜欢他几绺短发覆盖额眉,发亮的眼神无忧无虑,嘴边难以察觉的一颗黑痣,悄悄躲入笑纹里。 “你好年轻。”她幽幽叹息,悄悄从他手劲里月兑逃。 又来了,她又打算倚老卖老吓退他,幸好他明白事实真相,否则他怎能轻易放开她。 “你会爱上我吗?” 他忽然冲动地问她,她肩头严重地晃动起来,以严肃不可侵犯的眼光瞪着他…… 他心急了,怕冒犯她,就如情宝初开的小毛头向年长女人示爱。而她,只不过大他三岁。 “你会爱上像我这样年轻的男人吗?” 他只好这么解释。 “我已经爱过了,不可能再有机会。”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唇边浮上沧桑的笑靥。 他冲动地抓住她的肩,让她看着他迫切的眼眸。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邵第九再年轻一次,你会爱上他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抓住肩头的手指立刻僵硬,他像被打下十八层地狱般难受,她居然拒绝了他…… “如果他能年轻一次,但是我已经够老了,老得无法再爱他一次,真的,爱他让我觉得好累。” “所以,他是个混蛋对不对?”他铁青着脸叫道。 “他……不尽完美。” 他瞪视她,不明白意思,她咬着唇说下去。 “爱情,可能一瞬间即发生,而相知相惜才是永恒。我为了逃避生活不如意,冒然选择小九,不管我们生活、背景、思想、观念、年龄差距有多大,以为相爱就能够拉近距离,可是相处以后,才发觉生活并不如想象中完美;他亦是凡人,有他的缺点,而我只爱上他的优点,不能包容先天缺陷。” “缺陷?是因为十年后他变成了秃头肥壮,所以你无法容忍了吗?”他气得大叫。 “自私、狭窄、骄傲、善妒,人类无可避免的先天缺陷!” 她冷漠的打断他的莫名气焰。 “你不会懂的,你太年轻……” “你到底以为你几岁?”他气得涨红脸。 她静静地看着他。 “大得……足够告诉你成长过程。” 片刻沉寂,宁静空气里传着他粗重的呼吸。 邵第九气得心肺绞痛,真受不了她自以为是的老气,要不是那些先天性,人类无可避免的缺陷迫使,他要让真相大白,告诉她时光倒回了十年,她年轻了十岁,别再对他说些可笑的倚老卖老的言语;顺便告诉她,她面前站立之人便是鼎鼎有名、让她又爱又恨的邵第九。 但是他不能。 因为自私、狭窄、厉傲、善妒的先天缺陷,他不愿就此失去她…… 她静静看着他,那眼眸迷雾重重,看不到未来和过去。 “告诉我,你朋友怎么了?” 她换成了温柔语调,想使僵局缓和下来。毕竟她与他没有深仇大恨,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什么朋友?”他颓然倒进沙发上,不断揉着眉际。 “想和女朋友分手的那个人,他怎么了,成功了吗?”她带着笑意问他。 他惊慌地坐直身子,毫不犹豫地开始编织谎言。 “和平理性地坐下来谈判,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热泪盈眶,就像我们现在的情形,坐着和平谈判。” 他猛然停住嘴,心脏可怕地收缩起来,原来……,他懂了,原来他是个大说谎家,所有预言乃是他一手造成,事实本来就不是这样,他想安慰她而欺骗她,同时也欺骗了自己,原来预言没有错,她说的没有错,是自己害了自己…… 很简单的道理,任何男人都不会面对他心爱的人,告诉她如何被前任女友迫害,这样他可能会同时失去两个女人。 而且,对方又是杀无赦的恐布份子,他不想造成她心理负担,一切后果由男人承担,她只管躲在他背后就好。 所以,即使他是个天大说谎家,但是心肠还算不坏嘛! “结果呢?” 她歪着头看着他,发现他额前蓄满热汗。 “轻易解决了问题,他把她留下的东西折现给她,她乐意带走,就这样。” 他继续扯谎,脸不红心不跳,反正后果已经造成,就照着她所预言的走下去吧! “就这样?和你受伤的理由相同?” 她眨动着眼皮。 他猛然跳起来,心烦气躁的在她面前打绕。 “你怀疑我吗?我没有理由骗你!” 她转动眼波,随着他来去不已。 “我甚至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平淡地说。 他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她必须昂起头才能看到他,他似乎放松了心情。 “你对我产生兴趣了?”他挑起眉头。 “不,我对你产生敌意。我只知道你从事心理研究,今年二十六岁,其它一无所知。” “好吧,我告诉你。”他在她身边坐下,她警觉性的往旁边挪开一些。 “我叫……阿奇。”他终于想出一个名字。 “姓什么?” “吴。” “那可真是无奇不有了,吴奇先生。” 他下意识红了脸,自己可真会取名字呵! “好了,吴奇先生,你还要知道些什么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忘了反应,发现她的睫毛好长,像黑色绢布,半盖住黝黑潭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潭。 “什么事?”他呆呆地说。 她眨一下眼,睫毛轻拍潭水,激动得眼波如流水荡漾,他猛然想起他的目的,又回到那个胆小自私的男人。 “有,有,我还有好多事要知道,关于你丈夫的一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你完全了解男人心之后,等于战胜了他。” 近似粉红色的小嘴轻颤着,提起她的丈夫,弦月般的眉挂上忧愁。 “我不想战胜他,只想战胜自己……” 说着,她晶盈的黑眼眸闪动哀愁,令他不禁怦然心动。 “我只想……努力做好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她坚强地说。 听着她轻柔如丝般的声音,他的眼神暗淡下来,能得如此红粉知己,夫复何求? 她被他看得乱了,想找个东西逃避视线,于是抓起茶几上放着的电话…… 他可清醒过来,火速抢过她手上的电话。 “你想干什么?” “打电话给我妈啊,她知道我不在,可能急死了!” 她还有妈呵……他真是对她一无所知。 “不行,你不能打电话给她!因为……没缴电话费,电话当然被切掉了,而且,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她自然要问。 因为……他可要想破头了。 “因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想想,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突然发现你失踪,亲朋好友认为你勇敢出走了,这样会改变什么?让别人深深发觉你的重要性,让他们更珍惜你给他们的一切,包括你丈夫。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你失踪了,相信你不再需要他时,他便会认真思考你给了他什么,以及他给了你什么。” “我发觉你好会说话。” 她的眼光飘飘然,如痴如醉。 “当然,要看我学什么了。”他自信的挺起胸膛。 “现在你比较信任我了吧?” 她柔顺地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吗?” 她又温柔地点头。 “我想知道……” 他想知道的可多呢!鄙票趋势,地皮涨幅,物价升降等等,可是他要慢慢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最后开口。 “妈妈和外婆。” “没有兄弟姊妹?” “没有。” “她们喜不喜欢你老公?”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乐意接受。” 这么简单,他追求她的过程可真是一帆风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时他问到她如何和女友分手之事,她说他中午出门,晚上归来,难道认识后他们便同居了? “你和你老公……嗯……结婚以前就住在一起了?” “嗯,他的思想很开放,以前曾和他女友同居过。” 不对,那是美云自动要来“住几天”的,他很想告诉她事实如此。 “还有什么问题?” “嗯……”他认真想了想,“现在最赚钱的地点在哪里?增加了几个闹区?计算机业发展如何?股票指数多少?” “这和我的心理状况有关系?”她露出怀疑目光。 “有关系,经济发展动脉和你丈夫对理财方面的能力有必然关系,而男人的事业必定也会影响到婚姻关系。” “我丈夫只是个医师……”她为难地说。 “对啊,他一定不甘心于只是一名医师,男人的事业总会从多方面发展,你丈夫也不例外,他一定另外有投资事业。”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她没有不相信的道理。于是她认真思索起来,他则紧张得全身发抖,好象最新的财经消息就要到手。 “股票……” 她略停一下,他竖起两只耳朵倾听…… “地皮……” 他两只耳朵几乎贴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她泄气的说道。 “真的不知道,坦白说,嫁给他我等于月兑离了社会,在家专心做个家庭主妇,每天送他出门、迎他归来;我怎么知道外面世界变得如何?偶尔逛逛街,也选在熟悉地点,不然就是由他接送……” “看报呵,难道你都不看报?”他尖声打断她的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很少看报,就是看了,也都看些艺文消息,不然就是连载的漫画笑话,这对你有帮助吗?我可以一口气说出三个笑话。” 谢了!他暗自大叫。 天!他居然娶了个不看报纸的女人,多可怕,她像象牙塔里的青蛙,只为他活着! 她忧郁万分的看着他,难道他已找到她无法吸引男人之处了? 他闷不哼气,自己和自己生气。 不好吗?娶到这样女人不好吗?他不是总认为女人该守在家里;守着灯光、守着餐盘,不应该到外面打拚,和男人争地盘。果然他真遇到这种女人,却气她断了财路。 “你不问了吗?”她悄悄开口,怕又激怒他。 “我几乎无话可说。”他憋着气。 她的眼眸暗淡下来,两手放到膝上互搅着,显示她内心极度不安。 “我是不是很愚蠢……” 她说着,眼眶闪动着盈盈泪光。 他于心不忍,他的话可能伤了她,他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九……一定也这么认为,除了外表骗人的成熟稳健外,我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她眼眶渐渐红起来。 “在社会上我无法和人争长短,在家里连老公的心都握不住,我也希望自己坚强起来,像女强人一样有独立自主的空间,但是我什么都做不来,我只想紧紧依赖他,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只想靠着他,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那平缓悲凄的语调阵阵拍打他的胸膛,他觉得胸口热病而羞惭,经历三十年岁月,从没有女人如此真心对待他,连电影演的,他都怀疑其可信程度,他以为在明争暗斗的现实杜会中,只有爱自己最为可靠,而她爱他甚过自己,不惜以生命交换。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不管碰触间闪电般的感觉会刺痛彼此心房,他突然把她拉近自己,让她靠着他的肩,享受热泪烫湿衣襟的美好感受。 “我……我好傻对不对,不该认识你的,不该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只是个陌生人,不可能改变我的命运……” 他用指头接住她的嘴,轻颤的花瓣触痛他指尖,连同刺痛他的灵魂底处。 “我不是陌生人,我说过,相识就是缘分,谁也挡不了。”他认真地说。 “多好笑……” 她轻轻移开他的肩,脸颊羞成桃红色。 “你只是个小弟弟……” “我不是小弟弟。”他执意摇头。 “十年后我就不是小弟弟了。” “十年……” 她的眼光飘向远方。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很久? 不久的,他真怕他哪天一觉醒来,竟然变成十年后的景象。 他的心情在瞬间跌落谷底,坐在岁月的火箭中,永远望不见地平线。既然,她不能预卜发财快捷方式,那么十年前后依旧如故,他不知道留下她来做什么,大可以放她走人,抑或让她知道真相,管她吓得鸡飞狗跳,就让命运顺其自然往下走吧!他不必装做不是自己而装得辛苦,大可以自由自在的照做自己。 但是,为何他心神不宁,为何他神经未梢阵痛不已,为何他不愿就此失去她,为何……,他忽然不想揭穿事情真相。 如果会爱上她,但这份神秘来得凑巧,他宁愿保持对待陌生人的神秘感,不愿依她所知往下发展。 想想,如果他企图采取何等惊人的动作,而她早能预知企图结果,请问,生活还有何乐趣可言?就好象他要摘下一朵花,而那朵花自动连根拔起说:何劳您费心——那般乏味。 患得气躁,他习惯性地模出烟来抽,忽生奇想,想奔向窗外变做彩云飞…… “你的健康状况如何?”他望向窗口。 “比我老公好,他因为抽烟过多,后来有肝硬化现象。”她瞪着他的烟。 他转过头,看着她,看着烟,瘪瘪嘴,然后用力按熄烟。 起码预知命运能让他变得健康吧!他想。或者他能戒掉恶习,变成完美情人或完美丈夫也说不定。 “既然你身体状况不错,走,我带你去爬山!” 他猛力将她拉起,不管她喉头哽咽。 “不行,我只有一双高跟鞋。” 她指着门槛斜放的细跟鞋,他看到了,心想,谁管呢?或者一开始他先爱上这双鞋呢! 于是,她真的穿上两寸高跟鞋爬山,就在附近叠叠山峦间,邵第九卯足力往上攀登,她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等等,你走慢点……”她叫唤他,体力不堪负荷地倒在树边拚命喘息。 “别忘记,我已是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他停下脚步,掉头朝她走来,胸腔中燃烧着莫名火气。 原来很多人都在自欺欺人,她以为自己超过四十,身体老了,思想老了,感情冲动也跟着老了,她会像十年前那样冲动地爱上他吗? 她面对的是同一个人,但他面对的是不同年纪的女人,二十岁的爱和三十岁的爱不同,三十岁的爱又跟四十岁的大不相同,或着到四十岁时,她才后悔三十岁时太滥情…… 瞥见他眼中升起的火种,她摇摇头,任细软发梢在肩头晃动,他仍是个陌生人。 “四十岁?你何以认为你已是中年妇人?体力不支,筋骨萎缩,记忆力减退,还是眼角出现皱纹、皮肉松弛?” “岁月告诉我的,今年我就要满四十二岁了!”她气愤的叫道。 炳哈哈,他在心里大笑三声。 想不到世界上最会骗人的就是岁月了,日落日升,每日一致,人们何以认为岁月流失了?岁月——心智老化之代用词。 “好吧,老太太,可不可以暂时忘记你四十岁的年纪,和我这年轻小伙子共踏……嗯……青山一游。”他差点说溜嘴,把青山说成巫山,幸好望见她严肃的表情,霎时让调侃吃进肚子里去。 天上飘过一朵白云,轻风掠开她的细柔发丝,葛庭双颊隐约浮起笑靥,态度从容不迫。 “小伙子,你知道吗?有时候人类潜能并无年龄之限。” 于是,她拋开他,大步地迈向前方。 他略略吃了一惊,继而追上她。 然后,他只能望见她的背影,如何加快脚步都无法跟上她。 她的长发随风飘送,像条冗长黑幕困住他,他无法置信四十岁的女人能健步如飞,且每个脚步强劲而有力,别说三十二岁,恐怕二十二岁的女人都没她的好体力。 他们一路奔波,经过长长针叶林,穿过丛丛如荫绿草,他们竟然爬到出的顶端,面对霭霭白云,山峦美色尽收眼底,他却颓然倒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笑着俯视他,他从白云堆里望见她,洁净宛如天使,他在作梦了…… “念书时,我是田径队员;毕业时,我是个未婚妈妈;结婚前,我夹在宿命与非宿命之间;认识邵第九,我重新塑造生命;认识你——天才说谎家,让我变成……”说着,半空雷电乍现,洁净白脸顿成黑脸,变成张牙舞爪的王美云…… 她忽然张开手臂扑向他,指爪用力拍住他的脖子,他惊恐万分地瞪着她。 凶手…… 第六章 “凶手!” 邵第九掐住自己的脖子从床上摔下来,惊恐万分地瞪着漆黑客厅。 墙上的钟停了,他没有带表,窗外黑色沉沉,看来已是半夜时分。 浴室传来唏哩哗啦的声音,葛庭在里头洗澡,他匆忙爬回床上躺好,让冷汗逐渐缩回毛细孔,才知道原来自己作了可怕梦魇。 怎么回事?原来他想着浴室里的人搔首弄——美妙的淋浴姿态,正兴奋地难以入眠,怎么后来会变成噩梦一场呢? 这几天,他把神经绷得太紧了。 同样的这几天,他过着完全失去自我的日子,可以形容成——如天仙一般生活。他整天同葛庭游山玩水,忘记了医院里的繁忙生活,丢开了恼人的生活压力,忘记王美云可怕的脸,只是和葛庭忘记时空般地生活。 然后,他慢慢地认识葛庭,这位来自时光隧道的女人,外表像一面平静湖泊,里头却暗潮汹涌,葛庭——绝不像她说的单纯。 她非常聪明,并且有逻辑概念。 第一次教她打牌,她连几张牌都不知道,牌挂在手上像把扇子,两脚也跟上桌面帮忙。 第二次教她打牌,洗牌可以从手心洗到手臂,再如流水般泄回手心。 第三次教她打牌,他输得差点月兑裤子。 第四次,他不和她打牌了,和她玩成语接力,没想到她熟读四书五经,光是一本红楼梦可以背到一百三十回。 最后,他使出看家本领,以很卑鄙的男人力气和她较量。 他和她比的是,他当兵时最拿手的伏地挺身,以为自己至少能做到五十下以上,可是,他忘了那是三年前的记忆,也才三年的怠惰而已,竟然让他做到三十下就气喘吁吁倒地不起。 “我就说嘛,你要少抽烟,烟对肺部不好。”她依旧上上下下做着伏地挺身,一边还可以和他聊天。 看她精瘦的手臂撑住全身重心,白净的脸依然挂着笑容,她似乎没有汗腺,没有神经,没有疲劳知觉,而她却说她已有四十岁高龄…… “够了!”他大声阻止她,他已数得头昏脑胀。 她放下手臂松口气,终于有些细汗流下来。 “还好你喊停了,我正好做不下去,我做了几下?” 她坐起来,抓起毛巾擦汗,身上穿着他为她选的绣花白衫,那种质地出奇轻软的布料,适合“无能”女子的那种式样。 “你……你到底是什么鬼!”他指着她叫,他的面色才真像鬼。 她瞇着眼笑,回复女人娇媚的本质。 “应该称为我的秘密专才,我对运动很在行,很奇怪对不对?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只要有烦恼、生气、挫折,别人会哭,我则是用运动发泄情绪。我喜欢跑步、拉环、练瑜珈术,近几年才迷上伏地挺身。” 说着,她举起脚,竟能不弯地碰到面颊。 他有点害怕,万一她把头拿掉,告诉他:我还喜欢练移头术时,他可就要疯了。 “可是你的身材……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迟疑半天,视线在她纤细的腰围上游移,既而转至修长的两条腿,和正常美女一样,没有蹦出恐布的肌肉,实在令他难以相信。 尤其是她的高龄。 “傻瓜,我喜欢运动,目的不在比赛,因为没有压力,我可以玩技巧,就像绣花一样,愈绣技巧愈精湛,我跑得没人快,但是耐心十足。” “可是……你不觉得……体力增强了许多?” 他试图解释实际年龄与错认年龄之差距。 “一样。”她想都不想便说。 他疑惧更深。 若邵第九是个贩夫走卒,对葛庭的话也许深信不移,但是他是个医师,对人类的身体状况再熟悉不过,即使运动细胞再顽强的人,也会有衰老现象,而且最大差距即是由青年变到中年,他难以相信此阶段的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落下眼睫,他认为他看到心虚。 晚上,他们在阳台上遥对星光,她的眉际挂上忧愁。 “吴奇……” 他没有回答,以为她在叫唤星星名字,当她再叫一次,他才急慌慌的反应。 “你在想什么?” “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他老实对她说。 这没使她开心,反而让忧愁掉入眼底。 他们身边放着画架,那又是她不可思议的地方,她把星夜画得灿烂夺目。 “你简直是天才了。”他叹气道。 “是吗?你以为这些很管用?”她盯着星辰反问他。 “天分不管用吗?我以为很多人巴望不得。” “那是有心人,有心投入自己的乐趣。” 他望着她的侧面,她好象一尊神像,有着冷硬轮廓和如刀刻的无情。他不懂…… “我不能靠运动养家活口,不能以画画教育女儿,不能用打牌论输赢,那不是我这种女人能做的事。”她淡淡地说出理由。 “你是哪种女人?” “正常的女人。希望成为丈夫的好太太,女儿的好妈妈,母亲的好女儿,上司的好职员,银行的好顾客,偶尔作一点梦,如此就好。” “你做到多少?” “除了作梦。” 他正好相反,除了作梦,其它都做到了。 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父母眼中的乖孩子,女朋友的好对象,以及前程似锦的高收入医生。 一颗流星猛然闪落,他立刻跪下来许愿,像个冲动孩子,愿……王美云从此消失不见。 当他张开眼睛,葛庭依然立在原地,对难得可见的流星视若无睹,这下子反倒邵第九像傻瓜了。 他拍膝站起,对刚才的突发举动略显羞涩。而葛庭对着他,轮廓坚硬且冷峻,她没有少女的痴愚,看到流星就要许愿。也许对她而言,落下的可能只是一块被宇宙拋弃的殒石,他不禁怀疑她是否曾年轻冲动过? “你没有愿望吗?”他低声问,站回她身边。 “许过了。” 她沧桑回眸。 “我想知道。” 他带点任性味道。 他一度以为胶布掉下来而心脏加速收缩,但是她眼里没有怀疑,却有一层薄薄雾气,将他蒸得发热。 “我许的愿……和你一样。” 啊炳!难不成她也想让王美云从地球上消失?他绝对不相信她和王美云有仇。 “如果我愿——吴奇升官发财功成名就,你怎么说?”他语带恶意和调侃。 “我说——祝福你。” “什么意思?” “因为和我想的一样。” 他如坠入五里雾中,不懂她在说什么。 “反正我许了傻愿望,凡人永远都不会了解的傻念头,结果宣告失败。”她幽幽地望向天边。 她的眼皮上闪烁金光,令他兴起一阵轻微悸动。 邵第九,他说着自己的名字,坠入自己已发生过的故事情节里…… 他有些恍恍惚惚,她说的愿望、星光、凡人,使夜蒙上神秘又古老的色彩,他忽然心惊胆跳起来。 “你到底是谁?” “我是……” 他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只觉得四周星光涣散,围住她也围住自己,他们飘浮在渺渺茫茫的星夜下。 然后,葛庭眼底的雾气散了,长发卷住天边点点寒星,他们在流星轨道上,看不到过去和未来。 最后,他们被迫困在时光隧道边,沉不下去浮不出来,于是她飘走了,带着泪,愈飘愈远。 忽然,邵第九心底窜起可怕的念头,猛然感觉葛庭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也不像长了对怪角的外星人,他比较能接受的理由可能是…… 表! 霎时,心底交错无数斑纹,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这就是他作噩梦的原因了。 尔后,他不知怎么回到屋内,也不知什么时候倒进沙发上,然后他作了个梦,惊心动魄、恐怖至极之噩梦,把他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到现在身上依旧不能停止地发寒发毛,就这样呆坐着,疯狂地猛回想有关葛庭女鬼的各种联想。 首先他能确定——她从海里冒出来。 梆庭,历史上从未记载这号人物,聊斋里亦找不到她的名字,而葛庭确是她的真实姓名吗?他想“鬼”若化作人形,绝不会笨得用自己的大名。 此女“鬼”无缘无故出现邵第九面前,告诉他,她今年四十二岁,可能是四千两百岁,却依然维持二十四岁的窈窕身材,以及只有神仙才有的良好体魄。 女鬼能做女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例如伏地挺身,能说整死他的相反预言,例如她把惨死说成和平,和他打着听不懂的哑谜等等,最后把邵第九弄得魂不守舍、生不如死。 这么多为然疑点综合起来,好象只有一个答案能破解…… 她是鬼! 想到此,邵第九急忙把跳出胸口的心脏抓回来,两眼紧张兮兮的四处观望,直到听见浴室水声,他才悄悄松口气。 心平气和些后,他开始认真思考,想经过逻辑科学理论证实女鬼情节。 情节a:她自杀。 情节b:他从海底拖她上来。 情节c:她走入时光隧道,与目前世界月兑轨。 逻辑加科学加思考过程。 a:她自杀——死了。 b:他从海底拖她上来——人形躯壳。 c:她走入时光隧道,与目前世界月兑轨——魔界女鬼能力。 得证:葛庭不是人,是……鬼! 这下子跳出邵第九胸腔的不只是心脏,还有胆子。 她是鬼……她是鬼……邵第九愈想愈毛骨悚然,愈想就愈有道理。 认识葛度的前一刻,她被丈夫遗弃而自杀,据她所说被他救起来,但是他怀疑救起之“人”是否还是“人”。 从两人的交谈里,葛庭不断提及老公,可见她深爱着那个男人;至于是不是邵第九,现在他无法肯定,因为鬼魂神通广大,如果她对他别有企图,要知道他过去来生乃轻而易举之事。 他只肯定,三十二岁时,葛庭遇见丈夫,在潜意识灵魂深处的她爱上那段完美时光,并且极思保留住那段辉煌岁月。 必于此点,想当然尔是因为恋爱;那简直就是女人一生中的精华,拥有青春、美丽、知足、健康等等的隐形财富,所以直到死,女鬼依然不能善罢甘休。 如果证实她是女鬼,如果证实自杀成立,如果证实葛庭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人,邵第九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找上他…… 必于这一点,熟读古今中外神怪小说的邵第九,又有许多假设。 第一、她需要他的人体附身。 第二、她需要他的骨血修炼高深魔法。 第三、因她被拋弃,所以恨透天底下所有男人,他要欺骗他的感情为女性复仇。 第四、她根本就是恶鬼,不管此生做了多少善事,依然不足以抵过前几辈做的恶事,所以死后还是恶鬼一个。 综合以上几种假设,他得到一个结论,就是——邵第九死定了…… 完了,完了,邵第九心惊胆跳、胸中狂歌,他怎么这么倒霉、这么无辜、这么衰,天底下负心汉多如蚂蚁,葛庭竟然一脚踩住他,现在恶鬼在浴室里快乐地洗着身上由他输入之“人气”,而他却凄惨落魄地沾满鬼气…… 现在怎么办,他汗如雨下,一双脚躲在沙发下发抖不已。 必须找人帮忙……巫师?道士?乩童?或警察……,谁会相信邵第九的满口鬼话?他用力摇头,额上满布汗珠随之甩下来,弄湿他布满血丝的眼眶。 美云…… 他想起美云,只有比恶鬼还凶悍的女强人才有办法对付葛庭。这时,汗水落进嘴里,舌忝起来咸咸湿湿的真难受,好象在讥笑悲哀的负心汉:到了利害冲突时又记起前任女友的好处。 忽然间,他觉得眼角湿湿的,偷望四处后急忙伸手拭去,手背上赫然出现两滴泪。 他羞得满脸通红,没想到堂堂大男人竟然哭了,他觉得好丢脸,可是又真的好伤心…… 怕死?不,他不会傻得为此掉泪,况且医院里经常面对生老病死之自然轮回,就不觉得死亡遥远。 后悔?不,他觉得和美云分手是他一生中最聪明的举动。 害怕?也不,他比较怕发不了财和股市崩盘,小小恶鬼算得了什么? 那,到底他的男人泪为谁流呢? 为……,心底小小的声音悄悄响起,为他以为命中注定的爱情。 结果,他失望了;结果,只是女鬼的一场恶作剧;结果,他被女鬼缠身。他爱上了女鬼,那个他自以为梦寐以求的女人竟是不可能的幻梦,他被爱情欺骗了。 泪沿着手臂滴下来,他慌张地踩住它,眨眨眼,把伤心的泪全部吃回去。 被了,邵第九大医生,你永远写不成精采绝伦的爱情小说,因为你太现实,现实得不配谈情说爱,你没有你想得神通广大,根本无法鼓起勇气和女鬼恋爱,人鬼恋情是现实上的可悲闹剧,果真让你尝到恋爱滋味,你只会偷偷掉泪! 他必须承认,纵使他再怎么胡思乱想,就是无法想象和女鬼谈恋爱,因为他是个现实透顶的大男人。 于是,他用力站起来,用动发麻的两脚,把所有伤心失落一并甩开,他不能再自怨自艾下去,要拿出他在医院持刀拚命的勇气,因为他要对付女鬼。 是的,没错,她是女鬼,女鬼不该出现在现实上,她必须回到阴间,即使她那么温柔体贴、像个活人…… 她真像活人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那对倒挂弯月的柳眉,那……,他忍不住又怀疑起来,她到底是不是女鬼? 唉,人之所以能成为万兽之王,主要原因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犯贱! 即使到了生死交迫之紧要关头,即使狗头铡就要落下颈间,邵第九依然犹疑难定,葛庭到底是不是女鬼? 当有了一丝怀疑,无疑牢笼里多了一扇窗,让邵第九充满光明希望,所谓事实胜过雄辩,他必须亲自证实心中疑虑,她究竟是人是鬼…… 于是,他鼓起进手术房开心剖肚之最大勇气,凝聚切月复去瘤的最佳注意力,一步步、小心地跨向死亡边缘…… 他轻轻打开厨房内的一扇窗,从这扇窗户可以通往靠浴室的那扇窗,他犹记得,那扇窗未上锁。此乃主人小心谨慎的作法,主要为通风之用。窗子虽不大,但足可让邵第九望见女鬼动态。 这女鬼不但白昼能自由现形,而且能充分掌握人类的触感、视觉神经。 她是热的,他模过她的手;她能呼吸,他曾听过她轻微的喘气声。但这些不足以打破他心存的怀疑,因为能看到鬼的人,他的视觉及触感神经已不完全处于正常状态。以医学角度解释,就是女鬼能藉空气分子分离人类的触感、视觉控制能力,所以能和女鬼正面接触,正常人不能正常地闻出女鬼身上的气味,因为嗅觉能力已失去。 是故,他必须逃离她的魂魄控制范围,只有排除鬼气范围,他才能窥得真相。 如果葛庭页的是鬼,那她在人后,必然做着她日常的自然动作;例如把头拿下来梳,躺在半空中沐浴,或者肥皂会自动飞到她身上搓洗等等;反正只要让她独处,她必然会做出正常人无法想象的动作,就像科幻电影常演的那一套。 想到这里,邵第九更加心急如焚,他急着想看女鬼的不寻常举动,于是他不顾一切的攀上窗台,小心谨慎地钻出窗外,把身体结实密合地贴住墙壁,一步接一步移到浴室开出的小洞口…… 那个洞口下,正是一块圆形空地,要从浴室后门才能出去……想必门被锁了,所以他必须延着墙壁外凸起只有一只脚大的构梁才能到达。 邵第九咬着牙,脸部线条因过度紧张而扭成一团,他感觉身上的肌肉全部僵硬起来,两眼平视前方不敢往下看,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高处不胜寒的五楼,如果稍有疏忽,恐怕就要同女鬼齐赴阴间去了。 凄凉夜风拍打着他的衣裳,使得紧张情绪登上高峰。他紧闭着眼,让脚带着晃动不安直达目的地。暗地,他好象震落的一枚石子,没有听到落地声,却把心从头凉到脚底,双膝差点软下来,要不是坚强信念支撑着他,他真想折回头去。不过,等他碰到窗台外的安全地带,他放松了全身警戒。 然后,他提起一口气翻上阳台,正好落在窗台下方。 他矮体,浴室内竟然鸦雀无声,该不是葛庭已洗完澡出去了,刚才他的确耽搁了不少时间,于是他心一急,慌忙抬起头…… 窗子热气重重,从交错纷杂的线条里,他望见窗内景象,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梆庭,全果着,正用一条大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全透明的水珠覆盖住她半透明的娇躯上,顺着她的细肩、胸脯、柳腰、窄臀、长腿流下,在地面炸成破碎…… 他的心随之狂跳起来。 邵第九发红的眼,再也无法转开视线,他像极了卑鄙的窥视狂,拚命搜寻她身上令人销魂的柔软线条。 他看到她用毛巾搓揉那对尖挺的,宛如发育初成的少女,两截白肉泛着红光,她每一按抚,都逗惹它们快乐地头跳。 按着,难以忍耐地,那条幸福至极的大毛巾,竟然滑向她扁平结实的月复部,在那儿吸吻她肚脐边缘的光滑肌肤,使他的月复部跟着发痒起来,一种难受夹着快活的美妙感受侵袭而来。 然后毛巾落至脚踝,慢条斯理地模索她细致柔和的腿部线条,跟着往上升……膝盖……大腿……腿根……以至…… 他的眼珠子差点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激动地用力往前探,忘了横着面前那块硬如钢铁的防弹玻璃,结果他一头撞上玻璃,整个人向后翻过去。 即刻,浴室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不停的尖叫,像撞到同类“鬼”般尖叫不休,大楼外的几扇窗户灯火马上通明,他顾不得头疼欲裂,拉开后门直冲进去。 梆庭还在尖叫,身上里着那条大毛巾,他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她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惊骇非常,两手则紧紧抓住胸前的遮蔽物。 “是我。”他两眼布满赤红血丝的说。 他放开捂住她的手,她继又放声大叫,他吓得跳上去抱住她,把她紧紧压到胸口,不管两人心跳得多热烈,他只想尽快安抚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逼不得已的原因!”他慌乱解释着,汗从头顶夹着满浴室蒸发的水气流下。 她抬起头,依然瞪着他,用一种绝对不原谅的凶狠目光,然后,她居然张口咬住他,他痛得跳离三尺远。 “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偷窥狂!居然偷看我洗澡,你简直是……”她又羞又恨,红着眼眶,双手紧紧抓住毛巾,肩膀忍不住阵阵抽搐着。 “性变态!” 按着,她转过身冲了出去,直奔到卧房内,然后用力关上门,把他关在门外。 他当然否认他的罪状,急得满身大汗,他努力转动门把,但门锁早已被牢牢锁上,他只好朝着门大叫。 “你听我说,我有原因,正大光明的原因,我有苦衷,逼不得已的苦衷,相信我,我虽然有点色,但这是正常男人的基本,不是的色,更不可能是态,我身体健康精神良好,医院可以出示证明书,我之所以窥视你,是因为我以为……” 门“砰”一声,打中他鼻梁,露出葛庭泰然自若的神态,他一惊之下忘了说话。 “以为什么?” 她冷冷地开口,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她已换掉毛巾穿戴整齐。 若不是她发梢还滴着水,他真以为她又施展法术了,不过,看着她的冷酷面容不由得他胡思乱想,他惭愧万分垂下头。 “三更半夜躲在窗户外面偷看人洗澡,你要我相信你是圣人吗?” 她紧迫盯人地逼问他。 “不……我不是圣人,但绝不是坏人,我只是普通人。” 他特别加重语气强调“人”字。 “普通人?” 她气得两眼发红,微量灯光下照出她白里透红的肌肤,盈盈围绕着迷人芳香,他竟有点意乱情迷…… “普通人也会偷看人洗澡,窥探人隐私,以及鬼鬼崇崇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且慢……” 他有些被激怒,假使如她所说,他们是结发十年之老夫老妻,那他不知看过几次她果裎的样子,又何况区区一次洗澡呢? “我只不过看了你的身子。” “身子?”她气得全身发抖。 “不管你以前看过多少女人的身子,但是我的就是我的,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是偷看!” 他必须承认,她生气的模样真好看! “好吧,我说了,我怀疑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他只好诚实招供。 “我怀疑你根本没有自杀,怀疑邵第九不是你老公,怀疑你根本虚构故事,只为了谋求我的同情心。” 她扬起眉,态度显得不安。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根本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他居然朝她大叫起来。 她往后退一步,好象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他更有信心往下逼问。 “我怀疑你所说的一切,什么老公邵第九,什么赚钱宇宙飞行服,什么胡里胡涂跳下水,根本就是你一手策画的精密计谋!” “什么目的……” 她说得有气无力,声音好小,他忍不住倾向前听。 “我有什么目的?”她对准他的耳膜高叫。 他痛得捂住耳,她则气极败坏、铁青着脸,他忽然软弱下来。 “为了……认识我。”他小声说。 “认识你?”她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亚兰德伦、潘安转世?你只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干嘛费尽心思认识你,吴青先生,你多久没照镜子了,如果我还年轻个二十岁,可能会多看你一眼,但是我现在看到的是一只小鲍鸡,身体还未发育完成,却以为自己有对大翅膀呢!” 他扭住她的手,不让她挣月兑。 暴戾火种跳上他喉间,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双眼泛着红光,彷佛要将她吞噬入肚,她高高抬起下巴,以不逊于他的骄傲向他挑战…… 忽然,他脸部表情抽动一下,嘴角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的眼光转为柔和,隐约跳着恶作剧的火种。 他继续抓着她,不顾她扭动挣扎;而另一只手,趁她失神之际溜上来,抚模着她手背上的血管,她紧张地吸口气,他的亲昵逗弄引起她全身战栗。 “你敢否认你的感觉?” 他的热烫手指往上移,在她的手臂上轻挑慢抹。瞬间,她呼吸变得沉重,听不见他的恶意嘲弄,只觉得整只手热痒难当,并牵动腰月复的感觉神经,带来既酸又甜美的感受,她用力喘着气…… “为什么喘气……” 他轻渺的音韵飘荡着,她的眼前顿时模糊起来,只觉得身上添满了几百只恶虫,不断啃咬她脆女敕的肌肤…… “为什么心跳得连我都听得见,为什么身体不住的发抖……” 她微瞇着眼,心脏如丰年祭般乐鼓喧天,连她都快承受不住那股快速撞击,她的膝盖软下,他坚硬的手指扶住她,她不由得贴近他…… 他轻轻拖起她的下巴,她的眼角如沾着清晨露珠,他想舌忝去它们。 “难道老母鸡看上发育未成的小鲍鸡……” 他想最大错误便出在这里了——“老母鸡”,这比亲刃女人还毒辣,虽是他精心设计的讽刺言语,但也应该待他吻过她芳唇后才说,没想到自己先被她湿润微启的双唇迷醉,不知不觉,竟在毫无意识下溜出口。 结果,想当然尔,“啪”一声悦耳音乐响起,老母鸡举起她另一只爪,给结实实地往他脸上甩去。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否则就是那巴掌打走他的理智,使他扑上去揪住她,把她像小鸡般抓到沙发上,让她倒在他的膝盖上,掀开她的碎花裙子,朝她的狠狠打了好几下,就像小时候做错事,被爸爸打的模样。 待他出完了气,他放开她。她跌落下来,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瞪着他。 他抹抹手,神气十足地回视她,望见她的裙摆掀到大腿上,顺手拉下它,让她恢复淑女的威严。 好一阵沉默,她傻傻地瞪着他,好象灵魂月兑离了躯壳。 “这是你对待淑女的方法?” “对待小孩子的方法。” “我是……小孩子?”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神经有点错乱。 “不是,你不是小孩子,小孩子不会穿黑色透明还镶着碎花蕾丝的性感小内裤。”他深黑色的瞳孔有如燃放鞭炮。 尔后,她的理智逐渐回复,望见他满眼充满恶意嘲弄,她整整裙摆,想要严肃地站起来,没想到脚踩到裙摆又跌坐回去,更听见他惊人的大笑声。 终于,她再也不能忍耐羞愧、腼腆、怒气、被陷害等众多情结的纠缠,她放声大哭起来。 这令他的恶意嘲笑僵住了,他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强烈,原先飘着雾气的黑眸,没多久变成倾盆大雨。 她结结实实地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声泪俱下,哭得天地动容,哭得……人鬼同志。 “我……我对你太失望了。”她用力骂着,抽抽噎噎地泣不成声。 “我以为你是君子,你是圣人,你是女人心目中的完美对象,结果你竟是玩世不恭、行为浪荡、没有道德修养,只会趁人之危欺侮弱小的态!” 若不是她的哭声太凄惨,否则他真想跳上去,再把她按到地上打几个再说。 “这就是你们女鬼心目中的完美对象?君子?圣人?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看你还是回到阴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他气得站起来跳脚。 “女鬼?”她惊讶地停住哭声。 她瞪着他看…… 他瞪着她看…… 忽然,他们感到四周凉飕飕,一股阴风似从窗外飘进来,墙上挂钟猛然惊响! 十二点整。 她的脖子顿时僵硬,胸腔渐渐鼓起,他下意识跑倒退两步,寒意掠上心头…… 然后她跳起来,在他差点高叫救命的同时,她整个人跳到他身上,两人一起掉进沙发里。 “救命啊……”她不停尖叫,身体不断地往他身上挤,双手紧紧抓住他的颈项,使他呼吸困难,他想放下她的手,她却死命抓紧。 “你有没有搞错,是我喊救命才对啊!” 她只顾往他身上爬,两眼不住地窥探四方。 “鬼……鬼在哪里?” “在这里!”他睁开一只手,用力戮向她鼻尖。 她看着鼻尖前的手指,表情千变万化。 “我?” “鬼就是你。” “我是鬼?” 他用力搬开她僵成冰块的身体,他已经忍耐不住了,鬼对人说,鬼是鬼吗?废话,鬼就是鬼! 被她这么一搅和,“鬼”好象也变得不怎么可怕了。 “好了,葛小姐,你在人间的整人游戏已经玩得够久了,你莫名其妙的从海底冒出来,又变了许多整人冤枉的戏法,说了许多时光倒流的鬼话,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以为……”她喃喃自语。 “我以为?不是我以为,而是事实告诉我,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同类,你不是人,你是鬼!” 看她目瞪口呆、两眼惊惧的样子,他不禁心生怜悯,可怜她可能遭枉死之祸,所以死不甘心、死不瞑目,才会死皮赖脸地活着。 “好吧,我告诉你事实真相,你自杀后的结果——不幸死了,现在和我说话的是你的灵魂。” 她依旧瞪着他,听他叙述一件不怎么精采的鬼故事。 “我不知道鬼魂轮转轨道如何,但是我确信你迷了路,误闯进时光隧道里,这样解释你懂了吗?” “不懂。”她摇头。 “好吧,我说得详细一些,你现在身处的时空是你自杀时的前十年,也就是你三十二岁时的命运时光里,难道你都不觉得你变年轻了?难道你不觉得精神、体力状况年轻了十岁?” 她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脸颊,下意诚地捏捏自己面颊。 “而且,最可怕的是,你误闯进另一个女人的命运时空中。” “谁?”她惊慌说,被他的言语煽动了。 “美云……不,不可能,是一个我还没碰见的女人,也就是我未来的太太。” 他不说葛庭也可能知道,因为成鬼的葛庭神通广大,她可以洞悉每个凡人的生平大事,要了解邵第九亦是区区小事,何况鬼魂世界岂是凡人所能预料。所以,若他承认她能主宰他的命运,等于先为自己判不死刑,谁知道女鬼缠身的目的? 经过漫长的沉默,待她从巨大的惊骇里回醒,她终于开口问他。 “你是谁?” “邵第九。” 她立刻晕了过去。 第七章 现在怎么办…… 梆庭闭着眼躺在床上干着急,她非要等到想出办法后才张开眼睛。 从眼帘缝隙中,葛庭窥见邵第九一边跳脚、一边用那条毛巾为她煽风,他看起来好急,以为她真的晕过去,整夜忙着跑进跑出,为她端水擦脸,替她拉筋把脉,或是呆坐她身旁沉思,八成想不透“鬼”怎么也会晕倒这回事。 每当他奔出去,她立刻坐起来喘气,等他快进来就躺下去装死,这样的情形持续好久,她始终想不出解决办法,反而他挺有耐心的等待,直到他趴在床沿好象累得睡着了。 她终于松口气,身子依旧不敢乱动,脑子填满整件骗局的来龙去脉,不禁愈想愈害怕,她知道游戏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 竟然攻进她的心房。 天,她的胸口炽烈发烧,倘若让他发现她骗了他,邵第九铁定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甚至用手术刀拿她开心。 这是设定游戏时万万没想到的事情,他居然相信她,而且深信不移。 他以为时光真的倒流了,以为她真能预卜十年间的大事,所以把她当成财神爷般供奉,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他为她不到医院上班,为她远离尘嚣到野外踏青,他还真的和王美云分手,多可怕,他居然认真地陪她玩游戏。而到头来,却只是一个穷极无聊、寂寞无助、愤世嫉俗的女人突发奇想的冒险游戏。 她怎么对她解释…… 那天,她的确走到海边去,的确心灰意冷地认为被世界遗弃,的确有万分之一的念头想跳下海,但是当她看到海洋如一滩深黑色死水,又记起自己高中时曾是游泳好手,她便跳不下去了。 随即,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想想那些打电话的女人,都还有余暇打电话向她求救,亏她还能成为普度众生的社会工作者,只因一念之差就想结束生命,岂不是自己掌嘴。 于是她折回头想打道回府,忽然发现对岸上浮现一个人影,那就是邵第九了。 要不是那道流星,她不会认出他;要不是月光来得诧异,正好照出他全身特征,她会把他当成陌生人弃他而去。 可是,那流星又凶又猛地滑落下去,那月光也狠狠警告她不得放弃,于是她真的看清楚他了,跟着回忆一幕幕落到眼底。 王美云,都怪王美云,她爱电话胜过绍第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几乎每天都接到王美云的电话,她是个多嘴的女孩,不是普通多嘴,她打电话来不为了排解烦忧,而是宣扬恋发成果,每次听她讲电话,总要到耳根发麻她才肯罢休。 好了,葛庭向她投降,她是个善良女人,而且耳根子极软,她成为王美云的最佳听友。从此以后,她熟悉邵第九从小到大的每一段“伟大”事迹;到后来,连他身上几个毛细孔都了若指掌。 王美云还不甘心,她怕葛庭脑中描绘不出邵第九完美情人的图样,干脆把照片寄给她,让听友分享她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是一个男人嘛!梆庭看着照片暗骂。 但她不能否认邵第九是个好看的男人,他有粗犷的男人轮廓,宽额、浓眉、挺鼻、大嘴,以及那双深邃如流星的眼眸…… 她的心竟莫名震荡起来,她把照片搁在抽屉里,想忘了他的杀伤力,谁晓得就搁在放钱包那个抽屉里;于是,每次她一要用钱,就看到他的专容。 而且,她必须承认,她很少有男人照片,而且是属于她的照片。 于是……慢慢地,她居然变得爱看照片起来,每当和王美云通过电话后,她总是要拿出照片回味一下。 于是,她开始作梦幻想,如果邵第九闯入她生命中,葛庭会变成如何? 那是个极疯狂的念头,必须找大夫诊断的可怕症状,她竟然爱上一张照片…… 要怪王美云,都是她把邵第九说得太好、太完美,以致当她真的遇见了邵第九,疯狂的念头竟引导自主神经——她跳下水。 他救了她。 从他死命拖她上岸途中,她突发疯狂奇想,她不想再回到葛庭的世界里,想变做另一个人,想使葛庭变成另一个葛庭;于是载浮载沉中,她精心策画游戏内容、疯狂的骗局,她让时光倒流了。 然后…… 她躺在床上快要生病了。 她看到真正的邵第九,她已经找不到再恶劣的字眼形容他,他——简直和完美情人有好大的差距。 他是个胆小表,当大难降临于身上时,他只会跳脚。 他是个负心汉,遇到她后马上和王美云分手。 他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生命中只有激情和公子杂志。 他是个投机分子,妄想预言能使他发大财。 他抽烟又喝酒,连爬个山和伏地挺身都斗不过她,和理想情人有天壤之别。 令她难以忍受,他是个狂——居然偷看她洗澡! 最后,他自大又骄傲得不可思议,以大情圣的姿态戏弄她,勾起她芳心四起阵阵波涛,让她竟然有点……不想结束游戏。 和梦中截然不同!声音压在疯狂中破骂。 可是,又活生生有股甜蜜滋味布满心头。 她喜欢看他眉毛挑动的样子…… 她喜欢听他低哑的声音天花乱坠…… 她喜欢看他跪倒在流星面前虔诚许愿…… 她喜欢…… 喜欢他偷看她洗澡时赞叹的眼神,有火花跳动,有激动不已,有扑向她的冲动…… 喜欢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喜欢他逗惹她手臂的敏感地带!喜欢他盯着她直看!喜欢他把她压进双膝间,掀开她的裙子…… 不想再想下去,床上的人已经严重发高烧了。 她打开一丝细缝,瞥见邵第九依然沉睡,鬈曲的短发覆盖住他宽广额头,他的粗眉微微垂下来,鼻头有汗珠光泽,他紧眠着嘴,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他睡得像个孩子,纯纯的,天真的,浪漫的,又带点傻气。 等到他醒后,他会变回粗野的大男人,对生活失去梦想,对爱情漠不关心,对周遭事物虚情假意,只在乎争名夺利,被迫沉浮于浮华肉欲间…… 她竟然刺骨痛心,希望他永远不要醒过来,只有在时光隧道里,他才是她的完美情人。 泪水奔波于棱角分明的轮廓中,落入激奋悲伤的纹路里,不同于女人的泪,不像溪流;像洪水泛滥成灾,每串椭圆形的大颗泪珠,随着无边天际滑落下来,像流星…… 那个细雨夜里没有流星,这个无眠夜里,流星是男人的眼泪。 男人泪…… 颗颗刺痛她心房,宛如一把利刃,他的眼泪正如她身上滴的血,心痛交换鲜血。 心痛…… 不是为了男人的眼泪。 是他的痴,男人的痴,男人的情,男人的冲动,却不为她流,邵第九爱上一场完美骗局,他爱上流星。 她虚月兑般地坐倒下来,也哭了,女人的泪,甜蜜谎言…… 他吃力地爬向她,她哭得悲悲切切,他拭去她脸颊上的泪,却忍不住他自己的泪,两人的泪落在地上,却已变成同心圆。 “庭,让我们重新来过,我努力改变自己,努力成为你心目中最好的男人,相信我,让我做给你看,相信我……” “有一天,我会消失的……”她泣不成声。 他用力抱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胸前。 “不管,不管以后如何,我还没有经历,你也要忘了它,让我们忘了未来,忘记时光带来灾难,现在,我们在一起,记住,我们在一起,我和你……” 眼泪滴落他发梢,她轻轻拍着他的肩,像圣母一样,同时寻回两个受伤的灵魂。 忽然,有一股正义感节节上升,她变得勇敢起来,就像圣母望见贫病交迫的孩童,她想救他。 这次决定,她不为自己,为他! 她不愿他回到现实里,希望就此退回神话境界,否则他会变得庸俗不堪,他会以麻木的手街刀刺向每颗不具意义的心脏,会眉开眼笑数着不具意义的钞票,他会在朋友怂恿下娶了王美云,然后在第七年时发生外遇,到年老时身败名裂,她几乎已经看到他的人生缩影,所以她要帮助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正常人,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人,禁不住七情六欲的蛊惑。 为什么?因为他是失落的现代人,受失落情感熏陶的冷血动物。 为什么?因为她是义工。 为什么?因为……冒险故事欲罢不能,穷她一生最疯狂的日子。 好了,她已无法抽身,现在该怎么办?他告诉她邵第九就是他,如她骗局所设定,他是她的老公,她掉入十年前时空,而她应是未来世界的人。戏该如何继续下去?害怕是一定,恐催乃必然,然后呢?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演员…… 后来,她将眼光飘向窗外,直到朝阳初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见她眼角有两滴露珠。 阳光离他们好远,光芒照不进窗内,他们处于阴暗角落,她看起来苍白又憔悴,盘腿坐在床上,凌乱发丝披落胸前,她像个飘于空气中的游魂…… 游魂……他记起来了,昨夜他把她当成女鬼,结果她吓得晕了过去。 夜晚,不免让人产生许多幻想,当黎明来时,那些幽幽暗暗、藏在内心的担忧害怕,皆随阳光解离分子散去无踪。 他想他太紧张了,自从她突然闯进他的知识领域中,始终是一个谜。 其实,在他三十岁生命中,只不过多认识了一个女人,以前他根本无法接触到另一个女人。 所以他把葛庭不同于王美云之处,都归于神话般传说,他认为这个女人一直做着他认为女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其实,一个运动细胞发达的女人并不为过,而是他想得太多了。 他还把她当成女鬼,他为此傻念头而羞愧脸红,如果鬼魂和时光隧道之传说同样离奇不可知,他何必选择恐布女鬼来自己吓自己呢?何况,面对朝阳“人气”,她依旧泰然自若,可见昨夜只是一场虚惊。 可是……她为什么闷闷不乐?莫非清晨朝露飘到她脸上……,他猛然想起昨夜比遇到鬼更教人恐怖的事,他告诉她真相了。 昨夜,她并不是由于误会她是女鬼而晕倒,而是他告诉她,他就是邵第九…… 就在他急得不知如何安慰她时,葛庭眼光飘过他,双手无意识地抓住被褥,他依然坐在床边小凳子上。 “我跳下水……”她喃喃自语,眼睛看着下方。 他用力点头。 “我死了……” 他用力摇头。 “我……在哪里?” 声音极小,他几乎听不到尾音。 “你在我朋友家里。”他沉着应战。 “你明白我不是说这个。”她呜咽起来。 他只好把确切的地点、年月日告诉她。 她垂下头,长发盖住她面容,他惊见被褥上遍洒泪珠,他紧张得喉头打结不知所措,自然也不会发现床头柜上的眼药水失踪了。 “和大楼管理员说的一样……”她吸着鼻,故作坚强地抬起头。 他只好咬着唇承认。 她又垂下头,被褥上的泪珠更多,她抽抽噎噎地哭出声,心想,这次可能会用完整瓶眼药水。 他莫名地跟着心痛,她看起来脆弱无助,好象迷失在宇宙洪流里,迷路的孩子…… “不好吗?”他冲动地举起她的手,把脸颊靠上。“让你再年轻一次,让你再体验一次生命旅途,许多人妄想不到的,你竟然想放弃?” 她轻轻摇头,泪珠滑到他嘴边,他尝到咸咸滋味,感觉眼角也湿润了。 “我死了……”她幽幽地说。 “傻瓜,你好端端地在这里,怎么会死呢?”他蓦然抬起惊恐的眼睛。 “没有人能办到的,爱因斯坦也不能,对不对?” 她询问他,然后用力吸气。 “只有回光返照方可能办到,上帝怜悯我死得太不值得,所以多留些时间让我回顾过去。” “胡说!” 他愤声丢开她的手,握拳大叫。 “你没有死,是我把你从海底救起来,我们每天守在一起,还坐在夜里看流星,这些你都忘了吗?” 可是,却没有引起她的同情心。 “有一天,他们会带走我的。”她阻止他说下去,眼神飘向窗外。 “谁?”他红着眼哑声叫。 “死神。” 她回过头,表情冷酷又残忍。 “当我对人世做完最后一次回顾,他们就会带走我,就像黑夜里的流星,突然消失于空气中。” “不!”他掩住耳朵用力吶喊。 她闭上眼,感觉体内细胞乍碎,来自灵魂深处的魔鬼,牵引着她不知去向何方。 他摇着她窄小的肩膀,那看来只够支撑她自己微弱的喘息,可是却变成他们之间不知名的大障碍。她变得可怕,简直陌生又可怕,他不能忍受手心紧握住的人,会无故消失于空气中…… “你神智不清,你胡言乱语,你根本不知道宇宙是怎么回事,你看看我,我们的生活才开始,你看看我,我是邵第九啊!” 她垂下头,故意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两片薄唇如风中花瓣轻轻颤动…… “小九……早该知道是你了。” “没错,是我,是我!你忘了吗?你能忘记?葛庭,看看我,我是小九,你的老公,十年前的邵第九,你曾经爱过的男人!” 她眼底流露出雾气包围他,他竟然看不见她的真心情意…… “那是以前……” “以前就是现在!”他用力大叫。 突然,她用力推开他,目光含着悲愤。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 “为了我……” “对!” 她跳下床,和他远远保持距离,眼光有怒火燃烧,胸腔因激动而愤跳,她紧紧握着拳,不让他有任何越轨举动。 他痛苦的抱头,感觉如被判刑的罪犯,她甚至不给他申诉机会。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拋弃你,我不知道我们十年婚姻中发生什么问题,我只知道现在,我……” “不要说了!”她厉声打断他的话,然后狠下心走到他面前。“让我告诉你出了什么事,你——根本不爱我!” “我不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我不爱你,又怎么和你结婚……” 她笑起来,声音有些残酷。 “你可以和每个女人结婚,不管是我、王美云,只要有投怀送抱的人,你都不会拒绝,因为你只爱你自己!” 她的话字字伤人,他被剌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我误会这么深。”他无力地申吟着。 “我没有误会你。” 她的泪垂下来,下意识地模模面颊,真的眼泪,湿湿的,就像那夜窗外的雨。 “是我太傻了,傻得孤注一掷,后来我才知道你并不是我心目中的完美情人,你眼睛太高,鄙视周遭每个和你生活习习相关的人,我努力想做好你所爱的女人,结果失败了,你只为了得到我身上某一项好处,要对你有好处的人你才会施出一点虚情假意。”她用力拭去泪,真实感受实话带来的心痛。 他看着她,一动也不动,想感受她的恨是否和他的爱一样强烈。 “你知道在我自杀之前下了什么决定吗?”她坚强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摇摇头,瞳孔有深切痛处。 “我要和你离婚!” 他闭上眼,感觉心脏被人开了一刀,他终于明白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痛苦,这次持刀者是她……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彷佛膝盖承受不住巨大撞击,支撑身体的骨架也被抽离…… 面前的人影模糊起来,时光退回幼年时期,葛庭变成年轻愤怒的邵妈妈,大声骂着跪在墙角上始终不敢抬头的邵第九,而事实上邵第九没有犯错,是母亲误会了他,他并没有母亲想得那般顽劣,他只不过在妈妈最心爱的衬衫上写下“我爱你”的字样,就在母亲节来临的前一夜。 结果,妈妈只看到衬衫被损毁了,并没有在乎他的孝心,小九满月复委屈地厉声哭出来…… 哭声惊天动地响彻云霄,把她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邵第九坐在地上像孩子似地哭起来,不断用脏兮兮、皱巴巴的衣袖搓干眼泪,这辈子她从未看过男孩子掉泪,这算破天荒头一遭了。 “不……我不要离婚,对我不公平!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你,你却告诉我以后十年是个错误,现在路程都还没开始,你却要和我离婚,我不要!不公平!上帝都不曾拒绝我们相遇,你却要离开我……” 泪水奔波于棱角分明的轮廓中,落入激奋悲伤的纹路里,不同于女人的泪,不像溪流;像洪水泛滥成灾,每串椭圆形的大颗泪珠,随着无边天际滑落下来,像流星…… 那个细雨夜里没有流星,这个无眠夜里,流星是男人的眼泪。 男人泪…… 颗颗刺痛她心房,宛如一把利刃,他的眼泪正如她身上滴的血,心痛交换鲜血。 心痛…… 不是为了男人的眼泪。 是他的痴,男人的痴,男人的情,男人的冲动,却不为她流,邵第九爱上一场完美骗局,他爱上流星。 她虚月兑般地坐倒下来,也哭了,女人的泪,甜蜜谎言…… 他吃力地爬向她,她哭得悲悲切切,他拭去她脸颊上的泪,却忍不住他自己的泪,两人的泪落在地上,却已变成同心圆。 “庭,让我们重新来过,我努力改变自己,努力成为你心目中最好的男人,相信我,让我做给你看,相信我……” “有一天,我会消失的……”她泣不成声。 他用力抱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胸前。 “不管,不管以后如何,我还没有经历,你也要忘了它,让我们忘了未来,忘记时光带来灾难,现在,我们在一起,记住,我们在一起,我和你……” 眼泪滴落他发梢,她轻轻拍着他的肩,像圣母一样,同时寻回两个受伤的灵魂。 第八章 愉快的未来,她可以肯定。 她承认骗局,他相信骗局,他们一起投入骗局,所以他们愉快地玩着游戏,谁也不敢轻易破坏。 邵第九小心扮演葛庭心目中的完美情人,葛庭亦小心编导坠入时光隧道的角色,他们保持距离又昵如情人,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忘却偶尔寤寐间升起之罪恶感…… 这是个危险游戏,她必须小心呵护,必要时又要走得无影无踪、无牵无挂,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难道你真的觉得时间没有带给你任何改变?十年后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一点意外都没有……” 他瞪着她看,她把长发束于脑后,露出苍白洁净的小脸,眼角一点皱纹都找不到。 她从浴室里奔出来,身上里着大毛巾,水珠洒落地上,他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又一个偷窥狂…… “你看!” 她撩起毛巾尾部,露出姣好的粉色大腿,差点让他眼珠子掉下来。 “没有疤痕!” 他细细搜寻大腿,不是为了找疤痕,而是寻找那条大腿令他窒息的原因。 “你没看到吗?” 在他眼睛几乎贴近大腿时,她急急拉下毛巾。 “没有。”他吸气后故作镇定。 她脸上满是惊喜。 “五年前我出了小车祸,在大腿留下一道疤,现在不见了。” “现在你总算相信自己掉入时光隧道里了吧?”他瘪瘪嘴,不比她在乎,他比较关心她胸部周围是否也留下疤痕。 她被毛巾里住的躯体十分诱人,那使男人可以轻易感觉到…… 只要轻轻一扯,毛巾会如花瓣般落下来,而后,花蕊和春风就可以大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舞会了。 不过,他让她跳着舞奔回卧房,指甲掐入手心的滋味十分难受,但是,他不认为一个完美情人该像恶狼扑羊般冲上去。 电来了,他不必要再欺瞒她什么,大胆放映十年前的老电视观看,每看一出,都引起她失声失叫。 “天,她以前这么瘦啊?现在她变得好胖啊……天,他是谁,我几乎认不出他了,后来他的头发秃了。天……天……天……,这个人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啊?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瞪着她看,她把“以前”和“现在”搅乱了。 然后,她的牌艺更精了,现在她用脚和他打牌。 她会许多特技,把脚抬上她肩膀,头从脚弯处探出来和他说话,他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可是,他喜欢她的每一样特技;经常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蚯蚓,缓缓慢慢地爬到他心中…… 他们从阳台上看到星光灿烂,从画里读出她细腻的情感,她是个色彩丰富的女人,只是她不善于表达,别人也常常因此忽视她。 “你经常如此吗?”他侧面对她,她正举起画笔描准角度。 “什么?” 她作画时十分专心。 “让人鸡以想象。”他沉沉地说。 她笑了一下,迅速挥完最后一笔。 “好了。” 他走过来,面对画布发呆,上面只有一大片星空,各种绚烂色泽的星光,他以为星星只有一种颜色,夜晚也只有一种颜色…… “我呢?怎么没有我……” 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画里居然没有他? 她抿嘴轻笑,像极了顽皮的孩子。 “你不属于星光——属于阳光,所以我选择星光——舍弃了你。” 星光在她眉尖上跳动,他昏昏的,忘了星光,忘了阳光,忘了宇宙正常运转的道理,他走上前,拖起她娇柔的面颊…… “为什么不选择我?”他迷乱地说。 星光滑下她小巧鼻尖,滑下她嫣红醉唇,滑下她的下巴,滑上他眼眸,她美得令人难以捕捉。 “我曾经选择了你。” “现在后悔了……” 她轻掩眼帘,唇边隐着苦处。 “我怕……” “怕什么?” “我会离开你。” 他冲动地拥她入怀,不能克制地搂紧她,怕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不见,不管被星光或是死神…… 忽然,他扳正她,用强而有力的手指箍住她,发红双眸夹着不知名的火花,她有些退缩。 “我爱你!” 她提起气,流星击中她心坎,她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为什么?”她傻傻地说着。 “你不可思议,你太不可思议了,你不是平凡的女人,筒直就是我无法想象的女人,你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平凡吗?在你身上有挖掘不完的秘密,在你脑子里有读不完的故事,你简直就是许多女人的化身……” “等一下,你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她几乎要向他招认她的过去,紫微夫人专栏助手,但是他不给机会。 “不管你以前做什么,在我眼里,你千变万化,你还自以为平凡,我认为你简直不可思议!” 他一口气说完,脸部肌肉阵阵抽搐。 “所以你因此而爱上我,因为我……很稀奇?” “你的确稀奇,你来自时光隧道……” “如果我不稀奇,你就不会爱上我了?” 他抿起嘴,当他心中涨满柔情时,她居然还能想到爱不爱的问题…… “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一个来自时光隧道的神奇遭遇。” 他俯下头,用嘴唇阻止她的问题,她心虚地承受着…… 他用一个绅士的吻,以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唇角,却似流弹冲向水面,泛起两人心湖惊涛骇浪。他赶忙抬起头,阻止心脏冲出胸口的涨痛,她沉醉于两人相触的余温里,久久不能睁开眼睛。 完美情人……他想着,看着她的红唇,上面飘着甜醉芳香,那两片易碎花辫,经不住狂风摧折,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两人之间的美好感受,第一次他学着控制激情,把她轻轻抱在怀中。 那是承诺,他用心抚慰着她,男人对女人的承诺。 “我们结婚吧!” 她想她听到天堂奇妙的音乐,飘飘渺渺地回荡夜空…… 她听到他胸口的激烈心跳,阵阵穿过她体内…… 他突然把她举起来,她还来不及适应突变,反而更清楚听到天堂的呼唤。 “对,我们结婚吧,我要娶你,葛庭,嫁给我!不管以前我对你求过几次婚你才答应,可是对我人生而言,这是第一次,我向你求婚,请你嫁给我!” “你疯了!”这是她仅能想出的唯一惊叫。 他抱着她旋转,把她转得头晕脑胀,令她捉不住重心的直往上飘,而他狂喜得难以控制,彷佛掌握住他的全世界。 “我没有疯,天知道我没有比这一刻更清醒了,我要娶你!反正我们一定会结婚,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超过十年,让我们改变十年后的结果,让我们改变命运!” “等一下……”她抓住他的肩膀,面无血色。 “你说……” “结婚!”他笃定告诉她。 “我们才认识多久……” “超过十年!” “你根本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梆庭。你来自十年后的时空,你是葛庭,有一个女儿,一个妈妈,一个妈妈的妈妈,你是邵第九的老婆,你会用脚打牌,你能做一百下伏地挺身,你可以保持原状到十年后,还有五年后你大腿上会有个小疤,但不足以影响我的决定!” “所以你是宿命论者?” “不,我从未相信命运,但也从不拒绝好运到来。” 他深情地注视她。 “葛庭,在我命运里不曾碰到这么完美的安排,我碰到你,我爱上你,然后我要了你。” “你为什么不说,你要了我,爱上我,然后碰到真正的我?” “都一样,结论是——我娶了你,管他什么时候才发生呢?”他含着幸福笑靥。 “可是王美云怎么办?”她惊慌叫着。 “我和她分手了。我忘了问你,后来她怎么了?” 她心里里发毛,可能杀了他们。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邵第九最后娶到了葛庭。” “可是……我妈,妈妈的妈妈,小晴,她们不认诚你……我是说,十年前的现在,她们根本不知道有你存在,她们根本不能接受你!”她简直要哭喊起来了。 “没关系,后来她们不也接受了不是吗?而且我疼……小晴对吧,我的女儿,甚过自己亲生女儿,这都是以后发生的事,你还要担心什么?” 不担心?她的头简直快要爆炸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如此,她原想玩腻游戏后拍拍走人,结果……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她的命! “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看她脸上骤变各种颜色,不禁担心起来。 “我怎么告诉她们……我……来自时空的故事……” “放心!”他拍拍胸脯,然后牵起她的手,把它们贴在心上。 “你不说,我不说,时空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刻,让我们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我努力做好完美情人,而你继续照着命运往下走,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 “事实……”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靠着他的双手才能支撑,他则以为她同他一样兴奋得难以自持。 “万一,万一我走了,死神带走我,你不是说我自杀死了?” 她眼底燃现一线生机。 他用力抱紧她,连给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 “我不会让死神带走你,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生生世世,绝不让死神接近你!”他身体轻微发颤,但是心中燃升无比信心,因为他是个医生,有足够力量对抗死神。 她的眼泪揉进他衣衫,他又吻了她,这次狂猛又激动,把她吻得肝肠寸断,她差点臣服于他膝上,如果不是那句话…… “明天带我去见你的家人。” 然后他痛叫一声,因为她咬住他的舌头。 ※※※ 她一定是疯了,她居然带邵第九回家。 可是,她被他押来的,她没有理由拒绝,因为骗局已经走火入魔,她无法回头了。 可怕,可怕,即使她想了一个晚上,用心思索面对家人后,对他、还有她们,葛庭该扮演何种角色,但是等她走到家门口,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可怕、可怕…… 离家两个星期后,家里人会怎么想? 她突然带回一个陌生人,小晴,老妈,老妈妈,会有什么反应? 当她看到变年轻了十年的家人,她又该如何是好? 最可怕的是——邵第九连夜买了大礼服,打扮成油头粉面、光彩鲜艳的模样,而且唯一目的就是向她们宣布结婚大事,天,她几乎不能再想下去了…… 当邵第九以胸有成竹的姿势按下门铃,葛庭好象听到子弹穿过脑门,砰一声,很轻脆的,脑袋瓜已经炸成碎片。 然后,她伸腿就要跑,但是门却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打开,露出一张稚气、有点失意的小女孩面孔。 首先,三个人互相巡礼一番,邵第九终于看到小晴,聪明叛逆的小表。小晴终于看到妈妈,失踪多时的葛庭。葛庭终于看到小晴,必须变成十年前的小晴。然后,小晴又看到邵第九…… 终于,战争爆发,一大一小女人同时尖叫起来。 “妈妈啊!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担心死了,以为你被坏人抓跑了,妈妈啊,妈妈啊,你别吓我们啊……” 小晴哭着冲入葛庭怀中,把多日相思之情尽化成一堆眼泪,沾湿葛庭衣襟,沾湿她的眼角,她多蠢啊,难道非到生、离、死、别,她才相信真情存在? 要不是从余光中窥得邵第九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她真想抱着小晴痛哭一场,不过她不能,否则她会失去更多真情。 “我……我的天,你是小晴,难以相信……”她努力放低音量,努力只让邵第九得逞而不让小晴听到。 可惜,小孩子的耳膜比大人灵敏许多。 小晴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眼泪亦比大人还收放自如,她已停止喜极而泣之情怀,又变回葛庭认识的鬼怪灵精。 “老妈你晕了吗?我当然就是小晴,该不会你走了几天我就变成大人了吧?还是你又在作你的……”她用力抱紧小晴,把她最后那个“梦”字紧紧压进胸膛,小晴差点因此窒息。 “我的小晴,十三岁大的孩子……”未待葛庭哭叫完,小晴挣扎探出头,她盯着邵第九看。 “我知道了,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小晴冷冷开口。 片刻里,邵第九和葛庭差些吓死在如此情节里,孩子终于看到背叛的母亲,以及母亲的情夫…… 小晴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反应真是吓死人了! “哇塞!老妈终于有男朋友了,阿妈你们快来看哪!老妈终于有男朋友了,很帅喔……”小晴似尾椎着火般奔回屋内,然后不到三秒里,老妈和老妈妈便出现门口,活像看到外星人侵入民宅。 梆庭的讶异也不亚于她们,只不过两个真心诚意、一个虚情假意。 “你们变得这么年轻……”要不是邵第九在背后撑着脊椎,葛庭恐怕要化成一滩水了。 幸好,两个老女人不管葛庭出口奇言怪语,她们只开心至少十年没有男人出现的天大奇迹。 “我打八十分,你呢?” 老妈告诉身旁扶着眼镜细看的老妈妈。 “一百分,聊胜于无,有来的都是一百分。” 按着,两者一小几乎把邵第九抬进客厅,并且让出皇帝位给他坐。 邵第九呢?始终保持着绅士般的笑容。 不过他心里难免紧张,虽然命运让他胸有成竹,可是他还是有点丑女婿见岳母的腼腆情愫。 当客厅桌面上摆满茶点水果时,老妈挂上母亲的威严,开始进攻问题。 “告诉我,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她失踪后开始。” “这段期间你有没有对我女儿做了什么越轨行为?” “妈!”葛庭惨叫一声。 “就是有没有和我妈妈抱抱、亲亲,或是睡觉。”小晴立刻加以补充。 “小晴!”葛庭差点昏了过去。 “我都想,可是你妈妈不准,我想男人要尊重女人的意愿,对吧?”邵第九拍拍小晴的头,她好象有点失望。 “我亲了你妈。” “邵第九!”葛庭尖声大叫。 “万岁!”小晴雀跃起来,和外婆抱在一起。 梆庭扶住桌面,她真的要晕了过去,如果她还有理智,她必须让闹剧停止,这家人把她羞得无地自容。于是,她用力大拍桌面,要大家肃静下来。 “邵第九,你在外头先等着,我和家人有些事情要商量,顺便……享受一下逝去时光,可以吗?” 不容邵第九有任何反对举动,葛庭迅速把她们推到卧房里头,把门紧紧锁上。 她瘫软在门边喘气,而老妈她们却以暧昧不已的目光盯着她,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妈,我喜欢新爸爸,他看起来好酷、好帅、好鸟不生蛋地酷毙了,我不管,你一定要和他结婚!” “小庭,看不出来你有两把刷子,嫁给他吧!他看起来就是个好丈夫。” “小庭你也受够苦了,要追求你的人生……” “停!”葛庭回过头大叫。 这一叫吓住大家,更吓住梆庭自己,她吓得急忙从窗口望出去,直看到邵第九始终正经八百地坐在沙发上,才深深松了口气。 “先听完我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你们再发表高见好吗?”她忍耐地说。 “行!”三人齐声开口。 然后,她苦思如何向她们解释,把从那夜迷迷糊糊走到海边的神话故事说一遍,每说一单元,她们惊叹一声,每说一布局,她们心跳加速,总之,她说得颠颠倒倒、废话一大堆,她们听得头头是道、简单扼要,如同一出老掉牙的连续剧。 她说完了,累得趴在床上叹息。 她们听完了,乐得跟着倒进床上。 “所以……老妈以工作之便吊上了新爸爸,新爸爸也爱上了老妈,现在他们正准备结婚——皆大欢喜。” 梆庭倏地翻过身压住小晴,两眼射出可怕的凶光。 “你不明白吗?第一,这是个卑劣的骗局;第二,他不是新爸爸;第三,他没有爱上老妈;第四,我们不准备结婚,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第五,如果让他发现这是我一手策画的卑劣骗局,我会被他用手术刀杀得片甲不留;第六……” “你爱上了他!”老妈含笑接口。 “我没有!”葛庭悲剧性的吼着。 “你爱上了他。”老妈妈学着老妈的口吻。 “对,老妈爱上新爸爸了。”小晴下结论。 她差点失手掐死小晴。 “没有,没有……你们还搞不清楚状况吗?这是个骗局,卑劣无比的大骗局!我用计谋赶走王美云,用卑鄙手段强迫邵第九陷入爱情骗局,他以为我铁定会变成他的老婆,他以为凡人不可能抗抗命运,所以他以为他爱上了我!” “他真的爱上了你。”老妈含着笑说。 “他真的爱上你!”小晴说。 “他真的真的爱上了你!!”老妈妈特别加重语气。 她快晕过去,终于明白“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道理。 “好,就算他爱上骗局——爱上我,一旦我们结婚后朝夕相处,你们知道后果会变成如何?” “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三人齐声说。 “不!”葛庭捧着头大叫,“是有天骗局被揭穿了,他会恨我,恨我,恨——你们懂吗?” 她们歪着头,正经考虑这个问题。 “你们不懂,一旦他对骗局深信不疑,一旦他为骗局付出代价,一旦他发现我欺骗了他,他会由爱生恨,他会像拋弃王美云一样拋弃我,而我会因此痛苦至死的……”她说得义愤填膺,泪水不住溢上眼眶,就连用想的,她就已承受不住巨大打击。 老妈转过头看小晴。 “你会说吗?” “不会。”小晴快乐得摇头。 “你呢?” “你们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老妈妈拍拍老胸脯说。 老妈继而严肃的面对葛庭。 “你不说,我不说,小晴不说,老妈妈不说,没有人会知道骗局,你们可以继续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哇!”一声,葛庭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她紧紧抓住被褥痛哭,哭天抢地的,只为了哭出她们的同情心。 “好吧,你要我们怎么做。”老妈投降,她再哭下去,恐怕卧房里要闹水灾了。 听完老妈的承诺,葛庭迅速坐起来,泪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他对你们提出求婚请求,你们必须一口回绝,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一定要一口吗?两口不行?负负得正……” “不行!”她握住拳头尖叫。 等到四人走出卧房,邵第九望见她们披头散发、神情凌乱,想必经历了一场靶人的浩劫余生场面。 大家坐下来,面面相觑三分钟后,邵第九清清喉咙。 “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都……唉哟!”小晴惨叫,原来桌底下葛庭用脚踩住小晴。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松地理理乱发,引起邵第九轻笑,他喜欢看新娘子紧张又故作轻松的扭捏姿态。 “好吧,葛妈妈,葛庭如果没说,让我自己说好了……” “快说!” 看起来,大家比男主角还急。 “嗯……啊……喔……实在,难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见面,马上就提出请求实在有些这个那个……” “废话少说,赶快步入正题!”老妈妈忍不住抬高八度音。 邵第九只好垂下发红的面颊,然后吸一口气提起最大勇气。 “请你们允许葛庭嫁给我。” 说完后,三个人张着口相继倒进沙发里,全部不能说话。 “一口……”葛庭忍不住在老妈耳边低语。 丙然,她们赶忙坐正,以生平最严肃的态度面对新来的陌生人。 “我们……” 梆庭等待早就准备好的眼泪掉下来…… “一口答应!”三人高声大叫。 最后,葛庭张着眼睛——昏了过去。 以后发生什么大事,葛庭一概不知,她处于半昏迷状态,似乎望见邵第九拥抱了每个人,每个人也交错拥抱着;他吻了小晴的面颊,小晴跳在他肩膀上叫嚣,老妈妈擦着眼泪和老妈哭成一团,大家又哭又笑、又笑又哭,整个屋顶在半空中飞舞,直到他们被架出大门外…… “快去准备结婚事宜,我们决定下个月让你们完婚!”老妈坚决地说。 她张大嘴,彷佛也看见邵第九张大嘴——笑得合不拢。 他们坐上出租车,从北到南逛遍大街小巷;她记得他们走进礼服店,又走出来;走进珠宝行,又走出来;走入家具店,又走出来,走入梦中,却走不出来了…… 她神智恍憾,不断拍打自己面颊,始终怀疑是否作了一场噩梦。 当第三只大皮箱扔进出租车内,把她最后一丝怀疑打走。 “我不能嫁给你……”她咬紧牙根努力告诉他。 他则以用力搂紧她做为回绝。 “我的神话女孩,十年前你是否说着同样的话,然后依然嫁给了我?” 十年前…… 天知道十年前她还是个在象牙塔内、不解人情事故的无知未婚妈妈,而十年后她变成会编故事、会演戏、会诱拐男人的大说谎家…… 真的就能如此顺利步入礼堂?或者说打鸭子上架被迫成婚?她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全天下认识葛庭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桩完美姻缘,如同老妈所说:只要守口如瓶,没有人会知道…… “结婚时,我有没有抱你过门槛?”回到他家,要进大门前他问她,眼中充满促狭。 她不知如何回答他,心底发寒。 他知道…… 骗不了人的!她告诉自己,即使她不说,大家不说,但是邵第九会拚命说,至少十年内不断逼问她发生过的事,而她只能扯谎、扯谎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受不了为止…… 这是她追求的爱情、婚姻、完美男人吗? 她曾努力做好乖女儿、未婚妈妈、事业女强人,皆一一失败,到最后,连她想做好一个梦想家——也告失败,因为她不是第一天当葛庭,而是当了三十二年的傻瓜。 她不能…… 她傻得相信了神话。 美的、虚无的、遥远的,很快就会被现实炸成碎片,就像人傻得相信流星会使人达成愿望,拒绝相信它不过是被宇宙拋弃的殒石。 细雨夜里,葛庭相信梦想存在;等雨过天青,她必须缩回人群里,只有在黑暗角落里她才不会受到伤害;只有聆听电话苦水,她才感觉自己有点坚强。 她一生处于现实与梦幻边缘;想往上攀登,却怕天太高,想坠入地底,又怕恶魔缠身,只有幻想,不会使人受伤害,只有孤独,才没有分离的苦痛。 邵第九等待她的回话,她看着他、盯住他,不能言语…… 疯狂的岁月已经过去,她早已不是那个十八岁可以恣意享受激情的葛庭。十八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悲伤和征服世界,但是三十二岁的女人需要诚实;诚实对人,爱人,爱自己。 “你怎么了,太兴奋了吗?”他眼底如星光跳动,跳上他鼻尖,跳上他唇角,跳上她的心坎。 爱,绝不是一场游戏,不能冒险,不能抽身退去,因为无意间,她把心送给了他。 她爱上了他。 真实的,不是骗局,她爱上了他。 即使他恶劣不堪,即使他玩世不恭,即使他对她抱着某一种企图,她傻傻的爱上了他,从爱上一张照片开始。 她笑了,泪光使她的眼睛更加明亮,她相信黑暗已经过去…… “我爱你,葛庭。”他虔诚的牵住她的手。 她依然笑着,泪水溢出眼眶,她已分不出是喜是悲……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大门,走过阳台,当他要打开最后一扇门时,她按住他的手,他回头望她,蓦然发现她满脸泪痕。 “这是一扇心灵之门,当我把钥匙交给你时,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她坚定地告诉他。 他充满兴味地望着她,不改戏谑表情。 “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我们根本没有结婚,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忽然,他转变成严肃的表情。“你告诉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让我自已经历,或许我以前做错很多事,幸好你能有先见之明,能指导我不要重蹈覆辙,虽然也可能让我失去许多惊喜,但是我相信——邵第九生命里不能没有你,因为我们的命运是相连在一起的。” “不,你听我说,事实上我……”她用力吸一口气,然后狠下心肠,“我骗了你!” 邵第九楞住三秒钟,然后他笑起来。 “你要骗我什么?别开玩笑了,葛庭……” “葛庭!” 邵第九那声尾音还未收完,忽然,门蓦然被拉开,一个女人发狂似地尖叫起来。他们目瞪口呆惊看着不速之客——王美云,手上拿着一只球棒,头发凌乱,两眼发红,她张着大口惊骇的望着葛庭。 她本来躲在门边,想趁他们进门时一棒打死这对狗男女,但是邵第九的话吓住了她…… 梆庭闭上眼,她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死神真的前来召唤她,不必等地告诉邵第九真相,有人比她捷足先登。 “你是葛庭?紫微夫人的秘书?和我通过无数次电话的秘密朋友?”球棒掉落地上,王美云傻傻地看着葛庭,半天她不能回醒过来。 邵第九冒着冷汗,他想,王美云势必寻仇而来,但是不知怎么又发起神经,可能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吧?他急忙将球棒踢到另一边去…… 就在他收脚之前,王美云忽然往葛庭身上扑去,措手不及之际,葛庭已被王美云压倒在地。 “不要脸!下贱的女人!我把你当成心月复之交,什么话都告诉你,没想到你竟然出卖我、抢走我的男朋友,你简直不是东西……你不是人!” 王美云疯了般地掐住梆庭颈项,邵第九立刻从后面扑过来,用力抱住王美云,用力拉开她们。 王美云死命挣扎着,还要朝地上的葛庭扑上去,邵第九再也忍耐不住,把她抱起来,狠狠甩到沙发上。 这一摔,把王美云摔得头昏脑胀,因此暂获片刻宁静。 王美云挣扎着要起来,邵第九用他有生以来最凶狠的表情朝她震天大吼。 “王美云,你有点理智好不好!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未来的老婆,我们就要结婚了,你还不明白吗?我爱的人是她不是你!” 这声狮吼果然发生作用,王美云傻傻地看着邵第九。 “结婚?” “对,我要娶她,因为我爱她!”他严肃地说。 王美云大笑起来,笑得泪水纵横,笑得脸部阵阵抽搐。 “你爱她?我忘了邵第九是个大笨蛋,天大的笨蛋!想不想要我告诉你爱的人是谁?想不想知道骗子的真面目?想不想知道她如何下贱法?等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后再告诉我你爱她也不迟!” “你再胡说,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邵第九气得挥着拳就要冲过去,但是他不能动弹,原来有人抓住他的脚。 梆庭,出奇冷静地坐在地上,没有泪水。 “听她说吧,不要怀疑,那是我要对你的说。” 邵第九疑惑地看着葛庭,她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 然后王美云像得了瘟疫的老母鸡,用生平最毒最狠的字眼破口大骂。 逐渐的、不能反抗的,邵第九被王美云叙述的内容吸引过去,忘了一旁静坐的人。 梆庭悄悄站起来…… 悄悄拍拍衣袖…… 悄悄向她的梦想道别…… 然后,虔诚的把梦想还给天堂。 第九章 垂死的人,溺毙前还紧抓着浮木。 第一天,他没出现。 第二天,他没出现。 等到不知第几天,她确定她已溺毙。 梅雨季节,细雨变得讨厌,浓稠黏腻,沾到身上恶臭难闻。 梆家喜气洋洋,葛家女人忙着出嫁孙女、女儿、未婚妈妈,葛庭微笑看着她们忙进忙出,电话线热络不停,四处贴满双喜,小晴已提早开办“嫁妈妈结婚派对”了,舞会之中,她还认识了邻家男孩,长得浓眉大眼,连葛庭也竖起大拇指惊叹:酷毙了。 这次葛庭刻意让“骗局”拖长,她渴望大家的衷心祝福已经很久了,不再是同情、可怜、伤痕累累的女人,于是她决定让喜悦延长。 她回到紫微夫人怀中,继续聆听愁肠满怀的现代人声音。现在她比较用心、关心、认真倾听,因为这是她赖以为生的工作。 出乎自己预料,她竟然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解月兑的感觉。 她想起许久以前,她想着,如果时光倒流,她要如何装扮自己?她明白了,她不必刻意装扮自己,或许多一点口红,或者多一点粉底,但是葛庭依然是葛庭,她要诚实对待自己,有些梦也行,无梦亦可以,最怕就是半梦半醒、失去自我了。 至少,她诚实面对自己,至少,她曾经大胆爱过,至少,她不再有过“自杀”念头。 何必呢?有等待,有追求,有争取,有妥协,这是现代人的恋爱哲学,身为现代女性,应比传统女人坚强一些,起码不要逃避。 就像她现在,虽然已被前几通电话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但是当再接起一通电话,就是崭新的开始,都是希望…… “我是邵第九。” …… “我被你气得住进病房里了。” …… “医生说我心脏上少一块肉,一定要找回来,否则会活不下去。” …… 她发现又有泪了,很美的泪,滴在手心上又圆又亮,令她想起流星的故事。 “你不恨我?”她捧着流星问他。 …… “王美云怎么办?” …… 窗外雨丝又飘落下来,她想她没有看错,雨丝间竟然划过一道流星,她揉揉眼,伸手抓住心底那颗星。 “我爱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 裘琍作品集kc12:凡夫俗女生死恋 裘琍作品集kc14:谋杀爱人 裘琍作品集kc15:乔装游戏 裘琍作品集kc16:偷情总动员 裘琍作品集kc17:爱情杀机 裘琍作品集kc18:诱情档案 裘琍作品集kc19:恋恋前妻 裘琍作品集kc20:怀胎六月 裘琍作品集kc21:糊涂侦探憨宝贝 裘琍作品集kc22:校花出巡 裘琍作品集kc23:狂恋新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