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捉弄情》 楔子 裘琍写这本书时,正值夏日炎炎的七月天。 当她挥洒满身的汗水,不断敲打无情无义的电脑键盘时,她看到落下来的几滴汗珠,满脑子的浪漫爱情,变成一瓶清凉止渴的夏日冰红茶。 她为在夏日恋爱的人们叹息,佩服他们勇于向艳阳挑战。 或许因为炎热,因为难受,因为全身湿汗淋漓,夏日变成磨练情人耐心毅力的最好挑战。 他可以告诉她,我的热汗为你而流。 他可以告诉她,我的难受因你而起。 他更可以告诉她,让我们一饮如夏日冰红茶的恋爱滋味! 所以,恋爱乐章不断奏起,不因季节而改变。 既然如此,背负爱情宣言的作家,岂可因为一点热、一点渴、一点脑神经烧焦,就轻言被夏日捉弄了灵感? 于是,裘璃再度回到座位,再度敲起有情有义的电脑键盘,或许汗水又滴落下来,不过从隐约的水影中,她望见自己笑得痴傻。 就当是夏日有意无意捉弄情人的心吧:恋爱总需要一些挫折和困难,经过夏日的洗涤后,愿天下有情人,不再埋怨被爱情捉弄,把这些不如意,归罪于夏日的捉弄吧…… 爱情,总需要一些人、事、物的捉弄,使心中的爱更加成熟茁壮。 裘琍也一样,她会快乐的在每个夏日,写下她所相信此季节中最美丽的乐章。 第一章 炎热的七月天,火红太阳高挂天边。 应是黄昏的街头,但是天际盛开的火花,一点也末减其威力,马路上的柏油,似烧融般滚动起来,来往游动的行人脚步踏在上面,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战争溃败的小卒们,各个没命般争先抢逃。黄昏,是台北马路最忙碌的时候。 一路上,人车争道互不相容,只见大车赶小车、小车赶人、人赶狗:赶得身心疲惫、人心徨徨,赶得鸡飞狗跳、乱七八糟,就是赶不了早点回家。 跋路的人们面色带“土”,那一头原本被美容院洗得蓬松自然的发型,现在油腻腻紧粘住头皮。那一身原本慰烫服帖的衣棠,早在人群翠、互相推撞间已不成衣样。 这时,谁也不必笑谁,在彼此擦身而过互看的一眼里,就知道自己的德性。 这个时刻,空气绝对难闻。有车阵掀起的灰尘、有各式排气管冲出的黑烟、有人挤人互相遗留的汗臭,有清道夫偷懒未收走的垃圾味……真是闻在鼻里、呕吐在胸中的一个夏日黄昏情景。 相反的,这个时刻对某些人而言,正是一天的开始。 每当这时候,顾桑愉总是揉着眼皮,脚步零乱地奔走在人行道上。各种迹象显示,她才刚从睡暖的被窝爬起。 一点也没错,黄昏时刻,是别人的落日,也正是顾桑愉的初阳。 在马路上、行人里,皮包飞在桑愉的身后,她大步并小步,越走越乱、越走越快,在飞驰途中又不忘低头看表,事实上,此乃桑偷多余的动作,她心底明白,这次又迟到了。 桑愉于晚间工作? 有点奇怪……但也不尽然。 其实像她这样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在台北并不稀奇,除了大地主之纫垮子弟有此特权之外,其他会将黑夜化为白天的人,当然是因为工作关系。 堡作,自然也有黑白之分。女子在黑夜工作,不免让人想入非非,要不是桑愉那身老式又可怕的套装,脸上是严肃又一丝不苟的晚娘面孔,恐怕早让人产生怀疑。 彼桑偷从事的工作,乃晨昏颠倒的爬格子工作。 她这种爬格子的工作,可不是爬电梯式的格子,而是像老牛拖车般,一边爬、一边喘气的工作。成名作家的格子,的确可像电梯一般,财富可扶摇而直上,而她自己的格子可不容易了如果不是超人一等的忍功和耐力,她可能尚未爬到一半,就被已上格的人一脚踢下来。 彼桑愉担任电视公司的编剧。 从事这行的心路历程,说来幸运却也可怜。桑偷十八岁便进人电视编剧班——练习看电视。 看了六年的电视后,桑偷才有机会跟在老编剧的后面——练习写字。 等她抄完了一百零八个剧本,终于获得制作人的青睐,让她为了第一本剧本这又是两年后的事。 桑偷永远难忘她的第一出上演剧本——“交通安全”宣导短片。时间只有五分钟,没有台词只有尖叫,最后营幕上显示的,不是编剧的大名,而是一顶安全帽。 桑偷还记得,光是描述车祸的死亡现场,她洋洋洒洒为了足足十面稿纸……记忆到此,桑愉不禁皱眉苦笑。 或许那则宣导短片充分发挥了桑愉的才华,抑或是那时期交通事故频传,所以安全帽成为炙手可热的宣传商品,所以桑愉也沾上光。渐渐地,制作人间相互传递她的名号,慢慢地,她的电话线热络起来,从此以后,她真的一脚踏进编剧这一行。 一晃眼又过了三年的岁月。 三年的时光,可以把一个少女变成少妇:也可让披好战袍、准备赴沙场的阿兵哥,凯旋归来了:更可以让一个没没无闻的抄写员,变成游走三台的红编剧!但是,都不是她,不是桑愉。 她依然没投无闻…… 为什么? 因为,桑愉不会喝酒。她拒绝在花天酒地里谈论她的剧本。 因为,桑愉不会阿秧巴结。她讨厌在那些“满嘴道义教育,满心狗屎废水,满袋钞票买卖”的电砚人渣面前卖笑。 因为,桑愉不会用手段,明明可以造谣生非、说黑道白的,而她就是秉持宽厚待人的好心肠,以致被同行诬陷而百口莫辩,以致被制作单位“拍卖”而不自觉,以致被人打人冷宫而还能“自得其乐”。 台语中有句话可形容她,正是贴切: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改变了北京,仍改变不了桑愉的个性。 最后一点,更是桑愉的致命伤,她不会察言观色。 此点在电视界非常重要……,可惜桑偷生得一双明亮蛟洁的大眼睛,而且在电视这行混这么久了,却依然分不清楚“哪个是人,哪头是猪”! 综合这些的结果,桑偷只能捡“有志者”不爱写的肥皂剧来写写,欺骗观众,欺骗自己,却取悦了那几头猪。 就写肥皂剧吧!写肥皂剧,也应有写肥皂剧的自尊吧?桑愉好像又错了……比照国外正统的肥皂剧,皆是观众随着编剧的滥情而滥情,这可是编剧工作最大的乐趣。但是气就气在——桑愉处在国内而不是国外…… 柄内的肥皂剧,是编剧随着观众而滥情! 此时,桑偷正有无限怨言待发时,却眼见公司就伫立于不远处,桑偷马上打断思绪,像横冲五幢的火车头一般,匆忙煞车下来。 骂归骂,饭还是要吃……这次丁制作十万火急地召见她,不知发生什么事…… 丁制作虽不只是一次十万火急地召见,但是这次,“人、地、时”看来都不适合,他应该知道这些日子,她正忙着为他的一出正上档的连续剧,修改剧本。 大凡制作出状况,例如主角词念不顺、情境不能配合,或场面设定太花钱时,第一个召见的是编剧,第一个要改的是剧本,编剧和剧本对一出戏而言,乃最廉价不过的,所以桑愉不仅要为剧本,而肩负修剧本的工作才是最繁重。 由此可知,丁制作召见她,如果不是电视台倒闭,就是关于这件事了。 桑偷走入传播公司,才推开丁制作办公室大门,就听到他那熟悉刺耳的咆哮狮吼。 “桑偷,马上动手改剧本,女主角换人,把女配角升到主角。” 一个简单的事件,几个单音,却将桑偷打人十八层地狱…… 虽然在来的时候桑偷早有准备,但是桑偷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面前的丁制作,立刻用他那双奇小无比的瞳孔瞪她。 她的尖叫不无道理,手上这出定为四十集的连续剧,她已经完成了三十本,剩下的十本,要视收视率和观众的喜乐而定夺。 一般连续剧,电视台绝不会让编剧一口气全写完,通常写到三分之二,就要暂缓脚步,等上演后,再以收视率裁定编剧饭碗的稳固与否。 如果收视率太低,编剧就得在三十一集结束:反之,如果观众反应甚佳,亦可延伸到让观众忍无可忍为止,这是电视台的一贯作风,很少有例外。 而这出戏才刚上档,才播映第一集而已,丁制作就说要换角,这岂不是要她重写以下二十九本…… 这出戏虽然排在午间休息的档期,纵然这段档期,通常只有瞎猫和死老鼠阖家观赏,但是三十本剧本,共计五十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个大字的剧本,耗掉桑偷将近半年的青春,怎么能说改就改? 如此说来,桑愉应该即刻怒目咆哮丁制作,或是将他水淹火烤一番,再丢进炸油锅内才是,但是桑偷又是静如处子…… 她此刻的沉默,自有她的道理。 已经完成约三十本剧本:她连一毛钱都还没拿到! 如果她一时的冲动,说错了话,别说她可能会失去重写第二本的机会,连那半年的血汗钱就更不必提了。 沉默是金,是电视界的至理名言。 就算她活该倒楣,以沉默来挽留饭碗。不过,她要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电视界的错误,只有人为的因素,不会有人怪罪于技术上的问题。 此乃桑偷踏入这行几年来的另一项觉悟。 (doesn''thavethisline) 她倒是以成二五八万去了。”丁制作口沫乱飞骂道。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贬人的机会,尤其当这个人已无利用的价值时。 丁制作的一番话,令桑愉想起戏中的女主角…… 以一般行情而言,对方的要求不算高,若以丁制作塞满荷包的制作费,及尽可能偷工减料的成本盈余来论,若要分一点材料费给大家,并不过分…… 问题就出在面前——梳得油亮头发的这头[猪]身上。 前不久他才换一部名牌跑车,要大家沾他这份油水,是绝对的不可能,看来他宁愿将恩惠施予车而不是人。 同时,桑愉也想到那意外得到主角机会的女配角…… 她是个新人, 她的样子,桑偷倒是记不得,不过她有个特征,令谁也忘不掉。桑愉记得她是个大胸脯的肉食动物。 就因为她有双大胸脯,又是个肉食动物,所以她赢得这次的演出机会?错了,以现在医术而论,制造一双大胸脯不是件难事。 “她是新人……以新人挑大梁非常冒险,尤其时段又排在午间,多半是中老年人收看,怕大家不认识她,而影响收视率……”她勇敢向丁制作提出质询。 其实桑愉最想说的是——中老年的欧巴桑,不一定会留恋她的腰部以上、颈部以下的线条。 她又错了,因为这出戏,只要一个人爱看就行。 当她见到丁制作反弹似的张大嘴,一句“我认识就好”就要冲口而出时,又猛然改变嘴形的蠢样,她就明白真相的始末。事实上,丁制作也不必再遮掩,已经有太多人层发现——他跑车内多了一双超级巨蛋,但不会有人笨到怀疑他会下蛋。"你到底改不改?今天晚上先写十本给我,以后如果赶不来,就到现场边看边写吧!" 他张口对她叫嚣,那满口黑黑黄黄的齿垢,令她嗯心,她隐约还见到口内藏了两颗金光闪闪的金牙,代替了原本的蛀牙…… 他以为每个编剧都是超人,可以边录、边看、边写下一本剧本? 桑偷屏住气息,就像往昔无数次相同的情况,她第一步骤就是,设法忍住肚子里那股快要冲腔而出的怒气。 看着桑愉抬起高高下巴的样子,令丁某忽生怨气。对他而言,编剧是最低下阶层的劳工,有无她的存在最无所谓,因为电视公司门口,也有太多和她一样的傻瓜想挤进来。 十年前有个桑偷,十年间又不知激增丁多少的桑愉。 “你如果不改就算了,凭我丁某人在电税台的地位,找一个像你这般穷酸样的编剧还不容易?反正戏已经上档了,找谁写都一样,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我自己来写!” 面对张牙舞爪的魔鬼,桑愉应该已习以为常,多少次类似的经验告诉她,此刻她只能们住心房,从一点念到十,然后再从他桌上,捧起她的三十本剧本。 因为三十本书册很重,重得会让她微微地弯下腰,那丁制作会以为她向他行礼致敬,然后一切问题终告结束。 只要她走出大门,等回家后再闭上眼,狠心撕掉她的骨血,最后她还是他的编如果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果,那她就不是桑愉,或许早就“媳妇熬成婆”成为红牌大编剧。 现在的桑愉,和她以往的举动一样。首先,轻轻走到丁制作的办公桌面前,用一种令人猜测不到的目光,盯住始作俑者,然后她转手捧起它的剧本…… 紧接着,桑愉放松她的每一根手指头…… 她的动作是那样轻、那样柔、那样令人想像不到的举动,随即就有一声勇敢的碰撞声响遍室内! 她看见丁制作骇然抬头,她的眼光变得寒沁冷峻,这是她想要的快感! “你写吧!再用你那双布满血腥的手,扼杀观众,再用你那颗污浊婬秽的心,教育下一代,你会名利双收,如果这社会注定死亡,再多几颗今人作呕的头颅也无所谓,祝你下地狱时,能碰到你的大胸脯肉食动物。” 这番话,桑偷说来一点也不激动,似乎在她脑中早已酝酿成形。 丁制作张成大小眼,他唯一的疑问是:什么大胸脯肉食动物? 说完心中的肺肺之言,桑偷优雅地离开他的办公室,也不理会他的面容变得多难看,以及下一个受害者是谁…… 当她将甩开丁制作o恶心的脸之前,她习惯性地回头提醒他。 “如果让我在萤幕上,看到你用了我任何一句台词或情节时,咱们就在法院上见!” 最后,她以有生以来最漂亮的手势和最大的力气,用力甩上他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依稀间,她还听到门把被震落的声音。 一记漂亮的结束,让桑愉回家后,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又失去一次编剧的机会。 若只是如此,该是她最好的结果了…… 要想知道,一个刚出道的新编剧,或者始终成不了气候的小编剧,想在电视界混,最重要的必备条件,不是编写的技巧或才华,而是人、事、情、理的游刃通晓。 除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外,还得懂得嫁祸于人、善用关系、排除异己、散播流言、制造编剧间的闲隙等等。可惜,桑愉一样也不具备,但是她有一个额外的大条件。 大家望尘莫及的,也是桑偷之所以能生存下去的重要命脉。 桑偷有一座庞大无比的靠山。 当她的靠山,说来也很不幸。事情发生前,他无法让她靠(因为桑偷独立性太强,从不肯抬出他的字号。)等事情不堪收拾了,这座靠山就要发挥他最大的功用。 桑偷的靠山,正是赫赫有名的青年大导演:贺棋远。 人家说,如果台风天吹落一块招牌,被招牌压到的七个人中,就有五个是干导演的,说来导演一点也不稀奇。而贺棋远却不同凡响,居然在很短的五年内领先群众,成为目前土产电影、电视导演一枝独秀的局面,这异人的禀赋,除了他个人得天青睐之外,也要多亏他制片老爹的功劳。 总之,贺棋还会替桑愉顶下千灾万难,当然有原因。 他爱桑偷 ? 好像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事实便是如此,况且演艺界谈情说爱,最不需要原因和理由,讲白了就是互相勾结、利用。 男的要美色,女的要财气,要多了,是替自己找麻烦。 为什么只说贺棋远爱上顾桑愉,而不说他们相爱呢?他们认识好多年了,打从贺棋远刚回国开始。 问题出在桑愉的态度。 桑偷对这位演艺界之贺公子、贺大导演、贺家大阿哥,总是若即若离,坚持他们只能当朋友的原则。 她的举动,大大伤害贺棋远在传播界的威严,让他尝尽追求无门之苦。 像贺棋远这般的才气和财气,桑偷居然能视若无睹?她有她的解释。 从她开始全心奉献给编写创作时,她早就置才、名(柴米)于度外了。 同时,让贺棋远最倾心的,也是桑偷不把他当成一回事的孤傲态度。 现在桑愉有事了,贺棋远当然要奋不顾身,出面收拾残局。 首先他来到丁制作的制作公司,光是他那辆劳斯莱斯的大轿车停在门口,就引起整个公司同仁的围观,而丁制作新买的宾士,真知蚂蚁见了蟑螂般,整个萎缩起来。 听闻“台风警报”拉起,丁制作立刻穿戴整齐匆匆忙忙奔出,脸上还有残余末刮去的肥皂泡沫,他牛遮脸地迎接这位贵客临门。 将贺棋远迎人他的办公室,贺棋远立刻以委婉的方式说明来意。 “桑偷,是我的朋友,据说你们处得并不愉快……” 丁制作猛擦一把流下的冷汗,据说这个可会害死人…… 因为小编剧可以不当他一回事,但是大导演可得罪不来…… “没这回事,我们相处融洽,她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贺棋远眼光立刻变得锐利,丁制作神经一绷,随即可以感觉椅子上多了一滩 “那你怎么忍心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流离颠沛、挨饿受冻?顾桑偷已经一年没有上演的剧本可写!” 贺棋远所说的“无上演之剧本可写”,是指桑偷已经一年毫无酬劳可领。 电视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编剧的酬劳,总要等到戏能够真正上档才论酬。 这是连劳工基本福利法都无法控制的恶劣现象…… 要了解此现象之恶劣性,先得知道一出戏的制作过程。 首先,目前因为电视公司极少有内制节目(内制,就是指电视公司出资,自制节目)以需要放给民营之制作公司制作。 而一般民营之传播公司,要挤进电视台制作节目,先要具备充分的节目企划。 当然,要说服电规台放包给此制作群,除了适度的红包礼品外,不外乎就是正式的文字企划报告。 只要一本企划书写得冠冕堂皇,内容又能极尽吹嘘之能力,而制作群名声显赫,这出戏,八成不会有问题。 所以,一家制作公司在戏末开锣前,可以小得只有两个人,一个制作人和打前锋的企划人。 如果再碰到不肯多花钱的制作人,那这位企划者就倒大楣了。 他可能投寄了无数件企划书给电视台,却都石沉大海,而每一本企划书,从节目企划动机、主旨、特色以至四十集大纲样样具备,写完一本企划书,等于完成一部经典之作。但是,如果电视台的企划大爷,看都没看就扔了,那他运纸张费都要倒贴。因为制作人有理由不出分文,只要编一个“能力不足”的理由就行了。 桑榆的状况即是如此,从策划、进行至企划而编剧,一年的光阴如水流失,分文未得,只有等节目演完了,制作人才能大发慈悲分她一杯羹。 可惜这杯即将到手的羹汤,却被她一脚踢翻了。 贺棋远当然明白小编剧的可悲,但是他是大导演,不是慈善家。套一句电视人常用的话,“吃不了苦,就滚!” 丁制作心底已然明白贺祺远这次到来的目的。不过他更明白,在这行裹弱肉强食的道理,桑榆和他比起来是弱肉,而他和贺祺远比起来也是弱肉,但总不能因为强者贪食,弱肉就要死两次,以满足他的口欲吧? “桑榆……她很难伺候,剧本一点伸缩性都没有,要我们怎么应付电视公司千奇百怪的状况?如果每个编剧都和她一样,那我如何管理在我之下、在她之上的万人呢?”丁制作的声音细如虫蚁。 他的话不无道理,贺祺远当然知道头头的上面还有头头。 电视公司内部确实有打点不完、发不完的各种刁难,加上演员和其他工作同仁的刁难,都不是一个丁某人或贺祺还可以预料的,看来看去,只有编剧一人可以呼来唤去……“编剧换了就算了,只希望您丁老,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因为她的牛脾气,就截断她的生路,如果有好的机会,别忘了再拉她一把。”贺祺远沉住气说。 “当然当然,凭贺大导一句话,保证桑榆明儿个一炮就红。”丁制作谄媚地连北京腔都出口了。 等笑脸送出贺祺远,丁制作除了赶紧叫下人冲洗他湿透了的椅子外,并马上达拨数十个电话,给其他制作人。 他知道,只要他帮桑榆一个忙,等于是帮贺祺远的忙,也等于为自己立下大功。 以后,丁制作可以对外直言,他和贺祺远是哥儿们的好兄弟。 电视界只传坏事不传好事。经过数次的经验,桑榆的才华没有被传出,倒是牛脾气传遍千里,要不是看在贺祺远的面子上,谁要理会一个小小的臭编剧? 桑榆不是傻瓜,也知道贺祺远在她背后撑腰:不过她最气他的也是这一点。 “贺祺远!我警告你,再干涉我的事,我就和你绝交!”桑榆跑到贺祺远面前,破口大叫,也不管他正在录制节目。 在众目睽睽下,贺祺远气得牙根差点咬碎。 别人总将贺祺远的面子捧成金,而桑榆从来不曾顾虑到他的面子问题,也不曾想过电粯界最容易造谣生非,他笃定明天必有许多人背地说他上辈子欠编剧费投给。 他气极败坏地将桑榆拉到一旁,而她小小的脸蛋也气得通红。 “你的脾气不改,别想吃这行饭!” “我从来也没想过以这行吃饭,不然我会活到今天吗?”她朝他怒吼。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在此是非之地瞎混鬼混,能混出什么名堂?”贺祺远也忍不住,声音随即放大。 这一大声,贺祺远以为,可震服桑榆了吧!没想到她更杏眼圆睁,掉头就离去。 贺祺远一惊之下,脚步也飞着跟上去……他开始相信是上一辈子欠她的编剧费投给。 “好了,我知道你有心事,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情急之下,他抓住她的手,未料被她一手甩开。 堂堂青年大导演贺棋远:贺大制片的独生子,一只手就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留也不成……就在地那头精致的秀发又要飞旋离去时,贺祺远无法理会他那只手处境甚忧,立刻又迈开步伐,飞踉上去。 这一下,他再有胆也不敢抓住她。 两人大步跟小步走出摄影棚,又小步拖慢步,过了几条街,直到桑榆走累了停下,贺祺远差点一头撞上。 “我想写故事!”她回头告诉他。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今贺祺远傻住,猛然才想起,桑榆接的话是前面未完成的问答。 “很多方式可以写……不一定非得写电视剧不可。”贺祺远艰难地解释,他真正的意思想告诉她她实在不适合这份工作。 桑榆幽怨地看他一眼,这份眼光,揉合了女人的愁和怨。贺祺远一颗心绷得死紧,却就是这种眼光,让他无法自拔、紧紧跟随。 她没有回答他,或者不曾当他存在,自顾自往前走去。 贺祺远一发愣后,又紧跟她的脚步。 在她的面前,贺祺远永不谈男性自尊这件事。 他们走进一处小鲍园,这回桑榆比较优待他,让他与她并肩而行。 午后的阳光炎热难当,每一道光线都像要烧融贺祺远。 尤其贺祺远那似运动家的高大体格,汗腺也比常人发达得很。不一会儿,他已满身大汗,像浸在盐水裹,身上那一整套纯丝的衬衫老早湿透。 他偷瞄桑榆一眼,这小女人跟本没有汗腺,只见她优雅闲适,好像那火热的太阳只是幅图画。 是阳光照眯了他的眼,他的眼睛一直滞留在她姣美清秀的脸上,他发现她的睫毛好长,长得盖住了她那双似水温柔的眼眸,又发现她的眼睛好大,大得居然能忽视他的存在……就像此时,她心不在焉,似在想些什么……他的热汗直流,流进了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唇,他全身难受得不得了,而她却安静得如一湖死水……现在的他,只想逃开可怕的烈阳,他宁愿在他的冷气健身房,做一百个伏地挺身,而她却还是一语不发。 宁静似死寂。该有个人打破这份可怕,让他停止又汨汨流出的汗珠,然而现场只有两个人,如果她不愿说话,只有让他自解将被汗水淹死的危机。 “嫁给我!” 他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声音,骇然变色。 大概他被热昏了,所以把此地当成罗曼蒂克的法国餐厅太阳是他叩的烛火,汗水是他们的醇酒,而那一些风吹树摇是他们的飨宴……他看见她回眸一笑,她确实也听见他的声音。 “不要!” 幸好不是“休想”,他安慰自己。 “为什么?” “婚姻需要爱情。”她告诉他。 “我爱你。” “我不爱你。” 这种对白真会气死人,一个是掏心男人的求婚,一个是冷面杀手的判决,同样把他的心撕成两半。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似乎忘了之前的对白,就当成是演员对戏的台词,反正这场戏在贺祺远身上,不知重演了多少次,而他的面皮,也被她磨练得相当坚强。 忽然,桑榆深深叹了口气,叹得贺棋远的毛细孔硬是缩了起来。 “我只想写故事。” 这句话她说过了。 而她再提起,表示这句话她的意义颇深,深得让她叹气,让他心悸,贺祺还立刻竖耳凝听。 “小时候,电视是我的唯一伴侣,我没有兄弟姊妹,只有它能够勾起我的喜忧。我真的很喜欢看故事,很多很多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虽然它传述的不一定是正确,却给我一份执着的爱……” 她停一下,才发现他满头大汗。 烈阳毫不容情,直射他们头顶,贺祺远一头浓密的黑发,顿时变成黑色的水柱,一滴滴顺发丝流下,桑榆轻笑一声,他则已头昏脑胀。 贺祺远别无他求,只希望她说话的速度能快一点,而她却慢条斯理继续说下去。 “有一些人,他们很简单,生活也很容易,他们不需要知道很深的哲学道理,不懂怪力乱神的现象,他们只求在他们小小的空间,营造一份美感,这样就够了贺祺远几乎跳起来,不是因为她话中的深奥意味,而是他热得头顶快冒烟、口 腔快爆裂,而她又停下来……她看他一眼,这一眼太美太柔,使他能再度忍受太阳的煎熬。 “你热吗?”她轻问。 贺祺远嘘了一口气,她总算发现他很热了。 “我很渴。”他粗哑地说。 她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他头昏地看她,阳光下的她,美得像诗、像画、像一流碧绿清澈的溪水,就是不像她……她纤柔的脸庞,像加了柔光镜头……她娇女敕红粉的嘴唇,似涂上蜜汁……她小碎花的圆裙,在他面前飞舞……她,离他越来越远……他猛然一惊,她走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他慌张站起,却见她又回来了,手上还拿了两灌饮料。 “喝吧!”她递给他。 他心跳气喘接过来,胡乱打开那冰凉透底的饮料,一口灌入喉咙,顿时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你不看看喝的是什么?”她笑着说。 难道她让他喝的是致命的硫酸?即使拒绝他的求婚,也不必这么狠吧!于是他怀疑地低头看,还好是时下年轻人爱喝的红茶饮料。 “红茶,很便宜却很实在。”她告诉他,他不明白。 “就像我一样,不需要深奥的哲学理论,只求一份安静自在的生活。” “那你更不该走这行。” 她摇头,眉际点上几许哀愁。 “我太喜欢故事,我希望那些和我一样,不求艰涩人情事理的人,能独享自己天空的乐趣,但随故事之喜而言、情境之忧而忧,如此简单容易的过一生。” 她像在念诗,他也随之荡漾……“或者是我该离开的时候到了。” 这句话今他惊恐悸怖、胆战魂飞,霎时全乱了阵脚……“你要去哪裹?”他失声叫道。 她垂眉低首,他望不见它的表情。 “找一个安静和自在的地方。” 忽然,他心疼得厉害,那垂在她肩际的发丝,每一丝鄱在勾他的魂,每一波鄱在摄他的魄,直到他魂飞魄散为止……他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直到她懂得他的心疼,直到她心疼他的魂魄为止。 冉不迟疑,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她有些惊讶。 “嫁给我!”他的声音如他的手劲,不再退让。 她抬起头,眼睫颤动,他肯定这次不会失败……他还是错了,错在他大有自信。 他望见她眼底有笑,笑他的痴狂,胜过他的真心,她不留情地抽回她的手。 “不要!”她再说一次。 “为什么?”他再问一坎,语调却异常尖锐起来。 他要明白,她到底要伤他几次? “贺祺远,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难不成你要的是女人,他几乎要尖叫起来,若不是男人风度的矜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种结果不只一次,他的忍耐心也能热而生巧,虽然每一次都今他寒心却又不能死心。 “你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她一阵沉默,眼光飘得老远,贺祺还没有追问,因为这时,他需要训练耐心,训练到足以说服她为止。 好不容易她才开口。 “一个会让我心疼的男人,给我一个踏实的家,让我辛勤忙碌地照顾他,没有空想其他。” 这就是她的择偶条件?未免太过简单……他气极败坏地想,这种条件只有三十余岁、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才开得出来。 一个会议女人心疼的男人,岂不就是个胆小懦弱的男人! 一个踏实的家,是否意味她要一楼的房子? 桑褕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所谓想住的房子一定不是指城市的高楼住宅,而是想到乡间找一个穷酸的男人,住一户脚踏泥土的家! 必于让她辛勤忙碌照顾他这一点,就更悲惨了,贺祺远坏心地想那个男人若不是个瞎子,就是瘸子,因为只有身体残疾的男人,才会让他的女人,辛勤不休的照顾他,当然就没有空想其他! 胡思至此,贺祺远真想跳起来破口大骂,凭他贺祺远这样有财有才的大男人,会比不上一个瞎子或瘸子吗? 当他发现桑榆目光闪烁、知足幸褔的光彩后,他再一次觉得掳获不到她的一点心思,再一次颓废在她坚强的石榴裙下。 “为什么爱我?”忽然她问。 他吓一跳,这个问题太突然,今他措手不及。 “爱……爱……爱就爱嘛!中国字你不懂吗?”他生气地叫。 她笑起来,笑裹有一些隐藏的凄凉。 他真恨自己,为什么向她表达的机会来了,他却愚蠢地想不出一个理由。 为什么爱她?他开始头痛。 他突然想起古代的婚姻……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晚,当男人掀起女人的红巾,看到了这位将与他一生长相厮守的女人时,男人便暗自叫道:对了,就是她这个男人命定幸福一生。 如果他叫道:倒楣了同样也命定他不幸的一生。 而当贺祺远第一次见到桑榆时,他发誓听到心底的呼唤:对了,就是她……那一次,不是风花雪月的夜晚,更不是鸾凤合鸣的好天气,而是贺祺远塞了两个钟头的车,又淋了一身雨的傍晚。那一天,他才刚从国外学成归来,第一次走进摄影棚,便见到了桑榆……凭良心论,那天的桑榆,是他所见过的她,最最难看的一次。 她和他一样淋了一身雨,原本一头乌黑娇柔的秀发,变得污黑胶揉粘在头皮上,当时她穿了男人的雨衣雨裤︵幸好没戴雨帽、穿雨鞋,否则贺祺还要以为碰到外星人了︶,她正为迟到之事,和制作人吵得天翻地覆,一张小小的瓜子脸气得通红。 贺棋远楞住,世界变得渺茫无边,在天地万籁俱寂之间,只有一个闪动的人影……他暗叫一声:对了,就是她……至于什么对了,当时贺祺远全然不清楚。 眼前景物正吵得热烈之际,忽然桑榆顺手拉过他,要贺祺远帮她评理,此举惹起不少人的胆战心惊,原来贺祺远的回国,早已轰动电视传播媒体,唯独桑榆还不知道所拉的人是何方神圣。 两手交握,两心相碰,谁也没想到,贺稘远这一评理之下,竟将自己投入爱的漩涡中。 别人笑贺祺远上辈子欠桑榆的编剧费未还,今世让桑褕登门来讨债。他也信了这一点,不然为什么天下美女这么多,唯独桑榆让他无法自拔……到底桑榆哪一点能吸引贺祺远?对整日在美女堆裹混的贺祺远而言,美色是最廉价的。 贺祺远眼中的桑榆,只不过稍微秀丽了些,稍微纤细了些,稍微孤做了些,却有严重的固执,这些就是吸引贺祺远的原因。 或许这些“稍微”,也是没有任何的女人可取代的。 她就是桑榆,他就是贺祺远,贺祺远决定非爱上桑榆不可。 若能两厢情愿还好,可是贺祺远始终陷入苦战,她总是对他保持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的态度。 他告诉她,他爱她,她笑一笑。 他告诉她,他要她,她笑一笑。 他告诉她,他每一个细胞都爱她、要她,她还是笑一笑。 这笑一笑之间,到底代表了什么? “贺祺远,我真的不爱你!” 她冷酷的声音,将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他心如刀割、肝肠寸斯,这就是他最害怕的事。 “你离我太远,我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动作,无法准备迎接你的喜或忧,无法知道你的心思、你的愁绪,这样我如何在你的肩膀内,寻求我的一小片天空?你:太丰富了,不是我这样的女人能够承受的。” 他静默无语,她说的没错,他们是两个极端的人,他却蠢得奢望将两人拉成一直线。 “好了,倘若我们连朋友都当不成,就到此结束吧!我已经累得不需要朋友。”她站起身,拍拍裙摆。 “你要走了?”他闷闷地说。 她点头,随手将饮尽的空盒丢入垃圾桶内那是他的心,他的冰红茶,居然被她狠心的丢弃。 “还写吗?”他忽然说。 她笑笑,像个谜,又不全是。 “当然,不过这次要改变风格。” 他眼中充满疑惑……她甜美的笑容,今太阳都失了色,匆匆躲进云层裹,天气似乎凉爽了许多,少了夏日的捉弄。 “这次写我的故事。” 他张大眼,却见她如和风一般,,飘离了他的视线,她离开了他。 贺祺还不知又在公园裹生了多久,一直到日落黄昏,还意犹未尽。 腰际的大哥大不断警告他有许多做不完的事待办,他却只有一个念头……绝不放弃她! 第二章 夏日的傍晚,太阳迟迟不肯“下班”,任凭人群如何的叫苦和不满。 马路依旧烧融刺烫,行人依旧跳步急行,大车一样赶小车,宇宙还是照样在进行,这一切都不会因为桑榆的决定而改变。 桑榆抬起头,望向灿烂多变的天空,眼底有一抹坚定,要向夏日的艳阳挑战。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运动衣裤,肩上还提着一个大背包,大得几乎不是她能力所背负得起的重担。 她脚步匆匆,独行于台北街头,紧紧束在脑后的长发一起一落,就像把她的牵牵挂挂一并丢在脑后。 眼看车站就在眼前,她眉心轻锁,眼底却不流失那一抹坚定色彩,她冷静沉着地看了周遭一眼,再一次肯定她是孤独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 在车站裹喜、怒、哀、乐交织的怖图中,桑榆夹杂在其中,显得有点凄凉,她眼光轻轻游移,感叹在人来人往的潮流里,竟然找不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回头,望她一眼…… 这次桑榆的出走,没有交代任何人,也没有留下地址或电话,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和挽留。 对于出走的动机,她下得草率,就是“出去走走”如此而已,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恐怖动机。 演艺圈内,一个人无故失踪,可以让人无尽的联想,甚至可让炒花边新闻的记者一夜致富,这仅止于有头有脸的大明星们,对于没没无闻的心编剧,绝不会有人浪费笔水渲染一番。 不过同行的唇枪舌剑一定不会少,最后谣言仓无限扩大,直到她再出现为止。若是她还是迟迟不出现,喝采的会比惋惜的多。 这些桑榆都经历过,她最大的谣言;也就是旁人对她最感兴趣的地方,莫过她和贺大导演的名字相系在一起。 桑榆敢以她全部家当打赌,现在的大家,必在猜测她,是否已被贺祺远纳人后宫“饲养”了? 想到贺祺远,桑榆坚决地摇了头,想用力摆开他的身影…… 与其说是桑榆对目前创作的失望,不如说是桑榆对日前电视制作的失望,更不如是说桑榆对编剧这一行的严重失望,但总总理由,都不如说是桑榆对贺祺远的失望,才是最恰当的。 桑榆扪心自问,她对贺祺远未抱着希望,又何来的失望? 她的失望,严格说来,就是对像贺祺远这样才华出众的人的焦虑…… 贺祺远的名字,正代表有财有势、又才华洋溢的电视人。只要一本剧本落于他掌间,他马上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营造一种情感——电视要的情感,编审要的情感,他要的情感,以及千万观众所要的情感…… 而这些情感,都可以不是编剧想要的情感。 桑榆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贺祺远太有才华了,他天生就是要吃这行饭的人,只要他用余光瞄一下剧本前后,就断定能将剧作家的血汗精髓——啃咬殆尽,以致只要才华略逊他一筹的人,就注定被他吃定。 和他相处几年以来,在他的眼中,桑榆只读到对自己的失望。 虽然贺祺远的出现,无疑打击到桑榆的自佰。但是固执的桑榆,并不因此即臣服在他的婬威下。 她安慰自己——贺祺远有他的大男人天空,桑榆则有她的小女人天空,这两者皆有其存在的空间。 如同香槟和红茶,虽然红茶的内涵还不及香槟的精醇,但是红茶廉价单纯;就像小女人的天空一般,有她自给自足的享受。 桑榆所持的理论是——并不是每个戏剧都该发人省思,有时单纯的空间,才会体会出单纯的美感,就像她这次的出征…… 火车的汽笛打断桑榆的冥想,她慌慌张张提起背包,随着人潮,一齐涌进南下的快车。 进了车厢,桑榆的脚还没站稳,火车就开动。桑榆只好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步步寻找车票登记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排,读出她的号码。 到了位置,桑榆将庞大的背包挤进顶上的行李箱,八成是她太吃力的关系,不小心惊动住在身旁的旅客。 桑榆感觉他似乎震动了一下,于是她低头向他道歉,却见对方的脸,被一张摊开的两面报纸遮住,是故她因看不到他的表情而作罢。 她坐走后,继续刚才末完成的冥想…… 出征?她嘲笑自己的幽默。早十年前她离开故居,也同是以“出征”来形容心情,没想到十年前后的心情截然不同。 年轻时的出征,桑榆雄心万丈,想写下千千万万人的故事;现在的出征,桑榆只想写一个人的故事。 桑榆发狠地想,只有写自己亲历过的故事,才能战胜贺祺远,才能战胜自己的悲怜! 桑榆相信,就算贺祺远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在这点胜过她,因为在她的故事里,他永远是个不存在的门外汉口 坦白说,桑榆也知道这念头傻得可笑,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当她对自己的理想与才华产生怀疑时,她只有再踏回起点,重新找回当年那份执着和热爱。 十年前的桑榆,是个爱织梦的女孩,她见到天上的飞鸟会哭,看到地上的小花会哭,闻到稻间的草香会哭,听到耳熟的鸡鸣会哭,她哭世界运转的和谐,她哭自然形成的美景,反正她总有一百个理由能让丰沛的感情随泪而出。 一直到现在桑榆还相信,她充满情感的写作天分,就是从懂的哭泣开始…… 而后,桑榆第一坎不再为无形的情感而哭,第一次,她为人哭泣了。 她的初恋情人…… 像一枚炸弹,炸开了她的心锁,桑榆用力扪住胸腔。 桑榆意外的举动,吓到身旁旅客,他似乎也随她震动一下,桑榆慌忙转头,想向他道歉,他却还是将她阻隔于报纸外。桑榆低头想,这个人必是其貌不扬、又胆小自卑的人,否则干嘛拚命用报纸遮住脸? 抛开陌生人不谈,桑榆再一次想起她的初恋情人…… 他是桑榆的导师,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男子。 女学生单恋老师的情结,就像牛顿定律一样恒久不变,古代如此,现代还天天发生。 在桑榆记忆中,老师高大而英俊,神态表情正如古代书生一般优雅,虽然桑榆没见过古代的书生,但是她想像——绝对像老师一样。 因为朝夕相处的原因,桑榆觉得她深深爱上老师,她爱老师的博学,受老师的清悠,受老师的慈祥,受老师的宽厚…… 最重要的一点,在桑榆那种似懂非懂的青涩岁月里,老师是全校唯一年轻的男老师。 现在想起来的确可笑,桑榆从小念过的学校,不幸清一色全是女生,突然女校里长人一个未婚的男老师,自然引起她心湖大乱,相信这个大乱不只她一人,因为在老师的信箱中,总会塞满无数匿名者的爱慕信件。 汗颜地,桑榆也是写匿名倍之一。 她记得老师回了她一封信,说她颇有写作的天分,希望她以后朝此发展。 当时她捧着信,哭了一整晚,高兴的是老师的赞美;伤心的是,老师只将她当成他许多爱慕者之一。 青涩的恋曲,总是难得圆满的结果,在她快毕业的那一年,老师被调职了,调到另一个穷乡僻野之处。 调职的原因很简单,校长认为老师引起了女学生破坏公物的意图。 自从老师来了以后,学校有三间教室的玻璃窗被挤破,而且每张桌子都列有老师的名字。 桑榆哭红一双眼去找老师,没想到办公室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等了好半天,才轮到她和老师道别…… 老师显得很疲惫,他是道地的无辜受害者,当他面对这么多爱护他的女同学,又怎能说不幸呢? 他看见桑榆眨动充满泪水的大眼晴时,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令桑榆惊奇,她以为此刻老师应该很伤心…… “顾桑榆,我记起你了,你的文笔真好……” 老师的话把桑榆吓一跳,原来老师正在看她送给老师的纪念卡,上面的字迹和她写给老师的匿名信一模一样,桑榆心一抽,双颊便火辣辣燃烧起来。 “若是你有心继续写下去,为我写个故事吧……”老师盯着她看。 桑榆的心跳得好厉害,感觉自己向老师狠狠跨越一步…… 她居然有幸参与老师的故事。 “关于我和一个女孩子的故事……” 桑榆感觉一阵狂喜快要涨破胸腔,她发誓——老师确实用一双深情的眼眸盯着她,她摇摇欲坠,往后退一步,最后只能以手扶住椅把来稳住激动。 “但是你要答应我,完成学业后,发挥你的专长,不只为我的故事,还要写下千千万万的人世间、载浮载沉的各种故事……” 桑榆猛力的点头。 要不是喉咙瘀积太多的狂喜,她真想大叫三声,以宣泄对老师的情感。当时办公室不只她和老师两个人,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场,桑榆知道她不能太放纵情感。 “她是谁?” 本是来自桑榆胸腔的嘶喊,未料话到嘴边,竟成无力的申吟。 老师悠然抬头看她,半天不语。 这一下把桑榆约五脏六腑全搅碎了,她紧张的期待,已变成心痛的折磨…… 继而老师捧起桌面上一杯茶水。 “她像一杯夏日的冰水。” 桑榆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她在老师心日中只是一杯冰水……什么意思嘛? “廉价却实在,确切的去除我内心的苦闷。” 她从不知她还能去除老师的苦闷,什么时候自己变伟大了…… “她是你的师母。”老师努力说出口。 桑榆脑里轰然一片…… 她半天呆立不能动,任凭老师的声音在耳边镣绕。 “一件凄美的人间爱情故事,在我还来不及告诉她我所有的情意时,她就渭然长逝了,独留我这孤魂野鬼在人海中飘浮……” 忽然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声响起。 桑榆再也无法听下只字片语,她扯开喉咙,将所有的绝望、痛心,随着声音和泪水一起冲放出去。 接着办公室一片混乱,她好像见到老师悲怜的神情,又看到窗外同学的嘲笑,接着几个老师,紧张万分地朝她而来,她忍耐不住,掩住耳朵往外冲出去…… 她请丁三天假,三天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当桑榆再回到学校后,老师已经离开了。 两天后,在桑榆的信箱内,找到一封老师写给她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别忘了你答应为我写故——那杯让你成长、让我留恋的夏日冰水。 看完信,桑榆又狠狠哭了三天三夜——为老师的痴情,为结束桑榆的青涩岁月。 慕然间,桑榆的眼角多出两道泪,她匆匆拭掉它,怕别人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可是此举似乎多余,隔壁的旅客照样沉浸报纸内,无法自拔。 接下来的日子,她将老师的身影封锁在内心深处,每每遭遇写作上的困难,她会捧起这段回忆,勉励自己——还有一个关于夏日冰水的故事未完成…… 然后,她踏入了电视台,而她写到现在,却迟迟不敢写老师的故事。 最后,她碰到了贺祺远这个自大狂,他总以大鹰的姿态护着她,好像以为她是他的拖油瓶,也以为她像那些败倒在他才华下的女明星一样,甘心成为他众多掳掠物之一。 想来就有气,桑榆忍不住用力捶一下手把。 没想到身旁旅客的手,不知何时已转移到他们共有的手把上,这一捶,正捶在他的手上,害对方痛哼一声…… “对不起……”桑榆慌忙道歉。 对方连理她都很懒,还是把脸紧紧埋进报纸内。 桑榆撇撇嘴,反正大家只是不期相遇的陌生人,等出了车站后,谁也不会记得这一捶,桑榆连他为何若以报纸遮面的好奇心都省下。 经过三小时的漫漫车程,火车开始减慢速度,桑榆一颗七七上八下跳个没完,她终于要见到老师了。 火车停下,此刻天色全暗,在昏黄的街灯下,桑榆可以感觉,这个小镇比她故居的小镇还要穷困许多。 旅客匆匆急步下车,桑榆也急着拿下她的背包,从她余光看去,一直坐在她身旁看报的旅客,依旧埋头在报纸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想这已是终站,难道他睡着了? 就在桑榆稍微失神闲,背包如钢铁般变得沉重无比,瞬间她的手不带劲,背包就失控似地直落下来…… 她来不及护住,就看到大背包正好不偏不倚,落在那名倒楣的旅客头上。 当他闪电般伸手去接,继而脸上的报纸落下之际,桑榆便真的尖叫起来…… “贺祺远!” 第三章 贺祺远黝黑的面孔,洋溢得意的笑容,丝毫不理会——相形之下,桑榆失魂落魄的惨白颜色。他一把提起她的背包。 “走吧!” “你……”桑榆瞪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有何反应。 “先下火车再说。” 还是贺祺远冷静许多,等远离这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群后,要打要杀再说。 就这样,贺祺远半拖半拉着桑榆步出小车站,当月娘高升四周无人之际,桑榆立刻指着他的鼻子高声大骂。 “你……干嘛死皮赖脸跟着我?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你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自大狂,原来你不但想干涉我的工作,还想干涉我的行动自由。贺祺远!或许你在影视圈可以呼风唤两,但是你在我的生活里,渺小得微不足道……” 桑榆一边骂,一边看贺祺远依然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全身直发抖。 “贺祺远!你听到了没有?”她嘶吼。 贺祺远继续数着地上的人影,没有理会桑榆的咆哮。 据他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通常桑榆在暴怒之时,最好连呼吸都小心点,否则任何的动静,都会引起她更大的暴怒。 见贺祺远像块大木头般不动,桑榆更气更急,一把抢过她的背包,掉头就要走。 贺棋还可紧张了,若是桑榆掉头就走,表示她的气愤已不是他小心呼吸就可解决了,以后她的情绪,更不是他的经验可以捉模的。 于是他急忙跟上桑榆。 见贺祺远跟在身后,桑榆气得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你再跟着我,我就告你!” “告我什么?”贺祺远故作优闲状不看她。 “告你……”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可以告他的理由,终于被她想到一个。“妨害自由!”她怒吼过去。 贺祺远耸耸肩,好像她在说笑。 “我既没有拉着你走,又没有强迫你不走,我妨害了你什么?” “你……,你跟踪我!” 贺祺远望望四周,再望望地上,最后望着她,她的小脸红得发紫。 “这片地是你买的?不准闲杂人等进来?” 桑榆不语。 “那就对了,这是一个地方,只要有脚的人都可以过来。你桑榆可以来旅行,我贺祺远,当然也可以来散心。” “但是你根本不是散心,你分明就是跟踪我!”桑榆边挥拳头边急叫。 “我脸上写了字吗?分明在跟踪……你为何没看见我脸上,也写上另外几个字?” “什么字?”桑榆直觉地问。 “我分明在爱你。” 桑榆立刻挥他一巴掌,被他闪过。 “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必多说。”桑榆狠狠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在说的。”贺祺远委屈万分。 桑榆瞪他一眼,立刻再往前走,把他丢到身后。 没想到他又跟上来,桑榆快气疯了。 “唉!我忘了告诉你,我的阳关道,要等过了你的独木桥才能到达……”“贺祺远,你少和我贫嘴!你到底想做什么……” 见她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垂下肩表示投降。 “我想知道……在火车上你为什么哭了?”他温柔地问。 她慕然瞪大眼睛…… 难不成那份报纸破了两个洞,他连她哭了都看见? “不用你管。” 她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继续跟上,她停下,他亦停下。 “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跟下去,直到你告诉我为止。”他摆摆手,露出不妥协的姿态。 桑榆吸一口气,据她了解,对付贺祺远这种人,只有满足他的好奇,才有希望获得自由。 “我想起我的初恋情人而伤心落泪,可以了吧!” 丙然,贺祺远椰愉的笑容不再见,转而变成惨白的难堪。她的话正与他想的没错…… 女人的泪,通常为男人而流,而这个男人,若不是贺祺远的话,当然就是别人 为初恋情人哭,对桑榆是最好的解释。 贺祺远认识桑榆这么久,还从未看过她身边出现过另一个男人,想必这个男人早在他未出现时,就存在她心中。 贺祺远咬住嘴唇,阻止那即将爆发的醋劲…… 她的过去,不是他能控制,可是他还有希望扭转现在和未来…… “所以,你也是为找他而来?”他悠气问。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往前走。 贺祺远并没有履行他的诺言,依然紧紧跟在桑榆的身后。 桑榆猛回头,用穷极恶煞的眼光看他,贺祺远立刻举手作无辜之状。 “我可没说,你告诉我,我就不跟了。” 桑榆倒吸一口气,对贺祺远经常的无赖行为,只能用残忍的话伤害他。 “好吧!我告诉你,我是为他而来,可以了吧?顺便多告诉你一点,他在我心中,比你好一百倍!” 她以为这下可把他赶走了吧!她相信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别的男人比他更好的事实。 贺祺远沉默不语,她几乎以为她严重伤害他的自尊,因此揣揣不安…… “这样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他究竟比我好在哪里……” 桑榆吐了一口气,她忘了演艺界不谈自尊两个字。 他跟着她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小旅舍,除去灰败的大门招牌不说,里面的肮脏和零乱触目惊心。 桑榆要了一闲房,贺祺远也订下她隔壁的房间,两个房间一样破旧,只用粗制的木板做隔间,只要稍微粗重一点的喘气,对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贺祺远,你会受不了这种穷乡僻野的地方。” 棒着门板是桑榆轻脆的声音传来,贺祺远正忙得挥赶开门后——房内扬起之灰尘。 “谁说的,你受得了,我当然就受得了……”话说完,贺祺远大惊变色。 原来他才踏进房门,就踩到一只肥大的蟑螂。 包称奇的,当贺祺远急抽回脚时,那只蟑螂竟皮肉末伤,灵敏地奔窜于他的两脚间,害得贺棋还没命地直跳脚。 “怎么了?” 桑榆边整理她的背包,还侧耳聆听隔房传来的急促跳脚声。 “没什么,睡前的例行运动。” 桑榆抿嘴一笑。没想到贺祺远睡前还不忘运动…… 接着,她从背包内拖出一条睡袋,这是她旅行必备之物。因为她知道,在穷乡僻野的心旅馆里,找不到可信任的东西。 棒墙的贺祺远,可没这么机伶,他万万没想到同名为“旅馆”的地方,可以是豪华得像座宫殿,也可以是破烂得像座坟场…… 不一会儿,桑榆又听见贺祺远的拍手声,这次不待桑榆的质问,贺祺远自行先解释。 “哈,我为我们共有的开始喝采。” 说完,贺祺远又一掌拍向自己的脸,伸手一抓,第三只死蚊子。 桑榆不禁莞尔,她当然看不见贺祺远被蚊子追得满地跑,但也暗自欢喜他——能轻易由奢入俭,依旧不改其乐观态度。 如果贺祺远看见桑榆的笑容,这一点苦就甘之如饴了。可惜当他被第四只蚊子咬住鼻头时,暗自叫骂:自古多情空受罪! 一天的密集跟踪作业,早把贺祺远累坏了,他望着面前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真想就此倒下不起,可是当他闻到棉被恶臭的发霉味时,又将他所有的疲累一并扫去。 犹豫半天,最后他选择先洗个澡。 这间密不通风、又闷又热的地方,洗澡该是最好的享受。 当他月兑光了衣服,正想举起莲蓬头时,不幸看到墙上贴了纸条,写上“晚上九点后停水”的字样,气得贺祺远七窍生烟只好作罢。这一折腾,使他身上的汗水更多更密,全身黏腻,燥热难耐。 他抓起茶几垫猛煽,除了希望带给自己一点凉风外,顺便也扫去一些屋内的腐败味,可是贺祺远越煽越热,不但没有扫去屋内原有的腐臭,连暗藏在角落的臭味,都被他吹掀起来,贺祺远感觉身陷地狱般痛苦。 奇怪的是,隔壁却连一点声响也没有,莫非桑榆已经入睡,未免太不可思议,以他不拘小节的人,都受不了这个地方,她居然还能安然人睡?于是贺祺远停止手边动作,进而专心聆听隔墙的声音。 真的睡着了?他无法相信,桑榆居然有如此大的忍耐功夫,或者她的房间与他的不一样,旅舍老板暗藏最舒适的房间给她,而把原来用来养猪的戾间给他? 老板这种重女轻男的举动,大大藐视一个七尺之躯的血性男子气概! 贺祺远猛然丢下茶几垫,正想找人好好理论一番时,突然他听见隔房传来 “嘶”的一声…… 就这么“嘶”的一声,熟悉又平常的声音,短促却教男人窒息。 猛然问,有一股又强又猛的热流,迅速奔窜贺祺远体内,把原本已经十分高温的空气弄得更加焦热。 那是一阵扯开拉炼的声音,按着是衣物落地的声音…… “衣物”落地,此乃贺祺远的猜测。 他的想法:拉炼的功用乃支撑作用,以防滑落月兑开。 桑榆身上,除去衣物外,并没有其他需要以拉炼来支撑的东西。她穿着一件衬衫和轻便的牛仔裤,衬衫不需要拉炼,而“衣物”明指就剩那条裹住她修长大腿的牛仔裤…… 综合这些猜测,贺祺远的脑子里,已将刚才不过三秒钟的思维,勾勒出一幅图画—— 桑榆佣懒地站在窗旁,斜射进来的月光,印上酡红的面颊,她轻启双唇,怨叹多情的夜晚,不该一个人独自品尝。于是用她纤巧的指头往下移,将她身上最后一件束缚褪去,仅剩下一袭轻纱透明的单薄亵衣…… 推想至此,贺祺远马上热血沸腾,感到腰间的火焰,直烧透他的心房…… 这区区的念头,居然能引起贺祺远十足的反应,亏他还能在演艺界打混这么久?况且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类似这种镜头,贺祺远拍过不下数十次,实在应该习以为常、不为所惑才是。 问题就出在“所见”和“所为”的差距。 “所见”,是以第三者立场编导一出戏,可任意将情感放置度外;而“所为”就是身陷于情感漩涡里,任其载送,无法自省。 目前的贺祺远,正是后者的情况;像个傻瓜般,紧贴墙壁,想入非非而无法自持。 包大的问题出在,这是桑榆第一次让他有想入非非的机会。 因为,他从未亲近过桑榆…… 对一个热恋中的男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件致命的打击,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已有千万遍,然而事实上,他却连碰她一下,都不曾有过。 连贺祺远大胆拉住桑榆的手,都会被她严厉甩开。 桑榆和贺祺远,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们从未在夜晚散步,从未在月光下说知心话,更别提在蒙蒙街灯下,有点越轨的举动,他在她眼底,仿佛他是一条毒蛇,仿佛如果除去设防,就会被他狠狠咬一口似的。 然而现在,贺祺远和桑榆共度一个夜,共赏一个月,共享一段经历,虽然两人之间隔座墙,贺祺远也似身如其境般感受她的温暖…… 按着,又一声些微的“嘶”声响起,同样的情形。 贺祺远慕然瞠圆了眼,莫非…… 她连遮身的亵衣也除去了? 再也不能控制,贺祺远全身上下的血液全向胸口冲来,他一个支持不住,往后跌开一步。 “贺祺远?” 听到声音,隔房传来桑榆的疑问。 贺祺远匆匆扑倒在床上,假装他已熟睡,不时还发出刺耳的鼻息。 隐约,他听见她的叹自兮…… 这声叹息融化他的灵魂,她为何叹息?为孤寂难眠的夜,还是为他,或是两者都有? 他猛然坐起,胸口用力一震,心底燃放一片光明…… 没错啊!为孤寂难眠的夜;为他!是他将夜变得孤寂难眠,是他造成她的叹息 她需要他。 他确信! 他用力拍向额际。 怎么这么傻?这是上天巧妙安排的机会,让他能够亲近她的机会! 这一夜,贺祺远和顾桑榆共度的第一夜,他们该谱一曲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歌,而不是两人分处两室各自叹息,更不该被夏日的燥热捉弄,被满天蚊虫飞舞嘲笑痴情,以及贴紧墙壁,窃听对方讯息的愚蠢行为。 这一夜,贺棋还要以少年血气方刚之盛,冲破这层隔开两人的围墙,撕烂桑榆尘封已久的防卫,用雄性的炽热,蹂躏她醉人的方体,霸占她狂野的青春…… 这一夜的以后,是贺祺远再地无法控制,他猛然跳起,速度快得像一把最利最长的矛箭,将自己发射出去。 他几乎是用撞的冲到桑榆的房间…… 面对他的那只破门,瑟瑟恐惧望着面前赤红火热的男人。只要他轻动一只指头,房门随时在他指间粉碎瓦解…… 不过贺祺远是个君子,君子也有他不同的方式。他先深吸一口气,试探性扭转门把,意外地,她并没有锁上门…… 她在等他! 他发抖地肯定。 万万没想到,那位外表冰冷的爱人,内心却如他一样烈火燃烧,桑榆必定等候他多时了,否则没有一个女人将衣服月兑光后,还不肯锁上门,想必她早已怀有某种目的,而此陌生之地,他是唯一可以让她怀有目的的目标…… 一想到桑榆玉体横陈的撩人姿态,他的血筋立刻抽挡发狂,每一寸体内都充满雄侵占的冲劲。 不必再多想了,贺祺远想不顾一切打开门,然后不顾一切扑向她赤果的玉体上但是,打开门的动作有,以下的动作却静止了 贺祺远呆立在门口,他很难相信眼前的景物。 桑榆好端端地蹲在床边,那身衫裤还穿在她身上,她正忙着整理她背包内的衣 贺祺远的一张脸,立刻涨红成像发栏的怖子。 原来,那声“嘶”是她拉开背包的拉炼,将衣物拖出来:另一声“嘶”则是她拉开房内本有的老式衣橱,将衣服挂进去,随即叉有一声“嘶”——则是他的心房被撕成两半。 贺祺远又羞又气又急,一时之间忘了言语。 桑榆惊讶地看着贺祺远突然的到来,又惊讶地看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在桑榆的记忆中,贺祺远很少有惊讶之事…… “怎么了?” 桑榆眨动一双洁净如水的大眼睛看他,好像把他看得连禽兽、不如,他几乎还可以感到她眼睫嘲弄的颤动。 “没什么!”他大声叫。 一叫完,贺祺远立刻背转过她,慌忙将腰间的热烫煽息。 “没什么?没什么会半夜跑来吓人。”她低声埋怨。 他再转过身,便看见她将睡袋铺好。 “你不睡床?”他指着窄小的睡袋叫。 她笑一笑,富家公子哥儿怎么知道睡袋的好用? “床是给大导演睡的,小编剧只能自行处理。”她带着讽刺。 他惭愧低下头。 桑榆说的没错,每次拍片出外景,制作公司会特地为他准备上好的寝室休息,至于其他不受重视的工作同仁,就推说旅舍满了,而省下那笔加附给他的支出。 桑榆偷瞄他一眼,望见贺祺远似乎怀着心事。 她叹气,纵使她有再大的同情心,也得等地好好睡个觉后再说。 今天她实在累得无法宴客。 “没事的话,我想睡了。”她打完呵欠后下逐客令。 他还站在门口不走。 一想到那间可怕的房间,他一步也不想踏离有她的温柔乡。 虽然桑榆的待遇和他的一样(可见他错怪旅舍老板了),但是此处有个桑榆,地狱也会变成天堂。 见他脚生根似的不动,桑榆懒得和他争辩,他若喜欢站,她就让他在她门口罚站一晚吧!就像惩罚他向所有的小编剧赔罪。 桑榆不再理他,自顾自跳进睡袋里。 “你……,这样就可以睡了?” 贺祺远惊奇地看她和衣而眠。 睡袋里的她,努力瞪他一眼。 “对。” 他有点失望,他以为她都是穿着单薄贴身亵衣而眠的,或者是一丝不挂享受被窝的温暖,至少他必须这样才好眠。 桑榆阖上眼,不想再和他多谈。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试着打扰她的清梦。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而规律。 他有点着急,这么美的夜,她怎么可以独享好梦,而把他去给蚊虫虐待?“这里没有风……” 桑榆闭着眼,背地生气,他真的无聊到,连没有风都视为不寻常之事吗?他瞥见她眼底露出一丝缝,知道她还没睡着。 “没有风……一点风也没有,但是窗外却有树在摇动……”他压低声音。她的反应又多了点,眉头略略上扬。 他故作惊骇状,将视线缓缓移向她房内唯一的一小扇窗,按着余光告诉他,果然她也随他转过头看。 贺祺远肚子里的笑意更深,显然她已经落人他的阴谋中。 桑榆是个编剧,她之能成为一位编剧,就是她的想像力比别人丰富,对情境的营造比别人容易,因由贺祺远的引言,她深深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个小镇位在荒郊之处,除了店老板外,桑榆和贺祺远还是唯一约两名旅客,而贺祺远提到没有风、却有树在动的现象,桑榆马上联想到必是有“某物”遮了风,使风吹不进来,但是荒郊左不见人、右不见鬼的……鬼……这一提醒,桑榆的毛发随之竖起。 现在贺棋还能清楚看到桑榆张开眼睛,而且张开一双恐惧、又极富联想力的大眼睛。 他肚子里笑得更凶。 贺祺远之所以可以成为导演,不但想像力比别人丰富、营造气氛得心应手之外,最重要是,他能以人为的力量改变自然,就像他能用镜头代替说话一样。 他正要为桑榆讲一个诡异的情节,利用她爱编剧的弱点。 “奇怪……,我记得……” “记得什么!”桑榆立刻坐起来大叫一声。 “我们进来时没有那棵树的……你记得吗?”他指着窗边的老松树。 “当然不记得……谁会去记得一家破旅舍的树……” 她说话的口气已经非常明显的在发抖,贺祺远真想就此跑回房间大笑一顿。他想,无论桑榆再怎么神通广大、对他再怎么凶悍,她毕竟只是个胆小的女人。 “奇怪……你的房间特别奇怪,有一种味道……”贺祺远四处闻了闻。 桑榆听了话,马上唤起灵敏的嗅觉,四面闻了闻,她闻的不只一种味道,而是数十种难闻的霉味。 贺祺远保证只要再说三个字,她会恳求他留下。 “地板下……” 说话的同时,贺祺远瞪起布满恐惧的眼睛,栗栗危惧,指着她睡袋下的地板。 丙然,她惊跳而起…… 但是她没有应验贺祺远的预言,求他留下…… 而是她卷起睡袋,和贺祺远一起逃到他的房间去。 第四章 桑榆缩在墙角边,用睡袋将自己紧紧包起来。 她背对着贺祺远,不想再看见他眼中任何的嘲弄,她已经被他整得十分疲倦。 而贺祺远似乎一点也不疲倦,大谈他的导演经,足足一个小时。 “够了,现在是我休假的时间,不要和我提到任何有关编导的事!”她忍不住对他吼去。 贺祺远笑了笑,吵醒桑榆是他的目的,他才舍不得让她轻易睡去,否则这样难得的独处时光,岂不辜负了月下老人的一番好意? “你的意思……要我和你一起入睡?” 她的目光随即发狠。 “当然,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他摊摊手无奈地说。 “我不管你睡不睡,但是我要你安静一点,让我好好睡一觉!” “ok。”他比一个手势。 “我要睡了。”他再一次郑重告诉她。 “谢谢。” 她鼻里哼气,把头转到另一边。 桑榆背对着他,从贺祺远眼中望去,她的长发披散开来,看来好轻好柔,而露出睡袋外的半截手臂,白皙带点透明,他从未看她这么舒适过,瞬时一阵激荡洒遍他的心胸。 “我要睡了。” 他再说一遍,希望有些奇迹。 她稳住呼吸,假装已经睡熟了。 “可是请你不要转头,因为我通常都是而睡……” 他瞄向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天气太热,请容许我解开所有的衣物,嗯……好极了,除去外衣的束缚,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原来夏日的炎热都是外衣作弄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贺祺远!”她坐起来尖叫。 如果他再说一句话,她会将他五马分尸! 可是当桑榆瞠目望向贺祺远时,忍不住由内心发出一声尖叫……贺祺远果然果着上身,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不是桑榆太大惊小敝,更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她相信任何一个女人,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突然看见男人的赤果上身,都会忍不住斑叫起来,尤其又在男女独处于一室的时候……“不习惯吗?没想到我的身材不错吧!”他嘿嘿笑道。 说时贺祺远作势弓起手臂,得意地露出一块结实肌肉。 桑榆全身热烫似烧红的烙铁。她想,他不只手臂上有令女人痴迷的肌块,连胸上、月复部都有,那一段段浮起又落下的粗犷线条,无疑代表男人最具诱惑之性征。 桑榆慌乱别过脸,她无法装作不在乎。不可否认地,贺棋远的确有一副好体格,她很难想像,被演艺界养肥的人,居然还有空挪出时间保养体格。 贺祺远充满自信,让桑榆的视线不断扫瞄下去,多年来日积月累的锻炼,为的就是等桑榆这一夜的注视。 桑榆悄悄移动视线,发现贺祺远黝黑的皮肤,呈现健康的古铜色。可见贺祺远工作之余,不忘走入阳光普照的地方。 继续望下去,贺棋远那倒三角形的优美线条,随桑榆的视线延伸至腰部,随即消失于一条丝绸质感的灰长裤内……桑榆慌乱将自己埋进睡袋中,她以为猛烈的心跳被他发现……。 “我要睡了。”她闷声叫道。 贺祺远笑进心坎里去。 当女人说她要睡了,就表示她已毫无睡意。 “可怜,今晚我要抱着我的肌肉而眠……” 他叹气时,特别拖长了尾音,唯恐桑榆听不见。 睡袋里的桑榆的确听见了,她心跳得好快,肌肤烫得好痛,她承认是他男性肌肉所引起的症状。 忽然,贺祺远朝睡袋走去……这次他以人格保证,只要他再说一句话,她会跳到他身上。 突然地,令人措手不及地,带些轻颤地,又表足了内心的恐惧,贺祺远以收紧的喉结暗吼一声。 “──有人!” 恐怖的喉音缭绕四周,击中空墙又弹了回来,造成悚栗的数声回响,连空气也被迫停留于诡异的气息中……事实上,贺祺远道声“有人!”当然不是指真的有人突然出现,他应该说“有鬼”会更贴切。 营造气氛的妙处就在此──“有人”表示有突来的状况发生,当事者未知来者何物时,就以“有人”示警,所制造出的效果,对早已“疑心生暗鬼”的桑榆而言,“有人”比“有鬼”更加恐怖数十倍。 丙然桑榆用力掀开睡袋,猛然一跳,就跳到贺祺远身上,她紧紧紧抓住贺祺远的颈项不放。 “谁……谁……”她吓得四处张望,手上的力气不由得加重,贺祺远的呼吸顿时产生困难。 “先放开我……”他试着挣开她的手。 “不要!”她大叫,双手更用力掐住他的颈项,双眼恐惧地游移四周动静……贺祺远一张脸红得发烫,不是因为桑榆温热的躯体怀抱胸前,而是她死命掐住他脖子的力量,会要了他的命……。 结果和贺棋远设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她会冲向他的怀抱,然后他一个踉跄,算准床就在身后两步的距离,两人一起滚倒在床上,接着他可以马上翻过身体压住她,凝视她温柔的眼眸,最后那个“有人”是谁就不重要了。 可是她用跳的,就破坏了整个镜头的美感。 这时贺祺远被她紧掐住脖子,原来想像的美人在抱、诗情画意、罗曼蒂克的气氛一扫而空,目前他只想拉开她要命的手,让她挣月兑他的怀抱,可是他的双手正抱起她腾空的身子,没有第三只手可以为他解困。 “我不是人吗……” 他一边困难说话,一边以眼光示意,企图引起她的恍然大悟。 最后地游移四周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他的眼眸带着恶作剧的笑意……不知不觉,她放松了手力,他的呼吸立即变得舒畅无比,接着所有的罗曼蒂克和诗情画意又回到他身边。 “你是说,没有人……”她被吓傻了。 他眼中笑意更深,只差没张大嘴而笑。 “你、我不是人吗?”他温柔地说。 随即,她明白了……她被耍了,像个胆小表一样吓破胆! 瞬间,一股强烈的怒气冲贯她胸中,桑榆目眦欲裂瞪着贺祺远,以一种能烧融他的恶劣的怒火,如果可能的话,她还要一口吞了他! 他居然在她累得一天、快晕过去之际,开了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的玩笑,她气得两眼发黑,头顶冒烟……“别这样……我只是想抱你。”见她神色骤变,贺祺远慌忙解释。 这一声,才将她从过分气愤的情境拉回现实。她低头一看,发现他还抱着她,将她轻盈如燕的娇躯整个抱在怀里,而她的手还搁在他肩上,忘了收回。 “你……你这个大坏蛋!” 这是她仅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骂他,不过在他耳边听来,却是类似“你好坏”的娇嗔,心中立刻涨满万丈柔情……“放我下来!” 见他一脸陶醉的样子,她更羞更怒,于是她用力捶他的肩,悬在空中的腿,也不安分的乱挥舞着。 他当然知道她想下来的企图,不过他依旧没有放下的念头,任桑榆的小拳头在他胸前奏起恋爱进行曲……直到桑榆卯足全力,给予资棋远肩胛骨处致命的一拳后,他才痛叫一声弯下腰,她终于得以月兑困。 桑榆的身体一自由,嘴边随即展开大追杀,抢着将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 “你这个最坏的大坏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我吗?营造诡异气氛对你不难,可是别忘了,我可不是那些痴愚的观众,有时我的剧本也需要气氛来营造,吓人的阴谋诡计只能骗骗入戏的观众,骗不了我……” 她有些语塞,明显地,她的作为和说的话有差距,他充满兴趣望着她。 “那你为什么跑到我房间来?”他捉弄她。 她耳根子一阵发烫。 “因为你太会想像,我怕你害怕……”她理直气壮说。 “那我告诉你,这一点孤魂野鬼吓不倒我。”他煞有其事告訢她。 她脸色明显发白,看来他这句“孤魂野鬼”威力不小。 “当然……” 她咬住嘴,不能让他看出心中的害怕。 贺祺远掩住眼底的笑意,他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谢谢你的慈悲,我已经壮起赡,足以和荒郊野外的恶鬼大打一架,至于你那边的魑魅冤魂……请自求多福,现在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摆了个“请”的手势。 他话中的“恶鬼、魑魅、冤魂”已经让她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纵使她有一百个胆,也断然不敢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他的逐客令是她引起的。 虽然男女共处一室十分危险,若依照贺祺远的个性来看,他还不至于刁难她,若依外头可能有的魑魅冤魂个性,她顾桑榆冒的风险更大……“可是……”她瞧了外面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 “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大可尖叫一声,我就会赶来救你。” 他的唇边划成圆弧形他取笑她,她确定。 为了证明她不在乎他,她必须勇敢走出去。于是桑榆挺起臂膀,在他面前傲然迈开步伐。 一脚才踏出门日,她就感到黑暗的魔力……。 外头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古老、偏远、鬼影幢幢的旅舍里,连门缝里射来的光都异样的变形……桑榆心底严重地发毛,欲振作起的步履,如千金重般难行,她停在他门前两步距离,迟迟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她忽然记起……她写过一出戏,剧名相当戏剧化,叫“影子杀手”。内容描述一个女人独处于无人的大宅院,被凶手以影子吓破胆的过程。 笔事情节和她现在的情形相似,凶手是站在身后的贺棋远,女人是她,而影子是……忽然她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桑榆立刻芳心大乱,她四面寻找可能的黑影,果然影子无声无息不见了……影子……影子靠光才得以存在,此刻她的影子不见了,表示光的来源被挡住,光源来自身后……被什么挡住呢……桑榆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和疑惧,将身子慢慢转过来,然后她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 血色尽从桑榆脸上消失,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怎么了?”黑影说。 居然黑影还会说话?而且声音熟悉……她认得他了,是“影子杀手”的凶手──身后的贺棋远! 原来是贺祺远挡住扁源,使她的影子不见,原来一切都是她杯弓蛇影所产生的幻觉,原来她想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大松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垮下来,又因过度的胆战而想吐。 桑榆的胆小表心理过程,贺祺远自是无法了解,不过他看她举步又停步,想走又回头的动作,大概可以猜出三分。 他还知道,留住她最好的方法就是──赶走她。 “晚安。” 他向她作最后一次道别,然后准备关上房门。 当门即要关闭,她冲过来,以身子挡住门缝。 “别!” 他故作惊讶,再缓缓开口。 “外面安全的很,一切诡异气氛,都是我贺棋远故意营造的。没错,是我在捉弄你,现在我郑重向你道歉,你不必害怕了,尽可放大胆量,走回你的房间。” 他一边宽宏大量说话,一边试着推开她挡在门缝的手。 他真的要抛下她……桑榆胸中呐喊,把她丢给旅舍内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她再一次恐惧万分回头望去,继而花容失色不顾一切挤进门。 他忍住差点爆发出来的狂笑,他决定以非常温文儒雅的语气气她。 “唉啊!我太看低自己了,比起那些獐头鼠目、青面獠牙的恶鬼兄弟,我一定好看太多了。” 她明白他故意气她,她也气得牙痒痒的。可是话说回来,此刻若有个人相伴,总比和疑心所生的暗鬼在一起好的太多。于是桑榆咬住嘴,满月复委屈在心头,而贺祺远依然一副气死人的捉弄表情。 她忍气吞声的呼吸一起一落,贺祺远心知,她还是顽固得不肯臣服于他雄性的保护圈内,所以,他决定再逼她一次。 “哇!我知道了,你要我离开。”他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怎么这么傻,像你这么神圣不可侵犯,又独立心强大的女人,我怎么敢奢望留下来保护你呢?我应该速速离开你的视线,再把那些恶鬼留给你去对付。” “贺祺远!”她高声尖叫堵住他的嘴。 他岂肯轻易罢休,语气变本加利。 “对……我马上走,你怎么可能害怕?那些怪东西有何可怕?你怕的是我才对,对不起,我马上走……” 他即刻朝门口走去。 “贺祺远……” 他听见她又叫他一次,声音虚弱许多。 于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已被吓得快哭出来。 “当然,如果你害怕……” “我怕……”她羞惭得低下头。 他笑起来。 第一次他战胜地的防卫,以最原始的男女差异。 这一晚,他们虽没有相拥而睡,但是贺祺远已经相当满足了。 以床位为中心点,桑榆侧睡在左边,贺祺速则四平八稳躺成大字型,睡在右边。 临睡前,贺祺远有些埋怨。古代的梁祝,也只不过隔杯水相睡入眠,他们却隔座如山大的床铺在中间,而他这些怨言,皆被桑榆的死眉瞪眼一扫而空。 至少她有一点点相信他了。 他就拥着这一点点安慰,快乐入眠。 桑榆一夜无梦到天明,贺祺远起码梦见八次以上──桑榆的样子。 一大早,贺祺远被开门声惊醒,张开眼,正看见桑榆打开门想溜出去,他猛然跳起。 “怎么,把我利用完了就想甩掉?”他嘴里不饶人。 “难不成你的假期要用来监视我的行动?” 她叉腰怒视他。 “当然不是……”他有点心虚。 他望向桑榆,以目光向她道早安。早晨的桑榆又不一样了,全身带着明亮的光泽。 早晨的她,有明亮的眼睛,明亮的弯眉,明亮的嘴唇,明亮的凹凸曲线,她简直就是一幅纯白底色的明亮图画。 甚至一大早,她的生气也变得可爱。 “那就对了,我不必将每次行动都向你报告吧!”她的怒火更盛。 “当然……”他想不出理由反驳她。 她优雅地转身离开,把他丢下。 “你去哪里?”他冲口而出。 她更优雅地转回头,瞪他一眼! 他讪讪一笑。才说过不用向他报告,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洗脸刷牙行了吧!”她忍气说。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 等桑榆回到房间,她用力锁上门。此举是为了预防贺棋远神不知鬼不觉再出现。她将门口堵了两把椅子才安心。 她匆匆梳洗完毕,换下前一天的衣服。 在换衣服的同时,桑榆不忘提高警觉一番,怕的是,这次贺祺远不知采取什么诡计偷窥她……不到五分钟的光景,她已经判若两人。 她将长发东成高高的马尾,她深信,只要她用力一甩,随时可以打昏后面跟踪的人。 她选择一套白底小碎花的洋装打扮,并在腰间束上同色系的皮带,脚上蹬的是一双秀气的米色凉鞋。 她揽镜一看,认为这样子见老师,该是最端装不过的了。 老师……她默默念着老师。 一下子她的心跳加快许多,指指一算,她和老师分别也有十年的光景。 十年……十年前的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十年后的她呢?是否已是历尽沧桑的小熬人了。 她脸上呈现兴奋的晕红,无论她的容貌变得如何,她相信一定比十年前的她美多了,至少她身后,总有一只黏皮糖死跟着。 每一年,她会寄一张贺年卡给老师,不多不少就一张,这一张代表她和老师未断音讯。 每一年,老师也会寄一张贺年卡回地,以他劲中带柔的字迹飞舞:别来无恙。 寄来的字简单,令她感动又充满幻想。 她想老师必是如隐士般,在山林隐逸独居,闲来披风赏月、吹弹高歌,心境恬静、寄情诗酒,生活悠游自得、尘襟尽涤……想到此处,桑榆更羞惭于长年奔碌于名利间的追逐。 如果她做不及老师的万分之一,至少要写下老师的一万分之情感。 师母……她永远不会忘记老师悲痛的请求,请她为他和他最爱的女人写下故事,现在她写作的技巧纯熟了,经验也够了,该可以划下她青涩岁月的句点。 青涩岁月的句点,这是一个可笑的念头,却系住桑榆十年之久。 她认为,那份青涩恋曲不告而终,让她耿耿于怀不能自在,所以她眼底看不下另一个男人,同时也少了一个让她成长的告别式。 这次,她为了完成青涩岁月的告别式而来,然后认真的追求新生活。 因为,她为了老师才写作;因为,她为了写老师的故事才开始振作;因为,她为了老师,才肯被电视台污浊的空气折磨。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老师……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见到老师了。 她紧紧握住手上的纸条,表情激动又期待。 老师变了吗? 他的双鬓一定多了些白发,他的额上必多了岁月的痕迹。可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师依旧是当年气宇不凡的好老师……贺祺远和老师,俨然是两种典型的人。 她摇摇头,发尾随之晃动一下,她笑自己忽然想起贺祺远,在这么清心寡欲的时刻,居然还能想起那个超级大坏蛋。 或者,他的出现就是对比老师的圣洁。 她面对镜子做最后一次回顾,然后用力吸一口气,勇敢朝她的目标前进。 另一边,贺祺远早已准备就绪,等在旅舍门口。 他不住地看表,阳光不住地洒落他的头上、肩上,汗水也不住地从身上滴落下来,他抬头望天,七月的太阳公然向他的耐心挑战! 经过一晚后,贺祺远的汗水好不容易才微干,现在站在太阳底下不到一分钟,就前功尽弃,全身再度沉浸在汗水里。 “要命的夏日!”他遮眼对太阳大声叫骂。 回答他的,是太阳先生微微晃了晃,放出更炽更烈的热力烧痛他。 贺祺远口干欲裂等待着,而桑榆却迟迟不出现。 在贺棋远出门前,还非常小人的试了一下桑榆的门把,她果然锁住了。他大感失望,原以为冲破的防线,又竖起高耸的围墙。 女人的围墙比柏林围墙还坚硬数十倍!他不由得叹道。 贺祺远在原地不断来回踱步,想驱逐夏日的捉弄,更想赶走内心的焦虑。 难道一切都是夏日的捉弄,难道他的感情被桑榆捉弄,这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贺祺远,原是花花绿绿生活的宠儿。 仗着祖先的贤德和父亲的事业基础,使他一出生就有如大老爷坐堂,吆五喝六的特权。长大后的情形,只会钱滚钱、势加势,越来越炽烈。加上他本身好学不倦,以及老爹这座坚固不动摇的靠山支撑,再加上厚厚一叠的文凭,外带天赋的才华,使贺祺远在短短时间内,就能在传播界,如鱼得水般顺木往上升。 贺祺远这半生,住的是画栋雕梁,出门是乘车策马,吃的是珍馐佳肴,喝的是羊羹美酒,更享尽前呼后拥、恃势凌人和一呼百诺的神气日子。 总之,在他接触的世界里,他和皇帝没两样。 但有得必有失,造物者冥冥中安排,给一个“得”乃是弥补一些“失”。 贺祺远在他的情感世界,仍是白纸交卷。 他没有母亲,严格说来,是他的母说变成别人的母亲,而别人的母亲又变成他的母亲。总而言之,他父亲与母亲早年离异,他是被后母养大的。 钱的魔力亦在此,后母可以看在钱的份上,爱他胜过亲生子,至少贺祺远认为如此。 直到他成年以后,太多的工作压力下,贺祺远也懒得想再探求其中的道理。 贺棋远的少年生活,充满各形各色燕瘦环肥的女人。她们皆有一个特色,就是斜斜的丹凤眼,这种人只会在门缝里看人,再从人的口袋里看钱,不然就趴到麻将桌上嬴钱,其他不必多作赘言。 直到他遇见了桑榆。 贺祺远曾想过,是否因他缺少生活的折磨历练才造成的需要,反正他深深臣服于她多愁善感的忧郁里。 桑榆总是独来独往,对比于贺棋远的呼朋引众。 桑榆总是不施脂粉,对比于贺祺远身旁珠围翠绕的女人。 桑榆总是沉默是金,对恍于贺祺远口沫横飞、口不择肓的骄纵。 桑榆是对他不理不睬,对比于贺祺远身边七嘴八舌、互竞争宠的女人们。 所以,桑榆显得特别,加上本身的美貌,使贺棋远意乱情迷而迷失了方向……等他的爱到了不可自拔的时候,桑榆忽然开口对他说,她生活里没有他,而是她心中存在已久的初恋情人。 严重的打击该让贺祺远死了心吧?不过他却更有信心。 他将桑榆的初恋情人视为“粗恋情人”。 试想,每个女人必有一段挣扎长大的青春期,同时这种急欲翻身长大的念头,会使眼睛蒙上纱,同时耳朵也患了软耳症,以及四肢出了问题和脑部严重受损。 所以初恋可称为最粗制滥造的幻想,也是对即将步人恋爱过程中男女的一大警告。 这类“初恋症候群”,贺祺远将之分为几个阶段。 第一个症状发生,她会爱一个男人来发泄成长的苦恼。 这有别于爱父亲、爱兄弟之情,因为就算爱一个从外星飞来的陌生人,也远比身旁垂手可及的亲朋好友来得神气。 第二症状,她会产生乱象。何谓乱象,就是把猪八戒看成潘安转世。 这点非常可悲,因为青春期的少女极度想奔放情感,而猪八戒是最容易上勾的。 扁是以上两点,贺祺远已经将桑榆的“粗恋情人”勾勒出长相──从外星飞来的猪八戒! 等他冷静一些后,才能再作以下的分析。 至于贺祺远的第三点症状分析,乃是警告所有已江郎才尽的作家,别再把学校视为最佳的恋爱场所。 从古到今,太多的书中绘声绘影描述师生恋的情怀,使女孩在成长过程中,觉得好像不暗恋某个男老师,就像过了四十岁还是处女一般的尴尬。 再来第四点……可惜贺棋远来不及想他的第四或第五点了,因为他看到桑榆缓缓走出来……他胸口一阵收缩,她清丽的打扮,再度引起他雄性的赞叹。 “你真美。”他忍不住说道。 她骄傲地抬起头,更像一只色泽艳丽的花豹,随时都有刺伤他的可能。 “你不换身衣服吗?”她描了他一眼。 贺祺远傻了一下,顺着地的目光,才发现身上的湿臭黏稠,足以做一道梅干酸菜汤。 “我没有准备……”他闷气说。 “原来你没有准备度你的假啊!”她提高语气打断他。而原意是: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嘛!何必找度假的籍口! “如果你的语气不再咄咄伤人,我便开始度假。”他慢条斯理说,不理会她的趾高气扬。 “你度你的假,干我何事!” 他还想顶她一句,却忍住。 贺祺远知道,针锋相对只会增加桑榆对他的嫌恶感,只有忍一时之气,才能解百日忧,于是他勉强一笑。 “当然不干你的事,我只不过自作多情罢了。把身边忙不完的工作一古脑放掉,跟踪一个女人,回头找她的昔日旧情人。” 他狠下心承认自己的跟踪行为。又如何?反正她早已心知肚明,只等他招认。 坦白后,他放松心情,神情却显得疲惫,不过心里舒坦了许多。 他想,有时承认自己的愚蠢比自作聪明更容易些。 忽然,他看见她碧蓝如天的眼眸闪过一丝怜悯……这是个重大的发现,怜悯……“怜悯”这两个字,乃杜绝于“贺祺远”三个字之外的,但是居然出现于一个小女人的眼中。贺祺远内心猛一振奋,当桑榆肯怜悯一点他对她的痴情,不就意味她已经在意他的存在了? 这突来的振奋,绝不能让桑榆知道,否则她的少许怜悯,会立上刻被嫌恶淹没,既然她眼中的怜悯已肯定,贺祺远就得顺水推舟……“桑榆,我没骗你……我是在度假,度一个自欺欺人、伤害自己的假。”他朝天幽幽一叹,詻气虽平稳缓慢,里头却包含太多对她的等待。 她垂下眼,黑色眼睫密密麻麻盖下眼脸,使他不见在她眼中的那丝怜悯。 “去吧!去找你的梦,我会慢慢收回被你散落一地的情感碎片。”他忍痛告诉她。 她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真心。 他再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同时也鼓励自己……她别过脸,悄悄吸一口气。 丙真,她丢下他走了。 他为之气结,原来她眼中的怜悯,只是他的想像、自欺欺人的幻觉。 望着地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贺祺远真是伤心。 没想到对她一直含垢忍辱的感情,却贱价到如此地步,桑榆连口头怜悯他一下都不肯……贺祺远没有追上去,只任自己的脚步被地心紧紧吸住。 桑榆继续往前走,黑黑的发尾随风震荡,他的心也随之滑落到谷底。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看他,继而迟疑开口。 “镇上有一间店卖衣服,或许你想换上的脏衣服。” 猛然来的快乐直冲云霄,贺祺远几乎是用飞的跟上去。 桑榆真的开始怜悯他了。 第五章 爱情的魔力太神奇了,居然因一份可悲的怜悯可以快乐似神仙?这对于贺棋远的处境,乃是最佳的写照。 他躲在试衣间里笑得嘴发抖,看他这样子,还不只快乐似神仙,简直快要变神经病。 他正捧着桑榆为他挑选的衣服,久久不能自己。 多妙啊!在镇上唯一的成衣店,桑榆像他的小妻子一样,一边为他挑选衣服,一边忙得和老板讨价还价。 而身为男人的他,和许多身为男人的木头一样,在老婆的权威下,只能噤若寒蝉,乖乖听候她的审判。 “就这件好了,质料轻薄又吸汗,最适合你这种汗腺发达的男人。”最后她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丢给他。 他接过来,第一眼先看品牌。 丙然,贺祺远既没见到“鳄鱼”图案,又无青蛙的神气。小镇卖的衣服,单纯到只能遮蔽人类赤果的羞耻。 贺棋远显得有点失望。 眼尖的桑榆,看到贺祺远神情有点怪异,马上就明白他的想法,一张小脸扯下来。 “我忘了你要买的东西这里没有!” 站在一旁的商店老板听到桑榆的话,以为快到手的生意就要飞了,赶紧过来挽留。 “有有,先生小姐要买的东西怎么会没有?我们卖的价钱实在,绝对比别的地方便宜!” 桑榆嫣然对老板一笑。 “他就是嫌你们的价钱太便宜了,不适合他买。” “小姐别说笑话了,买东西的人只有嫌价钱贵,哪有人嫌太便宜的。” 商店老板还以为桑榆和他开玩笑。 “当然有,凡不知稼穑艰难,不愁衣食烦恼,不知人情世故,只会花天酒地、颐指气使、仗势欺人、骄奢婬逸的执垮子弟,当然不会把钱当一回事!” 贺祺远听完桑榆话中带刺的字眼,不禁涨红脸。 “桑榆你太敏感了,我只不过是多看了一眼……” “多看一眼?为什么你们这种人,不多看一眼别人的辛苦,为什么不多看一点别人奋斗的辛酸,却把这一眼留给身上的贴金戴银!”桑榆的声音不由得提高。 贺棋远一股无名火被她激起。 “原来你一直把我想成是这种人,只因为我也是圈内人吗?桑榆,如果我真如你讲的,那我连你都不会看一眼!” 桑榆一时无言……他说的不无道理。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从不以他的特权压迫她,反倒处处帮她的忙,替她解围。 而她始终无法接受他,乃是因为她对圈内人彻底失望,连他也遭此池鱼之殃? 看他心明眼亮、坐怀不乱的样子,她垂下眼脸。 是她小心眼了?事实上以他的能力,要享别人不能享之福,有何不可?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就行了。 店家老板一见两人火气甚大,忙打圆场。 “先生总要让太太一些嘛!她也是爱你才多说一些。” 这一说,两人傻住,桑榆立即羞红了脸。 事实上,老板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他跟本听不懂他们吵什么,开店这么久的经验告诉他,来到这里的夫妻,很少不为“钱”吵架。但是这对比较奇怪,不是为价钱高而吵,居然是为价钱太便宜而吵! 桑榆想解释,未料被贺祺远抢去话。 “你哪里看出我们是一对夫妻?” 商店老板哈哈大笑。 “凭我比你们多吃二十年的舨啊!唉呀!我看的人这么多,是兄妹、朋友、情侣会看不出吗?况且你们长得这么像,又这么爱吵架,不是夫妻是什么?”。 老板这一席话,把贺祺远说得乐上云霄!看来不只他一人认定桑榆是他的,连一个陌生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贺祺远瞄一下桑榆,却见到她紧绷着脸。 “老板,问题就出在早吃二十年饭上头,你那时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古代!迸时候婚姻单靠煤妁之言、靠缘分,现在的婚姻靠手段,靠钱势,靠互相利用的价值!” 桑榆虽说给老板听,但是句句莫不是指桑骂槐针对贺祺远,令贺棋远忿忿不平又百口莫辩,一口气含在口中,差点噎岔了气。 “所以你要来找你的初恋情人,因为他生在古代,可以让你发思古之幽情,让你将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建筑在他身上!” 一阵沉默,他击中了她的要害,桑榆感到有点昏眩……这个男本……事事都要干涉她,甚至连她的梦想也不放过! 她慌乱地平息心湖的翻搅,她唯一的想法,绝不能让他越界一步! 这是桑榆一直存在的念头,贺棋远的激进性格,令她无法自处,唯一的方法,只有巩固自己的牢房,才不会受到伤害。于是她坚持在她和贺棋远之间划上鸿沟,而他却一直企图闯入她的心靡,从前一样,现在更甚。 她以不动声色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她望见贺祺远眉宇间的嘲弄,那种表情最常出现于战胜者身上,神气得足以令人下入地狱而永无翻身的机会。 “没错,他曾经是我的梦,到现在还是。” 她用她以为最冷最酷的声音告诉他,未料却带着不可控制的颤抖,但也足够让贺祺远脸色翻白、肝肠寸断了。 “你是说……”贺棋远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疼。 他瞪着她,她亦以坚忍不拔的表情望向他。 而他俩之间的第三无辜者,更以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他们两个。 “好了好了,还说不是夫妻,动不动就吵架!欢天喜地买新衣服嘛!吧嘛这么扫兴。” 幸好老板即时解困,桑榆才松了一口气。她自忖自己绝不是个爱吵架的人,只不过她才失了一晚的眠,以及又被人穷追不舍的结果。 “我才不要和他吵!”她咬着唇说。 见桑榆不再别忸,贺祺还马上转怒为喜,他原本就是性情中人,不会将一点挫折放在心上,尤其对方又是他深爱的女人。 “那你是承认我们是夫妻了?”贺棋远一放松心情,就耍起嘴皮子。 桑榆怒目相向,他只好投降。 “你不是还有事要办?赶快买一买就走,免得其他客人被我们吵得不敢进来。” 桑榆想想也对,即使可以将梦想建筑在别人身上,但千万不要把痛苦建筑在别人的生意经上,况且这胖胖的老板看来像个老好人。 桑榆开始认真为贺棋远挑衣服。 他看着地纤细的身影和熟练的姿态,像个花蝴蝶般穿梭在万花绿丛问,竟有点发痴起来……突然,他的肩上挨一记,他慌忙回过神,见到老板带笑的脸。 “好命啊!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 他又望她的身影一眼,感觉信心越来越加强。 “她不是我的妻子。”看到老阅疑惑的双眼,匆忙再补一句。“我在追她。” “值得。”老板告诉他,好像比贺祺远更有信心。 “你看有希望吗?” “不是已经到手了?”他笑着说。 贺棋远更是不解,但是他的话中颇有含义……“没有女人会一边骂人、一边还为男人买衣物的,除非……” 贺棋远一张嘴张得老大……女人……贺祺远一口气买了一打衬衫,外带长裤和鞋袜,只因这家老板为他打气。 当他换上新衣物从试衣间走出时,他确定看到桑榆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奇。 “好看吗?”他志得意满往她面前绕一圈。 她微微垂下眼睑,视线一时难从他身上离开。 贺祺远原本就是不拘小节之人,在他身上也难得看到清洁干爽的时候,当他在摄影棚踩着义大利名鞋,不时发出铿铿之声时,在场十个人当中,起码有五个人,不敢抬头看他,另五个人马上埋进工作里,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所以当一个名人,并不需要外表的锦上添花,只要风吹来,闻到他的气味,就够让人胆战三分。 落于平实的贺祺远,失去工作岗位上的威严后,反而显得轻爽大方,又不失男性本质的傲气。 贺祺远身材原本高眺,只要一袭简单的衣裤,便能榇托他的硕健挺拔。 以往他为了追求时髦感,傻傻的一味赶流行,他忘了服饰最大的魅力,是为了满足对自己身材不满意的人。至于天生拥有好条件的衣架子而言,流行对他们不会有影响。 桑榆亦是,无论她穿得多么老气,还是能充分流露女性的柔与媚,令贺祺远忘了女人除了本身条件外,还需要什么? 他看她欲言又止,看样子,他这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应是帅透了,起码她的初恋情人绝不会这么穿。 她偷偷掀起眼睑看他,他满脸的得意令她不悦,有种被挤下去的难堪。 “难看。”她大声告诉他。 从她的回答里,贺祺远明白自己帅透了,因为女人,在情急下不会说真心话。 他们步出成衣店,阳光再一次染上他们的眉梢发间,这一次贺祺远却感到温暖踏实。 原来夏日也会捉弄人……当一个人独处时,阳光恶狠狠照着孤独的身影,当有个知心人相伴,阳光暖烘烘烧烫彼此的心。 贺祺远不敢保证桑榆是否如此,但是他的确暖烘烘的直想飞。 他要用他的肩膀,为她遮阳蔽日,她形同无助的小风帆,需要他温暖的臂弯。 他要用他的手,为她扫去落叶尘土,她形同脆弱的小花,需要他的保护。 他要用他热烈无私的眼眸,盯着地看,将她的惆怅忧容轻轻融化。 可是……她却紧抿着嘴,不在意烈阳当空,也不在乎他的存在。 身旁的她,双肩轻轻颤动,呼吸似乎加速许多,眼眸随之筑上一层厚厚的堤防。 这时贺祺远才明白,每当两人独处的时候,她都会这样,企图以枷锁锁住他们短暂交流的激荡。 他垮下肩,他的经验告诉他,此时桑榆需要独处。 “你怪我老是跟着你?”他扯动嘴角显得悲伤。 桑榆有些惊奇,嘴角划出令人怜惜的线条,她不以为贺棋远开始懂得体谅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有点失措,或许这件事对她相当重要,谁愿意让未曾介入她过去的人,和她有相同的资格,分享回忆的喜悦? 或许他激进的行动带给她难堪,她总是巧妙的躲避生活中有时该出现的难堪……她就是这样,刻意避开人群以免难堪,把自己封锁于小小的井底,独自欣赏并外那一块小小的天空。 在弱肉强会的工作圈中,要维持自己的尊严,又不至于被风吹倒,若没有贺祺远的天才,也要有桑榆的孤傲。 甭傲--桑榆严以律己的座右铭,不会因贺祺远的激进而改变。 所以她需要独处,贺祺远再一次肯定。 平静无风的清晨,不该刻意掀起惊涛骇浪,只要耐心等待,就会是充满希望的日子。 “你去吧!我不跟你。”他告诉她。 意外地,她眼中闪过几许疑惑。 他没有解释,等她会到旧日情人后,会明白回忆留恋不尽然美好,贺祺远才是她最值得追求的男人。 这一点,贺棋远有充分的自信。 凭他的外表贤才,别说是一个古老恋曲,就是一百个乱世佳人,也会珍惜世上仅有的一个贺棋远。 他停在夏日当空下,像根失意的枯木,不摇也不动。 她转过头,轻轻提起脚步像试探。 丙然他没有跟来……忽然,她停下来,他就在咫尺之远,却如隔离于天地之外。 她娇女敕的嘴唇轻微嚅动,声音细微得几乎传不到他耳际,还是被他清楚听到。 “真的不跟来?” 他笑了一下,女人……一个轻叹就能摧毁男人一百个忧虑。 一点让步,就可让资棋远重获新生,他如被贯注新血,全身活力再现,语气也高扬了许多。 “你不是不喜欢我死跟着你?现在我让你有充分的自由,会你的旧日情人。 唉!桑榆,你真的找不到像我这么宽宏大量的男人。” “谁希罕你的宽宏大量?”她粉颈低垂。 “什么?”他充满疑惑。 她抬起头,双颊红晕娇艳如花。 “每次人家不要你跟,你偏偏死皮赖脸跟着,现在要你跟,你却自以为宽宏大量而远远逃开!”她气咻咻叫道。 “什么?”他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一时间她哑口,不知道要他做什么? 对贺祺远而言,这句话停得太妙了,她要他……这比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詻,还要荡气回肠数百倍!贺祺远的眼眸,霎时整个发亮,体内燃起的热力胜过太阳。 一看他心喜过头的样子,桑榆着急了。他本爱扭曲她话中的意思,现在这句话必然引起他的戏谑,但是她又不知该怎么圆场。 “你要我?桑榆,这是你向我求婚吗?嗯……让我考虑考虑……”他最爱戏谑捉弄她。 丙然她涨红桃腮,气得冲过来就给他一槌,这一槌不偏不倚落在心口,引起空前未有的震撼。 “你故意气我,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接着,几个小拳头槌在他胸前,带给他的不是心痛,是心喜,是阵阵括起的心鼓震荡。 措手不及地,他抓住她的小拳头,深情款款注视她。 “那你是说哪个?说桑榆爱贺祺远,还是贺祺远爱桑榆?” “你……” 她羞赧万分,想抽回自己的手,贺祺远当然不肯,好不容易才等到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怎可能让她抽身离开呢? 何况又是她自投罗网。 于是贺祺远巧妙地转过地挣扎的手腕,并顺势将她转向自己的怀抱,然后双手紧紧抱住她。 她吓得花容失色,想逃开,腰际却被他紧紧勾住,灵魂也被他紧紧吸去一般,她有点站不稳……不知是因他身体的男性味道让她乱了方寸,还是夏日捉弄两人的?最不可解释的是体内荡起一股又一股强大暖流,几乎震落桑榆的防卫。 他轻闻她发间的味道,轻轻在她耳边开口。 “为什么要我跟……” 她娇女敕的耳坠,感到他吹来的气息,身体在他怀中颤抖,虽然她笔下,不知描写过多少男人怀抱的温暖,却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身经历后的……激荡……神往……晕眩……摇摇欲坠……她头昏脑胀,又更软更紧地贴进他,把他搅得也头昏脑胀起来。 怀中人儿的呼吸明显加快,瞬间,贺祺远也感到这股奇异暖流,奔窜彼此之间。 她倚在他的肩上,像小风帆真的回到港湾,再也不想起航。 “我想吻你。”他忍不住低吟。 纵使她早已抬起下颚等待他的亲吻,也绝不能以问答方式表明她的殷切……女人,承诺会撕碎自己的防卫,即使事后清醒,再也不能巩固起像以往般坚定的保护墙。 怀中娇躯因感应他的话变得僵硬,贺祺远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要命……他真气自己,一向聪明过人的贺祺远,居然也有愚笨不堪的时候。 在这种两心暗许的情况下,只要一丝风,就能摧毁满怀的柔情蜜意,又何况是坦白说明意图呢?这好像一个果女横躺在面前,男人还问她要什么似的那样难堪。 他实在不必以询问的方式征求她的同意,应该直接、狂暴、冲动地捕捉这份早已存在的情感。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她用力踢他一脚,他痛得一松手,她就像小燕子般月兑离老鹰的掌握。 热情如昙花一现,她赤红的脸转为青白,目光也由殷切的期盼,变作冷酷的寒光。 “没错,我需要你陪我见老师,因为几年来的期待,使我害怕这一刻的突然来临,可是,你也不能因我脆弱时,就能乘虚而入!” 他粗重喘气,原来桑榆以为他乘虚而入,难道她见了她的初恋情人后就能充实,就不再需要他了吗? 那么,她把他当成什么! “所以你的脸红是骗人的,你的心跳也是骗人的,连你在我怀抱里的颤抖,也是骗我的吗?”他粗鲁叫道。 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一阵沉默,像化解他们之间突然燃起的热情,被夏日捉弄的恋情。 “太热了。”她低语。 炳!他想大笑,她的热是由口中说出的,而他的热,是由体内深处燃起的。 “你一个人去吧!我不想在你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他赌气的说。 她愣住。 “可是……” “我让你们有机会独处,让你大解相思之苦,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她对他叫道。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反正对桑榆来说,贺棋远做什么都不行。”他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我……我要你陪我去。”这一说,又是带命令的口吻,气得他暴跳三尺。 她咬着唇,忍住肚内的辛酸,就是说不出需要他的字眼。 “我怕嘛!” 看她娇弱无辜的样子,真难想像刚才她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男人就是这样,喜欢当保护弱者的英雄,最看不得女人的娇弱。 于是他有些于心不忍。 贺祺远暗自大叹一口气,原来爱一个人,就要活受她的罪! 他扪心自问,最后他还是会跟着她去。尽避一个男人的自尊如何强,也绝不肯让别人有机可乘,即时他不能在她沮丧时乘虚而入,也不得让别人在相同的情形下有机可乘。 纵然他早已妥协,不过在答应陪她去之前,他要她挣扎一下。 他喜欢看她的挣扎……他忽生一种捉弄的情怀。 “好吧!我陪你去,不过有条件。”他佯装不在乎的样子。 “你说。”她略有喜色。 “让我吻你。”他嘻笑说出。 她气得转过头,自行走去。 他叹口气,立刻跟上去。 原来这女人……不喜欢挣扎。 第六章 顶着额前焦热如火的大太阳,蹙紧眉心奔流不断的湿汗,贺祺远就这样跟着桑榆,一条街跟过一个陡坡,一条小溪跳过一大块岩石,好不容易才走到像有人住的村落。 “有人住吗?”当贺祺远走入村落中心,真想如此叫道。 他们好不容易到达这村落,惯常地坐落在山脉间任何一角,美其名为一“村”,实际上只是被大村管辖的零星老旧屋,每每三五家为一组合,通常再跳过一个山头,才可望见另外的三五家。 许多山地人居住在此,也有被通缉的嫌犯,或弃甲归山的江洋大盗,也爱寡居于此。现在桑榆的初恋情人,也可能居住于此。 贺祺远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必是月兑离社会已久的隐山老怪。 “幸好当初他没带你走,否则你可能为了买一斤米而跑断一条腿。” 桑榆气喘吁吁,坐倒在一块岩石上。 “你非得说风凉话不行?” 她一边平息急喘的气,一边瞪着他,他耸耸肩。 望着四周山峦叠幛,远地黄土飞扬,桑榆心里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她望着手上的地址,上面只有村落的名字,这是老师回给她最后一张贺年卡上唯一的注明。她知道两年前老师又被调职,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被调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这里头似乎有些玄妙……以老师的才华和贤德,绝不可能落魄到这般地步,除非……另有原因! 望着四边空旷寂寥的山脉,贺祺远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老师教什么的?” “数学。”她告诉他。 “哈!教数学的来这里做什么,看天、数树木吗?” “贺祺远!”她气得大叫,她不容许贺祺远有侮辱老师的意思。 “怪了……” 他奇怪看她一眼,她不解。 莫非贺祺远意识出其中的玄妙……“怎么了?”她稍显紧张。 “为什么你总是连名道姓叫我贺棋远?你怎么不叫我祺远,或亲爱的什么……” “贺祺远!”她忍不住又大叫。 他撇撇嘴有点无辜之状。 桑榆抿嘴莞尔。 贺祺远这种达观之人,不论身陷何种困境,都可以淡而化之,所以他很少烦恼,也难老。 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大门,贺祺远只用了平常十分之一的力气,但是有一户的门还是被他敲落了。 “天……”他慌忙扶门,才知原来这门--根本用架上去的。 “桑榆咱们走到太平世界里去了,夜不闭户,外无盗娼,不是桃花源,就是太平天国,说不定你老师会穿古代的衣服走出来。” 桑榆正想骂他一句,未料真有个人走出来,把他们这两个外人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他们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人,对方真的穿了古代的衣服,但是不是她的老师。 她,是个女人,有两条又长又组的辫子,穿着传统山地服饰;橙色短上衣、蓝长裙,还打赤脚,足踝上圈着一条珠炼。外表清不出她的年龄,应该也有三十来岁,她的眼纹被一道刺青所掩住。 她瞪着他们,他们也不客气回瞪她。 “山地人。”贺祺远轻拉桑榆的衣袖。 “台湾原住民。”她纠正他的话。 “有何不同?”他困惑地望着面前的陌生女子,她的眼睛既深邃又大,并带些微的恐惧。 “尊敬的称谓。”桑榆回头告诉贺祺远,却看到他傻傻的盯着对方不放,她用力捏他一把,他从牙缝吸一口气。 “你这样看她,会把她吓到。”她有些不悦。 “我常这样看你,你就没被我吓到过。” “我和她不一样!”她急得冲口就说。 “喔!” 他深深看着她,她才意识出自己话里有话。 “你哪里不一样?”他带笑说。 她涨红脸,不知怎么回答,贺棋远眼中的笑意更深。 幸而陌生女人替桑榆解围,她向他们深深鞠躬,角度超过九十度。 “我们找人……”贺棋远匆忙回礼,不过前些日子闪到腰,他只能回以四十五度之礼。 女人傻傻的盯着贺祺远,痴痴笑,又引起桑榆的不悦。 “她听不懂你的话。”她在贺棋远耳边说。 “听得懂……”女人急忙说。 她深且幽黑的眼眸,似一潭难以预测的谜,令人费解。 “那很好,我们找一个人……”贺祺远被谜吸引,忘了说什么。 “你说过了!”桑榆见贺祺远发痴的漾子,气得声音高昂起来。 “别吵,她知道我们的来意。” 他没有看桑榆,直盯着那女人。 贺祺远居然要桑榆“别吵”?桑榆真是快要气炸了,以往贺祺远将桑榆的话捧为圣旨,只要她生气不开口,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取悦地,让她最后破涕为笑。现在他居然为了一个穿着奇怪、却又美丽动人的女人叫她别吵。 美丽动人……就为了这个原因? 桑榆看看贺祺远,又看看那女人,那女人唇边浮上温柔的笑意。 “贺棋远!到底是你来找人,还是我来找人?”桑榆的语音差点失去控制。 “你的老师叫什么?” 他还是没有看桑榆,视线难从那女人身上移开。 “于忠。” 桑榆委屈得眼泪都快冒出来。 “愚忠?怎么不改名叫愚夫或愚民的……”他无意识自语。 桑榆再也忍受不住,她抬起脚,就往贺祺远的膝盖狠狠一踢。 “于忠,于老师,是否有这个人?”她对那女人高叫。 那女人轻轻笑,眼睛贬一下,依稀读到眼角的岁月痕迹,桑榆才稍微恢复一些自信。 “他住在院里。” 桑榆张大眼,“院”里? “老师生病了?告诉我,他怎么了?有没有关系?会不会有危险……”桑榆急切询问那女人。 这时换贺祺远不悦。 他终于从好奇感走出,看见他现实里深爱的女人,正为另一个男人着急。 “我看他想生病都难,倒是你先急疯了。”他从鼻子里吭出不悦。 “我为什么不急?你可以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就发痴发呆,我就不能为与我三年朝夕相处的老师挂心吗?” “没有发痴发呆,我在想事情。”他急得解释。 “想事情?你要想什么事情,这里只有我的事情,没有你的事情!” 看她柳眉倒竖的样子,贺祺远有一股捉弄她的快意。 “喔……我知道了。”他心平气和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她再抬高声音,几乎震碎贺祺远的耳膜。 “你吃醋。”贺祺远优雅说道。 桑榆愣一下,双颊立刻如野火般燃烧起来,烫得连耳根都遭殃。 “我才没有,我看不惯你把这里的女人,当成你以前生活里的女人一样,可以任你玩弄!”她立刻反击过去。 “那你也是我以前生活的女人,怎么没有被我玩弄?反而是我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桑榆,你要讲道理!” “讲道理?我讲的道理你曾听过吗?我要你别跟来,你答应过吗?” “错了,本来是我死要跟你,后来是你死要我跟。”他也被她气的吼回去。 那女人看着这两个外地人,一来一往争吵不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的话。 “于老师在教堂。” 争吵得西红耳赤的两人,同时回过头看那女人,仿彿她是怪物。 “他一直为我们布道。”女人优雅地解释。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两人受电视影响太深,也太容易让想像力无穷发展。 事实很简单,于老师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心甘情愿来到偏远地方,为此地原住民传道,就是这样。 “教堂在哪里?”贺祺远看着女人问。 没想到又惹来桑榆的白眼。 “到底是该我问还是你问!” “我问你问还不都一样。”贺祺远觉得桑榆筒直有点无理取闹。 “老师是我的,该我问!”桑榆握紧拳头叫。 见两人又快吵起来,那女人急忙打断他们。 “教堂在前面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 “什么?”桑榆和贺祺远同时大叫。 二十公里?开什么玩笑,现在已是正午时刻,再走二十公里,不就是日落黄昏了? 尤其在山区行走,路途颠簸难行,以平常的速度计算,大概要两倍的时间才能到达,如果日落黄昏才能到,就要变成三更半夜的时辰。 那女人不解两人的愁容,她自然一笑。 “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两个山头?”他们尖叫起来。 不只路途颠簸,还要经过两个山头?贺祺远差点昏倒,那他们要走到何时,才能找到桑榆的情人。 情人……想到这里,贺祺远更气,对找自己情人的桑榆而言,若两天的行军还情有可原,但是贺棋远干嘛要受这种罪,况且对方还是他的情敌! “我要去。”桑榆咬住唇。 贺棋远低眉望向桑榆,她的表情相当坚定。 他垮下肩,看来他别无选择。 “有没有地址……”他说来好笑,就算有地址,他们也无从找起。 “有没有地图?”他换方式问。 “地图?”那女人张大黑色眼眸。 “就是清清楚楚标上位置的地形图,最好连树木、路标、距离、速度都明白注明,如果有座标更好。” “没有。”那女人简单地说。 “那怎么办?”这下桑榆急了,她不是问那女人,而是问在场唯一的男人。 “找啊!不然怎么办?”贺祺远丧气地说。 那女人猜疑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们绝不会懂山区行路的艰难。 “不好走……于老师在此地住了两年,好不容易到现在才识路。” 贺棋远暗自叫苦,人家住了两年才识路,何况是他们这种来自城市的乡巴佬? “可是我一定要找到老师……”桑榆急切说。 “为什么?” 这次不是贺祺远发言,却是那女人。 她的语调轻柔婉约,眼底则蒙上一片雾,使人捉模不出她问话的意图。 “他……对我很重要。”桑榆低声说。 “他是她的旧日情人!”贺祺远恶意接过话。 “贺棋远!”她怒叫一声。 那女人垂下眼,表情有一丝哀怨,桑榆盯住她,不再理会贺祺远。 “他是我的老师,我希望能再见老师一面,我们已经有十年不见了。”桑榆解释。 “十年……”那女人幽幽闭口。“可以改变一切。”她说。 忽然那女人抬起头。 “我丈夫死了也有十年。”她说。 这句话令桑榆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她为什么突然提到她的丈夫?如果不是她电视头脑发挥想像,就是其中必有原委。 “我认识于老师也有十年了。”那女人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她只不过是因为老师的关系,追缅她死去的丈夫。 一个孤独的女人,和桑榆一样。 “我带你们去。”那女人骤然提议。 贺棋远差点雀跃得跳起来,这正是他所希望的。 可是桑榆不甚高兴因为贺祺远的雀跃。 “太好了,如果你肯带我们去,我们一定轻松不少,你要多少钱。”贺棋还兴高采烈说道。 那女人受惊倒退一步,桑榆立刻捏他一把。 “对不起,我们无心要求你,如果你肯帮忙,就再好不过。”桑榆微笑说。 那女人低下头似在沉思……贺棋远在桑榆耳边悄悄说,一边抚着腰际被她捏的红块。 “你怎么知道她不要钱?” “别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死要钱!”桑榆轻声骂道。 贺祺远显得委屈的样子,桑榆话气软下来。 “你看不出她是好人?” “好人可以用看的就知道?”他反问桑榆。 “在这里可以。” 桑榆肯定下结论。 这时,那女人轻轻抬起头,眼光飘向远方。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这好像又是一个谜……桑榆拍一下脑门,生气自己始终忘不掉工作的乐趣。 有了那女人的承诺,贺祺远和桑榆同时感到,路途的困难大大减少一半,他们经过半日折腾,肚子饿得咕噜乱叫,那女人为他们准备小米粥,为他们解饥。 当那女人从户外临时搭起的小炉台,捧来一大锅香喷喷的米粥时,桑榆几乎以为她会变魔术。 别小看这铁桶煮出的粥,里面可是样样具备,取材大致出于山中随手可得的野果蔬菜,新鲜得令人垂涎三尺。 贺祺远足足吞了五碗,才善罢甘休。 “你丈夫娶到你真是幸福,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么美味可口的东西。”贺祺远真诚赞美那女人。 那女人羞赧低下头,她喜欢男人的赞美。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该怎么称呼你?”贺祺远突然问。 女人犹豫一下,还是说出来。 “夏日。” “夏日?我不是指季节,我是说别人怎么叫你?” “夏日。”女人重复一次。 看到贺棋远还是一脸不解,她只好解释。 “我的名字……山地话你们听不懂的,于老师叫我夏日,你们也叫我夏日吧! 我和他相识在夏日。” “夏日……多有趣。”贺祺远开心笑道。 桑榆用力放下竹筷。 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点,这一餐只见他们眉来眼去,害得桑榆根本食不知味,索性不吃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桑榆大声吼道。 那女人望桑榆一眼。 “现在。” 桑榆嘘了一口气。 那女人倒是相当干脆……于是三人吃饱后,便开始往无尽的山路出发。 走路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直走一直走,没有时间,也没有目的,一直走一直走就对了,反正总会有停下的时候。 体力也是这么一回事,一直走一直走,就累了、喘了,就想休息了,就走不下去了……这一小时的行程,桑榆起码有一百次想叫停的。 她头顶似在燃烧,刺辣的阳光,毫不容情烧煮她的意志,她脖子也挺得酸了,脸则焦热难受,衣服更是一片湿流。 最重要是她那两条腿,好像不是她的。 桑榆眯起眼,看见夏日走在前头,她似乎一点倦意也没有,两条长腿矫健,直往前迈进,每一步都像开始的第一步。 贺祺远则和桑榆并肩而行,他也是步伐如飞,要不是桑榆跟在身旁,恐怕他会和夏日一起飞达目的地。 明显地,桑榆是他们的累赘。 “还有多久?”她忍不住问身旁的贺祺远。 “很久。”他不容情说。 “很久……贺祺远,你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桑榆一边提腿跟着他的脚步,一边委屈得想哭。 “怎么安慰你?要来的是你,喊累的也是你,倒楣的却是我!”贺祺远赌气说。 “我没有喊累,我……我只是走不动。”一滴汗水流进她的眼睛,她急忙挥去,挥出的竟然是雨滴。 贺祺远也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要早点到达,就打起精神,如果要我背你,就说一声。” “才不要!”她嘟起嘴,那模样只有十六岁。 贺祺远笑一笑,他比桑榆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来白俊的脸已灰蒙一片,颊边的胡鬓历经一夜未修,冒出一小截胡碴。总之,他的狼狈样,绝不亚于桑榆,只不过他是男人,不能叫苦,还得背负她的苦。 贺祺远往前向夏日招手,夏日停下。 “桑榆累了。”他这么说。 “我不是累,我是脚痛走不动!”桑榆在后头大叫,对他们的轻声耳语,她可是竖起耳朵,机伶得很。 “才走一下就累了?”夏日不带表情的看桑榆一眼。 桑榆涨红脸。 “原谅她吧!她是城市养出来的娇娇女。”这句话,贺棋远是讲给桑榆听的。 夏日笑一下,头上的夏日也笑一笑,热得贺棋远睁不开眼。 一停下来,桑榆几乎是倒在贺祺远的身上,也顾不得身上的汗湿和尘埃。 “你就常常累一点好吗?这样我才有机可乘。” 他扶她坐在一块岩石上,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感到颈部一阵酥软。 桑榆累得连吵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贺祺远握在她腰间的手,都懒得理会。 “还有多久?”她痛苦问道,好像此时,她也只能问这句话的样子。 夏日空向前方,表情严肃。 “照这样子走,晚上绝到不了,先在下一个地方休息,第二天再走吧!”夏日叹气。 桑榆匆忙望向四周,山还是山,石头还是石头,夏日指的休息地点,莫非就是山和石头的夹缝处? 夏日会意桑榆的慌乱,而贺棋远则陶醉于桑榆难得的温柔里。 “前方不远有几间屋子,我有认识的朋友住在那里,可以暂住一晚。” 桑榆松一口气,只要不睡在乱石之间,她已经很满足了。 等休息够了,三人再度出发。 桑榆口干舌燥,被贺祺远拖着往前走,人家说--休息是为走更长的路。桑榆则要推翻这种没有亲身经历的说词,应该为--休息是,尝足了休息的甜头,会更失去继续奋斗的意志。 一直走在前头的夏日,为顺着他们的速度,脚步也慢了许多。 又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夏日所言的几栋屋子,此时已是日落黄昏。 桑榆惊叹望着这几栋屋子,她想贺祺远看了也会有同感。 “哇塞!要拍灾难片,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点。”贺祺远衷心叫道。 就是这样,残破不堪! 这些屋子,没有一砖一瓦完整,甚至有一栋屋子的屋顶只有一半,还有一间的梁柱严重倾斜,用几根大木桩支撑。 夏日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敲了一扇门。 一位山地老妇人走出来,她和夏日兴高采烈寒暄一番,但是没有一句他们听得懂,她们乃用母詻交谈。 夏日转过头对老妇人指向他们,老妇人笑得开心,他们也急忙回以一笑。 老妇人热情万分,比手划脚的邀请他们入屋,他们也急忙弯腰表示答谢,几个简单的动作,让城市与乡间的人心连成一片……桑榆狼吞虎咽吃了好几碗清汤面,这是老妇人亲手揉的面条,那汤也清得可以,只有水和几集蔬菜,奇怪的是,味道竟好得不得了。 贺祺远也不输给桑榆,最后他也懒得盛面,就把锅内的残余物全倒进胄里。 吃完后,贺祺远抹一下嘴,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 不过,他没有称赞老妇人的手艺。 桑榆有点生气,果然,他对夏日较特别。 “贺棋远,人脑满肠肥已经很可怜了,别把身子也吃成脑满肠肥。”桑榆有醋劲不能发,只好大逞口舌之快。 贺祺远正看着夏日收拾桌面的优雅动作,他想桑榆只要有她的一点温柔就好了。 “贺祺远……”桑榆又叫一声。 “听到了,我听到……只要我一秒钟不看你,你就骂人。”他气得说道。 桑榆芳心发烧,他说得没错……怎么搞得?自从夏日出现后,她一秒钟都难得平静? 凭良心说,夏日很美,但是桑榆也不差,对两个同美的女人而言,年纪是决胜负的关键,明显的,夏日比桑榆老,所以桑榆应请大获全胜才是,可是桑榆仍难心悦诚服。 贺祺远看着桑榆,经过一天的奔波,她已钗横鬓乱,显得十分疲惫,不免心生怜惜。 他出奇不意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桑榆抬头看他,没有挣开他的手。 “傻瓜,我爱你。” 像雷一样打在她头上,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心跳得好急,呼吸更是不规则……这句话,她听他说过不下数百次,可是这一次听来,却如此震撼而具杀伤力,把她的防卫攻得片甲不留,她傻傻的望着他,感觉他变得好温柔。 难道夏日真会捉弄情……她被太阳晒昏了?还是被汗水淋怕了?还是许久未尝到冰红茶的甘味,使她神魂颠倒、意乱情迷起来……当他深情等待她的反应时,她只能低下头,忙着平服被夏日弄乱的思绪。 而罪魁祸首的夏日却开口了。 “里面是你们的房间,早些休息吧!” 一句极普通的话,却惊吓了两个人,还差点跳起来,他们同时叫出。 “我们?” 夏日微笑,觉得这两个人真不可思议,不但可以一直吵个没完,而且很容易大惊小敝,可见外面文明人的见识,也不会比他们多。 “是啊!里面有一张小床,可能有点小,但是挤一挤还过得去。那本是xxx(山地话,老妇人之名)儿子和媳妇的,可是夏天是狩猎季,他们必须出征到八月才回来,所以可以暂借你们睡一晚。” 说半天,没有说出桑榆的重点,她急死了。 “我们怎么可以睡在一起?” “你们不是夫妻吗?或者……外面的夫妻不睡在一起?” “不是……不对,夏日小姐你误会了,我和她不是夫妻!”贺祺远也急了,他可不想因一时非份之想,就被桑榆一脚踹死。 夏日惊愕地望着他们。 “没错,我是很想娶她,更想和她睡在一起。可是她还没有答应嫁给我,所以今晚我们还是不能睡在一起。” 听他们一说,夏日忽然急急望向身旁站着含笑的老妇人,又急急转过头,以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告诉他们。 “不行,你们一定要睡在一起。” 第七章 可怕的七月夏日……夏日的话形同青天霹雳,桑榆和贺祺远立刻像被火烫伤般惊跳起来。 “我们族里规定,未婚男女不能共居一室,所以你们必须是夫妻,否则我们不收留你们。” 她说话时表情认真,不像对他们请求,反而是严厉地下一道诅咒。 桑榆急得有点摇晃,在此地她人生地不熟,在山区地盘上,夏日如一道明光,侵入者必得顺着明光而行……可是贺祺远却不服气。 “这是哪一国的规定,现在太空人都已登陆月球数百回了,还玩这种男女不能独处的游戏!”贺祺远听了也不平地大叫。 夏日冷冷看他一眼,继而走向门口,打出“请”的手势。 “去月球吧!与我们无关。”她冷寒地说。 贺祺远沉下脸不敢多言。 桑榆顺着夏日的手势看出去……外头冷风飕飕,四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无尽的黑夜,而且隐约还可听见,山头那方传来悲凄的狼嗥……没有月光,四面冷风吹送,山头的野狼悲鸣……这种景色,桑榆在吸血鬼的电影系列经常可见。 忽然,一阵夏日雷响,接着天顶射下青色雷光,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霎时印人眼睑,桑榆尖叫一声,魂飞魄散躲进贺祺远的怀中。 夏日的目光坚决望向他们,意思要他们立刻走……瞬间桑榆灵机一动,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桑榆干笑一声。 “我和他当然是夫妻,而且是道地的患难夫妻!” 贺祺远惊奇望向怀中,那颤抖不已的说话者,他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出自桑榆之口,桑榆居然这么容易见风转舵……“你……” 贺祺远支吾说不出话,桑榆狠狠使个眼色。 “我?我很好,你也很好,如果我们不是夫妻,你不好,我也跟着完蛋,所以我们被天注定是患难夫妻。”桑榆语无论次说道。 夏日奇怪地看着他们俩,她不知道他们玩什么把戏,不过对她而言,他们的关系一点也不重要,只要是夫妻,问题就解决了。 “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一大早如果我们赶路,可能不到晚上就能到达。” “真的!”桑榆高兴大叫。 夏日微笑点头。 这才是桑榆最在意的事……终于可以见到老师了。 当桑榆和贺祺远被困在小房间内时,他忍不住对桑榆大声吼道。 “我再怎么窝囊,也不会因为走投无路,就被迫成亲!桑榆,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为了留下来,而甘心嫁给我,你不是死也不肯答应我的求婚吗?” 桑榆慌忙用手堵住贺祺远的大嘴巴,她深信隔墙有耳。 “小声点,你不怕被人剥去头皮?” 这点真令人害怕,关于异族剥头皮、表现战功的说法,在小说、电视、电影中经常被渲染,贺祺远急忙压低声音。 “我看你犯了职业病,动不动就乱想一通。” 桑榆悄悄走到门边,把耳朵贴近,确定无人之后才松口气。气一松,箭头就指向贺祺远。 “贺棋远,我是不答应你的求婚,但是可没说死也不从,现在的处境不正是如此?”桑榆振振有辞。 贺祺远怀疑地看着她。 “以前,我一直不相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现在我亲临此境,才总算明白了,况且,找到老师是我最大的目的,就算牺牲一点也无所谓!”她坚忍地说。 没想到和他冒充夫妻,她认为是牺牲……一股火药阵立即从贺祺远腰部以下升起。 他强忍住怒火,勉强在脸上装出笑容,如果真是她所言的牺牲,他要试一试“老师真的对你这么重要。”他从齿缝间吸气。 她斜看他一眼。 “没错,我会到这里来,只为这个目的。” “原来真是夏日捉弄情。”他残忍地告诉自己。 “什么?”桑榆疑惑不解,看着他苍白的面孔。 她不会明白的,如果不是夏日,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被情感捉弄得这么凄惨。 “那我呢?”他声若游丝般沉痛低语。 桑榆吁一口气……原来贺祺远自私到这般地步,他只想到自己,从来不会体谅她的感受、她的心灵创伤,以及老师对她的重要性……“你根本不在这事件里,请你维持旁观者的风度。” 贺祺远用力喘气。 她太残忍了……难道残忍是被爱者的特权? 对她而言,他是个渺小的旁观者;对他而言,他却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你真的愿意为你的老师,而和我做一夜夫妻?” 桑榆没有看见贺祺远双眼正布满愤怒的血丝,她一意认为,贺祺远只是孩子气的无理取闹,是故她甩开头,露出高傲不屑的表情。 “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你我知道,以及夏日知道。” 贺棋远握紧拳头,他被她激怒了……如果残忍真是被爱者的特权,那么爱人者,也应该拥有为爱而斗争不懈的勇气! 于是,他朝她冲过去,她来不及发生任何的尖叫,就被他丢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 桑榆瘦削的,打在坚硬的木板上,自然是疼痛不已。她正想高声大叫时,却被眼前的人吓住了。 贺祺远,如一座庞大的山伫立在她面前,用一双凶恶的目光窥视她。 零乱的发丝垂下一滴又一滴的汗,贺祺远只颊冒出粗硬的胡鬓,他的衣衫褴褛,胸腔一起一伏震动怒火,他看来真像黑夜里狂暴的魑魅……狂暴的魑魅……刹那间,桑榆惊呆了,她记起她第一本为电影写的剧本,名字就叫“狂暴的魑魅”。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呕心沥血的第一部作品,那时她还未正式写电视肥皂剧。 人的第一次,总是无言无怨的写满整个生命的精华。 写完时,她捧着她的作品久久不能自己,她认为这是一鄗写尽男女肉欲挣扎的经典之作,更是她对自己原始的第一次剖白……第一次总是最美的。 开场白第一章写道……男人走进女人的房间,狂野的眼睛喷出的火苗。 女人瑟缩在床角,惊恐的眼睛却荡漾惹火的等待,她悄悄等待,狂暴的魑魅将紧紧缠往她。 贺祺远也一样,眼中布满深红色的血丝,桑榆知道,狂暴的魑魅将紧紧缠住她。 女人就像娇女敕的花蕊,默默等待狂风袭击后,才能正式傲立于霜雪之中。 桑榆张着如水的大眼睛,以目光对他做最复的巡礼,然后紧抓住胸口衣襟。 这是她仅能用来保护自己的动作。 “桑榆,你太自私了!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作主张,你真以为,你可以决定我的?j贺祺远的声音冷冷回响在空气内,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谴异。 桑榆苍白着脸,她必须说一些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诡异。 “你冷静一点……” 她喘息,说完后才想,目前最需要冷静应付场面的人的是她而不是他。 面对巨大的贺祺远,桑榆完全站于劣势。 女人,处于原始的肉欲争斗,永远是弱势……“要和我做一夜夫妻,可以,但是你要付出代价。”他冷言道。 当他的嘴唇扭成斜恶的角度,桑榆脸色立刻发白,一个反射动作,抽过身就要逃开……接着,贺祺远猛然往她身上扑来,她来不及反应,接着他随她扑倒在床上,桑榆的身体立刻被贺祺远紧紧压住。 她尖声高叫,但回给桑榆的,是贺祺远一声冷且寒沁的微笑。 男人的脸靠向女人越来越近,身体也慢慢朝女人身上贴近……床上的桑榆,慌乱以手掌挡住贺祺远越来越下压的胸膛,却被贺祺远粗鲁的抓住,把她的双手紧紧扣在她的头顶上。 “你叫吧!把我当成你写的肥皂剧里最粗鲁的男人,而他却最受女性观众的欢迎,不是吗……” 她惊愣,她的心思,竟然赤果果的让他看见。 他的脸靠她好近,他的气息吹到她脸上,他的汗味夹杂男性的魁梧,他的黑眸在她眼前放大……她感到一阵酥麻,从体内酥到体外……她半闭上眼,桃腮红晕熟透,她想尖声高叫,话到口中溶化成无声的叹息,她的心跳得好厉害,每寸肌肤都在发烧,烧送她的挣扎,烧尽她的理智,她只觉得全身的热力一直往上冲,冲得让她无一点招架之力。 他的唇边浮上一丝笑意。 “包括你在内,不是吗?” 是的……男人用邪恶的眼嘲笑女人,他明白女人的需要,而女人更,以柔媚的眼承诺男人的要求……他又呼一口气喷在她脸上,桑榆昏沉沉地,好家饮多了夏日的烈酒……醉人。 男人与女人,两个身影交缠,如夏日的美酒,不饮也醉人。 夏日…桑榆迷乱地想,那年,她在夏日写下她的第一本剖白,就像现在这般的感受。 好热、好渴、全身扭动难安……她一向最讨厌在夏日写作,因为天气会骗人,情绪会骗人,焦渴会骗人,所有的一切都会骗人,包括她自己。 “你喜欢解去衣物后粗暴的男人,你喜欢用挣扎代替你的焦渴,你喜欢用言语伤害爱你的男人,你喜欢用包装的矜持,赶走你体内的需要……” 男人洁白的牙齿在女人眼中闪烁,迷人的线条,不断怂恿女人也开启朱唇……“我……我不知道……”桑榆吞一口气,也闻到贺棋远口齿内的清香。 他移开手,挑弄她的唇角,指间传来的触动,好热……她几乎想合住热力的来源……他紧压住她的胸膛,热烙她的遍体,可是还是差了一点点的距离。她轻扭身躯,想贴近男人雄壮的胸膛,听他的心跳,或闻他的体味……她的想法让她胸口疼痛,而紧箍住她矜持的胸衣,勒闭了两人的距离,她难受地想挣开自捆的束缚,无奈男人迟迟未有动静。 “放开我……”她娇喘着。 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说出这样相反的话,她应该说撕碎我或爱我……男人的手指移到她的颈部,在她细女敕而敏感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惊栗,然后又移到她的胸口,她倒吸一口气。 “我早就放开你了……”他粗重地喘气。 的碓,她的手正自由自在地游移他的领口,他的青筋暴出,腰间的热力直窜奔流,他的眼睛,几乎射出最炽烈的火花,如有可能,他会一口吞了她! 贺祺远勉强自己咽下浮出口中的热气,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把持自己,此乃男人的天职,他必须让女人全心全意享受爱的甘醇,绝不可因为冲动而误了大事。 “告訢我你爱我……” 贺祺远憋住紧绷的弦,虽然肚里的那把火已经快要爆发,但是他还是要问。 桑榆微启朱唇,此时她脑中一片空白,她迫切需要他口舌的抚慰……“说!” 他再叫一次,咬住的牙根,几乎将嘴皮咬破。 她说了……“我爱……” 接着,一阵战栗惹动心弦,她迷乱地摇头,跟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要爱什么,她唯一想到的,得到这个男人……再也无法控制,排山倒海的热力淹没了贺祺远,他俯下头,将口唇的热力冲向她。 当两唇接触,火山就爆发了……剧本的男人、女人离她远去,只剩下面前的男人,现实中的男人,她的男人,被女人需要的男人……她用力搂住他的颈项,以几乎想勒毙他的用力。他粗重的喘息,口中的甘甜,滋润了她寂寞已久的芳心,她有股想哭的冲动。 燥热……夏日……难受……甘甜……她竟在她最不喜欢的季节里,谱出了自己的恋曲。 他的唇狂乱肆掠她,她的心跳得连自己都难以承当。当他的唇移至她的颈项里,那甜美的滋味,会令她疯狂! “狂暴的魑魅”……这是她写过的剧本?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女人的期待,等她真的遇到了,又是千言万语诉说不尽。 贺祺远,他,这个男人,才是她期待近三十年的男人。 她终于认识他,从这一刻开始。 迸老的恋曲,不要传说,不要幻想,不必期待,当真实缠住对方,当爱的狂澜把两人打回盘古开天,之前,之后,之中,男人女人的故事就这样发生了,开始了。 贺祺远,她的男人,是她世界里一切男人的代表,不管他如何戏谑她、嘲弄她,她永远的男人,她的故事开始了……她有哭的,却被他紧紧堵住而哽咽,连呼吸都难……他的舌尖侵入她的口中,那是一条之蛇,缠住她深处最敏感的地带,她蠕动难安,娇躯在他怀中颤动不停,然后她开始不满足。 她大胆的模索他的腰间,随自己的想像,变成最的女人,然后她听到来自他喉间的低吼,她也跟着呼吸困难……“你要我,对不对……你要我,对不对……” 他扭曲的脸,洋溢肉欲最满足的光芒,他不是询问她愿不愿意,乃是以言语代替期待已久的来临。 是的,她要。 她微笑,眼泪却挂了下来,像接到出生婴儿般的喜悦,家女人把第一次奉献给男人。 然后他粗鲁低吼一声,用嘴唇咬开她的衣襟,当她透明的的胸衣暴露在他眼前,他感觉他不再是个男人,而是一只蓄精待发的猛兽。 他发狂地将嘴唇印在她胸前,两只手迷乱模索她的神秘,当他扯掉她胸前唯一蔽体的衣物时,他又不像个野兽了,而是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男人。 她太美了……他目眦欲裂,瞪着眼前不真实的洁白物,如耸立于春风中的两道山峦,龙蟠虎踞于烟波浩渺的天际,使他这荒废已久的沙漠,顿起风卷云涌、惊涛骇浪……他以手指试探山峦的最高峰,在他温柔的逗弄下,傲然抬起头,变得坚硬无比。 神经末梢的感觉,只有身体的反应才形容的出来,她不安的扭动起来,桃腮红得发火,她试图以身体的动作告诉她的感觉……他会意了,她的肌肤热力烧烫他的指间,他狂烈低下头,含住她的激动。 她用力吸气,跟着紧紧抱住他,就像落难人接到救命的木筏,她用力划向他……她闭上眼,用心享受最甜美悸动的抚慰。 他喘息着,却喘不过心跳的澎湃,他等待这刻太久了,久得让他心疼,于是他移开山峦,转至另一处更令人销魂的地方。 她张开口,她想尖叫,但绝不是阻止他的侵略,而是告诉他,发自她灵魂深处的秘密,在这最紧要关头的剖白,她要告诉他……“对不起……” 这个声音……不是她的! 她惊慌瞪大眼,他也一样,接着两人像被雷打到一般,惊慌又迅速将解下的衣服猛然盖在身上。 夏日同他们一样,惊慌失措转开头。 桑榆差点就尖叫起来,但是她的动作比她的尖叫来得快,以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将衣服穿上。 倒是贺祺远,衬衫歪七扭八斜挂在身上,裤子的拉炼也被扯下一半,他傻傻的看着这要命的夏日,赶走他迟来春天的要命夏日。 “我有事……”夏日望着他的腰部,也涨红了脸。 桑榆用力踢贺祺远一脚,他才气冲冲将情锁再封上。 “你真会找时间,我们夫妻正在燕好……”贺祺远鼓住腮说不下去,因为他的脚踝又被桑榆大踢一脚。 “不好意思……”桑榆难堪的说。 她想,等她走后的不好意思才要命……“xxx(山地话的名字)的儿子000(山地话的名字)回来拿工具,要在这里停留一晚,所以你们不能睡在这里。”夏日严肃的说。 贺祺远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夏日……真会捉弄人。 于是他们被赶到房间外,和老妇人的儿子--一个高大得惊人的山地青年寒暄一番,他也不会说国语,只能和他们比手画脚一番。 当他看见桑榆时,用力拍拍贺祺远的肩,害得贺祺远一个不稳,差点被他击碎骨头。然后山地青年发现桑榆,他指着桑榆对资棋远竖起大拇指,意思乃:这娘们不赖喔!等他进屋后,贺祺远对他的背影竖起中指头。 意思骂道:好好一桩喜气被他搞成丧事! 桑榆则一直低垂粉颈,发红的热烫一直难以退去。 “不要碰我,不要管我,不要理我,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提、不要想,让我好好独处一晚。” 桑榆用忍让的语气,封住贺祺远几度想开的口,她的命令语气,他已司空见惯,并不因一时她的冲动而会改变,于是他模模鼻子,一副自讨没趣的样子。 这一夜,两人无床可睡,桑榆用脚指着厨房处,意思要贺棋远离他远一点。 这一夜,桑榆睡在两张木椅拼成的床上,而贺祺远则在厨房里,抱着煮舨的大木瓮沉沉睡去。 桑榆辗转难眠,难耐已被勾起、又不能满足的之火。 贺棋远则睡得东倒西歪。 至少,他又进步了一点。 第八章 一大早,贺祺远居然被鸡呜喊起,真不可思议。 他想,一路上没见到人养鸡啊?可能是狼嗥。寤寐间鸡呜和狼嗥很难分得清,于是他侧过身子,想再听一次鸡鸣,但鸡又不鸣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发现昨晚怀抱的大木瓮居然挂在他头上,他急忙取下来,看到里头更是漆黑发霉一大片,他记起昨天山地老妇就用这东西煮食,觉得有些反胃。 清晨是现实的开始,他告诉自己。 夜晚更是的幻觉,他用力骂道。 不然,一到光明天,桑榆怎么就消失了? 贺祺远吓一跳,桑榆果然不见了,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他慌张跳起,望见桌上有残余的面食,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早起,只有他一人睡得太甜蜜。 他急忙走到屋外,却差点和要进门的人撞得满怀。 夏日微笑看着贺祺远,她精神饱满,好像已起来好一段时间。 “她呢?”他意指桑榆。 她明白,男人张眼的第一动作,必是找他的女人,于是她指着前方不远的一棵老树。 桑榆正站在那儿,低垂的长发遮住她的眼睑,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起得好早。”夏日说。 贺祺远讪讪一笑,或许她从昨晚就站在那里了。 他绝对相信昨晚他对她造成的影响力。 随着他的视线,贺祺远一颗心早就飞了过去,可是却被夏日叫住。 “你们不是夫妻。”她严肃地说。 乍听之下,贺祺远有些惊慌,但是他们已不必再借住一晚,承认和否认都无所谓,现在他要遵守自我的规范。 辨范第一条,凭良心说话。 “我爱她……”他望着远方的桑榆。 夏日笑得开心。 “多好,相爱的人能在一起……”她衷心的说。 说完后,夏日的神情黯淡下来,深邃的大眼睛中,有一抹更深的忧郁,令贺祺远有点疑惑,突然才想起夏日死去的丈夫。 “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他抱歉地说。 她睁大眼睛,表情有一些惊慌。 “丈夫……不,他是个粗人,喝了酒只会打人、骂人,我不怀念他。”这次换贺祺远惊奇了。 没想到夏日会是传统下婚姻的牺牲品,难道她也是电视肥皂剧的受害者?他不相信桑榆的肥皂剧,已经蔓延到山区里。 可是夏日跟着桑榆,把不可能的情节放置于现实里,很难相信……至少他没有看见这山区有文明的产物。 夏日温柔地笑一笑,她似乎明白他的疑惑。 “我遇到了另一个男人。”她告诉他。 贺祺远喘口气,原来如此……他怎能奢望每个女人都守着贞节牌坊不放?如果有一天他不幸早死,他也不愿意桑榆为他守寡一生、寂寞至死,这样他会死不下去的。 “他一定是个好人,才能配得上夏日。”她眯起眼,眼角的皱纹又浮上,刻划岁月的沧桑。 “他是于老师。”夏日的声音回响于夏日的天际,震撼得卷起夏日狂风……贺祺远张大嘴。 一时间,他无法领会于老师是代表什么意思……等他闭上嘴,才蓦然明白。 这是一出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的滑稽肥皂剧。 他眨眨眼,夏日忧愁不展的面庞不时闪烁。 两天的短短旅程,居然呈现从古到今不断上演的老戏,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找一个男人,而他这个程咬金,不知怀抱何种目的,也跟着上戏了。 当头的夏日在照,没多久,他浑身又是一片湿源,老树下的女人在等,而贺祺远却站着不动,他想听听夏日的故事。 “我很害怕,在他而前,我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我只好躲得远远的。”她带哭的语气勾起他的怜悯。 原来如此。 夏日的故事,不是什么缠绵俳恻的长篇大论,写起来可能不到一张稿纸--一个城市男人爱上一个山区女人,她害怕自己配不上他,迟迟不敢接受他的情。 她的故事正与他和桑榆的故事相违,同样很短,也很气人。 一个男人爱上女人,而这个女人,却臭美得认为男人配不上她。 而故事的结尾,男人要撕去女人的臭美,要她承认对他的爱! “可是我看到你们这么好,觉得白己好可怜……”夏日咬着唇,忍不住哽咽。 贺祺远想笑,看到夏日的表情悲惨,他忍住笑意,不敢妄自行动。 夏日的话,是未经教育的修饰,坦白得可爱。 她不会像桑榆一样,总有一百个理由,否决自身的真实感受,她也不会用漂亮的语辞美化单纯的思想。有时候太多的包装,反而让人忽略恋爱的本质;就是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其他皆是赘言。 “你爱不爱他?”他如此问。 夏日低下头,然后用力点头。 “那就对了,你缺少的是像我的冲力,桑榆缺少的是你的坦白,我则缺少你的诚恳!你想想,你只缺少我们两人的一样,我们则缺少你的两样,你怎么会可怜? 比起来,我们可怜的比较多。”夏日听他满篇胡言乱语,真是一头雾水。 “反正只要你不再逃开,你会比我们幸福。相信我……”贺棋远第一次用诚恳的态度说话,他握住她的手。 夏日轻轻点头,好不容易才有一丝笑容。 但这丝笑容走得更快,因为她望见桑榆铁青的脸出现在他们之间。 贺祺远慌乱甩开握住夏日的手,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桑榆扭紧拳头,样子像一松手就会朝贺祺速冲去把他撕成碎片。 还是夏日镇定,她目光坚定望着两人。 “我进去拿东西,等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夏日这句话,只替自己解围,说完后自行逃之夭夭,却解救不了贺祺远眼前的大灾难。 等夏日走后,桑榆的愤怒便如山洪爆发。 “卑鄙、无耻、下流!贺棋远,你是我所见过中最最不知廉耻的臭男人!”桑榆咬牙切齿怒叫。 骂人的话,令谁听了都要暴跳三尺。贺棋远虽然也气得头顶冒烟,不过他知道,若是女人因吃醋而生气,男人绝不能为其气话而动怒,否则两气加起来,同时会气走两个人,这么气起来就没下文了。 “我哪里卑鄙,哪里无耻,又哪里下流?只因为我握住一只手!”他铁青着脸,耐下心向她解释。 “一只手?不,那不只是一只手,是我对你人格的彻底失望,你居然……昨夜之后,还能泰然自若地握住另一个女人的手!”她悲愤交加,气得眼泪直想冒起。 贺祺远暗自莞尔,桑榆模糊带过“居然”和“昨夜”之中发生的事,可见她心存挂念。 桑榆愤怒的眼底有泪光,贺祺远不禁高举双手投降,对女人的眼泪,他一向没辙。 “我想握的手,她不伸过来,我不想握的手,偏偏需要我的安慰,你要我怎么办?” “不要和我耍嘴皮子!你油腔滑嘴的那一套,或许那些攀权附贵、争名夺利的大明星们吃得起,但是在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山区,一点也不管用!”贺祺远抬头,望向傲立于天的夏日当头,他的心意,她一点也不明白……看来她不需要安慰。 爱,不尽然是安慰,也许需要一些折磨,但绝不是中伤。 “夏日不也吃了?”他缓慢说。 这话像点燃火药的导引线,有一时桑榆难以领会,猛然间泪水就要淹没她……贺祺远的意思不外乎说明,夏日爱透了他的油腔滑调! 桑榆咬住嘴,阻止将从口中喷泄最难听的字眼。她眼中忍住泪,阻止排山倒海的悲痛破茧而出,如果贺祺远真的移情别恋,她又能如何……企图留住一个变心的男人,不如一棒打走忘恩负义的狗! 于是桑榆抬起头,真的往他英俊的脸上挥过去,贺祺远傻了一下,左颊立刻显现清楚的五指印。 “这是打你昨晚欺负一个女人!”她悲愤怒道。 贺祺远眼中暴出狠光,他被她掀起心底的最大愤怒。他本想回她一巴掌,藉此打掉她的自私、骄纵和不解风情,不过衡量自己的力道后,怕这一掌会打走他想要的,也打掉了她的人,于是他改用另一种方式。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眼睛喷出愤怒的火花。 “欺侮你?昨晚是谁拉着我不放?是谁饥渴难耐黏住我?是谁搂着我、抱着我、抚模我,口口声声说爱我……”他话未说完,桑榆惊恐万分,已然举起另一只手,准备打落他的自信,但是他早有预防,以另一只手接住,再将她的两手扭在一起,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伤了你的骄傲?你骄傲的以为不同流合污代表清高。我呢?就是你所谓的污水最佳代表。我的得天独厚是污点,我的才华是污点,我的乐观、激进、奋斗全是污点。在你眼中,无论我有多好,你都坚持我就是个大污点。而你,可以欺骗自己默视这些,认为你的理想才是世界中的圣洁。没错,小姐,你是你世界的独裁者,没人干涉得了你,除了我愚笨的想参与你的世界!”惊恐立刻包住桑榆的眼膜,她看着他蠕动的唇舌,每个字都击中她的要害。 贺棋远依然不带感情说下去。 “看看世界吧!现实和理想一定有一番距离,能屈于现实又苟且保住理想的人已称大幸,又何必愤慨别人的世界少了你的一份执着?不一定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同你一样,如果你在乎对方,就大胆参与他的生活,若不在意,就当他猪狗不如。”“这是你对我的评詻?”她的胸口起伏不定。 “对!”他严厉地承认。 “桑榆,不要否认,你根本在逃避现实。”“我也逃避你?可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们是朋友。”她垂下眼睑,声若游丝。 他轻轻放下她的手,她手上有他的手印。 “我们不是朋友!”他冷淡接口。 她惊慌抬头,见到他脸上的温柔,但是那仅是惊鸿一瞥,没多久,他又是嘻皮笑脸的。 “我才不要当你的朋友,朋友可以没有目的,我对你却一直怀有目的。”“什么目的?”她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我爱你,我要你,是男女之间的爱情目的,是互相利用的目的。”“你说的真难听。”她涨红脸。 “好听的话在花前月下说,不是这里,这种热死人的气温。男人、女人本来就因依附才能繁衍,否则哪来这么多猪狗不如的人?”她几乎要破涕为笑了,如果不是他又说的话。 “所以,我们应该专心编织我们的故事,至于别人的故事,用编剧就可以了,不要亲身证实,更不要挑在闷热的夏日。”一句话,击中桑榆两个大要害……夏日。 于老师。 她来此地的目的! 猛然,她的表情由晴转阴……“显然你达到你要的目的,用最原始女人对男人的需要,同时欺侮两个女人!”他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对牛弹琴的道理。 见贺祺远没有反应,桑榆更是不留口德。 “你说的没错,我是我世界的独裁者,来到这里,除了逃避现实之外,最重要是想从污浊的空气里,寻找另外一片天空,至少比你顶上的天空来的干净。”他的怒气被她再度挑起,如果对方无理取闹,他大可不必以理致胜! “你期待什么?以为你的于老师会骑着白马迎接你,或者头顶有光、肩上挂翅膀……”接着他痛叫一声,桑榆怒极踢他一脚。 “贺祺远,不准你批评于老师!”贺祺远气得快疯了,她居然可以毫无忌讳当面侮辱他,而不准他说一点于老师的不是!他气急败坏扭过她的身子,把她用力拖到怀中,用男人的力气。 一触到他的身体,她慌乱了,身体不断的挣扎,他却更紧的抱住她,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为什么你叫那个十年前的老不死,还会挂上老师的尊称,对于我,你就能直名无讳,好像我是你养的宠物,可以呼来唤去的,告诉你,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在他怀中,桑榆又羞又急,只有以话刺激他,来掩藏内心被激起的涟漪。 “我偏要说偏要说,贺祺远,贺祺远,贺祺远……”她狂乱的尖叫。 突然,他低下头,用力吻住她,阻止她一发不可收拾的难听话。 当他温软踏实的唇瓣贴住她的芳唇,她用力喘了一下,接着天地开始颠倒旋转……昨晚的旖旎风光,又浮现桑榆脑海,那思萦情牵的醉人气息令她昏眩,不可自拔的,她再度沉醉于肌肤相亲的销魂中……当地快要把持不住最后的矜持,打算再一次成为男人需要的女子时,他却猛然抬起头,杜绝她的痴迷。 “在我快要撕烂你之际,我要问你一句话,看你还有无利用价值。”他残酷的说。 如果她是清醒时听到他的话,该会羞愤至死,幸好热吻过后,她还惊魂未定,每个张起振奋的细胞还未缩回,她盯着他看,醉眼蒙上一片迷雾。 “你爱不爱我……”僵硬的线条化成多情的温柔,他真心问她,用他难得的诚恳。 瞬时,泪水流下她的面颊,带给他稍许的惊愕……她,等这句话太久了。 或许这把鼻涕、这抹眼泪,就为这个时刻而流……她的泪,是喜,疯狂的喜,强烈的归宿感,不是为昨日的巫山云雨而流,更不是为刚才的销魂热吻,而是……第一次,他询问她的意见,把她当成有头脑的女人! 对桑榆这是非常重要的……人前、工作内,她渺小得不堪一击,因为在这一行内出类拔粹的人,多得不胜枚举。或许她用自傲掩饰心虚,以不同流合污斩断情丝,但是在她所爱的人面前,她不愿意渺小得微不足道,更不愿意不堪一击! 她无法相信,一个被人奉为人上人的贺祺远,会爱上她……贺棋远身旁从不缺乏各行各业的美女佳人。而她,不过是一个闭门造车的小说话家,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她? 如果不是到了这里,如果不是丢了现实内的浮华声名,如果不是在令人气闷难受的夏日,她真的无法信任他的爱。 因为爱,太容易欺骗。 一点荡气回肠的烛光,一丝甜言蜜詻的交谈,一套华贵的衣容,一席佳肴美酒,女人很容易就会落入男人肉欲的圈套。 但是……贺祺远还是一样,始终不变。 换了场景,换了人物,换了气候,换了装潢,他还是那个爱嘻皮笑脸、口无遮拦的大导演,她的爱人……“你爱不爱我?让我飞上枝头或落下地狱,你告诉我……”他逐渐焦急迫切,她的一句话将决定他的一生。 不过桑榆的一生,贺祺远早决定好了,非他莫属。 她的嘴唇缓缓蠕动,这句话,她早就想告诉他……“我--”“你们是我所看过中,最爱吵架的人!”夏日的话迅雷般响起,硬生生将桑榆的话打断。 桑榆猛然回头望去,发现夏日已站在一旁等候多时。 “如果你们想在日落前看见于老师,我们就赶快出发吧!”夏日冷冷地说。 桑榆红着脸,望了贺棋远一眼,立刻用飞的上路,把他们远远抛到身后。 贺祺远也看夏日一眼,她眼中有捉模不定的戏谑。 他暗自叹一口气。 这又是夏日捉弄情了。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行程似乎缩短了许多,桑榆居然一直领先于他们快步前进,好像后头被鬼追赶一般。 人若有心思纠缠,走起路来会一点也不累,时间可以化为零,距离也在慌乱的胡想下归于尘埃。原来人的潜力可以发挥到无穷远,昨天桑榆还怨声载道,直喊走不动,现在的她却健步如飞,往前直冲。 因为她脑里充满了各种杂念,再也容不下累的感觉。 身后的贺祺远,相形之下脚步迟缓许多,他也和桑榆一样,脑中也充满各种杂念,最大的不同,贺祺远想的皆是恼人的悲惨景象,致使脚步也不约而同的提不起劲来。 他傻得跟着他“心爱的人”以及她“心爱的人”的“心爱的人”,去见她们共同“心爱的人”,关系虽然复杂,他却是唯一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人。 有时他真怀疑,他的胸襟真可以远大到能承受她的“背叛”? 当然不是,他更大的目的--要她死心。 记得他刚回国时,曾踌躇满志自编自导了一出戏,这出戏可谓他学院派理想化的总结,包含他对工作的敬仰和期待。当时凭老爸的力量,替他在电视上安排时段 上演,也因此,他和老爸曾大吵过好几次,贺祺远认为老爸不尊重他的才华,等到他的戏正示上映后,才知道收视凄惨,几乎砸破老爸的金字招牌。 这时,老爸却不动怒了。 老爸温和的告诉他,人就是这么贱,非在错中求进步,在安逸中退缩不可。真的有才能的人只会错一次,不会错两次。 贺祺远深深记住,不过不是这段长篇大论,而是其中的一句话:人就是这么贱。 他很难相信人不会错两次的说法,他倒是相信--人自知错了,还是要去做。 贺祺远如此,桑榆亦是,夏日也不例外。 桑榆处于现实的挫折和绝望边缘,她急需要昔日单纯感情的安慰,怀念旧情,只是她做为逃避现实的一种手段。她不会想到,旧情经过时光的风化,只会更加陈旧。只要她认清事实,回顾过去不尽然完美时,她便会珍惜他这个唾手可得的爱。 贺祺远虽然一向不拘泥于小节,也不至于会拱手将爱人送到别人的怀抱中。 处于星海许久,贺棋远深刻体会出爱情的包装不可靠,情人的甜言蜜语到翻脸时,都变成狗屎烂帐! 只有宽大的心包容爱的瑕疵,才能享受爱情的甜美。 夏日的心思则比较简单。 除了她有意无意地捉弄他们之外,她正承受着在接受爱之前的煎熬。 贺祺远认为夏日会接受于老师的,因为她只是个女人,是女人就需要男人! 一旦事实摆在眼前,贺棋远的宽大会掳获桑榆的心,故事就圆满划下句点。 推论到此,贺祺远心情愉快许多,脚步也跟着飞快许多,眼见离目的地远来越接近时,他的心情又不知不觉掉下许多……假如结果不是这样? 桑榆的于老师,因为懂得保养,或者吸收山中日月之精华,已然锻炼成年轻不老的体魄,反而比十年前桑榆认识的他,更加英俊潇洒,那时怎么得了……于老师孤寡一人寂寞太久,他只要见到年轻女人自动送上门,更会如正中下怀般照军全收,何况桑榆和夏日比起来年轻许多,年轻得可以让男人热血再现! 如果这样,那贺祺远呢?他将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居然将自己珍贵的人,送入虎口做冒险的探测……人云:虎毒不食子,贺祺远不但食子,还食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贺祺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猛然止住脚步,神色苍白如鬼。 “怎么了?”落在后头的夏日跟上。 “于老师……长得如何?”他忽然紧张问。 夏日抿嘴一笑,他急得原本早已湿漉的衣衫,更蒙上一层灰。 “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她告诉他。 似一棒打中贺祺远的头,他感到头昏,正想悲惨万分的大哭几声时,他看见夏日眼中布满幸福的光彩,他才大松一口气。 他骂自己真笨,问恋爱中的女人--她的男人,当然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大概桑榆意识到身后的人脚步停下,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他们相互低喃的情景,立刻醋海翻搅,忍不住吼过去。 “你们就不能等见到于老师后,再谈情说爱吗?”说完,桑榆立刻再转回头,脸上多了一滴热痒痒的泪珠。 “她说什么啊?”夏日莫名其妙望着桑榆的背影。 “她说夏日捉弄情。”贺祺远笑着说。 “你说什么啊?”夏日更莫名其妙。 “没什么。”贺祺远匆忙止住笑。 夏日不再多言,她想,这两个人真是一对莫名其妙的恋人。 桑榆愤怒地往前走,虽然目的地近在眼前,她的心情却不会近乡情怯,反而愈加迫切想见到老师,她着急得想从老师身上,找到比贺祺远好上一万倍的真情。 离目的地越近,桑榆更紧张得发寒,虽然才是午后时光,她已感到碰见老师后十足的压迫力。 望见桑榆略微颤抖的双肩,以为是她紧张的颤抖,于是跟上来,走到她身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忽然开口。 她抬眼看他。 “爱不爱我?”他不死心再问一次,尤其目的地快到了,他需要她给他一些信心。 桑榆停下脚步,眼光飘向夏日……贺祺远暗自心中梼告,夏日别再捉弄情了。 “到了。”夏日大叫一声。 贺祺远吓一跳,正奇怪夏日的言语时,蓦然发现一栋白色的大教堂,毅然挺立于眼前,原来他的心思一直挂念着桑榆,居然连这么大的景物都视若无睹,可见爱情还真能蒙蔽双眼。 一下子,贺棋远的心落入谷底,现在桑榆将得到她所希望的,他能奢望此时的她会想到他? “我会告诉你的。”最后她丢下这个回答。 贺棋远默默伫立原地,与凄风为伍。 他看着桑榆和夏日满怀信心与期待,连跑带跳冲进教堂内,独留他一人品尝失意的苦痛。 他摇摇头,同样的期待,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境。 贺祺远期待桑榆会失望地回到他身边,桑榆则期待速速离开他的身边……凡是期待必要有结果,不论是喜是忧,如果期待的最后是没有结果,那期待会变成无休、无止、无终、无了的等待。 他用力抛开恼人的问题,随着她们的脚步,踏进这栋似隔绝爱恨纠缠的大教堂。 在偏远的山区,教堂几乎是人与人交流的重要场所。 昔日,生活寂苦的原始住民,受不了文明的强烈攻势,被迫赶离人群,勉强住在山区内,开辟自己的生活空间,而这些人,往往在有了一些成就后,又再度受文明人所谓的文明洗礼,明为鼓励原始住民走入人群,暗地里却是洗他们的脑,要他们低价贱售产业,目的在看准地方上的增值价。 所以,少受教育的人,往往被深受教育的人欺骗。想来,教育像是教育人进行欺骗的勾当,把人教育得更能发挥“性本恶”的潜能。 当人被人欺侮够了,对人性会产生严重的挫折感,那时,人往往将心灵寄托于冥冥之物,把希望和爱交给无名的上苍,藉此唤回生存的意义和希望。于是,教堂成为人们苦诉怨言的最佳场所。 悲观者,认为一切罪孽都是自己造成的。 乐观者,则认为一切罪孽都由别人一手造成。 这两种人都需要上帝的指引,以此祈求心灵的寄托,不管赦免别人的或自己的罪。 无奈,人大概也才分成这两种人。面对太多有罪的人,上帝着实分身乏术,忙不过来,于是传教士应运而生,目的是来帮上帝的忙。 传教士到底是人不是神,是人必定会有七情六欲的纠葛。不过当身处神殿,面对宇宙间强大不名物体的至善压力,他们会比凡人更懂得压抑情感,而压抑并不代表杜绝,否则一个已然绝了六根之人,又如何体会六根不净的罪恶呢? 既是六根全净的人,又如何会关心政治走上街头,更甚于涉法规制度、大兴豪华神宅,将势力扩展无限? 是神、是人、是道、非道,所谓的宗教义理,只有传道者心知肚明了。 当贺棋远走入教堂里,无形中便感受到一股压力。 绝不是贺棋远以为自己是个有罪之人,而是他太懂得运用“化腐朽为神奇”的技巧。 气氛可以无形产生,更可以精心制造,像教堂的设计,无疑让人产生一种依赖的信心。 例如教堂内室成狭长形往内延伸,延伸的终止处,是一尊偌大的基督受难雕像。当惶惶难安、亟于参见上帝的人群,用沉重的步子默默由外到里,再从长长的走道上,一步一步走向上帝的面前,最后抬头一看,便能接收上帝俯视人群的慈悲,心情的激动可想而知。 又如幽暗的室内装了数个明亮的窗户。当白天时,阳光从窗外透进来,那种温暖,会让失望的人再度激起信心。 而且,教堂一定十分安静,安静得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到,这仿佛是一种定律,来到神殿绝不可大声喧哗。 好像母亲带着婴儿来到教堂,祷告到一半时,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在场祷告的人们,立刻对他们投以责难的眼光,意指他们的吵闹污蔑了神圣的气氛,于是母亲羞赧万分,抱着婴儿逃离教堂。 这些人经常忘了--他们就是来请求上帝教他们宽恕别人的罪过。 于是神圣的气氛就这样酝酿而起,而这番酝酿过程,绝不是一朝一夕所造成,而是传道者与教友共同努力的成果。 总之,贺棋远虽不信神鬼论,但对于冥冥物,自始至终以礼相对。 桑榆也一样,她只有在失望和挫折边缘,才会乞求上帝的帮助,等她恢复自信后,又确信人定胜天的道理。 只有夏日用十分虔诚的态度,让教堂的神圣薰陶心胸。 他们进来时,正值祷告时刻,在场的几个人皆跪着祈祷,满室充满激动反覆的祷告词,他们立刻也跟着跪下来。 反正入境随俗,贺祺远闭上眼,不知该告訢上帝什么,只好把他以前导过的片名从头到尾念一遍。 念完了,但是祷告时间还在继续,他慌忙要闭上眼睛时,突然发现有个人和他一样张大了眼睛……桑榆正用吃惊的大眼睛盯着前方。 贺祺远疑惑不解,循着桑榆的目光往前望去,传道台上正站了一个穿黑袍的男人……从他的打扮可知是个传教士,他的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出头,样子很帅,是十足上镜头的长相。他的五官分明、轮廓深刻,只有紧抿的嘴唇略嫌单薄,这大概是传道者的一贯忧容,总是悲天悯人地望著有罪的世人。 他的身材高眺嫌瘦,又是模特儿十足的架式,没想到这里还可以发现不少的人才,贺祺远不禁想到,等见过于老师后,他可以和他谈谈拍片事宜,到底拍一部传道电影,要比苦口 婆心传一辈子的道理,收效来得快捷许多。 贺祺远正想告诉桑榆的想法,想必她与他有一般感受,但是她还是一直张着吃惊的大眼睛。 桑榆吃惊的眼睛,绝不是来自一双星探的眼,而是……贺祺远说不出来,反正他希望不是他所想的……桑榆却缓缓张开红唇,用细得不能再细的口吻告诉他。 “于老师……”她指着前方的人……接着,贺祺远头部立刻发昏,好像被人用砖块击中一般。 他暗自尖叫一声……那位传教士竟是……于老师! 贺棋远最可怕的恶梦成真。 第九章 再有一百个脑袋,也让贺祺远万万想不到,桑榆的于老师居然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如此受人尊敬的天之骄子,纵然贺祺远认为自己犹胜他而无不及,不过对方拥有桑榆的过去,这也是贺祺远唯一无法打败的地方。 通常,爱情会从一个小小的理由,败得一塌胡涂。 爱情,有时因为一粒尘埃变成悲剧收场,又何况一个小小的理由,又何况一个大大英俊年轻的男人? 贺祺远再度看向前方的男人,他的惊恐比起桑榆的,犹过之而无不及。 “他……”桑榆迟疑开口。 不等她说下去,贺祺远马上丧失做君子的风度,“风度”是只有在心平气和时才能故作的姿态,至于已被万箭穿心、五马分尸的贺祺远,只能靠怒骂来维持风度。 “难怪你会爱上他!桑榆我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你也是拜倒在小白脸裤管下的愚妇之一,可悲我苦苦追求你五年,现在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贺祺远的悲愤未吐尽,竟感觉在场的祷告声霎然停止,大家全往他这边看来……桑榆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过贺祺远也顾不了许多,他的醋味全然被挑起,这也不能全怪他,基于男人好胜的天性,当他碰到另一个难缠的情敌时,先咒骂他一顿再说。 “你以为他真如看起来那么好?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头子,看起来居然像三十才出头,我看他不是老妖怪,就是人工制造的产品,我保证他脸上还有拉皮的痕迹,身上的肌肉,必是荷尔蒙打多了的结果!”贺祺远红着眼怒叫,样子活像只受困的野兽。 桑榆一直瞠着眼,注视他的表情和动作,她以为他被鬼附身而发颠……忽然,她明白了。 “贺祺远……”桑榆不是用叫的,用一股难忍的笑意。 “他不是于老师。”她悄悄说。 贺祺远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想这下子可糗大了……然后桑榆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最后,他们被赶出教堂,阻止他们继续破坏神圣的安宁,连夏日也不例外。 在教堂外的草坪上。 桑榆捧着肚子,咯咯笑个没完,也不管眼泪鼻水流成一团的难看。 不能怪她,桑榆从未看过一个人吃醋会这么好笑。 贺祺远则紧绷着脸,看这女人到底要笑多久才善罢甘休,他不以为他做了什么天大的糢事,爱上一个人,吃醋乃天经地义之大事。 听着桑榆的笑声变小,他想从口袋取出手帕,让她擦去脸上的水渍,可是伸手一模,才记起自己是从不带手帕的,于是他将衣袖伸过去。 “擦擦脸吧!看你笑成这个样子。”桑榆又笑了,笑得有些心疼,他那截衣袖比抹布还可怕。 不过她不想再伤他的心,作状似地快速掠过他的袖子,没想到立刻在脸上出现一条黑印,换贺祺远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桑榆脸上的污点。 “唉,我真可怜,衣服脏成这样,也没老婆帮我洗。”“得了,你的衣服根本就是送去洗衣店洗的。”她娇嗔骂道。 “那我还是可怜,没有老婆帮我把脏衣服送去洗衣店洗。”他慢慢说。 桑榆双顿微微发烫,她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你就这么懒啊!”她装作亳不在乎。 “男人的幸福,就是他的女人让他懒。”他盯着她。 “胡说,如果我也懒呢?”她冲口而出,也为天下妇女叫不平。 贺祺远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答应当我的老婆了?”他雀跃跳起来。 桑榆整片脸红透了,对贺祺远的戏谑,她真是莫可奈何。 “反正你就会欺侮我。”她垂下眼,脸烧得更烫,却不让他看见唇角的笑意。 “你肯让我欺侮你吗?一生一世欺侮你。”他真诚而小心的举起她的手,捧在胸口。 她抬起头,他眼中一片深情。她激动万分想冲进他的怀中,告诉他,她早就愿意万万遍了……就在桑榆决定说出--隐藏心中许久的诺言时,夏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两人之中。 “于老师在等你。”她冷冷告诉他们。 桑榆猛然一震,立刻抽回贺祺远手中她的小手,脚步有点颠巍。 “老师在哪里?”她声音发抖得厉害。 夏日指着远方的小木屋。 桑榆看贺祺远一眼,这一眼包含太多意思,令人费解……然后她抛下他们,迳自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贺祺远忍不住又要跟上,桑榆立刻转回头,眼光凛然。 “别,让我独处,就这一次。”她坚决告诉他。 丙然,贺祺远站在原地不动,让她一个人独自离开他的身边……她说的,就这一次,她将成为他的人。 也可能,就这一次,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聚。 包可能,就这一次,她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总之,都是夏日惹的祸……他恶狠狠盯着夏日不放。 “你就不能晚一步出现吗?”夏日却笑了。 “不晚,正是时候。”她说。 他怀疑看着这位来自山中的山地女人,她的眼中,竟流露一丝戏弄的神釆……夏日会捉弄人? 他迷惑了。 在小木屋里,她见到了记忆深处的人影……于老师坐在案头翻看圣经,当他转过头看见桑榆时,眼中有些惊奇。 “你长大了。”他这么告訢她。 她激动得想哭,她的老师,还是和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甚至连优雅的态度和和善的笑容都没变,都没变……“老师……”她轻叫一声。 于老师笑了,眼角满是皱纹,她发现老师的鬓角亦刻上岁月的痕迹……桑榆努力再仔细看一遍,老师的头发竟然几乎全白了! 这让桑榆惊奇,老师竟然还是变了……变老了。 “我女儿最近才结婚,十年前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圭女圭,现在也是别人的妻子了。”他叹息。 桑榆抿紧嘴,不懂老师的意思。 于老师缓缓吐了口气。 “十年前,她坐在我膝上缠住我,告诉我一辈子不和我分开,现在她又告诉我,一辈子不和她丈夫分开,人生的际遇如此多变,变得教人措手不及……”“老师也有烦恼?”她颤声问。 于老师眉心深锁。 “是人就难免有苦痛,童年时有童年的无知,年轻时有年轻的气躁,中年时有中年的忧闷,老年时有老年的孤寂……一种被遗弃的感受。”“不,老师还年轻……”她忍不住激动。 老师的目光飘向远方。 “我的年轻埋藏在回忆里了。”桑榆的心狂跳一下,老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据她所想像的,老师依靠他和师母的美好回忆才能振作活下去……“现在想想,失的比得的多了许多。”他吸口气,勉强提起肩膀。 桑榆盯着老师,他从愁容中挤出一丝笑容。 “我遇到了一个女人。”他冷静再说。 桑榆震惊得往后退一步,老师却没有发现她的改变,自顾自发出梦幻般的语声。 “夏日,我为她取的名字,她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充满冬寒生活的一线阳光,我爱她……”“师母……”她痛苦的叫。 “她死了。”他严肃地说。 “故事……”“过去了。”她愤恨地看着老师,想从他身上找到“背弃”的罪名,可是老师的神色,却散发出有如年轻人的……希望。 生活的坚定信仰。 那是桑榆很难体会的,又必须用心捉模的生命历练。 如同她和贺棋远,必须经过一番挣扎后,才确定彼此的生命意义,至于过去,至于未来,一切都不重要了,须用心体会的是现在。 在她未找到老师之前,总以为写下动人的故事,是她生命的意义,写故事的人容易掉泪,看故事的人容易动心,而生活于故事里的人物,往往忽略彼此的重要……现在她终于见到老师,那段曾是她生命中重要的故事,在他的三言两语中化为灰烬,因为她不是老师故事里的人物,从来不是……桑榆眼角落下泪珠,于老师看来十分惊讶,但是她知道,这是喜悦的泪。 短短两天的旅行,她没有写下只字片语,却真实地开始自己的故事。 桑榆和贺祺远的爱情故事,关于猫捉老鼠的故事,而她终究被他抓到了……“夏日知道吗?”她轻声问。 “你开始写故事了吗?”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再提出另一个问题。 桑榆不语。 “或许你可以为我和夏日写一篇故事。”他既而又说。 “不,我不写故事了,因为我和你女儿一样要嫁做人妇,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家庭主妇,躲在丈夫的怀抱中,再也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她哽咽笑道。 于老师含笑点头。 “多妙啊!十年前,你哭着要写下我的故事,现在请你写,你又不写了。”“我没哭……我不会哭的。”桑榆带点奇怪。 她是回家后才哭的……她记忆中确定! 于老师仔细瞄她一眼。 突然,她冲到老师面前,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他。 “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是林文菊?”桑榆笑了,笑得好开心。 “我是林文菊。”她告诉他。 于老师吁一口气。 “幸好没认错人,不然就糢大了。你知道当时有好多人要写我的故事,也许是当年历尽挫折的我,脸上写满令人同情的故事,尤其又碰上你们这群爱作梦的小女孩。”桑榆对老师做最后一次回顾,同时也对根本不存在的梦想告别。 她终于释然。 老师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她,而她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气宇非凡的老师,一种美化人的印象,永不再揭开的谜。 “谢谢你,让我长大了。”她衷心感谢他。 “如果每个人都过了十年再来找我,我会让每个小女孩长大。”他们相对会心一笑。 当桑榆迈开充满生命光彩的脚步离开他时,他认为夏日对了。 提到夏日,就见到夏日蹑手蹑脚溜进来。 “没出事吧?”她劈口就问。 “一切如你所愿,你说得没错,如果她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就会把一切的不如意归咎我们的头上,现在她懂得爱人的道理了。”“少臭美,她不是爱你,她爱的是尘封往事。”于老师叹口气,将夏日揽在怀中。 “幸亏你碰上他们,又幸亏你懂得女人的心态,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们怎么会懂得珍惜对方?”“从我第一次碰到他们时,就读出他们的内容--一个爱得发紧,一个逃的发慌。总之,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美云,你真是厉害,甚至连夏日这个名字都取得好……”“当然,天气这么热,好几个月写不出故事,现在总算是题材自动找上门。”她嘿嘿顽皮的笑。 “下本书叫什么?”“夏日捉弄情。”说完她跳离他的怀抱,急急翻开一大叠的稿纸。 于老师从背后抱住她,她低声一笑。 “能再爱上你,是我的幸运。”他如此告诉她。 第十章 桑榆急急奔出小木屋,她唯一的心思,牵挂在贺祺远的身上。 远远的,她便望见他了。 他顶着威力十足的大太阳,脸部被晒得焦黑,他还是站在她离开前的原处,像根木桩似地一动也不动。 她按捺一颗跳动不已的心,将脚步放慢,轻轻移到他的面前。 有一阵沉默,他只是默默盯着她。 等她的判决。 “好热……”她望着顶上耀眼的阳光。 贺祺远倒吸一口气。 “你明白,我不是要听这个。”“夏日呢?”她目光游移四处。 “不见了。”他不带情感说。 “她真会变魔术。”他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抓住她的纤细肩膀,将她的身体扳向自己。 “我才不管夏日、冬日的,你分明知道我紧张个半死,却还要捉弄我……”桑榆想,你以为只有夏日或贺祺远会捉弄人?她也想捉弄他……“老师一点都没变。”贺祺远愣住,她轻轻挣月兑于他的掌心。 “还是和以前一样,神采飞扬、气宇不凡,还是每个爱作梦小女孩的美丽幻想,我永远的于老师。”她认真的说。 “然后呢?”他憋住一肚子的怒气,忍耐万分说。 “什么然后?”她故作不懂。 然后他忍耐不住,暴跳三尺咆哮如雷,眼睛红的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就是我期待的结果?抛下手边一大堆做不完的工作,傻呼呼跟你到这里来,或者费尽我五年的光阴,苦苦哀求你的施舍,更或者为了你,被烈日烤焦,让汗水淹死!桑榆,你太残忍了,居然连怜悯都不肯分我一点,居然残忍的把我丢入地狱里,忍受火烤水淹的酷刑,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爱我……”他字字咬在心口,疼痛的缩紧胸腔。 “然后呢?”她忍住笑意。 “然后……然后,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赶走我了?你错了,你会看到一个男人的毅力比女人生孩子还坚强,我爱定你,跟定你,要定你,不论你如何对待我,这一生一世,你休想离开我!”她心底松一口气,幸好她爱上他了,否则对于这种疯狂的男人,她铁定会被魑魅缠住一生。 他不是魑魅,他是她心爱的男人。 “说完了?”她优雅的如于老师。 忽然,他有种瘫软的感觉,话是说完了,泪却憋在肚子里不能流下,她……好残忍! “说完了,话是说完了,暴力可能随时展开!”他握紧拳头,愤恨的星星之火随地可燎原。 望着她美丽如水的大眼睛,望着她小巧挺直的鼻尖,望着她红女敕欲滴的小嘴,望着她每个令人销魂的线条,他真想冲过去撕烂她的衣服,用原始的暴力征服她,让她变成他的女人……可是,他不能,他是多么多么的爱她--从五年前的第一眼。 “不要暴力,我害怕。”她胆小怯弱地说。 他想笑更想哭,为了她,他愿意再花一个五年追求,如果她又出现另一个追忆……他颓然跪倒在地,捧着脸,不想再看到她,或者是不让她看见他的脆弱。 她轻轻坐在他身侧,他有些意外,她没有离开他。 又是夏日捉弄人吗?他放下手望向天际,阳光弱了许多,已是黄昏时刻,一天又将结束,而他的指望,亦如日薄西山般越来越渺茫了。 忽然她开口了。 “我告诉你一句话……答应我不要激动。”他没有看她,他的骨血已随夏日沉落西山,再大的打击都不会再惊动他了。 “我爱你。”太阳真的落入西山了,缓缓的,带着一丝微笑。 他猛然转过头,发现她带笑的眼眸。 他傻住了,真的真的傻住了,像个超级大傻瓜呆呆望着她。 然后……她压住他的手,以免他冲出暮色破天而去。 “吻我。”她闭上眼,脸上一片酡红。 她的娇女敕嘴唇微启,他真想碰一下,想证明到底是梦还是真,当他用力捏住自己的大腿后,痛得牙根发软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他有疯狂的念头,想念它一百万次。 可是,他不能再默念下去。她的朱唇等待着他……等他吻上这片唇,她就是他的。 于是他俯下头,当他快接触到她的唇时,慌张望向四周一眼。 当他再一次确定夏日真的从地球上消失,不会再捉弄情后,才迫切万分地将他的真心奉献给她。 明亮的月光出现……缓缓照在两个相依相拥的情人身上。 他们狂烈地把彼此的心吻进心坎里,从此两人的世界融合为一。 世界的另一角,小木屋的窗口,偷偷探出两个人头。 谁说夏日从地球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