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翠环》 序 基本上,晓君除了热中于小说创作外,并没什么其它嗜好。换句话说,晓君并不是个兴趣广泛的人,除了写作跟看书外,生活过得有点呆板无聊。 晓君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晚上及假日则窝在家中努力“敲键盘”。千篇一律的生活模式,日子一久,难免生出乏味的感觉。因此,晓君最近有了“静极思动”的念头;再加上政府目前正在大力推广国内旅游,以期促进台湾经济活络,是故,晓君决定响应政府号召,今后多多利用周休二日的假期,走出户外旅游去。 不过,晓君最不喜欢参加旅游团走马看花,晓君向往的旅游方式,是邀约三两好友,做深度的自助旅行。为此,晓君特地去书店买了一本《度假民宿》,书中介绍了全省五十六家优质民宿,各家民宿的私房旅游景点,更教晓君心动不已。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晓君已经相中几家民宿景点,准备过完农历年后就付诸行动,呼朋引伴寻幽访胜去矣! 镑位有兴趣吗?晓君竭诚欢迎你们的加入。 好了,现在该来谈谈晓君这本新书了。 《星月翠环》是晓君的第五本书宝宝,笔下编识的爱情故事,依然是俊男美女型的古代版小说。 没办法!谁教晓君对古装小说情有独钟,而且对俊男美女更是极度偏爱,所以,写来写去总是离不开这两大范畴。 虽然,人人都说“内在美”比“外在美”重要,但晓君个人却认为那不过是句空洞的口号罢了。 因为人类天性,本就喜爱美好的事物嘛!不然,为什么那些影视歌星,个个都是帅哥靓女?试想,如果请个猪头或恐龙妹去当电影的男女主角,会有人看吗?不用说,那肯定是票房奇惨,制片人血本无归! 基于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晓君今后每本书的男女主角,也将问心无愧地继续将他们形塑成万人迷的俊男美女。 最后,但愿这本书的故事情节,能获得大家的共鸣。 第一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首古诗中描写的关口嘉裕关──位于长城西边尽头,为扼通西北的孔道;依山建城,凭险设守,素来被朝廷倚为边防堡垒,故自古即有“天下第一雄关”之誉。 登城远眺,只见黄沙无垠,风啸怒号,触目荒凉,一片凄寂的塞外风光。然而,在距关口不远的酒泉郡,却另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致,城周七里,雉堞整齐,附近水流交错,绿柳垂杨,俨然一处塞上江南。 冷家堡依山傍水,建于酒泉郡边陲,碉堡巍峨壮丽,气势雄浑。在武林上它极负盛名,因为冷家堡堡主冷星寒不仅武艺超群,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在财力方面更是富可敌国,所经营的事业遍及大江南北,就连官方都得礼遇他三分。 拔峻的冷家堡城楼上,此时伫立着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俊伟男子。他出神地凝望着城脚下穿流而过的溪峡,脸上逐渐泛起痛苦神色。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只听他口中低喃诗句,低沉的嗓音透着悲怆。 “七年了!好漫长的岁月!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月,我必不负妳呵。”男子又对着城下潺潺溪流悔恨不已地自语。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此时,男子背后传出另一声感叹。 “是你。”男子并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护城河湍急的水流。 站在他背后的,是名青年男子,有张略显稚气的英俊面孔,亲和力十足。 “回去吧,家里来了报讯的人,正等着见你呢。”他催男子回堡,不想再任他在这儿触景伤情。 “我不是把冷家堡的事务都交给你这个二堡主全权处理了吗?”男子却淡然回道。 自从七年前发生那件惨事后,他整个人一蹶不振,再也无心于事业,遂把冷家堡一切事务全交给这位拜把兄弟步青云,从此退隐深居不再管事。 “大哥,已经七年了,你还要惩罚自己多久?振作起来吧,冷家堡家大业大,实在不是小弟一人能够独自挑起担子的。” 七年前惨事刚发生时,步青云眼见拜兄痛不欲生,只好答应为他扛起庞大的家业,好让他安心疗伤止痛;可七年了,他仍无法走出悲痛,步青云觉得不能再任他消沉下去,是该“刺激”他一下的时候了。 “大哥,这人是苏州方面派来的。说是最近有一个神秘帮缓笕起江湖,似乎专扯冷家堡后腿,我们在江南一带的生意都要被他们抢走一大半了。” “这事你全权处理就好。”冷星寒无动于衷,依旧是那句老话。 “大哥,我听了来人的报告后,觉得事态可疑,那个帮会像是要把冷家堡击垮才甘心似,不像单纯的生意场上竞争行为。”步青云再次强调。 “是吗?”冷星寒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大波动。 “大哥,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当真忍心看它被别人取而代之么?” “你不会去一趟苏州处理吗?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事难不倒你。” “多谢夸奖。”步青云露出一丝苦笑。“我是打算去苏州了解一下状况没错,不过,得麻烦大哥陪我跑一趟。” 已经任他自我放逐七年,他不想再看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哥如此颓丧下去,力促他离开伤心地,出远门到江南走一趟,多少也可助他忘怀些往事吧。 “我?”冷星寒剑眉微挑,摇头回绝:“我不去。” “大哥,若你再这样不闻不问下去,冷家堡迟早会被人整垮的。” “垮就垮吧,无所谓。”失去了至爱,一切名利对冷星寒而言已不再重要。 “你无所谓,我可有意见。”步青云神情略显激动。“我不想冷家堡的事业毁在我手中,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你言重了吧!”冷星寒轻扯唇角淡然一笑。 “一点也不言重。”步青云表情转为严肃。“冷家堡的事业遍及大江南北,仰赖它作营生的商户何其多,如果它垮了,势必会影响他们的生计。而且我们肩上的责任,不是顾好自己的肚子就好,还要兼顾弟兄们的生活,他们大都携家带眷的,丢不得工作,饿不得肚皮呀!” 听了这番话,冷星寒锁眉不语,沉默地负手思考起来。片刻过后,他才狐疑地开口:“这件事难道你真解决不了?” 他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步青云外表看起来虽是一副稚气的娃儿相,但事实上他心思缜密,绝对有能力担当重任,否则他不会放心将事业交到他手上。 “对方势力庞大,而且似是有备而来,我一个人力量太单薄,所以才要劳烦大哥同行助一臂之力。”步青云解释道。 “冷家堡难不成都没有人才了?”对步青云执意要他同行,精干的冷星寒不免起了疑心。 冷家堡人才济济,说是卧虎藏龙也不为过,他不相信找不出人来当步青云的帮手,协助他解决困难。 “我说过,对手是冲着冷家堡来的,若堡主再不出面,岂不让人瞧扁了?而且,就算我能力再好,还是比不上大哥的威望,更不是冷家堡的正主儿。大哥沉潜太久,有些帮派愈来愈不把冷家堡放在眼里,也该是大哥站出来重振雄风的时候了。”步青云用上激将法。 冷星寒再度默然,冷肃的眼望向对面高耸的山峰,又陷入了沉思…… 挺拔于天地间的山脉雄伟壮丽,在这瞬间,突然给了他一种强烈的启示。 原以为胸中自有丘壑定见,见了山的开阔耸拔,才顿悟自己的执着与渺小。步青云强调的“责任”,开始在他心中起了作用。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的确不能只为自己而活,责任有时是束缚一个人的羁绊,他根本摆月兑不了。 也罢,逝者已矣!那段凄苦的回忆,从此将它深锁心房吧! 青云说的没错,整个冷家堡弟兄的生计都该是他的责任,青云已经替他承担太久,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冷星寒终于回身面对步青云,豪气回到他脸上。 “回去吧,我想听听苏州来的人怎么说。” 他总算愿意告别以往,重新面对现实,步青云吁了口气,脸上绽出愉悦的笑容。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苏州不仅山水宜人,美景万千,苏州城内更是商贾辐辏,市面繁盛。 城中一条最热闹的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形色匆匆,鲜少人注意到街角一隅,有个小小人影已经在那儿跪了一上午。就算有人瞧见,也总在瞄到他身前摊着“卖身为奴”的布条后,又冷漠地摇着头走开了。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年纪的小男孩,长相清秀端正,一双灵动的眼透着慧黠。然而,在他稚气的脸上,却浮现一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思神色── 每天上午瞒着娘亲到大街卖身已经好几天,却一直乏人问津,他该不该放弃这个念头,另想别的法子筹钱呢?但除了卖身为奴外,他又有什么法子可想?恨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能力替娘亲扛起家计的重担呀! 唉,快晌午了,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试试运气,免得娘亲在家倚闾盼子归。小男孩心中下了决定,伸手正准备收拾起卖身布条,这时,眼前却出现一双足靴。 小男孩诧异地抬眼,瞧见了一张亲切带笑的英俊面孔。 “小弟弟,你年纪这么小,为何要卖身为奴呢?”步青云怜悯地问道。 “叔叔,因为我家里急需一笔钱。”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人开口询问,他会不会是个买主呢?男孩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 “哦?”步青云盯着男孩俊秀的脸蛋,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敝了!这孩子他是不是在哪儿照过面,为何这张脸看起来如此熟稔?可偏偏一时又想不起来…… 努力回想一阵,就是想不起何时见过这孩子,步青云只好暂时放弃,紧接着又笑问:“可你年纪这么小,买你回去能做什么事呢?” “叔叔,我年纪虽小,但会做的事很多很多哦。”小男孩急急声明。 “是吗?你都会做些什么事?”步青云故意逗他。 “我会烧饭洗衣、打水劈材;还会帮外公擦澡、替外婆煎药;还有……还有扫地;呃,对了,我还会帮我娘种菜、饲养小鸡跟小鸭。” 男孩急欲获得认同地举出能做的活儿,可见家中确有急需用钱的困境。可他的父母是干什么来着,怎地就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卖身为奴呢? 步青云对这男孩不负责任的双亲深深不满起来。 “你父亲呢?”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卖身为奴,还算什么男人? “我……”男孩的头低垂下来,声音有一丝感伤:“我没有父亲。” “啊!”原来如此,步青云内心顿起不忍。 有爹的孩子是个宝,没爹的孩子像根草啊! “那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不由关心地问起。 “外公、外婆,还有我娘。” “你年纪尚幼,他们怎忍心让你卖身为奴呢?” “他们并不知道我要卖身的事。” 小男孩的回答出人意外。 “你是瞒着家人,偷偷出来卖身的?”步青云惊讶不已。 “唔。我若说了,娘一定不答应,但外公外婆的病又需要一笔钱求医,所以才瞒着他们出来卖身。我打算拿了东家的钱之后再告诉娘,那时已经造成事实,娘想反对也来不及了。”男孩思想单纯地说出自己的“阴谋”。 “傻孩子,你这样做不怕你娘伤心么?” “叔叔,如果是你买下我,我娘就不会伤心了。”男孩突然露出一抹可爱的笑容。 “噫,这是为什么?”步青云不解地问。 “叔叔人这么亲切,对下人一定很好,所以我娘就不用担心我会被东家虐待吃苦了。”小男孩天真烂漫地说。 “哈哈哈!”步青云不禁被小男孩纯真无邪的话语逗笑出来。 “叔叔,你买我好不好?我会认真工作,好好服侍您的。”步青云天生的亲和力让小男孩对他颇具好感,不由央求起他来。 “我若买了你,你可是要离乡背井,你舍得下家人么?”步青云还想试炼一下这孩子的心性。 “叔叔不是苏州人氏吗?”男孩的小脸开始有了忧色。 “不是,我住在很远很远的西北边塞,你若是跟了我,今后就很难再见到家人的面哦。” 小男孩一听,脸色顿时晦暗下来。 他想得太一厢情愿了,原以为买主应该会是苏州城的某大户人家,那么在年节休工的时候,他还可以回家探探娘亲。 现在,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有可能买他的人,却住在遥远的西塞,这一去千山万水阻隔,他年迈的外祖父母、双目失明的娘亲谁来侍奉?这、这该怎么办? 幼小心灵仿徨无助,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他强忍多时的泪珠终于滚落两颊。 “咦,怎么哭了?”步青云一惊。 “叔叔,我……我不想卖给你了。”经过一番思量,小男孩抹去泪水,又天真地对步青云表明意愿。 “哟,又不想卖身给我了?”步青云笑出声。“这是为什么?” “西塞太远,我娘会舍不得,我也不放心她跟外公外婆没人照顾。我想,还是再等等看有没有别的买主好了。”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这番孝心,实在难能可贵,步青云不忍心再逗他。 “叔叔是跟你开玩笑的。”他轻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胛笑道。 “哦?叔叔不住在西塞?叔叔住苏州是吗?”小男孩的脸瞬间又亮了起来。 “叔叔确实是住在西塞,不过叔叔不会要你跟我一起回那里的。” “叔叔在苏州一定还有另外的家,对不对?那我可不可以去那儿上工?”小男孩问得兴匆匆,好象认定步青云一定会买他似。 “你哪儿都不用去上工,只要好好待在家中照顾家人就好。” “那……叔叔是不是不想买我?”男孩又皱起小苦脸。 “告诉叔叔,你想卖多少钱呢?”步青云倒也好心,不忍再扫他的兴,很干脆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耶……”男孩迟疑了下才试着问:“三十两会不会太多?” “什么?三十两!”步青云扬高声音。 “太……太多了吗?那……二十两好不好?”小男孩立刻自动减价。 天!穷人家的孩子对银两真是没什么概念,二、三十两就可以买断他一生?幸好今天是让他碰上,否则这孩子不就注定要当一辈子奴才了! “小弟弟,这里有张三十两的钱票,你可以拿到城里的冷记钱庄兑换银子。”步青云从腰间取出一张钱票,将它塞进男孩的衣襟中。 “叔叔!”生意成交、钱票落袋,小男孩反而有疑似作梦的不真实感。 “回去吧,免得你娘挂念,路上小心钱票别露白了。”步青云交代完后转身就走。 耽搁了这么久,老大想必已在客栈等得不耐烦,为了不惹恼他,步青云决定还是快快回去为妙。 “叔叔,等一等,叔叔!”小男孩连忙拔脚追过去。 步青云停步回首。“你还有什么事?” “叔叔,您住在哪里?我要到哪儿去上工呢?” “刚不告诉你了么,你哪儿都不用去上工。” “可叔叔给了我三十两,我就是卖身给您了,我当然要去上工。”男孩很义气地说。 “那三十两不是你的卖身钱,是叔叔看你孝顺特地送给你,帮助你解决困难的。乖,快回去吧!”说完,步青云又转身迈开大步走了。 小男孩呆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道,居然能碰到大善人。他楞楞地目送着恩人的身影,走进对街那间全苏州城最大、最气派的冷记客栈。 ☆☆☆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它阴暗的一角,城东一处窄小的街巷里,是苏州城贫户聚居的地方。其中一条青板巷巷尾处,有间斑驳泛黄的老旧屋宇。 水离情模索着走到门边伫立,希望能听到儿子返家的足声。 已经过了晌午,为什么尘儿还没回来?她已经喂食过爹娘,吃过饭后的老人家也在后房休息了,她却执意要等儿子回来一起共用午膳。 这孩子最近几天有点古怪,老是一早就出门,直到快晌午才回家。问他,总回说城隍庙这几日有庙会,他上那儿看热闹去了。 可平常他总会赶在午饭前回来,今天怎么晚了? 在门口伫立片刻,依然听不见爱儿足声,水离情又模索着走回屋内坐下,美丽无双的脸上笼罩着忧忡神色。 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家中生计已是捉襟见肘,偏不巧爹娘又双双病倒,庞大的医药费她实在筹措不出,但又不能眼睁睁看二老缠绵病榻,这着实教她忧心如焚。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双目失明,以她昔日精巧的刺绣绝活,相信定可改善家中生活。只是她的眼睛……瞎了,看不见了呵! 一阵剧痛突如其来刺入心头,像有把利刃狠狠凌迟着她的心一般。水离情摀着胸口,泪水霎时迷蒙了虽已不能视物,却依旧晶灿动人的双眸。 七年了!既已心死情灭,一切都该淡然,可为什么偶忆往事,她还会有心痛如绞的感觉?是伤害太深,所以心口的创痕才迟迟未能愈合么? 不该再想起过往的,它只会带给她伤恸,但,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驾驭心念?为何总会忆起洞房花烛夜那甜蜜的一幕── 他亲自将一只名贵的玉镯套进她手腕,款款深情地说道: “这玉镯有个名,叫作『星月翠环』。妳瞧,它很神奇地有两颗宛似星月的纹理,嵌在翠绿的镯环内,所以叫星月翠环,也刚好是妳、我的名字哩。” 从那晚起,那只星月翠环再也没褪下自己的手腕过,直到七年前那令她心碎的一晚…… 轻抚自己早已空荡荡的手腕,水离情终于毅然作出决定。 要彻底放下往事,早就该舍弃那只玉镯了,留下它只会让自己想起他的狠心绝情,更只会不断鞭笞她的心。 既已恩断义绝,那就断个彻底吧!星月翠环早就不再具任何意义,若它还有剩余价值,那也只是它的价值不菲,可以替她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 “娘、娘,我回来了!” 想得入神的水离情,一时竟忘了惦念的爱儿尚未返家,直到清亮的童声传进屋内,她才蓦然回神。 “尘儿,你今天玩过头了,这么晚才回来,可知娘有多担忧。”水离情虽疼儿子却不溺爱,该说的还是得说他几句。 “对不起,娘,孩儿知道错了。不过,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出门了。”水忘尘乖巧地认错并且外加保证。 “是城隍庙的庙会结束了吗?去玩不要紧,但不能太晚回来,娘会担心的。” 水离情见儿子懂事,又心生不忍,毕竟小孩子哪个不贪玩?这几年也没能让他过好日子,她心里总觉愧对孩子。 “娘……”水忘尘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了?”水离情疑道。 “娘,对不起,孩儿不该说谎欺骗您。”水忘尘跪了下来。 “你对娘说了什么谎?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水离情不由心惊。 “不,娘,您放心,孩儿并没有在外面闯祸。” 水离情这才松下一口气,不免为自己的紧张失笑,她早该知道尘儿乖巧,是断不会替她惹麻烦的。 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她温婉说道: “肚子饿了吧?饭菜都凉了,快先吃饭,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好了。” “娘,没关系的,我还不饿。这件事孩儿一定要先禀告您。” “什么事这样紧要的?” “娘,其实这几天早上我并不是到城隍庙去看热闹。”水忘尘说出实情。 “那你都上哪儿去了呢?”水离情讶然问着儿子。 “孩儿这几日是到城中的市街上,准备……卖身……” “卖身?尘儿,你在胡说什么,娘怎地听不懂?”水离情更迷糊了。 “孩儿是想……卖身为奴,替外公外婆筹措医药费。” “你说什么?”水离情差点昏倒。 “娘,除了卖身之外,孩儿实在想不出其它法子筹钱,可外公外婆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怕娘会反对,不得已才说谎欺骗您。” “尘儿,你这傻孩子!”水离情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抱住儿子流下伤心泪水。“娘再苦再穷,也绝不会卖了我的心肝骨肉;况且你还这么小,又干不了什么活儿,有谁愿意买你呢?” “娘,您不要哭,幸好我遇到一个好心叔叔,所以我不用卖身了。他给我一张三十两的钱票,我们有钱可以替外公外婆治病了。”水忘尘掏出钱票。 “三十两钱票?”水离情拿着儿子递给她的钱票,心中忽然不安起来。 孩子单纯不识人心险恶,可别被算计了才好。毕竟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有这等好心人,非亲非故的,竟然一出手就慨赠三十两,那人该不会别有企图吧? “娘,那个叔叔还说,我们可以拿钱票到冷记钱庄兑换银两。”水忘尘见母亲沉思不语,又兴奋地说道。 冷记钱庄!水离情的心猛地又像被针扎痛了下。 她知道冷记钱庄是冷家堡经营的事业之一,在全国各地都有冷记钱庄的分号。冷记钱庄开出的钱票不啻就是铁票的保证,大江南北都可以流通兑现,是钱庄业首屈一指的金字招牌。 “尘儿,你有没有答应那个叔叔什么事?或者他可曾对你提出什么要求?”强忍住泛疼的心痛,水离情担忧不已,深怕儿子上了坏人的当。 “没有。我还问叔叔要到哪里上工,可叔叔说那三十两是看我有孝心,特地送给我解决困难的。他说不用我去上工,只要我好好照顾外公外婆就好。” “那……那位叔叔有向你问起住处,或是你的姓名吗?”真有这么好心的人?水离情犹不放心,可别以后来纠缠不清。 “没有,叔叔什么都没问就走了。”水忘尘摇着头。 水离情傻了。难道对方真没什么不良企图,纯粹只是行善积德,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么? 只是……经历过七年前那件伤心事后,又怎能怪她不敢再敞开心房,轻易相信别人呢! 最亲密的枕边人,都能将她骗得昏头转向,玩弄于股掌之间,况乎这位全然不识的陌生人呀! 第二章 冷记客栈是苏州城最大,也是生意最兴隆的客栈,它的建筑楼高四层,外观既气派又豪华。客栈一、二楼规画为食堂及茶馆,三、四楼才是住房。 此时,二楼茶馆一处靠窗席位,冷星寒与步青云正对坐而饮。 冷星寒已经沉默良久,冷俊的脸若有所思;而步青云也识相地不发一语,免得言多必失。他心里明白,精明的冷星寒必已看出一些蹊跷,果然── “青云,我们从酒泉郡一路走来,如今已到了苏州,为何沿途风平浪静,没发现你说的那个神秘帮会呢?”把玩着手中的空杯,冷星寒终于冷然开口。 “嘿嘿,大哥,这大概就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步青云打着哈哈。“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最最可怕的,愈是不见一丝风吹草动,愈是代表随后而至的破坏力超强,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少跟我耍贫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在搞什么鬼?”他要是那么好打发,那他就不叫冷星寒了。 “大哥,你别冤枉小弟唷,苏州派到冷家堡报讯的人,可是你亲自接见,详细情形不都是他向你当面报告的?”步青云耸耸肩,把事情推得一乾二净。 “的确,是他向我当面报告没错。可我想……苏州会派人来,该不是你跟万奇搞的把戏吧?”冷星寒一双精目逼视步青云。 “呵呵,怎么会呢,我跟万奇吃饱了没事干呀,唬弄大哥做什么?” 步青云端出一张可以骗死人的无害笑容力图洗清嫌疑。 “依小弟判断,那个神秘帮会,应是得知大哥亲自出堡铲奸锄恶,故而销声匿迹不敢轻捋虎须吧!”他继续发表高见。 “这可怪了,他们如何得知我出堡的?难道冷家堡出了内奸不成?”冷星寒嗤笑一声,他可不会轻易被步青云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所蒙骗。 七年来他蛰居酒泉郡不出,久已不问江湖是非;此次重出冷家堡也曾严命手下不得走漏消息,两人又改名换姓,想隐藏身份暗中查访那个神秘帮会。 这一路往江南走来,他们均以化名宿在各地的冷记客栈观察,却发现一切营运都极为正常,看不出一点异常状况,冷星寒心中遂起了疑窦。 “冷家堡的部属绝对忠诚可靠,大哥别瞎疑心。依小弟浅见,那个帮会所以称之为神秘,就是因为行事诡异,不能以一般常理测度。或许他们正在暗中集结力量,准备对抗大哥,故而暂时才会风平浪静。”步青云来个死不承认。 他这张嘴就是会胡诌一通!冷星寒暗自冷笑一声。 “是吗?没关系,反正都已经到了苏州,待会儿咱们就到冷记粮行走走,我想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他故意唬道。 冷家堡事业遍及全国各地,西北总部设在酒泉郡的冷家堡,江南分部则是设在苏州的冷记粮行。只要到粮行找出上回到冷家堡报讯的人,再跟粮行的总管万奇“聊聊”,步青云想不露马脚都难。 “是、是,大哥英明。”步青云伸手抹去额上汗珠,对冷星寒陪着笑脸。 不过……嘿嘿,大哥天纵英明,小弟可也不是庸才,他老早就防着冷星寒这一招,所以,事前就以书信跟万奇串好供、套好招。当初到冷家堡报讯的那个人,当然早被万奇派到远地办事去了,不会出现在粮行。 老大说的一点没错,诓他出堡这件事,万奇的确也掺了一脚,因为万奇跟他一样,不想再见老大一直颓唐下去呀! “叔叔!”正当气氛有点僵窒之际,一声童稚的叫唤忽传入步青云耳际。 举目一望,只见水忘尘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处。 “咦,小弟弟,是你呀!”对男孩的去而复返,步青云有点讶异,不过还是笑着招手示意他过来。 水忘尘立刻开心地笑着跑向步青云。可当他瞧见步青云身边坐着一个表情冷冽的男人时,笑容立即冻结在小脸上。 这个叔叔是谁呀?看起来好严肃喔!水忘尘畏怯地偷睨着冷星寒,一时间竟忘了来此的目的。 这时,冷星寒也抬起头,凉薄的眼不经意地扫过小男孩,心底骤起骚动! 敝事?自己与这男孩素未谋面,何以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而且那种感觉既亲切又强烈,彼此间像是有种紧密的关系牵引着。霎时间,温馨的感受仿佛抚慰了冷星寒冰寂多年的心房,那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愕愕地对视着,最后还是步青云开口打破沉寂: “大哥,我刚才跟你提过要卖身为奴的,就是这个小男孩,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孩子挺面善?” 之前,两人正要进入冷记客栈用餐时,步青云瞧见跪在对街的水忘尘,一向古道热肠的他立即趋前关心。但冷星寒却无动于衷地先行进入客栈,方才步青云告诉他这件事时,还因为老爱多管闲事的个性被冷星寒数落了几句。 冷星寒没有回答步青云的问话,犀利的眼仍不断打量水忘尘,犹为心中那股悸动百思不解? 水忘尘被他盯得有点胆怯,不由瑟缩地贴近步青云身边寻求庇护。 那个叔叔的眼光好严峻怕人喔!还是给他钱票的叔叔好,一脸亲切的笑容看起来和气多了。水忘尘暗自比较着这两位叔叔外表上一冷一热的明显差异。 “大哥,你能不能笑一个,别这么严肃嘛,瞧孩子都让你吓着了。”步青云笑着打趣。 冷星寒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总算调开了视线,但他依旧没开口,冷漠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独自啜饮起来。 他的心扉早就随着映月的死而封锁,对任何人、事、物,都是一贯地冷然与漠不关心,内心再也激不起一点火花。对这个男孩衍生的特殊感觉,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冷星寒心中作出这样的定论。 看冷星寒又摆出一副冰山脸孔,步青云见怪不怪,毕竟要他再度打开心房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他愿意离开冷家堡走出来,已经算很不错了。 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挥别过去那段阴霾回忆的。步青云不再寄望冷星寒对这男孩会有什么善意表现,要当好人还是由他来吧!于是他笑对水忘尘: “小弟弟,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来了呢?” “喔!恩公叔叔,请受我一拜。”经这一问,水忘尘才想起自己这趟来的目的,立即跪倒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哟,你没事行这大礼做啥?快些儿起来。”步青云吓了一跳。 “这是我娘交代的,她嘱咐我见到叔叔时,一定要先拜谢您这份恩情。”水忘尘这才站起身应道。 “你娘太客气了。”步青云不由汗颜。区区三十两,在他眼中根本是九牛一毛不算什么,却受了人家这样的大礼跪拜,会不会折他的寿呀? “叔叔,我娘还要我给你一样东西哦。”水忘尘像献宝似地又说道。 “是吗?是啥东西?”步青云也像个大孩子般,露出一脸好奇的兴奋神色。 “喏,就是这个啦!”水忘尘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步青云。 “这是啥玩意儿?”步青云看向手上的红纸包。它层层包裹得极为紧密,外面还用一条红线打个十字结系牢,用手模起来的感觉好象是个……镯子? “叔叔,我娘说这是个玉镯子。” 丙然是个镯子。但他一个大男人拿这个女人家的手饰做什么? 一你娘给我这个镯子做啥用咧?我又不是女人家。”他不解地问。 “娘说叔叔可以送给婶婶。”水忘尘一本正经答道。 “哈,可叔叔还没娶婶婶哩!”步青云朗笑出声。 “那也没关系,叔叔总有一天会娶婶婶吧?留着以后用得到呀!”水忘尘聪明伶俐地回答。 “呃,这……”步青云一时竟语塞了。他困扰地搔搔头,才又想起另一个疑惑:“可你娘无缘无故给我这个镯子是什么用意呢?” “娘说无功不受禄,不能平白接受恩公的馈赠,所以才要我拿这镯子来给叔叔,算是抵那三十两用的。”水忘尘口齿清晰地转述一遍娘亲交代的话。 “欸,你娘未免太客气了。这镯子我可受不起,说不定它还有什么纪念性质,比方说是跟你爹的定情物啊……什么的,你还是拿回去还给你娘吧。”既知他们家境贫寒,步青云岂会收下镯子,只得胡乱找个理由好退回去。 “可是我娘交代过,如果叔叔不肯收镯子,就要我把钱票还给叔叔。”水忘尘一脸为难地又从怀中掏出那张钱票放到桌上。 “哎,这是做什么?这钱可是要给你外公外婆治病的。” “娘说了,若是叔叔坚持不收镯子,就要我把它拿到当铺去典当银两,好替外公外婆治病。”水忘尘的小脸神色坚决。 “这……”步青云这下伤透脑筋了。 若不收下镯子,让这孩子拿到当铺典当,可想而知店家看他年幼可欺,肯定换不了几个钱。再说贫穷人家会有什么名贵的玉镯,这镯子应只是普通货色,值不了多少银两,怎能救得他家的急?唉!看来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好孩子,那叔叔就不客气收下这只玉镯喽,回去别忘了代我谢谢你娘这份心意哦!”步青云拿起桌上的钱票,又将它塞回水忘尘怀中仔细藏好。 “好,我会告诉娘的。”水忘尘这才笑开脸。“那,叔叔,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你还没吃中饭吧?留下来跟叔叔一起用膳好了。”步青云模着他的小头颅。从刚才就听到这孩子肚子咕噜噜叫,不由心起怜惜。 “这……”水忘尘瞄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不自觉地吞咽一口口水,但最后还是克制住嘴馋的,向步青云致谢:“不了,谢谢叔叔。我怕出来太久娘会担心,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一起用饭呢。”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那这样吧,我让堂倌把这些料理打包起来,你带回去跟你娘一起吃好了。” “谢谢叔叔,不必了……”水忘尘摇着双手客气地婉拒。 “跟叔叔客气什么。堂倌!”步青云立即回头大声唤来堂倌,吩咐他将桌上的菜肴全部打包。 片刻后,两大袋打包好的佳肴已然提在水忘尘双手上。 “谢谢叔叔。”他有礼地向步青云深深一鞠躬。 “别客气,快回去吧,别让你娘久等了。” “嗯,两位叔叔再见!”虽然另外那位冷冰冰的叔叔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水忘尘还是礼貌地向他打一声招呼。 冷星寒这才又抬起不带一丝温度的冷眸,若有所思地盯着水忘尘。 看到老大又端出那张冰块脸,步青云是看得很习惯啦,却怕他要吓坏人家老幼妇孺,于是忙推着水忘尘往楼梯口送。“乖,赶快回家去哦!” “好,叔叔再见!”水忘尘再次道别后,轻快地跑下楼去。 “这孩子年纪不大,就如此孝顺懂事,可真难得哪!”步青云目送水忘尘离去后,才感慨地轻喟。 “你也很难得啊!步大善人。”望着被打包一空的桌面,冷星寒不禁揶揄道。 然而,他内心却莫名其妙地为那孩子的离去,生出一股失落感,那种不舍的情绪,就像身上被抢走一样最心爱、也最重要的东西似。自己对那孩子不寻常的亲切感觉,委实教冷星寒纳闷不已。 “嘿,大哥,可别告诉我你舍不得这席酒菜哦,你不会这么小器吧?”兄弟不是当假的,听出冷星寒话中带刺,步青云赶紧灌点迷汤。 “没你那么大方就是了。你那张三十两的钱票跟这桌酒席的钱,不会要报公帐吧?”冷星寒偏不吃他这套,故意反问一句。 “欸,大哥,别这么斤斤计较嘛!”步青云继续嘻皮笑脸。 “你没听过『亲兄弟明算帐』这句话么?更何况我们只是拜把兄弟,这两笔帐就从你的薪俸中扣下了。”冷星寒板着一张酷脸。 倒非他当真如此小器,而是步青云一向热心过度,老喜欢当散财童子,所以冷星寒故意划清分际,好教他能节制一点。 “老大,你太残忍了。”步青云心里明白冷星寒不会当真跟他计较这点小钱,但表面上还是故意苦着一张俊脸哀号。 此时,他视线忽瞄见桌上那只用红纸包住的玉镯,立刻又自得其乐地说道: “嘿,好心有好报,人家送来这镯子抵帐,多少可以贴补我一点损失了。” 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左看右瞧一番,步青云又自言自语起来: “唔,待我拆开来看看,说不定会出人意料,是只名贵的镯子哩。可不能门缝里瞧人,把穷人都给瞧扁了,以为这玉镯不会是什么上品……” 他嘴上边说,手也没闲着,解开系结的红线后,将红纸拆了开来。 “一层、两层、三层,喝!是什么宝贝哪,包了这么多层……” 只见步青云边拆边叨念,未几,又听得他大大惊叹的抽气声: “哗──这……这只镯子还真的是上品耶!瞧,色泽翠绿、晶莹剔透,不带一点杂质,我看它少说也值个百两以上。哎呀,我才给三十两,这不是占人家便宜了么?” 步青云像个玉器大行家似,对着手中玉镯的质地、色泽品评起来。 “咦?”忽地,又听他惊疑一声。 冷星寒只顾低头喝酒,对那只镯子不起一点兴趣,对步青云夸张的赞叹之词根本充耳不闻。但,接下来却宛若听到一声青天霹雳── “大、大哥,你、你快瞧瞧,这……这不是你送给大嫂的星月翠环么?”步青云张大眼结结巴巴,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玉镯。 冷星寒心头倏地像有串爆竹炸开般大震,冷漠的脸立显激色,一把抢过步青云手中的玉镯。天!可不是么,他倒抽一口凉气,心,咚咚狂跳起来。 在翠绿得透亮的镯环内,镶着两颗星月状的白色纹理,正是那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星月翠环哪! 短暂的惊楞过后,冷星寒身形陡地飞掠而起,像劲射而出的箭矢般疾速,直接穿越二楼的窗口跃落楼下大街。 “大、大哥,等等我,别冲动呀!”步青云赶紧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后,也弹身俐落地穿出二楼窗口。 大街上早没了水忘尘的影子,只有冷星寒颀长的身影呆立在街头。 “大哥!”步青云连忙迎上去。 “青云,”冷星寒猛回头,一把扣住步青云手腕,焦灼的神情透露出他的心急。“快,快带我去找那孩子!我要问问他,这星月翠环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刚才不是说过,是他娘要他拿来给我抵帐的么?那当然是从他娘那里得来的喽。”步青云答得自然又顺口。 “步、青、云!”冷星寒气得暴喝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不知死活。白痴也知道是从他娘那里拿来的,重点是他娘怎会有星月翠环呢? “哎,好好好,老大,别发火!”步青云忙摀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膜。“问题是──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家住哪里呀?”他无奈地摊摊手。 冷星寒脸色一沉。“你没问过他?” “没呀,我问这个做啥?做善事嘛,当然要施恩不望报,若相互留下姓名住址,不就显得俗气了么?” “你……”冷星寒怒瞠着他。 “老大,这不能怪我呀,我哪会知道他家有星月翠环嘛!”步青云觉得自己好无辜。 “那咱们就大街小巷分头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孩子找出来。”冷星寒急得大吼。 七年前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星月翠环随着主人被暴涨的河水吞没,没想到经过漫长的七年,它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玉镯犹在,那它的主人呢?是否也无恙?但……这只是他的奢望吧? 以那晚河水的汹涌之势,就算是浪里白蛟也难有生还机会,更何况不谙水性的映月。难道是发现她尸身之人盗走她腕上的玉镯? 乍才点燃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自己一向冷静清明的思路活生生熄灭,冷星寒的心再次跌落冰河。噢,不!他内心像被扯裂般,痛极地无声吶喊。 但……无论如何,若能寻到映月的遗骨,携回冷家堡安葬祭拜,一缕芳魂归来兮,从今后她的魂魄不再飘荡无依,最起码能抚慰亡者之灵,也稍赎他的罪愆吧! ☆☆☆ 冷星寒跟步青云在苏州城分头寻找水忘尘已经三天了,却一直不见他的踪影。这天黄昏,结束了又一天的寻人行动,两人回到投宿的冷记客栈碰头。 跑了一整天,步青云早已饥肠辘辘,面对堂倌送上的丰盛晚膳,端起香喷喷的米饭,就大口大口享用起来。 一口气解决了三大碗白饭,步青云才满足地放下碗筷抬头望去── 喝!他对坐的冷星寒竟然粒米未进,一口菜也没吃,径自低头喝着闷酒。 步青云摇摇头,心中不免叹气!当年若肯听他的劝,又何至落得今天备受煎熬呢! “大哥,别空月复喝酒,伤身哪!”他也只能尽量劝慰他了。“别心急,那孩子既然住在苏州,迟早我们总会找到他的。” “你肯定他是住在苏州城内?”冷星寒双眉纠结,脸色沉郁。 “大哥,你是急昏头了么?若他不是住在城内,怎可能咱们那天午膳还没用罢,他就去而复返拿来了他娘的玉镯子呢?” 这倒是,真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被步青云一提醒,冷星寒才稍微定下心来。 “但,可也奇怪,既然住在城内,我们已经搜寻了三天,为何还是不见那孩子的身影呢?”这时,又听步青云矛盾地咕哝着。 “该不会是他们举家搬走了吧?”才刚定下心的冷星寒立刻又紧张起来。 这几日他老是心浮气躁,跟以往的冷静沉着有若天壤之别。 “大哥,拜托你别瞎紧张好吗,没事他们搬家干啥呀?” 步青云受不了地翻起白眼。不过,能看到以前那个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的老大如此沉不住气,也算是开了眼界吧!偏头想了想后,他才又开口献策: “大哥,我看不如这样好了……”话才讲一半,他却又故作沉吟起来。 “嗯,还不快说!”这时候还敢卖关子,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冷星寒气得直想揍人。 “是是是。”步青云这才赶紧摆出正经相。“我刚才可不是故意吊大哥胃口,小弟只是在想,不知目前对大哥而言,究竟是找那孩子追问星月翠环的来处重要,还是暗中探查那个神秘帮会重要?” “废话,当然是先找那孩子重要。”冷星寒想也不想就回答。 莫说他对那个神秘帮会的真实性早就起了疑心,就算是真有其事,他也会先将它摆在一边,等找到那孩子再回头处理。 对冷星寒而言,没什么事比找回爱妻的遗骨更重要了。 步青云这才嗒地一弹指,笑曰:“那好,咱们就到冷记粮行走一趟。” “用意?”冷星寒挑了挑眉。 听老大竟有此一问,步青云不免怀疑,是他这位英明的大哥七年不管事,脑筋生锈变迟钝了?还是他已经方寸大乱,以致于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都没想透?不过老大既然问了,他这个小弟也不能不答。 “很简单,只要我们到粮行露脸,要万奇发动江南分部所有弟兄一起找人,总比咱两人的力量要大太多了。只是这一来,我们化名暗中探查那个神秘帮会的事就得泄底啦!” 其实步青云心里雪亮得很,老大目前哪来心思去理会什么神秘帮会,追查星月翠环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因此就算到粮行,想必也没闲情向万奇盘问究竟。再退一步说,万一老大还是追究起这件事,他跟万奇的“计谋”也不幸穿帮,顶多就是挨一顿骂罢了,故而才放心建议老大到分部去。 ☆☆☆ 江南平原土壤肥沃,米、麦作物盈野,素有渔米之乡之称。 既是全国米粮最大产地,又是民生必需食粮,冷家堡当然不会错失这门行业,苏州冷记粮行遂成为江南一带规模最大的粮商。 今天,冷记粮行用来招待贵客的别院──金玉轩──大厅内,扬起总管万奇爽朗的笑语声: “大当家、青云老弟,真是久违了呀,哈哈哈!” 万奇,四十多岁的年纪,外表看似粗犷豪迈,实则沉稳练达,是个粗中有细的壮汉。他跟生成一张娃儿脸,手腕却八面玲珑的步青云一样,都是属于人不可貌相的人物,否则也不会成为冷星寒十分倚重的左右手,一南一北为他打理冷家堡的事业。算来冷星寒可说是慧眼独具,十分有识人的眼光。 面对万奇的问候,个性沉稳的冷星寒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招呼,可步青云的表现就热情许多,打一见面就跟万奇勾肩搭背、笑语寒暄,热络得不得了。 “万老哥,可不是么,咱们也有两、三年没见了,你跟大当家那就睽违更久啦,少说也有七年八载没碰头了吧?” “是呀,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离上次我护送水家千金到酒泉郡跟大当家完婚,竟也过了七、八个年头喽!”万奇也兴起岁月匆匆之叹。 回想当年到水家提亲、下聘纳釆、送嫁完婚,可都是他一手包办哩。只可惜这桩当时人人称羡的姻缘,最后却落个悲剧收场的结果。 步青云偷睨眼老大,心里不禁替万奇捏一把冷汗。几年不见,这老万怎地变糊涂了?难道他忘了这件婚事的结局,是大当家心口最深沉、永远的痛么?七年来,从没人敢当他面提起这件惨痛的往事,这不啻是在他伤口上抹盐呀! 冷星寒紧抿着唇不语,但脸部的肌肉却微微抽搐着,看得出是在强忍内心的某种情绪。现场气氛陷入凝滞,所幸冷星寒此时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短暂的沉默后就直接切入正题: “万奇,有一件事,我要你立刻去办。” “是什么事?”也惊悟到说错话的万奇这才松口气,忙问。 “立刻通令分部所有人,尽快在苏州城找出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他叫什么名字?”万奇再请示。 冷星寒锁深了眉宇。“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万奇以询问的眼光看向步青云。 步青云只能无奈地对他摊手耸肩。 “不知孩子的姓名,那可知他家住何处?”万奇调回视线后又问。 “万老哥,你糊涂啦?若知道他家住哪里,我们还需要出动分部的所有人马去找吗?”步青云好笑地插嘴。 “嘿嘿,这倒也是。”万奇尴尬地搔搔头。“那……那男孩长什么样子呢?” “呃嗯……大约七岁左右,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步青云天马行空地描述着。 “噗!你这算什么形容,哪个人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这次换万奇失笑出声。 “那叫我怎么讲咧,这长相可不太好描述耶!”步青云苦恼地抓着后脑勺。“哈!有了!”蓦地,又见他兴奋地双掌一击。“去找个画师来绘幅人像就解决了嘛。” “我看照你这种笼统的描述法,画师绘得出来才怪。”万奇浇他一桶冷水。 “不会、不会,这儿有个现成的人貌,可以供画师取样作画。”步青云笃定地回答。这是他刚刚才灵光一现,突如其来蹦进脑海里的法子。 “现成的人貌,是谁?”万奇疑道。 “就是咱们大当家。”步青云指向冷星寒。 “我?”冷星寒错楞了下。 “大哥,我老觉得那孩子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总算让我想起来啦!”步青云兴奋地嚷着:“可不就像透了大哥你么,那简直就是小一号的你嘛。只要让画师照着你的五官,临摹绘出你七岁时的模样,包准是像到分不出谁是谁。” 冷星寒心头猛地一震!对呀,他也觉得那孩子眼熟,却一样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被步青云这一提醒,才发觉跟自己确实十分相似。咦,慢着── 拥有星月翠环、长相酷似他、算算年纪似乎也相妨……这诸多巧合意味着什么?冷星寒的心再度炽热起来。 难道映月大难不死还活在人间?前几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此时又被点燃,他衷心盼望老天垂怜,让自己还有赎罪的机会。 但……有可能吗?这会不会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冷星寒不免又患得患失起来。如此一来,他想找出那孩子的心更迫切了。 “这个主意不错。万奇,你立刻派人到长街,找几个精于人像的画师回来。”冷星寒急急吩咐万奇。 这个谜底,唯有等寻获那名小男孩才能解开了。 ☆☆☆ 苏州城所有的画师,几乎全被请进了冷记粮行。 他们照着冷星寒的相貌,揣摹他幼年时的模样作画,结果绘出来的人像,当真跟步青云料想的一般,简直就是那名小男孩的翻版。 于是那些画师全被留在粮行,日以继夜不停作画。只要完成一张画像,立刻迅速地被传送出去,张贴在苏州城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口;而冷记粮行的弟兄更是人手一画,走在大街小巷四处寻人。 步青云这个方法果然奏效,不出三天,就有好消息传回冷记粮行。 一名粮行伙计在保安堂药铺门口,碰上前去抓药的水忘尘,于是将他带回粮行。冷星寒及步青云在听闻万奇报讯后,立即火速赶往前厅。 “叔叔!”等在前厅的水忘尘一见步青云,忐忑的一颗心才安顿下来。 方才在药铺替外公外婆抓好药准备回家时,忽有一名汉子挡住他去路,告诉他赠他三十两钱票的叔叔有事要找他。水忘尘半信半疑,不敢贸然跟个陌生人走,怕是碰上拐诱小孩的人口贩子。 哪知还在犹豫间,那汉子却不由分说拉了人就走,他人小力气小挣也挣不月兑,就这么被带到这儿来了。幸好那名汉子并没有骗人,真的是叔叔在找他。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步青云一个箭步上前,笑揽住他肩头。 “叔叔找我做什么?”水忘尘仰头讶问。 “哎,先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首要之务就是先问清楚姓名,这几天他已经被老大念到耳朵都快长茧了。 “我叫水忘尘。”他听话地报出自己姓名。 冷星寒乍听他姓水,内心顿涌一阵波澜狂涛。 他忖测着──这孩子虽不姓他的姓,但却跟映月同姓,毕竟姓水的人家并不多呀!当年自己不认这个孩子,又无情地休离了映月,所以孩子才从了母姓吗? “那你娘叫什么名字?”他赶忙接问,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起来。 “我娘叫水离情。” “水……离情?”冷星寒一愕。 不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名字,失望的情绪立即攫住了他,令他整个人失神地呆怔住。 见老大像掉了魂般,步青云只好接下去问话:“那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水忘尘小脸黯淡了下来。 “你不知道你爹叫什么名字?怎么可能?”虽然之前水忘尘曾经说过他没有父亲,但最起码也该知道自己生父的姓名吧! “我问过我娘,但每次娘都流泪不语,为了怕惹娘伤心,问了几次之后我就不敢再问了。” “那你可以问外公或外婆呀,他们总不会不知道自己女婿的姓名吧?呃,对了,你外公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怎么会姓水呢?”步青云认为唯一解释不通之处就在这里了。 大嫂幼年丧母,父亲七年前也在黑森林自尽身亡,这对老人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旁怔忡的冷星寒这时也回过神,他心中同样有这层疑惑。映月的双亲都已过世,除非……她不是映月! 这想法令他不由也绷紧全身神经,等着水忘尘的回答。 “我外公叫林旺,外公外婆是娘认的义父母,他们也不知道我爹的姓名,因为娘从来没对他们提起过。还有,叔叔,我不该姓水吗?”小孩子天真单纯,还不甚了解姓氏代表的意义,小脸写满疑问。“因为我只有娘亲,当然要跟娘姓了,不然我能姓什么呢?” 原来如此!他果然是从母姓。冷星寒松了一口气,仿佛见到黑暗中露出一线曙光,又重新燃起希望。或许离情只是她的化名,自己跟青云这次南下不也用了化名吗?毕竟她拥有星月翠环的这个谜团太令人迷惑。 “忘尘,这只镯子是你娘的么?”他又急切追问,从怀中掏出步青云交还给他的那只星月翠环。 “这玉镯是?”水忘尘疑诧地盯着它。 “就是上次你交给叔叔,说是你娘交代要拿来抵那三十两的镯子。”步青云插口说道。 “喔,那应该就是娘的吧?要不,她怎会要我交给叔叔抵帐?”水忘尘如此推断。 “你是说你没见过这只玉镯?” “嗯,我从没见我娘戴过这只镯子,或许她收藏起来了吧。”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玉镯的来历喽?” “嗯。”水忘尘很老实地点点头。 “大哥,看来我们只好去问忘尘的娘了。”步青云转而征求冷星寒意见。 冷星寒点头同意,他比谁都更急着想揭开这个谜底呀! 步青云于是又转向水忘尘。 “忘尘,叔叔有些事想问你娘亲,你方便带我们去你家一趟么?” “这个……叔叔有什么事要问我娘呢?”水忘尘脸色有些迟疑起来。 娘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因此,总交代他不可随便带陌生人返家。但……这个给他钱票的好心叔叔看起来不像坏人呀!他心里犹豫不定,既不好意思推辞,又担心自作主张会惹母亲不悦。 “忘尘,我们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想去问你娘玉镯的来历罢了。”步青云解释道。 “这镯子有什么问题吗?”水忘尘担心地看着他。 “这只玉镯十分名贵,我怕三十两给得太少了,所以想去问问你娘它的价值,好补足银子给你们。”步青云找了个理由。 “真的?”小孩子单纯没心机,当下就信了。“好,我带两位叔叔去我家。” 毕竟外公外婆久病未愈,能多些银两治病总是好的,相信娘也会很高兴。 ☆☆☆ 青板巷老旧的屋宇远远在望,二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近。 谜底即将揭晓,冷星寒反而情怯起来,他真担心自己的希望再一次破灭,脚步不由迟疑地拖缓下来。 “叔叔,我家到了。” 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要面对的逃避不了,三个人终于站定在一间屋宇门前。 看着这间老旧的小屋,冷星寒心脏强烈收缩起来。 那是因为心中极度的紧张,更有着万分的不舍,如果真是映月,他们母子竟住在这么简陋的屋宇,教他如何不心疼呢! “娘,我回来了。”水忘尘对两人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后,举手拍着门。 “是尘儿吗?等等,娘马上来。”屋里立即传出温柔如水的女人回话声。 冷星寒霎时如遭雷击般,高大的身子竟止不住轻颤起来。 天哪!那声音……是他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的。而步青云也是庆幸不已,那柔美的声音他也耳熟得很,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他衷心为老大高兴呀! 奥──这时,门板拉了开来,一张熟悉的美丽脸孔含笑出现在眼前。 丙然是她!“大……”步青云兴奋地正要称唤,但随即又哑口错愕。 因为他看见水离情抬起水灵的眸子望向他们,脸上却没有一丝丝震撼的表情,仿佛见到的只是两名陌生人。 而乍见魂萦梦牵的人儿,冷星寒更是欣喜若狂,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断地纳息吐气,藉以平抑心中翻腾的情绪,但旋即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为什么她的眼光如此生疏?为何她的态度能够这样平静?经历了七年前那场重大打击,她不该在再见他时,表现得如此漠然与无动于衷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那张脸明明就是映月,天底下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吧?就算有,也不可能拥有同样的玉镯。据他所知,天底下就只有这么一只星月翠环呀! “尘儿,有……客人么?”这时水离情开了口,声音透着些迟疑。 这句话又让冷星寒及步青云不解,难道她没瞧见他们这两名站在她面前的大个儿?但,接下来他们随即明白了。因为他二人惊异地看见水离情伸手向空中模索着,而水忘尘立即趋前投入她怀中。 原来她竟是个……瞎子!两人心中同时大震。 天哪!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不幸?冷星寒心如刀割,而步青云也是惊诧不已。 “娘,是叔叔他们有事要来问您。”在他二人怔愕中,水忘尘偎在娘亲怀里回了话。 “他们……是谁?”水离情脸上立刻露出防备神色。 “娘,他们就是给我钱票的好心叔叔。” “喔。”水离情的脸色这才稍缓。“原来是恩公驾临,尘儿,快请他们进来,可别失了礼数。” “喔,两位叔叔请进。”水忘尘立刻乖巧地回头招呼。 “两位爷,寒舍简陋,望勿见笑。”水离情也客气地侧身让客入内。 “大……”步青云一句大嫂又要月兑口而出,却见冷星寒已定下心神,抬手制止了他。 “水家嫂子莫要客气,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他的语调较平日低沉,似乎有意掩藏原本的音质。 “哪里,两位请坐。”水离情柔柔一笑。 “多谢。”盯着那抹熟悉甜美的笑容,冷星寒心情再起波动,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映月了。感谢上天!又将他的爱妻还给了他。 “两位恩公贵姓大名可否赐告?”水离情有礼地询问。 “呃,我叫……莫仇,这位是我的结拜义弟,名叫钱飞。”冷星寒沉吟了下,报出的却是他们这次南下所用的化名。 “原来是莫爷跟钱爷,你们好。” “呃,咳……水家嫂子客气了。”步青云不知老大想搞什么鬼,只好先依样画胡芦,也学他变起嗓音。 “我还没谢谢两位大爷慨伸援手,致赠尘儿三十两钱票呢。”水离情又客气地向他俩致谢。 “说到三十两钱票,我们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冷星寒立即顺着她的话叙明来意。 步青云尚不知老大月复内机关,因此决定暂时三缄其口,静观其变。 “是吗?为什么?”水离情明亮的眼浮上一层迷惑。 “忘尘拿来抵偿的那只玉镯相当名贵,恐怕不只值三十两。我想东西既是水嫂子的,应该知道它的价值,请妳说个价钱好让我们再补足妳银子。”冷星寒这么说自然有其用意,他想套她说出玉镯来历,好更确定她的身份。 “这……”水离情却沉吟了起来。 “难道水嫂子也不知它的价值?”冷星寒一颗心不可抑地狂跳起来。 “玉镯有价,心意无价。”良久,水离情才意味深长地轻语。 “这是何意?请恕在下愚昧。”冷星寒一时参不透她话中玄机。 “两位爷有助人之心,这份心意岂是银两可以计量的,那玉镯就抵给爷们三十两,不必再补我银子了。”未料水离情竟大方地说。 “这玉镯少说也值几百两,水嫂子也忒大方了吧?”步青云忍不住插嘴。 “它在你们眼中或许价值不菲,但在我心中却已一文不值,事实上,我早该将它丢弃的。”水离情淡然摇头。 虽然星月翠环可以再为她换得不少银两,但她不想太贪心,诚如她刚才所说,他们当初助人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更何况她已决定把往事彻底放下,又岂会执着于玉镯的价值。 “为……为什么?”虽然她并未说出玉环来历,但冷星寒此时已能悟透她语意,心头顿时像火炙般难受。 “详情不足为外人道,只能说是想放下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水离情美丽绝伦的脸庞浮现一丝凄凉笑意,清澈的眼眸也变得深幽迷离。 听她如此说,冷星寒心情更受冲击,双手不由紧握成拳,竭力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外泄。是呀!在自己那么残忍地对待她后,又怎能奢望她不恨他呢? 每一思及往事,冷星寒都觉不能原谅自己了,更何况她是那个深受其害者?七年前,他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凭什么希冀她会心无怨尤? 屋内三人一时皆无语,不约而同都回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段爱恨纠葛、情仇交缠的如烟往事…… 第三章 一匹快马驰进冷家堡,江南分部冷记粮行的总管万奇,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冷家堡堡主冷星寒踞坐厅堂之上,展读手中书信内容,那宛似千年寒冰不融的冷眸,很难得地浮现一抹快意神色,让他冷峻的脸庞因而柔和了些许。 “大哥,万奇捎来什么信息,瞧你乐的。”一旁的步青云不禁好奇。 “水重生已经答应婚事了。”冷星寒唇角微弯,勾出一弧哂笑。 “大哥当真打算娶那苏州第一美人水映月么?” 婚事谈成,步青云本当恭贺老大一番才是,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件单纯的婚姻,教他如何向准新郎倌贺喜呢!坦白说,他对老大的作法甚至还有点不敢苟同哩,无论如何他是不赞成伤及无辜的。 “当然。”冷星寒语气坚决,不容质疑。 这件婚事他已筹画多时,并且在万奇努力地游说下,水重生总算也同意联姻了,他岂会轻易放弃。 “大哥,你不再三思么,毕竟水姑娘是无辜的。”步青云不死心地想劝他打消原意。自从老大告诉他全盘的复仇计画后,自己都数不清劝过他几回了。 “父债女还,天经地义。”冷星寒不为所动,一意孤行。 “冤有头债有主,你只要找水重生算帐就好了,何必伤害无辜之人?” “青云,你不是当事人,我的心情你根本无法体会。”冷星寒俊逸的脸闪过一丝痛色。仇恨的种子,埋藏在他心中长达二十年之久,已经根深柢固,绝非旁人三言两语就轻易化解得了的。 “罢了!但愿大哥将来不要后悔才好。”步青云知道他的心已被仇恨困缚住,只好言尽于此。 “不报此大仇,我才会后悔。”冷星寒冷硬地回他一句。 “好吧,那小弟是不是该恭贺一下新郎倌了?” “你明知这桩婚姻没什么好贺喜的。”对他的讥讽,冷星寒不悦地板起脸。 “不管怎样,能娶得苏州第一美人为妻,还是可喜可贺吧!听说未来的嫂子有沉鱼落雁之貌,倾国倾城之姿。大哥,或许是我多虑了,搞不好你会陷入情关,深深为嫂子着迷,从此忘却复仇这回事呢!”步青云犹不怕死地揶揄他一番。 “哼,漂亮的女人又不是没见过,就算她是广寒仙子下凡尘,我也绝不会动一点心。”冷星寒不屑地嗤之以鼻。 投胎到水家算她倒楣,就得为二十年前他母亲所受的凌辱偿债。水重生,等着吧,你的报应就快临头了。 冷星寒英俊出尘的脸上,骤然拢上了一层狠戾冷酷之色。 ☆☆☆ 苏州不仅山水宜人,风光明媚,当地的手工刺绣亦颇负盛名。 由于苏州姑娘手巧,个个擅长刺绣,苏绣因而驰名天下。而个中最翘楚者,当推水府的千金,有“绣圣”之称的水映月姑娘。 水映月,不仅长得花容月貌,被誉为苏州第一美人,她那一手精巧的刺绣功夫,更是堪称一绝,令人津津乐道。 苏州城内一家巧绣坊,打的就是展售水映月姑娘绣品的旗号。那绣品简直供不应求,售价自然也水涨船高,昂贵得不得了。 水重生是苏州富豪,水映月千金之躯,原本犯不着出售自己的绣品;但自从三年前她应苏州府尹之请,呈献了一件“龙凤呈祥”的绣繻进宫为皇后贺辰之后,她那巧夺天工的针绣作品,让宫中的公主嫔妃们惊叹不已,从此声名大噪,一绣难求,人人趋之若鹜,都以拥有水映月的亲手绣品为荣。 想当然尔,这间巧绣坊的老板,定然就是被苏州人尊称为“水大善人”的水重生员外了。 水府庭院深深,房宇连檐错落,园中幽亭雅榭,一幢绣阁朱楼深藏花圃荫中,此处即是水府千金水映月的闺阁──明月楼。 水映月端坐在绣架之前,一双巧手忙碌地穿针引线、描龙绣凤。绣架上的作品“送子观音”已接近完成阶段,她必须再加把劲赶工,好赶在商员外爱孙出生前送到他府上。 商员外是苏州首富,也是水重生的至交好友,他的长媳怀了头胎即将分娩,水映月遂在父亲授意下,绣了这幅应景的送子观音绣作,准备送到商府讨个好彩头,预祝商家能够一举得男。 在绣架前凝神静气,专注于刺绣的水映月果然不负她苏州第一美人的封号,但见她生成── 蛾黛眉,弯如月;湛秋波,双剪明;樱桃口,齿编贝;肌胜雪,脸衬霞;细柳腰,不盈握。着一袭淡紫繻衫湘裙,垂腰秀发如黑缎般柔亮,真个是红粉美婵娟、绝世玉佳人! “小姐、小姐!”这时,水映月的丫鬟紫燕,一路从回廊嚷着跑进房内。 “紫燕,发生什么事了?瞧妳急的。”垂首敛目的水映月这才一掀羽扇似的长睫,盈盈秋水疑诧地看向侍女。 “紫燕要恭喜小姐、贺喜小姐!”紫燕喜孜孜笑道。 “我喜从何来呢?”水映月神情一愣。 “小姐,老爷已经替您订下亲事了。” “嘎?哎!”水映月心中一凛,微一晃神,竟被针儿刺破了手指头。 “哎呀,小姐,您怎地这么不小心哪?” 紫燕跳着脚急道,想抓过小姐的手指察看,水映月却若无其事地将冒出血渍的指头放入口中轻吮。 “妳别瞎紧张,挑针刺绣总会有被针扎到的时候嘛。”水映月笑着安慰侍女。“倒是妳刚说的消息才教人吃惊。” “小姐,这有什么好吃惊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年已十八,要不是老爷舍不得您,才不会拖到现在呢!” “这么说我爹现在就舍得了?”水映月玩笑着道。 “不舍也得舍呀,再拖下去就会──留来留去留成仇啦!”紫燕摀着嘴笑。 “死丫头,妳胡说,我才不想嫁人,我要陪爹一辈子。” “天下父母心,小姐有好的归宿,老爷才会放下一颗心呀!” 由于水映月是水重生的独生爱女,他的确舍不得太早将她出嫁,因此纵使登门求亲的豪门贵公子不少,水重生却一一婉拒。 但,眼看女儿年已十八,再不出阁就要变老姑娘啦,他这做爹的人这回就算再不舍也得舍了。更何况,这次上门提亲的冷家堡财大势大,几乎掌控了全国经济命脉,凡是经商之家都得罪他不起,因此,即使女儿必须远嫁西塞,他也只好忍痛点头。 不过,让水重生稍感欣慰的是,众人皆知冷堡主眼高于顶,能够看上他女儿,也算是他们水家的造化,他又岂敢说个不字呢!再说万总管也向他提过,未来冷星寒带着妻子迁居苏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爹这次为什么没先问问我的意思,就擅作决定了呢?”水映月十分纳闷。 以前,每当有媒人上门提亲,爹总会告诉她男方的人品及家世,然后再征询她的意见;而她由于知道自己娘亲早逝,爹将对娘亲全部的爱转而疼宠她,因此也不忍心太早离开父亲,故而总是推辞每一门婚事。这次爹提都没向她提起,就订下亲事,让她颇为意外。 “小姐,我听老管家说,这次上门提亲的人来头太大,老爷根本推辞不了,所以才没事先跟小姐商量,因为就算小姐想反对也不成的。” “是吗?”水映月颇为讶异。 之前来提亲的人家也不乏朝廷高官子弟,为何她爹就可以回绝呢?这次,男方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紫燕,那妳可知道这回来提亲的人家是什么来头么?” “老管家说,未来的姑爷是西北霸主,在我们江南地区也设有据点,所做的营生遍及全国各地,他们冷家堡的财力,连朝廷都不敢小觑呢!” “西北霸主?”水映月心头一凛,霸主这两个字听起来怪骇人的。 “西北的哪里?”她担忧地拢起秀眉,自己可不想离开家乡太远。 “听说冷家堡在酒泉郡。” “什么?酒泉郡?那地方已经快靠近嘉裕关了呀!”水映月面色如土,差点哭了出来。她的脑海已经浮现狂沙卷肆、寒风刺骨的边塞荒凉景象。 “的确是远了点,但也无可奈何,老管家说咱们得罪不起冷家堡。不过还好,来提亲的人也说了,若小姐不惯西塞的生活,姑爷也有可能会南迁的。” “媒人说的话妳也相信?为了说成婚事,死人都可以让他们说成活人。”水映月不以为然。 “小姐,不管怎样,这件婚事已成定局,您再烦恼也不能改变什么,不如就想开点吧!换个角度想想,能匹配姑爷这样的豪杰人物,未尝不是小姐的福份哩!” 紫燕虽是这么安慰她,但水映月美冠天下的容颜却锁上一层轻愁。远嫁西北边塞,未来的生活究竟是福是祸,她能适应当地严寒的气候吗? 思及此,水映月心中竟莫名地泛上一层不安。 ☆☆☆ 黄道吉日,冷家堡堡主迎娶苏州第一美人的盛大排场,轰动了整个苏州城。 不过教人遗憾的是,到水府迎亲的并不是冷星寒本人,而是由他的拜弟步青云,代表新郎迎娶新娘到酒泉郡拜堂成亲。而当初说成婚事的冷记粮行总管万奇,则陪同女方送嫁至酒泉郡,当然最令他高兴的是,自己可以趁机向主子讨杯喜酒喝。 冷星寒行事一向低调神秘,想见他庐山真面目并非易事,却没想到他连迎娶新娘都不肯露脸。大伙儿心中难免失望,毕竟人人皆有好奇心,谁不想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釆呢? 水映月嫁出水府大门,是循古礼坐上一顶大红花轿,但一出苏州城门,立刻换乘一辆大马车,陪嫁的丫鬟紫燕,也随同在马车内照料新娘子。 水府的人送迎亲队伍出了苏州城门,双方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小姐远嫁西塞,这一去路途千里迢迢,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众人不胜欷歔,心里都万分难舍这位貌美如花、性子温柔,待人极为和气的大小姐。 但,要说最最舍不得的人,那自然是水重生了。一见女儿坐上花轿,立刻难过得躲到房中悄悄红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远在西北的冷家堡竟会派人前来提亲,偏偏自己又难以回绝。早知道会如此,他该早早将女儿许配给苏州附近的人家才是,也免得父女俩千山阻隔,今后想见上一面都十分困难。 早知道、早知道……却已太迟了呵!水重生真是后悔莫及。 ☆☆☆ 远至苏州迎亲的车马队伍,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酒泉郡。 步青云先安排新嫁娘住进一家客栈休息一夜后,第二天,又是一顶大红花轿,吹吹打打将新娘子娶进了冷家堡。 花轿进了冷家堡,这回新郎倌总算露面。冷星寒等在城堡门口,亲自踢轿门将水映月迎进大厅交拜天地、行礼如仪。 盛大的婚礼贺客盈门,喜筵直到中夜方散。客人陆续辞归后,接下来才是一对新人的有情天地。 水映月凤冠霞帔,脸遮绫罗红巾盖头,羞人答答端坐在床缘,此刻,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跳得好急。只因她听见一阵沉稳的步履声踏入屋内,接着听到喜娘的贺喜声,才知是自己的夫婿已经进入洞房。 “恭喜新郎新娘,祝堡主、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喜娘说着吉祥话。 “唔,忙了一整天,妳们也累了,下去歇着吧!明日再到帐房领赏去。” 编进水映月耳膜的,是一阵低沉严肃的男人声音。水映月的心跳更快了,想到紫燕说过自己夫婿是西北霸主,难怪连声音都带着威仪,那么……他会不会是个霸气到难以相处的人呢? 水映月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不可抑地微颤着。 “谢谢堡主,夜深了,请安歇吧!奴婢们告退。” 水映月又听见喜娘的声音,接着听到自己的陪嫁丫鬟紫燕也说话了: “小姐,燕儿明天早上再来伺候您。” “嗯。”水映月轻轻颔首。 一干人离去,门被喜娘顺手带上后,房内顿时静寂下来。 冷星寒并没有立刻揭去新娘盖头的打算,反而好整以暇地在桌案旁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交杯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他的复仇戏码今晚才将开锣,好戏还在后头呢! 瞥一眼坐在床缘的新嫁娘,螓首低垂、两手交叠搁在腿上,一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苏州第一美人?听说还有个绣圣的雅号,只可惜错生了家门,注定她今生无法匹配良缘,必须为她父亲二十年前的兽行赎罪。 他曾誓言,母亲生前遭受的凌辱,定要从仇家的女儿身上讨回公道。而五名仇人中,只有水重生成了亲,并且生下一女,所以水映月也就成了唯一的代罪羔羊。这是她的宿命,怨不得人,谁教她哪家不去投胎,偏要生在水家呢? 一口饮尽手中合卺酒后,冷星寒才拿起桌上的挑头秤杆,起身踱到床边。他倒想见识一下苏州第一美人,是生成怎样的国色天香? 秤杆挑起盖头一角时,冷星寒瞥见新娘叠放在腿上的纤纤素手,紧张得交握起来。他牵唇一笑,利眸忽尔放柔,脸上的线条也不再紧绷,在掀开新娘盖头的剎那,他已巧妙地隐藏所有心思,换上一副温文的面孔。 水映月紧张得呼吸险些停顿!扒头尚未掀起,她已感受到站在她跟前男人那股迫人的气势,仿佛泰山压顶般,教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待盖头一揭开,她更是羞垂粉颈,不敢抬头注视自己夫婿。 冷星寒却抬起她下颚,教她的美丽无所遁形,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眼前。 此刻,唯有四个字足以形容冷星寒内心的强烈震撼──惊为天人! 美!确实美极了!美得教人屏息,美得教人惊叹!丙然是人间绝色,不负她苏州第一美人的封号。冷星寒的心激荡起一圈圈涟漪,但他很快就压下那股异样的波涛。他告诉自己,这是每一个男人见到美丽的女人难免都会有的正常反应,并不代表什么特殊意义。 她是仇家之女,不过是他复仇计画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他有自信不至让她的美丽迷惑,二十年来蒸腾的仇恨火焰,已铸炼出他一颗铁石心肠。在他的意识里,唯有一个“恨”字充塞脑海,仿佛驱策他活下去的力量,就只是为了复仇。而这几年来,他也的确先后铲除了四个仇家,现在就只剩下水重生一人了。 说到这,水重生也着实狡猾,他原名叫卓平,居然改名换姓娶妻生子,并且迁到苏州落籍,还博得个水大善人的伪善美名;又有谁知他当年竟是个杀人越货、无恶不做的盗匪呢? 就因为卓平隐姓埋名,害他追查了许多年,才打听到他的下落。知道他有个女儿后,冷星寒的复仇计画便在心中成型,他决定要为二十年前母亲所受的羞辱讨回公道。 握住她下颚的手指传出温热的力道,他的鼻息拂掠过脸上,更教水映月的心止不住颤栗。十八年来养在深闺,生平第一次跟男人有如此亲昵的接触,直教她羞不可抑。 他是个极为高大俊美的男人,炯亮的双眸凝注在她脸上,那仿佛能灼人灵魂的目光,让水映月感到口干舌燥、呼吸不畅,不觉逃避地合上双眼。 “妳累了么?”忽听低沉的嗓音温柔轻问。 这声音,跟刚才对喜娘讲话时的冷肃有天壤之别,让水映月紧绷的神经松弛不少。她再次张眼对上他黝黑的眼眸,红着脸轻点了下头。 冷星寒这才放开手,坐到她身畔,歉疚地说道: “真抱歉,我该让妳在客栈多休息几天,再迎娶妳过门的。但,我就是遏不住想早些见到妳的心,害妳累着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呃,没关系的。”水映月低头抿唇一笑。她没想到这位西北霸主竟如此温文有礼,心,顿时涌上一股温馨的暖意。 吴侬软语,是江苏特有的口音,语调本就旖旎动听,加上水映月柔软的嗓音,更像仙乐飘飘动人心弦。冷星寒感觉心口又轻抽了下,不由懊恼地轻啐自己一声。暗中深吸了口气,待略显纷乱的心神平复后,才从腰带间拿出一个绣囊,取出里头的一只玉环,柔情万千地告诉她: “这只玉镯,是我送给妳的见面礼。我们订亲后,我心里就想着要送妳一份别出心裁,又深具意义的礼物。跑了好多个城市的玉器店,也寻找了许久,总算让我发现了这只玉镯。” 这只玉镯有什么奇特之处么?水映月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翠绿晶灿的镯子。 “这只玉镯有个名,叫『星月翠环』。妳瞧──”冷星寒笑指翠绿得仿佛滴得出绿水来的镯环。“这镯环内有两颗白色点状纹理,一似月形、一肖星状,故名星月翠环。更巧合的是,它刚好也是妳、我的名。所以我一见之下大为欢喜,立即将它买下来,准备送给妳当见面礼,妳可喜欢么?” 说罢,他执起她柔荑,将玉镯套入她纤细的手腕。莹白的皓腕配上翠绿的玉镯,更是相得益彰。 水映月抚着腕上晶莹璀璨的玉镯,心房又被甜蜜的喜悦盈满。 “好漂亮的玉镯,我很喜欢,谢谢。”她轻声道谢。 “我们已是夫妻,不用如此客气。”冷星寒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夜深了,妳也累了一整天,早点歇着吧。” 水映月顿时心如小鹿般乱撞,羞得连粉颈都像染上一层胭脂般红透。她忆起了出阁前,乳娘告诉她洞房花烛夜的夫妻人伦之道。 看她敛眉垂首、娇羞满面,冷星寒唇角扬起一丝不易教人察觉的哂笑。 接下来就是玷污仇家女清白女儿身,为娘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他抬手替她取下顶上凤冠,又月兑卸起她身上的霞帔…… “相……相公……”水映月气息微乱,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月,叫我星,从今后咱们就像那星月翠环里的星月一般,相伴相随永不分离。”冷星寒柔情蜜意地在她耳畔轻语。 “唔,星……”水映月温顺地点头。 冷星寒满意地弯唇微笑,接着又松开她发簪,让她一头浓密青丝滑过香肩如瀑般泻下。现在的她,一袭新娘礼服已被褪下,只剩一件粉色中衣,衬着黑亮乌云,清灵得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 冷星寒霎时也看得迷醉了!情不自禁揽过她腰肢,温润的唇狂野地覆上她红菱的香软。 唇舌纠缠,难舍难分,冷星寒一吻就是如痴如狂、欲罢不能。 水映月几乎被他霸气的热吻烧融,嘴里不可抑地轻吐嘤咛。她的娇吟更助长冷星寒原始的野火,进一步将她身上罗衫褪尽,一具纤秾合度、完美无瑕的露脂云胴,毫无遮蔽地果裎在眼前。 雄性动物天生的征服欲立即令他全身绷起,迅速月兑去自己衣裳后,冷星寒将她推倒在绣枕上,伟岸的身躯紧跟着缠贴上她玉体,狂肆地寻求销魂蚀骨的刺激。 当冷星寒的坚硬占领了水映月柔软的处子身躯剎那,看她忍痛蹙眉的娇弱模样,心底竟升起一股怜惜之情,这……意味着什么? 是情是欲、是爱是恨?冷星寒已无暇解析,也不想多费心神思量,只知道尽情投身无边无际的暴河中,让波浪冲击般的快感全然淹没自己。 而初识情滋味的水映月,也在夫婿熟练的技巧带领下,奉献出完全的身与心…… ☆☆☆ 黎明,东方一线曙光乍现,破窗照入春色无边的新房。 昨夜花烛洞房,几度云雨过后,初解人事的水映月疲累地在夫婿怀中沉沉入睡。而一向在五更早起练武强身的冷星寒,虽然经过一夜贪欢,仍然在清晨时分精神饱满地睁眼醒来。 他习惯性地推被欲起,却赫然发现胸前偎贴着一个娇美的人儿。 冷星寒神情微变,忆起昨晚两人的缱绻缠绵。 他不是没有过女人,却从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一般,在床笫间如此取悦他,让他的身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及欢娱! 在占有她的甜蜜过程中,仿佛有一缕情愫若有似无地自他胸口洒落、在心底沉淀。可她是仇家之女,他不该对她有这种感觉呀?冷星寒苦恼地锁起两道英挺的剑眉,但很快,他就为自己找到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 那是因为他等候了漫长的二十年,终于在昨夜替母亲一雪耻辱。他相信昨晚在她身上得到的高度快乐,只是一种复仇后的快感罢了,没什么值得困惑的。 释怀后的冷星寒,决定起床进行每日的例行练功,但他才一挪动身躯,水映月就惊醒过来。 她张开美目,映进眼帘的是夫婿赤果的精壮体魄,昨晚欢爱的情境立即浮上心头,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是未着寸缕时,她满脸通红地挪退了身子。 原本欲起身的冷星寒,见到她娇羞模样,不觉又被吸引住目光。突然,他竟眷恋起这温暖的被窝,再也舍不得下床了。 猿臂一伸,他将她揽回怀中,沉声笑道: “月,抱歉吵醒妳了,昨晚睡得还好么?” “嗯。”她小鸟依人般偎在他宽阔的胸膛,轻点螓首。 “真的?”冷星寒厚实的手掌抚向她光滑的月复肌,语调暧昧地低问:“这儿还疼么?昨晚我太贪心,一定累着妳了。” 昨晚他的确失控了,他从来不曾如此贪恋一个女人的胴体,对她一次又一次地需索无度,仿佛永远要不够她似的。 对他旺盛的精力,水映月的确有点招架不住,但不可否认,除了初时感到短暂的不适外,他几次的求欢,动作狂野中又不失温柔,让她在羞怯生涩中也能感受一波波的惊喜,跟着他一起攀上最愉悦的高峰。 对冷星寒的关心,这次水映月的回答换成摇头,却仍羞笑不语。 “那就好,不然我可是会心疼呢!”冷星寒更没料到自己竟会甜言蜜语地哄起女人。“月,天色还早,妳可以再睡会儿,别急着起床,这儿可没有新媳妇拜见公婆那一套繁文褥节。等用过早膳后,我再带妳到堡内各处走走,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听到夫婿要亲自带她去认识环境,水映月的心飞扬起来。在嫁程途中,她曾听步青云说过,冷家堡堡主日理万机,是个大忙人,忙到连到苏州娶亲都抽不出时间,因此才由他代为迎娶。没想到今日他却愿意忙里偷闲,准备亲自为她介绍新居环境,怎不教她受宠若惊呢! 想想当初还为了要远嫁西北,心中充塞着一股不安的情绪,看来是她多虑了。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夫婿不但人品出众,性子更是温柔体贴,得夫如此今生足矣! 西北气候虽较江南冷瑟,但此时的水映月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因为她心中已被层层的温暖包围。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她有着最美丽的憧憬,也相信幸运之神将会永远眷顾她。 然而,世事总无常、人心更难料!她当时岂又想得到自己的婚姻,原来只是场有计画的报复…… 第四章 “娘,茶来了。” 罢才客人进门后,乖巧懂事的水忘尘即自动到后面灶房准备茶水,此时他端出茶盘,童稚的声音打断了三个大人短暂的回忆片段。 “叔叔,请喝茶。”他很有礼貌地招呼客人,看得出水离情颇注重孩子的教养。 “谢谢你啊!忘尘真是个乖孩子。”步青云习惯将心意表现在言词上,立即以赞美表达心中嘉许之意。 冷星寒则是情感内敛之人,向来不轻易将情绪形露于外,内心却免不了激荡起伏着。忘尘,这孩子是他的至亲骨肉呀!疼惜的眼神不觉也怜爱地专注在他身上。 孩子身体里流的是自己的血液,他实在想不通,当初为何会泯灭人性,竟想逼映月打胎,终致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只能说当时的心智被仇恨蒙蔽了吧! 冷星寒一面深深懊悔,一边也暗自庆幸,衷心感谢上苍对他的厚爱,他们母子竟奇迹似地存活下来,让他还有补偿他们的机会。 “水嫂子,往事纵使不堪回首,但其间难道全然没有值得妳追忆之处么?”冷星寒接续了适才的话题。毕竟新婚之初,他们也曾拥有过一段甜蜜的生活呀! 默然片刻,水离情才淡淡答道:“前尘往事,如大江东去不复返,重要的是往后的人生,日子总得过下去,一味地追忆于事无补。” 七年艰困生活的淬砺,已将昔日柔弱的她历练得坚强。 闻言,冷星寒不禁黯然,明白自己伤她太深。他曾无情地告诉过她,对她的千般好都只是作戏罢了,又怎能冀望她会怀念那段虚情假意的恩爱呢! 然而,她能死里逃生,冷星寒相信这是上苍悲悯,赐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若是散尽家财能换得她的宽宥,他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甚至要他以性命相殉,他也在所不惜。 “水嫂子,请恕在下冒昧,有件事我想跟妳打个商量。”沉默半晌,冷星寒才又开口。他已想出照顾他们母子生活的方法。 “莫爷客气了,有什么事请只管吩咐就是。”水离情知恩图报,在她心中已将这两位雪中送炭的陌生人视为恩人。 “是关于忘尘这孩子的事。”从此刻起,他要负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更要弥补以往的罪过。今后,他绝不会再让他们母子俩过一天苦日子。 “尘儿?他怎么了?”孩子是她的心头肉,水离情不由紧张起来。 “水嫂子别担心,忘尘没什么事。只是这孩子跟我甚为投缘,因此想收他为义子,不知嫂子意下如何?”在未得到她的谅解之前,冷星寒暂时还不敢暴露自己身份,而要照顾他们母子,唯有用这个名义才师出有名。 “这……”水离情始料未及,一时怔住。 “是啊、是啊!”步青云虽弄不懂老大心思,但,总之帮忙敲边鼓绝对错不了。 “我大哥很喜欢忘尘,忘尘若能当他义子,他定会疼爱得不得了。” 站在一旁的水忘尘畏怯地望了冷星寒一眼。坦白说,别人都有爹,他也很想有个爹疼爱;但若要他选择的话,他宁可选择那位和蔼可亲的钱飞叔叔。莫仇大爷看起来好严肃,一副难以亲近的模样,当他义子会不会很辛苦呢?可他是个孩子,凡事都得听大人安排,水忘尘只好压下心中念头,静候母亲的决定。 水离情犹疑了。她和这两人素昧平生,他们一个慨赠三十两,一个想收尘儿为义子,但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自己根本不清楚,怎放心随便答应陌生人呢?再说孩子是她的一切,更胜过她的生命,真要让他当别人义子,她还真是万分不舍的。 “水嫂子,这个要求或许很冒昧,但请妳相信我们绝无恶意。在下只是觉得忘尘孝顺懂事,为了外公外婆的病,小小年纪竟愿卖身为奴,因此才想收他为义子好好栽培。这孩子聪明伶俐,也到了该入学堂的年纪吧?”冷星寒见水离情面有难色,遂进一步解释自己的心意。 “我并不知道尘儿要卖身之事,这孩子竟瞒着我……”说到了水离情心中的痛,她不由鼻酸起来。 尘儿是早该上学堂了,却由于家贫而无法如愿,水离情只能自己教他识字。但由于她双目失明,教孩子读书认字总有不便之处,因此水忘尘学习的进度相当缓慢,这一直是水离情的隐忧。她也不愿孩子目不识丁,将来没有出头之日,而今被这位莫爷︼语道破,令她心里相当难过。 “所以我才说这孩子孝顺懂事,为了怕妳伤心而瞒着妳,却不知这么做会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穷人家的孩子,但求三餐温饱,哪敢奢望未来的前程呢?”水离情感叹不已。纵使她想栽培孩子,却是有心无力呀! “水嫂子,若妳同意让忘尘当我大哥的义子,我大哥定会全力栽培他的。”步青云又加入劝说行列。 “这……我们素昧平生,怎好麻烦莫爷,莫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思虑再三,水离情决定推辞不受。 虽说有人愿意培植尘儿的确令她心动,但转念一想,做人还是别太贪图利益,为了送尘儿进学堂而让别人收为义子,这与卖孩子又有什么两样?尘儿不幸生在贫家门,也只有认命,只要他日后堂堂正正做人,就算将来只能当个贩夫走卒,也活得心安理得呀! “水嫂子,请妳相信在下是诚心要收忘尘为义子的。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希望妳能重新考虑一下,三天后我们再来听妳的回音。”冷星寒不死心地订下三日之约。 “这个……”水离情为难不已。 “好啦、好啦,水嫂子,就这样吧!妳再琢磨琢磨,三天后我们兄弟再登门拜访。”步青云也跟着一唱一和。 “那就这么说定,我们先告辞了。”不让水离情再有推拒的机会,冷星寒对步青云使个眼色后,两人随即起身道别而去。 “这,莫爷、钱爷……”水离情想阻止却已不及,只能怔楞在当场。 ☆☆☆ 一出青板巷口,回头看看距离水家屋子已远,步青云终于忍不住积压在心中的疑惑,哇啦哇啦叫嚷起来:“大哥,你为什么不干脆跟大嫂、小侄儿相认,还要用化名瞒着他们,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离情、忘尘──远离情爱、忘却前尘!”冷星寒痛心疾首。“光听名字的寓意,就知道她对我的怨怼有多深,若我表白身份,只怕她也不肯相认。” “大嫂活月兑月兑就是人证,而星月翠环则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大嫂若不相认也难以自圆其说吧?” “若她坚不相认,我又能奈何!别忘了,当初我已给她一纸休书,夫妻关系早不存在,我能强求她什么呢?”冷星寒锁紧眉峰,满脸无奈。 “那……忘尘总是你的骨肉,大嫂不能阻止你们父子相认吧?” “青云,莫非你又忘了,当我得知映月怀了身孕时,我是怎么残忍打击她的?我无情地逼她拿掉孩子,告诉她我不要体内流有仇人血液的骨肉。当初我狠心不要孩子,而今又有什么立场苞她争夺忘尘?” “这……”想到七年前老大的作为确实是绝情些,步青云也无话可说了,只能问问他今后的打算:“那,大哥现在准备怎么做呢?” “重新开始。”冷星寒坚定地表示。“我要跟映月从头来过,重新赢回她的心。” “所以大哥才以化名隐藏身份,并且想收忘尘为义子,这样才有理由接近他们母子,我说的对吧?” “没错,这不仅是为了要接近他们,更为了照顾他们母子。” “好吧,那小弟就预祝大哥早日赢回大嫂的心,阖家团圆喽。” “这件事成不成,还得多仰仗你。” “什么?”步青云愕住,一时无法会意。 “三天后,你替我去听映月的答复,若她还是不同意,你必须负责劝说到她点头。” “为什么是我?”步青云大声抗议。“当初对不起大嫂的人又不是我。” “由第三者出面去谈比较好说话,再者,你天生有亲和力,忘尘跟你似乎较亲近,若映月坚不答应,你还可以从忘尘那儿下手。”冷星寒分析道。 “可是……”为什么他七年前惹的祸,要他替他收拾烂摊子?步青云心里不平地嘀咕。 “别再可是了,这是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别不识抬举。”冷星寒冷冷地提点他一句。 “我有什么罪,要我戴罪立功的?”步青云又大声嚷嚷起来。 “谎报『军情』之罪。那个所谓的神秘帮会,是你跟万奇暗中搞的鬼吧?”这次,冷星寒直接把话挑明。 “呃……”步青云张大嘴,却回答不出个字儿。 “这件事我不追究,但条件是你必须负责让你大嫂点头。” “大哥,我承认捏造事由诓你出堡,但这无非是想让你振作起来。没想到这一趟江南行,竟让你意外地与大嫂重逢,难道这还不够将功折罪么?”步青云据理力争。 “不够,收得成忘尘当义子,你才能免去罪责。”冷星寒酷酷地没得商量。 “为什么只有我?这件事万奇也有份。”步青云很没义气地想拖个人垫背。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整件事你是主谋,万奇充其量只能算是帮凶罢了。”他一双锐眼可是明察秋毫。 “哇!我怎么这么倒楣呀!”步青云呼天抢地。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诓他出堡还不是替他着想,没想到却给自己惹了这么个大麻烦。不过,话说回来,能够见到大嫂逃过七年前那场浩劫,他的心其实还是满欣慰的。 而冷星寒早就不理会在那儿捶胸顿足的步青云,大步回冷记粮行去了。 ☆☆☆ 三天后,步青云又到了青板巷口。远远就瞧见几个孩子在巷口玩耍,水忘尘也跟他们玩在一块儿,步青云趋前将他带到一旁。 “钱叔叔!”水忘尘高兴地喊他一声。 “乖,忘尘,叔叔问你,你外公外婆的病好些了吗?”步青云未雨绸缪,先来个“军情”调查,待会儿说不定派得上用场。 “大夫说外公外婆患的是老人家的慢性病,病情时好时坏,所以平常要多吃些补药跟补品,可是……” “可是那要花很多钱,对不对?”步青云接下他的话。 “是啊!”水忘尘点头。 “唔,好。”这件事先打住,步青云继续打听下一个讯息:“忘尘,莫叔叔想收你当义子的事,你娘答不答应?” “不知道,我娘没说。”这次,水忘尘摇头。 “哦,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想不想莫叔叔当你义父?” “我……”水忘尘吞吞吐吐,欲语还休。 “你说说你的想法,没关系。”步青云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呃,钱叔叔,我可不可以当你的义子?”水忘尘提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愿。 “嗄?”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步青云不由傻眼,失笑道:“忘尘,你不喜欢莫叔叔吗?” “也不是啦,可是莫叔叔好严肃,我有点……怕他。” “忘尘,莫叔叔会比较严肃,是因为他有一段伤心往事,所以才不苟言笑;其实他人很好的,相处久了你自然明白。”步青云准备开始“拐”小孩。 “真的?莫叔叔有什么伤心往事呢?”小孩不知大人的阴谋,天真地被挑起了好奇心。 “唉,你莫叔叔原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幸多年前因为妻子难产,失去了最挚爱的妻儿,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汉,为了追念妻子立誓终身不再续弦。然而,他庞大的家业将来却后继无人,因此,他一直想收个义子继承家业,却苦于寻不着合适的有缘人,这次见着你后十分喜爱,才向你娘提出收你当义子的要求,就不知你娘作何打算了。” “莫叔叔好可怜喔!”果然,水忘尘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是呀!所以,待会儿如果你娘不答应这件事,你就求求她。唔……就告诉你娘,说你想上学堂,也想有个义爹疼……” 步青云继续诱拐着小孩,对水忘尘面授机宜一番。 ☆☆☆ 不出所料,水离情还是拒绝了冷星寒的提议,委婉地告诉步青云: “钱爷,请你转告莫爷,就说他的好意我们母子心领了。忘尘上学堂的事,我会再想法子,我们素昧平生,实在不好意思劳烦莫爷。” “水嫂子,妳这样说就太见外了。俗语说:一回生两回熟嘛。我大哥绝无任何不良企图,纯粹是与忘尘这孩子投缘,所以才想栽培他,请水嫂子尽避放心。”步青云暗地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想好因应对策,边对着水离情劝说,边向水忘尘递眼色。 “呃……娘,”水忘尘会意过来,立即上前扯着娘亲衣袖央求:“娘,尘儿好想好想上学堂哪;还有,尘儿更想有个爹疼,尘儿也很喜欢莫叔叔,娘就答应了吧!” “这,尘儿你……”水离情没料到儿子会有这个心思,不由迟疑起来。 “水嫂子,这一切都是缘份。请恕在下冒昧直言,妳一个妇道人家,眼睛又不方便,独自抚养个小孩,还要侍奉年迈多病的高堂,那三十两银子能让这个家撑多久呢?妳可要为孩子的将来,跟伯父伯母的病体着想呀……”步青云又展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 ☆☆☆ “好消息、好消息!”步青云从冷记粮行大门一路兴奋地直嚷进大厅。 在厅中等着消息,早已急得坐立难安的冷星寒,闻声快步迎了出来。 “青云,怎样,她答应了么?”他的焦灼与企盼全写在脸上。 “幸不辱命!还好我事先串好忘尘帮着央求他娘,否则大概就谈不成了。” 冷星寒一颗高悬的心,总算才落了地。“很好,第一步总算成功,接下来的第二步,还要劳驾你再次出面去洽谈。” “什么,还有第二步?不是说好谈成认义子的事,就算将功折罪了吗?”步青云脸都绿了,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摆平。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嘛。反正你这个二堡主能言善道,我怎好埋没你的长才。” “好了、好了,少灌迷汤,说正经的吧!你那所谓的第二步又是什么主意?”步青云只有认了。 “我不忍心他们母子住在那么简陋的地方受苦,你想个办法安排他们搬到南庄去住。”冷星寒说出他的构想。 “这个……”步青云面有难色。“依我看,大嫂人穷志不穷,挺有风骨的,恐怕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你都要设法让他们迁居到南庄,这样我才能照顾他们的生活,同时设法挽回你大嫂的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大哥也打算跟着迁到南庄去住喽?” “那是当然。不迁进去,如何赢回伊人心?” “好吧,那么……”步青云果然不含糊,脑筋当下就运转起来……“嘿,有了!”须臾,他双掌一击,计上心头。 “快说!”冷星寒可急着。 “大哥,你刚才说过,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那是不是包括花大把大把银子也在所不惜?” “废话,就算要倾家荡产,我也不会皱个眉头。” “有大哥这句话就好办,放心,这事包在小弟身上了。”步青云拍胸保证。 “你还没告诉我打算怎么做?” “我办事你放心,反正大哥等着验收成果就是啦!”步青云故意卖关子。 “好吧,我只问结果,过程我就不多干涉了,你尽避放手去做就是。”对步青云的能耐,冷星寒是十足信任放心的。 “知道了,打铁趁热,我这就安排去喽。” 步青云一挥手,急匆匆又掉头跑了出去。 第五章 南庄,位于苏州城南,是冷家堡众多房产之一。 以往冷星寒下江南巡视商务时,总会到南庄小住一段时间。不过自从七年前发生家变后,冷星寒不再南下,南庄因此闲置多年。 这些年万奇只派几名仆人留守南庄,最近由于水离情要迁居进来,为了怕暴露冷星寒身份,他将原先的仆人调回冷记粮行,另外由步青云以“钱飞”的化名,重新雇用了一批仆妇。这些仆妇都不识冷星寒及步青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们的主人名叫莫仇,而钱飞则是莫爷的义弟。 这日,南庄建筑宏伟的大门外停下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正是步青云。 他跳下马车前座,向坐在马车内的一家子说道: “伯父、伯母,水嫂子、忘尘,咱们已经到家了。” 这时,听到仆人入内通报的冷星寒,也赶到了庄门口。 “你们终于来了。”日夜翘首企盼,总算盼到他们母子到来,冷星寒强抑着激奋的心情,上前含笑招呼。 “莫爷,真不好意思,在钱爷替我们找到合适的住屋前,暂时得在府上打扰了。”水离情很客气地致意。 “水嫂子,妳这样说就太见外,既然妳已同意让忘尘当我的义子,今后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南庄宅院大得很,你们就安心住下来,还找什么房子呢?”冷星寒当然要力劝水离情打消另觅住屋的念头。 “可是……”水离情犹想婉谢他的好意。 “水嫂子,咱们先别说这些,大伙儿别净在门外站着,到大厅再叙话吧!”步青云机伶地打断她的话,随即引导客人前往大厅。 一行人进入厅堂坐定,冷星寒身为主人,遂先礼貌地问候林旺夫妇: “老人家想必就是忘尘的外公外婆了,真是幸会。两位的身子还健朗吧?” “多谢莫爷关心,这阵子我跟老太婆的病都有起色,感觉精神多了。” 林旺忙称谢不迭,一旁的林旺婶也直点头。 这对老夫妇年约六旬,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冷星寒虽不知爱妻当年死里逃生的经过,以及拜林旺夫妇为义父母的始末,但现在他们已住进南庄,日后他自会找机会探求答案。而目前要做的,就是先安排他们一家子的住处,以及厘清一下彼此的称呼。 “那就好。伯父伯母,静心居位于南庄的北院,十分清静幽雅,很适合养病,今后两位就安心住在那儿静养吧!此外,水嫂子已同意忘尘当我义子,老人家既是忘尘的外祖父母,也就像是我的父母一般,长辈称晚辈为莫爷如何敢当,以后请叫我莫仇即可。” “这……这样好吗?”憨实的林旺局促地搓着手吶吶问。 “当然好啦,伯父伯母,以后也别喊我钱爷,叫我钱飞就行。现在,忘尘该磕头拜义爹了吧?”步青云再帮腔,同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对喔,当初说好等住处安顿好后,就让忘尘正式拜义爹的。阿情啊,妳的意思呢?是不是现在就让尘儿磕头呀?”林旺婶也开口说话了。 “嗯。”水离情轻轻颔首。既已同意,什么时候拜义爹又有何差别呢。 “太好了,忘尘,快过来向你义爹磕三个响头。”步青云忙将水忘尘拉到冷星寒身前,嘱咐着他道。 痹巧的水忘尘立即跪地,中规中矩磕上三个响头,甜甜叫了声:“义爹!” “尘儿!”冷星尘心喜不已,扶起水忘尘后,从怀中取出一条如意金炼套进他颈项。“这是义爹给你的见面礼,但愿你此生平安如意、长命百岁。” 这是他的亲儿呀,虽然骨肉至亲还无法相认,但能听他先喊自己一声义爹,也堪满足欣慰了。 听忘尘喊一声义爹,水离情心中也不胜欷歔! 原本她是不想让孩子认义爹的,但忘尘却表达他渴望有个爹疼的心声。为了不忍让孩子失望,再加上步青云在一旁劝说,终于促成了这件事。 现在尘儿终于有个义爹了,可……他那远在酒泉郡的生身之父呢?他却是狠心不要亲儿呀!思及往事,水离情忍不住又心酸起来。 冷星寒、水离情各怀心事,一旁的步青云脑海里也思潮翻涌── 这次促成大嫂一家人迁居南庄,可真花了他不少心力! 由于在冷家堡相处过一段日子,他深知大嫂外柔内刚的性子,要说动她搬到南庄居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老大又丢给他这个烫手山芋,责成他务必完成任务,幸好他这个二堡主脑筋还算灵光,经过一番苦思,终于教他想出一条妙计。反正老大说过,只要能让大嫂点头,不管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银两都在所不惜。自古以来,有钱就好办事,所以他也就不客气,将大把大把的银子砸了出去。 首先,他要万奇出面跟青板巷的地主洽谈买地事宜,预计将整条巷子都买下,理由是冷记粮行的粮仓不足,买下青板巷的土地,准备加盖几座粮仓。 买妥土地,再来就是请住户迁屋,那儿的住户都是些穷苦人家,当然少不得又要花些银子补贴他们搬家的费用。 这些事情“钱飞”当然不方便露脸,从头到尾都是由万奇派人代为处理。等买地迁屋诸事搞定后,他才又到水家拜访,假意要商量忘尘拜义爹的日子,从而得知青板巷已经易主,水家必须迁移还屋之事。 于是,步青云热心地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帮忙找房子。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找了几天,就回说找不到房子。然后再开始劝说水离情,力促她暂时迁到南庄,再慢慢寻找住屋。 水离情双目失明,拖着一家老小,小的小老的病,要出去找房子着实也难,而拆屋的期限又迫在眼前,万不得已之下,只好采纳步青云建议的权宜之计,暂时先到莫爷家打扰了。可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回迁进南庄,根本是来得去不得也,冷星寒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放她走的。 人已经迁进来,接下来就看老大怎么挽回大嫂的心了,往后应该没他的事了吧?想到此,步青云总算如释重负,浑身感觉轻松无比。 ☆☆☆ 步青云才想着可以无事一身轻了,谁知隔天冷星寒又交下另一项任务。 “青云,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川蜀。”他下达这道指令。 “川蜀!做什么?”步青云哀叫,心里直怨叹自己的劳碌命。 “去天奇峰百草谷替我找个人。” “谁?” “玉面医神宫无忌。” “宫无忌?他退隐江湖已经十载,从没人知晓他的行踪,大哥从何得知他隐身在天奇峰百草谷?”步青云好奇地问道。 这宫无忌出道甚早,十六岁就背着药箱行走江湖,由于他长相俊美,医术又高明,因此被武林同道封了个名号叫玉面医神。 爆无忌行医十年,有“医”无类,救活人无数,甚得江湖上黑白两道人士的敬重。然而十年前,正当他声誉如日中天之际,不知何故却突然急流涌退,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再也见不到他四处行医的潇洒身影,令武林人士惋惜不已。 冷星寒这才对步青云道出当年结识宫无忌的一段因缘: “十年前,宫无忌准备退隐江湖前夕,在一个巧合的机缘下,我无意间在一群盗匪的刀下救了他一命。宫无忌一生都在医病救人,还不曾欠下别人救命恩情,故而将退隐的处所告诉了我。当时他曾说,或许有朝一日,我会有用得到他医术帮忙的地方,届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定会出谷相助,同时也要求我勿对他人泄漏他的行踪,以免江湖人士前去打扰。那时,我对他这番话并未在意,心想这辈子根本不可能有求助他的地方,没想到世事难料,事隔十年,我当真有用得着他帮忙的时候了。”人世无常,让冷星寒也不禁嗟叹。 “大哥需要他帮什么忙呢?”步青云不解地问。 “我想请他来医治你大嫂的眼睛。” “哦,原来如此。”步青云这才恍悟,兴奋地说道:“大哥,江湖传言,宫无忌的医术神奇无比,他既然允诺过大哥,想必定会出谷相助,这么一来,大嫂的眼睛复明有望了呀!” “但愿如此,只是要辛苦你跑一趟川蜀了。” “为了大嫂的眼睛,再辛苦我也认了。”步青云这下倒是没有怨言了,不过,他忽而又想起一层顾虑。“可……大哥,若大嫂复明了,咱俩的身份不就露底啦?届时,若她不肯原谅你当年的行为,执意要求去,那该如何是好?” “她眼睛会失明,是我间接造成的,唯有助她重见光明,方能稍赎我的罪孽。就算她复明后不肯原谅我昔日之过,我也绝不会让她离开南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求得她的谅解。总之,这辈子我是照顾定了他们母子,再也不会放手的。”冷星寒语气十分坚决,也透着霸气。 与其说照顾她一辈子,不如说是缠定她一生一世了,步青云可是相当了解自己这位义兄的脾性。 “大哥,别忘了你已经休离人家,若大嫂坚持求去,你凭什么强留她?”他不得不点醒,免得老大将来承受不了打击。 “休了就不能再娶进门么?”冷星寒恼怒地瞪他一眼。 说中了他心中的隐忧,难怪他要犯恼。冷星寒嘴上虽是说得强硬,心中其实也没十足的把握。毕竟昔日自己做得太绝,就怕映月对他已经恩断义绝,今生再也不愿与他重修旧好、一家团圆哪! “那可要看大嫂点不点头了。”步青云犹是不怕死地浇冷水。 “我会让她点头的。”一再打击他的信心,冷星寒不由寒了俊脸。 “好好好,那小弟在此先预祝大哥与大嫂未来美好的二度姻缘。”再不识相些,步青云肯定老大要翻脸揍人了。 “你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出发吧。骑我的『奔雷』去,它脚程快,可以早些赶回来。”冷星寒这才稍缓脸色交代。 奔雷是冷星寒的爱驹,奔驰起来可以日行千里。平常冷星寒是绝不让别人碰他爱马的,这回竟然大方出借坐骑,可以理解他急着想找来宫无忌,早日让爱妻重见光明的心意。 ☆☆☆ 迁进南庄已经数天,水离情母子被安排住在西院一幢美轮美奂的楼宇──思月雅筑。 今天一早莫爷就到西院,亲自带尘儿上学堂,现在已经快近晌午,尘儿也该下学了吧?孩子第一天入学,水离情难免心有系念,遂到思月雅筑的厅轩坐等爱儿归来。 莫爷派来伺候她的丫鬟羽娟被她支开了,少了活泼爱说话的羽娟,室内显得沉静许多,让她得以整理一下这些日子来杂沓的思绪。 她曾问过尘儿,为什么苦苦哀求她同意让他拜莫爷为义爹?尘儿的回答竟是因为他觉得莫爷很“可怜”。 原来钱飞告诉尘儿,莫爷深爱他的妻子,不幸妻子却在七年前难产而亡,连孩子也没能救活。如果莫爷的孩子不夭折,年纪正好与尘儿一般,由于思子心切,莫爷才动了想收尘儿为义子的念头。尘儿这孩子心地善良,基于同情心,故而答应钱飞要拜莫爷为义爹,以抚平他丧子之痛。 而羽娟也告诉过她,自己现在住的这幢楼宇,是莫爷为了纪念爱妻而建,由于莫爷的妻子名叫“思月”,所以小楼特地题名为“思月雅筑”。 事实上,思月代表的意涵是──思念映月,不过钱飞当然不能对羽娟实话实说,只能交代她如此告诉水离情,目的是想在她心中营造出莫爷是个深情男人的良好印象。 水离情果然有了深刻的感受! 一样是七年前发生的不幸事件,两个男人的表现却如云泥之别。莫爷对妻儿有情有义,而“他”呢?郎心似铁,竟然狠心要残害自己亲生骨肉!虽说事隔多年,但一回想起来,水离情的心犹是伤恸不已。 “娘,我回来了。”水离情正自感伤,忽听门口传来水忘尘兴奋的声音。 “尘儿!”水离情忙放下心事,也高兴地唤着爱儿。 水忘尘跑到娘亲面前,却被娘亲眼眶中的泪光怔住。 “娘,您怎么又伤心了?”他偎进母亲怀中,关心地仰视她美丽的脸庞。 “没有啊,娘只是高兴你终于可以上学堂了。”水离情掩饰道。 “那娘是喜极而泣喽?”水忘尘天真地说。 “你这孩子!”水离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疼怜地拥紧怀中娇儿。 “水嫂子。”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的冷星寒,这时才开口。 乍听这低沉的嗓音,水离情错愕了下,莫爷也来了? “啊,娘,我忘了告诉您,是义爹去学堂接我回来的。”水忘尘忙挣开娘亲怀抱,跑向门口将义爹拉进厅轩。 到底是父子天性,血脉相连,经过这几日相处,水忘尘已经不怕冷星寒的严肃,甚至敢腻在他身上撒娇了。 “莫爷,请坐。是你到学堂接尘儿下学的么?”水离情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招呼。 “嗯。”冷星寒低应一声。 想到昨日林旺告诉他的真相,知道她这七年来吃尽苦头,方才见她眼中隐含泪珠,知她又在伤怀往事,不由教他内心愧疚万分。 昨天,他到静心居探望林旺夫妇,特地问起他们收水离情为义女的因缘。结果林旺告诉他的经过,与七年前映月落水失踪的情形完全吻合。 原来当年映月落水后幸运地攀住了一根浮木,被激流冲到岸边后她即昏迷不醒。当时林旺正好路过,于是将她带回家中救了一命。 只是,有幸也有不幸!当映月醒来后,却发现眼睛瞎了。事后经过大夫的诊断,研判是脑部撞击到河中暗礁,连带影响了她双眼的视力。 映月醒后隐瞒了真实身份,告诉林旺她叫水离情,因为遇人不淑被夫婿休弃,一时想不开才投水自尽。由于林旺夫妇膝下犹虚,而映月也已父母双亡,同是天涯孤独人,彼此都相当珍惜这意外的缘份,于是双方遂结为义父女。 包巧的是林旺夫妇也是苏州人士,在年轻时迁到西塞谋生,落叶归根,人老时难免想念故乡芬芳的泥土,而映月也有意离开伤心地,故而没多久三人就回到苏州定居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冷星寒打捞不到爱妻遗体,也遍寻不着她人影的原因。 林旺又告诉他,这七年当中,义女绝口不提那位负心汉姓名,因此忘尘出生后就跟了娘亲的姓氏。由于林旺夫妇并没有太多积蓄,再加上年老多病,这些年在苏州陋巷的生活,都亏了义女茹苦含辛撑着这个家。可想而知,映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煎熬!想到这,冷星寒十分不舍,心疼得都揪成一团了。 冷星寒心情抑郁、闷声不语。水离情等了良久,听不见莫爷的回应,只好再开口打破沉寂: “莫爷早上才亲自送尘儿上学堂,怎好又劳烦你去接他下学,我看往后就让尘儿自己上下学吧。” “那怎成,尘儿年纪还小,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以后每天我都会亲自接送他。”冷星寒这才收拾起低落的心情,回答水离情的话。 饼去的错他已无法挽回,但今后他将竭尽所能,给他们母子最舒适的生活,以弥补这些年他们所受的风霜苦楚。 “贫苦人家的孩子不似富家子弟娇贵,尘儿以前就常替我上街采买跑腿,不会有问题的。”水离情不想太麻烦莫爷,遂婉转地回绝。 “我不会再让尘儿吃苦了,从今后他是莫家的小少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锦衣玉食我是绝不会亏待他的。” “莫爷千万别太宠溺尘儿,孩子还是得多磨练才能成器呀!” “妳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他成材,不会惯坏他的,今后教养这孩子的责任就交给我吧!”冷星寒蕴含无限深情的双眼,睖睇在水离情绝美的脸上。 水离情虽是看不见,却感觉得出莫爷灼热的视线正紧盯在自己身上,这令她的心跳陡然失序。 “莫爷,这……太麻烦你……”她不由心慌意乱,连话也说不全了。 “水嫂子莫客气,尘儿既已拜我为义爹,我就有责任教养他,除非……”冷星寒突然顿口不语。 “除非什么?”水离情诧道。 “除非……尘儿的亲爹能出面照料他。”冷星寒忍不住要探问。 “尘儿的亲爹……”没想到莫爷会提起她最不愿想到的人,水离情霎时愁锁双眉、泪眼迷蒙,哽塞着咽喉说不出话来。 “娘,您不要伤心,忘尘没有亲爹没关系,忘尘现在有义爹了。我会孝顺娘,义爹也会照顾我们的,对不对,义爹?”水忘尘见娘亲又感伤,急忙贴心地安慰。 “那当然,尘儿,义爹一定会照顾你们一辈子的。” 见了水离情哀痛逾恒的神情,明白自己在她心口上划下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冷星寒一颗心跟着深深沉落。 “义爹,那您往后不能再提起我亲爹的事哦。以前我每问一次爹的事,娘就哭一次,后来我都不敢再问了。”水忘尘拉拉冷星寒衣袖,小小声地告诉他这个禁忌。 “喔,义爹以后知道了。”冷星寒扯出一丝苦笑,低回不已。 自己今后该怎么做,才能抚平她内心那道伤口呢? “莫爷,请恕我刚才失态了。”水离情好不容易重整好心情,才以平静的语气致歉。 “不,是我太冒昧,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冷星寒也连忙表达歉意。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尘儿已经没有亲爹,今后就有劳莫爷管教他了。”水离情摆明了不想再提那个绝情的负心汉。 没有亲爹?在她心中已经彻底抹去他的影子了么?所以尘儿才会“已经没有亲爹”!她甚至提都不愿再提到他,是当世间没他这个人了吧? 水离情淡漠的态度着实大大伤透冷星寒的心,他只能强笑应道: “水嫂子放心,我会好好教养尘儿。今天他第一天上学堂,夫子就对他的聪颖赞不绝口,不过,由于尘儿入学较晚,程度难免落后别的学童,因此我打算每天下午到这儿亲自督导他课业,让他早日跟上进度。” “这……”水离情一听,怔住!“可是……莫爷这么忙,怎好麻烦你每日来督导尘儿的课业呢?” “水嫂子何以知道我很忙?” “是羽娟说的。她说莫爷生意做得很大,所以我想莫爷该是个大忙人吧?” “我一点也不忙,所有的事业我都交给钱飞去打理了,忙的人是他。” 说罢,冷星寒忽想到什么似,望了望四周后,才微恼地道: “说到羽娟,我来了这么久,为什么没见到她人影?我交代过她,妳眼睛不方便,要她好好跟在妳身边伺候的。” “是我遣她到厨房帮忙去了。莫爷不必费心,我不用人伺候的。” “为什么?妳眼睛看不见,有羽娟在旁服侍我才放心。” “我们一家四口借住莫爷府上叨扰,我眼睛不便无法帮忙做些杂务心里已感过意不去,怎好再占用一个仆人伺候我呢?” “我说过,尘儿是我义子,我们就像一家人,别再说这些客气话了。羽娟还是得留下来服侍妳,这件事就这么决定。”冷星寒霸气地作出裁示后,才又道:“对了,我刚说的每天下午到这里教尘儿读书的事,没什么问题吧?” 羽娟的事,水离情算是领教了莫爷的专断。至于他要亲自教导尘儿课业之事,虽说他是以征询的语气问她,却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意味。 水离情尽避内心忐忑,又不得不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意见: “莫爷,我看不好意思每天劳你大驾,还是让尘儿自己到莫爷住的东院,跟着你学习吧。” 一旦莫爷到思月雅筑教尘儿读书,今后势必每天都得面对他,水离情心里不免产生一种莫名的压力。她也想不透对莫爷何以会有这种感觉,在钱爷面前她就轻松自在多了。 “妳眼睛看不见,每天陪尘儿到东院,来去间恐有不便。”冷星寒却不同意她的方法。 “我……我没要过去呀,让尘儿自己去东院就行了。”水离情讶异地回答。 尘儿念书,她跟去凑热闹做什么? “尘儿是我们两人共同的孩子,今后我们要一起负起教养他的责任,因此,在书房教读可不能少了妳。妳的眼睛不方便,所以还是我过来西院的好。”冷星寒故意寓意深长地说道。 尘儿是我们两人共同的孩子……水离情顿时脸热心跳起来。 欸,自己想到哪去了,莫爷这句话虽有些语病,但相信这只是他无心之语,她实在不该胡思乱想呀!水离情暗责自己的多心。 看她艳如晚霞的娇美脸蛋,冷星寒突起一股冲动,好想将她拥入怀中,对她倾诉这几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但最后还是勉强压下。 他告诫自己,在重新赢得爱妻芳心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万一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肯原谅他而坚持求去,届时自己又要煞费一番苦心来留住她了。 慢慢来,这事急不得的。到思月雅筑教导尘儿读书,目的就是想制造与她相处的机会,进而重新培养两人的感情。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冷星寒相信假以时日,自己定能融化她一颗冰心的。 ☆☆☆ “鼻吸口吐、气纳丹田;右手出掌、左腿旋踢。呀!喝!” 低沉浑厚的嗓音,夹杂着稚女敕的童音,节奏有力地吆喝着。而随着口令一遍遍认真演练拳法的水忘尘,额上已经泌出汗珠。 水离情坐在园中的凉亭里,耳边听着那一大一小练拳的声音,思绪不受控制地浮动着…… 搬进南庄已十来天,每天下午莫爷必到思月雅筑督促尘儿课业;读书告一段落后,父子俩接着就移师到花园的空地上,由莫爷教导尘儿练拳健身,说是要把孩子教成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然而,教水离情无奈的是,莫爷指导尘儿读书练拳时,总要求她在一旁陪伴,说是孩子的学习过程,不能缺少娘亲的关怀。因此,水离情此刻才会坐在亭中,“听”着他们爷儿俩练拳的吆喝声,“参与”亲儿的习武过程。 本来陪着孩子学习也没什么不好,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在莫爷的面前,她就是感到浑身不自在。她虽然看不见,却总敏锐地感觉到莫爷的眼光,经常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令她颇为坐立难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莫爷总爱默默凝视着她?让她觉得有一种压迫感,那股压力甚至强烈到让水离情有了想远远避开他的念头,偏偏莫爷又不容人逃遁…… “娘!”在水离情思绪间,水忘尘已结束今天的练拳课程、兴匆匆跑进亭中,喊了娘亲一声。 “啊!”水离情这才收回游离的心神,伸手拥住娇儿。“练完拳了么?呀,瞧你出了一身汗呢!” 水离情急忙掏出怀中手绢,无限疼爱地拭去爱儿额上的汗珠。 “娘;义爹也出了一身汗,您也帮他擦擦嘛。”水忘尘望向随后步入亭中的冷星寒,露出一脸淘气笑容。 “这……”水离情心一窒,蓦地刷红脸。“小孩子别胡说。” “嘻,我才没胡说,义爹真的是出了一身汗嘛。”水忘尘吐吐舌,故意曲解母亲的话意。 “呃……”水离情尴尬不已。 唉!孩子天真无邪,尚不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为什么莫爷却也沉默着,不纠正尘儿的谬误呢? “娘,要不,您的手绢借义爹擦汗也行。”水忘尘见两个大人杵着,嘻笑着又出了个主意,而且不由分说一把抢过娘亲的手绢。 “尘儿……”水离情不防,手中的绢帕一空。 “义爹,尘儿替您擦汗。”水忘尘跳上石椅,踮高足尖攀在冷星寒身上,举着小手为他拭去额上汗水。 “谢谢你了,尘儿。”手绢飘散出淡淡幽香,教冷星寒坚毅的唇角浮出一抹陶醉的微笑;而孩子体贴的举动,更让他胸臆间充满感动。 “尘儿,你、你这孩子真是……”水离情见莫爷依旧不纠正孩子不当的举措,一时哭笑不得,姣美的睑上表情无奈。 “义爹,娘香香的手绢被我们的汗水弄脏了哩!”擦完汗珠,水忘尘跳下石椅,抬头望着冷星寒猛眨眼,似在传递着某种讯息。 “没关系的,尘儿,待会儿娘叫羽娟洗过就干净了。”水离情连忙应道。 “那可不好意思,是我弄脏了水嫂子的手绢,还是我拿回去叫丫鬟洗干净后再送过来吧。”冷星寒心有灵犀一点通,也笑着对水忘尘眨眼。 “不……”水离情急得正欲回绝。 “对对对,谁弄脏了合该由那个人洗。义爹,那娘的手绢就交给您了。”不待娘亲表示意见,水忘尘将手绢塞进冷星寒手中。 “尘儿,你……”水离情一愕,不知该拿天真的孩子如何是好,只好尴尬地转向冷星寒致歉:“莫爷,孩子不懂事,请别见笑。” “怎么会,这主意是我提出来的,莫非水嫂子也认为在下不懂事理?”冷星寒玩笑似地反问。 “啊,不,莫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水离情急得胀红粉脸。 “既然不是这意思,那手绢就由我拿回去洗干净喽。”冷星寒对忘尘一笑以示嘉许之意,将爱妻的手绢珍惜地藏纳入怀。 想当然尔,这条手绢是不会再回到水离情的手上了。 “莫爷,这样不……”水离情想讨回手绢,又迟疑地咽下话语。 或许莫爷只是单纯地想拿回去命丫鬟洗净后再送还给她罢了,自己何必看得如此严重,说不定反会引起莫爷的误会,认为她“想入非非”而笑话她哩! “嘻,”水忘尘掩嘴窃笑,又施出第二计。“娘,我渴了,义爹也是,孩儿去找羽娟沏壶茶来。” 说罢,不等娘亲应话,又冲着义爹挤眉弄眼一番,才快步跑出凉亭。 “尘儿!”水离情试着要唤回爱儿。 她可不想跟莫爷单独相处,那会教人好紧张、好拘束的。 “尘儿已经跑远了。”冷星寒轻声告诉她。 “喔。”水离情只好怅然应道。 看着水忘尘跑远的身影,冷星寒不由莞尔。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机灵聪颖,似乎已察觉到自己经常对他娘投以深情的目光,所以才借故跑开,好让两人有独处的机会吧?真是个人小表大的淘气精! 事实上,水忘尘年纪尚小,哪会知晓男女间微妙的感情事?不过,林旺夫妇却私下告诉过他,如果想永远跟义爹及娘亲生活在一起,那就要设法让义爹变成继父…… 于是,在林旺夫妇的指点下,水忘尘才会有这些牵红线的举动。只是冷星寒没料到那对看似憨实的老夫妇,心思竟会如此细腻敏锐罢了。 调回目光,冷星寒的视线又落在水离情身上。 七年困顿的生活,不可免地在她脸上留下些许岁月沧桑,却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增我见犹怜的楚楚风韵,教人想好好疼惜、呵护她一辈子。 水离情又感受到那道令人无措的犀利眼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她心底相当疑惑,弄不懂莫爷的目光为何总喜欢在她身上停驻? “莫、莫爷……”感觉出莫爷盯她的眼光久久不曾移去,水离情不得不开口,试图打破这令她心慌的氛围。 听到她怯怯的声音,冷星寒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又瞧她瞧得痴迷失魂,害佳人心生腼腆了。 “水嫂子,有什么事么?”他不由放柔声音,藉以消除她的不安。 “呃……好几天没看见钱爷,不知他上哪儿去了?”仓促间,水离情想到了这个话题。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有事想找钱飞。 “妳找他做什么?”冷星寒不悦地皱起眉头,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 他可不愿见她太过关心别个男子,即使是青云也不行。 “我想问问钱爷,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房子?什么房子?”冷星寒故意装着糊涂。 “借住南庄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钱爷答应过替我找房子的。” “他有事到川蜀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冷星寒只轻描淡写地交代钱飞去处,并未道出他去川蜀的目的。 事隔十年,宫无忌是否依然住在天奇峰百草谷,冷星寒也没有把握,青云此行能否找到他仍在未定之天。因此,他暂时不想让水离情知道为她延医的事,免得届时青云找不着人、害她白高兴一场。 “不知何时回来?那……那找房子的事……” “我早说过,南庄宅院大得很,空着也是空着,还要找什么房子?” “可是……”水离情为难地蹙起眉心。 可是──她不好意思长期在南庄打扰人家呀!包要紧的是,莫爷带给她的压迫感愈来愈强烈,更是促使她想早日搬出去的主因。 “没有可是,你们安心在这儿住下,以后别再提找房子的事了。”冷星寒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 又一次见识到莫爷的霸气,水离情只好无奈地闭嘴。不过,此时她却突然想起保安堂药铺的大夫常书怀。 这几年常大夫替爹娘看病,与她家倒也有了情谊,前些日子听他提起要回乡探亲,个把月后才会回来。而自己碰巧也在这期间搬迁住处,常大夫回来后想必会因找不到他们而挂怀吧? 对了!何不明日差羽娟到保安堂探探,若常大夫已经回来,就请他到南庄见个面,顺便拜托他替她找间屋子好让一家人安身。 心中有了这个法子,水离情才稍展颦蹙的眉宇。 ☆☆☆ “常大夫,好久不见,这次返乡探亲,家中一切可安好么?” 思月雅筑中,水离情正含笑问候羽娟为她带来的客人──常书怀。 “托水嫂子的福,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没想到省亲一趟归来,却见青板巷已人去屋空,正在挂念之际,幸喜羽娟姑娘带来口信,得知故人无恙才稍放宽心,但不知伯父伯母身体康健否?”常书怀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也以他一贯温和的态度答礼。 “多谢常大夫关心。我爹娘最近身子可硬朗了,这都要感谢莫爷,不惜花费银两买些极珍贵的药材,替他俩补气强身。” “莫爷?” “喔,莫爷就是南庄的主人,姓莫单名仇。” 水离情遂将青板巷土地易主,他们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搬迁,故而先借住南庄,以及忘尘认莫爷为义父的始末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忘尘有这番际遇,你们也有了安身之处,那我就放心了。” “常大夫,但我们一家子总不好意思长久叨扰莫爷。所以今天请你来,一则是要告诉你我们的讯息,另外就是要麻烦你替我租间房子,好早日搬离南庄。” “你们要搬离南庄?不是今后就在这儿住下了么?” “不,我们只是暂时借住而已,一旦找到房子还是要搬出去的。” “忘尘既是莫爷义子,他会同意你们搬迁出去吗?” “莫爷能出资供尘儿上学堂,我已经心满意足,为了不想再增添他的麻烦,才想搬出去自力更生。我想若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搬迁,莫爷不至于不同意的,毕竟他只是认尘儿为义子,没理由就得连带照顾我们一家四口的生活呀。” 虽说莫爷提过要他们安心在南庄住下,但也未尝不是些客气的应酬话,因此,水离情还是没打消搬出去的念头。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后会帮妳留意一下房子的。”听她这么说,常书怀也就承允了下来。 “谢谢常大夫,那就麻烦你了。” “水嫂子甭客气。”常书怀温文一笑后,猛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我也该去问候一下伯父伯母,不知是否方便?” “我爹娘住在北院静心居,我叫羽娟带路,我们一起过去吧。” 水离情正要召来羽娟,这时却听前廊步履声近,紧接着水忘尘的呼唤声入耳。 “娘!我们回来了。” 啊,对了,现在正是孩子下学堂的时刻呀!水离情才刚想着,水忘尘就小跑着进了厅轩。 “娘!咦?常叔叔!”水忘尘一眼瞧见常书怀在座,兴奋地喊。 “忘尘,你好吗?恭喜你上学堂了呀。”常书怀也笑道。 随即他瞧见一个高大俊挺的男人,跟在水忘尘身后跨槛入厅。这男人威仪十足,英气焕发,一望可知是个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冷星寒也瞧见了座上陌生客,鹰隼般的利眼立即打量起常书怀。 “常叔叔,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呢?”水忘尘跑向常书怀面前,热络地问道。 “是娘要羽娟去通知常叔叔来的。”水离情替常书怀回答儿子。 “这位是?”这时,冷星寒也走向前问道,目光依旧审视着常书怀。 “莫爷,这位是保安堂药铺的常书怀大夫。常大夫,这位就是我刚提到的南庄主人,也是尘儿的义爹,莫仇莫大爷。”水离情旋即为两人引荐。 “幸会了,莫爷。”常书怀有礼地起身一揖。 “常大夫客气,请坐吧。”冷星寒也点头为礼,态度却显得冷淡。 水离情眼睛看不见,并未察觉冷星寒骤然阴沉的脸色,转而问水忘尘: “尘儿,你回来得正巧,娘跟常大夫正要到北院看你外公外婆,你要一道过去吗?” “好,我要去,我要去看外公外婆。”水忘尘拍掌欢叫。 “好极了,有尘儿带路,娘就不用麻烦羽娟跟着去了。”水离情笑谓,而后转向冷星寒:“莫爷,那我们……” “让尘儿带常大夫到北院去就好,妳留下来,我有话跟妳说。”冷星寒却突兀地打断她的话语,他就是不乐意她跟别的男人接近。 “呃,这……”水离情愕住。 什么事如此紧急,难道不能等她的客人走后再谈么? “没关系的,水嫂子,有忘尘陪我过去就行了。”常书怀倒很识趣。 “那……真不好意思,常大夫,我……”水离情一脸歉意。 “尘儿,你现在就带常大夫去北院吧,我有事跟你娘说。”冷星寒再次插口,径自吩咐水忘尘。 “喔。”水忘尘乖乖应诺,转身拉住常书怀。“常叔叔,我们走吧!” “好。”常书怀起身道:“水嫂子、莫爷,既然你们有事要谈,在下不便打扰,等见过伯父伯母后,我就直接回保安堂去,在此先向两位告辞。” “常大夫慢走,待会儿恕我不送了。”冷星寒又抢在水离情开口前送客。 水离情不知如何接口了,只能怔怔地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是自己多心么,为什么总觉莫爷今天阴阳怪气的? “妳要羽娟去通知他来做什么?”常书怀离去后,大厅静默了一会儿,冷星寒才口气不善地问。 水离情这下确定不是自己多心了,她听出莫爷语气中的烟硝味。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 “呃,我……” 本想告诉他,自己托常书怀代为租屋之事,但察觉莫爷似乎心情不佳后,水离情不敢再拿这事烦他,遂隐去实情淡然道: “我们搬离青板巷时,并未告诉常大夫去处,所以今天才邀他来见个面。” “以后别再邀他到南庄来。”没想到冷星寒却闷声回道。 “嗄?”水离情呆住,弄不懂莫爷到底在恼些什么? 难道是为了她找常书怀来?但……这点小事也值得他如此生气么? “为什么?”她不禁想问个明白。 “南庄的门禁规矩是闲杂人等少入,尤其是生面孔的陌生人。”冷星寒语气淡然地说道。 “但……常大夫不是陌生人,他替我爹娘看病已多年。” “伯父伯母的病,以后我会延请城内最大的济元医馆的大夫来替他们看诊,不必再劳驾他了。”冷星寒这话摆明了对常书怀的敌意。 他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回事?她不过是跟个故友话家常,他有必要恼成这样么?问题是这个故友如果是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他就不得不防,尤其若不幸这人还是个单身汉的话,那就更危险啦! “他成家了么?”有了这层想法,意随口出,冷星寒突然又冒出一句。 “谁?”水离情一愕,半晌才转过脑筋。“常大夫么?他尚未成亲。” 丙然不出所料,这下冷星寒心中的警铃更是大作! “以后别再跟他见面了。”他的语气酸得像刚喝了一缸醋似。 “这……”水离情讶然怔住。 不知冷星寒心理的她难堪地想:到底是寄人篱下,连邀个友人到此,都惹得主人不快! 为此,她搬离的心更迫切了,但愿常大夫能早日为她觅得住屋。 “莫爷,是我失礼了,没先征求主人同意,就擅自引人进南庄,以后我会谨慎的。”是自己不懂作客的规矩,怨不得人,水离情低声道歉。 见她面露委屈,冷星寒这才警觉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缓和一下气氛: “水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妳可别多心。” “我知道。”水离情点头浅笑,状似无所谓,心头其实苦涩得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仰人鼻息的生活,本就没有所谓的尊严吧? 第六章 饼了三天,常书怀再度造访南庄,为水离情带来了已租妥房子的大好消息。但在他离开时,不巧在回廊转角处,又碰上了接水忘尘下学堂回来的冷星寒。 两人客气寒暄几句,常书怀即告辞离去。冷星寒交代水忘尘先至书房温书后,才冷肃着脸进入厅轩。 “他又来做什么?”一进厅轩,他劈头就问水离情。 “啊!谁?”水离情的心猛跳了一下。 “常书怀。不是交代过妳,别再跟他见面了么,为什么我又在回廊上碰到他?”冷星寒语气十分恼怒。 唉,还真是不巧!就因为怕碰上莫爷惹他不快,因此,刚才她顾不得礼貌,急急打发常书怀离去,没想到两人还是碰上了。不过,所幸她已找到房子即将搬迁,就算莫爷不高兴,这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她再也不会惹他气恼了。 “莫爷,真抱歉,上次常大夫到北院看过我爹娘后就走了,因此我没机会告诉他别再来南庄了。”她息事宁人地道歉。 嗯,这还算情有可原,冷星寒怒气才稍歇。“那这回妳可告诉他了?” “我……”水离情犹豫了下,老实地摇头:“没有。” “没有?”冷星寒一听又上火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没必要告诉常大夫了,反正今后他也不会再来南庄了。” 要告诉常书怀南庄的主人不欢迎他,教她如何说得出口?因此,当常书怀热心地问她何时搬迁,自己好过来帮忙时,水离情婉谢了他的好意,只跟他要了房子地址,表示南庄的仆人多,届时她再请莫爷派几个人帮忙即可。 这样,才免得让常大夫难堪呀! “为什么今后他不会再来南庄了?”冷星寒觉得奇怪,既然没告诉他,常书怀会不再来探望她吗? “我即将搬离南庄,常大夫自然不会再来。”水离情趁机告诉莫爷,自己打算搬迁的讯息。 “什么?”平地一声雷,冷星寒被震得张口结舌。 “是啊,常大夫已经替我找到房子,过两天收拾好了,我们就要迁过去。这些日子在府上叨扰,真不好意思,我也无以为报,只能说声谢谢莫爷的帮忙。” 冷星寒心头蓦地扯紧,惊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她、她竟然要迁离南庄? 不!他绝不答应。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才将他们母子接进南庄,这辈子他要将她牢牢拴在身边,再也不放她离去。 冷星寒咬紧牙根,强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闭眼深吸几口气后,才压抑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气。 睁开深邃的星眸,他睇视着水离情柔美的丽颜,声音有点嗄哑地讽道: “原来上回妳就托常大夫找房子了,为何瞒着我?他倒也不负佳人所托,这么快就替妳找到了房子。” 听出他明显带着讥讽的口吻,水离情不知所措地胀红脸,半晌才嗫嚅道: “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想等找到房子,再告诉莫爷不迟。呃,还……还有,常大夫很快就找到房子,也是个巧合,因为保安堂隔邻的巷子,刚好有间空房子要出租,所以……” “房子在保安堂附近?”不得了,这一听,冷星寒更加火冒三丈。 “嗯,是……是呀。”水离情敏感地察觉到似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 嗟!莫非这小子也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冷星寒隐忍的火气终于爆发。 “不行!”他碰地一拳,用力击向廊柱。“我绝不答应这件事。” “啊!莫爷,你……”水离情被那声重击骇住了。 “我会到保安堂告诉常大夫,说你们不搬了,让他把房子退掉。” “不、不行。”水离情急声道。好不容易找到房子,她不想轻易放弃。 “为什么不行?”幸好水离情看不见,否则铁定会被冷星寒气得发青的脸色骇着。 “莫爷,咱们非亲非故,我怎好长期打扰你呢?当初搬到南庄,是因为青板巷房子拆迁的日子迫在眼前,所以才暂时借住爱上。我也曾托钱爷找房子,只是他到川蜀去了,现在既然常大夫替我找到房子,我当然要搬迁出去的。” “尘儿是我义子,怎说咱们非亲非故呢?”冷星寒不认同她的说法。 “莫爷只是收尘儿为义子,并没有责任也要照顾我跟我爹娘的生活,莫爷能供尘儿上学堂读书,我已铭感五内,岂能再增添莫爷的负担。” “那,妳的意思是咱们非得『有亲有故』,妳才肯住下来是吗?”冷星寒深沉的眸子闪着危险光芒,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 “呃……也可以这么说吧。”水离情稍顿了下口,才顺着他语意回答。 反正,他们之间除了尘儿拜义爹之外,也不可能再变出什么亲故关系来。 没想到冷星寒却突然上前握住她纤手,语出惊人之语: “好,既然妳有这种顾虑,那就让我们成亲吧!嫁给我,咱们就不是非亲非故了。” 吓!水离情作梦也料不到情势会演变成这样,顿时慌了手脚,用力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莫爷,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情!” 冷星寒连称呼都改口了,天知道他恨死“水嫂子”这个疏离的称谓。 “情,请妳接受我的求婚吧!我会善待你们母子,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事实上,自从步青云出发到川蜀后,冷星寒的心一直被矛盾煎熬着!既希望能顺利找到宫无忌治好她的眼,又担心她重见光明后,会因不肯原谅他而决然离去。虽说他曾嘴硬地向青云表示,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他们母子,但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打击,为此冷星寒镇日忧烦不已。他一直苦思,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心爱的人重见光明,又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厮守一生。 冷星寒当然也想过,在她复明前再次拜堂完婚,有了婚姻的束缚,不失为可以留住她的办法。只要她留下来,就算她不谅解他以往的过错,他也会无怨无悔地呵疼、照顾她一辈子,他愿意以一生的时间,等待爱妻回心转意。 然而相识不久就贸然求亲,似乎稍嫌唐突,怕会吓坏伊人,冷星寒才裹足不前。他心想往返川蜀路遥,青云短时间内是不会回苏州的,因此心里盘算着,想再过一段时间,等两人相处更熟识后再表达心意为宜。 可,现今情况已不容他再按兵不动! 她竟想迁出南庄?身边还有个人品不差的常书怀相伴!一向感觉敏锐的冷星寒,意识到这位常大夫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情敌后,在情势所迫下,也顾虑不了太多,只好豁出去提前求亲了。 莫爷不是开玩笑,他竟是……认真的?这厢,水离情也深受震撼,一时间思绪纷乱成一团。 “情,请妳答应嫁给我。”见她惊愕不语,冷星寒再一次诚恳地求亲。 “这、怎么会……莫爷,我们才相识不久……”水离情这才如梦初醒,她实在太意外了。 “有人结识一辈子也不见得交心,有人初会面却一见如故,所以相识时间的长短根本不是问题。我第一次见妳就倾心不已,只是怕吓着了妳,故而想等相处一段时日后再表白心意,没想到妳却想迁出南庄,我只好等不及先求亲了。或许时间上仓促了点,但请妳相信我绝对是诚心诚意的。”冷星寒娓娓诉说着情意。 “我是个瞎子,又拖了个孩子,已非清白之躯,以莫爷的条件,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名门闺秀匹配?离情高攀不起莫家门楣,还是请莫爷另择佳偶吧!”短暂的惊诧过后,水离情已镇定下来,婉转地回绝了他。 七年前身心严重受创,她早将男女之爱看淡,誓言今生不再让任何一个男人伤害自己,又岂会重蹈覆辙,让情爱刺得她遍体鳞伤呢! “就因为妳眼睛看不见,又是个柔弱的女人家,还能独自抚育孩子及两位老人家,备极辛苦地撑过了这么多年,这份毅力才使我钦佩不已。难道妳以为我是那么肤浅的人,会在意那些世俗的门风条件么?”冷星寒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上她细致的脸颊。 他的抚触轻轻柔柔,仿佛手下摩挲的肌肤是易碎的琉璃,值得他万般珍惜。水离情像着魔似,顷刻间竟被慑去了心魂。 看她清丽的脸庞漾着迷思,模样动人心弦,让冷星寒忍不住想一亲芳泽。自重逢的第一眼起,他一直就有股冲动,恨不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狠吻个够,以解这七年来日夜无尽的相思苦。 娇颜近在咫尺,香馥的气息撩人心猿意马,冷星寒再也把持不住,情潮终于泛滥溃堤,一个疾速的吻狂猛地覆上她樱唇。 唇片甫接,水离情娇躯一颤,立即从迷离的幻境中回神,心口猛烈狂跳起来。天哪!莫爷他、他怎么可以如此……轻薄她? 水离情羞愧不已,奋力想挣开他的怀抱,却惹得冷星寒更收紧臂膀,将她牢牢圈锁在胸前。 这些年,他想她想得几欲疯狂,此刻佳人在怀,他再也不想放手。这教他魂萦梦牵的人儿哪,就算吻她三天三夜,也难以解他相思于一丝一缕呀! 激情一发不可收拾,浅尝的轻吻已不能满足冷星寒克抑多时的思念,他技巧地以唇齿迫使她微启檀口,接纳他如灵蛇般滑溜的舌尖入侵。 被困在冷星寒强壮臂弯里的水离情原本还挣扎不休,却在他火热的舌尖探入她口中挑逗后,不自觉地撤去防线,整个人软摊在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完全失去了抗拒的力量。 如此亲密的拥吻,意外地勾起水离情心底深处的共鸣,令她心弦最细微的末端强烈震撼起来。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教水离情的心迷惑不已── 何以莫爷缠绵的吻让她有种熟悉感?强悍的男人气息她也不陌生? 就在心神逐渐迷失中,倏地,一张俊颜像闪电般击进水离情脑门。那张脸曾深烙在她心口,是多年来抹灭不去的记忆,不时纠葛着她的思绪,令她的心深深沉沦,永远得不到解月兑释放! 他──是七年前伤透她心的那个狠心汉、薄情郎! 惨痛的教训一次就够了,她还学不乖么,怎能任由自己再一次陷入感情的泥淖里?水离情涣散的理智总算重新凝聚,奋力推拒着莫爷健壮的胸膛。 “唔……放……开我!”她在他掠夺的唇片下,羞恼地低喊。 一向感觉敏锐的冷星寒也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只得不情不愿地放松力道,水离情立刻顺势从他臂弯中月兑困出来。 “莫爷,你……”仓皇抽离他身前几步,她颤巍巍地轻喘,想指责他几句,却心乱得说不出话来。 “情,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求妳再考虑一下好么?”冷星寒心知不能逼她太紧,只好强捺住想再拥她入怀的渴望,柔声祈求。 “我……”本该斩钉截铁回绝他的,但不知为何,水离情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胸口突如其来地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与莫爷之间有股微妙的关系相互牵引着……但,她与莫爷算是初识,两人过去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呀?这股奇妙的感受,不由让水离情深深迷惑起来。 ☆☆☆ 水离情觉得自己像是只被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 自从那日求亲表白心意后,莫爷强烈的占有欲就此表露无遗。首先,他亲自到保安堂找常书怀,要他把房子退了;接下来,他更交代所有仆人严守庄门,不准让常书怀进入南庄。 原想拜托羽娟再跑一趟保安堂,代为转达她对常大夫的歉意,但莫爷却早一步告诫羽娟,不得再替她传送口信。更过份的是,莫爷还严命羽娟看好她的行踪,不能让她走出南庄一步,换言之,她形同被软禁,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其实莫爷是多虑了,南庄园邸宽阔、庭院重重,若是没人带引,眼盲的她别说走出南庄庄门了,根本是连离开自己居住的西院都有困难。因此,就算她想亲自去向常大夫致歉,也是寸步难行、有心无力呀! 自上回莫爷吻过她后,为了避免跟他碰面时尴尬,水离情不再到厅轩,也不再参与爱儿的学习过程,大部份时间她都躲在自己房间。所以,以上种种讯息自然是从羽娟口中听来的。 这日,水离情又闷在房中,忽闻厅轩传来一阵嘈杂声,心头正纳闷着;不久,那阵吵嚷声却又沉寂下来,接着她便听到羽娟的脚步声进入房内。 “哎,好了好了,门额已经换好了。”羽娟一入内就拍手喳呼。 “什么门额?”水离情诧问。 “就是门楣上挂着的『思月雅筑』那块匾嘛,刚刚管家派了几个仆人过来,摘下了原先的门额,换上『慕情阁』喽。” “慕情阁?”水离情又是一脸迷惑。 “是啊,水夫人,您住的这幢楼宇以后就改名叫慕情阁了。瞧,莫大爷对夫人多好,连阁楼都用上您的名哪!慕情、慕情,想来莫大爷一定是很爱慕水夫人的。”羽娟小妮子一脸钦羡地说。 “这……”水离情霎时飞红双颊,心湖不可抑地漾起波波涟漪。 然而,在涟漪逐波间,她也敏锐地思索到另一层深入的问题── 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亘古不变的情爱?不久前她才赞叹过莫爷对妻儿的有情有义,曾几何时,“慕情”却已取代了“思月”在他心中的地位。 说到底,夫妻情义犹是薄脆如纸,禁不起几年时间的考验。正如自己以往那场婚姻,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徒惹伤心罢了。 那么,自己若接受了莫爷的感情,这段情缘又能维持多久岁月?一年、三年或五年十载?当恩爱不再,那时她心口岂非又要添上另一道新的伤痕? 自己不该再动心的,当年的水映月死里逃生,她已决心离情绝爱,今生不再沾爱惹情,所以才改名为“水离情”的不是么?她的心实不该为莫爷的示爱再起波涛的。 有了这层深刻的体悟,这几日来仿徨不定的心终于有了落点,水离情决定固守心防,不让一颗心再次陷落,以免自己将来万劫不复。 冷星寒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摘下“思月”换上“慕情”门额,原是想讨好佳人,打动爱妻芳心,岂料却得到了反效果吧? “娘,我们回来了。”思索间,房外响起水忘尘的叩门声。 “水夫人,是尘少爷回来了。”羽娟一笑,立即替少爷开了房门,却见到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咦,莫大爷,您也来啦?” 听到莫爷也到了她的房门外,水离情一颗心立即悬上半天高。莫爷一向守礼,从来不到她的寝居,今天为何…… “羽娟,妳带尘少爷到北院去找林老爷子。” 水离情尚在猜疑间,就听到莫爷下了这一道命令。 “是。尘少爷,我们走吧。” 羽娟带着忘尘离去后,水离情听见莫爷走进房内的步履声,一时心慌意乱,不知该将手脚往哪儿搁摆才顺当。 “莫、莫爷……有事么?”她紧张地开口。 冷星寒停步在她跟前,炯亮的眼居高临下,俯视着正襟危坐的她。 “为什么避着我?”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埋怨,语气像个受到妻子冷落的丈夫。 “我……没、没有呀!”水离情感受到他健硕体魄逼近身前的压力,心跳陡然间乱了起来。 “没有?那为什么这几日不到厅轩,也不陪尘儿温书、习武?”冷星寒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 “这……”水离情词穷了。 “妳是故意躲着我的,对么?”冷星寒却是不问出结果不罢休。 “我……”水离情绞扭着双手,神色显露不安。 “情,”拉过另一张椅子,冷星寒紧挨着她身旁坐下,握住她一双柔荑求道:“别这样,不要躲着我,我会受不了的。” “莫爷,你……请你放手。”水离情努力想挣开手。 “不,我再也不会放手了。”冷星寒一语双关,声音低柔却坚决。“这几天我任由妳躲着我,不来打扰妳,就是想让妳安静地思虑一番。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妳也该有决定了吧?” 等待的这几天真是度日如年,好几次冲动地想来看看她,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已经给她几天考虑时间,冷星寒不想再等下去,这种混沌不明的情况再熬下去,真是会逼得人发狂的。 “决定什么?”水离情明知故问,犹是一味逃避心态。 “别跟我装迷糊,妳明知道的,就是我们成亲的事。”冷星寒语气虽镇定,一颗心却跳得又快又急,深怕听到她拒绝的话。 “莫爷,难道你忘了思月夫人?”不料水离情却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思月夫人?”冷星寒一楞,半晌才会意过来,英俊的脸不由浮现一丝苦笑! 都是青云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要把他塑造成一个痴情汉的形象,好顺利打动佳人芳心,因此建议将她住的楼宇题名为思月雅筑,以示他纪念爱妻之意。 其实“思月”真正的意涵是──“思念映月”,可又不能明讲,演变到后来,却成了莫爷的前妻是“思月夫人”,这下真是弄巧成拙啦! “情,”冷星寒无奈地尝试着解释:“我没忘记『思月』,她在我心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中,不管妳以前遭遇过什么不幸,希望妳能跟我一样放下往事,让我们共同携手面对未来,追求美好的后半段人生。” 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中!是的,这道理水离情不是不明白。 她也想放下往事,但烙印在心口上的那个人却如影随形,她再怎么努力也摆月兑不掉,所以七年来她的心才会如此地苦呀! 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事后真的能够云淡风轻么?只能说莫爷是个男人,而男人总比女人提得起放得下吧。 “莫爷,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求亲。”水离情终究还是婉拒了。 因为,在自己的心还系念着那道身影时,她无法再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感情,这对莫爷也是不公平的。 冷星寒一颗心直往下沉落,失望的情绪像巨浪般冲击着他,教他顿失平日的冷静自持。激动地将她揽入怀中,他绝不接受她的拒绝,他要的从不落空。 “情,不要,求妳不要拒绝我。我爱妳,妳就这么忍心刺伤我的心么?”他嘶哑地吶喊,抬起她下颚,不顾一切又吻上她诱人的红唇。 “唔……”水离情猝不及防,抗议声被吞噬在他的热吻里。 一阵晕惑立即又席卷水离情全身。他的唇像有魔法似,总能让她的思维变成一片空白,教她的坚持软化,忘了刚刚才拒绝他的求亲,像一只小绵羊般臣服在他强悍的臂弯里,温驯地接受他仿佛倾尽一生柔情的深吻。 她的温驯振奋了冷星寒,让他的心再度燃起希望。 “情,答应我,让我们成亲吧,愈快愈好。”他暂时放开她樱唇,急切地恳求。他突然好怕夜长梦多,好事再起波折,唯有尽早拜堂才能安心。 冷星寒的唇一抽离,水离情身上的迷咒即刻解除,回复了清明的理智。 “不!”她低声喘息着,月兑口回绝了他。 天哪!她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不想接受莫爷的感情,为什么他一吻她,她就像着了魔般,迷失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为什么?”冷星寒的心情一下子又从云端跌落深谷,失望不已。 “我说过,我配不上莫爷。” “我也说过,我并不看重那些世俗的门风条件。” “不只是门风的问题,我是个瞎子,不想拖累莫爷。”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治愈妳的眼疾,让妳重见光明。” “我的眼睛是治不好的。”水离情摇头苦笑。 “是么?何以见得?” “我找过不少大夫,包括常大夫在内,他们都认为我今生是复明无望了。” “情,请妳相信我,我一定会聘请名医治好妳的眼疾。”冷星寒双手按在她香肩,信誓旦旦地保证。 “莫爷,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请你不用多费心了。”对他的这份心意,水离情不禁也动容。 “不,情,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我只想问妳一句,如果妳的眼睛能够复明,妳愿意嫁给我么?”冷星寒紧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这……” “既然妳的顾虑只是眼疾,若能治愈,该没什么理由再拒绝我了吧?” 水离情内心深深为难起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又说不过去,谁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回绝亲事呢?这下她真是骑虎难下了! “情,求求妳答应,不要再折磨我了。”冷星寒继续低声下气祈求。“既然妳认定自己无法复明,为什么不敢赌上一赌,答应我的求亲呢?” “那……好、好吧。”经过一番考虑后,水离情终于点头。“若我的眼疾可以治愈,我愿意与莫爷共偕白首;反之,则请莫爷休要再提亲事。” 莫爷说的没错,既然经过多位大夫诊断,都认定她的眼睛复明无望,那她还有什么不敢答应的呢? 佳人好不容易总算点了头,冷星寒竟像个孩子般兴奋得大叫起来: “太好了!那我们就等钱飞回来吧,相信他会带回好消息的。” “钱爷?” “是的,钱飞到川蜀,就是去替妳延请名医。”冷星寒这才告诉她步青云到川蜀的目的。 “原来……你早想替我医治眼疾了么?”水离情心中顿时充满感动。 “嗯,原本想等钱飞回来,再给妳一个惊喜的,现在只好提前告诉妳了。” “我的眼睛瞎了多年,已经没什么希望,莫爷这是何苦呢!”水离情轻轻一叹。 “钱飞去找的这个人,外号叫玉面医神,他的医术卓绝,不同于一般的大夫,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让妳重见光明的。”冷星寒再次向她保证。 爆无忌的医术有口皆碑,冷星寒对他寄予无限的厚望。现在,就盼青云能早日将他请来苏州了。 ☆☆☆ 日子就在冷星寒的企盼中悄悄流逝,两个月的光阴匆匆弹指而过。 这日,水离情又在厅轩坐等爱儿下学堂回来,忽听得屋外一阵吵吵嚷嚷。 “羽娟,外头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哗?”水离情诧然问着身边的羽娟丫鬟。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好了。” 羽娟应答一句后,正想出去探看一番,却见门外旋风般冲进了一道火红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穿著一袭绛红衣裳,外貌娇美俏丽;而追在她身后进来的,则是满脸焦急的管家及几名家丁。 “这位姑娘,我不跟妳说了,咱们南庄的主人是莫仇大爷,这儿没妳要找的那个人,妳怎么可以擅闯别人私宅哪?”管家气急败坏地说。 这位姑娘真是蛮横不讲理,任凭他再三解释就是不肯相信,硬是要进来看个究竟才肯罢休。偏偏她又是个练家子,手脚功夫不差,几个家丁谤本拦不住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闯入庄门。各个院落几乎都让她搜遍了,自己这个管家竟只能无奈地带着几名仆人,在她身后追赶得气喘吁吁。 “管家,发生什么事了?”水离情不解地问着管家。 “她是谁?”管家还来不及回答,红衣姑娘却不客气地指着水离情,喧宾夺主地抢先开口。 “水夫人是莫大爷义子的亲娘,是南庄的贵客,姑娘莫要无礼。”管家急忙制止她。 “贵客?”红衣姑娘打量着水离情,不禁对她绝世的容颜感到一阵妒意。 原来冷大哥不回粮行,就是让这个狐狸精迷惑了。 “哼,不知廉耻。”她不屑地呸了声。嗔妒已蒙蔽她心智,令她口不择言。 “喂,妳是谁,怎么可以出口伤人?”羽娟立刻不平地回嘴。 “妳这个贱丫鬟,这儿有妳说话的余地么。”红衣姑娘泼辣地还以颜色。 “哎,你们别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水离情被骂得一头雾水,却仍忍着气平静地问。 “我要找冷大哥,妳这个狐狸精把他藏到哪里去了?”红衣姑娘继续叫嚣。 “妳……谁是妳冷大哥,我不认识他呀!”水离情犹是忍气吞声。 “别装了,冷大哥就是赫赫大名的冷家堡堡主冷星寒,妳不认识他又怎会缠着他不放呢?”红衣姑娘嗤之以鼻。 “什么!冷……冷星寒?”乍听这个令她心碎的名字,水离情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 “姑娘,我早跟妳说过了,这儿没有冷星寒这号人物,妳快走吧,别再闹了,否则我可要差人去请衙役来撵人了。”赶不走她,管家只好出言恫吓。 “你尽避去请官府的人来呀,到时看冷大哥撵走的人是我,还是你这个奴才。”红衣姑娘满不在乎,一副有恃无恐的骄横模样。 “妳……”管家为之气结,恼到说不出话来。 “喂,妳这个狐狸精,发什么楞,还不快说冷大哥在哪儿?”红衣姑娘不再理会管家,又转移目标逼问起水离情。 水离情被她指鼻一骂,方回过神来。 “姑娘,管家说的没错,这儿确实没妳要找的人。”她定了定心神后,才淡然回答。 “是吗?那让我见见南庄的主人也行。若我猜的没错,你们口中的莫大爷与冷大哥应该是同一个人。”红衣姑娘转了转慧黠的双眸,臆测着这个可能性。 “妳、妳说什么?”水离情失声惊呼:“莫爷是……冷星寒?” “错不了的,我爹明明说冷大哥现人住在南庄,而南庄原本就是冷家堡的庄园,怎么可能会换了主人?所以莫爷应该是冷大哥的化名,只是我想不通,冷大哥没事改个名字弄什么玄虚嘛?”红衣姑娘撅嘴嘟囔。 “姑娘贵姓芳名,妳爹亲又是谁?”水离情苍白着脸色急急又问。 “我叫万芳,我爹万奇是冷记粮行的总管。”红衣姑娘脸露骄色地说。 冷记粮行是冷家堡江南的分部,总管千金的身份可是够神气的。 “万总管!那……莫爷他当真是……”水离情惊愕地喃喃自语。 想当年提亲、下聘、送嫁,都是万奇总管经手,这位姑娘既是他的女儿,那么她说的话该是可信的。 天哪!莫爷竟是……冷星寒? 前尘往事像潮水般,一下子全涌上水离情心头。她美丽的晶瞳变得凄迷,思绪不断流转起伏,回忆瞬间将她拉回到七年前那一幕幕场景…… 第七章 黄昏时刻,冷星寒骑着骏马带水映月来到关外沙原,让她欣赏西塞与江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夕照风貌。 沙原辽阔,一望无垠,斜在西天的夕阳还十分灿烂,夕照下的绵绵黄沙,在大地铺陈出一层亮丽的金黄,与天际的红霞相互辉映,是一幅无与伦比的天下美景。 “好美喔!”侧坐马上,依偎在冷星寒胸前的水映月不禁叹道。 冷星寒调回遥望沙原远处的目光,低头看向胸前的可人儿。 她的双眸如星曜般光采明亮,在顾盼之间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撩人风情;她的樱唇不点而朱,像盛开的红艳玫瑰吸引着他想一亲芳泽。 她的美足以让他的眼光沉溺,更能教眼前的美景为之失色! “真的好美!”冷星寒情不自禁地拥紧她,也发出了认同的赞叹。 “星,你也觉得很美么?”水映月偏过头,盈盈秋水笑睇着他。 “当然,我的娘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冷星寒轻笑着在她耳畔低语。 “你在说什么啊?人家是在说这沙原夕照的美景耶。”水映月这才发现夫婿的话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立刻不依地娇嗔。 “好好好,都美、都美。景美、人也美,这样可以了吧?”冷星寒赶紧哄着娇妻。 噗哧!水映月不由被他逗笑出来。 嫁到冷家堡已经三个月了,夫婿对她的千般柔情、万般宠爱,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看着她如春花般娇美的笑容,冷星寒忍不住心中一动,俯头亲吻着她玉颊低问:“第一次骑马,妳还习惯么,心里会不会害怕?” “不,我不怕。”水映月摇着螓首。 “呵,原来我的娘子是个勇敢的小美人呀!”冷星寒点点她小巧的琼鼻。 “才不,我很胆小的,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保护我,我才不怕的。” “保护妳?”冷星寒心中突然像被撞击了一下。 “是呀,我知道你绝不会让我摔下马去的。今生今世你会永远保护着我,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的,对不对?”水映月从夫婿怀中仰头,笑颜灿灿地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记响雷般打醒了冷星寒,让他原本开朗的笑脸,霎时蒙上了一层乌云。 老天!按仇戏码的演出完全走样了。 他原本的计画,是打算在成亲一个月后就展开报复,将卓平那老贼诱到酒泉郡诛杀,然后再给她一张休书逐出冷家堡,把这段仇恨做个了结的。 没想到一晃眼,已过了三个月,而他却迟迟未付诸行动。这些日子他竟贪恋着她的秀媚难以自拔,而将复仇之事一天拖过一天! 他如此拖延不决,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如她所说,是为了保护她,不忍她受到一点伤害么? 不!绝非如此。这……太可笑了。 她是仇家之女,他绝不是怕伤害到她,他只是……只是一时耽溺于她的美色,暂且缓缓复仇的时间而已,他不会忘了这段血海深仇的。 “星,你怎么了?”他骤然阴沉的脸色教水映月担忧地瞧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冷星寒重拾往日的理智,他心中已断然作出决定。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沉迷下去,必须早日了结这段仇恨,否则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冤死的父母及家人? 至于她……冷星寒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割舍这段仅仅只是一时迷乱的感情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妳出嫁已经三个月了,一定很想念岳父大人吧?”他开始撒下钓饵。 “我……”这一问,霎时撩起水映月浓浓的乡愁。 冷星寒深邃的眼眸飞闪过一丝诡谲的星芒,他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这些日子来,她一直记挂着苏州的老父。 “月,如果妳想念岳父大人,何不请他到这儿与我们同住,共享天伦之乐呢?”他热心地提议。 “星,你是说真的?”水映月惊喜地看着夫婿。 “当然,女婿是半子,孝顺他老人家也是应该的。就不知岳父是否放得下苏州的事业,到酒泉郡来安享晚年?” “我想爹会同意的,他先前就一直嚷着要退休,只是水家的事业后继无人,只好继续操劳下去。跟你订亲后,爹原本也有意将家业交由你这个半子管理,但又担心冷家堡的事业庞大,已经够教你忙的,所以才一直没向你提起。” “岳父太客气了,就算再忙,岳家的事业我也得一肩承担下来呀!谁教妳是水家的独生女,又是我最心爱的娘子呢!” “星,谢谢你。”夫婿的体贴让水映月甜在心头,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我们赶快回堡,我急着想修书回苏州,早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爹。” ☆☆☆ 两个月后,步青云进入冷星寒的书房。 “这是刚刚接到粮行送来的两封书信,一封是水重生写给大嫂的,另一封是万奇给你的。”他递上信函。 冷星寒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信函后立即拆阅万奇的那封书信,一抹得意的微笑,在他俊脸上逐渐泛漾开来。 “大哥,一定是好消息吧,瞧你乐的。”步青云审视着冷星寒难得一见的愉悦笑容探问道。 “水重生把巧绣坊及水府房宅都交由万奇暂为管理,不日就会动身起程到西北了;他还带来所有房地店契,准备交给我这个半子继承哩。哈!”冷星寒仰天大笑,笑声中隐含着讥诮不屑。 “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嫂呢?”步青云不禁对水映月未来的命运寄予同情。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只是生错了家门,何其无辜! 冷星寒的脸色倏地森冷下来。“我不会要她偿命的,你担心什么?” “如果你休了她,那只怕比杀了她更教她难过。” “哼,你这么关心她呀?”冷星寒口气酸溜地瞪着步青云。 步青云心中不由叹息! 老大总说他对大嫂的温柔体贴只是作戏而已,但看他经常在无意中表现出的醋意,根本就是已经玩真的了嘛!偏偏就有人当局者迷,老认不清自己心的归属,难道仇恨真能蒙蔽一个人的心智么? “大哥,我还是那句老话,冤有头债有主,莫要迁怒于无辜。”步青云只能尽人事地再试着劝劝老大。 “我也还是那句老话──父债女还,天经地义。”冷星寒态度依然强硬。 步青云耸耸肩,无话可说了。 “咦,青云,你也在这儿呀?” 这时,他背后一句柔美的声音响起。 步青云回头一望,见水映月手端托盘,带着阳光似的笑容,俏立在门口。 “大嫂,妳又替大哥送补品来呀?”步青云立即含笑招呼。 冷星寒则是不动声色地将两封书信收入袖袋中,他暂时还不想让她知道水重生即将到来的消息,因此扣下了她的信件。 “嗯,你大哥太忙,经常看帐忙到深夜,总要补补身子照顾好元气的。”水映月没有察觉异状,体贴入微地说道。 “大嫂这么温柔体贴,大哥真是好福气,教小弟好生羡慕。”步青云语带深意,暗喻冷星寒人在福中不知福。 “青云,”听他这么说,水映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然,大嫂以后也替你准备一份补品。你帮忙星寒打点冷家堡事业,也是挺辛苦的,一样不能累坏身子。” “他想吃补品,就自己娶个老婆回来,我娘子可不伺候别的男人。”冷星寒心头又冒出一股酸意,口气不佳地沉下了脸。 “星?”水映月对他的不悦莫名所以。“怎么了,你有什么烦心事么?” “没。”冷星寒犹是绷着脸闷声回答。 步青云看得直摇头,明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偏偏还要死鸭子嘴硬! ☆☆☆ 距离冷家堡约一里外有处黑森林,是到冷家堡必经之地。 今早有探子来报,水重生的马车在入夜前就会抵达黑森林,冷星寒跟步青云在这儿已经等上好一会儿了。 想到二十年前的大仇将报,可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冷星寒心情难掩兴奋。然而,同时在他胸口缠绕着的一缕不安情绪,却又令他苦恼不已。 大仇是报了,但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水映月柔美的脸庞浮上脑海,搅乱了冷星寒整个思绪!他不由烦躁地拢紧眉头。 “大哥,你当真不肯饶恕水重生么?”步青云做最后的努力。 冷星寒用力一甩头,挥去占据在脑海中的倩影。 “血债血还。”他语气森寒地回答。 “一旦水重生偿了命,你跟大嫂之间也就完了。”步青云提醒他。 “无所谓,她不过是我复仇计画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冷星寒咬牙应道。 真是这样吗?步青云无声问在心里,只有摇头叹气的份了。 有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步青云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沉静地陪在老大身侧,一起瞪着黑森林的入口通道。 约莫又过一盅茶时间,入口通道有了动静,一辆马车出现在两人眼前。 冷星寒全身肌肉绷起,眼中寒芒乍露。亲手弒敌、快意恩仇,他等这一刻整整二十年了。 辘辘的车轮声渐行渐近,见到两名俊伟的男人挡道,车夫停下马车。 “你们是?”车夫诧问。 “里头坐的可是水重生员外?”冷星寒哂然一笑,冷声道。 车里的水重生听见有人喊自己姓名,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水员外,好久不见。”站在冷星寒身后的步青云跨步出来招呼道。 “你……不是步二当家么?”稍事回想,水重生也忆起当日代冷星寒到水府娶亲的步青云,不由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是来迎他入堡的吧?那站在他身边,一脸冷傲的男人又是谁呢?看他的气度不凡,该不会是…… “是呀,水员外好记性。容在下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冷家堡的主儿,也是员外的……” “我是冷星寒。”冷星寒打断步青云接下来即将出口的“女婿”二字。 “啊,原来是贤婿。”果然不出所料,这名傲气男子就是自己的女婿,水重生欢喜地步下马车,仔细打量起眼前卓尔不群的男子。 确是好人品哪,虽然态度冰冷不可亲近了些,不过传言中的冷家堡大当家就是这副脾性,因此水重生倒也见怪不怪。女儿信中极力赞扬夫婿对她的千般好,这就够了。 “贤婿?”冷星寒唇角泛起一丝讥讽的冷笑。“那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 “这……”水重生愕住,这时才察觉女婿似乎不太友善。 “是该称你水员外呢?还是……卓员外?”冷星寒目光如剑,锐利地瞪视着水重生。 水重生心中一凛,“贤婿是什么意思?”他吃惊地问。 “卓平,再装就不是好汉了。”冷星寒干脆把话撂明。 “你……你说什么?”水重生心头大骇,蹬蹬后退了数步。 隐姓埋名二十年,这个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为何女婿会知道他的底细?一股不祥的预兆顿时笼罩住水重生心头。 “二十年前血洗山西平遥冷家大院的事,你该没忘吧?” “你……你是?”水重生惊得张口结舌。 “冷氏唯一幸存的遗孤。” 吓!水重生脸色倏地翻白,冷汗自两颊泌泌冒出。 二十年前他误交损友步入歧途,跟着四名匪徒烧杀掳掠,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坏事。而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在山西平遥冷家大院作案的那回。 当时他们五人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见人就砍简直是杀红了眼,还轮暴了美丽的女主人,逼得她撞柱自尽。最后,他们更侵入冷家库房,将里面收藏的金银财宝搜括一空后才扬长而去。 事后,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五人平均分赃后,立即分道扬镳,各自找地方藏匿去了。后来卓平遇见了映月的娘,她的美丽善良感化了良知未泯的他,令他顿悟前非,于是带着妻子改名换姓迁到苏州落脚,重新开创了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水重生深悔以往的种种恶行,因此二十年来一直行善济贫,希冀能稍赎昔日的罪孽,没想到终究还是难逃报应! “当年……你是怎么逃过那一场大劫的?”他不由闭目长叹。 为了永绝后患,当时他们狠下心斩草除根,原以为冷家大院无人幸免,都成了刀下冤魂,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这一切都是天意吧! “当你们杀进我父母的寝室前,他们早一步将我推到床铺底下躲着,因此我也眼睁睁看着你们残杀我的父亲,并且凌辱逼死了我母亲。幸好苍天有眼,你们走后,有一位准备遁世的武林高人适巧路过冷家大院,闻到了血腥味入内察看,才救出藏身床底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我。”冷星寒恨声道。 当年也幸好他吓得出不了声,才躲过了那场浩劫。后来那位高人收他为徒,带着他隐居山谷。 冷星寒犹记得自己足足自闭了一整年,才能再度开口说话。而亲眼目睹双亲遇害的惨状,更像烙铁般在他心头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你又是怎么查到我们这伙作案的人?其他的人呢?” “十年拜师学艺,十七岁我就出道江湖,回到已经残破的冷家大院,找出幼年时父亲曾交代过我,藏在横梁内的藏宝图。于是我利用挖出的宝藏开创了冷家堡的事业,有了雄厚的财势,天底下还有什么查不出来的事呢?更何况当年我躲在床下,你们谈话之间互叫彼此姓名,事后追查起来就更加容易了。当年犯案的五名凶手,有四人早已被我亲手诛杀,倒是你狡诈改了姓名,让你多逍遥了好些年。”冷星寒道出了当年劫后余生的一番际遇。 “你是娶了映月后,才查出我真实身份的么?”水重生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错!”冷星寒冷酷地笑着。“我是先查出你底细才去提亲的。” 水重生全身冷汗直流,至此,他已能猜出冷星寒的用意。 “冷堡主,当年是我不对,水某早有悔悟之心。杀人偿命,我这条命你尽避拿去,但小女无辜,求你大人大量,切莫迁怒于她。”他沮丧地求情。 他愿意为自己当年的兽行付出代价,但最放心不下的却是爱女今后的处境。 “要我放过仇家之女,那是绝不可能的。”冷星寒厉声峻拒。 “你想杀了映月?”水重生脸色大变,忧心如焚。 “我不会杀她,毕竟当年双手血腥的刽子手并不是她,这点你倒可以放心。” “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呵呵,死罪虽可免,活罪却难逃,要她受些折磨是免不了的。” “冷堡主,”水重生突然双膝跪地,哀声求告:“水某万死不足惜,只求你慈悲饶恕小女吧,她自出娘胎可没吃过一天苦,你千万别折磨她呀!” “你死的确不足惜,却太便宜了你,所以我还要从你女儿身上,讨回我娘被你凌辱的这笔债。等我玩腻了她,自会给她一张休书,将她逐出冷家堡,饶她不死算是对她最大的恩惠了。”冷星寒冷酷无情地说道。 “冷堡主……”水重生心凉了一半再也说不出话来、 ☆☆☆ 冷星寒铁青着脸,踏进寒星楼。 正在房内把玩刚刚完成的绣荷包的水映月,听见脚步声抬头一望,见是夫婿归来,不由绽露甜美的笑靥。 “星,你回来了。”她欣喜地迎上前,纤手递上那只绣工精美的荷包。“喏,你瞧这只荷包,是我做给你的,喜欢么?” 看着她开怀的笑颜,怒气未消的冷星寒只觉刺眼,突地伸手打掉那只绣荷包,怒声道:“我一个大男人,要这种娘娘腔的玩意儿干嘛?” 成亲以来,冷星寒一直是温文有礼的,从未见他动过气的水映月,不由被夫婿粗暴的举动惊退一步,颤声问:“星,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离我远一点,少来烦我。”冷星寒一甩袖,冰寒着脸喝斥她。 “星……”水映月心一恸,难过得红了眼眶。 他从来不曾这样大声斥责过她呀!难道她做错了什么事吗? 懊死!看她苍白着小脸,咬唇忍泪的委屈模样,冷星寒的心竟抽疼起来。 “出去,我要静一静。”他背转过身,努力克服心中那抹不舍的情绪。 水映月不再作声,深凝夫婿一眼后,才心情沉重地步出了房外。 他想要安静,那她是绝对不会吵他的,这是做妻子的人该有的体贴,等他气消了,再进来关心他不迟。 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后,冷星寒才回过身,两眼盯着她离去的那扇房门,脸上露出挣扎神色。 他颓然地坐进扶椅内,愤恨地握拳重击着桌面,心中懊恼着适才发生在黑森林的那一幕。 他万万没料到水重生竟然会自碎天灵盖以死谢罪!由于变生仓促,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气绝身亡。 无法亲手了结仇敌性命替双亲复仇,冷星寒心中的遗憾可想而知。他气恼得留下步青云处理善后,就恨恨地先行离开黑森林了。 二十年来,他等的就是手刃仇敌这一刻,这个多年的心愿却因水重生的自戕而破灭。 这奸诈的老贼,以为这么做,他就会放过他女儿吗?不,这只会更激怒他,既然无法手刃雠敌,那这股怨气只好加倍报复在他女儿身上了! 第八章 一夕之间,水映月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体贴多情的夫婿像变了个人,终日对她冷颜以待,夫妻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水映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夫婿翻脸就像翻书似? 怔怔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发呆,回想两人往日的浓情蜜意,水映月更是心痛难忍,眼泪止不住滑落脸颊。 “大嫂!”这时,步青云踏入凉亭。 水映月忙抹去泪水,硬挤出一丝笑容。“青云,你来了。” “是的,紫燕告诉我妳在花园里等我,不知大嫂找我有什么事?” “青云,真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却还要劳驾你到后院来一趟。” “大嫂不用如此客气,大嫂有事差遣,就算再忙我也要过来看看的。” “谢谢你,青云。我也不多耽搁你宝贵的时间,就开门见山了。最近堡中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大哥心烦,为什么他最近像变了个人似?” “这……”步青云被问住了。 这种事教他如何开口呢!就算要让她知道真相,也该由大哥亲口告诉她,他这个第三者实是不便介入。 “青云,你一定知道的,请你告诉我好吗?”水映月恳求。 “我……大嫂,有些事大哥也是放在心里,并不是每件事都会告诉我,所以我也不清楚他最近在恼些什么。”步青云无奈地隐瞒住真相。 “那……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惹他生气了?”水映月不死心地又探测。 “这……应该不是吧,大嫂千万别多心。或许过几天大哥自己想通后,就会雨过天青了。”步青云只能如此安慰她。 “不,事情不会这么单纯,这几日我心里一直很不安,总觉有个不好的预感,心头老是沉甸甸地,好象……好象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似的。”说着说着,水映月忍不住又垂下泪来。 “大嫂,快别胡思乱想了,事情没妳想得那么糟糕的。”步青云见她伤心落泪,一时情急也没考虑太多,连忙上前安慰地抚拍着她肩胛。 不巧,这个善意的安慰动作,却教刚好进园来的冷星寒撞个正着。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顿时变了脸色,快步走入亭中厉声怒问。 “大哥,我只是……”步青云忙退开一步,张口欲作解释。 “你们孤男寡女在花园中私会,难道不怕下人说闲话?你们不要面子,我可不想丢这个脸!”冷星寒怒气不歇,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星……不是的,我……”水映月没料到他会心生误会,也心急地开口。 “住口!”冷星寒却喝止她。“还不回房里去,想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么。” “星……”水映月咽喉哽住,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回房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冷星寒一挥手,脸色冷峻得吓人。 “大嫂,妳先回房去吧,这事我会跟大哥解释清楚的。”步青云叹道。 水映月只好站起身,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离去。 直到她倩影走远,步青云才调眼看向冷星寒,一脸无惧地开口挑衅道: “你不是不在乎她吗?那又何必在意她跟别的男人有什么瓜葛?她要真的红杏出墙了,不正好给你一个休妻的理由么?” “你……”冷星寒紧握着拳,强忍住想一拳挥向他下颚的冲动。 “像大嫂这么美丽温柔的女人,你若不知珍惜休离了她,我可是很乐意替你接手照顾她一生的。”步青云不怕激恼他,犹是出言讥讽。 碰!冷星寒终于忍无可忍,步青云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 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步青云才稳住身形,伸手抹掉嘴角的血丝,他不怒反笑:“大哥,别再嘴硬了,承认吧!” “你要我承认什么?”冷星寒仍是死命握着双拳。 “承认你在乎大嫂,承认你情难自禁地爱上了她,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不!”冷星寒忿怒地咆哮。“你胡说,我没爱上她,绝对没有!我不会爱上仇家女儿的,听到没有?”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水重生已死在黑森林的事?为什么不早早给她一张休书,将她逐出冷家堡?”步青云毫不留情地逼问着他。 “我……”冷星寒被问得哑口了。 “因为你不敢说,怕一旦大嫂知道真相后,你们之间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步青云一针见血地替他说出心中的忌讳隐忧。 “不是这样的,我不说是因为我还不甘心放她走。”冷星寒神情狂乱地辩称:“既然不能手刃水重生,我就要留下她继续折磨她。” 步青云怜悯地看着他。“大哥,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不!我不爱她,我一点也不爱她。”冷星寒嘶声狂吼。 嘶喊完,他像只受了伤的野兽般,头也不回地冲出后院,在马房里跨上一匹马,风驰电掣地奔出了冷家堡城门。 ☆☆☆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冷家堡的驻堡大夫郁德,在诊过水映月脉象后,不禁面露喜色地向她道贺。 “郁大夫,我家小姐身体染恙,这也值得贺喜么?”紫燕一时没想透,不禁嘟嘴埋怨道。 “哈哈,紫燕姑娘,夫人这几日恶心反胃,并非身体有疾,而是夫人有喜了,这难道不值得贺喜吗?”郁德笑呵呵地回答。 “什么?”紫燕瞠大眼,半晌,才惊喜地转向水映月:“小姐,您有喜了,真是太好了!抱喜小姐、贺喜小姐!” 水映月乍听下,也止不住一阵欢喜,这几天郁闷的心情总算开朗了一些。 自从那日在后园与步青云相会,遭到冷星寒斥责后,她就没再见过夫婿的面。差紫燕到前厅探问,才知冷星寒事后即出堡,已经好几天曾未返回堡中了。 水映月因此心里难过得紧,这几日总觉没胃口,就算勉强吃些饮食也都会反胃呕吐出来。紫燕只当小姐身体有恙,连忙请来郁德大夫替她诊治。 没想到诊脉的结果,她竟已有孕在身,这个好消息是否能改善他们夫妻间的紧张关系呢?水映月衷心企盼孩子的来临,是个好的转机。 水映月希望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夫婿,因此吩咐郁德道: “郁大夫,这件事请你暂时为我保密,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姐是想亲自告诉姑爷这个大好消息吧?”紫燕冰雪聪明地笑问。 “嗯。”水映月含笑点头。 “听到没,郁大夫,你可别说溜了嘴唷。”紫燕叮嘱郁德。 “听到了、听到了。”郁德也笑眯眯回应。“我这就下去开几帖安胎的药方子,夫人吃了后反胃的感觉会减轻些的。” “郁大夫,那就麻烦你了。”水映月有礼地致谢。 “小姐,那我送郁大夫出去,顺便也可以拿开好的药方子回来。” “也好,那你们去吧。”水映月微笑着应允。 于是紫燕跟在郁德身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寒星楼。 两人走后不久,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的水映月又听到推门声响,以为是紫燕回来了,因此仍旧闭着双眼问道: “紫燕,郁大夫这么快就开好药方了么?” 屋内静悄悄,未闻紫燕作答,却听到沉重的步履声踏入房中,水映月这才讶异地睁开眼,内心顿起一阵怦动,原来进房的竟是多日不见的夫婿冷星寒。 “星,你回来了。”水映月连忙从床上坐起身子,露出温婉的笑容。 “妳……病了?”冷星寒走近床边,黑亮的眼紧盯着她打量。“不然郁大夫为什么要开药?” 她明显消瘦又稍嫌苍白的玉颜,猛地扯紧他的心,他突然间犹豫了起来,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在这时候无情地打击她? 他毕竟还是关心她的,水映月觉得好欣慰,正想告诉他自己有孕的好消息时,却发现一名十分美艳的女子不知何时进入了房中,正站在夫婿身后。 “堡主,您还不向大夫人引见一下妾身么?”美艳女子娇声说道。 大夫人?这个看起来妖妖娆娆的女人是谁?为什么这么称呼她?一般人都是称她堡主夫人的呀!难道冷家堡还有个二夫人么?水映月狐疑地看向夫婿。 “星,这位姑娘是谁?”她水汪汪的眼写满了迷惑。 “她……”人都已经进来了,冷星寒只得咬牙说道:“她叫姬艳雪,是我新纳进门的侍妾。” “是呀,以后还请姐姐多多关照。”姬艳雪妩媚地笑着上前敛衽为礼。 宛似五雷轰顶,水映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错愕地看着二人,随后一阵剧痛袭上心房,才让她回过神来。 “星,你……”她的喉头酸涩得好难受,只能哽塞无语地睇视着夫婿。 冷星寒别开脸,竟不忍与她幽怨的眼神交会,他硬逼着自己狠下心肠,继续冷言冷语刺激她: “我带艳雪来跟妳见个礼,今后她就住在隔邻的观星楼,希望妳有包容小妾的雅量,姐妹俩好好相处过日子,别给我制造事端。” “我……我知道了。”水映月垂下羽睫,藉以掩饰已经湿润的双眼。 “堡主,您放心,艳雪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会敬爱姐姐,不惹您心烦的。”姬艳雪爱娇地挽着冷星寒臂膀,又嗲声道:“现在跟姐姐也见过礼了,是不是可以带妾身去看看新居观星楼了呢?” “这么心急呀!”冷星寒也故意跟她打情骂俏。“好吧,现在就带妳过去瞧瞧。” “谢谢堡主。”姬艳雪又矫柔做作地向水映月打了声招呼:“姐姐,那小妹先告退了。” 水映月藏在锦被下的双手紧紧揪绞着,她没有答腔,更不敢抬眼,深怕哽咽的声音或脸上伤恸的表情泄漏了自己的心思。 跨出门槛前,冷星寒还是忍不住回头,当他瞧见水映月纤细的香肩轻轻颤动时,知道她在无声地哭泣,心头竟像被鞭子猛抽了一记,火辣辣地烧疼起来。 ☆☆☆ 姬艳雪进门已数日,冷星寒从此再也没踏入寒星楼过。紫燕心中不平,几次想到观星楼告诉他小姐有孕之事,却都被水映月拦了下来。 她不愿利用孩子强求他回头,只能逆来顺受地忍受着一切苦楚。但是,今晚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到观星楼求见已数日不见的夫婿。 因为她写了封家书,想请他派人快马送到苏州给父亲,要父亲暂缓到酒泉郡的行程。 上回写信回苏州请父亲到冷家堡养老,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却一直没有回音。之前她也曾问过夫婿,他回说万奇曾捎信来,说是父亲正在处理家业,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动身到西北,要她耐心等候。 可如今良人已变了心肠,若父亲到此,见他新婚才半年就纳偏房,定会为她心痛不舍。为了不让老父难过,她只好再修书一封阻止他前来此地。 上回热诚邀约,而今又要父亲暂缓行程,如此出尔反尔,教水映月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幸好紫燕聪敏,替她出了个主意,就说由于她难以适应西北酷寒的气候,冷星寒正在考虑带她迁回江南,因此请他再等一段时间,以免长途跋涉多跑了这一趟远路。 水映月不知将来的发展会如何,但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暂时这样告诉父亲了。因此她忙提笔写好家书,然等了几天却不见夫婿进自己的房,心急的她只好找上观星楼来。 “哟,姐姐,真是稀客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呀?小妹这观星楼今天可真是蓬荜生辉哩!”姬艳雪见水映月来访,冷嘲热讽地装着笑脸招呼。 “喂,少假惺惺了,快闪开,我家小姐是来找姑爷的。”紫燕一见这个狐媚女人就觉碍眼,口气自然不会太客气。 “大胆!妳不过是个供人使唤的奴婢,竟敢对我这个二夫人无礼。” 这几日观察出冷星寒对水映月冷淡如冰,让姬艳雪再也不把她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里,欺上前狠狠地甩了紫燕一巴掌,嘴上还苛薄地嘲讽道: “没教养的丫头,这一巴掌是代妳的主子教训妳的。” “妳敢打我?可恶!”紫燕挨了一耳括子,又听她暗讽小姐,一时气得忘了自己身份,也泼辣地回她一掌。 “哎哟!妳这个死丫头,竟敢以下犯上,我饶不得妳。” 姬艳雪立刻上前揪住紫燕头发,而紫燕也不甘示弱地跟她扭打在一起。 “妳们……不要打了,快住手!”水映月没想到会生出这种事端,看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她劝也劝不住,只能在一旁焦急不已。 “这是做什么?”突然一声大喝传进三人耳中。 吵嚷声惊动了正在书房看书的冷星寒,他出来一看,见到了这个景况,不由勃然大怒。 水映月劝不住架,冷星寒可就不同了,他一声厉喝,两个扭打成一团的女人立刻停止打斗,仓皇地爬起身来。 “堡主,您要替妾身作主哪,姐姐竟然纵容恶婢上门来欺人。呜呜!”姬艳雪恶人先告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 冷星寒冷厉的眼一扫,紫燕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姑爷,才不是这样的,是二夫人先打奴婢,还……出言不逊讥讽小姐,紫燕气不过才……”她也赶紧申诉。 “住口!再怎么说艳雪都是冷家堡的二夫人,岂容妳以下犯上?真不知妳的主子平日是怎么教导妳的!”冷星寒怒容满面地斥责她。 不管谁是谁非,他都不容纪律森严的冷家堡发生以下犯上、奴欺主的事。 “星,请你不要生气,是我不好,今后我会好好管教紫燕的。”水映月心口好痛,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赔罪,因为她深怕紫燕会受到处罚。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妳的心思,我才不过几天没上妳那儿,妳就上门找艳雪麻烦,妳这么做已犯了七出之条的妒嫉,我这就休了妳,省得让妳妒恨难消!”冷星寒气冲冲说完,一拂袖大步离开了现场。 “星!”水映月惊得差点魂飞魄散,她完全没料到事情竟演变成这种情况。 天!他只是说说气话,不会当真如此小题大作地休妻吧? “小姐,都是我不好,呜……”紫燕自责地泣不成声。 一旁的姬艳雪乐得心花怒放,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才进门没几天马上就要被扶正了。 水映月尚在惊疑不定当中,又见冷星寒很快回到院中,将写好的一张休书丢在她身前的地上,冷声道:“这是妳的休书,拿着它回江南去吧。” 他……他竟是认真的?水映月惨白着脸,一个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 冷星寒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内心竟有股冲动想扶她一把,但最后还是强忍住那份不舍,僵立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 “小姐!”紫燕急忙扑上前,抱着她痛哭失声。 颤抖的手捡起休书细看内容,水映月不由心痛得仰天悲号: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哪!”汹涌的泪霎时像决堤的河水般,奔流在美丽却苍白如纸的脸上。 冷星寒冰冷的眼闪过一丝不忍,心也跟着绞痛起来,他不禁犹豫了…… “姑爷,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受罚。”紫燕跪行到冷星寒跟前,不断磕头求情:“求姑爷千万不能休弃我家小姐,小姐她……已经有了身孕呀!” 见冷星寒如寒冰的冷漠表情,心急之下,紫燕终于说出了这个秘密。 “什么!”冷星寒心头大震,脸色也跟着急变。“妳……妳怀了身孕?” 水映月默然不语,而姬艳雪一下子也仿佛从喜乐的天堂跌入地狱的深渊。 “不!我不要这个孩子。”冷星寒突然像疯了般,扯住自己的头发嘶吼。 水映月倒抽一口气,惊楞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冷星寒。 姬艳雪的心情则是再次从地狱登上天堂。 “拿掉他!我不要这个孩子。”只瞬间,冷星寒就冷静了下来。 他冷酷无情的平静,却比大声嘶吼更伤透水映月的心。 “不!为什么?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水映月几乎要崩溃了,她跪行着上前揪住冷星寒衣襬质问。 “因为──我不要身体内流着一半仇人血液的孽种!” 冷星寒紧握着拳,双眼憎恨地眯起,终于决定说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 浑浑噩噩地让紫燕搀扶回房,水映月一进入屋内,立即摊倒在床上。 她空洞的眼茫然地瞪向空中,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仿佛已被抽离了身体,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的心已经麻木到不再感到疼痛,眼睛也已干涸到挤不出一滴泪水,脑海里萦绕的净是刚才他道出的那一番残酷真相。 原来她的婚姻从头至尾只是一场有计画的复仇设局。他的温柔体贴、海誓山盟,也只是不怀好意的玩弄;而她却懵懂无知地沉醉在他虚假的情意里,徒然教他看了不少笑话。 她甚至还天真地想请他快马传书,殊不知父亲却早已命丧黄泉! 是因为她的那封家书,让父亲高高兴兴地起程到西北,未料却断送了他一条性命。是她的无知害死了父亲呀! “爹!爹!”一想起父亲已惨死在黑森林,水映月麻木的心才又有了疼痛的感觉。但泪已流干,她只能以一声声哀恸的干嚎,来表达对父亲的悼念。 “小姐,请您节哀,别再伤心了。”紫燕在一旁难过地劝慰。“您要为月复中的小生命保重身体呀!” 小生命!这句话仿佛在水映月枯槁的心灵重新注入了一股活水。 她撑起身子靠在床榻,双手抚按着依然平坦的小肮,一股强大的使命感瞬间又点燃了她旺盛的生命力。 “我要保住我的孩子,绝不拿掉他。”她苍白的脸上泛着伟大的母爱光辉。 “小姐,您放心,您一定可以保住孩子的。我听前院的阿忠哥说,二堡主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他一定有办法劝姑爷回心转意的。唉!事情也真不巧,偏偏都挑二堡主不在家的时候发生,否则事态也不会演变得如此不可收拾了。”紫燕喟叹道。 水映月却没有紫燕的乐观。 因为她相信复仇计画的事,步青云事先必是知晓的,以他的宽厚定也力劝过冷星寒,若他会采纳青云的意见,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事发生了。 因此,她不敢寄望步青云能够劝止冷星寒,她已有了深刻的认知,明白不能坐等青云回来,必须靠自己想办法才能保住肮中的小生命。 但……有什么法子可以救这个孩子月兑离灾难呢? “紫燕,我想休息了,妳也下去歇着吧。” 水映月此刻心情烦乱不已,只想一个人先静静,再好好想个月兑困的办法。 “小姐,今夜让燕儿在这里陪您吧。”紫燕却不放心小姐一人独处。 “紫燕,妳别担心,为了孩子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不会想不开的。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妳下去吧。”水映月神色疲惫地合上了眼。 看到小姐闭上眼,紫燕心想小姐能睡个觉倒也是件好事,因此也不再坚持,细心地替她盖好被子后,转身轻悄地离开。 ☆☆☆ 子夜,一道闪光划过天际,紧接着一声惊雷狠戾地劈下,也带起了一阵狂风骤雨席卷向黑暗的大地。 水映月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推被而起,愕然看着打在窗棂上的风雨。 嫁到此地半年,她还不曾看过如此大的雨势倾盆而降。这场大雨,难道是老天爷也在为她的遭遇一洒同情之泪? 也或者是老天怜悯,慈悲地想替她跟孩子开辟出一道生门? 这个想法像窗外的闪电般,突然照亮了水映月一片混沌的脑门,苦思整晚却想不出月兑逃之策的她,这时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她知道冷家堡城门的警卫向来严谨,但这一场午夜风雨,想必会让守城的弟兄松懈下来。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借着风雨的掩护,趁着守卫进屋避雨的空隙,逃出冷家堡呢? 心中一动念,水映月丝毫不犹疑,立刻下床展开行动,因为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与命运放手一搏。 她很快穿上御寒的斗篷,收拾了些衣物银两,但搜遍屋内却寻不着可以遮雨的雨具。时间已不容她再拖延,水映月只好放弃搜寻,走到桌前提笔匆匆写下数语后即推门而出,投身屋外那场声势惊人的暴风雨中。 ☆☆☆ 臂星楼书房,一盏孤灯伴着彻夜难眠的冷星寒。 他俊美不凡的脸庞,此刻笼罩着一片阴霾,心中更是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消解这段爱恨情仇! 他终于逼着自己狠下心肠扔给她一张休书! 但,她当时心碎的表情,却像刀刃割疼了他的心。没有预期中报复后的快感,有的竟只是一阵阵心痛与不舍的感觉! 那日在后花园中,步青云的一席话,碰触了冷星寒一直想逃避的问题,更迅速地击溃了他自以为巩固的心防。 他没有勇气诚实面对爱上仇家女的事实,于是纵马狂奔出堡。 那几日他到城里的温柔乡买醉,企图以纵情声色将她的倩影逐出心房,但结果还是失败了! 她的影子竟似已在他心底生根,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拔除不掉。冷星寒不信邪,于是带回了名妓姬艳雪,冀望艳妓的美色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然而,在观星楼与姬艳雪火热交颈时,心头想的竟还是柔情似水的她! 冷星寒至此也感到心慌了,他告诫自己绝不能迷恋仇家女,倘若他真与水映月白头偕老,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及陪着冤死的几十名家仆? 最后他终于决定釜底抽薪,准备将她休离送回江南,好让自己永绝心念。他相信只要两人不再见面,日子一久必可逐渐淡忘她的身影。 心中才刚萌生这个打算,竟然就发生紫燕大闹观星楼的事件,这更坚定了冷星寒的念头,也给了他一个七出的休妻借口。 虽然其间得知她怀有身孕,但已铁了心肠的冷星寒依然不为所动,还是照原计画给了她一纸无情的休书,更顺势道出二十年前的那段血海深仇。 没想到水映月回寒星楼后,冷星寒就后悔了。一整晚就呆在书房里痴想她的一颦一笑,以及新婚那段日子的耳鬓厮磨、浓情蜜意。 子夜那声惊雷,也同样震醒了冷星寒的良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何其残忍,竟狠心到想扼杀亲生骨肉! 就算他不想要流有仇人血液的子孙,但小生命何辜,尚未出世竟然就得背负上一代的仇恨?映月也何其无辜,当年她父亲犯下令人发指的凶案时,她一样也还尚未出世呀! 青云说的对,冤有头债有主,水重生已经自戕谢罪,上一代的仇恨就该跟着烟消云散,他何苦再折磨自己,让仇恨之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呢? 这个想法一掠过脑际,冷星寒整个心情顿时豁然开朗,长年被仇恨束缚的心灵终于获得解月兑。 一旦解开了心头死结,水映月哀痛欲绝的脸庞立刻浮现脑海。 天!他真是该死,竟然伤她如此之深,他必须赶紧去向她赔罪,祈求她的谅宥,夫妻俩言归于好,携手共度白首。 冷星寒再无迟疑,等不及叫醒仆人取来雨具,就顶着风雨急步赶往寒星楼。 ☆☆☆ “月!”冷星寒浑身湿透地冲进水映月卧房。 房内的冷寂教他心头一窒,快步走到床前掀帘一看,床上竟不见映月的影子? 夜半三更,风大雨急,她不在寝室会到哪里去呢? 冷星寒不安地思忖,一股不祥的兆头忽袭上心口。 他焦灼地举目逡巡室内,赫然瞧见桌上用烛台压着一张信笺。他急忙拿起细看,见到上头娟秀的字迹写着── 紫燕: 为了保护月复中的小生命,我必须逃离冷家堡。很抱歉没有叫醒妳带妳一起走,因为我也没把握能够成功地逃出去,为了避免拖累妳事后被堡主惩罚,我只好独自离去。 若我有幸逃出冷家堡,妳可以恳求二堡主将妳送回江南。虽然巧绣坊跟水家已经毁了,再也无法提供妳安身的处所,但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妳一定可以找到其它的营生生存下去。时间紧迫,仓促几语,盼勿念。 映月留字 读完留书的冷星寒心头大恸,立即转身出房,用力敲着隔邻紫燕的房门。 “紫燕、紫燕!快起来!”他的声音惶急万分,完全失去平日的沉着。 紫燕被惊醒,匆匆下床着衣开了房门。“啊,是姑爷,发生什么事了?” “妳家小姐不见了,快去叫醒二堡主,要他命所有人起来帮忙出去找人。” “啊!小姐她……”紫燕一听也慌了,忽又想起:“但……二堡主不是不在堡内?” “他提早在今晚入夜前回来了,快去叫醒他!”冷星寒匆忙吩咐完,掉头飞也似奔出了寒星楼。 ☆☆☆ 水映月冒着风雨,一路躲躲藏藏,竟也幸运地没让守卫发现,顺利到达了城门下。她心中正暗自庆幸着,然而当她瞧见城门上那两根看起来重达几百斤的铜制门闩时,她的心凉了一半。 她估量的没错,这场暴风雨的确让守门的家丁进屋躲雨去了,各个岗哨的警戒也明显松懈不少。但她却没料到,虽然没有守门家丁阻扰,她一个弱女子却也没有力量搬动那两根巨大的门闩,打开城门逃出冷家堡。 这不是白忙一场?失望之余的水映月呆立在城门下,浑身湿淋淋的她,此时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潮湿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月……月……” 呆怔中,水映月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叫唤自己的声音。她心头一惊,立刻仓皇地沿着城门边的石阶跑上了城楼。 待登上城楼,她才回过身张望。当她看见远处顶着强风豪雨,步步逼近城门的竟是冷星寒时,不禁吓得心魂俱丧。 天哪!他当真如此无情,不肯放过他们母子么?水映月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淌血。 不!她不能失去孩子!她无声地对着天空吶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肚子,仿佛这样就能护卫她月复中的婴儿。 “月……回来……听我说……我……爱……” 冷星寒断断续续的呼唤声愈来愈接近城门,但由于风雨太强,水映月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只绝望地想着,一旦被抓回去,肚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不!不能保住孩子,她也不想活了。 她惊慌地注视着城脚下的护城河,滚滚的河流波涛汹涌,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声势惊人。 天啊!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原来这场风雨不是老天爷为她开出的生门,而是一道拘魂勾魄的地狱之门呀! 罢了!这或许是她的宿命吧! 死了也好,死后没有知觉,她的心就不会这么痛了呀! “孩子,你活,娘就活;你死,娘也会陪着你死。娘不会让你在黄泉地府孤孤单单的。”她温柔地抚着小肮轻语,仿佛在慰藉她那未及出世的孩子。 “月!”这次的叫唤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水映月吓得抬头,惊见冷星寒已出现在登上城楼的第一层石阶;而他身后不远处,也有一条人影正在快速地奔近。 她知道他轻功了得,只要一个弹身就能登上城楼,到时她插翅也难飞了。再没时间犹豫,水映月闭上双眼,咬紧银牙,从城楼上纵身往下一跃,投入了城脚下那水势湍急的护城河中。 “不要!映月──”冷星寒目睹心爱的人在眼前投河自尽,凄厉的叫声石破天惊地从他喉中嘶喊出。 他一弹足,飞身登上城楼,俯身下望城脚下的滚滚黄流,早已没了水映月的影子。 “映月──哇!”他又悲号一声后,喉头一甜,竟呕出了一道血箭。 紧随而至的步青云快速地出手,从冷星寒背后点住他穴道,即时阻止了他已腾起一半,打算也投入河中的身形。 风雨夜,断肠人! 步青云黯然地看着昏厥在地上的冷星寒…… 第九章 “娘!娘!” 厅轩外水忘尘的呼唤声,从回廊处传来,蓦地才将水离情的思绪从遥远的七年前拉回到现实。 人随声到,水忘尘旋即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进厅轩,情绪亢奋地又叫又跳: “娘,义爹已经答应要教我骑小马了,我好高兴喔!” 这时,冷星寒也背负着双手,俊脸含笑,潇洒地跨入厅轩。 “冷大哥!”一见来人正是冷星寒,万芳惊喜地大叫。 冷星寒心头一震,抬眼望向声音来源,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懊死!他心中暗咒一声,双眼冒火地怒视着万芳。 “冷……冷大哥……”被他如刀般凌厉的目光一瞪,万芳吓得噤若寒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冷大哥是怎么了?那样子像要吃人似,好可怕!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啊?万芳心情忐忑地暗忖。 记得小时候,每回冷大哥到苏州来,总会在粮行住上一段日子。虽然粮行的伙计都因敬畏冷大哥而不太敢亲近他,但冷大哥对待小孩却十分和气,因此她也就经常缠着他玩。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冷大哥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不再到粮行来,而就在这几年间,自己也从黄毛丫头长成为娇滴滴的妙龄少女。 就在冷大哥的身影几乎要从她的记忆中褪色时,未料多年不见的他却突然又出现在粮行。 情窦初开的万芳一见俊逸非凡的冷星寒,立即丢失了一颗芳心;可没想到冷大哥在粮行住不了多久,竟又失去踪影,教芳心暗属的她思念不已。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追着父亲打探消息,父亲总告诉她冷大哥四处巡视商务去了,也不晓得他现今人在何方。直到今天早上,她在无意间听到父亲跟一名堂主的对话,才得知冷大哥原来就住在南庄,于是她觅得个空,立刻溜出粮行直奔南庄。 冷大哥果然在南庄,但为什么他此刻怒颜相向,一副要宰人的模样?难道她做错什么事了么? “尘儿,你在哪里?快过来娘这儿。”厅轩气氛僵了片刻后,水离情突然站起身,伸出双手向空中模索,声音急切地召唤着爱儿。 “娘,我在这儿。”水忘尘立即跑向前,投入娘亲怀中。 “妳……妳是个瞎子?”后知后觉的万芳瞪大眼指着水离情月兑口叫道。 “住口!”此时,冷星寒也从惊怒中回神,大声斥喝口没遮拦的万芳。 “尘儿,走,带娘到北院去找你外公外婆,我们立刻离开南庄。”水离情声音破碎地颤抖。 “娘?”水忘尘不解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娘亲诧问:“娘,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南庄?” “情,不……”真实身份已被万芳揭穿,冷星寒再没隐瞒的必要,只能改口苦苦哀求:“月,不要走,我求妳不要离开南庄。” “你……你真的是冷星寒?”那声“月”,让原本还有一丝存疑的水离情证实了莫爷的身份,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更见煞白。 “我……月……”看她粉脸发白,冷星寒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你……你这个骗子!”水离情深受打击,失控地叫喊着打断他,两行清泪已挂上两颊。 “月,别这样,请妳听我说……”见她落泪,冷星寒更是心乱如麻,焦急地跨步上前拥住她安抚。 “放开我、放开我!”水离情捶打着他的胸膛,哭叫着想挣月兑他臂弯。 “不,不放,我绝不放妳走。月,求求妳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冷星寒却拥得更紧,深怕怀中人儿再次走出他的生命,他不愿再尝一次失去她的痛苦,那种折磨真是生不如死。 厅轩上的众人都被这一幕变故弄呆了,大伙儿面面相觑,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众人一头雾水之间,一句清朗话语适时响起: “哎,借问一下,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拉扯的两人停下动作,怔愕中的众人也循声望向厅轩门口,但见那儿站着两名男子──一个是神采飞扬的步青云,而卓立在他身旁的另一名白衣男子更是玉树临风、俊美绝伦。 “青云,你总算找到宫神医了。”冷星寒见到那名白衣美男子,脸上净是欣慰之色。 青云?是老大兴奋过度忘了叫他“钱飞”,还是他们的身份已经露馅啦?步青云扬高一眉,用眼神询问着老大。不过,当他的眼睛溜转厅内一圈,瞧见了万奇的闺女也在场后,心中即已了然。 “是芳丫头闯的祸?”他似笑非笑地瞄了万芳一眼。 “步大哥,我……我哪有闯什么祸嘛。”万芳畏怯地缩了缩脖子。虽然隐约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闯了大祸,但她还是嘴硬地小声嘀咕。 这时,冷星寒已无暇再训斥她,放开怀中佳人后,忙抱拳问候贵客: “宫兄,别来无恙。十年不见,宫兄还是年轻如昔,不愧为一代名医,懂得养生之道。”他一边笑语寒暄,一边迎上前延客入座。 这时步青云也打个手势,挥退了几名仆人。 而惹出祸端的万芳,深知惹恼冷大哥的后果,她再怎么刁蛮也没勇气留下来面对他的责罚,趁冷星寒忙着招呼客人时,也悄悄跟在众人身后溜之大吉了。 坐上客座的宫无忌一袭白衣无尘,气质飘逸似仙。 十年前冷星寒初遇他时他年轻俊雅,十年后再见竟还是往昔模样。他年纪与冷星寒相若,外表看起来却仅二十出头,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刻划出痕迹。 “冷兄说笑了。只要远离尘嚣,心无罣碍,何须养生之道,人人皆可青春永驻呵。”宫无忌温雅一笑,回答先前冷星寒的问候之语。 之前步青云虽已向他解说过情况,交代他到南庄后记得改称他们的化名,然而刚才在厅门口看见的一幕,让他了解到已没这个必要了。 冷星寒自己都叫回钱飞的本名了,那他当然不用再配合着演戏喽。 “红尘中人忙忙碌碌,又有几人能似宫兄,可以万缘放下,无牵无挂地闲居山野呢!”冷星寒心有所感地叹道。 “人生际遇各不同,想必有更多人钦羡着冷兄的家财万贯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冷星寒苦笑摇首。“而我家这本经,青云应向宫兄详述过了吧?” “是的,请冷兄放心,小弟定当尽全力医治尊夫人的眼疾。”宫无忌俊俏的脸上一派庄重。 “不,我不想医治眼疾了。”殊料沉默在一旁的水离情却突然开口回绝。 “月!”冷星寒立即神色焦灼地转向她:“宫神医医术冠绝天下,他已退隐江湖十年,如今肯出谷来此替妳医治眼疾,实属难得的机缘,妳千万别放弃这个机会。” “多谢宫神医慈心悲悯,但你我之间已恩断义绝,我不想欠你这份情,只好辜负宫神医一番美意。”水离情冷冷说道,随即又拉住身边爱儿嘱咐:“尘儿,咱们到北院去带你外公外婆一起走。” “娘……义爹……”水忘尘不知大人间的恩怨,只能无助地看向义爹求援。 “住口,不准再叫他义爹!”水离情厉声斥道。 “娘!”水忘尘吓了一跳。 自有记忆以来,娘亲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又听义爹老叫娘亲“月”,但娘亲的闺名不是“离情”吗?而这个白衣叔叔为什么叫义爹“冷兄”,义爹不是姓“莫”吗?真教他的小脑袋一团迷糊。 “月……” 冷星寒正待再开口,水离情却冷然打断他: “不要叫我月,我是水离情,水映月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闻言,冷星寒俊颜泛上一层愧色,垂首黯然无语。 步青云终于看不下去,开口缓颊道: “大嫂,大哥早已悔不当初,这七年来他备受良知谴责,日子并不好过。这些折磨也算是对他的惩罚,难道大嫂就不能原谅他,回冷家堡一家团圆么?” “青云,”对昔日待她相当友善的小叔,水离情不觉放柔了语气:“有道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我与他之间已经恩断义绝,你不必再费心为他说情,今天我是定要离开南庄的。” 语气虽缓,心意却坚,水离情犹执意不肯留下。 “大嫂要走,也得等找到房子再走不迟呀。”劝说无效,步青云只好来个缓兵之计,先留下人再说。 “就算露宿街头,我也不愿再待在南庄一刻。”水离情去意甚坚,毫无转寰余地。 “大嫂,妳这是何苦?忘尘年幼,伯父伯母又体弱多病,妳忍心让他们在外头受风霜之苦么?” “这……”水离情犹豫了片刻,旋即又咬牙道:“我会去找常大夫帮忙,请他这几天暂时收容我们,相信他很快会再帮我找到房子的。” 听她又提常书怀,冷星寒心头老大不痛快,当下脸色一沉,冷声道: “好吧,妳要走尽避走,但尘儿得留下来,他是冷家的骨肉,我绝不会坐视他在外头挨饿受冻。” “大哥!”步青云一惊,不知老大吃错了什么药,干啥突然火气冲天,连忙又要开口打个圆场:“大嫂……” “不!”步青云才刚张嘴,水离情却已经凄厉地哭喊起来:“尘儿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他。”她一脸防备,像母狮保卫着幼狮般紧搂住怀中爱儿。 “娘!”水忘尘不知所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娘亲。 “大哥,这……”情况完全失控,步青云看看哭成泪人儿的大嫂,再瞧瞧寒脸不语的老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大都开口赶人了,他还能说些什么?真不知老大哪根筋不对哪! “妳若真心疼惜尘儿,就该让他回冷家堡认祖归宗,过着丰衣足食的富裕生活,而不是跟着妳有一餐没一顿地挨苦日子。”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冷星寒的心亦跟着拧疼,但他仍是忍着心痛继续冷言冷语。 “我从来没让尘儿挨饿过。”水离情不满地辩解。 “是么?一个瞎眼的女人,根本没有谋生能力,又拖老携幼的,要拿什么养活一家四口?林伯父告诉过我,这几年你们的生活完全依赖他先前存下的微薄积蓄。但尽避缩衣节食,还是坐吃山空,否则尘儿为什么要瞒着妳到长街上卖身呢?”冷星寒穷追猛打,毫不松口。 “这……”水离情被这一番话逼问得哑口无言。 “妳不想让尘儿离开身边也行,但妳能告诉我今后要如何养活他吗?青云给的那三十两银子,又能让你们撑得了多久呢?妳若能给个说法,我才会答应让尘儿跟着妳。”冷星寒开出了条件。 水离情答不出话来,表情木然地紧搂着爱儿,脸上的泪水更汹涌了。 冷星寒暗叹一声,终于缓下语气:“妳昔日有绣圣之称,若是眼睛能够复明,巧绣坊重新开张营业,今后衣食无忧,我才放心将尘儿留在妳身边。” 原来老大打的是这个主意呀!步青云拍了拍胸脯,平抚一下被吓着的心脏,总算明白了老大的用心。 “是啊、是啊,大嫂,大哥说的一点没错,为了让小侄儿过好日子,妳是该让宫神医治疗眼疾的。”这时还不知帮忙敲边鼓的话,待会儿他就等着被老大骂破头吧! “这……”水离情思索了下,才举手抹去泪水问道:“如果我治愈了眼疾,你答应不带走尘儿?” “我答应妳。”冷星寒想也不想就一口应允。 他当然可以答应,因为他根本不会单独带走尘儿,他要他们母子一起留在他身边。他只答应不带走尘儿,可没答应要放她走,眼前是走一步算一步,先留人治眼,以后再思对策。 “若你言而无信呢?你能拿什么保证么?”水离情依然不放心,非要问个清楚明白。 “大嫂,这点妳大可不用担心,大哥说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再不然我跟宫神医也可以替妳做个见证人。”步青云很聪明地接话,因为可不能让老大把话说死了,将来解不了套。 “但,若是我的眼疾无法治愈呢?”水离情仍有疑虑之处。 “只要妳同意治疗眼疾,就算不能重见光明,也难以归责于妳,那时我亦无话可说。”冷星寒再作让步。 “我们之前的约定也必须取消。”水离情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的求婚。 冷星寒无奈地苦笑:“那自是要作罢的。” 她都不想留下来了,还会再答应他的婚事么? “好,那我答应你留下来治疗眼疾。”水离情也作出决定。 的确,为了让尘儿跟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义父母过好日子,她是该接受治疗眼疾的。再者,复明后若能重振巧绣坊家业,也能慰父亲在天之灵呀! “很好,咱们就这么说定。”冷星寒总算稍定下心,转而向宫无忌拱手请托:“一切有劳宫兄了。” 一直静默旁观的宫无忌这时才微笑启口:“在下定然全力以赴,不负冷兄所托。” “多谢宫兄。”冷星寒颔首致谢后,又面有惭色地说道:“方才让宫兄见笑了。” “冷兄何须介怀,适才不说过,家家各有一本难念的经么!” “冷某汗颜。”冷星寒再客谦一句,方又正色征询道:“宫兄远道而来想必疲累不堪,不如先到客房歇息一下,晚上容在下为你设宴洗尘,明日再替尘儿他娘诊视眼疾可好?” 虽然他也急着想知道爱妻的眼睛究竟有无复明希望,但又不好太劳烦客人;再加上刚才身份被揭穿引起的一场风波,彼此心情都尚未回复平静。因此冷星寒也就不急在这一时,准备让客人先休息一宿,明日再做诊视不迟。 “客随主便,一切听冷兄安排就是。”宫无忌回以潇洒一笑。 ☆☆☆ 翌日,宫无忌替水离情仔细诊察过眼睛后,在他的示意下,冷星寒领着他回到自己居住的东院。 “宫兄,拙荆的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么?” 唉入内坐定,冷星寒就迫不及待发问。他心中忧虑不已,适才诊察过后,宫无忌面色相当凝肃,他即研判情况可能不乐观,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 “复明的希望倒非没有,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宫无忌重重一叹。 “宫兄,只要还有一丝丝希望,冷某誓言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拙荆的眼睛重见光明。”听到爱妻尚有复明希望,冷星寒心情即刻转忧为喜。 “是么?只怕冷兄知道将付出的代价后,会后悔方才所说的话。” “不,哪怕这个代价是要冷某的项上人头,我也绝不后悔。” “冷兄此话当真?”宫无忌俊脸闪过一丝动容之色。 这时,跟着一起到东院的步青云,按捺不住地插口催促道: “欸,宫兄,拜托不要再卖关子,你就快明说了吧!” “冷家堡大当家的项上人头,谁人有天胆敢要,在下只需借用冷兄那一对照子就够了。”宫无忌这才从容说道。 “咦?” 冷星寒跟步青云错愕地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迷惑。 “这是什么意思?”步青云首先沉不住气问。 “呃……”宫无忌攒眉沉吟须臾,才道:“要医治冷夫人的眼疾,我必须动用师门秘传的『以眼易眼』奇术。也就是说,冷夫人的眼虽可治好,但冷兄却得赔上一双眼睛,从此将失去光明了。” 闻言,冷星寒脸色大变,一时接口不得,而步青云却跳脚起来质问: “什么?治好这人的眼,却要另一个人成盲,这是哪门子的秘传医术?” “青云,不得对宫兄无礼。”冷星寒忙喝止他。 “无妨、无妨,我知道这个代价太大,确实令人难以接受,莫怪青云老弟要恼火。”对步青云的讥刺,宫无忌好脾气地不予计较。 “宫兄,若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拙荆的眼睛有几成治愈的机会?” “十成。”宫无忌信心满满。 “好,那就这么定了。”冷星寒也毫不犹豫,爽快干脆地一口应允。 “等等,大哥,这等大事草率不得。我们先请教一下宫兄,所谓以眼易眼秘术,究竟是怎么个疗法?别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功夫,白白牺牲了大哥的双眼,又治不好大嫂的眼疾,那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步青云思虑周到。 “青云老弟,既称秘传医术,它的疗法当然是不能向你们说明的。先师曾严嘱过我,以眼易眼之术只可传徒,不能公诸于世。”宫无忌淡淡一笑。 “医者仁心,若是良法美技,为何不能公诸于世,造福人群?隐技自珍、秘而不宣,恐有违医德吧?”步青云对宫无忌的师门藏私,大大不以为然。 “以眼易眼之术太过精奥,并非人人皆可习得,稍有不慎,即有可能像你适才所说,白白又牺牲了另一个人的眼睛。因此,先师也交代过我,若是寻不到根基良好的传人,宁可舍弃此术不传,以免造福不成反贻害人间。再者,此术纵使成功,也得毁去另一人眼睛,着实不太人道,因此先师才不愿公诸于世。”宫无忌进一步解释。 “但此术太不可思议,我不信天底下竟有这种神奇的医术。”宫无忌不说出个名堂来,步青云实是难以信服。 “青云老弟,你应该听过一代神医华佗的事迹吧?古籍医书上有记载,当年华佗亲自到十万里外的回回国,采回麻沸散配制成药,用来麻醉病人,替他们开肠剖肚动大手术。华佗后来被曹操处死,更是由于他打算替曹操剖开头盖骨,根治头痛宿疾,曹操也认为此术未免异想天开,因而犯疑将他下狱处死。当年华佗的医术,很多人也觉得太过诡奇、不可思议,但你能说他的医术是假么?”宫无忌引经据典,希冀消弥步青云的疑虑。 “宫兄这话虽有道理,但,我们只是想了解易眼术的医理论点,以求心安,这也不为过吧?”步青云精明地接口,说到底他还是对易眼术不放心。 “师命难违,恕我无法对你们透露其中奥妙。若青云老弟对在下的易眼术没信心,只好请冷兄另请高明了。”宫无忌摆明不想再谈论下去的意思。 “这……”抬出师命这顶大帽子,再加上另请高明的拿乔,逼得能言善道的步青云也哑口了;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死心地力争到底:“那也不是非要我大哥的双眼不可吧?” “若非至亲至爱之人,试问谁人愿意做此重大牺牲?”宫无忌脸色一整。 “这……或许我们可以出高价去买,说不定有人需钱孔亟,不得不……” 一直静听他们对话的冷星寒,这时才开口打断步青云话头,神色凛然地说: “不,这是趁人之危,也太不人道,即使有人愿意出卖,我亦不忍为之。再说,江湖上奇人轶事本多,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因此,易眼术未尝不可信。宫兄的医术妙不可言,一向教武林人士折服,他不辞千里到此替映月治眼,我们岂可对他的师门绝艺抱持怀疑态度?这样对宫兄就太失礼了。” “这……”被这番话一堵,步青云也没了主意。 “青云,这是我欠映月的,我无怨无悔,你不必再为我操这个心了,一切听凭宫兄的吩咐吧!”冷星寒意志颇为坚决。 “大哥!”知道老大一旦作出决定,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步青云至此也只有闭口不言了。 ☆☆☆ 明天就要进行易眼术,今夜是能再见她的最后一晚,冷星寒深夜难眠,不觉信步来到了慕情阁。 伫立在庭园里,负手仰望苍穹──明月秋皎洁,繁星竞争辉。 今晚的夜色很美,冷星寒的心却是苦涩凄楚的! 舍了一双眼后,他就是个残废的瞎子,再也匹配不上伊人。冷星寒自惭形秽,对水离情再不舍也得放手了,他只能选择黯然离去,今后孤老一生。 夜深沉,四周悄然无声,想必佳人已入梦乡,但不知她今夜是否好眠? 应该是吧!明天治疗后将可重见光明,她的心必因喜悦而得以甜然入睡。反之他呢?今后将无法再见这个缤纷美丽的世界,永远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直到生命尽头! 冷星寒不胜欷歔,喟叹着缓缓走近阁楼,却也只能静立门外,牵肠挂肚地苦想着她。虽渴望再见她最后一眼,终究还是不忍吵她安眠呵! 默默伫立良久,冷星寒再次叹息后,转身正想悄然离去,却听到背后细微的开门声响。 冷星寒错了!当一个人愁思满月复时,的确睡不安枕;但,太过振奋的心情,一样令人难以入眠。 水离情虽已熄灯就寝,却久久无法成眠! 她的心一直起伏不定,既担忧明日的治疗是否会失败,让她空欢喜一场,又不免兴奋地憧憬着愈后光明的未来。 夜阑人静,她却听到深沉的叹息。那声声叹息,听来无比地落寞孤寂,直敲入她心底,让她的心头紧紧揪拧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在她房外叹息?或者,这只是她的幻觉? 水离情不禁起身披衣下床,模索着打开了房门。 虽然眼不能视物,但门扉一启,敏锐的直觉立刻令她意识到门口有人。 这时,转身正要离去的冷星寒,也被身后开门的声响拖住脚步。 他回身一望,竟是心心念念的爱妻俏立门口,在银色月光的烘托下,美得像谪落凡间的梦幻仙子。 冷星寒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狂喜! 自从前几日暴露真实身份后,她对他的态度十分冰冷疏离,除了到厅轩让宫无忌诊察眼睛外,她总是将自己关在房内避不见面,让他想念到心都痛了。 明天术后,他将归隐冷家堡,从此天各一方再难聚首,能在临别前夕再见她一面,他岂会错过这难得的话别机会。 “情,妳还没睡?”他开口招呼,声音轻柔有若丝绒。 “是你!”水离情没料到竟是他深夜在自己门外叹息,一时也怔住了。 “是我,我来看看妳。”他的声音依旧低柔。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短暂的怔楞过后,水离情一回神又寒下玉颜,双手一拢,准备关上房门。 “情,别这样,请妳听我说几句话好么?”冷星寒飞快伸手挡住门扇,阻止她将房门关上。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水离情态度依旧冷绝。 “情,我知道妳恨我,但我只是想跟妳道别而已,难道连这点机会妳也不愿给我么?”冷星寒痛苦万分地说。 “道别?”水离情愕住。“你要走了?” “既然妳不肯原谅我以往的过错,我只好回冷家堡去了,今后妳自己要好好保重。”冷星寒黯然地叮咛她。 水离情默然不语,半晌才勉强开口:“你不会带走尘儿吧?” “妳放心,我既然答应过妳,就不会出尔反尔。” “那……你什么时候回冷家堡?”咬了咬唇,水离情忍不住还是问了。 “明天一早就动身。”冷星寒心情低落无比。 事实上,是明天一早宫无忌就要施行易眼术,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更不愿她看见他失明的落拓模样,是以才骗她明日即起程回堡。 “明天?”水离情的心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失落感。 为何他急着明日走?难道他不想等到她重见光明? 听宫大夫说,明天做过治疗后,必须再等三日方能解开绷带,那时她的眼睛就可以重见光明了;但,他却等不及,明天就要赶回西北…… 为什么?是因为她拒绝的态度,促使他想早日离去吗? 而自己不是恨透他昔日的狠心绝情么,为何在得知他即将离去时,还会有心痛的感觉?甚至还有一种深深的遗憾!难道在她心底深处,其实是渴盼复明后,能再见一眼他的俊颜么? 应该是吧?她从来不曾忘记过他,否则为何这几年来午夜梦回,醒来总是泪湿满襟呢? 见她良久不语,冷星寒只当她仍然排斥自己,只好忍痛道别: “夜深露重,妳该歇息了。明天对妳而言,将是崭新人生的开始,今晚好好地睡,才有精神体力接受明日的治疗。” 明天,是她崭新人生的开始,却将是他悲苦日子的来临! 冷星寒一时愁肠百转,再也忍不住伤恸,匆匆丢下一句:“保重了。”不等她回应就急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慕情阁。 再不走,他怕自己感情会失控,克抑不住地揽她入怀拥吻个够。 “星……”水离情听他走远后,才轻声唤出深藏心中七年的名字。 ☆☆☆ 一年后苏州巧绣坊 重新开张营业的巧绣坊,又恢复了昔日门庭若市的兴隆景况。而巧绣坊能够重开店门,想当然,宫无忌必是治好水离情的眼疾无疑了。 重见光明已经一年,水离情却一直忘不了治眼前夕冷星寒道别的那一幕。 她不懂为何他等不及她复明就急着回酒泉郡,只在事后差万奇送来巧绣坊及水宅的房地契,说是物归原主,然后从此再无讯息相通。 她更不懂他的心,为何要化名莫仇再次向她求亲,忽而却又匆匆离去?是因为她的拒绝吗?而他竟也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么? 对她,他到底有情亦无情?或者是上一代的仇恨依然无法化消? 一切皆是无解!水离情只能告诫自己收拾起纷杂的心情,将全副心力投注在重振家业上,转眼竟也过了一年光阴。 这日,她正忙着赶制一件绣品,留下来继续伺候她的羽娟进入了绣房。 “夫人,那个刁蛮姑娘又来了。”只见她神色紧张地说。 “谁?谁是刁蛮姑娘?”水离情一时弄不明白她说的是谁。 “就是一年前……” “就是我!”羽娟话还没说完,就见万芳已经现身门口。 “妳怎么又乱闯进来了,不是告诉妳先在花轩候着吗?”羽娟立刻指责她。 “哪来那么多麻烦规矩,为了大家省事,我自己进来不好么?”万芳还振振有词。 “妳这人真是……”羽娟气得直翻白眼。 “羽娟,既然万姑娘都进来了,妳下去准备奉茶吧。”水离情息事宁人。 等羽娟嘟着嘴走后,水离情才转而招呼客人: “万姑娘请坐。不知妳今天上门来有何指教?” “哼,本姑娘是来替冷大哥讨回一个公道的。”万芳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定后,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冷……我不知姑娘在说些什么?”乍听她提到冷星寒,水离情心口一震。 “冷大哥为妳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可一年来妳却对他不闻不问,妳这个女人实在太狠心了。”万芳气呼呼地瞪着她。 “妳……他……万姑娘,请妳说明白些好么,他为我做了什么牺牲?”水离情锁起了黛眉。 “为了治好妳的眼睛,冷大哥自己却成了瞎子,妳知不知道啊?”万芳突然神情激动地喊。 她自己也是在几天前,偶然间听到双亲的交谈才知晓这件事。后来她又缠着母亲苦苦追问,总算全盘了解了冷星寒与水离情之间的恩怨情仇。 虽然她私心倾慕冷星寒,却也醒悟到这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这段情根本无法开花结果。冷大哥愿意牺牲双眼,可见对水离情是多么情深义重,别的女人是取代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的。 她少女的绮梦醒了,可是她却为冷大哥不平。心想冷大哥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却得不到深爱的女人感恩的回馈,所以她一定要来揭穿这件事,也算是她替冷大哥尽一点心吧! “妳、妳说什么?”水离情仿佛听到了青天霹雳,整个人惊呆了。“他……他……” “他瞎了!为了妳,冷大哥一辈子都要在黑暗中度日了。”万芳难过不已。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啊!”水离情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痛楚。“万姑娘,请妳快告诉我吧!” “冷大哥为了妳,情愿割舍自己的双眼……”于是,万芳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听罢,水离情泪水顷刻决堤。 原来他等不及她复明就匆匆赶回西北,只是为了隐瞒真相,不想让她知道他竟为她做了如此大的牺牲。 “我娘说,听我爹提起过,冷大哥这一年来意志消沉,日子过得十分痛苦,难道妳不该去探望他一下吗?”万芳也眼眶泛红地责问她。 “我……”此刻水离情真是天人交战! 想到他当年逼死父亲、休妻灭子的狠辣手段,一股怨气总让她感到无法释怀;但一思及原本如天神般倨傲的他,如今竟成了眼不能见物的盲人,心中却又充塞着一股不舍之情。 “撇开以往的恩怨情仇不谈,冷大哥为妳牺牲双眼,这份胸襟与情义是常人做不到的,于情于理妳都该去探望他才是吧?”万芳继续义正词严地质问她。 是的!仇恨就像一把两刃剑。虽然它可以刺伤雠敌,却也有可能伤害到自己或自己所爱之人,造成难以补弥的遗憾,最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空虚! 七年前的教训殷鉴不远,她还要重蹈覆辙吗?父亲以死谢罪,上一代的恩怨已经了结,那一段憾事从此让它随风而逝、灰飞湮灭吧! 顿悟了这层奥理,水离情的心不再自苦,她决定走一趟酒泉郡探望故人。 第十章 西北酒泉郡冷家堡 “苏州有信来么?”书房内,冷星寒故作淡然地问。 “嗯,每个月快马传书一封,今天是月底,万奇的信刚刚送到了。”步青云手里拿着一封信函。 “他怎么说?”冷星寒竭力装出冷静的声音。 “母子均安,巧绣坊生意日渐兴隆。”步青云将信函择要诵读一遍。 “就这样?”冷星寒堆皱起浓眉。 “不然大哥还想知道些什么?”步青云装着糊涂。 冷星寒咬了咬牙,知道步青云又故意吊他胃口。“常书怀呢?他们之间往来的情形如何?一年了,也应该……有喜讯了吧?” 冷星寒天生具有洞察人心的能耐,一眼就看出常书怀倾心于水离情。自己既无法与她再缔良缘,只好忍痛祝福她早日另觅良好归宿。而常书怀人品、才华俱佳,应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因此回堡前他特别交代万奇注意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 “大哥当真希望听到他们的喜讯?”步青云不以为然地问。 “当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冷星寒神色着恼地反问回去。 “没什么意思,只是要让你失望了,看来常书怀还是没能打动大嫂芳心。” 步青云凝目注视冷星寒,瞧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后,不禁摇头轻叹! 明明放不下这段情的,为什么要轻言放弃呢? “大哥,你当真要放弃大嫂跟忘尘么?”他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你这话问过不下一百遍了。”冷星寒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是希望大哥回心转意,去接嫂子跟侄儿回来阖家团圆嘛。” “青云,她不会原谅我的,再说我眼睛瞎了……”冷星寒嘴角轻颤。 “你眼睛会瞎还不是为了她,我想大嫂不会嫌弃你的。” “她不嫌弃,可我却嫌弃自己,我已配不上她,这件事休要再提了。”冷星寒痛苦地闭上眼。 “从苏州回来后,大哥一直意志消沉,你要振作起来呀!”步青云劝道。 听了这话的冷星寒默然不语,脸色却更形沉郁了。 步青云见了,不禁深深自责起来;“唉,早知道这次江南行会导致大哥失明,说什么我也不会诓骗大哥出堡的。” “青云,别这么说,你不但不用自责,反之我还要感谢你。若非这趟江南行,终此一生我将活在悔恨与愧疚中,而今知道映月母子还幸存在这个世上,这辈子我再也了无遗憾了。” “不能与大嫂再续前缘,大哥心中当真能了无遗憾么?” “没事了,你下去吧!我想静一静。”冷星寒脸色一变,逃避回应这个话题。 对老大执拗的个性,步青云实在没辙,只好频频摇头,无奈地退出书房。 步青云一走,冷星寒立即像泄气的皮囊般,无力地摊靠在椅背上。伪装淡漠的面具一旦卸下,他英俊的脸庞立即痛苦地扭曲着。 万奇按照他的指示,每个月固定快马传书一封,报告他们母子的近况。虽然知道他们生活过得平安,让他放心不少;但一年了,他的思念与日俱增,却只能独自吞噬相思的苦果,这对冷星寒而言,委实象是一项折磨人的酷刑。 但,又能如何呢?是他当初狠心绝情,如今才会自食恶果,怨得了谁! ☆☆☆ “统统滚出去,别再来烦我,听到没有?” 寒星楼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接着是一阵杯盘被扫落地的声音。 一名丫鬟脸色苍白地从房内冲了出来,险些撞上闻声前来探看的步青云。 “小心。”他眼明手快地闪开一步,并扶住小丫鬟臂膀,稳下她的身子。 “二、二堡主!”小丫鬟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屈膝行礼,惊骇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好了,下去歇息会儿。我看以后这送饭的差事还是交给我来吧。”步青云苦笑不已。 自从几天前,突然接获一封万奇的飞鸽传书后,老大就闷不吭声地将自己关在房中。这些天来,他几乎没什么食欲,吃喝不下外,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递茶送饭的仆人大声斥骂,跟以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大相径庭,吓得堡内的丫鬟们人人自危,一到用饭时间,大伙儿妳推我让,就怕这送饭的工作倒楣地落在自己头上。 几乎每个丫鬟都被骂哭过,眼见这些女孩儿们个个愁眉苦脸,一向体恤下人的步青云,不得不将送饭的工作揽上自己肩头。 “谢谢二堡主。”小丫鬟如获赦令,连忙福身施礼后,飞也似地跑开了。 看小丫鬟落荒而逃的样子,步青云再次摇头苦笑,举步进入冷星寒房中。 “出去!”忽又听一声暴喝,随后一只青釉瓷瓶破空飞来。 步青云大吃一惊,急忙抱头蹲身闪过突袭。 待直起腰回头一瞧,那只价值不菲的古董“暗器”,已经粉身碎骨地躺在地板上,害得他心疼不已。 唉!看来老大情绪失控的情形愈来愈严重啦! “大哥,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搞得下人们人心惶惶,大家都说寒星楼快成人间 炼狱,把伺候你起居的差事视为畏途了呀!”瞄一眼紧捏在冷星寒手中的传书,步青云明知故问。 就是那张传书惹的祸!万奇这老小子不知在搞什么,突然动用飞鸽万里传书,却又故弄玄虚地只在上头写着── 一切安好,不日将有喜讯传达,请静候佳音。 真是有够言简意赅的内容,害他猜得一个头两个大,还是弄不清他的意思! 而当他把传书内容转达后,老大脸色顿成死灰,缄默半晌后就把他赶出了寒星楼,从此一个人闷在房中;然后再来,就变成了这副阴阳怪气的德性。 “视为畏途最好,谁都别进来烦我,包括你在内,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冷星寒脸罩寒霜地说道。 “大哥,是万奇那张传书惹你心烦么?”步青云心知肚明。 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敢于直言不讳,不畏触怒冷星寒了。 冷星寒抿唇不语,神情沉痛。 “大哥多心了吧,万奇说的喜讯未必是大嫂跟常书怀的婚事呀!”步青云直指问题核心。 “那……你认为……是什么?”犹豫了下,冷星寒才语气迟疑地探问。 他沮丧的俊脸,此时竟出现一丝希冀。他多希望真的是自己多心,因此期盼青云能为他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步青云抚着下巴思索半天,才道:“我一时也猜不透。不过我却认为,若是大嫂要再婚,那怎会是喜讯,对大哥而言说是『恶耗』还差不多。万奇又不是昏头了,还十万火急地用上飞鸽传书报讯,我想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 “万奇是个直肠直肚的汉子,哪会有你这么多灵巧心思,我要他注意他们的感情发展,他自然认为映月的婚事就是喜讯了。” 冷星寒大失所望,步青云这个解释不具说服力,根本安不了他的心。 “好吧,那就算当真是大嫂的喜讯好了,不正合了大哥的意,怎么大哥反而不开心起来呢?”步青云又不怕死地故意刺激他。 “谁说我不开心了。”一语戳破冷星寒罩门,他顿时怒沉俊容,口气不悦地否认。 “若非不开心,为何这几日足不出户,将自己闷在房里,还不时找仆人出气?”步青云却丝毫不放松,缠问不舍。 “这……”冷星寒语塞。 “大哥,我早劝过你别放弃大嫂,你偏不听,瞧,现在可懊悔了吧?” “我没有懊悔!”冷星寒大声辩驳。 他不懊悔将至爱拱手让人,因为他是个残废之人,已经配不上她的美好。 他只是……乍闻消息之下,那份心痛煎熬在所难免,毕竟他也只是个凡人呀!冷星寒在心里争辩。 他只希望再熬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心能慢慢趋于平静。 ☆☆☆ 一辆由双人驾御的马车,飞快驰向冷家堡城门口。 马车内的水离情掀起车帘探看,不远处雄伟的冷家堡城墙已然在望,此刻的她,心情一片错综复杂。 睽违八年,作梦也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自己会再次踏上西北的土地。 这片土地,曾经带给她欢笑,也重创过她的心灵;这次重回旧地,带给她的又将是什么样的际遇? 在知道他为自己牺牲了双眼后,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水离情终于决定携子同行,到酒泉郡一探失明的冷星寒。 当她找上冷记粮行表明意愿后,万奇心中的欢喜自不在话下。 这一年来,他几度忍不住想告诉她真相,却又碍于冷星寒严命难违,只能在心中干著急。如今她主动表示要前往冷家堡,万奇当然全力配合,立即指派两名武艺高强的弟兄,保护水离情母子前往酒泉郡。 而见了万奇后的水离情,才知道他奉冷星寒之命,一直暗中派人护卫着巧绣坊,且他们母子的讯息也都按月传回给冷星寒,内心不禁起了一阵感动。 不过,由于尚不知眼盲后的他现下心意为何,是否乐意见她,因此水离情要求万奇,暂时保密他们母子将前往冷家堡的消息,以免冷星寒避不见面。 万奇答应了。只是水离情没想到太过兴奋的他,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在她即将抵达前,以飞鸽传书一封,语带保留地稍稍透露了一下好消息。 殊料语焉不详的内容却导致冷星寒的误解,让他陷入了地狱般的痛苦深渊。 在水离情缅怀往事中,马车已驶抵冷家堡城门口,值守城门的家丁立即上前拦下人车,当然免不了要经一番例行的盘问…… ☆☆☆ “大嫂!”接到下人通报消息的步青云,快步赶抵大厅,当他见到真是水离情来访时,抑不住兴奋地喊。 “钱叔叔!”见到钱飞的水忘尘,也高高兴兴地喊他一声。 “呀,小忘尘,你也来了。”步青云模模他小头颅笑道:“以后要改口叫我云叔叔喽!” “咦,这是为什么?”水忘尘不解地瞠大灵动的乌瞳。 一年前在南庄发生的事,大人们都不肯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因此他至今仍是觉得一团迷雾。 “待会儿叔叔再告诉你。”安抚住水忘尘,步青云才又看向水离情。“大嫂,妳怎么会想到要来西塞呢?” 这万奇是怎么办事的,为何没通知他们大嫂要到酒泉郡的好消息呢? 咦,慢着!莫非前几天飞鸽传书所说的喜讯,指的就是大嫂即将到访? 天哪!丙真如此,那万奇可是闯了大祸啦!害老大白白受罪了好些天,看老大不剥他一层皮才怪。 ☆☆☆ “大嫂,大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好几天了,麻烦妳进去劝劝他吧!我先带忘尘到四处逛逛。”寒星楼门外,步青云压低声音告诉水离情。 “嗯。”水离情也低声回应。 她心知步青云是有意回避,留给他们两人叙话的空间。 “那,忘尘,咱们走吧,叔叔带你四处遛达遛达。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要改口叫我云叔叔吗……”步青云揽过水忘尘肩头,哄着他渐行渐远。 直到两人没去身影,水离情才回身注视紧闭的房门凝思起来。 方才,她从步青云口中得知万奇的那封飞鸽传书,竟让他失魂到茶饭不思,脾气也变得暴怒骇人,心中不由慨叹! 若还有情,为何瞒着她避不见面呢?要不是万姑娘说出实情,自己终其一生,岂非要被蒙在鼓里,不知他竟为她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呀! 步青云说,因为他瞎了,自认是个残缺之人,只好忍痛放弃所爱;偏又忍不住相思,所以这一年来矛盾的心理深深折磨着他,让他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步青云还说,幸好她来了,不然他担心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不是压抑得情绪崩溃,就是精神错乱发狂。 只是……他真的爱她么? 记得两人决裂时他曾无情地说过,绝不会爱上仇家之女。他愿意牺牲双眼,或许只是因为当年迁怒无辜的她,心生愧疚所作的补偿,而无关情爱吧? 唉!在这儿胡乱猜想无益,想知道真相,就推开这扇门去寻求解答吧! 轻轻推开门扉,水离情悄悄跨入门内。当她的视线搜寻到冷星寒的身影时,不禁对他的憔悴心惊不已。 他较之八年前消瘦不少,双颊塌陷、嘴唇苍白。昔日神采奕奕的双瞳,而今却显得茫然无助;坚毅的下巴布满青色胡髭,英俊的脸上眉宇愁结,神色忧悒,一副颓丧落拓模样。他正失神地坐在床缘上,仿佛有着满怀心事。 不过,精湛的武学造诣,很快就让冷星寒察觉到门口有人。他呼地站起身来,忿怒地叫骂: “混帐东西!叫你们别来烦我,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水离情摀住嘴,看他额头浮现青筋,像头发狂的困兽般暴跳如雷,一时竟吓得作声不得。 “哎哟!”突然,迎面飞来一只枕头,水离情闪避不及,被砸中了胸口。 幸好只是枕头,杀伤力不大,若是被什么杯碗瓶罐砸中,肯定要见血挂彩了!还好有惊无险,水离情暗暗吁了一口气。 “还不滚!”听声音那丫鬟还杵在门口,气坏了冷星寒,脾气失控的他立即冲向门口。 碰!他冷不防却被房中的桌椅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上。 “啊!星!”水离情惊惶地月兑口叫道。 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冷星寒,像被雷电击中般,全身顿时僵定住。 罢才他听见什么了?是……月的叫唤? 噢,当然不是!他自嘲地扯出一丝苦笑。定是自己想她想疯了,才出现这样的幻听吧?她──远在千里外的苏州呀! 站在门口的水离情,看他困难地模索着想站起身,却不小心脚步又蹎踬了下,心中一阵不舍,急忙奔进来扶他一把。 “妳……”被扶起身来的冷星寒怔住。 熟悉的体香,温柔的搀扶……她是谁? “星,你摔疼了么?”水离情轻柔地启口。 “不!不可能!”冷星寒惊退数步,猛摇着头,简直不敢置信。 作梦!一定是在作梦!他用力狠狠咬下自己手指头。 “哎!”他痛呼一声。 “星,你做什么?”水离情忙抓住他的手。 “情?”冷星寒挣开她的握持,双手急切地抚上她脸颊。“真的是妳么?” “嗯,是我。”水离情闭上眼,任由他温厚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探触。 “喔!天哪!情,真的是妳?”捧着她的脸,冷星寒激动难忍,声音急颤:“我……我不是在作梦吧?” “当然不是,真的是我。”水离情再次向他保证。 “妳……妳为什么会来?”惊喜过后,冷星寒的声音突然转为迟疑。 “万姑娘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所以我特地从苏州来看你。” “不!”冷星寒像被火烫着般猛地缩回手,掩脸痛苦地吶喊:“妳是来看我瞎了眼的样子么?妳一定是来嘲笑我的,我不要见到妳,走开!” 老天!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呀! “星,你不要误会,你会失明全是为了我,我怎会嘲笑你呢?我岂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水离情心焦地解释。 “我不需要妳的可怜。”冷星寒背转过身,伟岸的身子克抑不住地微微颤动。“妳走!妳走啊!” “星,听我说,我绝不是可怜你……” “我不要听妳这些安慰的好听话,出去!”冷星寒还是一径地要赶她走。 “星……”水离情看着情绪失控的他无计可施,最后只好无奈地试探:“好吧,既然你不高兴我来看你,那……那我明天就带尘儿回苏州去了。” 冷星寒的背脊霎时变得僵直,赶人的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水离情再看他一眼,才缓缓移动脚步作势往门口走去。 冷星寒屏息谛听,当他发现她的步履声逐渐接近门口时,突然一个急转身,扯着喉咙大喊: “不!不要走!啊──”他仓皇地追向门口,一个不小心又撞上房中的玉柱。 “星,小心!”水离情忙回身赶上前,扶住手按着额头的他。 “情!”放下抚额的手掌,冷星寒再也克制不住相思,用力抱紧了她。“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声音嘶哑地恳求。 “星,除非你真要赶我走,否则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水离情忙安抚他。 “情,我不是真心要赶妳走,我只是怕……怕我再也配不上妳……”冷星寒低沉的声音轻抖,神情急促地解释。 水离情伸出纤手轻遮他迷人的嘴唇:“别再说什么配不配的,我不爱听。” “可是,情……” “叫我月吧!星。你不是说过,我俩就像那星月翠环里的一对星月似,今生今世永不分离么?所以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月的。”水映月打断他。 “月!”冷星寒的脸涨满狂喜。“妳、妳的意思是……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的……相爱么?”他的语气更加惶急。 “为什么不能?当然,除非你并不爱我……”水映月嗔道。 “不!我爱妳、我爱妳!”冷星寒迭声低喊。“月,我怎么会不爱妳,早在洞房花烛夜,我第一眼见到妳时,我的心就失落在妳身上了呀!” “真的么?可是,我怎么从来不曾听你说过呢?”水映月满心漾着喜悦,却故意顽皮地逗他。 “是我该死,那时我完全被仇恨遮蔽了心,心中一再排斥爱上妳的事实,甚至还故意带姬艳雪回堡,想藉由她否定我对妳的爱。”冷星寒叹道:“但结果我还是失败了。” “你没有失败,因为最终你还是狠心地给了我一张休书呀!”水映月嘟起红唇提醒他。 “不,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我深夜赶去寒星楼想向妳忏悔,并讨回那纸休书,但却来不及了,大错已经铸成……” 讲到此,冷星寒竟浑身发抖,仿佛对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仍心有余悸。 “月,当我看见妳跳下城楼的那一剎,我觉得我也像死了一般,若不是青云赶来点住我穴道,我是打算追着妳下黄泉的。事后为了激励我活下去,青云一再劝慰我,说妳的尸体一天没找到,就表示妳可能还活在世上,日后我们或许还有聚首的希望。为了这点微渺的希望,我真的勇敢地活下来了,可是却活得好痛苦。当我想到自己竟如此狠心地对待妳时,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冷星寒娓娓诉说着悲情往事,讲到后来竟哽咽不能成声。 水映月察觉他声音中的异状,忍不住抬起埋在他胸前的螓首。当她惊异地发现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竟然眼眶泛红时,深深触动了她柔软的心房一角。 她牵引着他走回床缘一起坐下,握着他的手柔声道: “星,原来那晚还有这么一段我不知道的经过,我觉得好欣慰,毕竟你并非当真那么无情,还是想讨回那纸休书不是吗?” “月,那晚在风雨中,我一再吶喊着对妳的爱意,为什么妳却充耳不闻,没有一点回应?”冷星寒一双大手紧紧反握住她的纤手,急切地追问。 “傻瓜,那晚的风雨那么大,我根本听不见你在叫喊些什么,只当你要抓我回去,逼我打掉月复中胎儿,我不能失去孩子,所以才……”回想那晚痛断肝肠的一幕,水映月也不觉哽塞了。 “月,妳在哭吗?是我不好,我该死!”冷星寒心慌地探索着她脸颊。 “不,我没哭,知道了你对我的爱,我再也不会哭泣。” “月,妳还恨我么?我郑重向妳道歉,希望妳能原谅我以往的过错。”冷星寒一脸诚恳地向她表达忏悔之意。 “如果我还恨你,就不会到酒泉郡探望你了。万姑娘告诉我真相后,我才设身处地的替你想过,你在幼年时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换作是我,或许也会跟你一样采取强烈的报复手段吧?现在我才了解父亲自戕谢罪的用心,如果他让你亲自动手杀了他,也许我们就无法再共同生活在一起了。因为,虽然我父亲犯错在先,但,我又怎能接受一个手刃我爹亲的男人当我的夫婿呢?” “月,当初为了不能手刃仇敌,我还一度震怒不已,而今听妳这么一说,我真得要感谢岳父大人的用心良苦了。否则,失去了妳,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冷星寒心中暗自庆幸不已。 “星,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我相信往后的日子必是甘美的。” “但是……我的眼睛瞎了,妳真的不嫌弃我么?”冷星寒还是有个心结难解,他对自己早已失去往日的信心。 “如果宫大夫没有治好我的眼睛,难道你会弃我而去么?”水映月反问他。 “不,当然不会。我会更爱妳,更用心照顾妳,当妳一辈子的眼睛。”冷星寒神情坚定地回答。 “那就对了。你有这么伟大的情操,难道我就没有么?今后,就换我来当你的眼睛,引导你一同用『心』来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月!谢谢妳,谢谢妳对我的包容。” 冷星寒激动不已,狂喜地捧住她的脸,模索到她柔软的朱唇后,猛烈地吻住了她…… “好消息、好消息!” 两人情意正浓,偏偏步青云大杀风景,冒冒失失地叫嚷着闯了进来。 热情相拥的两个人立刻分开,冷星寒倒无所谓,但水映月可就羞红了双颊。 “啊!”步青云错愕地张大口,但随即又贼笑兮兮地打躬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两位了。不过,这实在是一则天大的好消息,不得不暂时打断两位的……呃咳,叙旧了。” “废话少说,到底有什么事?”两情正相悦,却冒出个破坏者,冷星寒心里可是恨得牙痒痒地。 “宫神医刚刚送来一瓶药水,说是可以治愈大哥的眼睛,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步青云故意装出一脸委屈:“所以,小弟才不惜当个不识趣的人呀!” “青云,这是真的么?那宫神医现在人呢?”闻言,水映月喜得忘却了羞赧,抢在冷星寒之前发问。 “宫神医潇洒不羁,留下药水跟一封书信后又飘然远离了,我是怎么挽留也留不住他。” 步青云神情透着些许遗憾,随后就递给水映月一封书信。 “大嫂,这封信就由妳读给大哥听吧!” 水映月急忙取出信笺,读出声来── 冷兄: 很抱歉,让你当了一年眼不见物的盲人。但若是这一年失去光明的代价,却能挽回尊夫人的心,相信冷兄也会谅解小弟这一番苦心的。 事实上,青云老弟说的没错,易眼术太过不可思议,那自然是小弟胡乱瞎编的。小弟只是略动了一点手脚,致令冷兄的眼睛暂时失去视物的功能罢了。或许冷兄会不解小弟这么做的用意,别急,且听小弟道来。 那一日在南庄,小弟见到尊夫人执意求去,心想就算能治好她的眼睛,但若无法促成你们夫妻破镜重圆,也难以报答十年前冷兄的救命之恩;因此,小弟才有以冷兄的双眼换取尊夫人复明的说法,目的当然是希望冷兄的痴情能够感动尊夫人,进而愿意回酒泉郡与冷兄阖家团圆。 为了怕尊夫人疑心我们是事先串通欺骗她,所以小弟不能当拆穿这个真相的人。当时小弟笃定地认为,青云老弟事后必会告诉尊夫人冷兄为她所做的牺牲,却没想到冷兄竟严命他守住这个秘密不得泄漏。 但小弟犹是认定,最终青云老弟还是会说出这项秘密的。因此小弟不敢离开苏州,一直密切注意巧绣坊的动静,准备随时赠药恢复冷兄的视力。没想到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一整年,才欣见尊夫人终于动身前往酒泉郡。小弟知道时机已经成熟,遂跟在尊夫人马车后也到了冷家堡。 这瓶药水四个时辰涂抹一次,连续上药三日后,冷兄的眼睛即可重见光明矣!事实真相即是如此,得罪之处,尚请冷兄海涵了。 弟爆无忌笔 “哈哈哈!好个宫无忌!我步青云服了你了。”听水映月读罢书信内容,步青云高兴得仰头大笑。“妙手回春,这才不愧你玉面医神的名号呀!敝不得当时你怎么也不肯说明易眼术的疗法,原来那根本是瞎编胡诌,教你如何解说得出呢?” 冷星寒更是喜得一把搂住映月,但水映月的反应却是用力推开了他。 “月?”冷星寒莫名所以地愕住。 看到水映月娇羞不胜的忸怩神态,步青云恍然大悟。 “呵呵,大哥、大嫂,你们请继续。小弟这就找忘尘侄儿去,不在这里杀风景,惹人嫌了。”他一脸促狭地闷笑。 “原来……”冷星寒这才明白映月为何会拒绝他的拥抱。“那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滚!”他佯怒地下起逐客令。 “是是是,小弟遵命告退喽!炳哈哈……” 步青云的朗笑声渐去渐远,冷星寒才模索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锦袋。 “月,这回多亏了星月翠环促成我们重逢,我衷心感激它。现在,妳可愿再次接受这只玉环,与我再缔良缘,共偕白首么?”他取出锦袋中的星月翠环,有些提心吊胆地再度求亲。 “星,我当然愿意。经过了这些波折,我们更要像这玉环内的星月一样,今生今世相伴相随,永不离分。” “月,我的爱……” 冷星寒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快乐过,他激奋地再次拥她入怀,以一记深吻代替爱语,尽情宣泄这些年对她的相思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