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玛琍》 前言 这是一段生命中小小的插曲,每个人都可能曾经有过的经验,不在意的人,会让它很快的擦身而过;而在意的人,却刻意将之化为永恒……这么一段小小的插曲,发生在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身上。 城市近郊,有一栋占地三百坪的花园别墅,里头金光闪烁的,到处都是衣香鬓影──一场盛大的结婚宴会,汇集了地方上的达官显要、绅士名流,共襄盛举。也幸亏有这种机会,让他们可以放肆炫耀身上的金钻、名表。在这般“重量级”的宴会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背地却暗自忧心,怕说得比别人少了,排场就不够似的,整个会场里弥漫着喧闹、嘈杂的气息。 暗暗的角落里,有一个梳小马尾扎上红色大花蝴蝶的小女孩,偷偷从宴会里溜出去,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 她边跳边跑地四处游荡,一双大眼睛透露着早熟的迷惘。这场婚礼的男主角正是她父亲,而女主角则是她记忆中数不清的许多阿姨之一,所以对于父亲第三次的婚礼,她显然已经兴趣缺缺。 大人有大人的快乐,小女孩的世界有小女孩的快乐,所以她拋开了那些奇形怪状的大人们,开始专心寻找着能让她快乐的事。 突然,轻快跳跃着的步伐停止了,某种奇特的束西,吸引着她的注意。 在那儿,她看到一位落魄书生蹲在街角。 这样形容男孩并不过分,因为他穿著灰暗老旧的卡其制服,脸上灰一块黑一块的,像极了电影中百试不举的落魄书生。可是当小女孩看到地上的水渍有他的脚印时,才知道原来他曾在此跌了一跤,看起来才会这么落魄。 男孩没有发现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因为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还不时打着呼。 他正作着好梦……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学生,腋下还夹着几本参考书。 小女孩看了他老半天,见他毫无动静,最后忍不住踢他一脚。 这下总算把男孩从美梦中惊醒。张眼一看,发觉自己的世界多了个陌生人,他并没有拍掌庆贺她的到来,反而跳起来劈头就骂。 “妳有病啊,把人家从好梦中惊醒!” 几乎,这是所有沉睡者被惊扰的严重抗议。 小女孩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提出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妳管我,真是人小表大的管家婆!”他瞪小女孩一眼,继而不理她,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小女孩跟上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她又问了一次。 他突然停下脚步,小女孩一不留神就撞上他的腰,她那七岁的小蚌子,小得只到他的腰部,更令他瞧不起。 “我喜欢、我高兴,不行吗?”他龇牙咧嘴低吼,想吓一吓她。 小女孩可一点也不害怕。 “你不喜欢、也不高兴,因为你的唾姿很痛苦,而且你是蹲着睡,看来一点也不舒服。” 她说话的语气有条不紊,像个十足的小大人。 可惜,他并没有赞美她的早熟,而且他最不喜欢自以为是的小大人,于是他扠着腰,神情像是在警告她,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大人。 “我可没空和妳玩福尔摩斯的游戏!” 小女孩眨动受伤的大眼睛,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大侦探。可能是这种无辜可怜的姿态引起男孩莫名的悲悯,他的口气稍稍软了下来。 “好吧,我告诉妳,我逃学了可以吗,我从补习班逃到街头流浪,可以了吧!” “为什么?”她还是不死心。 听了这一连串的“为什么”让他心烦不已,他突然勃然大怒起来,而原本压抑许久的怨恨也一触即发──“因为我讨厌被迫来到这世界,我本来可以是只鸟或是条鱼,在天空翱翔或在水里嬉戏,但是我却是人……,我注定要在别人的呵护下才能成长,注定背负一辈子道德礼教的约束,我不可能有自由,人形躯壳是我的包袱,物质欲念是我的累赘,反正我要做的、想做的都会辜负别人对我的期待,因为我父亲是屠夫,祖先是遥不可及的圣人,我永远不及他们所期待的十分之一,无论我再怎么努力……。” 他这番激昂愤慨的言辞,却没有得到相同的共鸣,因为小女孩正用双似懂非懂的眼光看着他。他有点力不从心。 “妳知道吗?我是个天才画家,假以时日,大家一定会后悔埋没了这样的天才……。” “什么叫做天才?”小女孩忍不住插嘴。 “天才……,天才就是不用学习,不必经过程序的折磨就可以发挥的专家。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大家这么认为。” 这么深奥的回答,对小女孩而言是个难题。 “不用学习?不必经过折磨……,我不相信!”她天真地回了嘴,却引起他的不满。 “妳不是天才,当然体会不出其中的道理……,算了,跟妳说也是白说。”他的语气无力的软下来。 小女孩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眨动着,每一眨似乎都想读出他内心的故事。 “你相信一见钟情的事吗?” 忽然间,天地好象传来一声惊响,他吓一跳,四处寻找声源,最后发现她脸上飞来两朵红晕。 他愣一下,原来是她说的话,一见钟情?男孩夸张的仰天大笑。 “妳在说我吗?我看妳是童话看太多了。现在的妳,当我的女儿绰绰有余。” “未来呢?” “未知生,焉知死?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谁还在乎未来呢?” “我看得到,因为我从现在这一刻起开始在乎!” 她坚定的小脸染上了一层光晕,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彷佛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的唇运挂上笑意,那笑靥令他迷茫,依稀中他见到她好象长了两只小翅膀,变成了天使……“我看得出你不快乐。” 她的低语似梦在飘浮,让他有点晕然,他用力摇摇头,想月兑离这种不受欢迎的感觉。 “天使……,妳想做什么?改造我吗?” 她用力点头。 “如果真的能改造我,那妳就是天才了!” “一定要是天才才能改造你吗?” 她稚气十足地曲扭了他的意思,他却用力的点头。这是他的恶作剧,他想在这短短的一次谈话中,给她一辈子想不通的难题。 “天才……,就是在她设定的世界中能做任何事,如果我出现在妳设定的世界中,妳就是天才了。”他认真地告诉她。 她真的无助又迷惘了…… 她当然听不出他话中的矛盾,因为在自己设定好的世界里当然能做任何事,只是,没有人能摆月兑世俗杂念,专心为自己设定一个世界……这种人有,但是被人称之为疯子。 事实上,他是骨子里暗笑她是疯子。 “告诉我,妳多大?” “七岁!”她神气地告诉他。 他想了一下,再对她说。 “很好,妳可以先当我的女儿再当我的天才。”说毕,他又仰头大笑起来。 她张大眼睛,那认真的表情,彷佛已经在为他设定一个世界了……他笑得嘴酸了,觉得这个游戏不再有趣。他想起明天的小考,后天的大考,还有七月初要人命的联考,就再也笑不出来。 “妳慢慢去设定妳的世界吧,而我,还要忙着和世界作战呢。” 他无奈地向她摆了手,这份人生路途上的擦肩而过,在他挥手之后就会消失在记忆中,而她,却又跟了上来。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追着他的步伐。 他摇摇头突然有些凄凉的感觉。 他们只不过在这一辈子千万日子里的其中一天、一小时内,忽然相遇了,然后各自分道扬镳,从此化做空气中的两粒灰尘,谁也不会记得这一天,所以,彼此又何必在乎今天说了什么? “告诉妳我的名字何用?妳不会记住的,下一秒钟妳就忘了。” 她瞠目不语,可是不必他说她也知道了,因为他的制服清清楚楚绣着他的姓名。 他对她做最后一个回顾,代表他曾拥有这一天,而她的模样和所有天真、漂亮、无忧无虑又有钱的小女孩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她不是天使。于是他甩开头,掉头离去。 可是她又不知好歹跟上来,令他生气。 “不要跟我,我要继续走我的路!” “我想知道你……”她急着说。 “知道我?妳已经是天才了吗?妳只见过我这次面,就要知道我全部?”他讲了非常大人的话,却忘了对方只是个小女孩。 “我想知道的全部。”她坚定不移地重复他的话。 “好吧,让我告诉妳……,等妳变成天才时再来找我!” 她果真被难倒了,站在原地不动,而他则继续往前走。蓦地,觉得有点不忍心,他回过头再大声说一句。 “先当我的女儿吧!等我自立后,我会考虑领养妳这个小可怜当我的女儿!” 这算不算安慰?不过他已经尽力了。 他自顾自往前走,直到连地上倒映的小黑点都看不见了……这次,她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记住了。 第一章 平淡的日子产生严重的变化,因为…… 赵子言的世界里,将会突然多了个玛璃! 玛璃,玛璃,这个名子平凡得让人记不得也忘不掉,他保证如果在街上随便叫声玛璃,会有一百个人同时回头,包括两只猫和一条狗。 而这个叫玛璃的,不是一只可爱的波斯猫,也不是一条淘气的博美狗,更不是一只会耍把戏的猴子,而是一个有着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道道地地、实实在在的女人。 赵子言的玛璃,不是他的女朋友,也不是他的妻子,更绝对、绝对不是他的亲密爱人,赵子言的玛璃,“居然”将是他的女儿! 说居然一点也不为过,赵子言才三十岁(虚岁三十一),居然将拥有一个十八岁大的女儿,说来还真骇人听闻呢! 当然,玛璃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赵子言认识玛璃,都怪可怕的命运作弄……赵子言和玛璃非亲、非故、非朋、非友,她是他即将办理领养手续的女儿。 这会儿,赵子言有苦难言了。 一个差点被社会遗忘的穷画家、穷教书匠,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哪还有多余的爱心领养别人的女儿,莫非他是疯了还是病态?当然也都不是,赵子言身体健康、思想正常,这些医院都可以开出证明,只不过,他是情非得已的。 因为他需要钱,一笔能让他活下去的钱。 开什么玩笑,领养一只超级大米虫居然还有钱拿,岂不是痴人说梦话的天方夜谭? 没错,事实就是这样,只要拿到玛璃的监护权,确确实实就可以得到一笔钱,一等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生活抚恤金……对一个即将饿死、穷死的教书匠兼无名艺术家,这份意外的赠予,无疑是赵子言绝望时乍现的曙光--虽然这也可能是一束来自地狱的光芒。 人生的际遇,似乎冥冥中摆明了作弄赵子言……八年前,他从学校毕业,学的是教育,却热爱艺术。 别人看赵子言是个疯子,连他自己差点也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如果不是如此醉心于艺术,谁愿意甘心做个疯子呢?可是这份理想和执着却害惨了赵子言。 斑中毕业后他被家里逐出门,只为他不愿继承赵爸爸的职业:杀猪。 杀猪乃农业社会最基础的工作,没有猪的牺牲奉献,哪有今日脑满肠肥的一群人?不幸赵子言乃笃信上帝的虔诚教徒,岂可举起屠刀残害无辜无孽的猪仔们?是故从小到大,他过着“从猪缝中求生存的日子”,为的是为人类争一口气。 “你这一辈子,只能靠猪吃饭、靠猪生活、靠猪发大财,其它的,别奢想!” 案亲严厉的声音一直回响在他的童年里,可是他还是保留了一丝挣扎。 “我想画画……。” 话题总是到此就结束了,接下来是他被乱棍打得三天爬不下床。 虽然赵子言的父亲坚决反对他学画,但是赵子言还是在乱棍的追逐下偷偷的画,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尽他的梦想和抱负,画出他的辛酸和泪痕……但是日复一日过去,赵子言的父亲坚决不肯妥协……,直到赵子言稍微长大一点,父亲的棍棒打得吃力了,事情才有那么一点转机,他让赵子言画了,但是只能以猪为唯一素材,所以赵子言心目中的美景,变成一只只咬牙切齿的猪仔们,直到他再也忍无可忍……父子因此而反目成仇了吗? 不可能!因为赵子言面对的是孔武有力的大刀王五。 当赵子言义正辞严、豪气万丈向父亲提出到城市习画的“可能”时,赵爹一句话也不吭,反手就给他一巴掌。 别小看这一巴掌,杀猪者的力气岂是吃肉的我们可以想象,赵子言本想以英雄气概接下这一招,没想到这一掌竟把赵子言从内室打到了前院;连同行李皮箱一齐踢了出去。 而且难以想象的,踢他行装的,居然是他亲生的母亲。 赵子言还以为古代的母亲,总是温柔、慈祥又含着泪水望着那位背叛家门的孽子,可惜她嫁的是杀猪户,和猪眷处久了逐渐也忘记女人温柔的美德,她恨得比赵爹还凶,只差没把逆子“拆吃落月复”。 于是赵子言离乡背井在外求学,并先在补习班混了一年。 一个被家庭拋弃的大男孩,居然还能不愁吃喝度过这一年?因为赵子言在行李中找到了两个金块。 就当它是上帝怜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吧!当时赵子言如此安慰自己,但是上帝他从未见过,却经常在他住处的窗口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是他可恨又可怜的双亲。 联考过后,只懂得吃饭、看书、瞌睡的赵子言,当然没能考上第一志愿,自然也没能进人心目中想要的艺术科系,不过他还是十分侥幸地上了最后一个志愿,某私立“吸血”大学的教育系。 算了,赵子言的仕途原本就坎坷,又何苦汲汲于“学历”的追求。 但是他又错了,没想到社会并没有赵子言这般宽容的心,毕业后赵子言失业了一年,只因为他不在乎学历的追求。 在他用完了金块,又失业一年零一十八天时,赵子言回家了。 ☆☆☆☆☆☆☆ 那一景一物都触痛赵子言稚弱的情感,宽大的草坪依旧传来阵阵的芳草香,白色的泥墙涂满孩提时的梦想,还有老树下的秋千,是赵子言幻想成为伟大艺术家的所在,只有后院猪圈传来阵阵的哀鸣破坏少许的美感以外,一切与他离去前没有两样……当他张开手臂,满腔热泪急着奔回双亲的怀抱时,赵爹又赏了他一巴掌,不同的是,把赵子言从前院打到马路上。 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他得到的居然是这种待遇……,即使没有金换,总也给个几百块救难吧(人在快要饿死之际,别奢望他还能想到礼义廉耻、四维八德的),赵子言再一次满怀希望在行李里东翻西找,却只找到只被压死的蟑螂,再也没有金块。 于是赵子言再度被赶离家园。 他父亲的理由是:有勇气走出这个大门,就不要回来。 他母亲持的理由则是:等你爸气过了再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血气的男儿也不敢走回头路了,就这样赵子言注定成为一个被家庭拋弃,被社会遗弃,被爹娘厌弃的穷画家了。 可是,被爹娘厌弃这一点还不能证实,因为不久后赵子言收到了某一小学的聘书,这位校长乃赵爹的旧识,他二十年如一日,非得吃老父宰的猪肉才安心。 所以赵子言得到了这份聘书…… 所以赵子言又活了过来。 所以赵子言变成了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小学教员! 但是,别指望赵子言会正经八百做一名循规蹈矩的好老师。 老师?没想到他的职业竟是一名面目可憎、今人发指的小学教员,说这话并不无道理,赵子言伟大的艺术情操和幻梦,都被教育这玩意儿压榨得喘不过气来。 最令赵子言想不到的是,小学校升学竞争的压力竟不逊于任何明星学校,十岁不到的小孩儿被“补”得个个弯腰驼背像小老头,于是,心慈的赵子言,让他的课变为小学生打瞌睡的时间,而他自己也放任醉倒在一幅幅未完成的书中……过了一年,这位心慈的数学老师被调为“生活与伦理”的课任老师,被贬的原因是他太醉心于作画而经常忘了去上课,这门课程顺便让他温习“生活”的压力和“伦理”的绝情。 好在赵子言没有被解聘的烦恼,除非这位校长不吃赵爹亲宰的猪肉而改吃“电动猪肉”。 就这样,赵子言住进学校附近租得的“简漏”木造屋,漏水漏电还兼柱摇顶动。 可怜的赵子言把所有的物质享受拍卖成精神上的满足,只要他挥动着彩笔,痛苦和忧闷就不再和他相随。 可惜的是,连挥动梦想的彩笔也必须用钱买。 常常,当赵子言的口袋中只剩下一张破旧的钞票时,当他再度面对面包店和“无水的画笔”时,他只能决定咬着面包面对空白的画布哭泣。 他相信,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只有在酒足饭饱后,才能创造出惊天动地的伟大作品。 于是,赵子言的小屋内装满了一幅幅难以完成的伟大作品,还有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教科书。 自今而后,赵子言注定过着穷苦又潦倒的生活……这是赵子言的生活写照。只有四个字可形容:穷苦潦倒,而赵子言的长相大概也和这四个字月兑离不了开系吧……不过,当赵子言在浴室内对着镜子左顾右盼顾影自怜时,你可以发现;他并不是个难看的男人,除了穿得老旧和身形落魄外,他应该也算是得女孩缘的男人--假使,他不是愚笨得只知与画布为伍。 难不成他是净了七情六欲的和尚?当然不是,一个三十才出头的大男人也有肉欲的渴望,当他一人在夜里自我悲怜寂寞时,也会渴望有个轻脆悦耳的女声娇女敕呼唤他。而他想的,绝不是像母亲那种孔武有力的女强人,而是要有一头黑色秀发的女人……温柔的女人……,会使艺术家血脉高涨。 温柔……,会使赵子言的艺术细胞燃到最高点……,最起码会画出一幅好画来。 到底,赵子言的画如何呢? 他爱自然,爱树、爱花、爱鸟,他的画布充满自然的最美。自然,让大地有了生命,让万物有了真、善、美……,唯独人类除外。无奈世间俗人不爱树、不爱花、不爱鸟,当然也就不会爱赵子言的画了。 难道连赵子言最热爱的艺术也拋弃他了?还有一丝希望……他想办书展! 一个穷苦潦倒、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员,连家里的老鼠都不认得他,更遑论那一群群在世间争名夺利、在肉欲中打滚的人群了!这是赵子言为争一口气的最后一口气。如果没了这口气,他会变成真正的穷苦教员和落魄画家,而他的生活也不再有目标,生命更不会有意义……而这一丝希望需要大笔的钱支持……他梦想要自费、自画、自办一场画展!即使办了的结果是自看、自买、自悲,他还是期待这个梦想的实现。 为什么连他这种自己都快养不活的人,还能拥有这样的幻梦?因为这是所有艺术家的渴望,代表赵子言曾来世界走一遭,更告诉他过去的努力和辛劳没有白费。 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个梦想一定会实现! 所以,他默默地等待…… ☆☆☆☆☆☆☆ 丙然,机会就来了。 有那么一天,一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来敲赵子言的家门。呆站在门口半天的赵子言,始终想不起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子言,忘了我等于断了财路。” 对方说话时夹着浓浓的鼻音,活像被老鼠夹夹到鼻子的语声,不然就是患了二十年的鼻窦炎。 赵子言还是没有马上领悟过来,盯了对方大半天终于才恍然大悟。对方干笑一声,彷佛正想着:你赵子言还是这么迟钝。 而这位和赵子言差不多年纪、际遇却差多了的男人,正是赵子言大学时的同学。 “吸血王!”赵子言惊叫一声。 这次对方不客气了,他大笑出口,其笑声更像患了鼻癌的患者。 “吸血王是你们叫的,现在大家叫我啃骨仙!” 好狠! 赵子言内心暗村。 可见这位十年不见的老同学,出了社会又经过几年秽风的洗礼,压榨剥夺的道行更加深厚。 “你找我干嘛?我早就没血可吸、没肉可啃了。”赵子言十分无礼的说。对面前的人,“礼貌”只会加深他的罪孽。 而这位啃骨仙连看都没看赵子言一眼,他不过吸着鼻子哼一声,大概就是表示对赵子言最大的恩惠。 这位仁兄不疾不徐、不请自来就推开赵子言走进门内。 到了客厅,他更是不客气,歪头斜眼老实不客气地扫了屋子一眼,而以无比清脆的声音道出他的感觉。 “你还是一样。” 他口中的一样,正是道出赵子言以前的穷和今日的酸,始终无变。 而这样的讽刺,当然令人难受的,正常人言应该立刻火爆十足的跳起来,以他灵巧有力的脚,把这位自命非凡、又臭屁不堪的啃骨仙踢出大门才是!意外的,赵子言却一言不发,既没行动也无怒状,难不成他被生活折磨得已无疼痛的知觉? 都不是!因为他想到机会这两个字,因为他一直苦苦等待机会突然到临,此刻他心里居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激动……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已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会突然出现?这是否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极度绝望中的一线曙光……虽然这线光芒是来自恶魔身上,但是绝望之人是不怕恶魔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与魔鬼为伍。而这线光芒极有可能引他入天堂……这个人,有可能是让赵子言登上天堂的机会! 看赵子言目瞪口呆的傻样,啃骨仙不禁皱起了眉。 赵子言眨了眼,暂时先甩开“希望”与“绝望”之间的矛盾,他想证实心底蠢动的第六感是否灵验,是故他细细打量面前的男人。 这个绰号啃骨仙的人,在赵子言的记亿中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也许他额上多了几道皱纹,但是对女人而言,这无疑是一条条迷人的金钱线,只会增添他的成熟和魅力,不会有人在乎刻上这些纹路的人正在痛苦申吟。 啃骨仙原名王有财,这种俗到极点的名字也只有土生、土长的士财主才取得出来,而王有财的父亲正是大大有财的木材大王。 赵子言一向与财绝缘,所以王有财和他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他无法理解这位大仙怎么会突然光临? “我有事找你。”王有财先就大大方方坐下来。 废话,赵子言暗骂一声。他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这宝殿无可招待,又剩一堆堆的画布染料伴他度过残年。 到底他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能请得动啃骨仙亲自到此一游,确实可见这事来头不协…杀人?放火?难道要赵子言加人他的罪孽……赵子言暗自一惊,立刻从梦中惊醒。 现在,赵子言后悔了,即使赵子言真的穷死饿死,也万万不会和他一起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可笑自己刚才突来的心跳还自以为是机会到来,更后悔开门迎鬼进来,所有希望与绝望之间的矛盾终结成一股厌弃的感觉,厌弃对方也厌弃自己。 瞧王有财拿着小手绢擤着鼻、一脸横眉倒竖的样子,好象这屋子的味道已经腐坏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纵使这味道赵子言一向也不甚喜欢,但是怎样也由不得让外人闯进来嫌弃,反正王有财脸上那种不屑的样子令他作恶。 “什么事?”赵子言说。 他还是问了,而且声音不粗也不重,原来他打算先礼后兵,问完后再一脚把他踢出家门。 “天才玛璃。” 一声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来自王有财阴沉的嘴里。 赵子言扬起眉,愣祝 天才玛璃?一句谜语吗?一种酒?他要回答什么?约翰走路?或香槟威士忌? “天才玛璃。”这次,王有财非常认真地说了。 接着,赵子言大笑起来,他捧着肚子倒在沙发边,眼泪与鼻水齐下。 “天才玛璃……天才玛璃……,是最新的任天堂游戏吗?这是什么笑话!我们几年不见,你找我就为了讲个不好笑的笑话给我听吗?你成功了,我笑了,好好笑……。” 赵子言痛苦地大笑,而王有财依然板着一张脸。 赵子言不笑了,他感到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而这次却换王有财笑了,他的笑容,只能形容是脸皮打个皱折而已。 “赵子言,你笑吧,笑你银行里只剩下一百二十三元,笑明天房东太太要向你讨三个月的房租,笑你家里的泡面只剩下最后一碗,最后一张画布,和一条再也挤不出来的颜料!” 赵子言当头被打了一棒,他说的句句属实……“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关!” 赵子言再也笑不出来。 “当然与我无关,和天才玛璃就有关了。” “笑死人,我的事和什么天才玛璃、约翰白痴的,有何关联!” 王有财不能了解赵子言“约翰白痴”的幽默,因为天才玛璃已在他头上罩上深深的阴影,让他再也神气不起来。 “我想了很久,她为什么选上你……。”王有财喃喃自语。 谁知这个ㄊㄚ是“他”还是“她”,但是赵子言已经提不起兴致和突访者打哑谜,他径自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却连想都不必想,滚!” 王有财抬眼看他,即使他个子再小也不必抬眼看赵子言,但是有事求人总要弯点腰,就像吸血鬼要咬住别人的颈项时,也要稍微弯下脖子。 “好吧,我走了,你的画展也没了。” 王有财正想踏出大门,却被赵子言挡祝 画展…… 就是这个了,会令赵子言内心颤抖的机会终于真的来临了……果然这不平凡的一天出现了! 赵子言用力咬住唇,怕一不小心就把内心的狂喜抖落出来。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他的心跳从不骗他,他的呼吸也不曾因为他的绝望而停止,而这一切的一切,“希望”“绝望”的矛盾会在王有财身上获得解月兑……就是他了!画展……这是赵子言多年来的唯一希望,每天他都从美梦中惊醒,从噩梦中再睡去,画展变成现实中可悲的神话,而这一天,神话有希望被王有财实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办一次画展,要知道我和电视、报纸、各种传播媒体熟得不得了,只要我愿意,可以立刻把你捧成梵谷第二或毕加索第三的……。” “不必……”他内心喘得发抖,喘得几乎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我只要赵子言第一就好。” “好吧,就赵子言第一。”王有财笃定承诺。 “好,就赵子言第一!”赵子言立刻雀跃跳起。 “且慢!”王有财拉住他,以防赵子言因过度欣喜而冲破屋顶。 且慢?赵子言回头望王有财,对方的笑容失去了,取而代之是深深的纠结。赵子言当然知道且慢的意思,且慢就是代表交换机会的条件。 “什么条件?” “当爸爸。” 两人沉默一阵。 “爸爸?” 也许赵于言还体会不出这句话的涵义,不过这令他想起了故乡的某个男人,拿着大木棍追打赵子言的老父,赵子言突地惊跳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那你就是发晕了,我赵子言乃是清白之身,无妻无子也无女朋友,更不会在外拈花惹草,哪来什么孩子当什么爸爸?莫非……”说到这里,赵子言低眉看向王有财,慌忙如遇毒蛇般,跳开到另一连。 “你有神经箔…,还是同性恋!” ﹁我没有病,更不是同性恋,只不过要你认养一个女孩。﹂王有财冷静地开口。 赵子言松了口气,把吓出的冷汗擦去。 现在轮到赵子言深思了,认养孩子不是伤天害理、违背善良风俗的坏事,问题是话由吸血、啃骨的王有财口中说出,岂不怪哉? “你、我年纪相当,既然你这么爱孩子,为何不自己领养?”赵子言说出问题。 王有财幽幽的叹口气。 “我不能,因为……” 这声因为包含太多的事理,王有财一时也不知从何处说起,而赵子言更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在乎他“赵子吉第一”的画展能否实现。 “你是说,只要我领养你的小孩,你就会为我办个画展了?”赵子言双眼闪着金光。 “她不是我的孩子!”王有财立刻否认。 赵子言内心暗笑,不必否认了,说到这里他已猜到几分,八成是王有财在外面偷生个小女孩,怕被对方家长勒索又怕让家人知道,所以急着办户口。他找他的目的,是要他充当替死鬼。 充当有钱人的替死鬼也是不坏的事…… “为什么是我?”赵子言笑道。 “因为你……”笨!这个字王有财并没有出口。“你聪明、善良、又深明大义,把她交给你最安全不过了。﹂安全,事实上在讽刺赵子言的人生,但赵子言却以为是赞美,不禁乐得想飞,不过现实的压力立刻让他从极高处摔下来。 “吸……王有财,你也知道我的经济情形,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力气养孩子,再说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小孩?” “她不必你照顾……。” “请保母也得花钱吧?” “马上你的户头就会有一笔钱。” 赵子言吁了口气,他终于说出重点了,有钱什么事不能为? “要多久?” “一年。” 赵子言吹了声口哨,这个条件实在太优渥了,就算要他辞去工作在家带孩子,也是值得的……看赵于吉这么兴高采烈的样子,王有财冷笑地想,这个笨蛋还不知道“天才玛璃”的厉害……“先别高兴,也得你有办法制伏她。” “没问题,我最会逗人开心了,只要逗得她笑不停,就表示她喜欢我!” 在赵子言脑中已经勾勒一幅画来,他在婴儿车旁扮鬼脸,而车内的小女孩望着他咯咯笑得不停。 王有财则完全不知他在想什么。 “我可警告在先,她是个难缠的小魔鬼……”王有财一副还是不能信任赵子言之状。 “放心,我天生就和魔鬼为伍!” 赵子言的信心令朝阳都失去了光彩。 “好,如果你们相安无事,那一切……。”王有财深深看他一眼。“美梦成真!” 赵子言笑得嘴部合不拢了。 这份美梦不只是赵子言的,也是王有财的,但是他的美梦比赵子言的要难了许多…… 第二章 这一夜,赵子言辗转难眠。 他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听着身旁闹钟滴滴答答闹个没完。 “果然是闹钟……” 他翻个身,却翻不过脑海中的层层思虑。 明天……,是个重要的一天。明天,他将有个女儿;明天,他将结束单身的日子;明天他将为人父,明天,他就要当爸爸了! 爸爸?多可怕的名词,代表多少责任与负担的枷锁,令他想起日日与猪为伍的老爸,开始,他不再无知无觉了,开始,他懂得老爸额上的汗所代表的意义,开始,他为父爱发汗了。 他又翻了个身,有点想哭。 当然,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但是在无人的夜偷偷流他几滴泪,也是无妨的。况且这几滴泪居然是……,喜极而泣! 赵子言要当爸爸了! 他猛然张开眼睛,在黑色的世界中,他见到一个纯洁可爱的小天使对他笑,赵子言也跟着笑了。 “我的玛璃,妳长得什么样呢?” 无颜色的空间中,他无法克制地开始自语。 “大大的眼睛,胖胖的小手,女敕女敕的双颊和矮胖的小身躯,妳有多顽皮?多可爱?多么天真无邪又多让人心疼?我的女儿玛璃……” 赵子言的自言自语听来太傻气,也代表了他内心真实的期盼,他需要玛璃。 “明天起,我可以唱歌了,唱歌给妳听,我可以说话了,说话给妳听,虽然妳不懂,但是妳会长大,慢慢的妳就长大了,知道妳曾是我的,我也曾是妳的。” 赵子言暗中眨了眼,为自己这番话感动。 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语不无道理,这几天他的心湖彻底被扰乱了,做了许多梦也想了许多事,然而有些梦已随风而逝,但是另一些梦却无形地在酝酿,让他伸手抓不着更无法想象,因为这屋子,他的生命中,将出现玛璃……他猛然拭去眼角差点落下的激动,玛璃在他的想象空间不断扩大,直到他的双肩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怜的赵子言……,他同情自己,孤独太久也奋斗太久,现在他迫切需要证实自己的存在,从一个小女孩的身上,玛璃。 他再也睡不下去了,索性踢开棉被站起,打开床头灯,他十分满意看着满屋子的杰作。 一张有着蕾丝花边的电动摇篮立在床边,一套现代化完整的消毒女乃瓶器,一书柜的童话书籍,一箱又一箱的尿片女乃粉,还有堆满角落的狗熊和洋女圭女圭,满衣橱的婴孩鞋衣帽装……这是赵子言的卧房吗?简直就是医院中的育婴室。 而赵子言面对他的杰作,满意地笑了。 他觉得还有不足,玛璃也许不喜欢女圭女圭,也许玛璃有着男孩一般的性格,喜欢战车和飞机,人家说婴孩期是男女不分的,他该再去买些玩具才是……一个婴孩,一个生命,一个如他一般会呼吸可能也会作画的人,多奇妙啊!赵子言内心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曾几何时?这份对生命的惊喜,渐渐要超过了他对办画展的神话奇迹。 这种转变未免太快了吧?这一个月中,只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婴儿玛璃到来,赵子言忽然间变了个人,他不停的自问自答,不断地想从已经走过的生命线中寻求意义,而最令他不解的,竟是他对艺术创作的动机。 他一面想着即将来临的玛璃,一面想着他办画展的意义,然而这两条线逐渐地、逐渐地连成了一条……“我竟是如此卑鄙龌龊的人,为了自私和自利,为了名望和利益,竟然出卖了自尊和自爱,竟然要出卖了玛璃……” “我爱钱吗?我爱名吗?我爱大家肯定我赵子言的成就吗?然而别人眼中赵子言的成就真的就是我赵子言的成就吗?成为赵子言第一又如何?我宁愿成为梵谷第二或毕加索第三,因为我知道赵子言不如他们,虽然我不是他们,也许他们比我还龌龊不如,但是我是赵子言,知道赵子言不如他们……” 从未如此,他感觉快要认识自己了,藉由玛璃的介人。 “我的画展代表我,而我,又是怎样的人?” 因为玛璃,他已经触模到他所要的…… “生命不如画?不如画吗?” 他想到即将来临的小生命…… “不重要,不重要,创作不过在仿真生命的奇迹,却远不及生命的真实,玛璃才是生命的真实奇迹,我赵子言对生命热爱的真实表现!”他大拍桌子道。 他激动的迥音响在屋内有点诡异,但是赵子言不会害怕了,他知道明天起,他的生活不会再自怨、自哀、和自责。 “一年……” 他有点惋惜,这份喜悦竟然只能维持一年? “连明天的事都不能预料了,谁又在乎一年后的事呢?”赵子言大笑。 如果有人在如此诡异的夜疯狂大笑,不要怪他,他才认识了自己。 无疑地,赵子言迫切等待玛璃的到来,他从有私变到无私,他不再关心新关系的目的,更不会破坏它,因为他需要……冲动地,他走出卧房,打开大厅的灯,眼前的景象又是令人难以想象,一尘不染,就是这样了,一尘不染,一向乱七八糟的窝居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归为原位,所有不该出现的杂物消失不见,正有如仙女的魔杖将黑暗变得亮丽。 这又是赵子言的杰作,但是他还不满足,到处东模模西碰碰,还不忘用手肘再将家具擦抹一番。 他急切地在大厅乱绕,想找出遗漏的地方,他衷心希望给玛璃一个最美的天堂,由赵子言亲手策画的美丽天堂……他急乱的脚步差点被一部婴儿学步车绊倒,他蹙眉而笑。 这可爱的小东西也曾载有他“无知无觉”的童年,而现在“有知有觉”的他,同样要裁有玛璃的童年……他内心激动得厉害,赵子言何德何能,在全无奉献和牺牲下,居然拥有了一个小天使!他低眉一笑,接着又转动眼珠子环顾周道,希望再找出一件令他心喜和感动的东西,可是忽然间他的脸色惨绿一片。 一大件用白布盖住的书架震惊了他。这是一幅书,这一个月中他最神伤的杰作,那等于是赵子言内心最深的自剖,于是他扑向书架,一手扯下那块盖住的白布。 他听到内心如雷般的震动,他用力咬住唇,怕隐藏已久的情感宣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书布上以铅笔简单勾勒出一个男人的线条,而画里的男人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子言。 “上帝……”他低喃着。 画中的男人既不是耶稣基督更不是佛祖菩萨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普通得不值得描述,而赵子言却称之为上帝……画布侧边的小角落,被赵子言龙飞凤舞提上“父亲”之书名。 “我从未见过上帝,他也绝不会是我所想象那般;而我所最熟悉的父亲,却真实得令我失去了想象的空间,这二者之间,我将要成为何人?上帝或者是父亲?” 这是玛璃带给赵子言的最大的麻烦,他开始想要变成如上帝一般神奇的父亲。 “在妳还未走进我的生命,我已经深深感到我的情感,它已泛滥得不可收拾了……” 忽然他变成痛苦不堪。 “因为妳,我不能再自私;因为妳,我要再封锁我的情感;因为妳,我知道要做什么,凡人……,就是凡人了,我不过是一个凡人,多的是比别人爱作画一点,少的是,没有责任感和依托,飘飘荡荡这么久,终究一无所有……” 如此即将天明的微暗中,一个男人独自为生命惋惜却会更珍惜,正如画布中的男人,虚无的生命线条却有了一双似有生命的目光,而这对眼睛即是赵子言的期待,期待将虚无化为神奇,期待另一个生命闲人他的心扉……“玛璃!” 赵子言的这声叫喊划破了天际,将时空转成为黎明。 ☆☆☆☆☆☆☆ 黎明时刻,赵子言还独自在客厅里,面对“父亲”的画像无言无语。 到底人体还是耐不住一夜未眠的疲倦,他早已陷入半昏半眠的状态中,不过他硬撑着不阖眼,只怕内心的狂喜期盼会因睡眠而减低许多,他傻气的希望这种期待的心情可以留久一点。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只要稍微眨动一下眼睛就会被睡神带走,如果不是那一声惊响,他真的不愿再傻下去……那一声惊响把他从梦幻世界拉进现实,差点让他吓破七魂六魄--那声惊响,太大、太恐怖、太神奇了,有如来自九天云霄之外,不像是现实世界里所能制造出的声音。 “砰”,就这么一声,然后门就被炸开了,“炸”字虽用得夸张,但是用来描述赵子言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因为门开的速度太快也太猛了,连居住此地近十年的赵子言都无法以此速度打开门。 随着声音猛回头,赵子言望见了一个人。 平静的空气被突来的人扰乱得混浊,再加上赵子言越来越混浊的气息,使得整个空间突然变成一股窒息的压力。赵子言下意识握紧拳头,这是人类原始以武力解决侵犯的举动,不管来者是何方神圣,就算临死之前也要挣扎一番。 赵子言盯着对方,双眼一圆,握紧的拳头立刻放松,转而去揉捏原本困惑的双眸,此举动不是眼睛飞进了沙,而是无法相信眼前所见之物。 来者……,是一个怪物! 她,垂着一头乌黑却杂乱不堪的长发,戴一顶破旧又嫌太大的牛皮帽,帽子几乎盖住了她大半的脸,隐约可见到姣好的五官,可惜全被灰尘和油垢蒙去。赵子言确信她才刚从垃圾堆爬出来。 再将视线往下挪,他看见她穿了一身古老的黑色的大西装,这种西装老得只能在爷爷橱柜中翻出的宝物,而且到处是补丁和破洞;至于她那过长又被剪得乱七八糟的长裤,带进了更多的灰尘和沙土,而她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她低笑着,继而耸耸双肩毫不客气地撞进屋内,然后他见到他洗了数十次的地板印上了一团的污泥。 赵子言的眼睛又是一圆。 当人类望见天际飞过的外层空间飞碟,也许会害怕但不会恐惧,因为距离。 当飞碟撞进了屋内直接构成伤害时,人类能做的只是瞠着一双眼,任其宰割。 当赵子言只能瞠着一双眼呆立时,她已经来回走动好几圈了,边走边看时还不忘嗤之以鼻。 “老师?穷教书匠。画家?不过是哗众取宠、自悲、自怜自艾又非凡的可怜虫!” 霎时,赵子言一张脸如燃烧中的木块,每根血管随着火花嗤嗤爆裂……此刻来者却拖来一张躺椅,四平八稳躺坐下来。 “别一副傻样,或者你天生就是这副德性。” 说完,来者露齿大笑,意外地,满脸污黑的她,贝齿却洁白如天上闪烁的星光。 赵子言并无展开任何的行动,只是紧盯着对方。 在弄不清来者为何人之时,他必须忍住肚子里就要爆开的一团气,以免炸伤别人也伤了自己。 “妳是谁?” 这是由赵子言口中发出的声音,但是他发誓这绝不是来自喉咙,而是肚子里那一团火所惹起。 来者浅笑不答。 这一来,赵子言再也忍不住了,一个来自外星的访客冲进充满别人隐私的住处,而且目中无人、胆大包天的霸占了这个区域,这是令所有地球人所无法忍受的事,尤其又在主人赵子言满心欢善迎接女儿到来的黎明,前来搅局。于是他朝她冲过去,将她一把揪了起来。 她倒是一点也没反抗,有的动作只是扶好差点掉落的大帽。她文风不动站好,甚至连大气也不喘一下,好象已经相当习惯被人如小鸡般拎着。 四眼紧盯,她又是一个浅笑。 “我是……,小偷、强盗、抓奸、走错门,任你挑!” “我挑……”赵子言想。 他的反应令她高兴,她继而思索,他会猜她是什么?或者他已有预感……“妳是神经病!” 她愣了一下,接着衣领又被高高拉起,然后赵子言将她拎到门口,只脚一蹬,把来者用力踢出大门。 这下子,来者可怜兮兮坐在地上,但是却没有任何的怒状,表情又是一个浅笑。 “这是你对待客人的方式?”她问。 “这是我对待疯子最友善的方法!” 说完,赵子言想砰一声就把大门甩上,但是门却被卡住,低头一看,原来她的腿横亘在门口。 “拿开,否则我就压断它!”赵子言不再客气了。 “拿开?怎么拿,除非你压断它,我就可以拿开了。”来者微笑。 越子言瞪圆了眼,在这么重大的一天,他不想有任何的不愉快破坏他和女儿第一次的见面,他更无空去理解这个突来的人物有何目的和企图,他只想摆月兑她。于是他一脚踢开她放在门口的腿,这一脚似乎不轻,她脸上掠过几许痛苦的表情,他铁下心佯装不见,又要合上门,无奈门被堵住,这次是她用手推门。 “先别忙,王有财要我来的。”她忙着说。 压着门的手松了,赵子言两眼圆瞠。 “妳……” 她一个浅笑,这抹笑意极深,连颊边的笑涡都露了出来。 上百个思虑灵活地在脑海环绕,而终化成一个问号,她和玛璃有何关系? “玛璃……”她灵活的大眼眨动着,有顽皮更有可怕的恶作剧。 赵子言像木刻的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因为一个可怕的念头冉冉升起,他努力的打量她,那种打量法彷佛要看进她的骨髓里。 她是玛璃的母亲! 这是赵子言的念头,可怕的原因是,他全然不知道玛璃有个母亲……这样想法太可笑,每个人必然都会有个母亲,但她来得未免太过突然,在他全然没有准备的时候……而且王有财末和他提过半字关于玛璃的母亲,或许赵子言根本不需要知道玛璃母亲的故事,更或者玛璃母亲和王有财之间的故事,但是他绝对绝对不希望有个女人……,他女儿的母亲来干扰他和小女儿的两人世界。因为纯净的世界容不下任何世俗的污点,而且孩子的母亲,根本……根本就是……嬉皮! 一个乱七八糟、蓬头垢面、口无遮拦的女乞丐! 想到这里,赵子言有种昏眩的感觉,他不是善于接受刺激的男人,现在在他女儿还未降临他的生活前,他就先面临“生母”“养父”争夺之大战……她想做什么?或想要什么?又思至此,赵子言的脸色立刻惨白一片。 “我想进去!”她文风不动地说。 赵子言肚子更暗松一口气,如果这个女人只想进来,他会让她得到她所要的,让她安心于照顾玛璃。环境是优雅端庄的,虽然穷了些,但是一定比这女嬉皮的生活好太多。 “请进。” 赵子言慌张打开门,并且刻意弯下腰以示礼貌。 可惜,这女嬉皮太不懂礼貌,她嫌门开得不够大,不足以迎接她这位贵客临门,所以她一个大脚将门踢开,站在门后的赵子言被踢个正着,模着鼻子却不敢喊痛。 女嬉皮亳不客气又大摇大摆走进来,那顶过大的帽子不时扫过他柜架上的小装饰品,那是赵子言搜集的小饰物,想送给玛璃的见面礼,于是他急忙伸手去扶。 “女士,屋内不需要戴帽子的。”他忍住气说。 女嬉皮扬起眉,不是这个问题令她觉悟,而是赵子言称她为女士,也许在她十八年的嬉皮岁月中,还没有人用这么严肃的字号称呼她。 “我到今年年底才满十八岁。”她抗议。 抗议的语气太稚气,令赵子言才想再一次打量她以猜测她的年纪,果然,露在污垢外的小块脸皮是洁白稚女敕的,赵子言有点想信她所说的。这不能怪他,每个人经过垃圾堆旁时,谁会在意里头藏有什么宝物呢?他开始专心的注视她……十八岁的女人代表什么? 他见她眉毛弯弯的。 十八岁的女人代表什么? 他见她大外套隐露的瘦长身躯。 十八岁的女人代表什么? 似成熟非成熟、似懂非懂、似是而非的年纪,男人永远猜不透的青春……十八岁……至少能生育! 在赵子言的知识范围内,十八岁的女人要生孩子是绰绰有余之事了,问题是哪个负心的男人竟然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事?那该遭天打雷劈!他依稀可见她明亮的目光中闪烁几抹悲哀--为她不幸的一生吗? “妳被拋弃了。”他努力开口。 她眨了眼,好象怀疑着他的问题。 “你知道了?”她带点傻气。 “他带了个女人从此远走高飞对不对!”他不由得生气。 这是世人写过千百回的故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海誓山盟之后,又能再对另一个女人同样的海誓山盟,结果是,两个女人的悲哀……“对,去美国,我也顺便去了。”她开心地说。 赵子言惊骇得不知所措。 这年头居然还有大享齐人之福的可能?还是嬉皮男女的特权?至少以赵子言的智能就无法理解。 “你反对吗?”她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反对?我要反对什么?我要反对的事太多,我反核、反战争、反同性恋,就是不反对一个女人愚蠢得被骗!”他讨厌被嬉皮愚弄。 见他满面红光,她知道她激怒了他,却不知因何事理。 “你不管我吗?” “我管?我要管的事太多,有学生的作业迟交,有别人在我的门口涂鸦,有欠的钱还不出来,就是管不到妳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不管我的事?”她似懂非懂又眨了一次眼。 他真的被激怒了,这个女人虽然是玛璃的母亲,而她愚蠢得像个白痴。况且她已经遗弃了玛璃,正如她被男人遗弃一般,从此而后她和玛璃一刀两断,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要她从他们的世界消失,至少在这一年内他不要再见到她。 “对!妳过妳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咱们谁也管不到谁的事!” “肯定?” 他真的觉得她的神经出了毛病,莫名其妙闯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中,还频频询问他要不要管她的事,她真把他当成整天吃饱饭没事干的无聊汉了。 “肯定!”他再一次严肃地告诉她。 “即使是我的生活方式?”她又试探一次。 “妳是指妳的嬉皮生活吗?告诉妳,就算妳是杀人犯、吸血鬼,还是不关我的事!” 这个回答令她看来很乐。 “我开始喜欢你了!”她说。 赵子言倒退两步,他相信当她开始喜欢某个男人时,那个男人的恶运就开始了。 “好了,妳到底要什么?”赵子言终于受不了了。 她扬起一双对嬉皮而言过于秀气的眉。 “你说呢?” “钱!”赵子言笃定的说。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钱!” 好大的狂语!赵子言紧盯着她,却见她撇过脸,令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忽然他油然升起一抹侧隐之心。 这个可怜的小乞丐,自尊比谁都强…… “难道他没有给妳钱?” “你说谁?”她转过头看见他满面的怒容。 “那个男人。”他吸了口气。 “很多男人给我钱。”她耸耸肩,依旧一点也不在意。 赵子言愣一下,然后感觉头顶升烟…… 玛璃的母亲不但是个女嬉皮,也是…… 妓女! 买主竟是他大学的同窗好友,王有财。 他替王有财可悲,一个名声烜赫的纨?子弟,居然需要在未成年又乳臭未干的妓女身上寻求慰藉,所谓的钱财,不过是交换物品的媒介物,却帮助不了原始的罪孽本性。 他气极败坏,却瞥见她笑了。 “妳为此得意?” “哈!”她仰天再笑一下,更惹怒呆站着的赵子言。 “应该的。” 忽然,玛璃的母亲站了起来,她伸伸懒腰,好象这张椅子令她坐得十分不舒服,赵子言依稀可见他的躺椅上留下一团油渍。 赵子言又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不修边幅,但也不至于生活懒散得像嬉皮一般,尤其,他无法忍受一个女嬉皮在他家中东翻西敲的举动,瞧,她正肆无忌惮在翻他堆放在墙角的油画……“不要动我的东西!”他冲过去,从她手上抢下他的画。 那幅画是他去年夏天所画的果女图,那个夏天使他炎热难耐,于是一张张的果女图就诞生了,为了驱炎。 “画不该是死的,应该垂吊在空中,随着风而摇曳,才有生命的感觉。” “骗人骗己的行为。”他不赞同。 “嬉皮原来就是骗人骗己,不过他是真实的骗人骗己,不像你,躲在房里骗自己。”她揉一下鼻子,他看见她一手指的灰。 “这是我家的事,干妳何事?” “对,说的好,不干我的事,我喜欢这种论调。”她皱皱鼻子,话像大人,样子却还是个孩子,赵子言简直不敢相信她竟是一个女娃儿的妈了。 “好了,除去玛璃之外,我和妳之间无话可谈。” 赵子言擦去额上的汗,不可否认,这个女嬉皮令他紧张,他不知道她下个举动是什么,带走玛璃吗?他又掉了滴冷汗。 “现在我们不就在谈玛璃的事吗?”她颊上的笑意又现。 “玛璃的事该由王有财来谈。” “错了,王有财要听我的。”她得意了。 丙然,他最害怕的事发生了,最代表现代人的文化,莫过于为儿女的监护权奋战。 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奋斗意志,排山倒海淹没了赵子言。他忽然像极欲保护幼鸟的母鸟般,展开翅膀准备接受侵犯者的挑战。 “妳不信任我吗?怕我不能好好照顾妳的女儿?”他提了口气问。 “我的女儿?”她奇怪的张大眼睛。 “我的一切妳都看到了,我是个穷教书匠、骗人骗己的画家!妳看到了,这个屋子、这个小空间,是我埋藏自己的骗局,三十年来我自命非凡,拒绝别人的关心,拒绝一切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爱,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我都鄙视它的存在,我将所有的精力奉献给狂想,狂想竟是我发现的最大骗局,直到,直到王有财走进了这里,告诉我我将得到照顾玛璃的机会,妳知道我的想法吗?”他说得额上冒汗。 玛璃的母亲摇摇头。 “当时,我还想到以玛璃换得办画展的机会,这是王有财的提议。” “这只猪……”她骂道。 “没错,妳骂的好,身担教育重任的我,居然和我父亲养的猪没两样!”他用力捶一下桌面,她吓了一跳。 “我不是指你……” 他没有看她,眼光飘得老远。 “玛璃,她是个天使…,上帝怜悯我,当我在人间有如孤魂野鬼般飘泊难定时,降临一位小天使伴在我身运,让我感受爱人的喜悦,让我承受人间必要的责任感,妳知道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事吗?”他激动得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可惜,她不懂。 “你是同性恋吗?”她傻问。 他抬起激动后涨红的脸,一脸不解。 “既然不是同性恋,如果你这么需要爱,满街都是人,随便找个人就可以爱了。”她翘起嘴。 他瞪她一眼。 “我不是嬉皮。” 她脸部微红,言下之意是在骂她了。 “妳说的没错,满街都是人,但是他们已经拥有他们自己建立的空间,想闯进与之共享,没那么容易……”他继续说下去,却被她打断。 “我明白了。” 他惊讶。 “你根本就是十足的懦夫,不然就是自闭症。”她信心十足说完她的结论。 他痛苦的闭上眼。 “也许妳说对了,但是至少我在玛璃面前不是,从她身上我要建立新的人生观!” 她的双眼一亮,新的人生观?这似乎是场有趣的游戏……突然,他感觉疲累,不是因为昨夜的未眠,而是感到领养玛璃不在是件容易的事。 “好了,妳到底要什么?要什么条件妳才愿意放弃玛璃,要怎样做妳才不会再干扰我们?”他揉着眉际说。 “放弃?干扰?”她灵活的眼睛一转一转的。 他忽然愤怒起来,这个女嬉皮,她不会懂玛璃对他的重要性,她在人群间打混太久了,一点也不会同情他的孤独……“虽然妳是玛璃的母亲,但妳不过是上帝藉妳的身体孕育出孩子,其它不是妳能拥有的权利!” “玛璃的母亲?” 她的一双眼睁得老大,她被他搞胡涂了……“玛璃跟着妳能过得好吗?在垃圾堆中打滚,在公园路旁睡觉,或是到了十八岁还半宇不识?更或者,妳还要背着她接客?”他怒声斥责。 “接客?”她瞪圆了眼。 他悲痛万分的摇头。 “或许这是妳的职业,我没有资格评论,但是让一个幼龄儿童目睹自己的母亲以身体交换金钱,对她未来的人格发展无疑是一场最深最痛的噩梦……”赵子言说到此,立刻被她打断。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妳不是……”妓女,这个字眼实难说出。 “是什么?”她有点着急,之前,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妓女!”他发狠大叫。 有三秒钟的停顿,他们四眼对望着。 接着,一阵突来的阴风掠过赵子言的左脸,再听到一声轻脆的声响,立刻赵子言的左脸──印上了五条鲜红的手樱“妓女?你说我是妓女,你简直是神经并猪八戒!”一声惊人的怒吼,差点震破赵子言全身之中最属脆弱的耳膜。 他满眼星光看见面前一张气得扭曲的小脸,接着又在分不清东西南北之际,赵子言认为最完美无暇的右脸,立刻又飞上两抹鲜红的手印,紧跟着月复部也中了拳,恍然间,他急忙闪避。 “亏你还要当我的监护人,亏你还是为人师表的老师,亏你满嘴的大道理,居然骂我是……” 一记拳头又飞来,赵子言急忙伸手抓祝 “等等,监护人?什么监护人?” 她一张脸气得红至耳根,小小的肩膀因为怒火而颤动着。 “我就是……” 如被死神宣判一般,赵子言等着下一场最深最可怕的噩梦……“玛璃!” 声音不是来自这位自称玛璃的女嬉皮口中,而是来自门口。此刻,玛璃和赵子言齐望向声音的来源,而罪魁祸首正立在门口。王有财笑嘻嘻地,一脸谄媚至极的表情。 “原来你们已经见面了……” 王有财话未说完,一个回转飞腿就射了过来,把王有财踢出门外,跌个四脚朝天。 接着,飞脚的目标转向赵子言,赵子言一愣,低头一看,胸部就印上一个脚樱“你们这两个神经并无聊汉,胆敢拿我的终身开玩笑!” 接着她冲到门外,提起王有财的衣领,就朝他似抹了粉的白脸上补上一拳,痛得王有财大叫一声,而立在门内的赵子言完全傻住了。 “你说这个神经病是我的监护人?”玛璃指着赵子言朝王有财大叫。 “听我说,玛璃!赵子言是最佳的人循…” 王有财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我已经要满十八岁了,他才三十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你要我称他为爹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有一年的时间,到时妳就有自主的权利,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这一年妳必须要有个法定的保护者,而且,妳在国内已有前科纪录,如果没有人约束妳的行动,妳要被送回去的。” 这下换赵子言张大眼。 “前科?什么前科?她犯过罪?” “破坏家庭。”王有财转头告诉赵子言。 “谁的家庭?” “我的。”王有财自得意满的说。 赵子言的眼睛快要撑破了,他连思索的余地都没有就破口大骂。 “你们这对狗男女!”话才说完,一本厚重十六开的“论语”就朝他飞来,击重他的头部。 “你骂人!我只不过和他在旅馆睡一晚,谁晓得他的太太就冲过来。”她拍掉手上的灰尘。 赵子言快昏倒了。 “赵子言,你以为和一个女嬉皮会发生什么事?她是为了找希尔顿饭店的蟑螂才和我去的。” 王有财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谁说大旅绾不会有蟑螂,我放一只不就有了,所以你输了!” “我没输,在妳还没找到之前就被破坏了。” “谁说的。”她从口袋里挑出一枚小玩意丢给王有财,王有财一见,吓得胆魄尽飞,转手又丢给赵子言。 现在那枚黑黑的小玩意停在赵子言的肩上。 “蟑螂……”他拎起牠。 玛璃乐得拍手大跳。 一阵头昏目眩的感觉袭来…… 赵子言昏倒了。 第三章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他快快醒来…… 如果醒来后,事情还是没有改变,那就让他永远不要醒来。 空白的病房里,赵子言的脑中却不空白,他已经醒来很久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昏倒,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思考。 他紧闭着眼,但就是不敢张开眼睛。 他可以闻到医院浓重的药水味,感觉不一样的枕头枕在他脑后,也可以感觉出有个人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但是他就是不敢张开眼。 怕看到玛璃…… 是了,他将领养的小女孩,他以为的小女婴,那个恐怖的女嬉皮。 他的眉头紧皱一下,惹起身旁人的注意。 “赵子言,你醒来了。”身旁人终于开口。 他听到王有财的声音才有些放心,于是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丝缝,观察到确定只有他和王有财独处后才猛然一跃而起。 “你骗我!”说着,赵子言一拳就要挥去,姿势倒有点像玛璃的粗鲁,不过动作没她那么灵活,拳才到王有财胸前就被抓祝“我骗你?我要骗你什么?骗你财还是骗你色?赵子言,别忘了你一无所有?”王有财怒斥。 一无所有……,这句话让赵子言寒心,但是不至于要自找麻烦。 “纵然我是一无所有,也不至于要你施舍拖油瓶给我,玛璃是名副其实的大麻烦!” “你知道她是谁吗?”王有财的吗字施得老长,表示此问号非比寻常,可惜赵子言只专心于这事的麻烦。 “我管她是谁,天,我竟然以为她是玛璃的妈,我竟然以为她是妓女……,多糗,但是她确实是一个女乞丐。” “乞丐?”王有财不可置信的张大眼睛。 “还是个嬉皮。” 这次王有财茍同了。 “更是个神经并疯婆子!”赵子言的声音忍不住斑昂起来。 “没错,你说得没错,她的脑筋似乎有点问题,老喜欢和别人作对,她骄傲、她霸气,她简直是无法无天,但是她却是名建筑师兼骨董大王大卫林的女儿。” 赵子言一张嘴张得老大…… 大卫林……,反过来是林大卫,这名字立刻亮晶晶的闪烁在他脑际,然后形成了一个清楚的轮廓。 “林大卫?你是说被称为建筑界奇才的林大卫?” “不只是奇才,简直就是建筑魔术师,划时代的超级艺术家!”王有财一脸光彩。“没想到连你这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赵子言垂下嘴角。 “有两种人我会特别注意,一种是天生的艺术家,另一种就是……” “是什么?”王有财的双眼大亮。 “哗众取宠、热中利禄又蠢如猪仔、虚有其表、刚愎自用的笨蛋!” 王有财如被打了一棒,后退两步。 “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盲目的阿谀奉承他,他不过是假艺术之名卖弄神怪的……乩童,对!就是乩童,这个名称形容他刚刚好!”赵子言说得眉飞色舞。 此刻,王有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赵子言骂人,并不是没有根据,确实,会注意林大卫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极为崇拜,另一种就是极为厌弃,王有财是前者,赵子言乃后者。 林大卫乃美国土生土长的华侨子弟,曾来台三次,结婚三次,娶的皆是本地人,而且都是演艺界知名的女人。 靶情事先拋开不谈,他的建筑事业的确有他自创的一片天地,早期他在好莱坞搭布景,搭着搭着就搞起他的“新流行”(newfashion)艺术建筑事业,他的设计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更不管什么工程学、地形学或地质数学的,他只管他的设计,只要你能“放心”将房子建造权交给他,他绝对让你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 坐落纽约市中心的一座“蛋形屋”就是他的杰作,这座蛋形屋的外壳完全被透明玻璃所包围,其反光程度会让街上的车失控而行,而这枚蛋,号称创世纪的“赤果亚当”,美其名是秘密透明化,其实就是将最普通的家居生活印入外人之眼,连最隐私的卧房浴厕也不例外。 这栋蛋形屋居然在拍卖场被高价购得,买主是著名“卖骚”的某女明星。 这段异闻曾轰动了全美,有些人开了几百哩路的车程,就是为了等着排队看这位女星的家居好戏,尤其是人夜以后,他们径相猜测风骚女星下一个“入幕之宾”是谁,而往往这位入幕之宾就成了演艺界耀眼的新秀。 可惜,蛋形屋的寿命不长,一场大风就将之吹成破蛋了,但是大卫林的名号却如日中天地响起来。 这种人之所以能生存,正代表“有钱无处花”的悲哀,不管如何,他成就了自己的名利,同时也造就了几个“骚妇”与“狂汉”,更满足了许多宁为嬉皮者的美梦……大卫的设计千奇百怪,买主当然也要是千奇百怪的富翁,反正一夜之间他就发财了,从搭布景的小堡变成建筑怪杰。 这几年他又醉心于骨董的搜集,别以为他改过自新遁人空门了,他玩的把戏更使历史学家跌破眼镜,他的古物,例如伊莉沙白女王擤过鼻涕的毛巾(上头还有名家的测试检验无误),华盛顿穿过的臭袜子,甚至爱因斯坦用过的水彩等等等,令人难以想象又啼笑皆非。 总之,林大卫号称艺术家,赵子言却认为他不过是个卖弄狂想的大嬉皮。 现在大嬉皮的女儿小嬉皮闯进入他的世界,想做什么?再为他建造个蛋形屋吗?想到此,赵子言不禁仰头大笑。 不过看在王有财的眼底,这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当赵子言停住笑与哭之间的表情时,王有财才明白此人并不苟同像林大卫这般的天才,但是为了彼此日后合作愉快,他只好暂时忍住气。 “不管林大卫了,现在他和第四任新婚妻子在佛罗里连州忙着度蜜月,没空照顾玛璃,现在和她培养感情是最好的机会。” ﹁我和她培养感情?你不如一刀杀了我!﹂赵子言的怒叫回响在室内,显示他极度的反感。 坦白说,一个传授道德课程的老师不该用这么无礼的字言,可是赵子言已经管不了这么许多,他警觉无名的愤怒之火正不断涌上来烧得他怒气腾腾。 赵子言这把火总算稍许发挥了作用,王有财一吓倒退了两步。 “不是你,是我。”他小声地说。 “你!”赵子言食指直戳王有财的鼻尖。 “子言,你听我说。”王有财轻轻移开他的手指。 这句“子言”叫得赵子言鸡皮疙瘩落满地。 “我爱她。” 赵子言的眼又睁如铜铃大。 “我真爱的她啊,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子言,你绝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就连我这种情场老手也想象不到,太可怕了,就像死神用枪指着我说,非爱上她不可,于是我就爱上她了。”他吸了一口气,根本不理会赵子言十秒内改变的十种表情。 赵子言抓着头发,觉得快被这群神经病弄疯了。 “王有财,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已经结婚了!”赵子言严重警告。 王有财耸耸肩,这个动作八成是从玛璃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 “她不会在乎的,别忘了她有四个妈。” 四周安静得只听到赵子言重重的喘气声,曾几何时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可怕?道德伦理沦丧至此,而眼前之人却依旧态若自如。 “我不管你们爱还是不爱,这一切和我有何关系,为什么硬把我扯进来。”赵子言终于说出了问题的核心。 “因为我将她运来的。”王有财认真地说。 “运?” 这是个谜语吗?不过赵子言已经没有任何体力继续和他们玩猜谜游戏。 “她是非法人境,她躲在我的行李箱里溜回国的。” 只听到“砰”一声,赵子言就四脚朝天跌坐在床上,而王有财却一点也未动容,自从玛璃出现后,再也没有值得他动容的事情了。 “我们的罗曼史是如此的缠绵绯恻,我们的爱情是这般纯洁、天真、无……” “我不要听你的罗曼史,我只要知道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赵子言大叫。 王有财微笑着走近他。 “乖乖地当玛璃的爸爸,一年就好。” 赵子言跳起来,王有财从容不追的将他压回床上。 “子言,证件我部已经办好了,现在你已经是玛璃的法定监护人,等她年满十八岁之后,等我和她结婚之后,就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拥有一次盛大的艺术展,也许你的名号从此打响了起来,就像玛璃的爹,林大卫一般的奇迹。” “我不要办画展,更不要当你摧残幼苗的杀手!”赵子言怨声叫道。 王有财狐疑地看他。 “太可怕了,我做了什么事,我赵子言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做亏心事,现在居然为了一点名利就与魔鬼共舞!天哪,我会遭天打雷劈或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里!”赵子言痛苦的捧住脸。 王有财在他身旁坐下,心生少许的怜悯之心。 “子言,别自责,为了爱情,我愿意代你上刀山下地狱。” “不必!”赵子言抬脸吼回去。 “唉,玛璃是个可怜的孩子,只有结婚,有个安定的家才能让她过正常的生活,你知道她比你还孤独吗?”王有财悲惨地说。 赵子言暂时压抑住自己的痛苦,他想起那个女孩……一双大大无邪的眼睛隐藏在污垢中,年轻的女孩,应该是干净漂亮、充满可爱的笑容……“自小她跟着大卫流离颠沛,等大卫成功后又将福分全给了一群不知名的女人,多少个夜里玛璃都是捧着心爱的、从垃圾堆捡来的、人家丢弃的破女圭女圭才能人睡,可怜碍…。”王有财偷瞄向赵子言,果然,后者的表情难看死了。 “她已经确定大卫不能给她一个安全的家,难道你这么狠心要剥夺她寻找另一个幸福的家的希望吗?” “那绝不是你!”赵子言瞪眼。 “就是我!一年内我发誓和我老婆离婚,然后我要娶了玛璃,你等于做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同时你的事业也会如日中天、蒸蒸日上﹒……,直到万世不朽。” 美丽的谎言总令人痴迷,可是赵子言的神志却没有一刻如这般清醒。 可怜的孩子……,他是真的同情玛璃,不管她的身世是否真如王有财所说的。 可怜的孩子……,天底下可怜的孩子到处皆是,为什么唯独同情玛璃?赵子言摇头,他的解释是,天底下可怜的孩子离他太远了,而玛璃这个可怜的孩子自动闯进他的心底,勾起他的爱怜,让他无法自主地牵动恻隐之心……真的是这样吗? 他相信,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闪一烁地诉说:“我好可怜……” 他相信,那软软、如丝绸又似一涓流水的黑发勾勒着:“请同情我……” 他不敢相信,他的命运就是要和玛璃紧紧牵系在一起! 他垂下头,无言了。 “哈!这姿势就代表你愿意帮我的忙啰!”王有财拍手叫好。 赵子言瞪他一眼。 “没错,子言,虽然我不懂你,但是你这德性我不会忘的,记得念书考试时,我总要抄你的考卷,刚开始,你总是摇着头,到了最后十分钟,你一定会垂下头将考卷递给我,就和现在的情形一样,我不会忘的!” “就因为这样,我就该活该倒霉?” “就因为你心肠软,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 “天下心肠软的人,下场就是这么活该倒霉?!” 赵子言斩钉截铁下了结论。 王有财还想发言,但就在赵子言上一句话的句点才画下,一声巨响响了起来,接着他们见到他们刚刚口口声声的女主角玛璃,一脚踢开大门像旋风一般扫进来。 “嗨!赵子言新爹地,我来看你了!” 这个旋风女煞星,一双大眼灵活依旧,一头长发飘洒依旧,还有那大了她身躯两倍的外套,长得见不到手的衣袖都不变,她正微笑着。 同样的面貌在赵子言观来,那双眼会看出他的心事,那长发会缠住他的颈项,还有,她的外套口袋可能放了一把短枪,长袖内也暗藏了尖锐的匕首……他闷哼一声,用力将棉被拉上盖住头,避免见到这般可怕的景象。 可是不知趣的玛璃却一把将他的护身符掀开,引来赵子言的一声尖叫,而他相信那绝对比父亲养的猪,其叫声还难听……“妳干什么!” 他反射性的以双手遮胸,虽然他身上紧裹着医院发的蓝色睡衣,但在她面前,他好象极容易就一丝不挂。 她的眼底笑翻天,正与王有财表现出来的笑翻天相得益彰,令赵子言更气红了脸,他再也不管它三七二十一,昂起头粗着脖子便笃:“妳是我所见过最没教养、最不懂规矩、又最不识抬举的女嬉皮!” 玛璃愣了一下,反而是立在一旁的王有财慌忙捧着头跳开到一边,全身还直冒冷汗,他相信大难临头了……但是却不见玛璃有任何的反应,如果是平常有人如此对待玛璃,玛璃绝不会客气就痛殴对方一顿,仗的是她老爹的财势。 而这次,非常出乎意外的,玛璃没有动静,王有财忍不住从手肘缝里略抬眼,只见赵子言铁着脸而玛璃却……微笑。 继而大笑。 然后双眼露出最狡猾的目光…… 王有财收回冷汗,他知道,赵子言这傻小子,已经赢得玛璃的芳心。 “我要改变你。”她悄悄地说了这句话。 王有财猜得没错,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可惜赵子言傻得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他只见到自己发自肺腑的直言没有得到共鸣,话锋上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冲气十足地抬起下额,准备好好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嬉皮。 “改变我?哈哈哈!妳要改变我?这是本世纪末最大的笑话吗?妳拿什么改变我,拿妳十八年无知的岁月?拿妳怪诞荒谬的人生价值观吗?还是拿妳老爸标新立异的恶心把戏?或是要我将嬉皮玛璃当成救生妈祖供奉……”赵子言这席话是说得流畅非凡,可惜话未尽,鼻尖猛然就被一只纤纤五指戳祝而玉指的主人玛璃,那双灵活的大眼变得犀利,使他不由得住口。 “在我们的新关系成立之前,有几件事你必须明白。”玛璃一反常态冷冷地开口。 赵子言还想反驳,而一旁的王有财却以狠狠的目光阻止,他只好耸耸肩不再多言,反正他也想知道这个女嬉皮到底还有几件不可告人之事需要让他知道! “难不成妳还怀孕了找不到亲生爹?”赵子言恶意冒了一句。 看来他的幽默来得不是时候,只接到四只寒如冰的眼光。 玛璃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此时赵子言是坐着的,面前娇小清瘦的玛璃忽然变得巨大起来,令赵子言有些不寒而栗。 “说吧。”赵子言投降。 他见到玛璃深吸了口气,似乎,必须让他知道的事不校“在未告诉你你必须明白几件事之前,我却先明白了一件事。” “说。” 他确信她在卖关子,好象他也只能回答这句话。 “中国之所以这么迟才得以进步,主要败在你这种固守传统永不知变通的愚夫子手上!” 赵子言的脸色变得其惨无比,这个无知的小女孩……,居然指责他为愚夫子……玛璃不再浅笑了,她用一双严厉的、不该是她这种年龄该有的眼神直盯着赵子言。 “你必须明白的事,第一,试图改变一个人不是本世纪的笑话,而是创世纪的挑战,因为我要改变的是一个败家败国的愚夫愚民!” 赵子言全身气得发抖,愚夫子当不到一分钟,他又变成败家败国的愚民……玛璃吸口气继续说。 “第二,未与我共度共处十八年,怎知我的岁月是有知或无知,起码我为自己过了这些岁月,而有些人却虚度光阴而不自知。第三,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 她瞄向他,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得难以形容了。 “你的画,烂透了。” 就像被一枚超级子弹穿透了心,赵子言一时天昏地暗摇摇欲坠。 “你曾真心为你的热爱画过一幅画吗?不,怀抱你胸膛的不是理想,而是你愤世嫉俗的短视!” 轰一声,赵子言被炸得七荤八素,他怀疑这些话竟然出自第二次见面的玛璃之口……玛璃却毫不留情继续下去。 “在你的作品中,我所看到的是月兑光衣服羞惭的果女,被你梦想化而失去真实的大自然,还有那些失去颜色的花和没有生气的草木。你的作品拚命想取悦世人,无奈竟充满你的自怨自怜。你一面拚命想取悦世人,走前人走过的成功之路,又一面难过自己要走的路如此辛苦,没有欢笑和期待……” 玛璃停了一下,用同情的眼光向他。 “无奈……,毕加索、梵谷只有一个,你不可能成为他们!而你所要的,是美?是艺术?是你真心的奉献吗?不过是包袱的轮廓和传统的悲哀!” 他摇摇欲坠,玛璃的每一句话,彻底粉碎他的希望,他的期待……“而你所耻笑的人,大卫林,他绝不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也从来没想过和艺术沾上边,那是好事之徒硬加予他的,他何不接受?即使他再如何卖弄他的狂想,但是他却是自己最忠实的热爱者,他所要的一切会让他前进、激昂再沸腾,而你的东西,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悲鸣。” 当她热烈的说完这席话,还不忘给赵子言致命的最后一击。 “你,可悲。” 这番话可是女儿给新任老爸的见面礼?他头昏脑胀地想。为什么她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击中赵子言内心最深的伤痛?他严重失去记亿力,只感觉眼前的一切在她的话语里化作一片空白,最后全变成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年轻得不该这么懂得伤人……他忘了自己是谁……该说些什么……三十年的漫漫长路,竟让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陌生人,用短短的一些字语,宣告破裂! 他瞇起眼看她,她唇边的那抹微笑又出现了。 居然,他的心热烈的狂跳,因为有个人比他更认识他;甚至刻意的认识他,有企图的了解他,并且,一步一步的要接近他……突然,一阵热烈的鼓掌如雷贯耳响起,他们寻声望去……赵子言皱起眉头,终于发现站在一旁拍掌叫好的王有财。 “说的好!玛璃,妳比我还了解赵子言埃” 玛璃轻轻一甩头,黑色的秀发瞬间形成美妙的弧度,那种会令热血男儿沸腾的媚力圆唬如果不是唇边的那抹浅笑,赵子言几乎要忘了他的身分,玛璃的身分,已经来临的两人新身分,于是他紧接着也跟着一甩头,而他要甩去的是不该在他身上发生的沸腾。 “看来你们会相处得很融洽。”王有财意味深长的说。 “只要有心,人不必相处都会融洽。”玛璃告诉他。 “那我们呢?”王有财立刻说。 玛璃没有回答,或者她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王有财的存在,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子言,她在等他的答案。 懊是他说话的时候了,赵子言明白,她想摆布他,用她自以为的办法,他会是她生活中无数的实验品之一,是她的另一个冒险生活的开始,然而,即是他的第一次冒险。 “我接受。”他终于开口。 她眨动双眼,这份接受不只是开始他们的新生活,更是承认玛璃的冒险,一个都市女嬉皮、冒险家的存在! 她开心的笑了,这时她又变回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女孩,赵子言叹气。 最开心的就属王有财,他感觉计画与他设想的一样;一步步顺利地往前推。 “只有一年!”他忍不住补上一句。 她耸耸瘦小的肩,那模样只有十六岁,三十岁的大男人当一个十六岁小女孩的爹,应该还不算离谱吧。 “一年不过是一个数字,谁又知道下一年会产生什么变化,也许我变成了你的老婆也不一定。”她嗤之以鼻。 赵子言随之涨红了脸。 另一人却像被猫踩着了尾巴的老鼠般惊跳起来。 “嘿!般清楚,下一年的变化是我离了婚,玛璃变成我的老婆。”王有财低吼。 可怜,没人理会王有财的尾巴。 “不可能。”他肯定地说。 “谁期待?”她的浅笑已变成对他生活的讥笑。 他抿起嘴,已经确定这个小魔女原是出现来糟蹋他的生活。 王有财左看看他,右看看她,发觉也许这是一场可怕的游戏,赢的人是赵子言,而不是他……“我会常常来看你们的。”他大声叫。 赵子言站起来,他足足高了玛璃一个头,看来玛璃一直就是这么小,是坐着低姿势的他把她看大了,他吸一口气,朝她走去。 “我该叫妳什么?”他伸出友谊的手。 她抬头看他,一点也不畏缩。 “玛璃,或者……” 他扬起眉,莫非她还有小名?例如女煞星或吸血鬼……“天才玛璃。” 正与他想的一样。 第四章 多一个人在身边,什么都变了。 首先,房子就严重的变小了。 这个小玛璃,没想到她的家俬如此之多,如此之大,如此之无路用。 一台破旧的老爷钢琴横梗在门口,硬是把他一橱由学生时代伴到现在的书柜挤出门外,而玛璃却把她的钢琴视为心肝宝贝,完全无视于他主人地位的存在。 他打开一看,里头的键盘没一个好的。 “谁说钢琴一定要用弹的?我用敲的。”她神气地告诉他。 随之,她真的用竹棍敲出了动听的音乐。 还有她搬来的一只恐怖大皮箱,他发誓这是他所看过最大的皮箱,要三个人抬才进得了门。 “妳把好莱坞的戏服全搬来了?就是全搬来也不必用这么大的皮箱装!” 他打开一看,里头居然只有一件衬衫。 她皱皱鼻奇怪的看他,好象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谁告诉你皮箱一定得装衣服?我用来装人。” 赵子言吓一大跳,连退十来步…… “妳……妳……”他一个妳半天不能完。 她张着无邪的大眼睛。 “我睡在里面。” 魂魄霎时又飞回来,不能怪他,如果玛璃真是个女魔鬼、吸血鬼,皮箱里装几个人有何奇怪,不过赵子言可不愿意被装在里面。 “有床不睡,妳要睡这玩意儿!” 她低低笑起来。 “你有几次真正睡床了?” “我……。” 原本可以马上回答这问题的,但是赵子言一时却哑口无言。 她说的是真的,赵子言很少睡床。念书时,他的小床用来放书,每每念著书,桌上便成为最好的床。教书后,床板变成晒干画布最好的空间,因为他的小斗室早已没有空地摆他的杂物了。 现在多了个玛璃,本想床应该是最好的避难室,又没想到搬了三天她的东西自己都是累倒在沙发上不能动弹。 “床的目的是让人舒服的睡觉,小时候大卫常带着我四处旅行,我累了就睡在他的行李箱,后来他将我的床设计成皮箱,我很喜欢。” “他分明虐待儿童!”他生气地说。 她沉下脸,显示大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他只好忍住气不再多言。 又搬了几件庞然大物,赵子言累得连和她抬杠的力气都没有。她的东西无奇不有,有纸雕的维纳斯像(玛璃称之为脆弱之美),还有几件她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破古瓶和花盆,也许她有意思将他的住处改造成森林。 这么多东西中,只有一套崭新的计算机设备是他能接受的,他暗想,玛璃一定把它当作装饰品来欣赏。 大功告成,两人再次累倒在沙发上,他才环顾四周一遍,屋内全然已变成玛璃的储藏室,他原来的东西全挤到小阳台一处小小的空地。 “既然妳的东西这么多,为何不干脆搬到别处住,反正你们要的不过是这层关系,我们不需要住在一起!”他生气的叫着。 “不,我就是要和你同居。”她坚定的回答。 语不惊人死不休,虽然她年纪尚轻,但发育至少完全了,这种话如果给不知情的外人听到,他可要背上诱拐少女的罪名了。 “说清楚,是生活在一起,不是同居!” “生活和同居有何不同呢?为什么你总喜欢在字词上斟酌,而不是用行动来表示?你在怕什么?” 他咬下唇。 她又来了,她总是喜欢在他的言词上作人身攻击! “我怕妳把我的生活都弄乱了。” “你的生活本来就乱。” “我不是嬉皮。” “错了。认同的人看什么都对,不认同的人看什么都乱!” “至少在我的屋檐下妳必须看我的……,我……,我是妳的监护人,妳的父亲!”他气炸了,只好使出撒手间。 她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寄人篱下,我喜欢这种感觉。” “没受过寄人篱下之苦,当然可以喜欢偶尔客串。”他嗤之以鼻。 她淡淡地看他一眼。 “现在我才是不寄人篱下。” “错了,现在妳才是寄我赵子言之檐下!”他神气吼回去。 她叹气,忽然感伤起来。 “父亲的臂膀有时是一道枷锁,因为他爱妳,使妳不敢做他不认同之事,这是篱下。而你,才是我所追求的……”她耳语般的低吟。 “哈,枷锁,妳所谓的枷锁是安全的避风港、无忧无虑的生活吗?难道睡马路、吸大麻,乱搞男女关系才是不受约束的自由?” “那就是你赵子言,没有自制力、没有方向感的鸵鸟!”她显得有些愤怒了。 而他的怒气绝不比她少。 “赵子言?妳叫我赵子言?在我的屋檐下请妳一切照规矩来,现在妳得叫我爸爸!”他忍耐不住跳起来。 “我不要!”她嘟起嘴。 这个多变的女人,在谈论人生哲学之际就变成了道貌岸然的成熟女子,而现实中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就像这时,小小的脸翘起嘴来,实在教人可恨又心怜。 “不管如何,这是我坚持的,否则这个游戏到此结束!”他恶狠狠地说。 她低下头,忽然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为什么?”一句小声的话飘来。 “什么为什么?”他纳闷。 忽然她迅速跳起,把他吓了一跳,并且以美妙的姿势移到他面前,他似乎闻到了她的发香,淡淡的、清清的,如同溪畔的野花香……“你担心……”她轻轻拉起他的手,他反像被玫瑰花刺伤了般急忙抽回,并且往后跳开。 “妳这个女嬉皮,不要把妳的……自由带到我这里,否则我叫妳滚蛋!”他粗声大叫。 乱性这种字言他说不出口,只好以自由代替。 “你和我想的一样,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大傻瓜!好吧,随你高兴。”她甩开头,优雅回到原位。 “叫我爸爸。” “叫不出口。”她再嘟起嘴。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意思要她滚蛋)。 “好爸爸!” 这次她说得既悦耳又好听。 ☆☆☆☆☆☆☆ 这场搬家风波总算告一段落,也算是定下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多了个女人共处,赵子言有难以想象的麻烦,即使她只是个小女孩,可是她与生俱来的女人芳香,却不是他能预期的。 就像洗完澡,她直接披了浴袍就走出来,而且弄得满浴室芳香。 他强迫自己紧紧盯着学生的作业,却不能阻止鼻子呼吸,他实在不愿意意识她的存在,可是每个细胞却警觉她在他身边的事实。 “妳一定要来回不断的走动吗!” 他忍不住抬头看,发现她不是走动,根本就在跑动。 “我在运动。” “妳还要减肥?妳已经太瘦了。”他眼光又埋进书中。 她的嘴角在动,看来在笑。 “我以为你一直在看书……” 这好象说中了他的心事一般,他立即面红耳赤。 “我当然在看书……”还没说完,他便发现书本里的字是颠倒的,他急忙反过来,没想到书拿反了还能看掉大半本。 她继续来回跑。 “我忽然怕我的细胞死了,所以我要跑活它。” 听完这句话,他简直忍无可忍了,索性用力阖上书。 “我看妳根本是脑细胞有问题。” “没错,我的确在为一件事烦恼。”她双眉紧锁。 案亲的伟大就在这一刻显现出来了。赵子言挺起胸膛站了起来,当女儿有烦恼时,父亲就该在此刻听听她的苦闷,并且适时给她一些安慰。 “玛璃,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玛璃依顺地坐下来,在庞大的沙发上,她是如此的娇小和不堪一击。她终于换下她经常穿的那袭超大黑色西服,也换下那夺人魂魄的白色睡袍,现在她穿了美国青年人最常穿的短袖t恤和一袭合身的牛仔裤,这才是他心目中健康的小玛璃。 “我在烦恼……,我想找一份工作。”她告诉他。 这一刻起,他才知道他一点也不了解玛璃。 赵子言虽未曾当过父亲,但是就以他教师的身分,再怎么开通也不会愿意让如此年轻的小女孩,这么早就接受社会的洗礼,而且她这个年纪应该再学习,不该就此断层。 “妳毕业了?”他小心的问。 十八岁应该还在高中念书,他不知道大卫林的教育如何,不过依他过于开放的观念看来,对玛璃绝对采取放纵的姿态。而且,没有人会自动想念书,尤其像玛璃这种热爱自由的女孩,就算有进学校念点书,多半也念不到几天就被校长请回家。 “我毕业了。”她低眉而笑。 赵子言点头。 幼儿园毕业、小学毕业也是毕业,况且美国野鸡学校多得是,只要给点钱,要张文凭不难,问题是她的能力如何? “有些学校的文凭在这里是很难生存的。”他说得非常含蓄。 她扬起眉。 “或者妳应该再多念点书……” 他想这个“多”可是多得多了,等于重新开始。 在美国土生土长的玛璃,绝对无法了解这里的教育制度,就算她拿的文凭是一流的高中,可是到了这里就形同废纸一张。以他为例,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最后的下场,还不是落得只能成为一位穷教员,图温饱而已。 大家要的,是大学校的名号,不是个人的能力,而能力可以培养,但是一流大学就不是人人都考得上。 突然玛璃站起来,在她的书柜中寻找。 赵子言想,他该如何劝慰玛璃才好,劝她不要这么早想月兑离家庭的保护,趁年少应该多充实自己,才不至于出了社会被别人打倒……“这所学校也不行吗?” 玛璃递来一张白色的文凭,赵子言摇头叹气地接过来,他想,反正他也看不懂,但是纸上的英文蚯蚓,却一只只爬进他的脑海……非常简单而易懂的文字,就算是白痴也看得懂。他指的不是文字,而是学校的名称。 他念着生硬的英文内容,慢慢将它们汇集成他所熟知的文字;大家所熟知的文字,就算在怎么没有阅历的人也懂得的文字……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博士! 赵子言一个跃起,如果不是地心引力,他绝对会冲破屋顶飞出去! “妳……,妳十八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赵子言拿着这烫手文凭,张口结舌一副傻状。 玛璃耸耸肩,表情似嘲弄又似真心。 “十七岁,我十七岁就修完了所有的学分。这有什么稀奇,我的同学还有十四岁就拿到学位的。” 赵子言惊天骇地的表情一直无法恢复过来,直到玛璃笑出声,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 他曾想过天才的样子,至少天才的头部该比正常人大些,该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该满口听不懂的哲学道理,该……就是不该像玛璃! 他仔仔细细再看一遍这份证明玛璃是天才的证书,一遍又一逅……,突然他坏心地想,以大卫的能力,要弄份假文凭也不是件难事……“台湾没有天才吗?” 他听见玛璃带笑的声音,慌忙从冥想中抬头,一眼便见到玛璃揶揄的表情,好象嘲弄他的孤陋寡闻。 “我很惊讶……。”他只好诚实招认。 她笑笑,不以为意。 “没什么,我不过是对计算机这种机器特别内行,其它就一窍不通了。” 她倒是谦虚起来了,但是眼神却遮不住智能的光芒……说也奇怪,当知道玛璃是天才之后,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就连眼神也变得充满智能,看来人对天才的憧憬不校一阵沉静后,赵子言忽然无言以对,他原来以为自己是在她之上的,但是现在却拘谨得不知所措。 他盯了这天才老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想起她想找事做的这件事,才打破沉默。 “妳……,想做什么?” 她看着他,他有些局促难安,怕被天才看出他的低智商。 “你问我最想做的事吗?” 他原想问她想找的职业,被她会错意了。不过既然她提起,这也是他想知道的事,天才最想做什么?所以他没有打断她的话。 “恋爱。”她优雅地说。 他又吓了一大跳,这个小女孩,可以在几秒钟内让他吓破胆。 “胡来,妳才十八岁谈什么恋爱,我不赞同!”他立刻说。 “这是你用爹地的身分命令我吗?”她皱皱鼻,看样子不认同他的话。 他仔细观察她,她的模样纯洁得像个小天使,小天使不该被尘世所污染……,纵然他不曾谈过恋爱,可是从古今中外的文学看来,恋爱……,只会让林黛玉葬花、让茱丽叶殉情,似乎没有一个人会有好结果。 所谓缠绵悱恻的恋情,是旁观者的感受,是当事者的心酸啊! “听我说,玛璃。也许妳认为我是个老古板,但是我绝不赞同小孩子这么早就为男女之情牵肠挂肚,何况妳这个年纪要学的事还太多,没有多余的时间分出去。拿我为例,妳看我,我一直专心在我的事业上,日子不是也过得顶好的?” 像要证实他的话,她转头四处看所谓“他的生活顶好”,他也跟着她的目光,两人一起看到四处堆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以及尘封已久而束之高阁的一叠旧画,双双证明他的话必须打折扣。 他瞬间涨红了脸。 “反正我不赞成妳这么早就满脑子想恋爱,至少在我保护下的一年内。”他又补充一句。 眼不见为净,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是想在这一年内,轰轰烈烈谈一次恋爱!”她平静地说。 “为什么?” 这句话问得突然,连她也略略吃了一惊,她垂下眉,眼角似有羞涩,他不懂……而后他才觉得是自己问得傻了,恋爱可以说是每个少女的憧憬,玛璃自然也不例外,可是玛璃在美国待久了,受的是西洋开放的教育,而且她也不会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宝宝。 他相信追求过她的男孩一定不少,至少台湾就有个死苍蝇不知廉耻地猛跟着--王有财是也。 而且一只苍蝇吃到了甜头后,会呼朋引伴,引来更多更不知廉耻的苍蝇过来,他不禁头痛起来,他这个监护责任比原来想的重得多。 她双眉紧锁,似在思索他提出的难解方程式。 “恋爱会改变一个人……” 她幽幽地转移视线,从他的肩到他的眼眸。 随着她幽怨地一望,他颤抖了一下,感到周边忽生一股凉意。 “当然,恋爱会改变人,可以把一个小女孩变成成熟的大女孩,但是如果遇错了人或被欺骗、拋弃,更会把一个小女孩变得身败名裂,甚至断送一辈子的名誉和幸福。” “赵子言,你有经验?” “叫我爸爸。”他抬起下颚,他需要拾回长者的威严。 她抿紧嘴叫不出口。 “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是至少比妳多吃了十几年的白米饭。妳这种年龄的想法是可以原谅,这是每个青春期的少女最想知道的神秘事件,但是妳必须自制,不能盲目的追寻,因为探索神秘只不过是一种未经历过的好奇,有时好奇心获得补偿的快活会让妳失去判断能力,而且太年轻就满脑子想谈恋爱,一定会影响身心的正常发展。”他一面说大道理,一面偷瞄她的表情。 只见她满眼满嘴的笑意。 他摇头,继续下他的结论。 “所以这段时间妳应该多想想如何充实自己……” 他停住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教训的对象是玛璃,是个天才,是有钱有势大卫的女儿。 “我太聪明了,我需要简单的事净化身心。”她告诉他。 由自己赞美自己委实太自傲了,但是经由一个十八岁的天才之口说出,令人又不得不信服。 赵子言开始认为应付天才的难处,因为她想得比你多,她比你聪明……“妳现在已经得天独厚、够好了,不需要改变。”逼不得已,他只好强说辞。 “我说过要改变自己吗?”她意味深长眨着眼。 他愣了一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想恋爱是要改变他? 她的眉目含水,正温柔地传递讯息…… 他用力摆了头,这个小女子要把他弄乱了!话题显然已经扯远了,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经验谈可以告诉她。 如果得不到认同,就苟同吧,他只好这么想。 “妳想找工作?以妳的程度不是件难事,许多计算机公司都迫切需要妳这样的天才……” 她坚决摇头。 “我绝不愿意再碰这一行,因为我已经证明我的能力,现在我想证明我的另一项能力。” “什么能力。”他有些紧张。 她又浅笑不答。 他看着她,两眼茫然…… 这个话题好象就此结束了,最后他还是不知道玛璃到底想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因为他想,连大卫林都管不动她,又何况他这个刚出炉的新爸爸呢? 当晚他睡了甜蜜的一觉,在他的床上。 而玛璃也在她的衣箱内度过甜美的一晚。 他开始认为有个人相伴并不是件坏事…… 第五章 早晨,他起迟了,慌慌张张梳洗完毕就要夺门而去,但是在门口他却停住,因为他想起他的天才玛璃。 有个伴同时也是个负担。 他折回头,悄悄走近玛璃的临时卧房,讶异的,玛璃并不在里面,他开始有些着急起来,难道玛璃已经意识这场闹剧的可笑,于是半夜爬起,抽身离去了? 他默默走回客厅,如果玛璃真的走了,这意味着什么? 天才玛璃,她不过是智商高些、对计算机精通些,其余和常人无异,她也有担心害怕的时候,她也有后悔的觉悟,她终于明白这场闹剧没有继续的价值,于是她抽身而去。 他有些沮丧,不知为何…… 因为有个伴了,才认识寂寞;因为失去伴了,才体会寂寞不该是他拥有的……可是……他猛然跳起。 他对她有监护的权力,也就是他对她的安全有保护的责任! 这个异国生长的玛璃,她初回国当然人生地不熟,她不会知道人心不古的道理,况且孔孟时代早已过去,现在的社会充满暴力的奸邪,尤其像她这种人见人爱的小天才,最受歹徒的欢迎。何况她又有个闻名世界的老爹……假若这些歹徒都不知道,就以她“原始”的身价论,也是一笔好买卖……所以,如果她流浪街头而出了差错……第一个要打入大牢的就是他,因为他对她有保护的义务! 他已经可以预测第二天报纸的头条新闻会怎么写……,一个奉公守法的好老师,美其名认养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但是女孩却无缘无故离家出走,其情可疑。莫非此人为人师表,暗地里干的却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业? 天……,他会比她更先身败名裂的! 这根本就是玛璃和王有财设计的诡计,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不能在社会立足,或者要他连“教员”这个唯一能吃的饭都咽不下去……他摇头晃脑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头痛欲裂的当儿,突然一抹亮光闪了他的眼,他发现她桌上的计算机还开着。 他满心孤疑向前探究竟,发现屏幕上打上几个大字:请随便按个键。 一个谜语?他瞪着计算机,计算机也瞪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看这玩意儿,不是他孤陋寡闻或跟不上时代,而是他安慰自己,他是个艺术家,和机械永远沾不上边的。 可是这台无言的机器却打出了这样的讯息,目的要激起他的好奇心吗? 或者真如电影演的一般,计算机忽然间有了生命? 想到这里有些恐怖,但是他觉得值得一试,就算是向刚认识的寂寞挑战吧。 于是他随便按了个键,并期待不可思议的奇迹出现。 笨蛋!别胡思乱想了,我没有逃走,只不过去面试。 玛璃 他差点跌了一跤,屏幕上居然出现这样的字。 他悻悻然回到沙发坐下,有种被愚弄的感觉……现在知道玛璃没事了,他也该没事了,下一步做什么?和往日一样徒步去上课,他看一下表,迟了,或者济一济公车,更或者奢侈一下搭出租车去,但是他一点劲也提不起来。 请假吧,显然他没有心思去上课。 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请假,请假的意义不过是代课老师又有饭吃了。于是他拿起电话,熟悉的播了一个号码,并且想起那个代课老师的模样……有着一头鬈曲头发的年轻女人,除了这个显著的标志,其它都是模糊的轮廓。他好象曾经听别的男教师赞美过她,但是他从未正眼看过她,因为他讨厌在严肃的教师室里谈论俗事,万一有学生突然闯进来怎么办? 电话接通了,是总机如机械报时的声音,他相信她的口红正涂到一半。 “我是赵子言老师,麻烦请陈芳美老师听电话。” “陈老师上课去了。” “上课?难道还有其它的老师请假?”他疑问……学校请了几位专门代打的老师,一出状况就可补上,陈芳美就是这种代打型的老师之一。 电话里有一阵沉默。 “今天没有老师请假埃” 笑话!赵子言真想回她一句,今天不就有个老师要请假了。 “好了,麻烦妳向教务处通知一声,我今天要请假一天,请陈芳美代一下我的课。” 电话里又一阵无语。 “你还不知道吗?” 他突然觉得她无聊透顶,这时候她还和他玩谜语的游戏吗? “麻烦帮我接到校长室,我请校长说话好了。” 这就是赵子言和其它老师较不同的地方,仗的是他老爸和校长的关系:屠夫与肉食者的关系。 “校长室已通知不能打扰,他和一位新来的老师谈事情。” “什么新来的老师?有这么伟大吗,居然能占据校长所有的时间!” “听说是喝过洋墨水的博士呢!” 赵子言大笑起来,这年头博士泛滥成灾了,他家里来一个,学校又来一个,最可笑连这种鸟不拉屎的乡下小学校,都有博士死命挤进来。 看来玛璃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赵老师……,邮差还没来吗?”总机突然冒出这句话。 “什么邮差……” “我寄了一封信给你……” “妳到底要说什么?”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我不好意思说,你看了就知道了。”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赵子言好半天呆着,搞不懂这个总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对她的印象比陈芳美更浅,只知道总机室总有个花花绿绿的女人坐在一旁,美吧?天晓得,她一定觉得自己不够美,否则干嘛一天到晚拿着镜子猛看。 为什么她寄了封信给他?有什么事不能当他的面说呢?莫非她也情窦初开单恋他不成,他笑了起来,没想到赵子言还顶有魅力的。 他就在沙发上闷坐一早,脑子里满满是玛璃的影子。 面试也不必这么久吧?她还会去哪里? 其实猜也猜得到,这里她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赵子言,另一个就是无头苍蝇,现在赵子言孤独一人,那玛璃必和那只无头苍蝇在一起了……而这只苍蝇背后还有只超大的虎头蜂--王太太在窥视呢!他如何阻止玛璃背上破坏王有财家庭的罪名呢? 忽然门铃声打扰了他,原来是他的挂号信,他急忙从邮差手上接过来。 他回到客厅,细细看着这张意外,居然不是学校总机会寄的那种擦满香水的信箴,而是学校专用的正式公函。 他用力撕去封口,文件就落下来。 信写得很简单,只用打字机打了几个字,下面还有校长的亲笔签字。 解聘书。 解聘…… 赵子言一时还意会不过来,只是盯着公函看下去。 而后,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沙发上。 鲍文里写明,他被解聘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一个错字都找不到……冷汗一滴又一滴从赵子言的衣领流进他的心肝肺腑里,他听到来自胸腔传来的重重撞击声,一声又一声敲起越来越真实的感受,而他那双紧盯书函的瞳孔也不住的放大……,放大……,直到将他最后的怀疑吞没为止。 他被炒鱿鱼了! 他猛然张大嘴,不可思议再看了一遍公函,没错,是他的名字,是寄给他的解聘书,是要杀了他的一把利刀! 下一阵子,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和所有刚得到失业消息的人一般,先空白一阵后再慢慢堆积成无数的凄惨景象……先是房东娘娘的晚娘面孔映人眼帘,跟着发现路边街角上斜躺着一个人,又冷又饿紧紧缩成一团,是他赵子言。 没有工作后的下场?他会饿死、会穷死,以及他还会被杀猪的老爹娘骂死……他傻着一双眼,直盯着天花板不动,而与他对视的,是一只正在结网的小蜘蛛。 他开始想得更深更远,和更凄惨。活到三十多岁的他,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无妻无子,无朋无友,他的生命居然是由一连串的“无”所构成,可怜的他在即将步人中年前,还要承受重新找工作的创伤。 他不甘心! 但是他又无可奈何…… 他把太多的时间投人自我的幻觉中,以为单身一人可以做任何事,以为只要不亏欠别人就能安稳活下去,以为我不欺人、人就不会犯我:以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跟着吃饱,以为艺术可以抚慰每每受创的心灵,以为只有画笔才能拾回他仅剩的一丝信心,以为……太多的以为使他离群索居,太多的以为将他封闭在自己小小的象牙塔内,太多的以为让他迷失了自己! 然而,现在的悔悟都已太迟太慢了,一切要从头开始。 他将脸埋进双掌间,闻到的都是发霉发臭的粉彩味,这是他一度的理想,让他逐渐被世人道忘的狂梦……他想哭,却流不出泪来,他继而又想到男儿的泪不该轻弹,可是,难道他的泪要留到身体枯干死后才流吗? ☆☆☆☆☆☆☆ 他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脑中一片纷乱又一片空白,直到一丝轻微的开门声敲碎了他的悲伤……还有个伴呢,他的心跳随即动一下,接着玛璃风尘仆仆跃进他的眼底,她的双眉间带入了窗外灿烂的阳光。 他的心底赞叹一声,年轻……,曾也是他的骄傲。 她双鬓微乱,年轻印在她脸上的是鲜艳的色彩。她轻移灵巧的身躯,凌波微步的向他走来,他心底忍不住又赞叹一声,并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能如她一般美丽……“你怎么了?” 一见到他面如死灰,就明白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她的口气带着稍许的怜悯。 他撇过头,不让她看出他的悲伤,他比她更明白他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她的怜悯又多了些。 “身体不舒服吗?” 他想回答她,身体不舒服还好,问题是他身体硬得很,心灵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阵短暂的沉默,她似乎也了解他的不开心。 “妳去哪里了?” 好不容易他才逼出这一句话。 “我不是写了。” 她指着身旁的机器。 这不就是指他说的是废话了?他有点生气。 “一大早说也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这乃赵子言的移情作用,先发制人骂她一顿,企图以此削减内心的伤心。 “你在担心我?”她当然不会明白他的用意。 “我怎么不担心?现在我是妳的监护人,有权利知道妳的行动,现在告诉我,妳到底去哪里了?” 她皱皱鼻,显示她的不悦,他看在眼底只觉一股怒火待发,而发的不知是因她的失综,还是压抑在胸口的失业之火。 “我去面试工作。” “妳写了!我要知道的是妳去哪一家公司行号,应征的是什么工作,工作的性质是什么,有什么前途可言……” “你为什么不问我身高和体重?”她打岔。 “什么意思?” “那是你比较能理解的。” 她摆明了嘲笑他的无知,把他比喻和学校的总机一样,使他的无名火更盛。 “就算我这种小老师,不懂妳这种博士级的天才能做什么事,至少妳要让我知道妳做了什么事,并且妳在要做事之前要征得我的同意!”这次他用父亲的权威喝道。 她看他耀武扬威的样子,眼底竟有一抹笑意。 “我的工作和你一样。” 他睁眼。 “老师?” “你的学校。” 他瞠眼。 “妳是说妳到我的学校应征工作?” 她在他面前优美的转了个身,随即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想要和他解释这件事可不容易。 “校长十分乐意地为我安排了课程,而且没有时间的限制,他是个好人。” “好人?”他跳起来,肚子的那口怨气终于有处可发了。 “他根本就是势利眼、迂腐不堪的笨老头!他怎么不用妳?妳有的是闻名国际的计算机博士学位,居然委屈到在一家名不见经传又寒酸凄怆的小学校工作,如果他不用妳,他是疯子,如果妳真的要去工作,妳是神经病!” “但是你在那儿工作啊!” “我?我怎么能和妳比……。”他略停一下,想到这么说无非把她捧上天了,于是立刻换口气。“我在那里工作是情非得已,因为这份工作简单容易混……”他又停下,想到怎么情急之下将实情说出。“总之,那不适合妳,妳自己都还没有长大,怎么为人师表?” “你长大了吗?”她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他脸上飞过红彩。 “我已经开始衰老了。” “看得出来。”她笑起来。 他的脸涨得更红。 “玛璃,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不管妳如何玩弄妳的人生,但是妳要记住年轻只有一次,走错一步棋会后悔一辈子,就像我……。”他哑然住声,马上想到这么说有减自己的威风。 “就像你一样吗?”她接下说。 “先不要管我,现在我们谈论的是妳的前途,我不认为妳适合教育这份工作。” “那你适合吗?”她反问。 他一时无法回答,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适合这份教职,也从来没想过自己适合哪份工作……他抬头看到她,眼底又出现那抹嘲弄。 “到底我是妳的监护人,还是妳是我的监护人!” “好吧,反正今天早上我和你原来的校长谈过了,他也非常乐意我的到来。” 原来的校长?什么意思…… 忽然几个念头耀上脑际,今早他才听学校总机告诉他,校长和一位计算机博士洽商,原来就是玛璃……,而她说“原来的校长”?莫非她早就知道他被解聘之事?这其中好象有些蹊跷……“为什么我被解聘了?”他忽然问。 “这是我的条件,我要校长解聘你。”她冷静地说。 有一分钟,他的脑子又是一片空白…… 接着,他的脸惨白如鬼,他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快要晕眩下来……她目睹这般情景,慌忙伸手扶他,而当她一触到他,他就像被毒蛇咬到,立刻甩开她伸过来的援手。 他的怒气已经到达忍无可忍的地步! “妳……,妳……,妳这个女魔鬼、女煞星,妳到底是谁?突然跑到我家,把我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选要让我丢了饭碗,我好心好意完成妳和王有财的奸情,却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这是我赵子言的报应?”他悲愤的狂叫。 啪一声,他的脸上飘来五个指印,他张大眼,看到玛璃气愤的小脸。 “什么奸情,请你说清楚。” “妳这样以怨报德,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妳以为仗着妳父亲的虎威就可以为害世人吗?没错,我们这些小人物是比较穷,比较没有志气,但是人格自尊还剩点,至少在我的屋檐下还不必看妳大小姐、大博士的脸色!” 听了这番话应该气坏了她大小姐的心肝吧,没想到她的嘴角却形成一个弯形的弧度,她在微笑? “对不起,这不是你的屋檐,是我的了。” “什么意思?”他胡涂了。 “我已经买下这栋破屋,用我的信用卡,等过户后就是我的房子了。”她笑得明白。 如果赵子言有心脏病,早就病发而死,可惜他的心脏坚强得很,现在正如喊冤的击鼓般,响得七上八下。 头昏的感觉又来了,他快要站不住,如果不是那股怨气支撑……“妳是说,妳不只让我失业,还要赶我出门?” “谁说的,我只是想帮你。” 不待她说下去,他的愤怒终于决了堤,他狂吼一声,朝她冲去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她痛叫一声。 “妳是武则天还是吕后?事实摆在眼前妳还说是帮我,我看妳什么也别帮忙,我先和妳同归于尽!” 他青面獠牙的样子果然激起她的害怕,再怎么说他的力气远比她大,只要他一用力,随时都可以将她粉身碎骨。 “我什么都不是,我做的一切是要帮助你这个未世大画家!” 死到临前遐不忘踢他一脚,他想他是气疯了,因为她伤害他内心最脆弱的一节,什么未世大画家,不仅讽刺他的人生、他的理想,更侮辱他对自己崇高的梦想,于是他抬起手,不顾一切飞了过去……他发誓他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力气,可是他忘了,以她瘦弱的身躯,怕连二十分之一的力气都承受不住他这一掌,所以他看到她往后跌了一步,凝脂般的玉颊就绯红一块。 她张大眼,他的眼也张得不比她协… 几秒钟的宁静,却酝酿了几万吨的火药。 如果是电视连续剧所演的,她应该会说:你……你打我。继而号咷大哭起来,哭得让男人肝肠寸断之类的,可是她是天才玛璃,用的就不是那套老掉牙的剧本。 首先他看到房屋似在旋转,接着他看到许多重物往他身上飞来,有书本、杂志、笔筒等,幸而都不具杀伤力,不过也足以让赵子言痛得哇哇大叫。 “你这个死人、没心肝的,无血无泪无神经线的大笨蛋,你不知道我这是用心良苦吗,我……” 一个哽咽,这个超级天才玛璃居然还是哭了起来。 她一坐在地上,且不管好看不好看,就眼泪鼻涕纵横交替地,大哭特哭起来……哭得让赵子言霎时乱了分寸……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脸红红白白的,那双灵活的眼睛被泪水洗得不见踪影,那小小的鼻头一吸一缩,道出了无数的不平,看得赵子言也于心不忍。 “别这样……,有话好说……。” 她边哭边抽噎。 “我……我是要和你说,可是你打人……。”讲到这里,满肚子的委屈又转成更多更无法控制的泪水。 他的铁石早就化成没骨头的蚯蚓了,而且正以迟缓的速度向她爬去。 “好好,算我不对,我不该打人。” 他试图拍她的肩,却引来她更大的哭号。 “好,谢谢妳的好意,谢谢妳让我失了业没饭吃,谢谢妳买了房子让我开始流浪街头,这样行了吧。”他叹气。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像只小兔子,他想笑又不敢。 他将她拥人怀中,像慈父一般抚慰子女受伤的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低声的说。 “好,那妳说说看妳是什么意思?”他完全投降了。 这个女人,说收泪,比哭更容易,现在她不再哭了,正用他熟悉的灵活大眼看他,表情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有种上当的感觉。 她并没有离开他的怀抱,他也没有动,他们都喜欢这份相依伴的温柔。 “你需要改变你的生活,首先你要割舍那份图温饱的工作。”她话未说完就被他抢了去。 “谢谢!我不仅要割舍这份图温饱的工作,更要不吃不喝改变人类的体质!”他讽刺的插嘴。 “如果你要图温饱又要顾及自尊,这份工作不如我替你做,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想想自己想要做的事,我要你专心想你能做的事以及你真的愿意做什么事!”她拍拍胸脯而说。 “谢谢妳,玛璃!我活了三十年居然还比妳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事,以及我愿意做什么事!”他又从鼻孔吐了一句极为讽刺之言。 造句话引来她的瞪眼。 ﹁赵子言,如果你抱着拒绝的态度,那就什么也不必说。﹂“玛璃,是妳先拒绝承认我是妳长辈的事实,为什么妳不肯改口叫我爸爸或干爹什么的,非得要直呼我的名字?”他简直就在找麻烦了。 “大卫……,我也是这么叫他的,这很重要吗?你根本就是故意找我的麻烦!”说完,她委屈地垂下头。 他举手投降。 “不是我找麻烦,这是国情的需要!妳想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不严格画清界线,别人会怎么想?况且妳我发育已成,有什么事不能发生?” “我不怕!”她稚气的说。 他叹气,这个小女孩不怕遇到了大吗?或者她先遇上了王有财!这只超大型的,他已不足为奇了。 “好了,妳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不要担心柴米油盐之事,专心追求你的生活。” 这个小女子口气不协… “首先,你要个女人……”她迟疑说出口。 赵子言笑起来。 “妳不仅是个天才,还要当媒婆吗?” “我要你学着爱人。” “哇,我不知道玛璃居然还是个传教士,好吧,学着爱人我同意,但是不一定非是个女人吧?” 她撇撇嘴,不理会他恶意的取笑。 他承认他已经产生浓厚的兴趣了,这个小女人真的想玩改变他的游戏? “女人……,比较容易让你懂得爱人,反正你这么老了,也该谈一次恋爱。” 他的胸膛似被她插上一刀,不过和她比起来,他真是老多了。 “好吧,让我想想谁是我的猎物……” 她眨动双眼,等待他的思索。 他枯思冥想,想不出有哪个女人曾经吸引他……“我想到了!” “谁!”她眼睛一亮。 “我妈!” 她差点晕倒。 “我好久没去看她了,也就是妳的祖母,也许趁这个空闲可以回去一趟。”他有点感伤地说。 “我和你一起回去。”她立刻提议。 他低头看她一眼,才发觉枕在他肩上的小脸红通通的,警觉地,他的身体有些燥热起来,于是他动动身体,企图推开她。 “我妈,也就是妳的祖母,要是知道她忽然间多了个孙女,不吓死才怪!” 她一跃而站起,顿时他的怀抱随即一空,却感到有点空虚……“我想看她,她生你、养你,并且看着你长大,哇!她会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她兴奋自语。 “还不是和妳一样,是个女人。”他扫她一兴。 “不一样,她拥有你,她创造你……,多么奇怪啊!我一定要看看她的样子。” 她眼中的痴迷,令他费解。 “别忘了妳才得到新工作。”他提醒她,打破她的冥想。 “我可以请假!” “大小姐,妳还没就任就要请假,妳大概不记得我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 “我是有事请假,而你是逃避责任的恶意缺席。” 她一剑刺中他的心脏,而她振振有辞的样子更令他生气。为什么她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狠,那么辣,又那么写实?的确,教职岗位上,他不是个好老师,不过却有充分的自由,最起码不受她的摆布! “小姐,不管妳如何神通广大,我妈是我妈,要不要给妳看我有绝对的同意权!”他的语气显示他绝不服输。 “是吗?有时天算不如人算喔……” 她的微笑带着诡异,令他费疑…… 而他也没空再多费疑了,因为电话铃就在这时震耳欲聋响起来。 “这是人算吗?”他讥讽一句。 “也许。”她自信地抬起下颚。 她没理由如此自信…… 他确信她的眼底有几分狡猾,不过他没有时间再分析,因为再不接起那通电话,那声铃响就要震碎他的耳膜。 她望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同时偷偷望了一下表,时间算得正准……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见他面色如土,最后她听到她想要听的话。 “不必费劳您的大驾,她已经亲自来了。” 她笑得更开心。 第六章 他确定绝对有人从中作梗,尤其他看到玛璃整天像只花蝴蝶似地飞舞。 蝴蝶的翅膀乃用来飞行,而玛璃的“刺”膀用来伤人,赵子言已经彻底领教过她的厉害。 难怪王有财事先已警告他,玛璃是个难缠的小表。而她的最难缠之处,则是她有预告的特异功能……她似乎预言母亲会来探望,而母亲就真的来了……,这其中暗藏什么把戏,可能赵子言要费尽他下半辈子的心思去猜测。 为了迎接赵母的到来,玛璃可忙了…… 首先她把她的棺材……,不是,是衣箱兼睡床擦拭得干干净净。再来,她居然用起他的电熨斗,把她常穿的那件黑西装烫得平平整整,不过任她再怎么整理自己,他保证老妈见了她还是会大大的吓一跳。 奇怪的女孩,这是赵子言和玛璃这一个礼拜相处的感想。 眼中的她,好象永远精力无限,好象永远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想法,好象永远让人模不清下一步她要做什么……而这一个礼拜,失去工作的赵子言原以为自由解放了,正如玛璃所言,除去柴米油盐后,总该可以认真地做自己爱做的事了,但是他却闷在屋子里发了一个礼拜的呆。 他开始再作画,这次的心情却和以往截然不同。 他想他要画什么?什么事物会令他心动的?想了半天,他先将画提名为“美女图”再说。 画名一定下,他又烦恼了。 迸代多少画家想画下自己心目中的美女图,然而画下的,通常是自己最熟悉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倩影,可见想象也不比现实高明。 想象乃现实不满足的补偿作用,往往现实才能激发想象的空间,例如见到一朵花,就可想象人比花娇的美感,见到碧蓝的天空,就深信天堂不远了。 想到这里,赵子言手中的笔也跟着飞快,接着一幅又一幅的画落下,当他画累了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画的全是穿著黑色西服的玛璃……“你在画我吗?” 玛璃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赵子言慌忙遮住画名--幸好她没有发现。 “像吗?”他等待她的惊叹。 “不像!” 赵子言气极。 平心而论,赵子言不敢称自己是富有创意的大画家,但是最起码要把人像画得栩栩如生不难,此乃得自他深厚的基础宝夫,他画的这几张人像,简直连照相师都要自叹弗如,而这个小玛璃居然敢说违心之论,不怕遭天谴吗? “人像的传神处就是要将对方的特色凸显出来,你只画出了我的外壳,看不见我的内心。” “难道我还要把妳的心脏点出来?”他酸溜溜顶回去。 玛璃摇头,表情认真。 “大卫的艺术无一可取,但是清楚可见到他的疯狂。” “不要拿我和他比!” 他的青筋爆出,没有一个艺术家能够忍耐别人当面批评他的作品! 忽然,她拾起他的笔,飞快地在他新铺上的画布上飞舞……他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那是个魔术……笔在她手中以他所见过中最快的速度运转,就像快转录像带一般的神奇。 他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完成了。 她拿起他原来的画和她的一比,一模一样! 他喘气着,不可思议……,她的画真的和他的一模一样,所谓的一模一样就是如同从复印机影印出来的一样。 “妳……妳怎么能……” “别忘了,我是天才玛璃。”她笑道。 他信了,她不只是天才玛璃,更是个可怕的魔鬼,她几乎不必思考就可仿真别人的束西,这种技术如果当上间谍,包准引起世界大乱……“没什么神奇,技术只要花时间,人人都可以办到,况且我向来对距离方向就特别内行,可惜技术没有生命,不能成为美的代言者,只有创作才能再创生命力!”她的双眼非常不寻常地看向他,他有点退缩……“妳想说什么?”他听见来自心底的申吟。 “我想说……你总是以你的三分心来体会别人的十分意。”她不再客气,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一棒打醒。 他喘着气,她令他难堪…… “我看妳的每一分心意都在设计让我难堪!”他怒吼回去。 忽然,她深深叹了口气,叹得都让他听见了。 “多奇怪啊,时间会改变一切,可是你却一直没有改变……” 她幽幽地轻叹,叹出她胸口的忧闷。 “妳在说什么?” 他真的被她扰乱了,而且乱得令他生气,她的世界中到底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老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你在等我吗?” 又来了…… “不是我在等妳,是医生在等妳,妳有病啊!尽说些莫名其妙的事。”他懒得再和天才说话了,因为天才的话没人听得懂。 “因为你并不在意。” 他再一次举手投降,真的被她打败了。 “别说了,妳祖母快来了,准备迎接吧。” 事实上他母亲并不知道玛璃的存在,赵子言打算见面后再把这桩错综复杂的关系告诉她。 ☆☆☆☆☆☆☆ 当赵子言打开大门准备迎接慈母到来时,居然是三个人。 老母、王有财、和一位陌生女子。 玛璃看来比赵子言更吃惊,而他们同时看到王有财得意的笑容,他走近玛璃的身边,对她低语。 “我说过,我会常来探望你们的。” 玛璃咬住唇,用力踩他一脚,害他大叫一声。 “怎么回事?”赵子言和母亲同时叫了一句,而问题不是针对王有财的脚,而是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陌生女子。 “这个女人是谁!”陌生女子一见到玛璃,立刻张口大叫。 四周的眼光一致集中在陌生女子的身上。 “妳才是谁!”赵子言不悦地说。 “我是……” 陌生女子未说完,赵子言就被慌张的赵母叫到一旁。 “她是媒婆介绍的,我想我也难得来看你,就顺道带她过来给你看看。” 赵子言的眼光飘向陌生女子,她立刻搔首弄姿一番。坦白说,她长得极为普通,就像挤在公车上所见到的每一个女子,可是她的装扮可就不普通了,活像在工地秀里可见到的每一个跳舞女郎。 赵子言内心暗地作恶,这样的女孩,从不曾在他想象中出现。 他匆忙将视线收回,见到母亲心急的表情。 “妈,妳怎么突然要来?” 母亲的眼光游移着,接着带些难得可见的羞赧,将赵子言拖到一旁。 “你同学说你失业了,是不是?” 他点头。 原来是王有财向老母打的小报告,原来,玛璃能预测的特异功能是他的胡思乱想……“说你的画一直卖不出去?” 他望着母亲越来越生气的脸,他只能再点头,别无选择。 “说你穷的连房租都快付不出来?” 他再次点头。 “说你……现在靠吃软饭过活!”母亲目露凶光。 他愣一下,难道母亲已经知道他和王有财的约定?事实上,他现在的确靠着领养玛璃的酬劳过活,严格说起来和吃软饭无异,于是他羞惭地低下头。 母亲的脸霎时变得惨无人色,她郑重将视线瞄向玛璃。 “是她吗?” 赵子言无奈地点头。 接着,迅雷不及掩耳,赵子言的脸颊飞来一巴掌,痛得他耳根发麻,两眼金星乱冒,母亲的力气绝不减当年! “这就是我们让你自由的下场吗?阿言,我们赵家三代单传,不是我不能生,是因为要生就要生个有种有气魄的男子汉,好,你们年轻人说要自由,要用自己的能力打抢天下,我让你去了,可是你只顾你自己享受人生,把二老的抱孙心切拋在脑后不说,现在还找了这个年轻的……的……”老母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的是这么年轻的玛璃。 可是在场的人全紧盯着她,好象她不说出来是不行的。 “姘头!” 赵子言的嘴立刻形成大大的o字形,而玛璃则莫名其妙,她扯扯王有财的袖子。 “什么叫姘头?” “就是情妇。”王有财一脸乐得看好戏的模样。 玛璃的一双眼瞪得更大了,她绝不愿意当赵子言的情妇,她要的是……一听到母亲的话,赵子言就知道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了,原来母亲完全误会他和玛璃的关系,她把玛璃当成是他的……赵子言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你这个孽子,现在你还笑得出来,就算赵家世代靠猪吃饭,至少还没出个靠女人吃饭的,没想到……”未待母亲说完,赵子言立刻插嘴。 “妈,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是我的女儿!” 这次换母亲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和你的姘头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女儿?”母亲的眼瞪得差点没掉下来。赵子言心急的想解释,但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什么,你儿子有姘头又有女儿,妳还要介绍给我认识,妳把我当成什么啊!”陌生女子扯开高八度的嗓音,箭头立刻指向赵母。 母亲接下箭头,为难之下又丢向赵子言。 “阿言,你今天没给我说清楚,我要你老爹扒了你的皮!” 一提到老爹的名号,赵子言全身发麻,他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次闯的祸不是用棍子就可以解决的……“妳们在紧张什么,我只是他认养的女儿,他是我的监护人,现在我们同居在一起,就这样而己。” 剎那间,大家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发音的正是事件的女主角--玛璃。 当大家忙着抢话时,她几乎被遗忘在一旁,现在大家又记起这枚火药,目光重新调整焦点。 玛璃习以为常的耸耸肩,似乎被人群注目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要领养妳?而且……”赵母的眼光足足在玛璃身上绕一圈。 “妳看来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他当然养不起我,我出钱让他养我。”玛璃神气的说。 赵母脸色一白,一副快要昏倒之状。赵子言见状,立刻伸手要扶,未料赵母用力打掉他的手,眼光片刻不离玛璃。 “妳是谁?” “天才玛璃。” “姓天才的人倒是稀少……” “我不姓天才,天才是我的名号……” “妈,玛璃是美国一流大学的计算机博士。”赵子言忍不住插嘴。 赵母不可思议紧盯着玛璃。 “妳有毛病吗?” “我身体健康,精神状态良好。” “那妳干嘛找上我儿子?” “因为你们让他不幸福、不快乐,只有我才能救他。” 赵母转头向赵子言。 “她是传教士吗?” 赵子言无奈地摇头。 接着赵母的怒火转向玛璃。 “管妳是博士传教士的,我看妳根本就是不三不四!现在我要妳立刻远离我儿子,我们赵家还不至于穷到儿子要妳来养!还有,阿言你如果真的想成家生子,四处都有贤妻良母型的女人等着,不必在路边捡个野种回来!” 玛璃脸色霎时发白,赵子言神色一惊,母亲本来就粗人直口,现在火气正在头上,说的话自然不会好听,但是怎么想也没想到会难听到这般地步……“我就说嘛!赵子言不是好对象,妳偏偏不信!”王有财嘿嘿笑着,边点火边煽风。 王有财的话令赵子言满头露水,而且他本来就直觉事情不对劲……“什么意思?难道找我是玛璃的意愿?”这次换赵子言发言了。 “当然,你还真以为你长得帅啊,天下要亲近玛璃的人比蚂蚁还多……” 赵子言惊奇地转过头,见到玛璃抿紧嘴不语……“不要废话!阿言,你看你是要整理行李跟我走,还是要她整理行李滚蛋!”赵母发了虎威大叫。 就在赵子言骑虎难下之时,玛璃突然真的走到门边,她打开门,可是却不是出去,反而回过头来面对大家。 “你走吧!” 赵子言差点就走了,不过玛璃手指着赵母……,原来她要赶走的是赵母。这下子赵母差点气炸了脸。 “妳居然敢赶我走……” “我已经买下这栋屋子,妳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我的地,自然要走的是妳们!” “妳……妳……,妳这个泼妇,我和妳拚了!” “妳闹够了没!”赵子言忽然一声狮吼,吼得惊天动地。 赵母急忙住口,因为赵子言三十年来,从来不敢这么大声说话,接着赵母又惊见赵子言泛成青紫色的面孔,而且目含火花,表情非常严肃可怕……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母亲,那压抑已久的抗议随着山洪爆发。 “妳就是这样不信任我,让我学习走路却怕我摔伤,让我独立却撑着拐杖在旁边守候,这样我什么时候才会真的长大?现在是我学着照顾自己和迁就别人的时候,而妳又来破坏,难道当儿子的生来就是父母的俘虏吗!” 赵母惊讶地看着自己儿子,第一次她听见来自儿子胸硿的愤怒,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到坚定……她害怕了,像每个锁住儿子的母亲,第一次发现儿子月兑锁逃离的彷徨和无助……“妈,妳先回去吧!”赵子言不容她反抗地下道命令。 这道命令形同圣旨,令赵母不敢不从,却还要挣扎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她不要老娘了?”赵母双眼立刻通红一片。 “妈,妳歌仔戏看太多了,这是儿女和父母之间必然的冲突,我只是慢了些……,妳先走吧,我已经大得有足够的能力处理自己的事!” 这次赵母真的在儿子眼中看到成熟,而她居然感动得红了双眼。 可是……,赵母瞥一眼那个被莫名卷人这掣母子大对决”风波的陌生女子。 那个女孩始终呆若木鸡的看他们表演。 赵子言笑了。 “她也知道我不是个好对象,请她回去找媒婆算这笔帐吧。” 赵母垂头丧气地走到门边,忽地,赵子言彷佛想起什么人物跟了上去,在她耳边低语。 “我永远是妳身旁那个会气死妳的儿子,妈,我爱妳。” 赵母这才红着眼展开一丝笑容。 等赵母离开,玛璃并没有关上门,玉指一伸指向正在幸灾乐祸的王有财。 “还有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也一起给我滚!” 王有财像掉了羽毛的鸡般乱叫乱跳。 “为什么要赶我走,我是好心好意的……” “滚!”玛璃厉声再叫。 这次王有财是用冲的滚蛋,因为据他了解,大小姐下命令而不从的结果,是大卫林将他五马分尸。 ☆☆☆☆☆☆☆ 雨过天青后,室内又恢复平静。 赵子言和玛璃双双累倒在椅子上。 “妳让妳的祖母气坏了。”赵子言率先开口。 “她不是我的祖母,她是你的母亲。” 赵子言扬眉。 “先是千番百计和我扯上关系,现在又不承认与我的关系,玛璃妳到底在安什么心?” 玛璃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我希望亲近你。” “为什么?” 玛璃抿嘴而笑。 “让事情自然发展下去吧,破坏这份神秘,会失掉你我心中的那份期待。” 赵子言神奇地张大眼。 “妳知道我在期待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玛璃吸一口气,将身子坐正。 “你期待……,换一个赵子言生活看看。” 赵子言眨了眨眼,换一种赵子言生活?这句话暗藏玄机……现在……,应该说自从玛璃出现开始,赵子言的生活就已经严重的被破坏了。 首先,孤独的生活多了个伴。 再来,丢了工作又被迫和家里结仇。 现在,非常“有知”的面对一个充满心机的玛璃。 无论如何,这些总是令人充满期待的……“然后呢?”他忽然问道。 玛璃站起身,伸伸懒腰后,优雅地转过身面对他,赵子言这才发现她的腰好小,几乎不堪一握……“你该好好地画一幅画,真的为你的热爱画一幅画。”她走到客厅正中央,注视贴在墙上的每一幅画。 “就是画画而已,不为功名,不为未来,就为留住现有的、剎那间的美感就好。” 赵子言再度望向玛璃,发现她脸上优美地形成一道光影,像个神奇又美妙的小天使。 “现在你闭上眼睛,我问你话你立刻回答,用直觉回答,不能想。” 赵子言顺从地闭上眼,居然在黑暗中,还是见到了那个有光圈的小天使。 “你最想画什么?” “天使。一个最美丽的小天使,一幅最美最纯洁的赤果天使……” 赵子言张开眼,他真的见到心目中最美最纯洁的女人,她正对着他微笑。 “好,那就画吧。”玛璃满含宽容的温柔。 一股重新创作的新血灌人脑际,赵子言霎时如腾云乘雾一般飞起来,他跳过去紧抓住玛璃的手,按捺不住的狂喜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谢谢妳,我知道我要画什么了,我要画下世间最美的女人,有着晶莹细女敕的肌肤、完美的线条和一颗纯洁无瑕的心,她的产生是为了对比世间的丑陋和人类永难洗清的污秽,她就是希望,就是天使的重生!” 玛璃感染他的兴奋,双眼也跟着闪烁起来,这副模样,使他更明确地了解自己要画的是谁了。对她而言,她在意的却是那双紧握她小手的大手……接着,赵子言放开她,开始四处翻箱倒柜找起来。 “你怎么了?”玛璃娇嗔疑问。 他的眉头紧锁,彷佛有件事情比她更重要……“找到了!” 她望见他从书柜中认出一只花瓶,眼中的疑虑更深了。 “我的果女线条,通常都是由这只花瓶中延伸出来的。”说完,赵子言便心爱地擦拭花瓶,那上面布满厚厚一层灰尘。 “难怪你永远画不出真爱。” 玛璃生气地要将花瓶抢过来,赵子言急忙护着花瓶。 “妳干什么!” 玛璃双眼闪烁不走。 “你没有爱过人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你不在乎,却去在乎一件死的破花瓶!” 赵子言狐疑地望着她,她在骂人吗? 趁赵子言一不注意,玛璃一把将花瓶抢过来,并高高举起。 “现在我知道你的画缺少什么了?” “什么?”他重复她的话,眼睛却盯着她的手。 “生命!” 说完,玛璃高举的手一松,花瓶就轻松地落地,并且美妙地破成碎片。 赵子言双手捧着心脏,这个天才玛璃……,居然将他生命中最熟悉的美女给……分尸了! 立刻,想也不想,赵子言气极败坏一个箭步冲向玛璃,而玛璃没有料到这突来的变化,才想抽身躲去,赵子言就一头撞了上来,两人四脚不稳双双就跌进沙发上,而赵子言的身体正牢牢稳稳地压住玛璃。 “妳这个大胆的……” 赵子言还没骂完,却发现玛璃似红透了的苹果脸颊,他的身体亦跟着意识到他身下成熟柔软的线条正在绫缓蠕动,他忽然住口……四眼交望、片刻宁静,她轻微的喘息弄乱他的视线,而她轻轻的颤动对他而言,却是一股庞大的起伏线条……是她喷出的气息弄热了他,使他浑身泛起不可思议的暖意。 她想开口说话,而朱唇微启时,他却清楚看到了她口中整齐洁白的贝齿……片刻,他的脑子失去运转的功能,只是看着她,闻着来自她身上,有如稻田中草浪的芬芳。 “画我吧……” 他知道她的唇动了,但是他还无法从这份突来的美感中回过神来。 “你的赤果天使。” 这次,他听见她的呼唤了,只有几个字,但是却夹带着无比的冲力,立刻将他冲了开来。 “妳说什么?”赵子言血红着一双眼看着她。 她没有改变她的姿势,仍旧软软地躺在沙发上,用一双温柔的眼神望着他。 “我要当你的人体模特儿。” 才从美梦中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赵子言,差点又昏了过去。 第七章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或者说,时间根本对赵子言没有意义。他不认为自己虚度光阴,但是时间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悄悄溜去。 什么时候?他认真的关心时间了。 他开始注意日历的变化,开始感叹日落月升的凄凉,开始发现他的伴,发丝似又加长了一些--从她一脚踏人他的生活开始。 而他的“赤果天使”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虽然,有人愿意自动当他的人体模特儿……“为什么不行?只不过是一幅画……”玛璃叫着。 赵子言勃然变色。 只不过是一幅画?而这幅画却能让一个女人月兑得赤条精光……他的心跳得厉害,而每一跳都不能容忍玛璃的轻浮,更无法想象她赤身站在他面前。因为他不是圣人,纵使他一直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但是夜里也有寂寞的时候,想到这里他不禁热血沸腾,很快地身体也跟着难以控制发颤起来。 而他的焦躁和不安只能以盛怒或暴跳来掩饰。 “不只是一幅画,更是道德廉耻的表征,如果妳以为赤果就能表现纯洁的美,那为什么人类要以衣物掩盖?那是因为人心的丑陋,从眼底看出的不会是纯洁,而是人心的败絮!” 她低低笑一声,不以为然。 “这就是你赵子言,难怪你的世界这么多疑和不快乐。当你想画一幅画时,这幅画对你而言就是一幅画而非其它……。所以人心不见得丑陋,怕是被疑虑所蒙蔽,如果你坦然面对事物,真心会让你眼前的事物变得美丽。” 随着她语调的升高,赵子言的胸腔跟着起伏不定。她的话引起他的激动,为什么她老是以她的生活方式批判他的人生观?难道天才就能独享这份优越吗? 她看得出他的不悦,但她还是不妥协。 “当你看到一个小女孩时,她便是一个小女孩……,你不会在乎她会长大,也不会去在乎她也有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神韵凝重又庄严。 他呆了一下。小女孩?什么小女孩?这又干小女孩什么事了?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她怎么会说到这里来了?莫非天才就有这份专利,可以胡说八道一番?他晃一下脑,懒得再听她的不知所云。 “反正赵子言绝不会这么做。” 丙然,在他心底,小女孩不曾驻留…… “你就不能一天不当赵子言吗?”她不平地叫道。 “难道要我当妳?” “我几乎觉得你无药可救了。”她气极败坏的说。 “那就省省妳的力气吧,我喜欢当我,乐意当我,高兴当我!”他噘嘴回她一句。 看他那副死样子,玛璃真是哭也不成,笑也不是。 她开始觉得,她不是和他一人作战,是和他的整个世界作战……“你会臣服的,最后你还是会完成这幅画--用你的心。” 她用笃定的语气告诉他。 他学她的样子,耸耸肩,表示他根本没听进去。 对这件突发的果女图异想,赵子言讥之为笑谈,可是又可是,接下来的日子,赵子言却坐立难安、魂不守舍……他整天坐在画架前,望着他那只破碎又黏上的花瓶,却画不出他心目中的果女。 有时,他会产生一些冥想,他安慰自己那是每个健壮男子应有的冥想,有点龌龊、有点骯脏,但是却十分的健康。 因为他的脑海时时会勾勒出玛璃果裎的样子……她像蛇一般佣懒地斜倚在古典优雅的躺椅上,一身富有弹性的肌肤正挑逗窗外的烈日朝阳,一双修长匀称的双腿舒适地搁在椅脚,背脊枕着昏黄的春光,双手挑弄垂挂的粉红玫瑰。她眼底有媚、嘴角有痴,而胸脯的线条会令每个男人疯狂! 她是一丝不挂的…… 他涨红着脸用力撕去画布,一张又一张。 他警觉到自己画的不是天使,而是荡妇! 这是他每天的写照:冲动的提笔,颤抖的描绘,以及气恼地撕掉!他惭愧地垂着头,发现自己正不断地应验玛璃的预言。 此时,正有一抹斜阳,不偏不倚、由窗口洒落在他空白的新画布上,他转头望向这份突来的美好,感叹他的世界不见得比窗外好……于是他不由自主朝窗的方向走去,那儿有一股吸引力,指引着他去捕捉一些他所欠缺的灵感。可是当他来到窗边,却惊骇于眼前的景物……不是他看到外星人已经攻占整个地球,而是他正好看到玛璃从一辆漂亮非凡的轿车内走出,他确定那不是王有财的,因为他又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向她道别。 一个漂亮健康的大男人,有别于他离群索居的病态……赵子言的血气立刻往上冲,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怎么可以……可是他又想不出有什么她不可以的,因为她只不过刚离开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边。 至少怎么可以不经过监护人的允许,就擅自和陌生男子出游!这是他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能替自己的无名气愤辩护。 而且……,又是在她上班时间!他看表后想。 他的手紧紧交握,无法忍受她用邪恶的手段取得他的职位后,又不能专心于自己的岗位上!因为教职是一份神圣的使命,如果她不能改变个性,最少也要假装道貌岸然的师表样,还得不时自我警惕好自为之,这样就不致被人看轻。 但她不是赵子言,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随随便便就搭上陌生男人的便车! 他怎知他是陌生男人?说不定他们已熟腻得可以叫出对方的小名了……就在他满脑子运转着各式的假设时,她已经一脚踏进门,把他吓了一跳,慌张迅速地将魂魄收回。 她边跑带跳的来到他身旁,无视于他满脸的愁容,不等他开口又转身朝冰箱方向飞去。 “好饿……,哇!有生菜沙拉,这是我的食物。” 她伸手拿出一盘他为她准备的各式生菜(连挑带捡、细洗慢切,足足花了他两个小时的光阴),然后一脚踢上冰箱门,快步奔向餐桌,毫不客气大口吃起来,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看着她大嚼大咽的样子,嚼的是他的等待,咽的是他的心血,他为自己气恼。 什么时候?在她下班的前十分钟,他总是充满期待地守在大门旁,并且已准备好满冰箱的食物等她归来?又曾几何时,他已变成她的看门狗而不自觉? 而这些想法却在她吃完啃干他的骨血后,终告瓦解。 他看见她满足地靠在椅背上,而那头又黑又柔又长的发丝,垂吊椅脚有如一匹上好的黑丝绢布,他怕连西施所浣的纱也为之逊色了。还有她眼底的几分慵懒,更让古代风流雅士为之动容。当她那小小的腰肢迎风颤抖时,保证赵飞燕见了也要自叹弗如……又何况是小小的赵子言? 女人的美丽,天生就要瓦解男人的理智。 “你怎么了?” 她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他晃一下脑,丢去先前的冥想,然后一切的记忆又恢复了,他又记起那位陌生男子。 “妳没去上课?”他先拐弯抹角试探。 什么时候懂得用心机了?他安慰自己,面对的是天才玛璃,当然要以天才赵子言的方式……“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她以反问回答她去了的事实。 “妳一向都是一个人回来。”他闷着气说。 “一向?你怎么知道我一向一个人回来?”她带笑意说。 他脸红至耳根,言下之意玛璃是指责他在监视她吗? “好了!我看到一个男人送妳回来可以了吧!”他揉着眉心,显然已经厌倦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 她叹口气站起,漫步走回到客厅,再将自己理进沙发中。他不由得也尾随而来,跟着也发现,在她面前,他变得经常不由得……沙发上的她,仍然套着那袭宽大的西服,黑黝黝地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风,这几乎是她每天的装扮,愚蠢、奇异又笨重。他暗自失笑,刚才的美丽女人只不过是他穷极无聊的冥想,现在的她,是一个乳臭未干又爱标新立异的小女孩。 “他是我的同事,学体育的。” “难怪一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样子。” 他酸溜溜的话未完,便想起她的同事岂不就等于他以前的同事?可是他从没见过这一字号的同事。 “今天才就任的新老师,校长让我带他认识大家。”她回答他的疑虑。 他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任务在身,合情合理,可是他又想到……“怎么会找妳?妳也是新就任的老师啊?”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看得他脸红心跳,马上思索自己是否又说了什么愚蠢的话? “你忘了我是计算机天才吗?对储存记忆我特别内行,所以校长将此介绍大任交给我。” 他喔了一声,果真说了傻话。 他又不由得要佩服她了,想到他在这个学校服务七、八年,连有几位老师都不知道,更何况是每位教职员的姓名呢?她果然是少有的天才。 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放心,他只是送我回来,如此而已。” “真的如此而已?”他着急的追问。 她朝他淡淡一笑,这一笑,在他看来是讥笑。 “算了,妳和谁出游干我何事,我只不过尽我的监护权担心妳的安危罢了。”他立刻补充说明,以免被她看出他心底的疑虑。 可是他看见她层角浮出的恶意微笑。 “你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他提高警觉。 “像个吃醋的丈夫。”她笑出来。 “丈夫?我还害怕一下子就变成祖父了。”他立刻纠正她的话。 她的笑容失去了,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接着该是他以慈父的样子好好教训她一番,原本他已准备好一大堆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要责难,可是当他瞥见她眼底的失神时,又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不高兴,是因为你关心我吗?” “当然!” 她略见喜色。 “至少在这一年内!”他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 她神情又黯淡下来,他不禁怀疑这句话又有何不对?看她瘦瘦弱弱的斜靠着,眼底有几分落寞,他忽然心生爱怜。 “大卫不关心妳吗?” “他爱我……,父亲的爱是很难用行动表示。”她无力的说。 他以为她的无力是来自于父爱的缺乏,于是他挺起胸膛向她走去,打算用父爱滋润她。 “看得出妳今天受伤了,告诉我,谁欺侮妳?”他以父亲的口吻问道。 丙然,她叹气,看来她受的委屈还不小,使赵子言的怜心又加深许多。 “玛璃,没关系,也许我没妳的天才头脑,但是力气一定比妳大!”他说着又想到,这样说法,好象他和那个无名男子无异,一样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校长要升我为教务主任。” 这口气虽然微弱似游丝,但震撼的力量则非同小可,只见赵子言嘴巴张得老大,惊愕得如同一个大傻瓜。 “这是我最不愿意的,我已经厌倦别人对我的特殊待遇。” 赵子言的嘴还是张得老大,他真的不知道天才的威力能大到什么地步……“还有,请你不要老是张着大嘴看我好吗,好象我是个怪物。”她抿起嘴说。 赵子言猛然闭上嘴,差点咬住舌头。 “妳在气我吗?或者妳在气世界上所有不是天才的小人物?为什么妳如此得天独厚?妳有钱、有才,妳年轻又漂亮,妳是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妳……,妳真的能要什么有什么吗?” “不能!”她用力地说。 “例如?” “我不能左右你的思想。” 要不是仅有的那一点道德礼教在维持,他真要跳起来歇斯底里一番。 “妳还想左右我的思想?”取而代之的却是他有气无力的说话。 “赵子言,难道我的资质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 “什么意思?”这会儿,他真的有点胡涂了。 她站起来,与他并立的她已经失去了神通广大的能力,看来比他小了许多。 “我说过我只不过是对储存记忆特别在行,而且我又努力……,赵子言,你知道我是多么努力成为天才吗?我牺牲了我的童年,我漠视所有成长岁月带来的惊喜,甚至日日夜夜只有一线希望在支撑,就是成为一个天才,别人认定的天才!” 她目光如炬,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令人费解,他浑然不自觉地倒退两步。 “妳的意思……,妳不是自愿成为天才?”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大家的天才,我只想当一个人的天才。” “谁!”他警觉地开口。 她抬头看着他,把他看进灵魂深处。 “你已经开始在意我的存在?” 这句话并没有回答赵子言的问题,反而在他耳畔飘着……,他越来越不明白玛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 “我曾经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你却是我永恒生命的开始……” 饼客…… 永恒…… 他摇头,全然不能理会她的话。 “妳简直是……”忽然,她用手指堵住他的嘴。 “看着我。”她低声说。 他停住一切动作,她的话充满魔力,而他嘴上的纤细手指带着电,把他的肌肤烧得嗤嗤作响,他觉得全身软弱无力,整个人晕陶陶……她在微笑,那笑勾人魂魄,而她的玉指传来令人痴迷的清香,他更晕得厉害,只能瞇着眼承受这番醉人的心悸。 “认识我吗?”她微笑。 他再也无法移开他的视线。她唇边的那抹笑,牵动他每一分每一寸的感觉,一震一荡下终汇聚凝结成一股惊人的热浪。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问什么……,面前的她太灿烂了,紧紧吸引住他的视线。然后,她红唇飘来的清香却令他觉得头昏,紧接着四肢也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他不知是跌下来、或整个人软下来的,反正他是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眼前的人影再度模糊起来。 “妳是谁?”他迷乱的低语。 她如魑魅般飘来,并且屈身跪在他面前,将面颊贴在他膝上。 他可以感到双脚的颤动,但是他不敢动,些微的颤动会彻底粉碎这场正在编织的好梦……于是,他轻轻抬起她的脸……他瞥见她目光如醉,两朵红云贴在她柔女敕的面颊,而她的黑眸,正如沉醉在酒坛深处的黑葡萄。 他快醉了…… 他晕得厉害,他甚至连自己动了都毫不自觉……他垂下头,好似要捕捉月夜湖上的那抹月光,他一定要的,因为这份美丽不容许他有片刻的迟疑……他吻上了月光,感受她的温度,感受自己的心悸……他轻轻的发抖,轻轻的拨弄月光,怕一不小心,月光就碎了,永远沉睡在古老的湖畔里。 于是他稍微用力一点,引起她的一声轻叹,而两条软若无骨的玉臂缠上他的颈项,他的嘴唇更用力地吸住她……在他的蹂躏下,她的轻叹化成娇喘。对这份男性原始的掠夺,她似摇曳在风中的小花,频频的只能付出和承受。而他所要承受的狂猛绝不亚于她,他感到自己的胸腔快承裁不住那阵急又凶的心跳撞击了……“你愿意画下我吗?用你的心……”她在他唇边空隙低喃。 心……,画…… 正如平静湖面上的一声春雷,把他狠狠的打出了九霄云外。 接着,他用力推开她,如同踩到可怕的两头蛇。 “我做了什么?” 他惊骇的双眼布满恐惧,彷佛他吻的是一头可怕的青面蛇。 玛璃脸庞的红晕未褪,而眼中沉醉的迷蒙令她像极了春心荡漾的少妇。 “你吻了我。”她还未从恍惚中醒来,声音标缈。 “我吻了妳……” 他用极度恐怖的语气再说一遍。 她娇酣地点头,证实他的噩梦成真。 天……,他用力握紧拳头。他把她当成谁? 是寂寞难眠夜里的果女,还是画中纯洁无私的果女?但绝不是玛璃……他欺侮了她,用他假面的圣洁污蔑了少女的情窦,他不能忍受……“玛璃听我说,我晕了,我疯了,我神志不清,我……,我怎么做出这般之事,我会遭天打雷劈,我……”他急切地快接不下去时,却见到玛璃一味地红着脸。 “何必解释?这是男女之间自然发生的吸引力。” 他张着大口,真是把她当成怪物了…… 难道她连最基本的伦理道德都不懂?或者在美国,是饭后的余兴节目……“不能……,我是老师,我是妳的监护人……。”他杂乱无章地叫着。 “你不是男人吗?”她瞪他的零乱。 “对!对妳而言,我不是妳该懂的那种男人,玛璃……,刚才的事不该发生。” “不该?” 玛璃的脸色急速反白,他则全身冒着冷汗。 他慌乱得不知如何解释,他怎么告诉她,刚才的一切只是他一时的意乱情迷?难道除去外壳的人类真如禽兽一般,可以只顾自己的私欲胡作非为?三十年来,这件外壳将他保护得好好的,只要他不去攻击,不理会,至少他就不会被伤害……所以,他在父亲的棍棒下不愿抬头。 所以,他在母亲的呵护下理所当然。 所以,他得过且过漠视周遭。 所以,他的热爱只给自己,亲手完成的一幅画,或是没人理睬的小窝居。 这是他,就是玛璃所形容的他,一个不屑与人群为伍的人居然做出人群不屑之事,他怎不汗颜,怎不惭愧? 她正一瞬也不移地盯着他,她需要他的解释,而这些心灵的自缚,不是一个理由就能解释得清,只有移情,只有欺骗,才能带给他短暂的平静……“我把妳当成我画中的图样了。” 她的双眼流露出更多的怀疑。 “好吧,我说了,妳不要笑我!”他干脆豁出去。 她严肃地点头,彷佛他们要谈的是一宗间谍情报。 “最近……,严格说起来日子也不算短了,我发现我的梦中经常出现一个女人。” “什么时候。”她低声问,眼睛却亮得耀眼。 “在妳出现……,之前或之后吧。”他想想后说。 她唇边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微笑,这个步骤,和她想的所差无几……“而这个梦魇越来越真,越来越令我焦躁不安,我的生命中,除了我的母亲之外,从未出现过另一个女人……,妳想我是在刻意排拒吗?” 他幽幽地说到后来,反变成问她的难题。 “那是爱的感觉。”她温柔地告诉他。 他摇摇头,想将他眼前的亮丽摇开,以便他思考更具说服力的谎言。 “爱的感觉我不敢说,但确定是男人与生具有的兽性!” “所以你吻了我。”她垂头含羞低语。 可惜,他只看到她的垂首,不见她的含羞,以为是对他禽兽欲念的不屑,使他更发着急地想圆常“不是,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真的想以纯洁无私的眼睛画下纯洁无私的少女,但是男人的原始束缚我,不过我失败了,我没有办法……,刚才我把妳当成我的实验品……” 赵子言一度想躲开,以为玛璃会打他,可是她却没有行动,只是垂下粉颈。 “某些地方你失败,某些地方你却成功了。”她轻如耳语低叹。 他摇头不解,这个天才玛璃,不是平凡的赵子言可以领会。 平凡的赵子言…… 他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认为自己平凡……,这代表什么? 霎时,赵子言满脑金光闪烁,一些思维瞬间酝酿成形……自从世上多了个玛璃,自从天才占领他的智能,自从他莫名其妙为一个无名的陌生男子生气,自从他守在玛璃身旁变成一条看门狗……,这代表什么? 他不再满足以前的生活,他的生活开始悄悄的改变了……玛璃勇敢的抬起眼,满脸通红,打算将心底的秘密吐露出来。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 他没有听见她的说话,这时他的脑海容不下任何的杂思,他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这些懵懵懂懂的,让他期待……“我明白了!” 忽然,赵子言大叫一声,把玛璃吓了一大跳。 “或许我把崇高的理想归零,重新再来一次会更好!”忽然,赵子言身上充满难得发生的兴奋和激动。 “妳想,如果我不再刻意把艺术当成别人认定我存在的依据,我是不是会活得更快乐一点?”他发抖地说。 原来生活的哲学不是刻意的研究,而是经由一个人的身上发现自己严重的错误……“也许我该像妳一样,不将天才当作是证实自身价值的依托,这样生活就不会再有牵挂,可以不平凡如天才,可以平凡如尘土!” 玛璃傻住,通常她可以预测人类的下一步动作,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道理,可是赵子言出人意料的举动太频繁,倒让她这个天才防不胜防了。 “天啊,玛璃妳真是天才,妳真的改变了我,让我顿悟了一些道理,这一直是我内心的桎梏,全被妳化解了!” “这和你吻我有何关系?”她噘嘴埋怨。 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他兴奋得不想再作解释。 “我不再画画了,那是我封闭自己的茧,现在我要破茧而出!”他吶喊。 可是,玛璃却没感染他的兴奋,反而抹上一层寒霜。 “不……,你还有一幅末完成的画……” 他笑着看她,那小巧的脸上衬着孩子气的忧心,他不再欺骗自己,她是个可爱的小女人。 “我不再画了,从现在起我要追求我的快乐!” 说完后,他踩着轻快的脚步奔进他的房间,将她丢在门外。 她愕然。 忽然,他又探出头,再次吓她一跳。 “玛璃,妳果然是个天才!”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只有一个疑问……赵子言真的如她所要的,改变了? 第八章 赵子言改变了? 没错,赵子言改变了,彻彻底底改变了,因为……赵子言恋爱了! 这是一项惊人的发现,赵子言慌忙地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听到他内心的独白……他已经单独躲在他的小房间内一整天了。 如果真有另一个人在旁边,他会看见赵子言正在偷笑,事实上,他傻笑了一整天。 这是恋爱的感觉,会让人傻呼呼偷笑一整天而不自觉;这是恋爱的感觉,会让人像是月兑胎换骨般快乐似神仙;这是恋爱的感觉,会让自己变成天才! 这就是玛璃的神奇力量,让自以为不平凡的赵子言变得平凡,平凡得感应到爱情的到来,又平凡的感受所有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平凡! 他安抚自己跳动不已的心跳,希望它不要太过剧烈,不要太过迫切、不要吓着他的爱人,因为爱的感觉才刚刚开始萌芽……什么时候?怎样开始? 他微笑告诉自己,何必问时间,何必在意开始,反正他已经爱上玛璃,就从她闯进他生活的每一刻。 “原来爱可以让凡人变成天才,让天才又变回普通的凡人,这就是天才玛璃的哲学。”他细声自语。 这才是他要明白的事,其它不过是附加陪衬的生活点滴。 原来,爱情还会让人自言自语和自得其乐,充分享受爱一个人的滋味。 这个小女人,天生就要征服他……他笑得更乐了,因为他甘心被她征服。 可是,她会了解他这份惊人的发现吗?像亚当突然发现夏娃是个女人,世界上唯一的女人……这比喻虽不尽完美,但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例子。 他有些着急了,来回不断在房内踱步……那不规则的心跳,每一回都让他颤抖,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不要吓着了玛璃,因他才刚刚懂得珍惜。 他望向房门,那扇门如同隔绝他和玛璃的棚锁,那是一扇心灵之门,开启之后未必就能见到玛璃的守候……她,近在咫尺又远在在天涯。近的是平凡的赵子言守候在这头,而远在天涯的玛璃能接受这份爱吗? 当他闭上眼时,果然作了梦,梦里的玛璃长大了,大得可以承受他的怀抱……梦醒时,又是一天的开始,他静静享受这份喜悦,享受屋子里多了玛璃的满足,他知道他这份爱,会燃起他生命的绚烂。 他悄悄爱上玛璃了。 ☆☆☆☆☆☆☆ 而对玛璃,赵子言第一个改变,就是他居然穿了一条牛仔裤! “难怪年轻人喜欢这种装扮,轻松自在毫无拘束。”他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十分满意,虽然他在房内早就已经三顾四盼好几回了。 身旁佯装看报的玛璃,眼底却是一片惊愕。 这不能怪她。打从她知道赵子言这个人时,就肯定时装业生意难作,因为他非得将衣服穿破才肯上街,非得将鞋子踏破才肯相信道难行。他就是这种人,双眼只能看到此刻所见的事实,而无法预测下一秒内可能发生之事。 无疑的,他这一身打扮就是告诉她,今非昔比。 望着赵子言投来异样的注视时,玛璃才意识到她的偷看未免太久也太长了,于是她慌慌张张再将视线投回原处,那份报纸是她用以抵挡他魅力的屏障,可是她的脑海再也容不下报上的只字词组。 如果不能正视他,那就改用余光偷瞧吧。 玛璃必须承认,赵子言修长清瘦的身材天生就是衣架子,而牛仔裤洋溢的粗犷线条反而衬托他的温文儒雅。 赵子言变帅了? 他精力充沛、神采飞扬地穿梭在她的周围,不停歇地整理他的画册,眼神不再畏畏缩缩,脚步不再迟疑踌躇,眉宇不再深镇黯淡--反正他变得神采飞扬、走路有风了。 面对赵子言这样突然的改变,玛璃反倒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以前的赵子言是她可以预测的,而改变后的赵子言会如何? 起码,他不再逃避她的目光,反而追随着她的身影,大胆而迫切……他喜欢看她的样子,看她早起的清新,看她走路的豪迈,看她用纤细的玉指敲打计算机,看她娇小的腰枝摇摆在他眼前的每一角落,她真好看哪!就像一幅精致的图画,当他成为旁观者时,才真实体会到图画的美妙处。 而身为美景的玛璃,反倒经常被他看得羞赧极了。 “我脸上有污垢吗?”她被他看急了,模着脸问。 “妳脸上写着年轻。” “还有呢?”她怀疑这是赵子言说的话。 “美丽。” 她羞红了脸,而他依旧咄咄逼人紧盯着。 这就是被他一吻后所得的代价--从可怕的小魔鬼变成年轻又美丽? 她有点怅然,她宁可是可怕的小魔鬼……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掳获他的心,但是改变后的他,竟然令她猜不透他的想法。 难道他改变了,她也跟着变了…… 玛璃变成以前疑神疑鬼的赵子言? 当承认了玛璃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赵子言懂得珍惜时间了。 他开始将他的作品寄到各家设计公司,并期待着迎接新生活,而这个新的生活是为玛璃而准备。 白天他为编织他为玛璃准备的新生活而努力,晚上则缠绵在有她的梦里,当梦醒后,他会冷静享受这份喜悦,享受屋子里多了玛璃的满足。 他真的无法自拔的爱上这个天才玛璃了。 ☆☆☆☆☆☆☆ 而玛璃,却整日忧心忡忡、恍恍惚惚……她还来不及将秘密告诉他,他就先变了。改变后的他,还会像那个夹着书本、满面愁容的大男孩吗? 一天,她从学校疲累的归来,却见到他喜孜孜地拿一封信简给她。 “我被录取了。” 她接过信简一看,是一家规模颇大的广告公司寄来的,信上有赵子言被录取为广告平面设计的字样。 “广告?你根本一窍不通……” 他扬起眉,不认同她的批评。 “这是以前!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晓得要成为伟大的艺术家,但是真的如其所愿的人并不多,倒是路旁的冻死骨不少,所以我不再沉迷于幻觉中,而且要步入人群。而步入人群的第一步,就是迎合大家的喜爱,广告不就是促销自己才能的最佳利器?” 一丝恐惧自她心头升起,这不是她要的……,她要赵子言因为她的爱而认识存在的价值、生活的价值以及她为他所作一切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她要他变得爱上她,而不是更爱自己。 但是这些话能对他说吗?说她在七岁时,第一次惊鸿一瞥他时,就深深地、深深地爱上他了……难以置信,却真真切切,从那一刻起,一个小女孩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一个大男孩。 在大卫的身上,她看见了太多不真实的爱情,为肉欲,为金钱,为寂寞,为短暂的占有欲。大卫的世界是一场表演秀,他一点也不可怜,因为他爱表演胜过一切。 于是天才玛璃也是他的表演事业之一。 七岁的玛璃,她所领悟的,早已不是小孩童的玩乐世界。 玛璃深信,不论她是天才或凡人,是七岁或七十岁,当她碰见了赵子言,就注定爱上他。这是计算机程序永远理解不出的问号,是她生活追求的全部。 七岁碰到他,太小了,无法让他接受继而闯进他的生命中。但是,她让时间慢慢循着正常的脚步流逝,一点一滴让自己渗透到他的生命中,直到她长大,有足够的力量闯进他的生命里,这些他能了解吗? 一个热爱自己的人能接受另一个热爱他的人吗? 她迫切希望他为她作画,只要他仔细看看她,会从她的双眼读出她的情,从她的嘴唇知道她的意,明白她的发为他留,体会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需要他的抚慰……这样他就会想起,她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再将两人的生命紧紧交缠在一起……可是……他却舍弃了他的画,如同舍弃那个七岁小女孩一般。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他却没有在意。 “我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好象有许多事正等着我去做。玛璃,我不再是那个无病申吟的赵子言,现在的我是精力充沛、万丈雄心待发的男子汉!”他抬起头傲然地说。 她撇过脸,怕不小心泪珠就流下来。 “那我呢?” 他轻轻走近她。 “妳是天才玛璃,不需要改变。” 她摇头不懂,却不敢看他,怕不小心泪水泛滥成灾。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呢?”她的声音细如游丝。 “什么七岁小女孩?玛璃,妳什么时候返老还童了!”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认为自己说了个好笑的笑话。 玛璃的泪真的掉了下来,一点一滴刺人心怀,她好痛好痛,因为,他真的忘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那个日夜期待长大的小女孩……难道童话真的是大人欺骗小孩的手段吗? 如果是这样,她宁可以小孩的方式听故事,而不愿变成天才来体验错误的梦想。 发现她并没有自己预期的笑容,而背对着他的肩膀却轻轻抽搐着,他的得意停止了。感觉到她的怪异,于是他轻抬起手,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看到她两颊满是泪水。 “玛璃,妳怎么了?不喜欢我的改变?”他着急了。 她摇头,长发在两肩晃着,像美妙的音符在乐谱上跳跃,一声一曲,跳得他满心颤动。 “这就对了。玛璃……,我真的非常感激妳,在我走了这么多空虚无助的路时,突然出现,一棒敲醒我。”他真心地说。 她低下头,只让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下。 也许他太乐意于自己的改变,无法注意到她的泪。看到他心中涨满的狂喜,她的心痛得更厉害。 “那你的画?”她做最后一次挣扎。 “什么画?” 他果然又忘了,那幅足以表明她是他心中最完美的“赤果天使”……她的泪差点又涌出。但是她不能,在心彻底破碎之前,她要知道她在他心中到底有没有留下一丝雪泥鸿爪。 “我。”她坚强地告诉他。 他扯动嘴角,模样似笑,却有那么一点邪恶。 “我不再纸上谈兵,现在我用眼睛看……”用心体会。这句他没有说出口,他需要保留一些,以免被太多的狂喜淹没。 可是她误会了,她以为她只不过是他纸上的兵,一个毫无生命的虚体……她用力吸鼻,忽然间,一股强大致命的伤痛击倒了她,她猛转过身直奔到她的房间,把他锁在门外,她的心灵之外。 意外地,他没有追去。 因为他的心思已被他的爱涨得满满的,根本无地容纳她的心思。 他不断地疑虑,这份心意,是先转告天,再由天自然让她感应呢,还是出于他的口直接告诉她? 他不知在客厅坐了多久,百般思索要如何向她表明他的情意,这是个难题,在不伤了她的范围内。 可是在他们之间还横梗着一个大麻烦,他是她法定的监护人。 他总不能以监护人的方式强迫她爱他吧! 还有,她是个天才,爱一个天才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因为她总比别人多想了一点,多做了一点,多研究了一点,所以她变成了天才。而对才认识自己是个凡人的赵子言而言,这是个难题……再者,他是男人,凡事该由他主动控制才对,不过,玛璃太美太好,他要面对的情敌太多了,他要如何让她毫无怨尤爱上他? 他搔首弄耳不知所措,也许他需要一个救兵……他才想到这里,门铃真的响了,真的是说人人到说鬼鬼到,莫非上帝怜悯他的痴情,真的派了救兵帮忙? 当然不是救兵,当他打开门时,一位邮差手上拿着一封挂号信。 是玛璃的信,他回头看一下玛璃的房门,那似一间禁地,让她思考的神圣所在。而这时赵子言也确信玛璃同他一样需要时间思考。 还是不要打扰她吧,他想。于是他找到她的印章,替她收了这封信。 他手中拿着信发烫,上面清楚写着由学校寄来的。 会是什么重大的事呢? 难不成玛璃升上校长了……,他暗地发笑,虽然是一个笑话,但也不无可能,玛璃是大家公认的天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份强烈的好奇心让赵子言心神不宁,他多想多认识玛璃一点,想知道她教学的情形,她工作的态度,她与人群交往的喜、刷哀、乐……看一下吧,一下就好,况且他是她的监护人,有权知道她在外的一举一动……,而且……,说不定是学校男老师寄来的情书,那个无名男子……一想到这里,赵子言再也不迟疑了,他气愤地撕开信封,然而里面装的却不是信,而是玛璃的护照。 一本黑色的护照,很简单的证明文件,但是当赵子言翻开时,却恐怖得张大眼睛……他终于知道玛璃的秘密了。 第九章 玛璃将自己埋进衣箱--她特殊的床内,悲悲切切哭得乱七八糟。 她觉得自己傻得可怜,凭什么断定自己可以改变一个人,尤其又是她深深爱上的人? 好傻好傻,好痴好痴…… 为什么他笨得一点也体会不出她的用心,为什么他忘记了许多年以前的小女孩,而她一点都没忘记啊,她为此而生,为此而活,为此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难道一切的一切,就让他的笨化为灰烬? 她猛然从棉被里抬起泪脸,她不能,她是天才,注定可以扭转一切的逆境,除非他亲口告诉她,他的世界从来没有玛璃……这是个可怕的念头,答案只有是和不是,是,她会飞上枝头成为最快乐的天使;不是,她将化为魔咒下的污泥;永远与快乐绝缘。 她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她的身体颤动得厉害,可是她还是要证实,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可以编织梦想的七岁小女孩,经过这许多年,她应该逐一的实现她的信念! 也许是这个傻念头支撑,她那些失去的力量又活了过来,墙壁上的钟告诉她现在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可是时间对赵子言不重要,所以时间对热爱赵子言的玛璃,也将同样的不重要……于是她爬出衣箱,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她想就算赵子言已睡得不省人事,她也要将他摇起……就凭着这份傻气的念头,她用力打开门,然后尖叫一声倒退两步。 赵子言正倚在她的门边,他已经等候多时了,只等这扇门开启。 她慌忙抚着胸口,忙着将七魂六魄收回,可是赵子言却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动也不动,要不是满地的烟灰,她真要以为立在门口的是赵子言的雕像。 “你不抽烟的……” 赵子言斜看她一眼,她这才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妳还知道我不抽烟?”他艰难万分的发声。 她怀疑地盯着他看,难道他等在门口这么久,就是向她证明他也会抽烟?当然不是,他双眼透露着难得一见的智能,好象他知道了什么……她的心加速狂跳,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接着期待的狂喜排山倒海向玛璃冲来,他真的记起,那许多年以前不经意的擦肩而过? 一个在意,一个不在意,却一起拥有同一天……她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天开花结果了! “我想证实。” “我也想证实。”她抢着说,感觉这许多年累积的情感,终将爆破……可是他不说话了。 黑暗中他的脸,有她猜不透的表情,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欢又非似欢,似愁又非似愁……无论他的表情如何,她再做最后一次预言,这一刻他们会坦然面对对方,说出埋藏内心深处的奇迹! 她闭上眼,以一颗颤抖的心迎接这一刻到来。 “你先说。” 半秒钟的沉默恍如隔世,她听见他说了……“游戏结束了。” 这一句话,可怕得如一把利刀,她觉得痛,却不知道痛来自何方……“我说,天才玛璃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他用力、残忍地说出。 像一棒将她从天堂打人地狱,她猛然张开眼睛,黑暗中却接收到他发亮的寒光。 “你说什么?”她的嘴唇强忍着颤抖。 他冷笑一声,可爱的小女人,可怕的小魔鬼……“我们之间的关系,可笑不堪的监护游戏!” 他齿间冷得发疼,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她头昏目眩地晃着脑袋,想从他的声音里感受一点暖意,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只有冻,只有会割伤她的刀……她不明白他要告诉她什么……他嘴角带着不屑,在她面前亮出她的护照。 “妳骗了我,妳早就满十八岁;实际上是十八岁又五个月。” 她盯着他手上的证件,血色渐渐从她脸上褪去。 “妳不仅拥有计算机博士的学位,也想成为心理学的权威!” 她猛然后退两步,他却不带感情地逼近她。 “妳这个可恶的魔鬼,妳把我当成什么?妳的泥塑女圭女圭吗?妳想证实什么?证实爱可以改变一个人,把他变成妳的俘虏,把他变得没有智能,没有自由,没有能力,可以让妳呼来唤去,可以证实妳这个伟大天才的魔力!” 她捧着疼痛不已的头,不,不是这样,没有他说的这么复杂,她只是想证实他心底是否存在过一个小女孩……,就这么简单……,如此而已……“我想了许久,我这么平凡,这么枯燥,这么无味的一个人,凭什么独得妳的青睐?原来我比别人痴,比别人傻,比别人容易让妳玩弄于股掌之间。妳真天才啊,在我最寂寞潦倒的时候选上我,原来妳只是想实验妳的魔力到底有多大!” “不!”她尖叫一声,抱紧头,她再也不能忍受,再也不能……他笑起来,接着大笑,笑得连泪水都被逼出。 “妳威胁王有财找上我,逼迫他和妳共同策画这场游戏,我怎么这么傻,到现在才想通,更傻的是之前已有个笨蛋王有财为例,而我还重蹈覆辙……,妳用妳的天使面孔破坏他的婚姻,现在又想以妳天才的智能破坏我的生活……”这番激昂的话未说完,只听见啪一声,玛璃狠狠打了他一个大耳光。 他立刻抓住她的手,双眼布满血丝。 她的嘴唇颤抖得厉害,她的双眼射出烈火一般的光芒……“我佩服妳,妳打的人不疼,妳伤的人不痛,妳是天才,我确实因为妳而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我变了,我真的被妳改变了,妳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现在妳可以回去好好写一篇论文证实妳惊人的理念,公告天下说天才可以让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啥,又是一声轻脆的响声,赵子言另一边脸又浮现清楚的掌樱虽然玛璃一只手被赵子言紧抓住,但另一只手还没残废。 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一句一言,不但把她的希望和期待彻底粉碎,更将她生命的价值涂抹得干干净净,这比打她、骂她、杀了她都还残忍数千倍! “够了!你说的都是我,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会走的,会照你的意思滚得远远的,从此不再打扰你这个平凡的可怜虫!可是在我走之前,我只问你一句话……” 玛璃吮着泪,内心淌着血,但是她一定要说出来。 “你的生命中是否曾出现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他只想立刻反击过去,立刻封住她的嘴……“妳是说那个扎着红色花蝴蝶马尾的小女孩?那个人小表大,自以为是福尔摩斯二世的小笨蛋,笨得还频频追问我什么是天才的那个小女孩吗?妳问这个做什么?”他想都没想,连珠炮似地顺口说出来。 可是……,他倏地讶然住口,他怎么记得这些? 这一刻,时间停止了。 他说的这些景象彷佛昨天发生一般……,怎么突然这么清晰浮出脑海了……赵子言惊呆了,他发誓在这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么一个小女孩,怎么突然之间时光倒流了? “她还问我是否相信一见钟情的事……”他照着想法宣泄出以前她曾经说的话“够了!”她大叫。 他猛然闭嘴,他见到她的身体不断抽动,而她的泪水已达到饱和的状态,只要他再说一句,她就会崩溃、瓦解,最终化作一滩软泥……“够了……,够了……,这样就够了……,不要再说,我已经得到我所要的。” 她颓然跪倒下来,在黑暗中形成孤独的翦影。 “妳……”赵子言张大嘴,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她捂着耳,不能再承受任何的语言。 “什么都不要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平静一下。” “妳是……” “不要说!”她疯狂大叫着,紧接着房间里的东西全对他飞来,他遮手想挡,可是当最后一只大花盆朝他扔来时,他几乎是用飞的逃出去。 当心灵之门关闭后,只剩下玛璃孤独的剪影。 她跪在幽暗的地狱,任凭双肩的颤动泄漏她无尽的悲伤和喜悦。 泪水一点一滴落在她的膝下,她看见一圈又一圈的小水洼,里头只有一个女人,笑着哭泣……对了,是了,就这样了,原来得到的,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神圣,而是无尽的伤心。 可是她也该满足了…… 因为,她得到了这一刻,她得到了她要的答案。 不要下一秒,不要天长地久,就这一刻,将它化为永恒。 像她见到他的第一眼,期待永恒…… 现在她得到她的期待,再化做永恒。 可是她为什么哭,为什么哭得伤透了心,因为她知道要保留最好的一刻,就是没有以后,没有未来,让一切到这里结束。 第十章 这一夜艰苦又难熬。 心灵门内的玛璃,除了哭,就是整理她的衣箱。现在她才知道大卫的用意,原来他送的衣箱用意在保护她的世界,在拿出又放进的过程中,她才知道里头的世界虽然寂寞,但是外面的世界却更伤心。 为了要凝冻这一刻的美好,她选择离开。 可是…… 他还欠她一幅画,“赤果天使”……,那可以伴她一生的依据。 算了!她摇头。 这是不满足的奢求,如果此刻她不抽身离去,再多拖一秒,只会加深她的欲求,最后连衣箱都锁不住她的情意。 让这幅画变成下半辈子的期待吧,如果玛璃下辈子还能碰到赵子言……玛璃的眼泪又汩汩而出,现在的她真是道地的泪人儿,即使她再怎么用力吸鼻,都阻止不了那双哭坏的水龙头。 她用力拖着那只大衣箱来到门口又停住,那扇门冷得令她害怕。 开启吧,就让这一切的美丽,化作心底的秘密,直到身体枯了、朽了、烂了,这份美丽依然保留它的形状……她伸手扭转门把,可是又颤抖得握不住,那像是她的幸福,彷佛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接下来,她不再让自己的思想疯狂了,只随着身体的动作用力旋转门把,再随着这股余力打开门……她见到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或许他从来没有离开。 她哭了。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是梦,她才从梦中惊醒,又再度沉睡梦中。 她张开眼睛,他还是站在那里,满眼的疲倦和落寞。 “妳要走了?” 她用哭泣代替点头。 他揉揉眉际。 “为什么故事总是这样写,当一个笨男人误会一个傻女人后,那个傻女人就要气得离开。” 她的嘴唇哭泣得发抖。 “因为这是你要的游戏。” 他知道她在气他。 “那为什么游戏要结束?如果游戏一直到永远,就不是游戏了,变成永恒。” 她停住哭泣,用红肿而酸痛的眼睛瞅着他。 “我开始认为妳不是天才,如果妳真能预知,应该知道妳的永恒需要我的参与,我要当妳一辈子的监护人!” “可是……,我早就不需要任何人的监护了。”她咬着唇沉痛说道。 他笑了,此时,难得一见的阳光正从窗外缓缓升起,但是谁也不眷恋,只在乎眼前的彼此。 “我要保护妳一生一世,一个七岁、两个七岁、三个七岁,那个永永远远的七岁小女孩。” 他用力吸一口气,然后将他所有的情感化作一股最猛的冲力。 “天才玛璃我爱妳!” 但是她却呆住,这一声发得太快、太急、太猛、太突然,她一时无法体会……这次他没有疑虑、没有保留,完完全全用他的人、用他的心,将他的情意如山洪爆发般一泻千里。 “傻瓜、笨蛋,玛璃我爱上妳了,没有逻辑,没有道理,没有游戏规则,我爱上妳了。谁管妳的七岁或七十岁,我爱妳的每一天每一秒,我要和妳共度每个朝起日落,我要和妳分享每个喜悦和忧愁,玛璃我--爱--上--妳--了!” 她还是不语,他急了。 “这不是妳的期待、妳的预言?玛璃妳是天才,可以让我喜让我忧,让我心醉让我痴狂,这是爱,可以让每个恋爱中的男女变成对方的天才,妳是我的天才,赵子言的天才玛璃,我的天才玛璃。妳说说话啊!” 接着,他倒没有预期她的下一个动作,只听到她一声尖叫,整个人就栽进他的怀里,而他;反应总比天才慢些,只见他一个重心不稳,两个人双双跌在心灵之门的界线上。 “我不要当天才,没有人会在意天才的喜、忧、心醉和痴狂,我只在乎你,我是你的小女人,我只愿成为你千万个细胞之一!” 她哭着喊着叫着,他用力抱住她,将她的泪揉进他的衣襟、他的心坎中。 忽然他感到眼眶湿湿的,他知道从今而后的泪水,是感动生命的喜悦,感激有人相伴永不孤独的喜悦……他狠狠抱紧她,只想将她融人体内变成千万细胞的全部,如果不能,他们可以一起制造另一个千万个细胞,一个小玛璃或小赵子言,一个绝对要有玛璃的天才和赵子言的痴狂……于是他低下头寻找她的嘴唇……她却想起另一件事,那个傻念头,他未完成的“赤果天使”,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赤果天使……”她在他的唇间轻叫。 而他并没有让她说完,反而用他的舌尖轻启她的红唇,逗弄另一个那爱发话的小舌尖。 “我在画了。” 他将她抱起,两人滚到床上。 当他伸手想解开她胸前的衣襟时,她又忍不住开口。 “什么时候画。” “现在。” 当她果裎在他面前时,他真的看到他生命中最美的一幅画。 “用什么画?” “心。”他告诉她。 她不再说话了,静静享受他指间带来的喜悦。 “这是妳的眉、妳的眼,妳的肩膀,妳的……小可爱……” 最后她尖叫一声,他在这幅画里题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