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探的小情人》 第一章 一条冷漠无声的死巷。 死巷的尽头,充满被人恣意倾倒的垃圾,一堆一堆如山似丘。 数不清的各种蚊蝇蛆虫横跨路面蠕动爬行,算不完的尘封旧事化作尘土,空气内充满恶臭难闻的腐败味,凄风咻咻传送令人作呕的历史痕迹:黑夜,如魔鬼的手掌,捕捉曲扭胆小的困兽。 冷风,如血腥的创子手,嗅出死亡的气味。 青色的月光,无声无息出现夜的尽头…… 寒笑、鄙睨、斜视、暗讽……等待另一位死亡冤魂。 这条路,像似死亡之路,她,经常有意无意擦身而过,不曾留下记忆。 若不是周围的住户,因为不小心错过清洁车收垃圾的时间,才会迫不得已走入死巷偷倒废弃物之外,没有人会刻意走入死巷。 因为路是死的,死路不会通到别处,而尽头又被斑驳的砖瓦筑成高高的障碍,硬生生阻隔了另一条路的生机。 她提起脚步,以虔诚的心默数步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死巷。 路面拖曳女人长长的背影,随着凄风飘送成扭曲晃动的图形……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黑色的瞳孔悄悄向四面游移,神情冷峻,眼光则有一股令人难以抵抗的威严。 这个女人,有一头发曲的长发,发丝之间隐约残夹染色过后的药水味: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紧身羊毛衫,一条里紧大腿的短小窄裙,刻意凸显她双腿的美妙线条。她全身红得做火,仿佛一到夜里,她身上的热力便得以宣泄。 她的目的明白是勾引男人。 只要有双明眸大眼的人,都可以看出她的意图。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有意透露,她,是个独处的女人,非常寂寞的女人…… 所以,她要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她和一个男人的地方,他们可以极尽缠绵嬉戏对方的,不会有人骂她,更没有礼教道德的约束。她冲动选择了死巷。 斑跟鞋踩在地上铿锵作响,她似用脚步敲下习惯用的密码,告诉对方她已到来。 可是,穷她眼底望去,死巷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夜湿的路面,只有扫过她耳旁的凉风…… 女人闻着从垃圾堆间传来的阵阵腐败味,那气味五味杂陈,像是各种死尸的腐臭味,即使鼻子灵敏似猎犬的她,也无法分出那个味道是哪个的。 她想,如果她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闻出她的气味,只会被当成众多腐臭味之一。 她涂满鲜红胭脂的嘴角轻扯一下,模样似笑非笑。 很好的地点,她想,如果她想杀人灭口,也会选在这样的地方。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女人的耳坠颤动了一下,她用力咬住下唇,眼光从容不迫往声音的来源捕捉过去…… 按着在她脚旁,一只动作灵敏的小老鼠快速跳过去。她松了一口气,揉揉眉心,安慰自己太紧张了。 女人继续她的行程。这段路太短,不到一分钟的光景她已走到路的尽头。 她的高跟鞋因踩在一堆软物间而停止,眉额处微微发汗。她取出皮包内的丝巾,先在颈部处拭去血管的颤抖,按着拿出一只半截的口红,朝她已经发紫的嘴唇涂抹。 她举起手,纤细白女敕的手腕上挂戴一只名贵的碎钻炼子,她有点厌弃地放下手,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忘了带表。 镑种举动显示女人的等待,她艳光四射又风骚妖媚,每个游探眼神都告诉别人她的期待…… 又一阵凉风袭来,她下意识抱紧胸怀。死巷依旧躺在无声的黑夜中,她几乎开始怀疑…… 莫非她错过了时间? 那可恶的表,她心底咒骂。 怎么可以错过时间?她已经期待了许久,就等这一夜来临…… 是的,来临了,她屏气凝神地想。 她的小腿有丝凉凉的感觉,连黑色的丝袜都无法隔去的感觉,她感到凉意不是风吹来的,而是警觉的暗示…… 警觉…… 暗示…… 仅仅来自灵魂深处不到一秒钟的提示,她用力举起皮包往前扑去,按着,她看见垃圾堆最里面的一只手…… 紧急缩了回去! 然后,她灵敏快速自腰际抽出一把手枪;比她更快的,忽然整座垃圾山倒塌,一包包似落石的东西住她身上砸来,她惊跳躲闪之际,一个庞大的黑影往她身上扑来! 六呎余的大汉,她马上肯定。 他一个大脚往她手持物踢出去,立刻地,她那把精致的手枪朝天飞去。她猛然一惊,按着跳开身想与他隔开一段距离,而对方却伸出魔掌,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意外地,他抓住了她的头发,身子却被她跳开了。他有点惊愣,原来他抓到的是一顶手工拙劣的假发。 趁他难得的惊愣之间,她双腿一使劲,整个人朝他戴面罩的头颅踢去;他的下巴中了一腿,嘴角流下血迹。他怒吼一声,举起身旁的伞往她逃离的方向节节戳去。 她边躲边闪,一边清楚看见黑伞魔力。果然杀人狂就是他!那把尖锐如利刀的凶器,不知夺去了多少冤魂…… 而她再也来不及思考,忽然那把伞在她面前急扫数圈后急射过来,她的大腿随即被戳中一刀,丝袜被划开,皮肉顿时裂成一条长缝。 她咬住嘴,设法抵住来自神经末梢的尖锐痛楚。按着,他突然用力甩掉伞,令她措手不及的,他朝她翻滚过来,用手掌的力量劈开她的腿,趁她朝地上翻跌的时候,他的大脚毫不容情地往她身上压去。 她也不含糊,他的大脚刚要落下踩烂她头颅之时,她运足力接这一脚,然后扭开他的脚踝,把他狠狠丢到一边。 她飞跳起来,以她最擅长的回旋踢往他门面踢去;他默默承接她的攻击,直到她最厉害的一脚就要落在他颈部脆弱处时,他闪开了。 她的腿一腾空,等于全身力量的重心无物可消除,她猛然要收回,不过为时已晚,发射和收回的力气是对等相反的,如果找不到平衡支点的话,反过来这道力量击中的是自己。果然她一个大踉跄,人往墙上撞去…… 她还来不及适应对墙反弹的力量,那力量差点击碎她的肩骨;他的速度更快,如钢铁般的拳头朝她发射,她的脸颊立刻中了两拳,眼睛也接了一巴掌,跟着最可怕的一拳击中她的月复部,使她痛弯了腰…… 她明显处于劣势,那男人的力气居然连她都比不过。她确定这家伙练过拳,可能是个拳击手,但等不到她再想下去,她弯下的背部又被他的手刀严重剁下,她立刻听到一丝骨头的震裂声,按着她落倒在地。 她气若游丝般趴倒路边,血水从她身体四处直冒出来,揉和着她的冷汗,地上一片浓稠的腥味;他望着她,对她冷笑。 她勉强睁开破裂的眼珠,血水蒙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她看见从他眼中喷出的火花…… 是青色的! 他拾起地上的雨伞,冷笑走向她;在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内,她悄悄运下她生平以来最足、也最强的一道力气。 在那把利伞朝她的就要刺下来之际,忽然,她猛然提起下半身,两条腿立刻像一把利钳般紧紧夹住他的颈项…… 他的呼吸困难,她的双腿则不断往他额上加压,渐渐地,她看见他握着伞的手放下,转而想扭开她的脚。 她岂肯放开这唯一可获命的双腿!她以手撑地,不断以腰月复问的力气扭紧再扭紧,直到他怒吼一声为止。 她激怒了他。同时她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只见他粗壮的小腿往她抬起的月复部一踢,她口中就狂喷鲜血,整个人腾空飞出去…… 不偏不倚,正是她所预测好的,她落在原先落地的手枪旁边,于是她闪电般举起枪,狠狠往天空开一枪…… 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更令他应接不暇地,她看到他一个纵身跃起,整个人翻墙而去…… 她也想跳起,不过身体各处每个痛楚都撕扯着她的灵魂,她躺在地上默默喘气。 对方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她眼角落下一滴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失败了。 接下来的事,她的身边围满围观的民众,跟着警笛响彻云霄,她被众人抬上救护车。她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纷纷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其中一人还冲动的握紧她的手,俯打算听她最后的遗言,不过她却狠狠回给他一言。 “送我到我的私人医院,不要张扬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因为她每次都这么说,摇头则感叹结果每每相反。 这个满身血痕的女人,正是他们刑警队的高级长官。 ☆☆☆ 她被送进郊区一家私人医院,由她的私人医生为她亲自诊断;一片慌乱之下,她被迫住进她常住的私人病房,由一个她的私人护士陪伴。 一切都极为隐密,不可能被上级知道,她这么认为。 不过她才过了三天好日子,病房便响起重重的敲门声,她知道坏日子开始了。 房门被打开,一个年约三十、器宇不凡的男人出现她面前。 他有一对相当粗黑的眉毛,类似成就非凡的将军应有的那对,而他的眼睛与眉毛相较之下,则显得过于细小。 他的鼻头微微上掀,脸上轮廓坚硬,头发服服帖帖梳于脑后,身穿一袭硬挺挺的警服,肩上挂着亮晃晃的警徽,各种迹象均显示此人在警界有不可忽视的地位。 床上的人一惊之下,立刻想站起向他行礼。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痛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他深深了解她的处境,所以并没有责怪她,只用一种严肃又不失同情的目光望着她。 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全身扎满绷带,尤其背后脊椎的部分被铁架固定,使她连打个喷嚏都难。 她一个眼睛罩上眼罩,据医生说,这是她第三次有失明的危险,不过经过两天的观察,她的眼珠好像已习惯被人痛殴一般,恢复得特别快。 她的左腿里上厚厚的石膏,高高被吊起来。她的医生沉痛告诉她,即始复原之后,也可能留下一道疤痕,这会成为女人美腿的致命伤。 听完医生的话,她真想抬起她的右腿给他看──上面至少十道疤痕! 总之,她变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他看得心疼。 “郑警官,我以长官的身分命令你,以后不准你擅自出动任务,更不准你以你的独断、蒙蔽上司的行为擅自行动,企图以胜绩消抵先斩后奏的罪名。” “是的,长官。” 她本想举手行礼,但是指甲因争斗时裂开,怕行礼的姿态不正确,不但污辱了行礼的礼数,更使对方认为对他人格的侮辱,所以她决定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长官,我有话报告。” “说。”他双手在背后交握。 “第一,我没有擅自出任务,此举乃是我深思熟虑后必发的行动。第二,我从未蒙蔽上司我的行动意图,只是每次我向您提起,您都以no回答。第三,我绝对没有先斩后奏的念头,更不敢独断邀功,因为,每次突发行动胜利,功都是您的,我则被暂时解下警徽抵过。” 他的鼻孔一张一阖,看来他正处于愤怒的边缘…… 她抬起淤红一块的下巴,眼神有意向他挑衅。这绝不是属下对上司应有的态度,但是他却照单全收。 “郑似钢,这是极为危险的举动,幸好,你安然无事躺在床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教我怎么对上级交代?”他垂下嘴角的线条,态度一百八十度改变,变得温和无比。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随即感到皮肤紧缩的痛楚。 “谢谢长官的关心,幸好我虽肢体破碎,但却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否则连累长官以后的仕途晋升,郑似钢于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他急喘一口气,她话里明显骂人,他难想通这个女人为何处处与他针锋相对,连话锋都不放过,却还接受他的求婚…… 记得他──周一庆──第一次小心翼翼向她提出订婚的要求,没想到她一口便答应。 他还记得她说的话。 “繁衍后代是人类生存的一大目的,况且我也到了适婚年龄,我一向不逃避女人必须结婚生子的自然定律,所以只要这段时间,有人能容忍我的脾气,能体谅我的工作而敢向我求婚者。我一律答应。看来这个人也只剩你一个了……” 周一庆有点失望,他原以为答应后,她会狂喜投入他的怀中,两人继而炽烈的热吻。不过当夜什么也没发生,正如他们交往了六年一样,什么也没发生。 “似钢……”他冲动叫出口,企图唤起她的一点爱意。 她用寒冷的目光浇退此刻他不该出现的热情。 “请问长官,您现在以什么身分探望我?如果是长官,我无以奉告,此乃私人行动,郑似钢自会承担犯下的错误;如果是朋友,我想请你出去,因为我很累,想要早点休息,如果你不介意──”她话未说完,他朝她吼了过去。 “未婚夫,现在我以未婚夫的身分探望你,行了吧!” 她耸耸肩一脸无奈,按着双肩一阵抽搐。 “行,现在你过来帮我捶捶肩。” 他气得鼻孔冒烟,她居然要他堂堂国际刑警队总队长,过去帮她捶肩。 “我的肩膀酸得发疼。”她微微皱起眉心,表情疼痛的样子。 丙真,她装腔作势的柔弱激起他错觉的怜悯,于是他忍住满肚子的怒火朝她走去,在动手为她捏背捶肩之际,不住四处张望是否有人偷窥。 郑似钢唇边泛起得意。刑警队里敢叫周一庆大队长帮他捶背的人,只有郑似钢一个! “你知道你对付的人是谁?” “知道。连杀五名单身女郎的杀人狂。”她舒服的说,享受捶捏肩脊处的手劲,力道恰好。 “不只这样,他简直是个变态杀人魔。惨遭杀害的五名女尸,严重糜烂出血,总法医鉴定,五人都没有的反应,可见他不是因色起歹念,而是有计划的行动。” “这些我在报告里都看到了。”她并不在乎。 “那你还故意穿着妖艳低俗,挑在深夜时分走入死巷,打算以美色引他入瓮!”说到此处,周一庆不留神手劲用重了力,使她痛叫一声。接着,她甩开他的手,表情不悦。 “我还是成功了,不是吗?差点就抓到他。” “不,是你差点死在他手中!”他怒不可遏。 她揉着眉心陷人沉思。 “奇怪……,他居然有武学素养,练武之人应该比一般人不容易心浮气躁才对,为什么他……” 他疑惑地看着郑似钢,她表情冷然。 “一庆,我从小苞爹地习武,并且有深厚的西洋拳基础,以我的能力,对付五名六呎以上的猛汉不成问题,但是我却制伏不了他。” 她自顾沉思,并没有发觉自他胸腔传来的冷笑。 “你忘了他那把夺命的武器吗?” 她缓缓摇头,眼中的疑惑更深。 “雨伞?一把伞顶尖如利刃的武器……,不,对善于用拳的人,赤子空拳的力道最猛,身外的武器反而是他的累赘。” “事实证明,五名死尸皆以利刃戳毙!” 她抬头看他,唇边浮出冷笑。 “若不是那把伞分散他的力道,现在躺在床上的是第六名女尸……,他随时可以一掌劈死我!” 他眼神变得惊骇。 她皱起眉头,又陷入一场苦思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对女人下手?为什么要用那把伞?” 他大笑起来。 “似钢,你想得太复杂了,他是个性变态的杀人狂,这种案例太多了。而对于性变态的人,他的想法千奇百怪,绝不是正常的我们可以捉模的。” “纵然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却只发于一个动机。”她冷静地说。 他黯然沉默。 “你想说什么?” “性变态杀人狂的动机。”她盯着他不放。 周一庆干笑一声。 “这种类型的剧情太多被搬上萤幕,他可能因为有某种恨女人的情结,所以导致失去理智而杀人复仇。至于他的动机,必然是那些苦主的某一部分,像足了他所恨的女人,所以才激起他的杀机。” “是吗?”她扬起眉。 “当然。”他回答得肯定。 她回给他一阵冷笑。 “可见你忙得没空着报告。” 他脸色发青,她瞄向床旁小桌,那里正放着一叠法医迭来的验尸报告,她意指请他细看一遍。 周一庆见她神色凝然,才心不甘情不愿取出报告细读。通常,他的职位不必阅读自法医室送来的第一版报告,大可等案情侦破后再读破案的完整报告就行,不过既然他以末婚夫的低姿态察妻言观妻色。自然就得暂时忘记原本高人一等的职权。 报告上列举五名女尸的特征: 一.年约三十,松曲发长至腰,体型丰满,疏眉小眼,平板足,已婚。 二.年约十八,平直短发,体型绒弱瘦小,近视颇深。 三.年约五十,大松短发,体型肥胖迟钝,左脚曾有矫正过的痕迹,略跛。 四.年约四十,发少至肩,体型中等,暴牙。 五.年约三十上下,到处可见美容过后的痕迹,割眼皮、隆鼻、丰胸等…… 再看下去,更发觉五名女子五种类型,根本无一相似之处,据其家属指证,她们更有五种迥异的个性。 “奇怪,凶手为什么找上她们?”周一庆不由得惊叹一声。 似钢冷淡地瞄他一眼,令他有些困窘。 这些问题他倒是没想过,五名女尸,五种女人? “从第一个女人发生事故至今,正好两年,她们都在同一地点毙命。据我们的调查,这一年内,死巷里不断有附近居民走动,但只有五个人发生事故,如果凶手有蓄意杀人情结,五个人并不算多。” “你是说,凶手并不是性变态或神经病,这是一桩谋杀案?”他冲口大叫。 她慌张比个噤声的手势,周一庆猛力闭上嘴。 “若真是性变态或神经病还容易办些,因为症状随时会再发生,并且有线可查,但若是一桩惨无人道的谋杀案,除非我们能掌握他的动机,否则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而且你的诱饵行动已提高他的警觉性,下一次出手,绝不会在你、我想像的范围内!”他接下她的话。 她脸沉下。她的出击的确坏了整盘大局。 “不过……,我看见他了。” “对,我们唯一的线索。”他高兴起来。 “等于没看见。”她扫兴地说道,害周一庆猛闭起的大嘴差点骨折。 “他穿了一身黑,又带上黑罩,我只能判定他是大个子。” “大个子?你知道天底下的大个子有多少?” “而且练过武术。”她告诉他。 他沉默,如果对方会点拳脚功夫,案子就更棘手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取人性命,而且快到令人防不胜防。 两人无言相对,各自陷人苦思中。 忽然,周一庆换回原来严肃的面貌。 “郑警官,现在我以长官的身分命令你,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干涉这件案子!” “为什么?”她大叫。 “因为,歹徒已看见你的面貌,只要你一出现,只会使他有所警觉而逃逸,而这件案子可能牵扯到变态心理学,所以警方已托付专家代为受理。最重要的一点,你是个女人,本身属于高危险群,所以你不能接这件任务。还有你经常忘记的一点,我们是国际刑警队,缉案对象是跨国的犯罪集团,不受理区域性的个案。” 变回长官身分的他,说话有条不紊,将平日猴急的性子收放得宜,令郑似钢一颗心直落入谷底。 到手的猎物,竟因她一时疏忽而飞了…… “专家是谁?我不相信凭我五年办案经验都解不开的谜,竟有专家可以接手。”她不屑极了。 “一个自称大神探的疯子。我只可以这么说,不过他的确解开了不少悬疑案件。” 她笑得嘴酸。自称大神探的疯子?或许疯子的痛需要疯子才能医。 第二章 郑似钢翻越第二个山头时,已累得喘不过气。 她的伤势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只剩下一些难看的疤痕和淤青,其他则恢复如往常的样子。 她后悔没有听从长官的话,她应该开部登山的吉普车上来,而不是把两条腿累得举不起来。虽然她自认体力、脚劲非一般人能比,不过她到底是人、不是鬼,是人,就得一步一步往上爬,是鬼,可以直接翻越两个山头。 坐在乱石间翻看地图,她想,如果没有走错路,或者山林间生出另两座山,她应该到了。 周一庆称之的大神探,住在山林深处的某一角。 这位被数位老刑事组员竖起拇指称奇的大神探,事实上,是个科学家。郑似钢不由得想起他的资料。 大神探的名字如他的人一样奇怪,叫陆皓奇。 陆皓奇是个中美混血儿,不过从照片看来,他像中国的母亲比较多。 在陆皓奇少年时,曾以一篇“脑细胞思考电放量”轰动科学界,他所持脑部可以充电的理论,乃将自生物体内蕴藏的生命动能,灌注于无生命的有机物体,所形成的脑细胞再生,可以使石头跳舞、骷髅说话,甚至死人都有起死回生的希望。 这种少年恐怖言论立刻引起科学界的反弹,认为他有意破坏大自然运行的道理,于是将他驱逐科学之外,并称他为“疯子皓奇”。 疯子皓奇继续他的研究,可惜无人支持他的论调,由于实验耗资颇大,他只好自掏腰包兼做生意,而他最大的客户,竟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警察单位。 所谓:心病需要心药医,大体会犯案的人多为精神异变者,而疯子犯案的心理过程,只有疯子最了解,所以皓奇先生从一个落魄的科学家变成闻名世界的超级大神探。 谤据他“犯罪脑细胞思考程序”原理,不但使多位道行高深的罪犯伏首称臣,更令警界人士啧啧称奇。疯子皓奇总有一百个怪想法,而一百个怪中偏有一怪说中犯罪者的作案手法,迫使各式神奇难解的怪案在他“犯罪脑细胞思考程序”下,皆能迎刃而解。 郑似钢边看资料边摇头,她最不苟同以理论征服罪犯的手法,认为那不过是拿小聪明骗人的把戏,真正的罪犯心理过程,但凭办案的经验才能逐一击破罪犯的掩饰工夫。 当看到资料上列举陆皓奇曾破过的案件,郑似钢不得不暗自心服。 其中有一件离奇的分尸案件,涉嫌者有六人,总警方多次调查,皆不能肯定哪一人所为,最后只好请来陆皓奇。 而陆皓奇居然用与罪犯者的五句对谈,侦破悬压已久的案件。 以下是陆皓奇大神探与罪犯的对答。 陆皓奇:那具尸体身体焦黑、面目全非的破烂物,是人吧? 凶手:是人。 陆皓奇:据目击者供称,出事的前一晚,你们碰遏面。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凶手:是他找我。 陆皓奇:你杀了他。 凶手:我没有! 陆皓奇:有人看见你杀了他。 凶手:我没有杀。 陆皓奇:你确定没有杀人?肯定回答我是或不是! 凶手:是的。 陆皓奇用相同的话问了六名嫌犯,既而肯定凶手是以上做回答的人。 他所持的理论令许多人匪夷所思,却真实的抓到了凶手。 他解释,真正的凶手,在每句回答的话里,比其他五人多了一个字,因此陆皓奇把这个字汇集成一句话:“人──是──我──杀──的”,因而证实凶嫌是谁。 以五位嫌犯与真正嫌犯的回答作一比较: 陆皓奇:那具尸体身体焦黑、面目全非的破烂物,是人吧? 五名嫌犯、“凶手”:是“人”。 陆皓奇:据目击者供称,出事的前一晚,你们碰过面。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五名嫌犯、“凶手”:“是”他找我。 陆皓寺:你杀了他。 五名嫌犯、“凶手”:“我”没有! 陆皓奇:有人看见你杀了他。 五名嫌犯、“凶手”:我没有“杀”。 陆皓奇:你确定没有杀人?肯定回答我是或不是! 五名嫌犯、“凶手”:是“的”。 当他问第一个问题,“是人吧?”时,有五人不约而同只回答一个“是”。凶手却回答“是人”,比其他五人多出一个“人”。事实上对陆皓有的问题,嫌犯只要回答一个“是”就行了。 第二个问题,五人直觉回答“他我我”,只有凶手多加个“是”:与第一个问答一样,对方只要倾他的意,回答“他找我”就行了。 第三问答亦同,凶手的回答用了“我”字。 第四问答则多用了“杀”字。 第五问答更妙,当陆皓奇说明对方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时,他还是多用了“的”。 将五个多出的字组合起来,正说明凶手杀了人的实情。 这种结论好像是儿童的恶作剧…… 资料看到这里,郑似钢不禁血脉高张,若单凭陆皓奇此种不合逻辑、没有科学的推论,就可断定凶手是谁,那冤狱者早已挤破牢门了! 当郑似钢再往下看,便不再有怨言。 陆皓奇最后的结论,才是真正破案的关键所在…… 陆皓奇选择此五种简短的问法,就是把自己当成一部简单的测谎机,不论实话或谎话、凶手或受冤枉者,他们只有一种回答的方式。 可是凶手的回答却比别人多一个字,这个字在肯定的回答里,是多余的赘语、不需要的字,凶手为什么会多说一个字呢? 因为,他有罪犯否认的转折过程。 他回答话的过程,比其他人多转了个弯,而这个弯、这个多出的字,正是他罪犯的心理过程。 他说谎。 他在多出的字里说谎。 以胆小的人为例,他说谎时声音往往会发抖,所以谎话的频率,会比说实话的声音要长一点。 所以,没有杀人的嫌犯,大可不用心思就肯定他所做的事;而说谎者,因为他用心揣测了一点他的问题,所以回答的字比其他人长,而长的这一个字的距离,正是他罪犯的心理过程的距离。 一旦肯定罪犯是谁,陆皓奇立刻指着他的鼻子要他认罪。 这名嫌犯早在逼供时已心惊胆跳,现在又被陆皓奇几句不相干的问题里肯定他是罪犯,脸色当然不可控制地立刻惊变,此惊变过程,陆皓奇又有一套“罪犯脸色惊变之颜色分类图”,更肯定罪犯无误。 看完资料后的郑似钢,悄悄吁了一口气。 陆皓奇果然有两把刷子,也因为这两把刷子,让郑似钢肯翻越两个山头来我他。 等休息够了,郑似钢再度提起强烈的好奇感寻找皓奇先生。 ☆☆☆ 越过一片丛林,一座原始的心木屋赫然伫立眼前。 原始,乃形容小木屋除了屋顶、支柱和通风的窗户,没有任何人工修饰。 郑似钢往前走一点,才发现木屋的建材,全取自于附近尖长型的树条;而木条之间的接连物,不是铁丝,却是柳藤。 再望上去,木屋的屋顶也不是砖瓦合成,而是茅草覆顶,郑似钢几乎怀疑是否自己走入远古时代了。 总之,郑似钢可以肯定,陆皓奇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怪人。 她举起手往紧闭的木门轻轻敲去,门内随即传来一阵男人粗哑的声音,他的话令郑似钢蓦然张大眼睛。 “别动!先别进来,让我猜猜你的长相。你有五呎七吋高,女人中的大个子;身重一百一十磅,女人中的小瘦子;你的肌肉结实有力,身手矫健灵敏,可惜满身伤痕累累。发长至肩下约十公分之处,有一双灵活的大眼睛,但是眉毛太粗,有失女人的温柔。你是个道道地地警察堆里的男人婆!” 郑似钢惊骇得不能动弹。 她发誓她这次的行动绝对隐密,甚至连周一庆都不知道;而且她和陆皓奇从未碰过面,他怎么可能把她的长相形容得如此贴切? 莫非木门破了个洞?郑似钢不禁俯过身检查木门一遍,别说门有个洞,就连一丝缝都没有。 他还知道她发长至肩下十公分之处,其不可思议! 郑似钢一向最疼爱她的秀发,上次因公务逼不得已,才将已长及腰部的头发剪去,每天她都恨不得头发能“一眼长一吋”。 据昨天测量的结果,现在她的头发正好长到肩下十公分,对方说得一点都不差。 当她发现门未锁上之时,她几乎用撞的冲人屋,迫不及待想知道陆皓奇的神通广大…… 映入眼帘的男人,就算郑似钢想像过陆皓奇一百遍,但绝不是这种长相。 他很年轻,模样不超过三十岁,脸上挂着稚气的笑容。她以为科学家看起来应该比实际年龄老许多。 他身材高,体型瘦长而臀部结实,典型打篮球的料子。她以为科学家因为坐椅子研究久了,模样应该离不开肥大,动作离不了迟钝。 他的牙齿洁白,下巴干净俐落,袖口也没有残余的污垢,唯一符合科学家特质的一点,他有一头蓬松凌乱又稍嫌过长的头发。她还是以为科学家应该“白了少年头”才对。 总之,她面前的陆皓奇,眉清目秀、双瞳炯炯有神,鼻梁似有折碎的痕迹,而嘴角略显微薄,他有一张七分中国、三分外国的俊秀面孔。 这种面孔,不应该出现于原始的木屋,更不该出现在警察局的资料档案里,他应该是影视萤幕上的大众情人。 他看见郑似钢瞪圆的眼睛,嘴角隐约浮出促狭的笑容。 她慌乱平息乍看他的惊叹,拂去满脸的汗水后,再一次正眼与他对视。 “我找陆皓奇先生。”她还是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 “我就是。” 虽然郑似钢早就肯定他是陆皓奇无误,但是当肯定获得证实后,她还是被自己心存的犹疑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郑似钢只能用瞪圆的眼眸看他。 “不知道。”他回答得简单。 “你认识我?” “不认识。” “见过我?” “第一次碰面。” “那我的一切你怎么能了若指掌?”她忍不住放大声量。 “粗略的猜测。” 她无法置信地望着他……粗略猜测……,他猜她的身高、体重、发长一分都不差,这叫作粗略的猜测?若他再猜得精准些,恐怕连她有几个细胞都数得出来。 他会意她的惊恐。不认识陆皓奇的人,难免以惊恐做为见面礼,他已见怪不怪了。 “你敲门的声音告诉我的。” 郑似钢摇头,她绝不相信她敲门的声音,会让他读出有关她一切的密码。 他走到门边,用手轻敲门,带给她的疑惑更深。 “不要怀疑专门研究数字的科学家。成年男子头长平均值为十一点六三八吋,女人小一些,平均为十点一二五三吋,除非怪头例外,一般人大致与此数目差不过零点一四九吋。你敲门的声音在此门四呎七点四七吋的地方传来,加上头颅的长度,以及发高约零点一四九的差额,你正有五呎七吋的高度。” “我的体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 陆皓奇微笑一下,好像她说了什么愚蠢的话,她立刻感到脸部有些发烧。 “手劲,敲门的手劲。人敲门有各种手劲,依照情绪高低起伏,手劲便有一定的力量频率表。而敲门的声音,更能显示情绪高低起伏。我依照你敲门的声音,画出你情绪的定点,再扣掉各种情绪的外在因素,从正常时你敲门的手劲,推算力量重心的质量后,便是你的体重。” “可是……,我才生完一场大病,身体难免虚弱些,你又怎么能知道我正常的手劲?” 他吸一口气,表情欣喜,她更是满头雾水。 “这就是人体奥妙的地方!人体的各种组织,绝不能单独存在,它们必须互相依附才能生存,你相信动一根寒毛连发梢都遭殃的说法吗?不由得你不信,我从你脚步的声音,可以推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陆皓奇越说越神奇,郑似钢越听越胡涂。他抬起头,目光凝聚起来。 “你听,这是你走来的脚步声,咻……跄!咻……,每个频率都一样,表示你习惯快步行走,而习惯快步的人,身体一定比一般人矫健,长期动作矫健的人,肌肉一定比较发达。至于跄……,顾名思义,就是踉跄的意思。试想,一个身体强壮、行动快捷的人,脚步怎么会踉跄呢?必是脚趾头受伤痛,一个连脚趾都会伤到的人,身体大概就体无完肤了,所以我推断你是个满身伤痕的女人。”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女人?” 这次她的声音抖得连他都听得见,他大笑三声后,才回答她的问题。 “看看你的鞋跟吧!” 郑似钢慌忙往下望,她穿了一双两吋高的软底皮鞋。 “鞋子影响人立足的重心,从你走路的声音,我可以感觉你重心放在哪里,因此也会知道你的脚有多大,甚至你穿了多高的鞋子。别说我不相信一个男人会穿两吋高的鞋子登山,就连同样身高的男女,男人的脚也会比女人大许多,所以……” “够了!”郑似钢揉着眉心,她快被他似有理又无理的推论弄昏头。 才过一秒钟,固执的她恢复精神,又提出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她不相信连她额上都刻上警察两个字。 他眼底流露兴味,她的固执与好奇并不亚于他。 “如果你是我,你会觉得问题太愚蠢。” 她满脸通红。她当然不是他,她若是他,早就改行当大神探,而不是现在吃不饱、饿不死的警官大人了。 他眼光停在她通红的脸上,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来到这里找我的人,十个里有十个当警察,你若是第十一个,还是个当警察的。” 丙然,她问了个傻问题!她还是不服输,虽然心底早已臣服;她还是希望能找出他一点破绽,至少能安慰自己的语病。 “好,算你的科学理论都成立。为什么你对我五官的特征这么清楚,甚至头发的长度一分不差,难道脚步声和敲门声都能告诉你我的长相?我可不是用鼻子或眼睛走路的。”她不平地说道。 “不,你不必用鼻子走路,我还是可以知道你的长相,跟我来,我告诉你最重要的一点。” 她狐疑地随着他走到门边的一扇小窗。 “看看这扇窗的神奇。”他严肃地说。 她立刻从头到尾仔细检查窗户一遍,以她身为警探的仔细程度,甚至连一丝灰尘都不放过,但是窗还是窗,没有找到任何雷达或探测器。 最后,她服输了,请他破解答案。 “我在这扇窗里看见了你。” 有一秒钟的沉默,她倒吸一口气。他则咧嘴大笑。 她铁青一张脸粗重喘息,直到他大笑完毕。 这是她和大神探第一次见面,她被他耍了,并且充分显现小女人的愚蠢。 终于他坐下来,认真听她的陈诉。 “性变态杀人狂?你要我做什么?和你一样,穿上鲜艳的衣服、戴一顶女人假发引他人瓮吗?” “当然不是!”她急叫。 他默默摇头,眼光留在她钢硬不失美丽的脸上。 “我对杀人狂没兴趣,对女人倒十分有兴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郑似钢。” “似钢……你长得一定很像你爸爸吧?” “小时候很像……,你又知道我像我爸爸了?” “我不只知道你像爸爸,还知道你是家中唯一的独生女。” 她实在想忍住脸上愚蠢的吃惊表情,但是很多事不是人为的力量可以控制。 “看你的样子就能推论,你父母因为身体某种状况不适,所以只能生一胎,而这一胎不幸是个女的,所以把你当成男孩养,两你又长得像爸爸,就叫你似钢。” 她听得目瞪口呆,他说的句句属实,她父亲的名字里的确有个钢字,而她确实也是独生女。 难道她碰到了神仙? 他挥手想打掉她脸上的惊讶,这种表情她已出现太多次。 “别傻了,小女人。中国的传统故事不都这么写?我只不过依中国国情推论,即使错了,我也不会少一根筋,你不必这么容易惊奇。” 她慌忙闭上还张着的大嘴巴,假装咳嗽一声以掩饰她的困窘。 “可以言归正传了吧!”他无奈叹气。 她慌忙傻傻地点头。 事后,她生气地想,是他改变话题乱说一遍,连让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结果他还要她言归正传,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看他沉思的模样,她不敢多言,怕她一不小心出口,又是愚蠢两个字。 “你已被解下侦办此案的任务,为什么穷追不舍?” 她差点又要发傻了,还好她全力以赴对付他。 “你怎么知道?”她小心地问。 他莫名其妙看着她,害她坐立难安。 “你说的。” 她双颊立刻火辣辣烧起来,原来她被这名超级入神探搞得头昏转向、七晕八索,连说过的话都忘了。 她慌忙挺直臂膀,急切恢复成未碰到他之前的郑似钢警官。 “因为郑似钢警官做事一向有始有终!”她刻意加重“警官”两字的威严。“在我经手的案件中,没有不从我手中结案的,这桩雨伞杀人狂的案件也一样。” 他扬起眉,发现自她身上流露出自信的光彩。 “周一庆总队长虽然解下我直接参与案件的职权,但是他答应我从中协助你。” “自信!周一庆这臭小子总是这么自信,他凭什么认定我会接手?”他自鼻腔内不屑地吭气。 他居然当郑似钢的面大胆批评她的未婚夫,岂不气死人?不过,不知者无罪,郑似钢勉强自己原谅他。 她冷静果断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支票。 “他的自信有原因,凭这份优渥的奖金,令魔鬼都可以推磨!” 他看了数字一眼,立刻精神抖擞。 “接手了!”他抢过支票放进口袋里。 这种人!她闭上眼不由得叹气,教人爱不得又恨不过。 “小姐,我们的冒险生活正式开始了!” 她慌忙张开眼睛,发现他脸上充满期待危险的刺激,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作梦了。 第三章 郑似钢与陆皓奇恳谈至深夜。她将雨伞杀人狂从头到尾的各种举动,如数家珍般仔仔细细道给他听,其用心程度达一只蚊子停在额上也不自觉。而听者陆皓奇却不住打瞌睡。 她用力拍一下桌面,才将陆皓奇的瞌睡虫赶走几只。 “说完了。”他又打个呵欠,伸足了懒腰。 她的脸色因疲倦有点发白,可是精神却如赴战场般充沛。 “饿了吧,我煮碗面给你吃。” “陆皓奇,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我说的话。”她又用力捶桌面一拳。 “有,我听见你……的确很仔细说话。” 说着,他走到橱柜前打算找一些食物,她为之气结。 他打开橱门一丝缝,里面的瓶瓶罐罐像山崩一般倒塌下来,她来不及躲开,两包泡面正落在她头上。 她死瞪他的眼睛在发抖…… “哈,就这个了。它喜欢你。”他捡起泡面。 “我说了这么久的话,而你只想到肚子饿吗?”说着,她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响。 说到吃。郑似钢猛然想起自己从早至今还没有吃任何东西。 她低头一看,满地散落如山高的各式罐头食品,这些食物足可让一支逃难的军队活命一个月没问题。 “我还以为你嚼草根、饮露水活命,没想到你也吃文明的东西。”她讥讽地说。 “谁说的?那个自以为是的臭小子周一庆?” 他走进厨房,取出一只锅盆,先煮一锅水。 “不准你批评我的未婚夫!”她朝厨房大叫。 “未婚夫?没想到你订婚了。” 水开了,他慌乱丢下两包面,差点烫到手。 “没想到你还有想不到的事!”她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他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摆在她面前。 “我还想不到一件事……,你老了!”他将筷子丢给她,她一把接住。 “我老了?”她失声叫道。 不能怪郑似钢反应太激烈。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容忍“老”这个字眼。 “我是指,你的心理老了,你的感觉更老。” 她眼眸闪烁疑惑,他从容一笑。 “你为什么不直接结婚呢?结婚乃恋爱的最高表现,难道你们的灵肉不能契合?” 他说到这里,郑似钢的筷子朝他飞去,他警觉闪过。 “我们没有你想的……低级!我和他的爱单纯而神圣。”说话时,她感到牙齿打颤。 他停止笑意,神情变得严肃。 “所以你选择枷锁。订婚让你铐下反弹他的枷锁,而结婚则是你接过钥匙把枷锁紧紧铐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语气柔弱许多。 他走近她,她有少许的惶恐。 “现代人的通病,爱不再单纯,包括声望、财势和背景。经常目睹人性血腥、暴力、黑暗面的你,需要这些保护你的软弱。” “你不仅想当警察的顾问,也想成为保护天下女人的英雄?”她抬高声音,表情里见不到他所谓的柔弱。 他摇头,反对她的刻薄。 “保护一个女人就很累了。”他自语。 保护一个女人……!她联想到他的爱人,其中必有一段缠绵徘侧的恋情,恐怕结果失比得多了,否则他为何逃避世人寡居于寂寞的山中? 说他寂寞今郑似钢有些心虚。处于诡异多变的人群中,她不是也感到寂寞?此种寂寞乃收藏自我多于付出吧! 他们默默不语直到吃完面。 “你不会想知道我想保护的女人吧?”他以否定的问话,肯定她的心思。 “不想。”她坚决避开问题。 “好吧,现在我们言归正传回到凶杀案上,这样你该有兴趣了吧!” 丙然,她眼睛一亮。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眼光闪烁不定。 她冷静地等候,很难相信他听进她的话有多少。 “很难相信,十分钟可理解的事,你却用了一晚上来叙述。” 包难相信,她用一晚上的叙述且花了五年的思索,他能在十分钟内理解? “由此可见,你严重缺乏‘罪犯脑细胞思考的概念’,整桩事件没有他们想的简单。更没有你想的复杂。”他轻松地说。 他说的“他们”,乃指警察们认为凶手为单纯的性变态杀手。 他说的“你”,当然是指郑似钢认为其中必有缘故,而此缘故复杂到令她难以理解的地步。 而他一口推翻“他们”和“你”的假设,可见他有别于他们的另外说词。 郑似钢迫切等他解释。 “我说……”她忍不住伸长脖子听他说话。 “在我说之前,你要不要喝杯水?”郑似钢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不要!”她吼道。 “我要。”他慢条斯理站起来,为自己倒来一杯水。 郑似钢如坐针毡般难熬,大有急惊风遇到慢郎中之苦。 “你现在水也喝了,可以说了吧!” “急什么?我十分钟理解的事,说出来可能只需要花一分钟的时间,当然这是说给聪明人听所预估的时间啦!” “陆皓奇!”她破声吼去。 “咦,你叫我的名字满好听的。” 他没等她再破声一次,开始严肃步入正题。 “罪犯杀了五个女人,五种截然不同的女人,严格说来应是六个女人,其中一个被你逃了,所以他侵犯了六种不同的女人。” 他说得没错,当时她刻意装成风尘女郎,也和其他五名女人截然不同。 “出事的地点同在一地──那条死巷,可见他乃守株待兔,等你们六个人入网。” 据附近居民报案,那段时间曾有人鬼鬼祟祟出没,却没有对其他人攻击,守株待兔的说法方可成立。 “而五具死尸显示被同一种利器戳毙,这把利器证实是你所见的雨伞,一把经改良过后,顶端削尖的雨伞。” “并且,他刻意攻击女人的下部,五具死尸下部严重灿烂破裂,连法医都无法探测被破坏的程度,可见凶手生性凶残暴虐到极点!”郑似钢暴怒说道。 陆皓奇的眼光带玩味。 “重点就在这里,你把五名女尸想成你自己。” 郑似钢脸色骤变。 “什么意思?” 陆皓奇微微一笑:她很难想像当他想起那五名女尸时,居然还笑得出来。 “五名女尸原来是人,你也是人,所以你体会她们死前的痛苦。妙就妙在这里,当人杀一个人时,你觉得他残酷无比;当你踩死一只蚂蚁时,你认为理所当然,因为蚂蚁是人类公敌。你乃为民除害。” “踩死蚂蚁这和雨伞凶杀案有何关连!”她尖声叫道。 “有关连,但不是现在我要说的关连。” “那你可不可以快点把现在的关连说出来,免得我急成脑充血!” 看她脸色乍青乍白的,甚是好玩,他想如果郑似钢褪去警察的衣装,恢复原来柔弱小女人的样子,又是如何…… 郑似钢喉头发紧,好像暴戾就快破喉而出时,陆皓奇赶忙收起心思。 “凶手不是性变态。一个性变态不可能在长期内做规律的动作,一把伞、一条死巷、一种杀人手段、六种不同的女人,这不是反常的性变态所有的反常规律行动,而反常的反常,反反得正,他正常的和你、我一样。” “你是说,他有目的这么做?什么目的?”郑似钢恍然大悟。 “什么目的?这就是你想复杂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蚂蚁推论罪犯脑细胞思考重点。” 她原来能清楚的事,被陆皓奇越说越胡涂,什么脑细胞思考重点? “你们对他而言只是一群蚂蚁,他动手的原因,因为他需要蚂蚁的头颅,而他并不在意取了蚂蚁的头颅后,蚂蚁必死无疑。” “你是说……,他需要我们身上的一件东西?”她惊骇地说。 把自己也牵扯进蚂蚁推论里,着实令人恐怖,郑似钢想到这里,心底不由得发寒。 “五名女人可不像你这般孔武有力,她们甚至未有挣扎就被他戳毙了,所以你满身伤痕,但是她们除了下半部之外,其他地方毫发未伤。” “他要女人下半部的东西……,什么东西?每个女人下半部都一样,为什么他单需要那六……五名女人的东西?” 他看她一眼,郑似钢脸红得发紫。 她居然在一个陌生男子之前做如此之形容,实在也太…… 他表情凛然,看来他并不在意她的形容。 “在你陈诉事件的同时,我的脑细胞资料档库已整理出世界各地类似的案情,你可以听一听。” 她很难不惊奇,这位大神探还有资料档库? “在国内雨伞凶杀案事件发生之前,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案情发生。最早于缅甸东北部古老的赛瓦村内,有一名六十岁的妇女被人以同样手法戳毙,她的情况更残忍,下半部被割去。” 郑似钢头晃了一下,感到由胃里翻出酸水。 “继而在菲律宾、泰国、印尼、日木,都有类似案件发生,一把凶器,将对方戳得糜烂全非。” “目的呢,他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郑似钢失控地大叫。 “你以为是同一个人?”他望着她,她张大眼睛。 “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不同的人,却有同一个目的。” “你……指这是犯罪集团操纵的事?”她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案子已经破解了,不是吗?这是一桩典型犯罪集团幕后操作的事。” 她迟迟不能眨一下眼,他轻松自然的话里夹带太多谜。 “别这样,你原来不吃惊时的眼睛很美的。”他笑笑说。 这时,他还能想到她眼睛美不美的事?她简直快要急疯了。 “犯罪集团干嘛要做这种事,他取女人的下半部拍卖吗?一斤两块、三块卖给别人而致富吗?” “犯罪集团是我们对他们的称谓,他们不会认为自己犯了罪。要知道,罪犯思考过程的第一个脑细胞,就是不认为他们做了错事。他们以为做的事非常聪明而神圣,以他们要的目的来说。” “什么目的?”她只能不厌其烦问他这句话。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以一个发明家来说,一些废土瓦砾都可以让他致富,又何况是那些繁琐复杂的犯罪手法呢?明显地,他们需要女人下半部的某一样东西完成目的。” “何必自己动手,他们可以向医院购买。” “问题又产生了,他们买不到这样东西。试想,有什么东西是人买不到的呢?必是人无法割舍的东西。再想,又有什么东西人无法割舍呢?必然是赖以为生的东西,少了它人就不能活的东西。活的东西,他们要的是活的东西!” 他停下,有一阵冷静的沉默,郑似钢清楚听到来自胸腔严重的撞击。 “我推测,他们在进行一项实验,但是屡屡失败。从继续不断的犯案中,可以知道他们的实验并没有成功,所以他们会继续行动、继续杀人。” “实验的目的……?” “致富。”他肯定说。 “那……雨伞?”她想起凶器。 “你和他对峙过,应该知道他并不是以雨伞做为攻击武器,而是武行擅常的拳击。那把雨伞宝能不在夺人命,而是他用它完成目的,用伞把弯起的伞贝,勾出他要的东西,而当他达到目的,同时也杀了一个人。” 她沉默下来,脑中勾勒出各种想像。 一个犯罪集团…… 六种不同典型的女人…… 下半体某一样东西…… 可以致富的实验…… 陆皓奇…… 她忽然看见陆皓奇的面容在她眼前闪烁,她猛然惊醒。 “你认为我下实验的结论太草率?” 她点头。 “不同典型的女人。可见他已实验过多种女人,但是都没有成功,还有你应该发现这些女人只有一个相同点。” “什么相同点?”她立刻问。 显然她没有发现。 “她们都是东方人。” 她用力拍一下额头,她真是没想到。 “虽然我用实验来形容他们的目的有点笼统,不过我相信八九不离十。”他断然下结论。 “如果真是这样,这是一桩跨国的犯罪组织,我们又怎么找他们?”她眉头深锁。 他淡淡一笑。 “不必找他,他们会来我你。”她猛然惊起。 他忽然低头看表,然后叹口气。 “一分钟可以说完的话,我居然用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 她蓦然脸红,言下之意是指她愚笨不堪了? “你说他们会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她慌乱掩藏内心的焦躁。 “他没有杀你,对吧?而且知道你是故意引他人瓮的饵。” “你以为他会向我复仇?” “不,我不认为,但是,我却知道他刚发现一具很好的实验品。” 她傻了眼。 “据你形容和他对打的情形,也要感谢你形容得这么仔细。事实上,他有置你于死地的冲动却一再忍住,最后还是决定放你走,为什么?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因为他要活的东西,你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在我疗伤的这个月内,什么都没发生。” “别忘了,你是警察。罪犯再怎么冲动,断不会枉自将刀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况且,他们知道和你争斗的下场,你会因打斗而死,而不是当他们取出你身上之物后才死,他们要伺机而动。” 郑似钢沉默片刻,全身泛起莫名的寒意。 “我该怎么做?” 这会儿,她真像个小学生似地对陆皓奇发问。 陆皓奇回给她一个气死人的优闲之状。 “一边捕人,一边小心被人捕。” 她咬住唇,没想到她也是案件的被害者,或许即将成为国内第六名被实验的样本。 “你可以打消侦办此案的念头,或者躲进你未婚夫──那个臭小子周一庆的怀中,乖乖做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 又一阵沉默后,忽然郑似钢移动脚步走到他面前,表情如即将生孩子时女人的激动,陆皓奇好奇地望着她。 “陆皓奇你听好,我是国际侦办犯罪集团刑事组的警官,这宗惨无人性的跨国凶杀案是我的权责所在,我没有理由推托,你也没有理由让我退缩。现在我以基于保护世界人民安全保障的理由命令你,在我办案的过程中,你无条件协助我!” 他耸耸肩,样子吊儿郎当。 “你说的话太长,我记不住。不过我倒清楚一件事……”他伸手往身上模去。 她有些心慌,他们都明白涉入案件的危险性,如果他有意退阵,她绝对无理由坚持。 一我收了一张支票!”他亮出支票。 郑似钢松了一口气,那表示,他答应了。她身体还有忍不住的寒颤。 第一次,她感到身陷于危险而自觉。 这种感觉真不好,令她开始难以控制的各种想像。当她躺在陆皓奇的床上时,反覆难眠到天亮。 陆皓奇则趴在桌上睡了一晚。 陆皓奇并无意留她过一夜,她更无意多和他相处一秒钟,可是他们谈到三更半夜才结束各种揣测,当郑似钢望见外面漆黑一片,又想起山区露雾难行的艰难时,主动向他提出过夜的要求。 “我只有一张床。”他戏谑又颇有深意地告诉她。 “一个人当然一张床就够了。”她先行和衣躺在他床上,另外指向他们对谈时包围的那张桌子。 “你还有一张桌子。” 她以保护全世界人民安全的口吻命令他,陆皓奇只好默默服从。 ☆☆☆ 清晨,她被寒意弄醒,不知是发自于窗外的晨寒,还是内心深处的心寒,总之,她揉着红肿的双眼跳起。 陆皓奇趴在桌上,头部侧对着她,她认为他还沉睡着。 原地的她迟疑不动,她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叫醒他,或者让他多睡一点…… 最后她选择大声吼醒陆皓奇。因为她来者是客,虽然是不速之客,他也没有理由比客人晚起,即使他寡居深山已久,最起码的待客之道该懂些,于是她朝他走近一些。 她正想竭尽全身之力朝他耳边吼去,忽然,她发现陆皓奇的眼睛是睁着的,话已到喉根的她猛然吞回去。 她脑中闪过第一个念头,他死了。 一阵寒意窜上心头,这一次她能确定寒意是从心底升起的,她用力眨一下眼睛,又发现他一起一伏的规律呼吸。 她喘下气,经过一夜反覆的胡思乱想,她把神经绷得太紧,以致大清晨被昨夜鬼吓死。 可是陆皓奇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她马上又闪过第二个念头,他张着眼睛睡觉…… 张着眼睛睡觉的人有,但是不多,而张开整个瞳孔睡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对于这一点,郑似钢比较不感稀奇了,因为他是陆皓奇,陆皓奇身上很难不会有奇怪的事。 她挺一口气,张口欲叫他,而他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 郑似钢立刻吸回气,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忽然,陆皓奇悄悄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用力揪住她的头发。 郑似钢痛得咬紧牙根,她不明白陆皓奇为什么突然采取暴力,但是以经常走险的高度警觉性预知,她知道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陆皓奇放开她,把握紧的拳头当她面前张开来。 她看到他掌心内有一个非常小的白色圆形物体,上头还黏有她一根头发。 “你知道这是什么?” “米。” 这是郑似钢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陆皓奇笑得差点呛到。 郑似钢脸红得发烫。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小的窃听器了,而它的感应能力可是全世界最大的,是由自然界内两种质量最轻的元素所构成,它有个极大的特性,会紧紧溶合于胶质物体上与之结合为一,而且轻得握在我的子心上却不自觉。”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窃听器?”她喘着气。 陆皓奇挂上优雅的笑容。 “我曾有过一个,可惜被我当成米吃掉了。” 就算白痴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挪揄,郑似钢气得很,却自知理亏而不敢回讽。 “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装窃听器?”她觉得可笑。 “你以为是你的未婚夫?”他带笑说。 周一庆?不无可能,她想。他经常很小人的得到他所要的东西。 看郑似钢脸色发白,陆皓奇才忍不住对她说。 “难道我们昨晚谈的都是废话?” “你是说……,足他们,雨伞凶杀案犯罪集团?”她惊骇地说。 陆皓奇坚定点头。 “为什么?”郑似钢大叫。 “我说过,他们要你,只是苦无机会,现在不就是个机会了?” 一切……好像被预言一般,她果真成为犯罪组织的实验品。 可是……? “他们为何不在我上山途中下手?”她还有疑问。 “你以为这种精巧无比、价值非凡的窃听器只用于一时吗?早在你与他打斗之时就被他装上了。” 打斗之时……。郑似钢想起对方曾抓住她的头发,莫非就是那时候装上的?可是那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个月前?你说这玩意见在我头发上已经一个月了?不可能!我经常洗头。” “这种设计专门附着于头发上,它可以加强头发的韧性达数十信,除非你用力扯下它,否则很难月兑落。” 难怪他刚才抓她的头发好痛。郑似钢总算有些相信了。 她颓然坐下,望着桌上那只精巧、不可思议的窃听器。 “为什么……”她想说又停住,为自己说过太多次为什么而靦腆。 “为什么在你上山的途中不干掉你,为什么装了这么人却迟迟不肯行动?”他一口气替她说完两个问题。 她低下头承认。 “因为……,我!” 她猛然抬起头,想不透他究竟能带给她多少惊奇。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用一语惊人的方式说话,而改用一口气说完的方式?否则我怕我的心脏承受不了。”她凶恶的说。 他模模鼻子,看样子她很难接受他“罪犯脑细胞思考程序”的论调。 “看来我又要从头解释起了。” “并且别留下疑点。”她立刻接下他的话。 她的表情认真,态度更是认真,陆皓奇难得看到认真的女人,而他认为认真过度的女人,会让他骨子酥软。 爸铁一般硬的郑似钢也有让男人骨子酥软的时候?他可笑他的想法。 当她开始认真瞪他时,他清清喉咙步入正题。 “关于罪犯的心思,往往需要十分大胆的假设再十分小心的求证,当十分的罪犯被求证接近八分时,剩下的两分让其自然发生就行了。” 郑似钢忍住打断话的冲动,她觉得他的话往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陆皓奇不理会她紧憋在心的难过,再度以缓慢的速度开口。 “你没发现他们在国内犯下的案件特别多?在其他国家,顶多只有一、两件类似的手法,之后再也没有造次。而在国内足足有六次,不管他们实验什么,这充分意味犯罪集团距完成目的近了,因为只有接近成功的鼓励,才会使人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实验品继续努力下去。可是为什么遇到你,动作反而慢了,又用此种愚昧不堪的窃听器偷听你说话呢?” “不知道。”她老实说。 “你以为他们想听你的自言自语?当然不是,他们原来想以窃听器知道你的行踪,然后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除下你身上物,不过他们改变计划了……,因为他们听到你和别人的谈话。” “别人?我只和一个别人谈过话。”她犹疑说出。 “对了,就是周一庆。” “你该不是说周一庆可能是犯罪集团的一员吧?”她怒声发颤。 “你说的。不是我。你看,你还说爱他呢!连自己深爱的人都不信任,不免让我怀疑你们爱情的坚定性。” 她握紧拳头,眼中有怒火。 “陆皓奇,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现在该是你一字一句对我解释你众多奇怪想法的时候,你凭什么怀疑周一庆!” 他摊开手,表示无奈。 “谁说怀疑周一庆了?你未免太爱断章取义,我是指他们关心你和周一庆谈话的内容,你们谈什么?” “当然是你!”她咬牙切齿地说。 同时,郑似钢心里暗骂周一庆,都是他害她我上陆皓奇,使她莫名其妙卷入他莫名其妙的想法中。 “唉!”他叹一口气。“你终于说对了一个问题。没错,你们谈的正是我,由于我,让他们改变了原来的计划,进而想起另一个计划。” 忽然,他转开头,眼睛盯着窃听器。 “你们都听到了吧,从昨天到现在。”他对窃听器说话。 郑似钢吓呆了!她从不知道窃听器到现在还开着;也就是说……有些话,陆皓奇故意说给他们听。 按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窃听器的中心点突然发红,然后她听到一阵声音,不是她或陆皓奇的。而是发自于那粒米大的窃听器。 “伟大的疯子科学家陆皓奇,你果然名不虚传,我久仰你的大名很久了,现在总算亲眼目睹你断事的能力。” 陆皓奇笑起来,脸上难掩得意的笑容。科学家能获得同行的赞美,该是最难得的安慰。 郑似钢还愣在那里,只听到他们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却完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缅甸话。”他以中文告诉她。 她有极尴尬的困窘,早知道她应该把专门给国际刑警用的“语言翻译器”带在身上。那亦是科学的精品,能透过各种音质直接翻译成她懂的语言。 窃听器所发出的声音刻意被曲扭,可知他们有备而来。 “很难相信,你居然能从全无线索里,模出知道我们的定论,可怕!不过越可怕的人越值得我们敬佩。” “好了,你的赞美我照单全收,现在你可以说说你要我做什么了吧!”陆皓奇打断他的话。 “不敢,我不过想邀请你过来缅甸一趟,让你一睹什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什么又是全宇宙最惊人的创举,同时……杀了那个女孩。” 陆皓奇不由得望向郑似钢,她依旧茫然无知的样子。 “一睹你们伟大的科学,是我梦寐以求的希望;不过要我杀了她,绝对不可能!”陆皓奇笃定地说。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这是不是中文妙的地方?少了一个称谓就意思全非了。我们的意思是请你来;女孩我们杀。” 陆皓奇又望她一眼,她有些急了。 “他说什么?是不是威胁你?”他低头沉思。 “差不多。”郑似钢更急了,陆皓奇示意她不要再出声。 “你们遇到了困难,需要我帮忙。”他对窃听器说。 窃听器传来一阵笑声。 “什么事都瞒不了你,对不对?没错,我们需要藉助你的力量,这个研究已到完成边缘,就差了一点。” “那一点包括我的脑细胞、她的身体。” “对了。” “你要我们一起去缅甸?” “对。” “如果不去呢?” “她还是会死,而你却见不到全世界最伟大的科学了。” “很大的诱惑,几乎令我难以抗拒。” “陆皓奇先生,你没有犹疑的余地,或许我们不敢动你一根寒毛,但是你在意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女人,对吧?” 陆皓奇噤声不语。郑似钢急死了。 “他说什么?” 他想若他真说出来,她岂不被气死。 窃听器又开口了。 “如果她肯乖乖的合作,我们会十分小心取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她有可能免于一死。如果你不答应带她来,我们可能随时随地展开行动,武力争斗的结果,她必死无疑!” “别说了,我答应你的要求!”陆皓奇断然说。 对方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听到这刺耳欲聋的奸笑声,郑似钢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声。 “他笑什么!”他对她笑笑,脸色泰然自若。 “我刚说了一个笑话给他听,他觉得很好笑。” “那你可不可以也说出来让我笑一笑!”她怒叫,心底明白他故意欺瞒她。 陆皓奇拿起米大的窃听器,独自走到窗边。 “现在你该听听山区内的鸟叫虫鸣,这会使你精神一振。”他举起手,打算将它丢向窗外。 “等一等,你不必知道怎么去吗?”对方大叫。 “你会想办法告诉我的。” 陆皓奇说完,伸手将它丢向窗外碧蓝的天空中。 他走回郑似钢的身边,她双肩抖得厉害,可见她已经憋很久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了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你又是如何回答?还有他为什么需要你,以及我们现在如何应付。” 她一连串的问题轰满宁静的小木屋,而陆皓奇的回答只有一个。 “明早我们动身到缅甸。” 现在,他只凭一句话就轰满她的脑袋。 缅甸? 她和他? 陆皓奇和郑似钢? 她觉得她已经不能再容忍任何惊奇了。 第四章 陆皓奇的“明早”,对郑似钢而言快如闪电。 早晨,她陷入米粒大的窃听器之谜内不能解;接着,大神探陆皓奇又要她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等明早到机场上会合后,再一起前往缅甸。 她迅速计算一下时间,从他的小木屋回到平地需要大半天,加入她一夜末睡需要四、五个小时补眠,扣去她梳洗、打理行李及与周一庆未婚夫道别,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于是她来不及听他解释道理所在,立刻起步朝山下飞了回去。 晚上,她才一脚踏进门,马上就拨了电话约周一庆会面,可惜她来不及选择诗情画意的地方向他道别,于是匆匆约他到警局见面。 她换妥衣服,带着一身山区尘土飞也似地赶到警局。 警局严肃门面旁边的一座小凉亭,郑似钢来回不断踱步,样子像等人,心里想的全是陆皓奇戏谑的神采。 饼了三十一分又二十八秒,她看到周一庆穿着一身大礼服朝她奔来,她见怪不怪。 “外交部请我吃饭,我们正好可以赶上晚宴。”他梳成一丝不苟的头发,眼光正如陆皓奇瞪她的一般。 “你以为我想见你只为了吃、喝、玩、乐?”她忧闷地说。 “或者,你喜欢跳舞?”周一庆眼中发出闪亮。 她想,如果她还能从缅甸回来,她会跳到两脚折断为止,但是不是和他。 “你听好,我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看她面孔发青,周一庆已感到事态严重。 “你马上通知缅甸的国际刑警局,要他们密切与我们合作。” “缅甸?你们?”周一庆张大眼睛。 “对,我和陆皓奇明天一早搭飞机前往缅甸。” 短时间,周一庆傻傻盯着她。 “为什么?”他疑惑难当。 她感觉面前的周一庆,正像陆皓奇面前的郑似钢一样。 “为了雨伞凶杀案的幕后集团。”她告诉他。 周一庆用力打自己的拳头,表情露出激动。 “陆皓奇果然不同凡响!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郑似钢一时默然。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我知道去了缅甸案情就可大白。” “一定行的,有陆皓奇在你身边,你的安全绝没问题。” 她带怀疑的目光,望向面前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居然兴高采烈期待她和另一个男人共处。 “你以为我会有危险?你以为凭我的能力会输给任何一个男人?”她忽然怒火攻心。 “不是,我不是指你的战斗能力。诚如陆皓奇所说的,最愚蠢的战斗乃以武力致胜,即使不死也难免受伤,聪明的人,会用脑细胞让对方自己打自己的脸。” 郑似钢相信,她的未婚夫也是众多陆皓奇的臣服者之一。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她犹疑开口。 周一庆笑起来,以为是安慰她。 “放心,有陆皓奇在,你会安然无恙。” 她生气了,气他,还有陆皓奇。 “我几时担心过自己的安危?我倒是担心让我有危险的人是……陆皓奇。” 他有点愣住,继而又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陆皓奇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你的,最起码他会看在支票的份上。” 看在支票份上……,由此可知陆皓奇的为人。 郑似钢露出不屑的表情。 周一庆并没有注意她的异状,对这种感情迟钝的人,郑似钢只能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你不担心孤男寡女共游异地的危险吗?你不怕他贪我的美色兴起歹意,或企图破坏我们的感情?” 这次,周一庆有多一些的反应,他竟仰天大笑。 郑似钢握紧拳头。 “你太不了解陆皓奇了,你以为他没见过美女吗?他曾因为任务的关系和一打美女共睡一张床,结果十二个美女一齐去找心理医师,她们以为她们不再具有女人的魅力。” 郑似钢瞪目听之,没想到陆皓奇是个和尚? “他也曾苦苦追求一位绝世美女到南非,才上了床就一脚把她踹下去,气得那女人扬言要杀他。” 郑似钢继想,陆皓奇不是个和尚,是个玩世不恭、行为恶劣的浪荡子! “所以,陆皓奇不要的,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改变;陆皓奇要的,会用尽千方百计弄到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你不是他要的女人。” 他这么说,令郑似钢有些安心,却有更多的忿恚不平。她八成也要同那十二个女人一样,也去找心理医师了。 “那你是否能告诉我,他要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我可以避免做出同样的动作。”她勉强掩饰内心浮出的焦躁。 “小女人。” “小女人?” “温柔栖息于他臂弯下的小情人,没有他就会死掉的小女人。” “哈!”她干笑一声。“你不妨请他到衣索比亚的难民营,那儿有不只一打的小女人!”她不屑的说。 “绝不是你。”他从容一笑。 她有些灰心。 “在你的眼里,我是怎样的女人?”她有点赌气在问。 “身体强壮、反应灵敏、做事果断、言出必行、绝不妥协的大女人。” 好惨!郑似钢的神情马上黯淡下来,她认为他形容的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 “好吧,既然你为任务而去,我也不好阻止,希望你此行能听从陆皓奇的指挥,使任务圆满达成。” “听他的指挥?”她挥拳大叫。“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有牌照的国际警官!” 周一庆不改初衷。 “他比你聪明。”他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你会不会太累?”他好心地问。 “不会。”她坚忍否绝。 她倒是担心今晚又要失眠了。 “我会帮你准备旅行支票,明天差人送到机场,还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连抬头理他的力气都没了。 “我们还要不要去跳舞?”他迟疑片刻才说。 “我正准备回去跳脚!”她用最后的一口气朝他吼去。 ☆☆☆ 郑似钢回到家后已是深夜时刻,她没有如她预言跳脚,而是直接跳到床上呼呼大睡。 避他,入眠时她想,反正麻烦的人已太多,不差陆皓奇这个人。 不过,陆皓奇不是个麻烦的人,他是凡事审慎又深思熟虑的大神探。 ☆☆☆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行李来到机场与他会合时,他已办好一切的手续。 “你以为我们去缅甸度蜜月吗?”他冰冷地开口。 一只提不住的大皮箱差点掉落地面,郑似钢气愤地从一顶夏威夷精致大草帽里抬起小脸。 “你并没有告诉我此行有多久,我们什么时候可能回来,或许我们长驻于缅甸回不来了,只为了那桩该死的凶杀案!” 陆皓奇并不动怒,反而深沉盯住郑似钢。 “科学家的实验,可能用尽他的生命还未有知数,不过实验的人不是你,这点你倒不用担心。” “我不用担心?我担心的事可多了。他可能用尽他的生命还不能成功,而我的生命可能只为他的一项突发试验而丧命!”她用力放下手边的大皮箱,附带两个登山用的大背包。 “不包括我,对吧!”他泰然自若。 她凝住气息,深怕一不小心那两只背包会飞到他头上。 “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一点也不关心全人类的生命安全可能毁于一个疯狂的实验中!” “你代表全人类?你可是他最后的一个实验品。” 她愣住。 “他说了什么?该不是他的实验只差我一个人头就成功了?” “只差你一个人头和我的脑细胞,决定他是否要继续下去。” 她迷糊了,大神探的话总让丈二金刚模不到脑边,更何况只有五呎七吋的她。 “上飞机后我们再慢慢谈吧!”他瞄了登机室一眼,红色的亮光显示上机时刻已到。 她慌忙再提起大包小包准备上机,不过却被他一把抢去提。她暗自心慰陆皓奇颇有绅士风度。 “到了缅甸你不是被人杀死,而是被你的行李压死!” 说完,她看到她那些行李朝登机的长廊飞出去,顺便,连她那顶代表夏威夷精神的大草帽一并飞去。 “你凭什么──”她破声尖叫。 “不然留下行李,你回去!”他吼回去。 这一吼把空服员吼过来,郑似钢虽气得牙根发紧,但是目触到他凛寒刺骨的表情后,决定牺牲她内藏各式暗杀武器的行李箱。 “现在我连一把护身用的匕首都没有了。”飞机上,她一坐定便气急败坏对他说。 “用来防我吗?”他选了个舒服的坐姿。 她怒目以对,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说笑。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对付的人可能是义大利黑手党、美国暗杀组织的暴力分子,或凶神恶煞的异教分子,我们随时都可能死于非命!” “有道理。”他躺进座椅,揉揉眉心。 陆皓奇一脸漠不关心的模样,郑似钢立刻想起周一庆的话──陆皓奇是个善用心机的神探。想必他早已准备好防身的武器,不过她并没看到他带有任何可以装得下一枝超精准度连发机关枪的行囊。 她的身体稍微贴近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告诉我,你带了什么武器?”说时,她不忘四处回顾。 “一个装满脑细胞的头颅。”他指向自己。 “陆皓奇!”她大叫。 这一声惹来全机人的注目。 她慌乱抚平跳动不已的心思,散件无事状和他一样躺进座椅。 陆皓奇坐得极为稳当,而郑似钢则如坐针毡般难受。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而他始终是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 “我们要去哪里?”最后,她忍不住问。 “缅甸。” “我当然知道去缅甸,我不知道去缅甸的哪里!”她又忍不住提高声音。 前座的老妇回头望她,用当她是怪物般的眼神。 郑似钢匆忙冷静下来,望见陆皓奇眼底有笑,她开始认为他故意捉弄她。 “缅甸西北部的森林中。”他告诉她。 “他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陆皓奇从怀中取出一枝干瘪的小草。 郑似钢望着它老半天看不出所以然,上面没有地址或任何联络的暗码。 “看不出来吗?”他奇怪地问。 郑似钢涨红脸,只是一枝草而已;就像她看到一粒米──居然是精心设计的窃听器。 “你可不可以停止你一再重复不厌的猜谜游戏?对我而言,一点也不有趣!”她差点又引来前座的回头。 陆皓奇想,或许她说得没错,他喜欢令她困窘的游戏。 “今天早上,晨曦初露的时候,我窗口飘来了一丝微风,有点凉,不过感觉醉人。” “我们谈的是草,不是风,更不是你自以为是的风花雪月!”她觉得快被他弄疯了。 他看她一眼,她气愤时双颊总有两朵微晕,像初开的花蕊。 “风把草送到我面前。” “然后,门口立刻冲入两名彪形大汉,他们用刀架在你脖子上,命令你非背着我到缅甸西北部的森林里,对不对?”她眼光充满激动。 “不对。”她愕然。 “就是这枝小草而已。”他缓慢说道。 她讶异地再看他手心里的小草一眼,草还是草…… 看她头痛的样子,陆皓奇决定不再戏弄她。 “这种草很奇特,两面的颜色不一样,正面呈盛开的鲜绿色,反面呈萎败的枯黄,因为它反面朝阳光,而正面向地,和一般人所认为的相反。” 解释,有让别人更清楚的意念;而陆皓奇的解释,总让人伤透脑筋思索解释里的解释;解释了老半天,她还是猜不透草和她所要的答案有何关连? “这种草盛产于缅甸东北的森林中,森林裹住有塞瓦人聚集的村落,他们认为它有避邪的作用,就称它为塞瓦草。” 她终于懂了。 “所以他们送来这种草,目的是要告诉你,要前往的地方,就是塞瓦村!” 她想即使她说错过一百遍,但这次非对不可! “不对。” 她差点吐血。 “你没有发现这株塞瓦草有些枯萎,而且比一般塞瓦草要小了许多?” 她再看一眼,草还是草。 她没见过塞瓦草,怎么知道这株塞瓦草和正常生长的塞瓦草有何不同?不过她不敢立刻反驳,因为她学聪明了。 每次她的反驳,只会惹来他的嘲笑! “而且根部还滴着水。” 丙然,她望见草的根部有些湿润。 “可见这株草被培植过,目的在保存它的原状。” “为什么?” 她真气他,非逼她说出为什么后,才心甘情愿说出道理来。 “因为他要告诉我们地点不在塞瓦村,而是塞瓦村西部靠近荒漠的森林里。” 她忍住不说“为什么”,闭紧嘴,继续当他忠实的听众。 “塞瓦人非常尊重塞瓦草的,他们用心培养这种避邪的草,所以塞瓦草若长在塞瓦村会丰润而肥厚,不会是眼前这般的草形,而这样子的塞瓦草,只有在村庄西部土地贫脊的地方才看得到。” “所以他们要我们到那里?”她小心地问,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产生怀疑。 他点头。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自信心恢复不少。 飞机平稳驾驶于碧蓝的天空上,飞机内的郑似钢一颗心跳动不已,尽避窗外蓝天如何的美丽,被窗内的人看去,总是一片灰蒙蒙。 饼了一段时间的飞行,陆皓奇闭上眼休憩,郑似钢则一直张着大眼冥想。 冒险的路途已经展开了,她想。 如果冒险已经展开,现在飞机上的他们,不就正式步入冒险之中? 所谓的冒险,言指己身陷四面楚歌的危险里。既在危险里,连空气都有随时发生危险的气味,不该有任何的平静。 而她和陆皓奇却平静的坐在飞机上,他还闭上眼慢慢享受平静,而她也平静地等待该来的危险。 危险乃酝酿而来的,冒险者所享有的短暂平静,事实上正是敌人制造危险时间的酝酿!若他们只顾享受平静,忽略了防备的时间蕴酿,很可能当危险真的来临时,他们只有乖乖被宰割的份。 她立刻扯动陆皓奇的衣袖,想告诉他她的想法。 不过她又立刻想起,每当她说出心中的话时,总惨遭他的反对,于是她用相反的话问之。 “我认为……我们很安全。” “错了,危险正处于四周。”她还是错了……! 她慌乱望向周围,只有一群被机身摇昏头的人。 “他们也在飞机上?”她小声说。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低头看表。 “差不多了。” 她不懂他的意思,还来不及听他解释的时候,忽然一名旅客跳起来,举起手上的枪耀武扬威。 有半秒钟的宁静,大家似乎都对危机产生怀疑;接下来不容怀疑地,全机陷入一片尖叫声中。 “不要叫,谁惹我鸣枪,大家都不要活!”举枪的人穷凶恶极地看着周围旅客。 人群立刻互相按住嘴,以免发出令歹徒嫌恶的叫声。 极度沉默的恐惧中,只剩下被吓呆的儿童,纷纷发出被父母严厉止住的悲鸣声。 “找机场降落!”那人高叫一声。 空服员慌乱举手投降,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似钢冷静观看歹徒的动作,她有一股冲动想制伏歹徒,若不是她的手被陆皓奇压在扶手上。 “别忘了,几百条生命在你手上。”他冷静在她耳边低语。 “我以警官的身分和他谈判,问他要什么条件才能放过大家。”她以更低的声音说明她的意图,表情有不容反抗的尊严。 “他不是说了?找机场降落。” 陆皓奇不在乎的神情令她不可思议。 在如此要命的时刻,陆皓奇依旧不改对她的嘲弄,她差点忘了他是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卑劣分子!他只顾自己的安全,不管他人的死活! 陆皓奇看见来自郑警官眼中的严厉批判,他直觉反应她八成又误会他了。 “似钢,”第一次,他直呼她的名字。“降落就是他的目的,他是冲着你来的。” 郑似钢只能睁着大眼,默默体会陆皓奇话中的含意。 她的惊讶来自于陆皓奇的话──歹徒的目的。 如其所愿,飞机瞄准就近的一处目标,以缓慢的速度迫降。 此一迫降过程,一度造成飞机上老年人的心脏病突发事件,不过歹徒手上的枪械甚过再苦口的良药,当飞机奇迹似平稳降落于荒野中一处废弃的机场时,每个人都暗松一口气,感谢上帝的眷顾。可是飞机是停了,大家脸上的恐惧却更加明显,包括郑似钢。 谁也不知道歹徒的目的。 而郑似钢的恐惧。来自维护全机人命的重大使命。 陆皓奇则始终挂着优闲的神态。 气氛僵持于等候歹徒另一项指示。郑似钢发现有几个妇女悄悄将颈上的钻石项炼取下,以最快的速度压在座椅下。 当郑似钢冷静望向歹徒时,发现他也在看她。 “你下机,其他人可以继续前往目的地。”歹徒用枪头遥指郑似钢的鼻子。 忽然,一股少有的恐惧感从郑似钢心内油然升起,她不是胆颤于歹徒子上的枪,而是这件意外的结果,还是被陆皓奇料中了! 而他始终保持优闲的态度。 为什么? 一件纯属意外的劫机事件,令任何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事件,除了歹徒本人能心知肚明外,再能预知者除了上帝之外,非主导意外事件发生的主谋莫属! 不然,为什么陆皓奇能料事如神?事实上他不是神,除非他本身早已计划这件事的发生。 这份突来的逻辑推理令郑似钢胆战心惊,原来整宗犯罪事件简单得可以,陆皓奇才是计划的主谋,所以一切都在他操纵中。 “还有你!” 郑似钢猛然从歹徒的一声怒吼中回醒,她看到歹徒正用枪顶住陆皓奇的胸膛。 郑似钢讪讪一笑,这又该怎么解释? 她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动作,整个人就和陆皓奇一齐被踢下飞机,她惊骇地望着飞机缓缓再升上,再度遨向碧蓝的天空,好像这一切的危机都没有发生,最后她看见机影化成一道白色的闪光消失不见。 在荒凉废弃的土地上。只剩下她和陆皓奇时,郑似钢立刻朝他展开一连串的炮轰质询。 如果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你还要我登上飞机,还要我丢掉行李内的武器,还要我像个傻瓜般蒙在鼓里,或许整桩案件早被你洞悉,你却执意要走入险境,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在此处,她停下话稍做喘息。 陆皓奇眼中有一片纯净,虽令郑似钢很难再说下去,不过她心意已决。 “你是犯罪集团的一分子,整桩案件根本是你和他们事先串通好,趁我连一点防卫的警觉性都没有之下,要致我死于非命!” 陆皓奇居然露出赞许的微笑。 “很好,你开始活动脑细胞了。” 他还在说笑,或许陆皓奇除了笑话之外无理可说? 郑似钢有一肚子的难受,她原以为陆皓奇会义正严辞解释一番,但他依旧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更难受的,她原以为胡猜一通的想法,果真被她料中。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你比找吏明白,我是上了飞机才知道他们的预谋。” 她悄悄吐一口气,不让他发现她心情的转折。 “你知道?”她的音质变得尖锐。“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你是神仙吗?可以知道任何事,就连突发的劫机事件都知道!” “有人受勒索吗?”他怀疑问。 “役有。”至少她没看到。 “这就对了,劫机者唯一有的暴行,就是将我们两人赶下飞机!似钢,我不是神仙,更不能知道任何事,我只不过比你小心审慎我们面临的危险。首先未上飞机前,我们的机位被画上两道红线,经我询问的结果,才知道这班飞机早已客满,连保留位都没有,因为我们特殊身分的缘故,硬把两名旅客挤到下一班飞机,而我们则夹在坐满一机舱的旅行团内。” “你怎么知道歹徒也在里面?” “你忽略了我用‘旅行团’这三个字。等我上飞机后,发现每个人肩上都挂上旅行团的徽章,只有三个人没有,你、我和歹徒。” “不能因此就认定歹徒就是他们的一分子。” “我认定歹徒就是他们一分子,而事实也证实。” “你怎么没想到,你想的事正好凑巧发生?” 她不认为这一点的理由能说服她。 “你又忽略了我说的‘因为我们特殊身分的缘故,硬把两名旅客挤到下一班飞机’的事。你想,我们能这么做,是因为国际警察神通广大;而能再把另一名旅客挤下飞机,不意味对方和我们一般神通广大?这种能力,一般宵小办不了的,只有犯罪组织才有可能,而我们不是正面临一组神通广大的犯罪集团?” 她只能说:有道理。 “我们要去哪里?”向无尽荒漠上行走时,她问他。 “走──就对了。”他沉默地说。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她小心地问。 “有。走向他们的目的,走向他们的方向。”他沉下脸。 她抬头看天。一片空白包围空白;低头看地,一片尘土夹带飞砂走石,她的心跟着沉落到谷底。 她还有许多疑问想说,可是她保持缄默。 她想,即使解开对陆皓奇存在的疑虑,却解不开眼前看不见生机的迷路。 到底她该相信他吗? 第五章 郑似钢眯起眼睛,满天灰黄尘土刺痛她的眼睛。 她挥去额前不断流下的汗水,低头瞄一眼身旁的陆皓奇;他的情形更糟,整个人呈焦黑状态。 一片望眼过去只有天地为伴的荒漠中,有看不到尽头的前方,也有回不去的来时路,更有挥不尽的尘土热汗。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 他们任由陷入泥沙的脚步在背后拖成四条直线,任凭汗水将头发紧紧缠结在一起,一片荒凉暮色中单调地只剩下两粒人影。 红似火的太阳热烙他们心口,热滚滚的沙石刺痛他们的步履,他们唯一的心思除了走还是走,士到敌人心满意足为止,走到两人身疲力尽为止。 凄风送走深沉的暮色,接着黑暗无声无息笼罩下来。 两人继续在黑夜中模索前进,唯天边泻下的少许月光为他们点灯。 郑似钢强忍旧伤未复的各种疼痛,任麻木的双脚依照脑神经中枢唯一指示──前进,再前进。 她整天未饮一滴水,而身上的汗水却不断蒸发。地想再过不了多入,她便要虚月兑成人干了。 荒漠气候变化无常,当郑似钢怨叹自己快被晒成人干时,随即刮来一阵冰冷的寒风,她下意识地抱紧胸膛。 “坐下来吧!” 旅途中,陆皓奇第一次要求休息。 一听到陆皓奇充满慈悲的声音,像上帝听到地上可怜人的祷告,郑似钢立刻瘫软成一滩水,直接坐倒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 喘息到最后,只剩下一连串疑问接踵而至脑海,她真是不明白受这些苦为何? “为什么?”她申吟一声。 陆皓奇坐倒她身边,尘土盖住了他的表情。 “要我们死太容易丁,在飞机上就可以动手,不必让自然活活将我们埋死。”她用力吐气。 “计划之一吧!” 陆皓奇动动唇舌,嘴角因开口干裂开来,隐约渗出血水。 郑似钢绝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从她撕裂开的裤管上,处处可见旧伤复发的黑血。 她从眼角注视他,觉得他灰蒙蒙一片,她知道是出于过度疲倦的关系。 “陆皓奇,不要再和我玩猜谜的游戏!我是个警察,不是侦探,更不是被你玩弄的游戏对象。” 这样的话,该出于怒目切齿的口吻,不过郑似钢经过一天没命的奔波之后,别提话说不流利,连低微的无助申吟都吃力。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累得连生气的气力都失去。 “我们是他们手上的牌,要怎么玩只有他们知道。” 陆皓奇勉强咽下一口唾沫,舌尖一阵冰凉,他触到唇角裂缝的血腥。 郑似钢垂下头,感觉眼皮好重,几乎要掉下来。她用尽力气撑开逐渐疲软的眼眼。 “我们会死吧?” 他深沉的脸──辉映没有希望的黑夜。 她舌忝着自己的下唇,那里是一片沙漠。时间在满口的血腥味中流过,陆皓奇始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郑似钢仅剩用以度过寒夜的力气,一点一滴从她身上退下…… 她不甘心。死,有重如泰山,更有轻如鸿毛的死法,若死得不明不白,算是死亡方式中的极大悲哀。此刻,郑似钢就有这样的感触,她的嘴唇发青,眉目半垂,身体半摇半晃地需要手肘支撑才能挺住。 陆皓奇目睹她一切后才姗姗开口。 “路途上我们可能遭遇各种事,就是不会死,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 气愤之火燃烧她的意志,她的眼睛被迫撑开一些。她最痛恨别人把她想成怕死的胆小表,比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更可恶! “我何曾怕过死!不过在未将罪犯绳之于法之前,我不甘心。”悲愤让她暂时丢去全身的伤痛。 这一点,陆皓奇也看在眼底。 “原来你活着是为将罪犯绳之于法?你未何不怕死会将你与周一庆乖隔成两地,一辈子永不在一起?”他以不屑的神情继续刺激她。 “原来你活着只为男女之间的私情!”她马上反唇相讥,力气再升高一些。 “不可否认,那是自然界的必然现象。” “我可没见过有和尚、尼姑因此活不下去的!” 她能说笑了,表示她的生存意志又恢复一些,陆皓奇立刻再反击回去。 “表示你的心态与尼姑无异。”可是郑似钢却沉默了。 若不是突然刮起的那一道冷风,她生存的意志还会再升高一些,她会再骂他千万句,她会再暂时忘却死亡的阴影;不过,当那阵夺魂的寒意吹入郑似钢的骨髓里,似被成千上万毒螂啃蛰皮肤,所有的痛苦随之侵入形骸,郑似钢忘了她的话、他的话,身体的气力瞬间消失无踪…… “怎么不说了?”陆皓奇忽然问。 她看他一眼,舌根早被寒风冻僵。她凄惨想笑,按着身体忍不住往下滑,陆皓奇立刻扶住她。 “你不爱他,你与他的恋爱乃是生活孤寂的慰藉,他不能满足你生命的渴望,倒能满足你生活的孤寂。” 她无法相信,她快死了,而他还要大谈恋爱的哲学。连抬起愤怒眼眸看他的力气都没有,郑似钢只用一双狐疑的目光向他巡礼。 她微闭的双眼露出迷惑? 陆皓奇一向不多言的,怎么这时候话多起来?而且句句伤人…… 身体的残喘赶不上思绪的运转,她又软下一点,只能枕在陆皓奇的肩膀做对世界的最后回顾。 寒月遥在天边,映下的晕白蒙蒙光线迷乱了她的视线,四面寒风紧紧包围着她,她骨子冷得发痛,脑部隐隐传来鸣笛,胸口则有炸破的窒息,而喘下的气如游丝逐渐飘离躯壳。忽然间,她好想躺下来。 她忘了她要说什么,她的眼皮又重起来,那股冷风,那种寒意,她知道必须忍耐,可是。她只想闭上眼睛,杜绝来自身上的痛苦。她好冷、好饿、好气、好恨…… 她想哭!没有一刻,郑似钢比现在更清楚死亡的真面目,当死神心怀不轨向她招手时,她只有快乐的跟随他,如此才有机会杜绝身体、心理难耐的痛苦。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她知道,她快死了…… “对,我是这样的人,如你说的一般……,不过不重要了。”她唇部迟缓嚅动,对他宣布最后的遗言。 她松软地靠进他怀里,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陆皓奇的脊背泛起寒意,事态严重了! 当一个人不再对最爱的话锋产生争辩、或对自己一再抗拒之事产生默认时,大概就表示她对生命已无所求,死与活都无所谓了。 他一向认为,人类所以生存,乃为抗争人类七情六欲的折磨,一旦失去争斗的目的,人的生活斗志随之瓦解,斗志一瓦解,生命力无形中很快会消失。 生命力一旦失去,人类必死无疑。 机器需要动力才能运转,而生命需要生命力才能发动生机。 生命……生命力……,生命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当一个人失去活下去的意志时,不论身体再怎么强壮,正常人也会无缘无故很快的死亡,而维持生命动能的生命力到底是什么? 陆皓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用力眨动眼睛,发觉肩上的郑似钢已全然阖上双眼,他立刻将突闪的念头暂置到一边,眼前的危急才是最重要的。 郑似钢显然已失去活命的意志,他紧箍她双肩用力摇晃。 “骂我,快,以你平时的气焰骂我,似你最擅长的唇枪之战骂我,这样你会忘记寒冷,生气会让你好过些……” 怀中的她,依旧软而无力,脸色苍白一如天上惨月。 血液冲上他的脑部,每根思维为她而拚命,他不能让她倒下,绝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皓奇想,他可以因她对死亡服输而气愤,因气愤而热血沸腾,因热血而暂时忘却全身的疲累疼痛。如果他可以因过度担忧她的安危而再现生命力。同时她也可以! 而什么是她最担心的安危呢? 陆皓奇回想起她经常出现的眼光,不苟同他一言一行的愤怒眼光,她从不喜欢他。 他。就是陆皓奇他自己了,郑似钢最怕的人。 郑似钢连和他保持一段距离都气得牙痒痒的,若是没有了这一段距离呢?必能让她恨之入骨而再现生命力! 不可否认,有些人为恨而生命力旺盛,为恨的目的再现生命的巅峰,因为爱、恨、情、仇本是人类七情六欲的开宗始祖。 于是,为了救她,陆皓奇要她恨他。 于是,为了让郑似钢恨他,陆皓奇必须出奇制胜。 于是,陆皓奇将如临高峰般的热血一并往下俯冲。 他低头吻上她两片薄唇。 她如凋零欲落的枯叶,被春风吻上了生机。 逐渐地,她脸颊上染上晕红;缓冲地,干燥的嘴唇血色重生;迫切地,她两片颤动不休的薄唇需要春雨露珠的洗礼,才能慢慢恢复动人的色彩。 她轻轻反应他,舌尖悄悄勾住他的灵魂;他惊喘一下,马上沉醉于甜美悸动中,久久不能自拔。 是梦吧?关于极乐世界的想像…… 她些微掀开眼帘,想探究梦的边缘,然而却先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汗水味。 他不断轻轻啃咬她的嘴唇,引起她体内严重的一连串回醒行动,眼前的景象马上由迷蒙转为清晰、转为激动、转为不可控制的冲动,她发现陆皓奇吻了她! 一个大回醒! 她发现她的初吻竟然献给他!陆皓奇! 最后,不等陆皓奇的提示,她立刻展放生命无形中最大意志力──她用力推开他! 一场混乱后,陆皓奇抵住下颚,那儿正浮出一记拳击后的肿块。 她给予他生平最吃力的一拳! “陆皓奇,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你居然敢趁我不备的时候侵犯我,你居然连一个垂死的女人都能动心。从今以后,我和你除了公事不谈其他,除了任务还是任务,我要你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直到任务结束!” 郑似钢一个跃起,以保护世界人民安全的警官身分对陆皓奇厉声斥责。 她双眼燃烧怒火,脸上有深烙不却的红晕,和瘫在陆皓奇肩上苍白如鬼的人──截然不同。 陆皓奇默默承受她再度耀武扬威的样子。 “任务?刚才快死于我怀中的人还记得任务?”陆皓抚着下颚冷淡开口。 “任务不达成,我绝不死!” 她用力一跺脚,丢下他,自顾抬头挺胸往前迈进。 陆皓奇望着她坚挺的背脊叹气,不错嘛,硕果非凡,他想。 然后,漫长的路途躺在漫长的黑幕中,他们继续往前走,始终不回头。 黑暗中,急奔的脚步替换疾跳的心声,郑似钢一颗心跳得比脚步还快。 她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来自于陆皓奇突发性的──他居然吻了她。 有一些稳臧式、莫名的兴奋被点燃,她想,至少她赢过曾和陆皓奇同床而眠的十二个女人。 ☆☆☆ 当黎明来临,当郑似钢望见天空冉冉上升的晨光,她猛然摔倒在地上。 一个坚强的信念不幸摔了大跤,这一摔,跌碎了坚强的信念,使她再也爬不起来。 没错,光明带来远景,但是郑似钢所看到的远景,除了荒漠还是荒漠,死亡依旧包困他们,她再也忍受不住了。 “定是死,不走也是死,既然都会死,干嘛还要耗费这么多力气?要走,你一个人走,让我省下力气死在这里!” 陆皓奇则死气沉沉立于她身边。 “这是保护全世界人类安全的国际警察该说的话?” 她赌气朝地上抓住,冷冷的沙土从指间流下,夹带过多的失望和灰心的沮丧,她想了很久决定放弃。 “当我已经阵亡了,让你独享任务完成的荣誉。” 一阵无话的沉默。 空气里隐约传来陆皓奇喘不过的呼吸。 沙土里默默滴下两行泪,郑似钢惊见而慌乱盖住它们。她万万没想到,临死的她还有泪。看着地上两行伤心的痕迹,在阳光怒放下很快消失不见,她才知道,原来生命薄弱得连沙石都比不上。 忽然,地上远离她的人影移靠过来,陆皓奇一把将她揪起。 郑似钢急忙用脚盖住又落下的几滴泪,可是眼角却又不争气酸疼起来。她以手蒙住眼睛不让陆皓奇看到,更怕看到他嘲弄的眼眸取笑她。 陆皓奇并没有嘲弄她,反而令她措手不及的,他一把将她抱起。 她慌乱扶住陆皓奇的颈项来稳住身体,未料她才一放手,就被他看出眼角的脆弱。 他大叹一口气,连她都听得见。 “若要我享受任务完成的荣誉,你就不能死!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在考验你,考验你是否有这个能耐接受他们的考验!” 郑似钢傻了住了,任凭陆皓奇抱着她继续前进。 她脸红得发烫。 陆皓奇的胸膛温暖而结实,步履更是坚定稳重,连受过严格训练的郑似钢警官,遇到陆皓奇大神探,也只有伏首称臣的份。 郑似钢不禁暗自佩服他超人一等的体力,没想到此人除了脑细胞灵光之外,更具备神探难以估计的能耐。 她偷偷地,忍不住想偷懒赖在他身上。 “你会笑我吗?”半晌,她吐出一句话,半闭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我累得笑不出来。”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进。 “他们已经证实了,我没有能耐接受他们的考验。”她悲惨地埋进他的胸膛。 “比起一般的女人,你已经很好了。”她略略抬起脸,从她的视线,只能望见他的下巴,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赞美她?或是间接侮辱全世界的一般女人? 而在聆听他心跳又彻底休息的过程里,她居然兴起一股难言的喜悦。她喜欢被他这样抱着,像男人的小情人。 小情人! 郑似钢的字典中从未有的三个字,在周一庆的字典中也绝不可能有的评语,居然让她发现了这份喜悦。 如果只是疲惫、灰心至极的海市广楼,就让它发生吧!临死前发现她不愧于女儿身,倒也不是件坏事。 于是她愿意让他抱着,直到被荒漠掩埋。 她竟然会作诗了……,在惨淡的死亡边缘,她竟然还能想到浪漫甜美的气氛──一个男人抱着他深爱的小情人,走向生命的尽头。 当她沉醉于罗曼蒂克情境中不可自拔时,陆皓奇却一古脑放下她,害郑似钢差点摔个人仰马翻;等她一站稳气得要骂人时,他却拉住她的衣袖。 “他们来了。” 他冷静的目光注视前方。 郑似钢一惊之下匆忙往前看去。遍地掀起一阵黄沙飞扬,果然,一辆吉普车朝他们开来。 五个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立于车上,他们身上挂满各式改良过的战斗武器,而眼中露出鄙睨的眼神。 “沙漠强盗!”郑似钢第一个反应。 “来自世界各地闻名的科学家。”陆皓奇冷静接口。 他们这副德行?郑似钢不可思议她望向陆皓奇,更不可思议她看着从车上跳下的五名劫匪。 他们望见陆皓奇,凶暴的面容立刻换上一抹微笑,其中一人还伸出手来。 郑似钢立刻反弹似的想抽出身边任何一种防卫武器,一模之下才发现空空如也,她猛然记起,早在上机前就被陆皓奇强迫解甲了。现在她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马上。那劫匪的手被陆皓奇握住。并且两人用力抖了抖,他们不是比角力,而是开心握手。 郑似钢更惊奇了! “你们好,你必是德国性基因染色体遗传学权威──杜蒙特博士,还有法国医技研究科学高人──布里奇博士,英国原子科学家──赖柯恩先生,这两名必也是科学界突起的新秀吧!”陆皓奇面带微笑对那人说道。 那人先稍微惊愕一下,随即布上满意的开怀大笑。 倒是郑似钢的惊愕迟迟不能退,他们虽是外国人,陆皓奇却用中国话和他们交谈,所以郑似钢句句听得懂,但也句句惊奇。 “陆皓奇先生,你果然见闻广博,连我们这群被科学界除名的小人物都知道,可见你还未真的改行当侦探嘛!” “唉,这是我失败的原因,总是不能专心一志于工作上。”陆皓奇自嘲道。 “至少,你也搞得有声有色,大神探陆皓奇的名号,连处于偏远地带的我们都略知一、二。” “托她的福,不是吗?”陆皓奇指向身旁的人,她还处于严重的惊愕中不能回醒。 那个名为牡蒙特的大个子望向郑似钢,脸上有赞许的表情。 “她居然能走出这片荒漠,真是不容易。我们曾试验过几个女人,可惜半途中就失败了。” 他言中所谓的失败,大概就是丧命了吧!郑似钢眼睛张得更大,她没想到自己不是第一个迷路于荒漠里的人。 陆皓奇低下头沉思,继而抬头正规他们。 “七个,我估计七个人死在这里。” 杜蒙特博士发出称赞的大笑。 “正好七个,你猜得一点也没错。” “我不是用猜的。”陆皓奇弯,抓起一把灰沙。 “这里的气候异常干燥,而且刮过的风含有多数解离子化合物,所以人站在这里,皮肤极容易干裂,若人死在这里的话,骨头更容易风化成灰。现在我手上的灰,应有一些属于骨钙的灰吧,它的粒子比尘土大些,尤其晚上更看得清楚,有稍微的磷光闪动。” “所以你循着少许的闪光指引路程?”杜蒙特脸上的称许更多。 “当然不,我避开它。已经有人失败死在这里,我怎么会重蹈覆辙?不过,曾有一人快要成功了,对不对?”陆皓望着手上的沙。 “这也就是我佩服你们中国人的地方。我们实验了七个人,有四个人是你们国内的人,还有一个人,我水远怀念她,她竟然能模索到这里。” “但也死了,不然不会有第八个人。”陆皓奇放开手,灰沙散落一地。 陆皓奇指的第八个人,当然就是郑似钢了。 她望着地上散落的灰沙,阳光下好似流露一丝异样的光彩,那曾是一个完整如她的人! “她的身体真不一样,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量熬到现在。你该知道这片荒漠被叫作死人的墓地,因为空气里包含许多引爆的化学物质,一般人只要站在这里不动,很快会七窍出血而死。” 杜蒙特平淡的陈述引起郑似钢空前的骇然! 难怪,以郑似钢平日的训练,她的体力绝对可以不眠不休走上三天三夜而不喊累。但是在荒漠,才一天的路程就让她感到头昏脑胀四肢无力,而且胸口血气澎湃翻搅难耐,她还以为是陆皓奇所引起的生理反应,原来是空气搞的鬼。 而陆皓奇接下的话又引起郑似钢更大的骇然! “这片死人的基地也是你们制造的吧?”陆皓奇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五人互望一眼,脸上满是兴奋。 其中一人忍不住跳出来开口,他是那个陆皓奇所介绍的英国人──赖柯恩。 “利用一点原子和核能渗入氢氨反应里,便能制造出无数个死亡基地。”他声音夹带过度兴奋的难耐。 郑似钢觉得头昏,这次不是因为空气,而是这群疯子! 他们根本不是世界顶尖的科学家,而是毁灭地球、破坏人类生存空间的罪魁祸首! 她觉得摇摇欲坠。若不是陆皓奇坚定的眼眸支撑的话。从他眼里,郑似钢才能感觉正直人类的正义光芒。 “你要我帮助你们?”正义之士开口了! 郑似钢颤抖等待她唯一的希望告诉他们肯定的答案。 他们亮出一张远比国际警察给予陆皓奇的、更大张的支票。 她看见正义之士微笑了,陆皓奇点头接过支票,郑似钢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我们一致认为,这位小姐将决定我们实验的成功或失败,因为她具俱备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特质,而且我们相信再也我不到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最后,杜蒙特冷静得似在宣读一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们的决定,等于直判郑似钢的死刑。 郑似钢体内泛起一阵恐惧的颤抖。他们是一群疯子,包括陆皓奇。她势必死于一群疯子的手上。 第六章 郑似钢几乎是被陆皓奇用抬的上吉普车,另外五名疯子科学家跟着他们上车。 车子由杜蒙特驾驶,往缅甸内陆出发。 沿路,郑似钢从车内望夫,放眼全是山连山、树连树,整片丛林美色尽收眼底。可惜,郑似钢此刻心情不适合欣赏缅甸蛮荒美景,她的生命正遭逢重大的威胁。 郑似钢不禁悲从中来。 一向被美誉为慎重果断的女大警探,一到缅甸,竟然沦落到成为别人掌中物而不自知的地步,恐怕郑似钢的汗颜,远胜过濒临死亡的恐惧。 有好几次,她有跳下车的冲动。苦不是来自世界各处的各类科学疯子,用各式武器的枪口正对着她背后的话,她真会这么做。 当郑似钢看到与她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年轻战友──陆皓奇,正用她听不懂的语直与他们开心交谈时,她有一种作呕欲吐的感觉,觉得被他陷害了。 一路上,郑似钢不断由眼角暗地瞧向陆皓奇。他始终保持优闲安然、且十分自在的样子,仿佛这片丛林是他的家园,他才是招待他们的主人,一切皆在陆皓奇的掌握中。 她错看他了!郑似钢不禁悲愤万分想到,她怎么这么傻? 既然陆皓奇可以因为钱,大胆接下国际刑警任务,更可以因为钱,背弃保护世界人类的安全大任,进而背弃她,使她陷入死亡杀机,再转身投靠他们,和他们一齐动手杀她! 而他──陆皓奇,当然可以态度安然自若坐在车内,让他们慢慢将她带入死亡的坟场。 最令郑似钢悲愤的、不可原谅的、从此与他结下八代仇梁的,还有一件令人发指的卑劣事迹──他吻了她。 她忍不住全身发抖。更令郑似钢发抖的,她居然被举也唾弃的杀人魔王吻过,这种吻比让她吻撒旦的脚趾头谢谢他杀了她,还更悲惨。 经由对魔王的认识,使她不由得默默怀念起如天使一般的周一庆,即使他再怎么枯燥乏味,但是周一庆绝不会杀她。 郑似钢后悔了!当一个人处于临死边缘前,难免有所顿悟。 她应该听从陆皓奇的话,乖乖待在周一庆身旁,乖乖当周一庆柔弱无助的小情人。而不是叱吒风云的超级女神探。 郑似钢继又想到,劝告她的人是要她命的陆皓奇……,他早知道她个性刚烈, 因此故意用话刺激她,让她连设防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走向他预设的死亡陷阱。 一切的一切,全是陆皓奇设下的陷阱,他才是置她于死地的刽子手! 郑似钢下意识握紧拳头,准备趁敌人不注意时,她要先给予陆皓奇重重的一拳。虽然这一拳解救不了她的命,至少可以打掉被他吻过的悔恨! 敌人始终虎视眈眈盯住郑似钢的一举一动,使她连找机会打落苍蝇的可能都难。 就这样,车子一颠一簸,心痛一起一落地,郑似钢带着忿恚难平的气愤,被他们带入他们的城堡。 ☆☆☆ 他们所谓精心制造的研究中心,实际为一座从地底挖出的大地窟。 在丛林深处的一角,满布岩石和落叶枯木的地方,杜蒙特先行下车,除去用以障眼的碎石障碍物之后,里面俨然出现一条地底隧道。 吉普车进人地下隧道后,窄路渐渐宽广,没多久的工夫,便可惊见一座颇具规模的现代化研究中心。 郑似钢带着凄惶难耐的心情被他们“押”下车。 陆皓奇则被他们“请”下车。 走入科学家引以为傲的家园时,才发现他们的世界离奇得不可想像,太多东西令人叹为观止,许多的机器设备在图片中见过、梦里却想不出究竟的景象。总之,郑似钢好比穿越时光隧道,来到未来不可预测的科学领域。 “看来你们并不富有,这种机型的显微探测器,显然跟不上时代。”陆皓奇轻碰一具庞大的机器后说,顿时机器上的灰尘震落下来。 郑似钢暗地脸红,看来她孤陋寡闻了。谁晓得现代科学进步到什么地步?但这绝不该是国际警察该知道的事! 这群科学疯子一阵面面相觑之后。一齐以同一种激动的表情望向陆皓奇。 “你说对了,我们一直不富有。我们的理论被科学界推翻。又得不到研究当局的支持,我们真是穷怕了。不过熬到现在终于有转机,她──会让我们富有!” 他们的指头一齐指向郑似钢。 郑似钢脸色急促翻白。 以前,她一直将“死”当作欲逮捕罪犯以达目的的廉价交换品,没想到一夕之间身价猛涨,可以让五个人致富,包括一个人有利可图。 震惊之余,她听到陆皓奇冷笑一声。 “别把功劳全归给她,我也有可利用的价值吧?” 死亡也算是一项功劳?陆皓奇还要和她争功呢! 杜蒙特率先挂上和善的笑容,在收拢人心的前提下,和善是必须伪装的,笑容更不可忽视。 “当然,早年我们拜读你的‘脑细胞生命价值论’的大作,就知道这个实验非你参与不可,尤其目前已接近成功的边缘,更非要你协助不可。” “从参与到协助,这个转变可不小喔!”忽然,陆皓奇的眼光冷淡下来。“我看你们不是接近成功的边缘,而是濒临失败的危机。” 这句似玩笑的口吻惊骇当场五个人的面容,除了陆皓奇和杜蒙特之外。 另四名科学家惨淡万分互望一眼,继而不知所措地望向杜蒙特。杜蒙特的目光立刻变成严厉无比。 “你们不相信我吗?已经努力这么久,难道只凭外人的馋言就自动瓦解?” 四人危惧地低下头,引起陆皓奇一阵冷笑。 “实验,最怕合作伙伴不能同归一心,不能同归一心的结果……,必是同归于尽。” 陆皓奇话未说完,杜蒙特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陆皓奇,别和我玩弄中国的唇舌功夫,我们也曾在中国大陆研究过好一阵子,对于中国话的奥妙,比你这半个中国人还懂得许多!” 杜蒙特的暴力举动只引起陆皓奇讪讪一笑。 “要比唇舌之战,这位小姐胜过我许多,她是正统的中国人。” 全部人的箭头指向郑似钢,她傻站一边不能动弹。 六个人同时出现兴奋微笑,他们又记起请她来此地的目的。 “告诉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陆皓奇悄声在杜蒙特耳边说话。 气氛一度沉默,郑似钢发誓靠近陆皓奇的左耳立刻涨大许多,她太想知道答案。 “首先……” 郑似钢感觉她的身子也倾斜过去,真相似乎在这一刻间就要大白。 “把她押下去!她不能知道我们的话,对吧!” 杜蒙特望向郑似钢,眼睁交换恶意的捉弄。 当郑似钢惊魂未定时,她的身子已被架空,被其中一个人抬进内室,任她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杜蒙特对剩下的三位伙伴示意,他们也一齐退下,大厅堂只剩下陆皓奇和他独处。 冷默的空气,触鼻可闻诡异的味道,陆皓奇耐心等待杜蒙特的惊人之语。 “中国有句话说,一样米可养百样人,你应该听过。” 杜蒙特第一句话开口,竟然是中国的古谚,令陆皓奇意想不到。 随后,杜蒙特的神情才稍稍激动起来。 “有些人聪明,有些人愚笨,有些人百屈不挠,有些人则无病申吟,这些已意味每个人生存的使命不同,就像有人超过百岁依然健康非凡,而有人初临世界就被淘汰……,生命不是很奇怪吗?” 杜蒙特的话,陆皓奇不怀疑。 生命有这般煎熬过来的,自然有似皇帝般一步登天的。 “你的理论给我很大的启发,你认为脑细胞中只有几个灵活的在转动,其余则是依附配合的互动关系,如果能截取灵活的细胞,继而再培养更灵活的细胞,那人的脑力真可发挥到无穷尽。” 杜蒙特暂停一下,急促呼吸中带着些微的颤抖,此刻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陆皓奇接下他的话。 “你忘了大自然轮回自然定律,灵活细胞亦需要生存要素才能支持,否则单是个无用的废物,好比人只凭一个器官不能生存。” “当然,这便是人类向无知的挑战企图,否则人还要改变什么?”杜蒙特雄心万丈地说。 陆皓奇依旧保持冷眼观看的神态,再不时出现一、两句惊人之语。 “你想改变的不过是你的境遇罢了。” 丙然,杜蒙特脸色骤变。 “我一生被别人视为狂人狂语,没有人敢放手让我实现理论,证明我说的话不单是我的胡思乱想,所以我耗费将近十年的时光,力邀与我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改变人类的未来。”说到这里,杜蒙特勉强平息渐趋激动的情绪。 “顺便改变我们的境遇。”杜蒙特再说。 这才是他们重大的使命!陆皓奇想。 “好了,你们实验的动机我已明白。现在能不能步入主题?”陆皓奇开始他的问题。 “人类的意志力!”杜蒙特告诉他。 陆皓奇没有显露过大的惊奇,或许他已有底案。 杜蒙特情绪显然又激动起来,满脸胡腮的欧洲面孔涨得通红。 “人类的意志力究竟有多大?有人可以凭借意志力征服遭遇的困难,更有人因意志薄弱而丧命于一丝挫折中,所以人类的意志力可以大得可怕,更可小得可怜。” “事实证明,你研究的意志力也大得足以令你抛弃家园来到此地,对不对?” 杜蒙特瞪目,陆皓奇不带感情的批判令他心惊。 “那是另外一回事,要有所得必有所失,只有斩断七情六欲的孽障才有超越自然的可能!” 陆皓奇耸耸肩,对于个人人生观的不同,他不予以置评。 “我们所研究的,正是抽取人类最强烈的生命意志力!” 此刻的杜蒙特,已陷入激奋高昂的状态。 陆皓奇眼睛虽睁大了些,却没有杜蒙特预期的那般惊心动魄。 “你曾想过生命力是什么?它是一股气流,无形的力量,存在于人类的潜意识细胞内,经过人类脑流的刺激而激发出来;它是虚无的电流、一种脑波行动,却是人活下去的生存命脉!”杜蒙特胆战心惊说出来。 “所以你狂想将之抽取出来,制造成有形的电波基因,从此改变人类的品种。”陆皓奇接下来说。 “差不多。”杜蒙特承认。 “你又如何鉴定意志力的存在?” “我说过,意志力需要被激发出来,它处于有形与无形之间,而一般的意志力人皆有之,但是奇人的意志力却少之又少,我们需要的正是超过一般人的生命意志力。” “所以你选择从女人下手。” “没错,人类背负生存最大的使命,莫过于传宗接代、繁衍后代的重责,而女入被无形命定为身负此重责的代身。没有任何折磨胜过生育时所带来的痛苦,女人却承受下来了,不是吗?” “所以,你认为人类最大的生存意志力,乃来自女人的?”陆皓奇不由得想起他们对实验品所做的残酷行为。 “没错,根据我们抽取回来的标本,竟然不能使我们的反应炉感应,可见她们并没有我们预期的那样好。”杜蒙特背着失望的口吻说。 “标本?”陆皓奇产生疑问,他想知道他们究竟拿了什么。 “子宫,活的子宫,孕育下一代的强烈保护膜。”寒冷的空气,传来杜蒙特口中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皓奇暗自庆幸,幸好郑似钢没有听到他的话,否则其反应必定大大惊人。 “而且你选择东方人,因为东方的人类遗迹远比西方来得早。” “对,你那半个中国母亲,他们的文明历史已渊远流长了五千年,可见中国人生存意志的强烈。” “为什么认定郑似钢?”陆皓奇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郑警官,她身临百战而不死,她可以历尽百般挫折而不屈,她……,不是也带你走出死人墓地来到这里?除了她,我们不会找到更好的实验品。”杜蒙特自信而语。 “如果失败呢?”陆皓奇目露寒光。 他望见杜蒙特全身散发可怕的寒悸。 “死,我们大家死在一起。大家已经抛弃了所有,如果实验真是狂想,放弃的不再是人类追求无知的欲念,而是我们大家无意义的生命!” 一阵窒息的沉默…… 陆皓奇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知道吗?”他意指另四名狂想者。 明白陆皓奇的意思后,杜蒙特立即暴怒起来。 “陆皓奇,你别想挑拨离间,大家对实验充满自信,如果失败,你绝不可能苟活!” 十分明显地,杜蒙特威胁他。陆皓奇并相信,另四名狂想者的信心合起来,不会比一个杜蒙特多。 “什么时候开始实验?”最后陆皓奇冷淡开口。 “三天的准备期,并且我还要和你研究一下内容步骤。”杜蒙特坚定的语气,不容在场唯一的人反抗。 陆皓奇暗吐一口气,他想,幸好他们要活的标本,否则郑似钢活不到今天! ☆☆☆ 必于他们所谈的──总总的因为和所以,皆关系一个人生命安危之事,而这个人──郑似钢──根本无法知道。 她被关进内室中的一个小房间里。 当陆皓奇和杜蒙特谈话时,她只能在她的小房间来回踱步,直到差点将脚趾头踱出一个洞时,她才停下来。 停下的原因,不是她的脚痛,或是她累得想睡觉,而是她的眼睛亮起来…… 突然有个念头急促上升至郑似钢的脑际,是一个关于活命的念头。 她想到,堂堂威名显赫的国际女警官。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所以她必须逃开! 有了逃命的念头,一股兴奋油然升起。她回想当初,与她交过手的蒙面大汉,显然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名,因为对方的块头极大,虽然这六个疯子的块头也挺大的,可是手脚灵活程度未必强过她,否则他们何必随身携带致命武器? 而且科学家醉心于研究中,不可能挪出时间专注于体能的训练,除了陆皓奇之外,其余的必定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料子。 她,郑似钢,虽为女流之辈,但是经常出生入死的人,论起单枪匹马对敌的能力,绝不亚于其他任何一人。 除了他们手上的武器,任一百个郑似钢都无法对敌之外,她绝对占尽上风。 问题也只出在这里! 逃命不难,只要撞开大门两脚迈开,活命的希望会等待她的光临。怕就怕在……,当两腿未来得及张开迈步,背后的各式机关枪就朝她扫射过来。 别说话命的希望,就连死得好看些的希望都落空。 郑似钢的笑容失去了。 她满目惆怅坐于床沿,拚命思索各种假设的可能,她坚持认为还有机会…… 可是越想头越痛,正如陆皓奇所言,她极少运用脑细胞,她一向用拳脚抵抗恶势力。 一想到陆皓奇,郑似钢不由得怒火攻心。 她猜他现在可能做什么?必是和那五个疯子吃大餐、饮可乐以及聊女人经,他绝不会伤心一个女人面临死亡的挣扎! 怒火一升起,郑似钢便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抓起他们给她的水瓶,往喉中就灌入,直到淹满口中吐出为止。 她吐出水的原因,不是因为喝太多,而是她看到了水,装进水瓶中的水。 水!一样到处可见的东西,可是引发郑似钢另一个想法。 据她从荒漠涉险到这里的经验,唯一最厉害的感觉便是口渴。她一路上口渴到这里,却没有发现沿路有任何水的遗迹,连一条小溪都没有。这是她第一个大发现,此处没有可容水的地洼! 所以,他们住在这里,第一个大麻烦来自没有水源。没有水源,人自然无法居住,而这些人却住了相当久的时光,并建造起他们的城堡,这不是意味他们早已想到解决之道? 想到这儿,郑似钢捧着的头痛了起来,她的脑细胞似生锈的齿轮,慢慢地开始摩擦。 事实上,她的想法非常简单。 这群人未建设此地时,早已解决用水的烦恼,所以他们可以安心开辟家园。 而对郑似钢最大的灵感,来自他们如何解决用水的烦恼。 倘若想的是科学、数学或逻辑的智慧,郑似钢绝不能与他们相比。但若论及求生的法门,郑似钢可能会比他们强许多,因为人为求生的智慧乃与生俱有的。 人若缺水,通常有两种情况发生──再找地方另辟家园,或想办法接水。 显然地,他们没有另辟家园;显然地,他们已经想到接水的办法。 所谓接水,当然不是从天上云层中接水过来,当然只能于地面挖个蓄水洞穴以存水,当然郑似钢的想法不会这么简单…… 那表示,她脚上、头下的地窟,不只一个通道! 郑似钢心跳强猛有力,她慌乱捂住因兴奋过度差点失控叫出的声音。她立刻转头四面看去,证实房间内只有她和她的影子,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她的心跳。 她的想法──地窟最接近地表处,必有个容水的大空隙,而空隙能吸收地面的雨水,足以供应他们存活的时间。 只要找出将空隙的水接下的管道,等于接近蓄水池,等于接近地面,等于能逃命了! 可是……,郑似钢沉下心。他们接水的管道在哪里呢?总不能抓一个人来问“逃命的路在哪里”吧! 她用力拍一记脑袋。她真笨,接水的地方当然是需要用水的地方,浴厕必是人类最爱用水的地方…… 于是郑似钢立刻捧着肚子大叫起来。 丙然,外头杀进一个人,陆皓奇介绍他为医技科学高人──布里奇博士。 她想,既然他乃从医之人,必然知道上厕所的道理。 “我肚子好痛……”郑似钢这么叫着。 这位博士惊奇看她,除非他以为她要生孩子了,否则答案不会有第二个。 “去!”他用枪顶住她的背。 郑似钢终于离开了房间,布里奇带她走入一条窄小的通道,那儿,接近岩壁的地方,被设计成拱状的内室。 布里奇还要跟她进去。 “你有太太吗?”她问他。 布里奇点头,继而奇怪她的问题。 “就算和你这么亲密的爱人,她会希望让你看到她上厕所的驴样吗?先生,没有一个女人能容忍让别人看到她便秘的样子。” 布里奇搔搔头一脸尴尬,他只好返到门口等待,郑似钢立刻用力关上门。 抵着门,她喘了一口气,幸好布里奇懂得中文,否则她要如何和他比手画脚沟通,才能让他懂得她的意思。 丙然,山壁四处皆有水管的开关,而废水也由水管倒接出去。 这种接水的方式非常粗糙,可见这些科学家,除了在乎他们的狂想外,根本不理会生理的舒适。 水管乃分散于四壁的,她想内室中必还有个隐密处,以聚集这些水管接到蓄水池,于是郑似钢非常小心地轻敲四周山壁。 不论手感或敲壁的声音,只要真有空隙铁定感觉不一样。很快的,郑似钢找到了那处不一样的地方。 她心底颤抖得厉害,如果一切和她设想的一样,那她便可以月兑困而出;相反的,她会比预期死亡的时间,死得更快。 她用指头轻刮着墙壁,居然被她刮开一个小暗门。 原来,他们住的皆为自己人,自然不会想到预防逃月兑事件发生,所以这道小暗门,有可能是让他们方便检查水管的开关。 郑似钢强忍焦躁紧张的心情,轻轻按下暗门内的红钮……。 忽然传来一声惊响,吓得郑似钢胆魄全飞。 “你好了没?”门外的布里奇大叫。 “你太太上厕所很久、还是很快?”她镇定回叫。 一阵寂静,手按着开关的郑似钢,其怕此刻他忽然冲进来。 “很久。”门外告诉她。 “那就对了!”她慌忙回嘴。 一旦门外不再出声,郑似钢慌乱启开小暗门内微启的通道之门,脚步轻移慢爬出去,再回头掩上门。 这条通道极小,郑似钢几乎要趴在数条水管上才能前进。 痛苦没多久,她便模索到尽头。 黑暗中,她模索的感觉冰冰凉凉。 如果此刻,她模到一具死尸,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对自己死亡的恐惧胜过发现别人的死亡。 幸好感觉不一样,她模到的是类似水箱的触觉。 她用力按一下那东西,意想不到,她的手指竟然陷入了一点点……,可见,包裹水源的外壳细且薄女敕,可能是质轻且紧密的化学合成物构造。郑似钢暗地里大松一口气,幸好外壳不是铜墙铁壁,否则她只有回头受死的份。 她回头再看一次,确定盖住通道的门,紧闭得透不来一丝光线。她才安心。 因为她想,倘若她划破此壳,就算有水流出,流到尽头也会被门挡住,不至于会引起敌人的注意。 然后,她月兑下鞋,那鞋底有钢硬的鞋钉,只要划开外壳,她便能插翅飞离此地。 忽然,她想起陆皓奇。真的就要这样弃他而去?陆皓奇英俊的面孔浮上她的脑海,带着他惯有的戏谑表情。 郑似钢用力咬着唇,竟被她咬破了一个洞……,她吃到唇边的血腥味,正如她被他骗了的感觉一样。 她想再见他一面。道份突然的冲动令她寒心,一个背弃道德使命、背弃良心本性,以及背弃她的臭男人,她居然还想见他一面,莫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否则…… 她用力摇头,不能再否则了,她已被逼上梁山,不能等到上了断头台后才对他彻底绝望。 陆皓奇!她在胸口疼痛处默喊他的名字最后一次,然后用力吸一口气,小心地在尽头处狠狠划上一刀。 丙然,水奔泄出来,溅湿了郑似钢的衣襟。她夹带莫大的喜悦,一再努力扯开已破裂的裂缝,直到她整个人被水淹没为止。 狂澜至通道口便止住,郑似钢浸于水中不断往上冲,她屏住气息、忍住水压撕裂她的筋骨。她知道,蓄水池若够大,她就一命呜呼;如果蓄水池不接近地表,她亦一命呜呼;如果她需要的氧气等不到她滑到水源的最上头,她更一命呜呼! 就在地快相信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她触模到上头的顶处。 当紧憋的那口气已快要爆裂而出之际,她拚了命翻挖顶上的遮盖物,幸亏手指感觉土质松软,还有希望。 直到她挖出了一个洞,惊见洞口外有新鲜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乍现时,郑似钢差点晕过去。 她当然不能晕倒。她明白危机还处于四周,等过了一个便秘的时间,敌人很快会发现她逃月兑的事实。 于是郑似钢慌乱爬起,以她生平最大、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去。 事实上,她等于是东奔西窜的逃法,只要有路,她就拚命往前跑。 她甩着身上的水滴,边跑边回头望。只有离敌人越远,她才越安全。 终于,喘不过最后的一口气,脚步更累得像瘫痪一般,郑似钢的身子才猛然一软,用力扑倒于地上。 她靠在树下不停的喘气,好像少吸一口,空气就会不见的那样喘气。喘了许久,确定肺部已涨满足够的氧气后,她方才再提起脚步。 抬起的脚步在半空中却停住,她该往哪儿跑? 环顾四周丛林,山连山、树连树的,每处的景色都差不多,她如何分辨哪里是逃生的活路,何处又是走回头的死路? 难题,真是个难题! 郑似钢心生犹豫,一时之间,她神丧气沮再也神气不起来。 她迷路了! “无路可去?” 这是一句话,但不是发自她心底的呼唤。 郑似钢吓一大跳,恐怖地回过头望去,确定声音出于树梢间,更来自地狱! 郑似钢闭上眼痛苦的申吟。 第七章 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屹立不倒于缅甸蛮荒丛林间。 树干上好端端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郑似钢恨死、气死的人,她的冤家、她的仇人,令她将生平最珍贵的初吻献出的人,拥有大神探名号却败絮其间的人──陆皓奇! 郑似钢以她认为最凶恶的目光注视他。 “别这么凶恶,你不生气的时候很美的。” 他从树上翻跳下来,落地时形成一个美妙有力的弧度。 郑似钢继续凶恶的目光,除了凶恶的目光,她很难摆出第二种表情。 陆皓奇莞尔一笑,嘴角不时浮现些微纹路,更增添他成熟的魅力。 她慌乱四顾,怕看到跟来的第二个人。 “就我一个人,够了。”他猜出她的意图。 她挺起臂膀,面对危机她有足够的经验应付。 “你想请我回去?还是将我五花大绑抓回去?”她镇定地说。 “你想用哪种方式?”他嘴边弧度更深。 “都不想!”她怒吼回去。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 “若我说我来救你,你相信吗?” 她发怔。说实在的,她不相信。可是,当有机会活命的可能发生时,难免要挣扎一下。不过,要她说相信,好像要她说谎一般令她难以开口,与其两难之下,不如不说。 好半天,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禁对她的不信任有些灰心。 “我来救你。”他重复一遍。 “怎么救?”她说话了,对他的人格抱持最后一次希望。 “跟我回去。”他平静地说。 炳!她想仰天长啸。这算对丑陋无比的蛇蝎抱持人格的期待。当然要绝望了。她立即往后跳开一步,摆出阵式。地想既然敌人没有让步的可能,身为猎物的她,准备与他做生死之搏斗。 他匆忙侧过身,闪过她急出的一拳。 “似钢……” 她收回拳,脚劲跟上,他急得直躲。她怒吼一声,双掌又要劈过。 “不要叫我,现在你是我的敌人,只有共死的可能,没有共生的机会!你若想保命,回去告诉他们我逃远了,我尚且跷你一命;你若要用武力制伏我,我先以国际法律将你处以绞刑!” “你的国际法在此处行不通的。” 他的身子巧妙一斜,又躲过她不经大脑消化的快功。 “那要看执法者够不够力气!” 趁他几弯几斜间。她看准闪躲之人重心必放在腿上,于是她对准目标,猛力且快速俯冲过去。 丙然,她撞上他的腰间,他一不留神,身子向后倾斜,她正想跃身以腾空下坠的力气往他身上压下,忽然他不见了…… 不是他从地球上消失,令她意想不到的,在他往后倾斜超过九十度时,居然身轻如燕的一个小转弯,将他的身子带到另一处。 当发现这个事实时,郑似钢的身子早已飞跳起来,于是措手不及,又难以转移下压的重心时,她无法控制地整个人往下摔。 这一摔,当场将闻名警界的女悍将摔个四脚朝天、七晕八素并且颜面尽失。这宗不可能犯下的过失,最大原因是郑警官过于轻敌。 对于势均力敌的两人,就等对方先有疏漏便分胜负。 郑似钢的一个大摔跤,等于将身上所有破绽送给敌人瞧个清楚,是故陆皓奇只需要用十分之一的力气往她扑去,再紧紧铐住她的双手,她就像待宰的恙羊般,一动也不能动弹了。 现在,他双膝跨在她两侧,双手将她两只手紧紧抓在头顶上。 她扭动身躯,他却更紧压住她。 “杀了我!反正早死、晚死也是死,死在人的手上或死在禽兽的魔掌都是死。你杀了我、杀了我!”她一个控制不住,连续不断尖叫起来。 “谁要你死!”他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止住她的歇斯底里。“为什你总是这么冲动,总是这么不经大脑就行动?” “不经大脑?你以为我怎么逃出来的,你以为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地底窜出地面,这也是不经大脑的行动?”她咬牙切齿,满眼盛满悲愤的泪水。 她把陆皓奇想成何种人了?或者她从来不曾信任过他?陆皓奇沉下脸,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忽然,令郑似钢非常意外的,陆皓奇放开她,离开她的身体坐下来。 她先是一愣,再次惊觉身体上的人真的离开她后,两脚一蹬,立刻跳起来。 “你走吧!”他淡然告诉她。 她没有行动,无意识地扭动被他抓痛的双手,惊愣站在原地不动。或许撒旦突然改邪归正的举动使她怀疑。 陆皓奇平静地望着她,有意无意试探她对他的信任度,但是当他望见她迟疑不动和几许惊骇的表情后,他必然要失望了。 她怀疑他下一步的惊人之举,更猜不透此时的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 “你……要让我走?”已成定局之事,她忍不住还要再一次证实。 他沉默点头,目光包含赦免的慈悲。 慈悲? 郑似钢急迫逃走的念头停住,她不曾看过黄鼠狼给鸡拜年眼中乍露的慈悲。即使其看见了,必也是不会安好心眼的一种手段。 莫不是……!陆皓奇想等她背转过他时,立刻发射暗箭伤人? 郑似钢惊慌再看他一眼,陆皓奇眼中慈悲似乎依旧存在。她想,若黄鼠狼真有此真诚的眼神,那必是一只会演戏的黄鼠狼。 就当郑似钢举足难定又未能卜凶吉时,陆皓奇忽然开口了。 “你逃不远的,道里的地形他们比你清楚太多。” 他说得没错……,想到刚才正陷于迷路的困境,郑似钢不免有些灰心。 “你没有怀疑我怎么找到你?”他如此说道。 是啊,他怎么找到她的?怎么知道她逃走?又抓到她再放她走,该不会又是一项阴谋吧? “没有阴谋。”他一话道中她的念头,使她脸上有滚烫的感觉。 “你要我猜呢,还是自己说?” 郑似钢一掠长发,原足十分美妙的姿势,可惜她一身落水狗的样子实难美妙起来。 “你的脚印版诉我的。”他指着地上留有她的脚印。 她冷眼追随他的视线。 “莫非你还会飞天不成?我不相信你的脚步这么快,我起码比你们早走一段时间。” 她的自信令人难以抗拒。 “我不会飞天,更不会像你一样钻地。你用跑的,我用走的,但是我一样追到你。” 他说话时不忘戏谑她两下的样子令她气恼。 “为什么?” 他学她的样子一掠黑发。坦白说,他的姿势比她好看多了,看他一身干净清爽的样子,显然他还利用她逃命的时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说为什么。” “而我最讨厌说为什么?”她握紧拳头。 他低笑一声,站起身走向她,她匆忙往后退开一步。 “没错,这就是你。似钢,你总是独断而行,只凭一时的冲动而妄自行动,你知道对一个谨慎小心的国际刑警而言,这种举动非常危险,不小心就会破坏全盘大计。” 她真气死他那种自以为是、又不忘促狭两句的说话方式。 “你没有资格批评我!现在你站在敌对的一方,我们不再是合作的伙伴,至于我的独断,不管是好是坏,都与你没有关系!” “谁和你说我不再是伙伴?你看,这下又是你的独断思考了?” 她怔怔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虚伪的表情。 他摊开手,表示有意和解。 “我喜欢听你说为什么,因为你开始发现事件内有文章了,而我能回答你为什么,因为我比你更有耐心分析事件的端倪。当大家发现你不见的事实,自然冲动得只想捕捉你回来。当大家发现地窟附近充满凌乱的脚印时,他们第一个反应,认为你的救兵来了。” “救兵?”她莫名其妙。 “没错,地上充满许多凌乱的脚步,看样子不只一个人。” “必定是周一庆通知缅甸警察单位所派出的援兵?” 发现意外的惊喜,兴奋之情难掩立刻布满她双颊。 “你想得美!”陆皓奇嗤之以鼻。“你的未婚夫正忙于外交晚宴分身乏术呢!” 她又跌落至原来的谷底。 “可是你说许多凌乱的脚印,不就代表有另一批人来临?” “脚印很多没错,但只属于一个人的──你,郑似钢的。” 郑似钢张大嘴,许久说不出话。 陆皓奇忽然生气起来。 “你这个小傻瓜,要逃命也不会审慎小心地形的曲折,你以为只要拚命的跑就能逃离敌人的魔掌吗?事实上你只不过在如来佛掌心间绕了几圈,你不知道你始终在原地打转?”他的语气激动起来。 难怪,她看到的景致总是差不多。可是怎么能怪她呢?蛮荒地带杂木乱生,山连山、地接地的,要她拿什么为基准? 她颓然跪倒在地,没想到自以为绝顶聪明的逃生方法,竟然功亏一篑付之流水,她觉得好生灰心。 “他们知道吗?”看她颓废丧志的样子,他不禁心生怜悯。 “幸好他们只是一群专注研究狂想的科学家,而不是职业杀手,所以他们的以为和你的一样,各自身戴各种武器装备找寻你去了。” 她垂着头,没有看他。 “还有一名职业杀手,不是吗?” 他走到她面前,她看到他几度奔走下磨破的鞋面。 “我不是职业杀手,但是我会特别小心职业杀手。” 她想苦笑,但是嘴角却硬得不能画出一道弧线。 他不忍心她丧魂失魄的神态,和以往那个趾高气昂的女警官判若两人,于是他坐到她身旁,想给她一些安慰。 “我救你。”他说。 “你的救援便是将我送回去?”她凄惨地说。 “只有这条才是生路。” “从这个虎口送到另一个虎口!”她憎恶地抬起头。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他有些恼怒。 她恶意轻笑一声。 “堂堂闻名国际的陆皓奇大神探也会问为什么了?”她目光沉下。“因为你处处表现衣冠禽兽的样子!你先收国际刑事单位的支票,继而又收他们的贿款;先假装慈悲欲帮助我,继又假装慈悲和他们联手杀我,你要我如何信任你!” “独断!”他打断她的话,眼中迸出火花。“你这种独断的行径只能待在你爱人的身旁任自发威,敌人可不吃你这一套!想杀你的人不必守在这里听你教训。”他停一下再说。“聪明的人,不是以武力夺魁,就会让对方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皓奇最后的话今郑似钢微微愣住。 让对方自己打自己的脸……,她曾听周一庆形容陆皓奇说过的话,现在亲自听他说来分外真实。 “你不记得我说蚂蚁犯罪的推论吗?我曾费了好大工夫对你解释。”他眯起眼。“ 你说……把人当成蚂蚁,就不觉得死亡的苦痛。”她回忆他的话。 他撇撇嘴,对她的记忆力不甚满意。 “我的话经过你脑波洗涤后,总会被打些折扣。” 她张开嘴又要辩解,他匆匆阻止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性命,而是让你躺上手术台,而且不会有人在意上了手术台后的你,性命危在旦夕。” 听他说话像唱歌,个字句威胁郑似钢的存活生机,她不禁更加惶恐。 “所以,要救你的命,不是将你救下手术台,而是……”他在最重要处略停下,使郑似钢不自觉耳朵朝他贴近。 “拆了手术台。” “拆了手术台!”同样的话,郑似钢几乎用尖叫的。 “没错,想阻止犯罪行动,并不是抢走他身边的武器就能终止犯罪行动,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只要罪犯有犯罪的动机,犯罪行动永远无法终止,所以,除去他的犯罪动机,比你逃命到天涯海角还要管用。” “你的意思……让他们停止这项人命关天的实验?” “没错,他们捕捉实验品,目的是要完成实验;若实验证实失败,那岂会再发生类似雨伞凶杀的案件?” 她频频点头,证明他所言不假;可是她又频频摇头,无法证明他要如何做。 陆皓奇了解她点头与摇头之间的矛盾,唇上挂上迷人的弧度,使她的心思更加凌乱。 “他们要我来,目的是想藉我的脑细胞完成实验;他们给我钱,目的要拢络我的心,让我更有自信帮他们完成实验。总之,在我未来到缅甸之前,他们早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分子,因为我能以客观的态度──” “完成他们的实验!”她厉声打断他的话。 陆皓奇说来说去,每句话还是站在敌对那一边,对救命之事于事无补。 “否定他们的实验动机。”陆皓奇纠正她的话。 郑似钢眼睛又张大了,她相信等她回国后,一双眼必定加大两倍。 “只要我提得出证明,证实他们研究动机彻底失败,就不会有你的实验发生。” 这一下,郑似钢的脸整个亮起来。没有一件喜悦,比从虎口獠牙间捡回一条命还值得庆贺。 不过庆贺不到两秒钟,她的疑问又产生。 “你怎么证实?”他扯下嘴角,表情忧郁。 “和他们要我证实你的实验必然成功──一样难。” 她的天空再度蒙上阴影。 “我能帮你什么?”她低声问道,显示被他说服。 “目前你能做的,只有相信我。” 她略抬起眼睫望他,只差他头顶没有光圈,否则陆皓奇真像天使了! “我怎么相信你……,你先收了我们的支票,再收他们的。”她垂眼埋怨。 女人!他暗叹一口气,总不能拥有两全其美的好处。 忽然他微笑一下,从口袋模出一张纸,在她面前用力撕掉。 “别!”她吓一跳,冲过去抢支票,但已来不及,纸张到她手上已成两半。 “你怎么那么傻,我只不过试探你一下,你竟然真把支票给撕了。要耍性格也别拿支票开玩笑,你可知道这笔金额数目有多大?”她激动得挥拳乱叫。 他回给她极富含意的抿嘴一笑,用他惯常的戏谑。 “你又独断了,凭什么认为我会耍性格?那是他们画给我的地形图,既然我已找到你,这张就没用了。” 她一听他的话,慌乱低头看手持断成两半的纸屑,果然不是她认为的支票。 “陆皓奇!”她气急败坏喊一声。 “唉,”他叹气。“你还是不信任我,这样我怎么帮你呢?我们又如何恢复合作关系以达成使命?相信国际刑警不会愿意白白浪费他们的支票。” 郑似钢一颗心缓缓沉下。他说得没错,如果他真是君子,那她就是小人了,以小人之心不断测量君子之月复,未免有失她大将之风。既然她己身许警界,必要置生死于度外,至于死于谁之手,又何必斤斤计较?于是郑似钢深吸一口气,举起她自以为分量颇够的一只手,打算与他握手言和。 “我信任你。”她诚恳向他表示。 陆皓奇并不理会她伸过来的友谊之手,只用一双略成棕色的瞳孔盯着她。 只见那只纤纤玉手,停在两人中间有些尴尬…… “握手表示你承诺的礼仪,可惜我那半个美国血统不懂中国的礼仪。” 她急忙搁下手,对他的不领情,羞惭得无地自容。 “吻我。”他目光炽烈。 她的胸口猛一阵雷击,脸色更似触电般火辣辣燃烧起来。 “你又要误会我了,我只不过要求一个信任的吻,来自双方坦诚相对的吻,用我习惯的礼数……” 不待他埋怨说完,郑似钢一个纵身往陆皓奇扑去,差点撞歪他坚挺的鼻梁…… 她吻上他的唇。 他感到月复部一阵酸疼,她娇女敕的芳唇不偏不倚、正吻上大神探的要害,他居然有点意乱情迷…… 她又急促抽开身,心跳的急促不亚于她的动作。 “满意了吧!”她咬下唇,那儿残余他嘴唇的温暖。 有一刻钟,陆皓奇满意地沉醉于她的温柔里,不过月兑离梦境后,横在前方的却是更多的灾难。 陆皓奇认为,身负保护一个女人的责任,等于身负天下的灾难。 不过,他满意她的吻,为了这个吻,大神探自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后,他们回到虎穴。 ☆☆☆ 开门第一件事,四角蹦出五名大汉,手持各式武器顶住他们胸前。 “杜蒙特,这是你的待客之道?”陆皓奇冷言戳向面前人的鼻尖。 杜蒙特立刻示意旁人放下武器,脸上随即挂上笑容。 “我们以为……”杜蒙特艰难地想解释。 “以为国际警署派遣大批援军直捣虎穴?还是以为你们实验下的冤魂登门讨债?” 陆皓奇的话,立刻让四个外国人当场变色。 “别听他胡言乱语,为了神圣伟大的研究,必然有所牺牲。”杜蒙特朝他的四名伙伴怒喝道。 有两个人低下头,有两个人神情依然犹疑。 包有两个人同时注意到四人信心的动摇,陆皓奇先抓住这一点,但是杜蒙特行动更快,他马上厉声严辞预防。 “实验提前一周举行,请陆皓奇先生尽快了解整个实验的程序。” 杜蒙特圣旨一下,四名科学家八眼亮起,只剩一人哀莫大于心死。 郑似钢愣在一旁几欲崩溃,原来她的性命还可多保有一星期,被大神探陆皓奇一搞之下,连这一丝苟且偷生的机会尽版幻灭。 被架回小监狱的郑似钢,傍徨的心情难以言喻。只见她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又跳脚奔窜,又一会儿躲在门边聆听动静,这下子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房门被安上好几道重锁,且外头站上两名卫兵,令她插翅也难飞。她除了站、坐、跳脚之外,只有等待了。除了等待死神宣判之外,剩下的只有等待陆皓奇脑细胞的奇迹复活。没想到这一等,足足等了三天。 连续三天,陆皓奇非但没有消息,连他的鬼影子都瞧不到。 三天里,只有轮值的中川本军递给她必需品。中川是个沉默的人,年纪并不大,可是有一双极为老成的双眸,他是五位科学家中唯一挂有执照的医生。 “我有八分之一的亚洲血统,我曾祖父是日本人。”中川得意地告诉她。 原来是个小、小、小日本鬼子,郑似钢不屑地想。 中川例行为她送来水和食物,他看见上次送来的盘子丝毫未动,不禁为他们的猎物有些担心。 “你这样不吃不喝,熬不到实验的那一天。”中川的脸带有一些稚气。 三天末进食物的郑似钢,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你想,知道自己快死之人,还能咽下任何东西吗?”她虚弱地说。 中川面容有些难堪,他明白她的痛苦。 此刻,郑似钢半靠在床沿,脸色苍白如鬼。又经过三天汗淋气闷的,她原有的一头秀美头发,现在,倒像个鬼似的纠缠黏湿披散肩上,而且全身布满污垢烂泥,整个人活像营养不良的非洲难民。 “我很抱歉。”中川真诚地说。 抱歉?她想笑。中川向她道歉什么?如同刽子手对死刑犯抱歉说:对不起,我该用枪杀你的,可是临时我不到枪,只好以刀代替。结果还是一样,刽子手用刀杀了死刑犯。 郑似钢眯眼看他,想从他表情内找出谎言的代价,不过她却从他眼中读出另一样东西──落寞。 中川眼中带有几许失意人常有的落寞神韵,郑似钢倒是十分惊奇。对志得意满的科学家而言,最不该发生于他脸上的表情,除了谦虚之外,就是落寞了。她一直以为,科学家的世界丰富得容不下落寞两字,不过她确实从中川本军眼中看到落寞的情愫。 并不是死刑犯开始同情刽子手,郑似钢的存疑出自于──既然落寞,必然有情感冲动;有情感冲动,必有人性的弱点,所以中川露出的,就是人类七情六欲最大的弱点! 郑似钢顿生难言的惊喜,她想她必然深受陆皓奇罪犯心理程序逻辑概念的影响,开始懂得运用脑细胞好处了。 “你的中文讲得非常好。”她随便找句话想取得他的友善。 “我太太是中国北京的好人家姑娘。”中川自豪说道。 瞧中川用这么长的封号形容他太太,可见他对其妻用情之深。 “你为了实验离开她这么久。一定很想念她吧!” “她随时随地存在我的脑海。” 说完,中川神情忽然黯淡下来,眼尖的郑似钢立即捕捉到。 “你怎么忍心离开她这么久,让她一人空守闺房,寂寞无助等待你的归期?”她企图挑起他的自责。 不过,意外的,中川没有自责的表情,反而被她激起怒气。 “我从没有离开过她,是她……先离开我的。” 郑似钢吁一口气,看来她猜错了,原来中川是一个被老婆抛弃的可怜弃夫。 “她死了。”空气中传来中川冷冷的声音。 郑似钢抬起头,接触到中川寒冷又残酷的眼眸。 “她不该死的,她原本不该死的,口因为她缺乏生存的斗志,所以她死了。” “她怎么死的?”郑似钢小心地问。 “为了我们的小女孩,并且由我亲自替她接生……,她傻得以生命换回另一生命的重生;她没有想到为我而生,没有想到她的生命对我多么重要,她连一点为我而活的生命斗志都没有,都没有……”中川怒击桌面一拳。 郑似钢瞥见桌面隐约裂开的痕迹,由此可知中川心情之愤慨。 “你的女儿……” 中川发红的眼睛马上又露出骄傲的神采。 “她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像极了她的母亲。” 可是说到此处,中川眼中的骄傲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痛楚。 “她……却遗传到母亲的儒弱,患有天先性狭心症,现在正与病魔竭力奋战。” “遗传懦弱?”郑似钢小心翼翼地问,深怕触及他的伤痛。 “没错,就是人类恐惧死亡,害怕、懦弱、担忧、焦虑的卑劣基因,它使我的太太、我的女儿面临死亡危机而束手无策,缺乏和命运搏斗的足够勇气。” “所以你加人杜蒙特的研究,企图以此挽回你女儿的生命?” “继而拯救全人类的生命。”他坚定地说。 狂人!现在她才知道,天底下的狂人不只陆皓奇一人。 “若是失败呢?”她沉住气说。 “失败?”中川立刻张大眼睛。 “没错,如果实验失败呢?你女儿的命不但救不回来,连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都要被关进大牢!” 中川的身体有些摇晃,她知道她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不!不可能,杜蒙特教授给我们保证……” “保证?他凭他一人的命保证你们四人的命吗?或者再加上你女儿的一条命,一共五条人命!” 郑似钢冷笑一声,她从余光中看到中川脸色转为惨白。 “一条命抵过五条命,杜蒙特打的正是此如意算盘。” 中川捧着头跪倒在地,他的身体在她严厉注视下严重颤抖。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已经牺牲这么多人……,为什么等到快要成功的边缘,心里越惶恐?” “因为你没有信心。” 郑似钢悄悄走近他,按着跪倒他面前,并温柔拍抚他颤抖不已的背脊。 “你对研究到现在的成果一点信心也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欺欺人的结果,你太想拯救你女儿的生命,太想以此研究一步登天,所以纵使研究有所瑕疵,你故意视而不见,以为可以安慰你恐惧的心理。” 她想拿开他紧遮住脸的双手,可是中川执意不肯,他怕被她看见眼角的脆弱。 “天!只许成功,这次的实验只许成功……” “你我都明白,实验绝不可能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否则就不叫实验了。” 沉默片刻,她蓦然发现从他指间流下的泪水。 中川屈服了,他想成为女儿的好爸爸,胜过成为天下闻名的科学狂人。 “带我走。” 中川猛然抬起脸,他听到她说话的余音。 郑似钢用力抓起中川的手,将脸颊枕入他的掌心。 “让我代替你太太的地位,让我和你一起照顾你垂危的女儿,让我有机会参与你的日子,从此你不再需要冒险,不再涉入牺牲别人、或自己生命的危险中,生命就让它自然的来、自然的走,只要我们掌握好三个短短的人生,生命会再一次光辉璀灿起来,等到那时,在每一天快乐的日子中,谁会在乎生命的长短呢?” “你……” 他望着掌心内披散的长发,有如他妻子一般的黑发…… “我不能说我爱你,可是这将是你、我重获生命的开始。”她抬起脸低眉瞧他,他望见她粉女敕姣好的脸蛋,有如他妻子一般的东方面孔。 “我……我怎么带你走?”中川努力挣扎着。 郑似钢双眼立刻晶亮无比,中川并没有否定她的话,表示他的意志力起了严重的变化。 “还有陆皓奇。”她忽然说。 她望见中川脸色转成青紫,她真想自掌嘴巴,不过她没有办法,她不能留下陆皓奇一人。 为什么不能?郑似钢的双眼张得比中川还大。 为什么此刻还会想到陆皓奇?那影子似乎深深烙印心底,随时可能浮出胸口! “陆皓奇?” 中川奇怪极了,既是重创两人的世界,为何又牵扯进一个陆皓奇? 她急忙稳住情绪,怕被他看出虚情假意。 “他比我们聪明,只有他才能带我们离开这个地方。”郑似钢内心急喘一口气再说,“中川,你想想,杜蒙特这么聪明,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只有找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当我们的护身符,这样的逃亡才有意义。”她振振有辞解释说。 “可是……,陆皓奇会肯吗?”中川为难她说道。 “他会肯的!陆皓奇一定会肯的!”郑似钢情难自禁地叫道。 片刻沉默,百般思绪在两人脑中运转,忽然,沉闷的空气中响起轻脆的声音。 “我可不肯!” 这一声的惊吓非同小可,郑似钢和中川瞠大四眼,不约而同齐望过去,她的手还握在中川的掌心。 他们同时看到陆皓奇傲然立于门口,正用一双冰寒彻骨的眼神,凶狠地望向他们。 第八章 “不!”中川先大叫起来。 他的大叫不只来自陆皓奇的突然出现,更是由于从陆皓奇身后挤进的四个人──杜蒙特和他的研究伙伴们。 布里奇先一个箭步冲上前,身背的大型机关枪口一下子顶住中川的脑门,中川脸上人色尽失。 “你想出卖我们?为了一个绝色美女,弃我们兄弟于不顾?” 对于布里奇的赞美,郑似钢纵然身处万危中,还有一丝欣慰觉起。 郑似钢这份下意识的心慰持续不到半秒钟,随即她的头发被杜蒙特一把揪起,痛得她牙根发酸。 “充满生命意志的好女人,我们将因你发财致富了。看来有人先迫不及待提前实验了。”杜蒙特瞄向中川本军,后者脑门青筋暴出。 “放开她!”陆皓奇指向杜蒙特,他的面色不比中川好看到哪里去。 杜蒙特放开手,郑似钢头皮立即一阵发麻,她听到杜蒙特居然大笑起来。 “陆皓奇,这是你深爱的女人?她正和另一个男人打算私奔呢!” 郑似钢脑里轰然一片作响,如果她耳朵没有毛病。她的确听见杜蒙特的话。 杜蒙特中伤之言并没有击倒陆皓奇,他冷笑一声,“这个笨女人,傻得勾引另一个男人来救我。” 杜蒙特神情骤变,他怒瞪中川一眼后,再回头望向陆皓奇。 “你自信得惊人,被你爱上的女人怕是凶多于吉了。” 陆皓奇始终挂着冷淡的表情。“可惜你只懂得爱钱,不懂爱人的好处。” “你不也收了我的钱?”杜蒙特恶言相向。 “没错,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何必互揭疮疤?现在,我要紧跟着我的女人,直到她上了手术台为止。” “你真能眼睁睁看你心爱的女人被剖月复致死?” 这声怒吼,来自脑门被枪顶住的中川口中,陆皓奇看着他满脸愤慨的激动。 “人活着只能为一个目的,不是爱人,就是爱钱。我拿了你们的钱,就该遵从此一目的前进,否则永远摆月兑不了人类七情六欲的困扰。” 杜蒙特露出崇拜的目光。“陆皓奇,你果然是条好汉。”杜蒙特真诚赞美。 “既然如此,可否请大家先退开,我想和我的女人独处一阵,算是对她最后的回顾吧!” 杜蒙特奸邪笑着,笑里藏有更多的暧昧。他一招手,其他人各自退开,而中川则是被枪逼走的。 “还有……” 陆皓奇叫住即将离去的杜蒙特,他转过身向陆皓奇。 “我想和你们五人私下做最后一次研究。” 杜蒙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按着小房间只剩下两种不规则的心跳声。 郑似钢一直愣在原地不能动弹,自她听了杜蒙特的第一句话,而后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 她确信杜蒙特曾说过。她是陆皓奇深爱的女人。 好像梦境一般,郑似钢轻拍自己面颊,感觉有些刺痛,所以她可以证明现在不是梦境,刚才也不是梦境,杜蒙特确实说了这句话,并且在场的人和她一样,都听见他说,也就是说,据说……。陆皓奇爱上了她。 郑似钢身体有点摇晃,脚尖也有点摇晃,走起路来更是摇晃,她需要找件东西支持颤动不住的步伐,最后她倚着桌面才能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那个据说爱上她的男人映入她的眼帘。他黜黑瘦削的脸庞,眉峰深锁;硕长挺拔一身傲骨,靠在门边;惯爱嘲弄人的薄唇,始终眠紧;略成棕色的眼眸,一直飘浮不定。陆皓奇的样子似在沉思。 注视他,带给郑似钢一连串的心跳气急。不可否认,陆皓奇是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是个闻名国际的英勇神探,是个足智多谋的天才科学家,是个善解人意又不按牌理出牌的罪犯专家。 拥有这么多优点的他,可能会爱上郑似钢?一个性格刚强、急功好义、冲动逞强又不解风情、呆若木鸡、直肠子、硬嘴巴的男人婆? 郑似钢脸红得发烫,感觉体内热血澎僻冲上脑门,而每根血管似快被热浪胀破,一股莫名的狂喜到处流窜,她相信恋爱的感觉就是如此这般了。 他吻过她两次,每一次都令她激动不已。 他曾握住她的手,那份电击的交流,只有诗人才能描绘的深刻甜美。 总之,她终于发现身为女人的乐趣。 可是,她想起一个人,那人足以令她热情减退半分钟。 “你不能爱我,我是半个有夫之妇。”她勉强换上较为正常的表情。 陆皓奇低下头,她若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真要以为他的低头乃过度羞惭导致,可是他的目光依然飘向远方。 心急如焚、激情难安的她,无法控制地继续说下去。 “我承认你英俊潇洒、聪明睿智,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该爱上这种人,可是在你未出现之前,我已经和别人订婚……” 他抬起头,她一惊之下慌忙住口,以为他会骂她或责备她的无情,可是他一动也没有动,目光依旧换散。 忽然她心生悲恸。面前这般完美的情人她不能要,反而悼念她冲动许婚下的无实丈夫。能不能再活着回去,还是个未知数,在郑似钢临死之前,还要被无实婚约掐得死死的,她岂不悲从中来? 周一庆的影子浮现她脑中,他的脸是黑的、模糊的、看不清的,这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她再仔细想一下,那张脸变得轮廓分明极了,且眉锋深锁,笑容带嘲弄。她看到的是陆皓奇的脸。 她扪住心口。怕爱慕之情跳出胸口,怕她小情人的心思被窥探得无地自容,她已经承认她即将成为被他遗弃的第十三个女人。 “你不必担心我的婚约,国际刑事法没有规定订婚之人不能解约的。”她靠近他一点,整个人羞得差点羞到脚底去。 “喔!” 她听见他吭气,但是那张脸坚持不抬起。 “其实,我不像外表那么钢硬,都是我老爸把我的名字取坏了,否则……,我也可能是个温柔多情的小女人。”她头俯得更低,那脸烫岔了气,她吸一口气才能说出。“可能是你的小情人。” 片刻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击鼓般撞击。 好久,她以为已过了半世纪,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陆皓奇大笑起来。 郑似钢的满脸羞怯立刻变成青白死灰,她慌乱抬起脸。想不透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么笑了。 “我明白了。”他告诉她。 “你终于明白了。”她又低下头,那种小情人的羞怯重回她面容。 “我明白该怎么救你了!”他自信地一拍胸脯。 “救我!”她蓦然尖叫一声,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你不高兴吗?我起码死了好几亿个脑细胞才想到一个救你的方法,让你重回那个臭小子周一庆怀中,不好吗?” 郑似钢巅危地向后退倒几步,她不能相信她的耳朵。 “你是说,刚才……你一直在想救命的方法?”她小声地问。 “你不也在想吗?”他奇怪的问。 她猛然摇头,想想又点头。 “所以……你没听见我说话?” 陆皓奇抱歉一笑。 “如果你有说话,我得向你抱歉,因为我思考时的脑波接收不到第二种声音。” 郑似钢翻白眼。 “你能再说一次吗?”陆皓奇低声下气问。 “不能!”她朝他竭尽所能地大吼回去。 剩下的时间,陆皓奇努力运用她能懂的字眼向郑似钢解释他所明白的道理。 郑似钢则一直傻傻的盯着他。 “这个研究集团内,很明显的,只有一个人控制大局,就是杜蒙特。” 陆皓奇说话时,嘴边有深刻皱纹浮现,那种线条代表睿智、成熟、稳健,郑似钢从未在周一庆身上发现。 “杜蒙特在科学界一直不得志,他所持的理论从未获得研究单位的青睐,为什么他能获得四名同伴的誓死相从?要知道这四个人各有其家庭、事业的牵绊,并且要准备一项研究实验所资甚大,如果没有后台支撑,单靠五人的力量负担,必也搞得大家倾家荡产了,可是,杜蒙特只凭一张嘴就能让大家倾家荡产死命追随,那张嘴神奇在哪里?”他停下来,发现她眼眸发愣。 陆皓奇的眼睛真迷人,双瞳炯炯有神,并且说到激动处还会眨动一下长眼睫,那模样带有孩子的稚气,她也忍不住学他眨动一下眼睛。 “对了,你也发现奇怪处了,对不对?想必杜蒙特握有这四人共同弱点,所以他可以操纵他们,他可以对他们发号司令。并不是他的能力比他们强,而是他善用他们的弱点!” 陆皓奇低下头,两撮漆黑如墨的短发挂于额间,他沉思的表情似一尊雕像,比罗丹所塑之沉思者犹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都要钱,这个目的绝对不会有错;可是他们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就像投资者会探究市场后才会承担风险,但是杜蒙特的市场行情可谓归零的状态下,四人依然愿意担负风险,可见真正使他们臣服的原因,有比钱更吸引人的地方。” 他又皱眉了,那浓厚的眉头直锁进鼻间,使他俊秀的脸庞挂上几抹淡淡的忧愁。 她心悸了一下,她愿意为他抹去忧愁,因为他的忧愁令她心痛。 “所以,比钱更吸引他们的地方,就是救命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结束。 她的注视还未结束,她发觉他眼角有一颗小痣,就像美人颊边总会点上的一颗痣那般,增添他几分帅劲和酷意,大有画龙点睛之妙,郑似钢不禁抿嘴窃笑。 “郑似钢!” 陆皓奇这一声大吼,类似教室里老师发现学生不专心上课的吼叫,吓得郑似钢慌乱从梦幻中觉醒。 “你不觉得奇怪吗?”陆皓奇忍耐地说。 郑似钢稳住紊乱的阵脚。 “奇怪什么?” “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多少?”陆皓奇的声音稍微放大些。 “你说……,说了半天没有结论。”她为难地回答。 “我说了半天,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 当她露出极为尴尬的表情时,他便知道刚才的她,魂魄月兑壳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反正,你的结论只有你自己明白,你从不乞求别人的赞同。”她委屈地说道。 他叹气,这口气打从心底叹起。她说的不无道理,因为这个小女人,知道多了,只有扯他后腿的可能。 “你以为中川本军的弱点在哪里?”他忽然问。 “弱点?”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会让他害怕挂心的事、或物、或人。” 她歪着头想,第一个念头马上想到自己。 “除了美色的勾引之外。”他嗤之反讽。 郑似钢立刻涨红脸。她想如果肚子里的蛔虫有名字的话,绝对就叫陆皓奇。 “他女儿。”她停一下,见到他脸色变成红润。“他有个生病的女儿,如他所言:缺乏生存意志力的女儿。” “缺乏生存意志力……”他默念她的话。 “还有他的妻子,如他所言:缺乏生存意志力而死。” 陆皓奇低下头,忽然又抬起头。 “那他呢?” 陆皓奇口中的“他”代表太多人,郑似钢一时会意不来他所言的“他”指谁? “中川本军对自己的生存意志力。” “必然不怎么样了,你没看到当枪口指着他时,他一副尿湿裤子的表情?”郑似钢不屑地说。 陆皓奇摇头,不苟同郑似钢的批评。 “人对死亡必然恐惧,如同对未知必然怀疑一般,只是每个人恐惧的表达方式不同,有些人挂在脸上,有些人以另一股强烈意念代替,有些人则直接挣月兑对死亡的恐惧,例如勾引一个男人,要他带离死亡的墓地。” 他又在嘲弄她了,莫非这就是陆皓奇排除恐惧的方式?至少只要看到她发窘受困,他便显得生气盎然。 “你到底联想到什么?”郑似钢生气地问。 陆皓奇挂上笑容。 “那三个人和中川本军一样。” 她算一下,只有四个人。 “除了杜蒙特之外” 郑似钢更怀疑了。 “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耍知道。只要帮我一个忙就好。”他坚定地说。 郑似钢大拍胸脯,似说要她帮的忙,她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把性命交给我。”他沉稳地说。 这下子,郑似钢的一双眼,张得比铜铃还入。 ☆☆☆ 匆匆又过了三天。 三天中,郑似钢依然困于小房间内枯坐冥想。 陆皓奇坚持相她同房,但是不和她同床。 她睡在床上,他则趴在桌面一觉到天明。 她有些气恼,怀疑是否警探生涯令她失去女人的魅力,否则地窟内有六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竟没有一个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唯一的一个中川,差点被子弹吓破胆;还剩一个,宁可趴在桌上独享单身之梦。 每天,当她还在寤寐间,陆皓奇就出去了;直到她就寝后,他才模黑回来。 回来后,碰到她从床上惊醒,他会蹦出一句话──果然……。再趴回桌上睡去,至于果然什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郑似钢坐在床上等待,她非问个清楚不可。 等着等着,竟然等到天亮,原来坐成僵硬的她,早已歪斜倒在一边,这时陆皓奇才回来,面上有掩不住的惊喜。 郑似钢慌忙从床上跳下。 “怎么了?” “我和四个人都谈过了,果然他们皆有弱点掌握在杜蒙特手中。”陆皓奇告诉她。 “什么弱点。”她忙问。 “怕死的弱点。” 郑似钢气岔了气。 原来陆皓奇忙了三天三夜,就是忙着证实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他未免也太小题大做。其实他何必找人证实,就是随地踩死一只蚂蚁,临死之前它也会挣扎一下,又何况人类呢?他简直无事找事做。 “三个人的弱点加起来,就是杜蒙特的弱点!” “三个怕死加起来,等于一个大大的怕死?”郑似钢的声音高昂起来。 “没错。” 郑似钢差点气昏倒地。 “不过,杜蒙特的怕死有些不一样,反过来应说他怕活得太凄惨。” “我也怕……”郑似钢的话令陆皓奇惊愕。“我怕活活被你气死!你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陆皓奇微笑,他脸颊上那抹笑容使得暗室辉映生光。 “你不需要懂的,只要将生命交给我。” 郑似钢沉下心,将终身交给他绝对没问题,可是将生命交给他就显得诡异恐怖了! “对了,只剩下这件事你必须知道。”他忽然想起。 郑似钢连抬头的力气都失去,生命的气息似随将生命交给他而缓慢消失。 “一大早进行实验。”郑似钢猛然用力抬起头。 他的语气平缓且优雅。 一阵昏天暗地的感觉袭来,郑似钢倒进陆皓奇的怀中。 第九章 郑似钢胃部直翻酸水,她以为她昏倒了,没想到倒进陆皓奇怀中的她,眼睛始终惊骇得无法闭上。 陆皓奇用力扶住她的身体,从指间可以感受她强烈的颤抖。他深信知道临死前的人,其痛苦远比置身死亡中环痛还苦。 她一直无法言语,无法行动,连呼吸都差点呛到,只任陆皓奇将她轻轻扶到床边坐下。大概过了半小时,她才能随意开口,说出的声音更是粗哑难听。 “现在几点了?” 他低头望表。 “再过两个小时进行实验。”他明白她的疑问。 她的生命……只剩……两个小时!郑似钢身子颤得连骨头都格格作响。 陆皓奇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想到她颤抖得过火,连他指间也跟着颤动。 忽然,她转过头,用力投入他的怀抱。 他有点惊愣,她将小脸紧紧枕入他的胸前,他只好抱住她,适时给予安慰。 “我不要死……不要,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有结婚。”她狂乱低语。 “你不是订婚了?” “那不算!那是小孩子刚长大的恶作剧,那是大女孩的赌气,我……我还没有享受真正恋爱的滋味,反正,这样死,我不甘心。” “以前你倒不这么认为,为何到了以为即将死之刻,才明白这个道理?”他抬起她的脸,她一双眼红得像兔子。 因为你!地想告诉他,因为认识他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她和周一庆这一对是月老开的大玩笑。 不过……,已经太迟了,她的死刑已定,而且将在不久之后举行,说这些都无关紧要,难不成她奢望陆皓奇捧着她的墓碑进礼堂吗? “给我死前的一吻。”她闭上眼,因为她的泪先流进心底。 饼好久,陆皓奇没有任何动静,郑似钢慌乱张开眼,果然那泪水已淹满眼眶。 “我不吻你。因为你不会死。”他告诉她。 她哭了起来,把他的胸襟哭得黏湿一大片,并不断拉扯他的袖子拭去呜咽的鼻水。 他好心疼,用力搂住她。 “你一直都这样好吗?倚在我怀中,当我陆皓奇一辈子的心情人。” 是的,陆皓奇的小情人,她梦想成为大神探的小情人,在她临死之前最后的回醒。 她哭得更大声了。 “傻女孩,相信我,我不只要保护你这一次,以后还要保护你一百次、一万次,直到你成为我的一部分为止。” 那必是记忆中的一部分了……。想到这里,郑似钢更哭得唏哩哗啦。 “相信我,现在你只能相信我!”他忽然激动起来。 枕在陆皓奇怀中的她,满眼泪水犹疑,发白的双唇轻轻开启。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第一次对女人的承诺──相信我,交给我。”他坚毅不拔的面孔,每个线条都钢硬。 她垂下眼,奇怪的,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她真的相信他了? ☆☆☆ 直到郑似钢上了手术台后,她还坚守这项信念。 她被陆皓奇抱上手术台的,因为她的两脚已经瘫软得不能行走。 在地窟的一处大房间内,四面被漆上死亡的白色,中间摆上一张医院的病床,床沿布满各式大型仪器。郑似钢被放在床上。 杜蒙特等五人,各穿上白色的医袍,他们戴着口罩,令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当郑似钢一躺上病床。四角立刻跳出铁铐,将她的手脚紧紧铐住。 她闭上眼,任心跳狂跳自喉间,任骨骼僵硬发紧,任血液到处流窜,她只相信一个人。 “我在这里。” 陆皓奇抚模她冰冷的面颊。 郑似钢从眼缝看到她信任的男人,他的眼眸充满爱怜。 如果这是最后一眼,她要告诉他,她爱他…… 可是杜蒙特冷酷的声音比她先开口了。 “我佩服你,陆皓奇,你居然把心爱的女人送上手术台。并要谢谢你给予这实验最大的协助。” “我并没有协助你什么,你心里明白。”陆皓奇平静开口。 杜蒙特脸色一阵发白。 “最起码你带她来到这里。” 陆皓奇冷笑。 “她带我来到这里。” “不管如何,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手术刀在杜蒙特手里闪闪发亮,其他人的手术刀亦伸了出来,他们包围着床上的人儿。陆皓奇则站在杜蒙特的身侧。 郑似钢紧闭着眼,将生命交给陆皓奇。 “我想,第一刀,历史上的一刀由我开始,从此以后,我们能掌握最好的生命意志力,将它们的基因灌注大家的身上,从此没有死亡的恐惧!” 杜蒙特缓缓举起手,那把锋刃的手术刀正朝郑似钢的方向刺去。 就在刀尖就将达到目的之时,忽然杜蒙特一个冷眼,万分之一秒的速度内,杜蒙特握刀的手猛然一个急转弯,刀锋即刻往陆皓奇的脑门刺去…… 这一切的速度太快了,只见陆皓奇来不及闪躲,甚至他根本无意闪躲,刀锋就触到陆皓奇的眉心。又令人意想不到的,刀子落下来。 一颗子弹打掉杜蒙特手上的刀,按着四个人冲上去抓住杜蒙特,各自抽出怀中暗藏的枪械,一并抵住杜蒙特的脑门。 杜蒙特骇然睁眼。 “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四人没有回答杜蒙特的话,只用枪口更抵近他的脑门。 “你骗了我们!”中川首先忍耐不住大叫起来。 陆皓奇缓缓走上前。 “杜蒙特,你真是个狂人,你要的不是郑似钢的意志力,而是我的罪犯思考脑细胞!” 杜蒙特一张脸被吓成死灰色。 “当你实验抽取女人意志力基因一再失败后,那时大家已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他们无法再等待你一而再的失败,于是你先和国际犯罪组织串通好要取下我的首级,骗他们可以抽取我的罪犯脑波以领取庞大奖金,又知道我聪明狡猾不易就擒,你只好说服他们擒住郑似钢再擒住我。这四名科学家虽疯狂,但绝不至于为钱财做出违背良心之事,他们只肯就实验精神而行事,所以你只好先瞒住大家,先杀了我之后再和大家解释原委,到那时他们已然参与谋杀事件而无法抽身而退了。” “你根本不是科学家,而是个疯子!没想到我抛妻弃子,留下一个孤独待毙的老母亲跑到这里来,只为了你想发财的异想天开!”布里奇首先发难。 “还雇用杀手,牺牲这么多人命,你残酷得连猪狗都不如!”赖柯恩亦怒叫。 残酷?陆皓奇想笑,这又是他的蚂蚁定律。 当被杀者是实验的目的,一点也不可惜,可是一旦变成人体,自然残酷得连猪狗都不如了。 中川跪倒下来,眼角有泪。 “中国人不是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我竟然不留在女儿身旁好好照顾她,却妄想利用你的谬论保全她的性命……,可笑……” 杜蒙特捧着头,身子滚倒在地。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所说的理论无人相信,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别人尊重我,只有钱……钱……钱……” 陆皓奇叹气,他在科学界,不也和他有同样的情形?不过他比他更聪明些,懂得改行当侦探,懂得将一身理论推理到现实生活中,懂得爱人和生存的道理,所以他不会走火入魔,更不会变得如地上人一般──猪狗不如。 最后,杜蒙特被抬出去,雨伞凶杀案的主谋落网。 大神探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可是他的小情人呢?他想起郑似钢。 她依旧闭着眼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也不动。 陆皓奇朝她走近,她的呼吸平稳顺畅,证明她一点事也没有,只不过……,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于是他轻拍她的面颊。 原来,早在杜蒙特举起刀时,她晕了过去。 第十章 郑似钢躺进她私人的病房,由她私人医师为她诊断,她私人护士照料。 从缅甸回来的郑似钢,再也钢硬不起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医生摇头告诉她,她可能是国内第一个饥寒瘦死的人。意外地,她身子倒像经常挨饿受冻般,役一个星期,身上便多出一些好看的肉来。 陆皓奇自将她送进医院后,从此消失不见。 她无一时一刻不惦记着他。陆皓奇的影子像鬼魅般缠住她的心房,她真后悔没说出“我爱你”就昏了过去。 她想陆皓奇必然回到他山中的小木屋,依然自得其乐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而她呢?只能为了怀念他的一根羽毛而不能生活。 她真想找他,可惜那双腿不能行走,原来在缅甸所长的脓包,回到国内立刻溃烂成疾;她真想打个电话给他,又苦于住在荒山野地的他,哪来的电话! 想半天,只有等她出院后再说。 回到国内,触目可见周遭熟悉的环境,再思及过往,郑似钢忍不住就要想起周一庆。 这下可好,她怎么对他交代? 她不爱他的,郑似钢从来就没有爱过周一庆。 女人总有千万个理由嫁给她不爱的男人,她绝非等到陆皓奇出现后才认知这件事实。 爱上一个人,可喜可贺;发现从没爱上一个人,更可喜可贺。郑似钢应是双喜临门大喜大贺了,可是她始终郁郁寡欢,悯怅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个为难她的,便是她要怎么和周一庆解释? 据她知道,男人最忍受不住的,便是情人别恋的难堪。就像魔镜告诉女人,她不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样难堪。 若她轻言别离,周一庆会如何反应? 她猜他必会轻弹男子泪,如果他真心爱她的话。或是暴跳如雷怒声咒骂,如果他在乎她的话。 包或者,举枪杀了她。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会怪他。她曾为了一个男人的诺言轻易就死,又何况死于她对不起的男人手上? 不管如何,该说的话就是要说,这是郑似钢一贯的作为,她要和周一庆──解除婚约。 第二件为难她的,她该如何向陆皓奇表达爱意?这将是她这一辈子里面临最为难之事,比躺在手术台等待死亡更令她手足无措。 如果她记得不错,陆皓奇曾抱着她,希望她成为他的小情人。往事历历如昨,每一思起,总令她魂飞魄散──快乐得不得了。 可是今非昔比。当时他们处于四面楚歌、败壁颓垣的状态,临死之前,放眼所见的景物自然分外珍惜,是故警堆中的男人婆也可能化作西施再现;一旦回归现实,死亡危机不再危困他们,郑似钢便回到原来的郑似钢,原来的男人婆,他的感情还会依旧吗? 目前情形看来,陆皓奇明显逃避她。弹指一算,郑似钢住院已有一个星期,陆皓奇却不曾来看过她。这份挫折令她伤心透了,才初闻恋爱滋味不久的郑似钢,已然饱受失意的痛楚。 当郑似钢忙着整理行装准备出院,并打算上山向陆皓奇讨回情人债时,她的私人小护士突然闯进来,用满布红晕的脸庞贴近她耳边。 “周队长来看你。” 她心底直吁几口气,这个被她几乎忘记的情人债,有人比她先上门讨回。不过,这小护士脸红个什么劲?莫不是小女孩将周一庆视为未来择偶的对象?若是如此,她要劝她三思而后行。同时,她发现,这小护士今天穿了颇有喜气的一身红。 “庆祝我出院?”郑似钢瞄她身上一眼。 小护士脸上的红,更胜身上的喜气。 “都有。”说完,小护士一溜烟逃出门。 什么叫“都有”?郑似钢不禁怀疑小护士的喜事不只一件。不过,她已没多少时间怀疑了,周一庆打开房门走进来。 郑似钢已准备多时,就等周一庆出现后和他摊牌。 周一庆捧来一大束红玫瑰,多得几乎遮住他的面容。当他将花递给郑似钢时,她看到周一庆的脸比花还红。 郑似钢愣在原地,眼光盯着花看却迟迟不敢接受。 她暗呼一声,她才想和他摊牌,他却捧来求婚的花束,更令她骑虎难下了。 “我有件事对你说。”他们同声出口。 两人愣一下,想笑又笑不出。 郑似钢这才发现周一庆穿上整套的黑色大礼服。 “你先说。”他们又同声而出。 两人不约而同抿嘴莞尔。 “我们一起说吧!”郑似钢这样提议。 于是两人默数三下一起说。 “我要和你解除婚约!”两人说完话,同时惊愣住。 “你说什么?”郑似钢先按捺不住发难。 周一庆面有惭色。 “我说了,似钢你听完后,千万不要哭。”郑似钢傻傻点头。 “我要结婚了,和你的私人护士。不要怪我,爱情实在奇怪得可以,自从你离开,除去你的阴影后,我才知道她是这么甜美芬芳,所以忍不住摘下她,现在我们非结婚不可。” 说来说去,原来周一庆要娶的是“”两字。不过,满适合他的。 郑似钢忍不住泪流满面。 “说好的,你不哭。” 她怎么告诉他,她是喜极而泣呢? 于是她一把接过他的花,并真心祝福他们。 郑似钢走出病房,经过医院的长廊,陪伴的始终是一条孤独的长影。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既已偿还了别人的人情债,至于别人欠她的爱情债,她当然非要回不可。 陆皓奇。她默念他的名字。 今天起,世界将多出一对佳偶,周一庆有了他的小情人。 等她走出医院大门,世界又将多出另一对佳偶,大神探的小情人。 对于周一庆的黑色结婚礼服,她不喜欢。 她幻想陆皓奇该穿上一袭白色的燕尾装,像王子般骑上他的白马,英姿勃发迎接他的公主到来。 她忍不住微笑,这是每个女孩拥有过的梦,即使身经百战、玩火弄枪的郑大警官也不例外。 除去警装的她,希望拥有她的爱人。 她的白马王子……白马……她真的看到了白马! 当郑似钢走出医院,初见的不是绚烂的阳光,而是一匹耀眼辉灿的白马! 陆皓奇坐在上头,隔街观望。 他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英姿勃发、神采飞扬,一如她想像一般。 唯一美中不足的,白马身上还披戴战国时代的铁甲武器。 远处,还有一小组工作人员忙着拍戏。 “对不起,这匹马不能借太久。”他清清喉咙后再说。 “现在我郑重邀请你,郑似钢小姐,你是否愿意加入我的工作,为我打字、接电话、写报告,和我一起思考解决伤天害理的犯罪事件,成为我工作的最得力助手?还有,郑似钢小姐,我郑重邀请妨,为我烧饭、铺床、洗衣服,成为我生活中的伴侣,成为我的……” 她眯起眼,阳光从她的眼睫抖落下来,在地上辉映出一条金色大道。 路的这头是她,尽头是他。 她朝他奔去。 “小情人。” 她发誓,最后他是这么形容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