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情网又何妨》 第一章 凌晨三点,台北市。 消防车、救护车聚集在仁爱大厦左侧空地。 灯光炽亮、人声杂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谲的兴奋感,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十二层楼的小阳台--模特儿凌安妮正跨坐其上,一只脚伸出阳台外墙,夜风掀起她长及足踝的米白绸睡袍,经常出现在各大杂志封面、跨页海报的修长玉腿曲线隐约可见……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凌安妮情绪激动,眼神狂野愤怒。歇斯底里的叫骂,随着晚风飘送到旷朗的夜色中,落入好奇的邻居耳内,引起纷纷议论。 她的经纪人夏洛珊接到警方通知匆匆赶来,试图与她沟通,软言安抚:“……别生气,安妮……你先下来,有话慢慢说……是谁惹你生气了?” 这位美丽、任性、刁蛮的首席模特儿总是有办法令她胆颤心惊。 “叫沈君亚来!”发怒的凌安妮微有醉意,双颊嫣红的她提高声量:“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安妮……”夏洛珊感到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婉言劝解:“为了他不值得。” “我不管!”凌安妮尖锐回应:“他不能这样就跟我分手!我……我有了他的孩子了!” 天哪! 夏洛珊闭上双眼深呼吸,平息猛然加剧的头疼,不管安妮说的是真是假,今晚的骚动和这些话保证是明天的头条新闻! “他得为我的孩子负责,我要他对我说个明白!叫沈君亚来!”凌安妮顽强坚持:“不然我就跳下去!死给他看!”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决心,凌安妮做势将另一只脚跨出阳台…… “别!”夏洛珊惊呼:“安妮!我叫他!我马上叫他来……” 她飞奔到客厅茶几旁,抓起了电话听筒,额头冒出冷汗,双手微颤,看着便条纸上的号码。拨了沈君亚的电话号码…… 求求你!沈君亚!拜托你得在家接电话……夏洛珊在心中暗暗祈祷:而不是在外彻夜狂欢! 罢从浴室走出来的沈君亚披着一件浴袍,冷淡地望着铃铃作响的电话,手里拿着一条大毛巾好整以暇地擦拭长及肩颈的湿濡黑发,俊秀整齐的五官组合成惊人的美貌,一双锐利冷冽的寒瞳鹰目稍微中和了阴柔气质,第一次看到沈君亚的人往往会被他的容貌所迷惑,尔后在他凌厉的瞪视之下变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 他略带烦憎地拿起无线电话机:“什么事?” 夏洛珊一征,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沈先生,我是安妮的经纪人,请你赶快过来一趟好吗?安妮她要自杀!” 沈君亚的回答令夏洛珊愕然张嘴-- “我没空。”闲适的语气像是在推辞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午茶邀约。 “你……你……”夏洛珊不敢置信:“沈君亚!你这样做未免太过薄情!安妮她要自杀!你……” “与我无关。晚安。”他彬彬有礼道。 “等一等!”夏洛珊情急月兑口而出:“安妮,安妮她有了你的孩子了……” 一阵沉寂后,话筒彼端传来沈君低沉的笑声。 “这位小姐--你以为安妮今年几岁?就算她真的‘忘了’预防措施,我也不会忘了。抱歉!烦请你们另找牺牲者吧!” 夏洛珊耳根一热:“这……” “洛珊!他到底来不来?!”安妮狂乱的语气转为呜咽:“他要是敢不来……我一定死给他看!” “会的,会的。”夏洛珊分神安抚安妮,旋即转身压低声量哀求:“沈君亚,我求你!不管如何,你也看在你们曾有过一段感情的份上,来劝劝安妮吧!我实在没辄了!求求你!” 不知道是她绝望的语调,抑或是他忆起了往昔,软化了沈君亚的铁石心肠。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他在电话彼端发出了一声介乎鄙夷与轻笑之间的嗤声;冷淡地询问:“你有行动电话吧?” “啊?”夏洛珊急昏头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或者无线电话也行。”沈君亚以一种施恩般的耐性道:“让我跟她说话。” “可……可是,”夏洛珊结结巴巴,上唇冒出汗珠,“安妮……安妮的情绪很不稳,你不能……太刺激她……最好是请你来一趟好吗?” “小姐。”沈君亚语气平静:“愿不愿意听电话随她--反正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我到达现场,说的话还是跟电话里所说的相同,因此,我不打算浪费时间白走一趟,你看着办吧!” “等一等!我试试看--”夏洛珊挣扎考虑着。 她报出了行动电话号码,征询了安妮的同意,将君亚打来的电话放在地上推向阳台。 安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浮板一般,紧握住行动电话,声音颤抖:“君亚--” “在阳台上乘凉?”沈君亚闲闲开口:“夜风朔大,小心感冒。” “君亚,我爱的人是你!”安妮眩然欲泣:“你要相信我。” “这些话你是不是该对林建明说?”他口气轻柔向安妮提出建议。 鄙市大亨林某人为求安妮青睐,一掷万金兼送珠宝、跑车等厚礼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沈君亚并无意参与两雄互争一美的爱情肥皂剧。 夏洛珊听不见两人低微的对话,只能远望安妮脸色的阴睛来判断凶吉。 她祈祷:沈君亚的口才一如传闻般辩才无碍,平安劝下安妮。 她的语气饱含希冀:“君亚,你是在嫉妒吗?我保证……” “得了。你心里有数,我们之间早在林建明介入之前就结束了。”他发出一声轻笑:“安妮,‘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你该知道了,好好抓住自愿上钩的大鱼--趁着事情尚未闹开,行情尚可见好即收吧!” 安妮为之愕然,原本想借着林建明的殷勤来刺激沈君亚的嫉妒心,没想到却适得其反。忆起脑满肠肥的林建明那令人恶心的三层肚皮及拙劣的技术,她就愈觉得反胃,那串钻石项链和保时捷跑车实在得来不易,赚得好辛苦。 “不!”恼羞成怒的安妮发出怒吼,“沈君亚!你敢抛弃我,我就带着‘你的’孩子跳下去!一尸二命,让你的良心一辈子受谴责!” 她的怒吼令经纪人夏洛珊心惊肉跳。 “啊!安妮,你太不了解我了。”沈君亚经叹息,无意与她争辩子虚乌有的胎儿应该归谁。 “你跳吧!让那张天使脸孔摔成一滩烂肉,众人称颂的玲珑玉体肢离骨碎,脑浆像豆花般掷地迸裂、血水四溢……你得连累清洁队员用扫帚清理你的遗体--想想那景况多令人作呕?!” 沈君亚冷硬的口气转为嘲弄:“真的跳下去了,留下那些华服貂皮、金屋大厦给谁享用呢?更别提你新得的珠宝、跑车了,给你‘亲爱的’继弟妹?将泳装女王的宝座拱手让给江盈蝶?芳华正盛时自杀倒是一则佳话,如梦露、林黛……只不过像跳楼这么惨烈丑陋的死法,我怀疑还有人会想念你--” 凌安妮脸色灰白,美丽的脸孔扭曲,满腔盛气像被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她嘶声咒骂:“沈君亚!你是个婊子养的杂种!” “而你——”沈君亚的嗓音如丝缎般柔滑悦耳:“则是婊子中的顶尖翘楚,当之无愧。” 凌安妮放声尖叫。引起空地上延颈而望的人群一阵骚动:“跳了!跳了!”她将手中的行动电话狠狠掷出,黑色的话机呈优美的抛物线状飞出阳台之外,凌安妮疯狂激动地跃下,往屋内奔跑。 “我要杀了他!那该死的混帐!杀千刀的!”她冲向玄关处不过数步。马上被蜂涌而上的医护人员压住手脚,注射镇定剂。 凌安妮兀自挣扎、乱蹭乱跳,口内不住乱嚷:“放开我!” 夏洛珊急急安抚她,“安妮,别激动!你听我说:为了那种缺心少肺的男人不值得……”她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子般喃喃道:“乖!你闭上眼睛睡个觉,醒来以后一切就没事了……” 虽然不知道沈君亚说了什么歹话,不过也总算“劝”下了安妮…… 真的没事了吗? 望着门外蜂涌而至的记者,夏洛珊不禁苦笑,这是她自欺欺人的说法。 《名模特儿凌安妮咒骂为情自杀,跳楼未遂……》 老天!她已经可以预见:最喜欢捕风捉影的内幕杂志会用多大的篇幅来报导这种丑闻,并且加油添醋一翻…… 凌安妮的模特儿生涯完了! 夏洛珊叹了一口气,又是心酸又是气恼,摘下了金边眼镜,揉了揉酸痛干涩的双眼,看看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却觉得像熬过了半个世纪般的久远。 为了这两个任性的男女,她这经纪人的信誉也要跟着完蛋! 世事是何其不公!夏洛珊在心中不平呐喊。拖着疲惫的步伐,她努力投身于门外的另一场战役,板起扑克脸孔以“无可奉告”来应付记者们的穷追猛打。 *** 一切归于沉寂。 沈君亚轻轻放下电话子机,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将毛巾、浴袍归回原位,他换上一套舒适的棉质休闲衫,无声无息地在熟悉的黑暗中悠游行走。 “婊子养的杂种……!” 沈君亚俊秀的脸庞泛起一抹冰冷的微笑。他想在某方面,凌安妮至少说对了一半! 哪一个女人没有婊子的潜在特质?!只不过有些女人比较幸运(抑或不幸?),打著婚姻的旗帜,只接了一个嫖客,还以贞淑贤良自居,而沾沾自喜。而这些原罪实在不能怪在女性的头上,他晦涩地想:始作俑者正是我们这些抵挡不了诱惑的软弱男性--鼓励她们以性来换取所需…… 凌安妮上演的这场闹剧无端惊扰了沈君亚平静的夜晚,看来要寻回几个小时的酣睡是个不易获得的奢想了。 打开书房抽屉,沈君亚拿起已琢磨成型的玉石玩器,抚摩着其上的云状花纹,感受它的温润质感。他以砂纸做最后的磨光处理,温柔细腻的手势让玉石在他手中逐渐散发出光泽,晕黄微红。晶莹剔透的丰采,远超过他当初所预想的成果--雕琢玉石的乐趣正在于结果的难以估计,你得到最后才能窥见堂奥。 沈君亚心神专注于最后的一个步骤,浑然不觉灰暗的天际泛起青白。 丑闻像野火蔓延,迅速传入沈氏财团总裁--沈长峰的耳目之中。 当日上午十点二十分,距离凌安妮的“自杀事件”不过七个小时。饶是如此,沈长峰依然发威动怒,质疑提出报告的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耽搁了大半天的时间?!” 苞随沈长峰多年,身兼公关暨保全部门经理的王雷钧不置辩白,承认了自己的疏失--他以为凌安妮与沈君亚的恋情已经结束了,而松懈了对少东的监视注意,怎样也料不到凌安妮耍这记苦肉计。 简短而严厉的几句斥责后,沈长峰放缓了声调:“去阻止报章杂志发布这则绯闻,别再出纰漏了!” 主从两人心里都有数:错不在王雷钧身上,他是为了庇护经验不足的下属,一肩担起了所有责任。 办事效率高强的王雷钧领命而去,执行任务。 沈长峰跺步到紫檀骨董书桌前,余怒未熄:“这个逆子,他存心气死我!” 秘书汪丽文温和劝解:“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纷……原本就难以论断谁是谁非……碰上以死相胁的对手,只能说是君亚先生的运气不佳。” 汪丽文年近五旬,为沈氏集团效忠了三十年的时间,在非正式场合中自然有直呼少东名讳的资格。 “丽文。”沈长峰摇头说道:“那小子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乎上报纸、闹丑闻、丢沈家的脸--我甚至可以肯定:他以忤逆我为乐趣--你几乎是从他女乃娃儿时看到他长大,还不了解他的能耐吗?只要他愿意,可以将一只雌虎哄得像小猫般服贴!罢呀!我不该指望他的!” “总裁……”汪丽文欲言又止。 沈长峰担忧的是家族企业的传承。沈氏王国至今还没有接棒人。 “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沈长峰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却始终坚持玩着‘叛逆浪子’的游戏;我一直自我安慰,他的姻缘还未到,男人的黄金年华胜过女人许久,还可以蹉跎--可是……” 他怒火重燃,提高了苍劲声量:“这浑小子就是蓄意违逆我,我要他往东,他一定往西!我愈是心急,他就愈逍遥!” 汪丽文不置一词,做个忠实可靠的倾听者。她在心中说明:那是因为,沈君亚不仅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也遗传了父亲的性情--机敏强硬,父子间的争战门智一直没停息过。 “一山不容二虎”,这是汪丽文的感想。 “所以,”沈长峰绽开冷冷微笑,脑海中运筹帷幄,斩钉截铁地说:“我决定希望移转到雁雪身上!” *** 数日后。 夏洛珊欣喜地发现:自己太低估了沈君亚的能耐,所有的新闻媒体仿佛都“忘了”名模特儿安妮自杀未遂的丑闻,即使是最难缠的异色杂志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某知名模特儿a小姐酒醉喧哗,夜半时分引警入室临检……》 报导内容虽然极尽刻薄,匿名隐姓也算顾及了安妮面子。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夏洛珊终于松了口气,她当机立断,将凌安妮“送”到了香港另谋发展,接下了三级片大导演刘青的邀约,出任女主角。 首席模特儿为“艺术”牺牲,未拍先轰动。凌安妮受伤的自尊心在香港富商、公子的惊艳竞逐中获得抚慰。 沈雁雪照本宣科地复述父亲的不满,沈君亚的回应是微笑,为妹妹冲煮了口味较淡的咖啡。 沈雁雪一口气背诵完后,中规中矩地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端庄,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大情愿地说出此行主要传递的消息。 沈长峰为女儿找好了丈夫人选。 “他要你相亲?”沈君亚语气平静,靠在沙发上,双脚交叠,有着慵懒惬意的神态。 他压根儿不信那只老豺狼的话,这不过是父亲声东击西的手法--以压制雁雪来惩罚他的不婚、叛逆。 “不是。”沈雁雪漠然平和地啜饮一口咖啡,“父亲是要我招赘--生一个优秀的孩子,好让他从小开始栽培、指导,三十年后接掌沈氏集团的衣钵……你大概不晓得,最近这几年父亲蛮热衷‘帝王学’的!” 沈君亚神情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那也得他能活到九十来岁。” 沈雁雪笑容飘忽,轻声唤道:“阿哥,”--这是小时候,口齿不清的雁雪牙牙学语叫“君亚哥哥”却简略为“阿哥”,这么多年以来,将错就错成了雁雪专用的匿称。 “父亲已经帮我选好了三位准夫婿候选人。”她说。 沈君亚眼中迸出火花,随即一闪而逝。 “那是唬人的。”他冷静说道。 “父亲从不唬人的。”沈雁雪淡然,口气如谈论天气阴睛般漠不关心。 “你就这样任他摆布?!”君亚厉声询问,原本慵懒无聊的神态被陡然升起的怒意所取代。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牵动君亚紧绷的心弦,引起他关切,非雁雪莫属。 她淡淡回答:“我没有什么好损失的。” “雁雪!”沈君亚暴怒:“老头子是为了逼我就范才拿你当牺牲!” 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成家立业”的狗屁话,都是为了他的沈氏王朝!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在他掌握之中的继承人! 雁雪阻止了他愤恨的语词,缓缓开口:“不……!案亲这次真的下定决心了。他对你这次绯闻的‘处理不当’简直是暴跳如雷--在某方面来说,阿哥,你赢得了这场战役。” “是呀!赢得不好受!--我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推你出来当炮灰!”君亚愤怒不已。 沈雁雪为之瑟缩,夹在两位同样性烈如火的父兄之间,她总有不经意遭受波及的时候。 “在你放弃抗争,任他操纵摆布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空壳!雁雪!你的灵气、你的欢笑都到哪里去了?你的勇气呢?”他锐声询问。 “我不像你。阿哥,我没有革命的勇气。”她自嘲道,惘然迷惑的双眼望着君亚泛出微笑:“而且,我不晓得自己要争取什么……” 她是绮罗丛中娇养的千金闺秀,金丝笼中的金丝雀,想飞也不飞不了,一次惨痛的恋爱经验,令原本活泼开朗的她遍体鳞伤。 君亚心头一震,他到现在才发现:雁雪所受的伤是那么地严重。 “不应该这样的……人生在世总有值得追求的东西!譬如自由、爱情、信念……”君亚猛然住口,他发现这些话出自他的口中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沈雁雪笑脸盈盈地望着他,苦中作乐:“我跟你一样自由啊!只要我高兴,今朝巴黎、明朝罗马,天涯海角任我行--只要开口向汪秘书领津贴就够了。至于爱情——阿哥,追逐在群芳百花之中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爱情’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君亚有瞬间的失措,随即机敏回答:“是一种让人自觉幸福的毒素吧?” 她发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啊!我还不想中毒呢!” 端起咖啡,沈雁雪悠闲地啜饮一口,抬头望君亚一眼:“至少我可以安慰自己:顺从父亲的‘政策婚姻’是舍身救兄--你该感激我一辈子!” 沈君亚不屑地哼出一声,暗自咕噜。 “更何况……”她淘气眨眨眼:“若是好的便罢!若是不好,我可以呼天抢地,怪父亲、怪命运,怪丈夫……横竖不是我自己寻来的汉子,千错万错,错不到我身上来。” 沈君亚又是恼怒,又是好笑,闷声道:“考不考虑改行?当个冷面女笑匠?” “什么?败坏门风?”她故做惊恐:“父亲会杀了我的!” “我比较期待他生气得‘脑溢血’。”沈君亚饱含恶意道。 他掏出一根香烟,随即在雁雪一句不表赞同的“阿哥!”阻止下,放弃了抽烟的念头。 “说说看……这三位不幸的被害者身份吧!”他轻松询问,锐利的双眼中是令人心惊的锋芒。 案子争战尚未结束。 第二章 “紫罗兰”花坊。 位于百货公司繁荣商圈后侧的狭窄小巷中,是一个别有异国风味的小天地;有独具一格的小店,贩卖各国小吃、琳琅满目的民族手工艺品,商家小贩们出尽百宝,硬是要和精致价昂的百货公司互别苗头。 就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仅凭着青春奔放的气息,和芳容正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双双竞艳各有丰彩。 花坊的年轻女主人正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小澳变,粉刷过的墙柱壁面雪白明亮,木雕的店头招牌吊在骑楼天花板下盈盈招睐春风一顾,藤陶瓷铝各式质材的花皿器具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角落,正等待姹紫嫣红的主角们登上舞台。 李紫绫绽开笑意,墙上一面藤框小镜映出她年轻的容颜,经过长期户外活动与阳光的洗礼,蜂蜜色的肌肤光泽亮丽,浓眉大眼直鼻丰唇与她英豪阔朗的气慨相当,穿在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中性打扮,邻家小男孩般的俐落明快。 十九岁的紫绫英气逼人,一百六十公分高的身躯修长结实,与其穿着纯白蕾丝衣裳站在花间盈盈浅笑贩卖花情绿意,她宁可选择携锄归圃,泉溉春泥来做一位栽花人。就像学生时代的校外实习,泥土的潮味、腐叶的气息以及林间的芬芳,s工农园艺科的专属实习农场中有她挥汗耕耘的快活时光。 一朵花中可以观天堂,更何况是千千百百朵从萌芽、含苞到怒放、结果的花卉呢!李紫绫想。 门上的风铃报客来叮咚作响。 “小绫。”爽朗浑厚的男声响起,“我就知道你还在!还没吃饭吧?!你看我为你带来了井记餐盒--趁热吃吧。” “谢谢吴大哥。”紫绫连忙挪开工作台上的包装纸,“我都忘了时间了呢!” 吴家栋踏向前去,将两盒便当往台上搁开,“开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花坊的变化,吴家栋不禁在心中赞叹这个活力充沛、行事明快的小妹妹。 现今社会中,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女能像紫绫一样对自己负责任,做事认真,搬起盆栽来像苦力,粉刷墙壁、钉木头招牌样样自己来? “都弄得差不多了。”紫绫笑着说,“明天我可以进花材了。插花教室的老师向我猛抱怨呢!休息了五天没送花去,介绍她们向另一位老板订货,可能是不习惯吧!直说那位老板的花材不够新鲜。” 吴家栋微微一笑,他不觉得讶异,紫绫卖花童叟无欺,未语先笑的好脾气令人如沐春风,难怪姑婆放心把花店交给紫绫全权打理。 紫绫的姑婆姓林单名敏,是紫绫母亲的姑姑,现在六十五岁的姑婆梁林敏是一位足以为历史见证的传奇女子,二十一岁时与大她九岁的丈夫因为政治理念与当权政府不同而一起被捕。才届而立之年,英俊挺拔的丈夫被判枪决,而她也在马场町的囚狱度过了七年的岁月。 政治,夺走了深爱的夫婿,林敏甚至没能为夫家留下骨血,有太多的遗憾、愤懑被沉淀在历史底层。然而,她并没有被怨恨悲伤所击垮,出狱后的林敏姑妈把对丈夫的怀念、敬爱化为力量,扶持了夫家日渐倾圯的木材事业,侍奉年迈的公婆,领养了夫家一个远房侄子为丈夫延续香火。 在她有余裕之余还接济了三餐不继的弟弟(注:紫绫的外祖父)一家人,年轻的一代,又孕育了下一代,十年、二十年……岁月弹指而过,当养子成家立业,年迈的公婆撒手回归西天时,林敏姑婆洒月兑地放下她所守护运用的庞大资产给养子,让虎视眈眈的夫家亲友错愕不已,也让许多谣言不攻自破。 这间花坊,正是十二年前,林敏姑婆为了排遣时光、颐情养性而开的。 而现在。她把它交给了弟弟的外孙女紫绫。血缘虽远却是和她最投缘的晚辈。 “姑婆她……真的想退休了?”吴家栋问。 在他心情低潮、郁卒不堪时,这位长辈曾以她的睿智与慈霭超拔他于泥沼之中,那是两年前的事,也是吴家栋与紫绫初次相识的日子,从此,孑然一身的吴家栋就多了一位“姑婆”和“妹妹”。公司就在这条街外,午休时间他常往花坊跑,悉知内情的同事常取笑他,不是赏花而是看“妹妹”。 “嗯……”紫绫歪头沉思,“这要看你怎么想啰!你可能不记得了,姑婆她曾说过姑丈公的故事吧?!她一直想把姑丈公的俗世理想、热血抱负写成一本书,只是碍于时势不容。” “什么?”吴家栋大吃一惊,“你是说‘二二八’事件?这……不大好吧?” 紫绫抬头对他微笑,清澈的眼眸中有着坦然与一丝哀戚之感,“总是要做的。姑婆说:那是她毕生的心愿,书名则是姑丈公在四十四年前就决定的--‘菩提的飨宴’。” 菩提的飨宴。吴家栋在心底咀嚼这个好风甘泉的书名,温和地令人难以和血腥杀戮、白色恐怖达成联想。 只要能够领悟那种悲痛于万一,那么现代男女的恋爱烦恼根本就不算烦恼,吴家栋想。 “怎么了?吴大哥,你有什么烦恼吗?”李紫绫声音清悦如铜管轻触,察颜观色的能力几乎与姑婆不相上下。 吴家栋哑然失笑,“小心哪!紫绫。如果是在中世纪欧洲,你会被当成魔女审判。”吴家栋所面临的其实不能算是烦恼,只能算是一个抉择。他告诉紫绫:自己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被顶头上司赏识,推荐给幕后大老板当东床快婿的候选人——而且还是不明就里地通过“初选”。 紫绫唇角微动、笑意盎然。 “我知道了。吴大哥大概想炫耀自己貌比潘安,才做子建,娶得千金小姐后就一跃龙门,平步青云了。”她眼光闪烁的说着。 吴家栋不由笑了。“贫嘴小表!我是活该自找嘲笑来的吗?!” “不然,就是吴大哥人品清亮,不愿攀龙附凤扯裙带关系啰?”看到吴家栋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连忙正色道:“要不,就是这位小姐有可取可观之处,却又让你左右为难,怕人诽议。” 吴家栋心中称奇,轻松说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你说光了,我还能说什么?” “真的?!”紫绫回他一笑,慧黠的双眼流转着波光。 很难想像这个沉静寡言的女孩能三言两语就说中他的心结。和紫绫谈心时,她不会自以为是地将主观意识强行加诸在对方身上,而是凝神含睇将对方的心事引导到关键所在,由当事人自行下判断。 “很多事情并不能用对错、好坏来下定论,譬如……”紫绫尚未说完,吴家栋已颇有默契地接下半句话道: “人生旅途上,你可以选择飞机、火车、轮船……各种交通工具,领悟不同的风景到达相同的目的地,机会只有一次,既然坐上了就不要后悔,努力去经营。” 紫绫和吴家栋相视大笑,这是林敏姑婆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语之一,帮助了这些她所疼爱的晚辈度过了许多抉择的关卡。 笑声暂停,吴家栋吃完了午餐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并不是怕人议论,而是对自己没信心……”想到沈雁雪冷淡厌倦的神态,他不禁有丝退缩,“一大票黄金单身汉排队等候公主垂幸--简直像龙王爷招驸马。” 吴家栋不改幽默本色,带笑调侃自己,“哪有我插队的份。” “你太谦虚了。”紫绫笑着说。 他看一眼手表,午休时间已将结束,“我要走了,代我向姑婆问好。” “是。”吃完饭的紫绫调皮地举手敬礼,“吴大哥。”她唤住了走向门口的吴家栋。 “什么事?”吴家栋扬着眉问。 “要买花赠佳人时,别忘了向我买哦。我会算你便宜些。”紫绫眨眼。 “知道了。”吴家栋笑骂:“小滑头!” 走出荫凉的花坊,迎面是白灿灿的阳光,他的心情不由得一阵轻松。 好花赠佳人……如果那张娟秀细致的脸庞能多一丝笑意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如此迟疑,吴家栋想。 生在豪门巨室中,千金小姐也有她的烦恼吧?! *** 沈长峰瞪视着王雷钧补充的调查报告,几乎不敢置信自己所看到的文字、照片。 许久未曾发生的胃痛又开始抽搐、作怪,他可以感觉到血液往脑部上冲,两边青筋暴露。 照片上是他的不肖子和雁雪“准夫婿候选人”中的第二位人选贝肩搭臂,状似亲匿,不!懊用“暧昧”来形容才对。 昏闇的背景有吧台、酒橱,灯红酒绿,一望即知是pub一类场所,坐在君亚身旁的b君明显带有醉意,不知要向君亚说些什么,倾身凑唇附耳--猛然一看,仿佛正要亲吻君亚(或者刚亲吻完毕?),后者脸上依然是懒洋洋的微笑。 “这是怎么一回事?”沈长峰锐声询问。 王雷钧屏声敛气,一向办事老炼的他也不禁惶恐,对少东的行为深感错愕。 沈君亚一向放浪不羁,生得又太过俊美阴柔,什么同性恋、双性恋……一大堆谣言都绕着他打转,偏偏他又不避忌讳,常往是非场所走动,这下子更糟了,竟然在这家会员制、门禁森严的gay俱乐部中和雁雪的第二号夫婿候选人“巧”相逢。 这令王雷钧头皮发麻,准备挨刮。 “雷钧!”沈长峰起疑质询:“你不会和君亚联手搞鬼吧?!” 他深觉侮辱,脸色涨红,“总裁,如果真有人搞鬼,那人也不会是我。” 沈长峰眉头稍舒,“我知道!可是,也未免太巧了吧?!--再隔个几天,你是不是又要‘补送’第三号的不良资料?” 王雷钧鲜少有这种说不出话来的窘态,嗫嚅道:“属下宁可亡羊补牢,也不敢知情不报。” “雷钧。”沈长峰摇头,“亏你办事老练!居然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他说什么?” 王雷钧颇为窘迫地说:“少东只说了一句话。” 沈长峰好奇扬眉地仔细聆听。 “‘叫雁雪小心爱滋病,和b君……’呃!‘行房时别忘了’。” 沈长峰又好气又好笑,情绪激动便觉得眼前一黑。 ?那么,他的外孙要从何而来?!“这个浑帐小子!”他嘶声咆哮。他实在无法忍受沈君亚的黑色幽默。 握拳重重敲击书桌,他感到指关节泛疼,“雷钧!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到了这种时刻还大摆乌龙?” 第一位候选人c君,是某立委的么儿,三千宠爱集于一身,沈长峰是从小就见过的,开朗风趣极有人缘,虽然前几年绯闻不断。在他心目中并不能算缺点--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除此之外。c君的人品、家世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极有厚望的第一人选,却在上个星期又由王雷钧补上了一份资料。c君年幼时曾因隐睾症而动过手术。虽然是小小毛病,却让笃信优生学的沈长峰不乐,更令他惊疑的是:c君的祖父及排行第三的姑姑有癫痫症状--这是会遗传的隐疾,于是c君马上被沈长峰从女婿名单首位剔除。 没想到隔不了几天,连第二顺位的b君也出了纰漏。 一向道貌岸然、学养极佳的b君在同事、上司口中都有好评,办事能力高强、待人处事有礼,家境虽是小康,父母亲都服务于教育界,家族中不乏医生、老师、教授,算是清高门第。 没想到经由君亚来证实:b君有同性恋或双性恋倾向。 王雷钧照着君亚所教的话转告主子:“总裁,那是因为b君一向很重视隐私,所以我们才会疏漏掉他的‘性向’……而且,那种会员制的俱乐部也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 沈长峰疑团加深,正要开口询问时,王雷钧已经急急解析,“是少东弄来了会员金卡,我手下的菜鸟才混得进去。用隐藏式相机偷拍下这些照片--我怀疑b君是中了计,您是知道的,依少东的头脑,别说是b君、c君了;就连我出道这么多年,稍一不注意就被摆了一道,我的一班手下被搞的人仰马翻是常有的事。或许……” 他吞吞吐吐的说:“我想少东是存心挑拨b君,破坏小姐的婚事?” 沈长峰沉吟,对儿子的“性向”并不敢肯定,“不管如何,b君既然已经加入了两年多的俱乐部会员,肯定也不清不白了……该死!雷钧!第三个候选人是谁?” 王雷钧松了一口气,像雁雪这么柔顺的好小姐,不该去屈就一个有断袖癖的丈夫。他能体会沈君亚护妹心切的心态--只是手法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话说回来,沈君亚原本就不怕世人毁谤,不是有人说过吗?好男人十个有九个是同性恋。 他一心二用缓缓念出吴家栋的资料。 这一次,主从双方都多了分谨慎。 “去查得更详细些。”沈长峰叹气摆手,“别再闹笑话了。” “是。”王留钧立直身躯肃穆回答。 “我只是想找个身家清白、健康聪明的女婿而已,有这为难吗?”沈长峰喃喃自语,表情困惑。 王雷钧不敢搭腔。 *** “莉儿!”紫绫恼怒地喝斥,“你这个坏东西!” 被她喝斥的莉儿是一只体型酷似加菲猫的白底黑斑的杂种猫。正别过头假寐,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 “你已经吃掉了自己的鱼拌饭了,怎么可以抢吉儿的饭?”她认真地说:“你这么胖!” 受委屈的吉儿是一只左后脚微跛的吉女圭女圭,磨蹭在紫绫身旁汪汪地叫。 “坏猫!”紫绫莫可奈何。 莉儿的回应是摇晃那条粗须的大尾巴,挑衅似地往吉儿鼻前扫去。“汪!”吓一跳的吉儿忙往紫绫身后躲。 “你呦!胆小表!”紫绫对一猫一狗训话。“要相亲相爱啊!” 论起“资历”,瘦小的吉儿和她结缘甚早,两年多前紫绫将它从车轮下救了回来,车祸的后遗症使吉儿成了一只跛脚狗,于是紫绫便收养了这只略带神经质又胆小的吉女圭女圭。而莉儿则是一年多前固定出现在花坊的无赖食客,大刺刺地来去,性格又恶劣,一副流氓样。肚子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抢吉儿的食物吃,任后者叫翻天地无动于衷,紫绫无奈只有收养了它并取名莉儿,任它随兴所至,自由来去,莉儿本来就是一只大猫了,在连吃带抢的情况下,更像只吹了气的汽球,体型更加庞大,俨然是这一带的野猫老大。 紫绫想了想,决定只有先把莉儿关在角落才能让吉儿安心吃饭,伸手想抱莉儿时,它连甩都不甩,径自跳上矮柜上打盹。 “好吧!别再欺负吉儿了。”她无奈地说。 为吉儿准备了伙食后,紫绫继续整理批购回来的花材,一把一把地分类,玫瑰、雏菊、满天星、秋石斛、姬百合……荫凉明亮的空间刹时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从花店后的储物室搬出木梯,紫绫兴匆匆地将鲜翠欲滴的观叶盆栽吊在天花板上的格子状挂钩里,长串的“绿之铃”、“弦月”、“少女的发丝”垂下柔润娇绿的帘幕,与缤纷花影相映。 假装打盹的莉儿看准了紫绫无暇他顾,耸身一跃来到木梯底下有恃无恐地磨起爪子来。 门外。 沈君亚交叠双臂审视着这间花坊的新气象。 就是这里了,他想。轻而易举地摆布前两位准妹婿候选人后,百般无聊的沈君亚这次连事先的调查工作都免了,直接找上传闻中的“女主角”。 浪漫多情的卖花女……他挑起一边嘴角,很自然地将对方归纳入既定印象中,只要几句慰语和同情,沈君亚有把握由这位花坊女主人口中得知吴家栋的所有内幕消息--有几个女人能忍受男友怜新弃旧,追求富家千金来着?! 他推门而入,格子玻璃木门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笨重,稍一不慎便猛然甩向内侧,不偏不倚地撞着低头猛吃的吉儿。 原就带神经质的吉儿发出一声哀嚎,飞箭也似地冲向紫绫的方向寻求庇护。 “搞什么……?!”沈君亚愕然,一语未了,所有的事件都几乎在同一秒中发生。 将最后一盆“少女的发丝”吊在天花板前方的紫绫,正垫足倾身将重心摆在岌岌可危的一角上,疾冲而来的吉儿激怒了磨爪磨得正有兴味的莉儿,不由分说便往吉儿脸上抓去,追逐吉儿往年代久远的木梯撞去,发出吱嘎声响。 “啊……!”紫绫手中犹自捧着盆栽,身躯乱晃想保持平衡,莉儿庞大的身体再度撞及梯脚;她不由得伸手乱挥,仰面倒栽葱似地跌下来… “搞什么鬼!”眼明手快的沈君亚毫不犹豫地箭步向前,一把拦腰抱住了这个邋遢小表,另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搁在紫绫胸口。 她发出一声惊喘,隔着结实的牛仔布料,沈君亚仍能感触到少女的圆柔曲线。这个穿着宽松吊带裤像极“顽童历险记”的“汤姆男孩”是女的?!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紫绫,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我的盆栽!”紫绫心疼地望着摔坏的植物低声嚷道。才抬起头瞪着君亚,“先生,本店尚未营业……” 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击令她心跳加速,紫绫有种晕眩的感觉…… 习惯异性盯着他失神、脸红、傻笑的君亚泛起一抹有趣的浅笑,“上午十点还没营业?你的老板知道你用这个借口偷懒吗?” “我不是……”回过神来,紫绫张口欲辩,却被他打断。 “你放心吧!我不是顾客,也不打算向你老板告密害你被炒鱿鱼,只不过是想打听一个人……”君亚道。 “打听一个人?”她愣愣覆述。 眼前的不速之客是她这辈子所当面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硕长身形、性格有型的五官和一对男性罕见的凤眼,漆黑浓密的头发在颈后扎成一束短马尾--看起来像杂志里的名模特儿而不像是私家侦探,她想。 “对。”君亚轻松道:“就当作打工交换一些‘情报费’如何?” 数种可能性迅速浮上紫绫脑海:她的客户中有的是送花给多位女友的公子,连卡片上肉麻兮兮的情话都一字不改。还有更糟的:送花给婚外情物件--不乏小有名气的艺人或医生、总经理什么的。 她警戒地望着君亚,聪颖敏锐全表现在一双清澈剔透的灵魂之窗中,刚刚张口结舌的窘态全消失不见。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君亚保证。 他说出一个优渥酬劳数位,“只要你诚实答覆我几个问题。” 紫绫瞪大双眼,“对不起!先生。客户隐私无可奉告,这是职业道德。” 她转身假意收拾木梯,“我还有工作,失陪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毛头工读生跟他谈职业道德?君亚愕然。 “那么,我只有找老板娘谈啰。我相信她会有兴趣。”他说。 紫绫不敢置信:这个人居然想从姑婆口中套情报…… “我劝你别费心,老板娘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的。更何况,”她昂起小巧的下巴,“现在店里的一切事务都是由我作主!” 紫绫的眼神、口吻认真而执着,丰富的表情像极孩童容颜,喜怒易辨。 “你作主?!”君亚扬起眉角,隐藏不住笑意,“那不是成了‘小表当家’?”一向好脾气的紫绫不禁惩恼,又是一个小看她实际年龄的“大”男人! “如果你没事的话……”紫绫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再见!” 君亚不怒反笑,这个小女孩真的不买他的帐,他略带嘲弄地点头致意,彬彬有礼地说:“抱歉打扰了你的……休息时间。” 他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紫绫想。 等到君亚离去后,躲在花桶间的吉儿才冲到门口“汪!汪!”吠叫,紫绫又好气又好笑,喝斥它道:“别叫啦!人都走了,你才放马后炮!” 转身看到悠哉打盹的莉儿,她不禁骂道:“无情无义的坏猫!” 莉儿的回答是模糊的咕噜声响。 *** 一连数天,紫绫为招募工读生而忙得团团转,批货、送花这些外务都由她一手包办,再加上照顾花草的工作,她实在需要学习齐天大圣的分身术,请一位店员负责接待客人,听电话是当务之急。 她的运气不错,请到了一位热爱园艺,想在小孩上学时间兼职的家庭主妇,圆润娟秀的张太太年约三十四、五岁,是一个笑口常开,有耐心的人,很快就适应了工作环境。另一位工作伙伴则是就读夜间部高二的明玉,心直口快、手脚也很俐落,只是稍微粗枝大叶了些。 明玉对大她两岁的紫绫并没有多少敬畏,喜欢看金庸小说的她经常是“阿紫”长“阿紫”短地叫唤紫绫。她和张太大两人协调分配工作时间,让紫绫没有后顾之忧,放心在外奔波送货。 沈君亚的再度莅临与紫绫失之交臂。 值下午班的明玉脸红心跳。傻笑结巴回答他的问题,“老板娘……她……送花给客户……”几句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确定这位新员工对老板娘的恋情一无所知。只是心中不禁纳闷:什么样的女子会厚颜到以金庸笔下女主角的名字为外号,故做小女儿娇态? 对这位神秘的“阿紫妹妹”,沈君亚更加深了好奇心。 留下了住址和订金,沈君亚随手指定了几盆百日菊、法国苋和天门冬后便回到住处守株待兔。 通过了警卫室的盘诘,紫绫顺利将这几盆观叶植物搬入电梯中,这栋高级住宅大厦环境清幽,管理颇为完善,如果不是沈先生有交代,她根本进不了门。 她才按下显像对讲机,客户的大门便由内打开。 是他!紫绫在心底低呼。愣愣地看着他挑起双眉,表情不耐。 “你好!”她恍然回过神来:“这里是‘紫萝兰’花坊,谢谢你的惠顾,这是府上订购的盆栽,请查收。” 怎么会是这个小表?君亚纳闷。 “进来吧。”他转身走进客厅。 宽敞素净的空间中家俱并不多,前卫设计的不锈钢骨架座椅铺设黑色皮革,流线造型的强化玻璃桌面冰冷剔透。 像极了装璜世界杂志上的新颖布置却缺乏人气与温暖。美则美矣,却令人感到……“孤独”、“沉寂”、“冷漠”、“冰寒”……这些形容词陡然跃进紫绫脑海。 她打了个寒颤,已经好久好久未曾有过这种悲愁的感受。 “你们老板娘呢?”君亚懒洋洋打断她的游思。“怎么会由你送货?” 紫绫古怪地望他一眼。这人也未免对姑婆太关注好奇了吧?!她觉得有问题,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她没空。”紫绫送上帐单,“请你签名并付清尾款。” 君亚接过紫绫递来的原子笔,并不急着签名,“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一睹贵店女主人的庐山真面目?” 如果不是年龄悬殊,紫绫会怀疑君亚想“泡”姑婆……这个念头令她忍俊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我告诉过你了,她没空!”紫绫月兑口而出:“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对姑婆那么好奇!我得提醒你。沈先生--姑婆年纪虽大但绝不昏,她有她的风骨与道德,绝不会泄漏任何一个客户的机密,你别白费心机了。现在,能否请你付清尾款并签名?!我还得送货到别的地方去呢!” 沈君亚愕然消化紫绫的一番严正声明。 “现在店里的一切事务都是由我作主……” 灵光乍现的君亚试探开口:“你是阿紫?” “吴家栋同事口中的‘妹妹’?” 紫绫忸怩,“那是明玉乱叫的。我的名字是紫绫,李紫绫。” 她认真地看着君亚的眼睛,“沈先生,能否请你签收?我还有六盆花在车里等我送去。” “你开车来?”君亚深感震惊地说,“你无照驾驶?” 紫绫骄傲挺胸,掩不住得意的神情:“我已经考到了驾照!” 她错愕地看着沈君亚扭曲的嘴角,哈哈的大笑着。 生平第一次,他的判断错误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一切谜团就此解开,看来,他得另起炉灶调查吴家栋了。“一场误会。‘阿紫妹妹’。”他轻松愉悦地付清尾款,潦草地签下大名,无视紫绫的羞赧不安。 始信眼见为凭。 第三章 那个俊美得带邪气的男子就像一阵旋风似地进出紫绫的生活。恁地硬是在她的记忆中留下鲜明而深刻的印象--非关喜好或厌恶,而是一种浓烈抢眼的感觉。 紫绫第一次明了“惊艳”的涵意。 花坊的再出发有不错的成绩,有姑婆为她打下的基础,紫绫免去了辛苦模索的创业阶段,接收了许多老主顾;如果要说有什么不便的话,就是这些相识许久的客人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同样的要求只向姑婆说一遍,却对她叮咛再三,看到她开小货车在台北街头冲锋陷阵更是大惊失色。 逼得紫绫随身携带身份证、驾照,不厌其烦地再三说明:“何叔叔,我已经满十九岁了。”或者是“李阿姨,我早就考上驾照了。” 虽然忙碌不堪,紫绫却颇能乐在其中。 也许是看她年幼可“怜”吧!两位在台北工作的堂姊对紫绫照顾有加。 筱蝉和佩仪分别是二伯和四伯的女儿,前者开了一间pub当老板娘、后者任职广告公司,都是意兴飞扬的职业女性;她们对紫绫的厚爱有时会令她感到受之有愧。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排行老么的父亲一向很少和四位伯伯连络,和紫绫的母亲言谈中经常不经意流露出轻视的口吻;瞧不起书读得不多却又暴发致富的兄长们。 在这一年以前,紫绫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拜访过伯父、伯母们几次,而与这些堂兄姊见面的次数用手指头数还数不完呢! 万万没想到两位堂姊对待她却像同胞手足般亲热。 热情豪放的筱蝉拿着佩仪为花坊所设计的dm、名片广为散放宣传,不少裙下之臣成了“紫萝兰”花坊的新主顾。 紫绫曾亲眼目睹,一位追求者不明究里捧着昂贵的进口花束想送给筱蝉时却被打回票。 筱蝉以一贯慵懒的语调说:“哎呀!你真是太破费了。”玉手往店里周围的花草一挥,“我自己的妹妹开花店,随时随刻都有时新花草可赏玩,鲜花多着呢!这束花我不好意思收。” 紫绫才恍然大悟。起先她还纳闷着:怎么这么“巧”?!许多向她订花的客人都是要送给筱蝉堂姊的,原来…… 傍晚时分,趁着送货的空档,紫绫往筱蝉的pub里坐,艳丽娇娆的筱蝉满面春风地放下电话,“哈!有好戏瞧啦!” “堂姊。”紫绫坐上吧台椅,甜甜唤道。 “欸,你来了?!”筱蝉习惯成自然,手脚俐落地为她斟了一杯保温中的“贵妇人”咖啡。杯中的热牛女乃至少比旁人多两倍--没办法!谁叫紫绫有副女圭女圭脸——咖啡反而变成了牛女乃的“调味料”。 紫绫一如往常乖巧地承受被堂姊们小看年龄的特殊待遇,啜饮着咖啡牛女乃一边听着筱蝉自鸣得意诉说着如何“陷害”另一位堂姊佩仪的始末。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专注于事业冲刺的佩仪在前一阵子巧遇了旧情人--明明是一对旧情未熄的佳偶,却偏偏玩起了捉迷藏游戏,一个追一个逃,死也不肯放下无聊的自尊心来开诚布公;所以啰!看不过去的筱蝉就出手“相助”,同长辈进谗言,推荐了一位求“妻”心切的王老五给佩仪的老爸…… 紫绫瞪大了双眼,不解地问:“那不是适得其反吗?” “傻瓜!一个是珍珠,一个是鱼目,你会选哪一个?”筱蝉恶作剧一笑,“对付你那个别扭堂姊,就得下猛药!” 她轻松挥手,“你太小,还不懂!” 有些领悟的紫绫不禁抗议,“堂姊!人家已经十九岁了。” 拎着公事包推门而入的佩仪正好听到这两句对话。 筱蝉打量着紫绫,双臂交叠在胸前,神情颇有兴味,“你十九岁了?哎呀!瞧我的记忆!嗯……如果好好打扮的话……”她的语调转为兴奋,“我有很多衣服都不大常穿,正适合年轻女孩子穿的,紫绫,让堂姊帮你打扮打扮,保证你一定改头换面,变成……” “变成一个小妖精!”走到酒吧边坐到紫绫身旁的佩仪打岔。“紫绫乖!别听她的!她那些衣服呀……除了玛丹娜以外没人敢恭维!” “李、佩、仪!”筱蝉恼怒:“你是来找碴的吗?” “对!没错!” “你吃错药了?” 紫绫喝光了咖啡,眼底写满了笑意,听两位堂姊一来一往地拌嘴。她已慢慢习惯这种直率得近乎粗鲁无礼的沟通方式。 旁观者清,紫绫有一股微妙的预感:这位神色不悦的佩仪的确为情所困,而佳期看情况也不远了。 而她的预感一向十分准确…… *** 表面上,雁雪的“公主招亲”宴仍然继续进行着,新面孔的候补者也一个接一个出现,然而熟悉内幕的少数人已经察觉到一股外张内弛的松懈气氛。 雁雪的脸上又开始浮现笑容,她不晓得君亚是如何办到的--三位看似完美的夫婿候选人被击破其二(而且还是最强势的两位),剩下的那位根本只是个点缀性的无名小卒,虽然毫不气馁地持续送花,却激不起她心中一丝涟漪。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严苛挑剔的父亲会挑上一个门风家世都无法端上台面炫耀的平常人家。果然,新的追求者又重新聚拢在她身旁,不过雁雪并不担心,要找到符合父亲要求的驸马爷并不那么容易,真正如此顶尖翘楚的人物恐怕也无法“厚颜”入赘。 事情还有得磨呢!不管如何,君亚的确是一个可靠的坏哥哥!她微笑想道。 仿佛是上苍暗助,她那风流倜傥的表哥陈翊德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宣布婚讯,对象是一位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令众人跌破眼镜。雁雪不禁大感诧异,表哥的保密功夫也未免太到家了。 包令人惊异的是,一向难缠的父亲对这个自幼失怙的外甥婚事居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淡淡地说:“也该是时候了。” 而且还颇有兴致地为唯一的外甥张罗订婚事宜,似乎忘了与儿子之间的斗智争逐,不再逼迫雁雪选婿。一班部属莫不松了口气,感谢陈少爷的婚事,分散了主子的注意力。 若不是这等大事,沈长峰实在很难找到台阶下--毕竟这场案子斗智的游戏,他是暂居下风落败的一方。 陈李两府的喜事热热闹闹地办了开来,新娘不是别人,正是紫绫的堂姊--李佩仪。 两个月后。 担任女傧相的紫绫疲于奔命,黄道吉日耶!向花坊订购装饰花卉的电话比往常更多,几乎耽误了她化妆、梳头的时间,好不容易赶到了结婚摄影礼服公司附设的美容沙龙时,佩仪堂姊和五位伴娘早就打扮就绪,等着她一人了。 紫绫叠声道歉。 “没关系……”佩仪堂姊艳光四射,如花笑靥中有着新嫁娘的娇羞喜悦,冷静思索道:“时间还没到,不过……我们得先回家去,怕遇上塞车……” “是呀!”筱蝉附和道:“误了时辰可不好……”佩仪白她一眼,嗔笑说“你又来惹我!” 打通新郎倌的行动电话,佩仪低声嘱咐几句,很快就摆平这点小状况。 “紫绫,你慢慢来没关系。我们先回去准备。翊德会叫人来接你。”她微笑道。 “是。”正在洗头的紫绫连忙回答。 “待会儿见!”佩仪挥手扬声。 淡紫、粉橘、水红、浅蓝、烟绿,五位如花似玉的伴娘簇拥着一身纯白优雅艳丽的新娘子。说说笑笑往门口等候的豪华礼车走去,一群丰姿绰约的俪人吸引了众人惊羡的目光。 *** 沈君亚懒洋洋地穿上礼服,对担任男傧相一职并没有特殊感受,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翊德的电话直催,他几乎可以想像这个小他一岁的表弟急得跳脚的模样。 确定君亚不会临时变卦后。翊德放心地下了一道指令:“佩仪的一位女傧相也迟到了,干脆麻烦你去接她一趟,地点是……” “知道了。”君亚皱眉,看样子这趟任务又要令他耳根不得清净--一个粗心迟到、聒噪傻笑的无聊女子形象浮现在君亚脑际。 “小绫很年轻,你得多担待些。”翊德连忙交代。 “学学仲宇私奔国外不是很好吗?既省事又省时。”君亚调侃:“干嘛这么大费周章?六对伴郎伴娘,不怕抢了你们这对新人的光彩?” “上有母、舅,身不由己。总得有人满足舅舅筹备婚礼的吧?!我是甥代子责,你还抱怨我?”翊德轻笑反击。“至于抢光彩,我倒不怕。我们这场婚礼是完美的电影结局啦!总得推出你们这些单身贵族来做精彩预告,不是吗?有人说过:结婚也是一种传染病……” 这也是沈长峰的主意,希望君亚能感染一点结婚念头。 “下辈子吧!”沈君亚哂笑。 必上行动电话,他大踏步往电梯走去,准备执行表弟所托付的任务。 生平头一遭担任伴娘,紫绫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她睁大双眼看着自己的蜕变,及颈的短发梳成两个小髻,装饰着粉红色缎带及蔷薇花苞,粉红色的小礼服娇俏动人,化妆师巧手淡抹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镜中人像煞一位小鲍主。 “好漂亮!”美容师与接待小姐异口同声赞美。 “谢谢。”紫绫报以微笑,坐在华丽的情人椅上略显笨拙地打开鞋盒,一双崭新的粉红色缎面高跟鞋呈现在眼前。 她倾身穿上高跟鞋,蜂蜜色光泽的肩颈线条侬纤合度地展示出少女的青春气息。自动玻璃门无声无息地开启,踏入大门的沈君亚眼中所见的正是紫绫将鞋子穿上的一幕。 由修长玉润的双腿欣赏起,他颇有兴致地等候紫绫抬头。感觉到一股视线和周围的私语骚动,她抬起头看见了沈君亚,一抹惊愕闪过两人眼底,他们认出了彼此。 君亚看到的是一位娉婷如花苞初绽的少女,年轻的光彩夺人双目,令人又羡又妒。 紫绫眼中的君亚则是一位身穿隆重正式的礼服,却仍然掩不住颓废气质的跌宕男子。 她屏住呼吸,视线与君亚交缠,原本以为已抛在脑后的异样感觉再次骚动,前两次的特殊印象就像种子在再会的冲击下蓦然萌芽,既微妙又令她恐慌。 不会那么凑巧吧?紫绫手足无措地望着君亚大踏步往她的方向走来,微笑的神情带着讥笑嘲弄。 “李小姐。”沈君亚颔首为礼,在她眼前伸出右手。 “……是。”紫绫手忙脚乱,急急起身。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脚下一个踉跄便往君亚怀中扑去。 “啊!”她低呼一声,心跳如擂鼓。“对……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穿……高跟鞋。” “当然。”沈君亚礼貌附和,修长而结实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可以走了吗?” 紫绫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直到坐进了黑色宾士客座时才大梦初醒地询问:“你是我堂姊派来接我的吗?” “不是。”沈君亚轻松回答:“我是神仙教母派来拯救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午夜十二点一到就得变回原状。” 他在嘲弄我……紫绫不死心地追问:“你是新郎的什么人?” “现在才担心不嫌太晚了吗?你已经上了贼车啦!”他难得如此好心情逗弄小女生,“先是‘顽童历险记’里的汤姆男孩,再摇身一变为试穿玻璃鞋的辛德蕊拉--我很好奇下次再见面时,你又有什么新造型,李紫绫小姐?” *** 五星级饭店的宴会厅中觥筹交错,人声笑语不断。 服务人员熟练地为每一位宾客布菜盛汤,食物精致美味令人胃口大开,不懂得矫揉作态的紫绫将服务人员盛在她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注意到同桌男女傧相的异样眼光与矜持态度。 可能是因为年龄差距以及陌生的缘故,紫绫选择多听少说,认真进食而不乱插嘴,仅偶尔以微笑回应亲友的招呼。沈君亚投注在她身上的锐利视线只是更令她努力加餐饭。 唯一不受影响的可能就是筱蝉堂姊了,她想。 水红色礼服衬得筱蝉艳若桃李,红唇擒笑和沈先生打情骂俏,旁若无人。 “翊德实在太不应该了,想当初他要追小仪时。我也出了不少力喔!问起他有没有兄弟,居然说没有。”筱蝉嗔道:“‘暗杠’了表哥!” 君亚笑了,筱蝉的调情方式虽然鲁莽露骨却坦率明快不加矫饰,他并不讨厌。“也许,”君亚慢吞吞地回应:“他是怕我抢了他的丰采,横刀夺爱吧!” 筱蝉爽朗的笑声令邻桌宾客侧目,沈君亚的新任女友林嫣如冷眼评估着这个假想敌手。浓艳低俗、举止轻浮……虽有几分姿色,不过不是君亚喜欢的类型。确定筱蝉对她并不构成威胁时,林嫣如放心地和同事聊起编辑的行事计划。 身为“婉姿”杂志的总编辑,林嫣如是一位成熟历练充满自信的新女性,因工作上的需要才和君亚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发展为私人情感则是最近一个月的事;论外貌、学历以及品味,两个人可以说是很登对的伴侣,林嫣如颇有自信。 就连沈长峰都对她令眼相看呢!她曾采访过这位财经钜子,相谈甚欢,沈长峰对她还颇加赞赏哩! 筵席将终时,紫绫已经偷偷掩嘴打了几个哈欠。 新郎倌的一班同窗友伴兴致勃勃地商议“闹洞房三十六招”,准备向翊德报一箭之仇--其中不乏翊德以前所创的招数。 “多行不义必自毙!” “风水轮流转嘛!” “哈!总算落到咱们手上啦?我就不信他一辈子打光棍!”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坐在首席的雁雪翩然走到君亚面前,笑容可掬:“哥--” 紫绫猛然抬头。哥?不会吧?她惊异地盯着雁雪,沈雁雪。飞快地瞟了君亚一眼,他们兄妹的容貌并不肖似--为了帮助吴家栋一臂之力,紫绫送了好几次观叶植物(常青的翠绿比起易凋的鲜花应该更能出奇制胜)给这位沈雁雪小姐;如果不是她叫君亚“哥哥”,实在很难令人产生联想。 紫绫的表情变化,沈君亚尽收眼底。 “什么事?”他淡淡询问。 “表哥逃了。”她说。 “什么?”君亚扬眉。 沈雁雪掀起唇角,忍俊不住:“我说……表哥他带着表嫂……从饭店后门‘逃’走了!” 曾吃过翊德亏的已婚人士群起大哗:“该死!” “追!追呀!”情绪沸腾的众人往电梯跑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今晚一定要闹他的洞房不可!” 年长的宾客看着这群年轻人忙乱奔走,连声追问:“什么事?什么事?” 口耳相传,笑声此起彼落。 笑容灿烂的雁雪根本认不出近在咫尺的紫绫是三番两次送盆栽给她的“小男生”,俏丽可人的紫绫专注听着沈氏兄妹的问答,嘴角漾起笑意。 她的眼光蓦然与君亚相接,后者若有所悟的漆黑眼眸令紫绫心头一凛……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她想。 原本按兵不动的林嫣如选择在这时候“昭告”她的所有权,一袭香奈儿套装搭配n。5香水,移步香送来到君亚面前。 “君亚……”她将手搭在君亚肩上,亲匿地暗示:“你的‘责任’已了了吧?等一下可否搭你的便车回家?” 正含笑与雁雪攀谈的筱蝉耸肩一睨,不以为意,她早已习惯同性间的竞争敌意,哎!谁叫我丽质天生。她想。 沈君亚伸手握住了林嫣如纤纤柔荑,彬彬有礼的口气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恐怕不行。嫣如,我还得充当小堂妹的护花使者,有始有终免得被翊德炮轰,说我怠慢亲戚。” 他望着紫绫,似笑非笑的神情令她心念一动,拼凑出来龙去脉。沈君亚不是什么揭人隐私的私家侦探,只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 筱蝉、雁雪、林嫣如三人的视线集中在紫绫身上,有趣、好奇、不信,表情各异。 “不!不用麻烦了。”察觉到自己成为视觉焦点的紫绫急忙推辞。 “你太见外了,大家是亲戚就不必客套,这是我应该做的。”君亚颇富人情味的亲切态度令雁雪大吃一惊。 阿哥吃错药了?不然…… 紫绫急中生智。“我可以搭堂姊的便车,不费事的。”她转向筱婵,以眼神求援。 雁雪深深地打量这个年轻俏皮的粉红色精灵,纳闷于紫绫居然不买君亚的帐。 “这个嘛!”筱蝉慢吞吞地拖长语调:“我赶着赴约会……而且也不顺路。”她溜一眼脸色僵硬的林嫣如,泛起一抹微笑。 “那当然不能耽误你的约会。”沈君亚从容道。 “也不是这么说啦!”筱蝉笑靥如花,“如果不麻烦的话,就拜托你了,不然我宁可失约迟到,也不放心让紫绫一个人回家呀!” 紫绫瞪大双眼,想起佩仪堂姊经常骂筱蝉的一句话:老奸巨滑的狐狸精! 她就像被拎住双耳的免子,毫无反抗余地被君亚带向电梯。 筱蝉转头向雁雪一笑,略带恶意道:“说也奇怪!我们李家一大票姊妹们的姻缘好像都是由我牵红线--像佩仪和翊德就是。哎!老是为他人作嫁,烦都烦死了!” 林嫣如的表情更加僵硬。 *** 君亚改采怀柔政策,对紫绫诱之以情。 “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同你请教几个问题,如何?” 紫绫犹豫:“我不能揭人隐私。” 君亚深深望进她黑玉般的眼眸中,微讶于她的敏感、坦诚,他明白自己一开始就错估了对方,应付这种心灵纯净的少女,真挚的语言比金钱利诱来的有效。 纯净,对他而言已经是多年未曾使用的辞汇了,君亚自嘲地想。 “我不是什么揭人隐私的私家侦探,只是个关心妹妹的兄长。”他说。 紫绫不语,心中有些感动,君亚倾身对她微笑,缓缓开口:“你有双好眼睛--能观察也会说话。” 风牛马不相干的一句话令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她有一种被人剥光衣饰的赤果感,为什么他能了解? 君亚无奈举手作投降状:“我保证,还没满月之前不吃小红帽。” 紫绫忸怩得手足无措,除了母亲以外,她和任何人都能自然交谈、融洽相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这个人就完全走样--在母亲眼中,她始终是个自卑畏怯的小女孩,每次见到了母亲,紫绫总是紧张而笨拙;这种失常举止在面对沈君亚时更加明显。 对自己感到恼怒,紫绫不加思索反驳,“毒苹果在哪里?!先是汤姆、辛德蕊拉、小红帽,再来该换……我想该是白雪公主上场了吧?我建议你善用丰富的想像力来谋生,譬如:说书人、保育员,怎么样?” 君亚哈哈大笑,原来小猫也有利爪呢! “你漏了一项--广告人。”他告诉紫绫,在她未及反应前转移话题:“那个吴家栋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忠心赤胆维护他?抑或是你对任何人都这么真诚相待……可爱的小紫?” 紫绫更加不舒服,他的口气像在称赞一只“可爱的小狈”。 “我对‘朋友’一向如此。”她强调。 “我相信。”君亚戏谑的口吻变为收敛正经。 “有个能真诚为他辩护的朋友,吴家栋真是幸运。”他淡淡道。 车厢内的两人陷入沉默,蜿蜒的车阵、路灯划出一道道流金光痕,仿佛有种催眠魔力令紫绫不由得困顿,可是却又敏感紧张,因为身旁男子扑朔迷离的气息。 依照紫绫的指示将车子停在花店门口,君亚从后照镜中看到了一辆如影随形的轿车--王雷钧手下的菜鸟保镳。 “谢谢你送我回来。”紫绫有礼地道谢。“晚安。” 邪恶的因数在体内蠢蠢欲动,沈君亚俊秀的凤眼中有着恶作剧的光彩。 “就这样?!不请我进屋喝杯茶或咖啡什么的,那么至少也有个晚安吻吧?堂妹!”他由驾驶座窗口探头而出,愉悦的声调飘扬在暗黑巷道中。 玩笑意味甚浓的戏语激起了紫绫的冲动。 “好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俯身在君亚额头上蜻蜒点水似地一触,粉红色的唇膏在其上留下一渍油亮。“晚安!” 紫绫随即以月兑兔的敏捷奔向花店旁的楼梯,二楼住处。 留下一脸错愕的沈君亚,以及后头车内两个眼珠子快掉下来的“贴身侍卫。” 紫绫拿着早已捏在手上的钥匙,双手微颤地打开大门。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安慰自己:吻姑婆,吻那群侄儿小萝卜头,吻吉儿、莉儿都是这样的…… 进入玄关,关上大门,她告诉自己:就当作嘴唇“不小心”碰撞到他的额头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秒钟的接触无风也无雨,一点都不浪漫,想想他大吃一惊的表情……就值回票价了。 兴奋的紫绫双颊酡红,有一种恶作剧后的得意快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丢出了不容抗拒的挑战书,即将掀起一场甜蜜风波。 第四章 婚宴翌日。 沈氏总裁--沈长峰的办公桌上马上又多了一份报告,简短数百字,并附上了由喜宴摄影过程翻拍下的照片。 照片中的紫绫浅浅一笑,青春的韵味尽在其中。 “好年轻。”沈长峰摇头,“只够让他当点心--可怜!可惜!” 汪丽文大感诧异,她从没听过顶头上司对君亚的女伴(抑或该说猎物?!)表示过同情,好奇心使她逾越,倾身一望,清秀可人的紫绫正对着她笑。“真是年轻!”她附和着说。十八、九岁吧?!苞君亚?!她有些不忍,“不会吧?君亚他从不追小女生的。” “人证、物证俱在。”沈长峰若有所思,沉吟了一半晌,他唤来得力助手王雷钧道:“雷钧,这个小女孩由你来处理,不要假手他人--我要她的所有资料!” 王雷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是--”毫不质疑这趟是大材小用的任务。 当日下午。 没有外务的紫绫满意地检视自制干燥花的成果,橘皮、玫瑰、木槿、菊苣、百合、矢车菊、金盏花、药蜀葵……只要调配好比例,放在蕾丝花袋或玻璃罐中,就可以做沐浴、花茶或芳香摆饰用。 巧手系上缎带,紫绫将成品摆出最佳卖相。 “阿紫——!”明玉在楼下提高声量唤她:“包裹!” 扒章道谢后,她接过略有重量的牛皮纸包,纳闷着包的是何物--像是一本书吧!会是姑婆寄给她的吗? 她猜中了一半。 是书没错,而且是一本印刷精美的画册,略一翻阅,栩栩如生的人物跃上眼前,男女皆有。 脸部轮廓、半身、全身、俯仰坐卧等各种姿态只占画册的前半篇幅,其后则是人体素描,年轻的男女胴体在纸上展现着傲人的青春气息,相拥而吻、果裎交缠的画面介于艺术与猥亵之间。 传神的笔触描绘出炙人的火花。紫绫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没有!她急着寻找这不寻常的礼物可有附带赠言。扉页、封底都没有!混合著不安、期待的兴奋情绪席卷紫绫全身,就像初次坐上摩天轮的孩童对未知的惊险深感好奇--是一种既美妙又危险的恋爱预感。 *** f饭店14楼旋转餐厅中。 今晚的夜色如往常一样迷蒙,由上俯看台北市区依然灯火辉煌;菜式可口、气氛浪漫,就连两人之间的谈笑也毫无冷场。 林嫣如掩嘴轻笑,点头赞成沈君亚对坊间一本鼓吹女性解放书籍的负面评论。 “就连风气开放的美国近年来也因爱滋的影响而鼓吹重返家庭,回归保守与传统的婚姻观。这本书的作者反而鼓励女性豪爽玩性,简直是开倒车的行为。”她附和道。 “不过这倒是男性一大福音。”沈君亚玩笑说道:“全台湾的男性都该对她肃然起敬!” 林嫣如娇嗔白他一眼,并没有忽略周围宾客偶尔投射过来的欣慕赞赏眼光。 在旁人眼中,我们是一对璧人吧?!她想。 今晚的君亚一如往昔殷勤体贴、风度翩翩,可是,她却毫无由来地感到一丝冷漠和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交往了将近四个月了……林嫣如模糊地想起以前曾听过的传闻:沈君亚和异往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半年。 沈君亚不是公子,而是一个无“心”的男人!精通都会男女的恋爱游戏规则,又拥有高人一等的外在条件,使得一班时髦仕女像飞蛾扑火般回应他神秘魅惑的召唤。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婚姻承诺的不屑、讥讽态度,偏偏就是有不信邪、不怕死的豪爽新女性前扑后继地投入这场征服或被征服的战争游戏。 一开始,她早已抱定决心不怀任何期待,只想和他谈一场轰烈浪漫的恋爱,做一个和沈君亚旗鼓相当的情场对手,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林嫣如发觉自己愈来愈投入,几乎无法自拔,这令她深感不安。 犹记得模特儿安妮为他闹自杀未遂时,杂志社的同事在私底下还刻薄嘲弄安妮波大无脑,并引以为笑谈;说什么她也不能让自己沦落像安妮一样的凄惨下场!林嫣如心想。 如果不对他动情,沈君亚是个绝佳玩伴,问题是她并非草木啊!在激情欢爱之后,有几个女人能真的毫无恋眷,轻挥衣袖走人?--尤其对方是逸群绝伦的沈君亚。性解放?!只不过是一派空言罢了!去她的豪爽新女性!林嫣如憎恶地想。 “想些什么?”沈君亚温柔低声间。“心不在焉的,不会是因为我言语枯燥乏味吧!”他开玩笑的说。 枯燥乏味?!恰好相反。她盈盈浅笑:“我在想要如何做一位豪爽新女性。结论是:先得做一个没心没肝、铁石心肠的女人。” 无心就不会受伤。 沈君亚接受了她的暗示,言而有憾地回答:“男女平等的结果是让现代女性学会了男性的劣根性。”他举杯致意,“敬这些豪爽新女性。” 沈君亚的滑溜令林嫣如深感挫败,勉强保持优雅笑容举杯回应,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她还来得及为这段感情踩煞车吗? 送林嫣如回到住处,他婉拒了入室饮茶的邀约。 聪慧、理智的女人一向不会对他抱大大的期望,君亚心知肚明,林嫣如已经开始采取防御措施;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不出三个月这段感情又将是过眼云烟。 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只是他心中不禁产生一丝遗憾,像林嫣如这等言之有物、聪颖怡人的女伴实属难得。不过既然他无法提出承诺,就不能阻止林嫣如打退堂鼓;但是至少他可以有始有终,画下一个完美休止符。 浓艳的紫玫瑰赠予气质优雅的林嫣如应该相得益彰,沈君亚想。 而眼前,正有现成的送花人选。不为什么,只是顺便照顾一下新亲戚的生意罢了,他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oh!shit!”幽暗的防火巷中,传来一声嫌恶的咒骂,与电影上的外国小混混腔调如出一辙。 “都是你啦!”另一个低声埋怨的声音有着少年刚变声的粗嘎,“说什么稳开、包赢的,结果连我的学费还有这个月的午餐费都输光了。怎么办?!” “少啰嗦!你自己刚才还不是玩得很爽?!输了才来怪我!”前者悻悻然道。 “可是……”后者哭丧着脸,“我们(班)导仔已经放话:明天再不交学费就打包回家吃自己……我又不敢再跟老妈开口,怎么办?阿嘉,你得帮我想办法……” “哎!知道了啦!你别烦我!”叫阿嘉的少年不耐烦道。 半晌,阿嘉灵机一动,“不然,明天我跟你去学校跟学弟们‘借’,大伙儿凑一凑,怎么样?” “我不敢。”他嗫嚅回答:“教官已经在注意了--你每次都有借无还,已经有‘报马仔’去报告老师了。” “孬种!”阿嘉啐道。 一辆小货车由巷口驶过两人所在的防火巷外,往巷尾的花坊骑楼停放并熄火。驶人打开车门下来,戴着一顶棒球帽,在光线黯淡的骑楼看起来并不比他们大多少,令阿嘉眼睛一亮的是他腰际的霹雳包。 “有了。”他自言自语,转头问同伴:“喂!小扁!那么我们跟不认识的人‘借’不就得了?” 四际无人,良机不再,两个不知事态严重的少年大踏步往猎物走去。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令紫绫纳闷不已,花坊位在巷尾无路可进了,怎么…… 还来不及凝聚危机意识。一只手已经猛然拍上她的肩膀,“喂!这位大哥!” 力道大的令她踉跄向前一步才惊惶转身,看到了两个比她略高略壮的少年,紫绫不由得后退。 那个看起来年龄稍长--但是肯定不超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咳了一声,故作老成道:“兄弟们最近手头不太方便,挡点鎯来花花吧?ok?!” 紫绫吓了一跳,听不懂年轻人的流行术语,屏声敛气地问:“你说什么?” 如果问阿嘉最讨厌什么样的人,那么大概就是说话轻声细语,娘娘腔的家伙。他一脸嫌恶握起拳头作势欲打,“你装傻呀!把霹雳包给我!” 紫绫下意识抱紧腰包--这里面有她刚从客户处收来的货款及还未存入银行的营业额,大概有四、五万元,怎么可以轻易给这两个小表。 “喂!”阿嘉往她左肩一推,令紫绫的脊背撞上了花坊的铁门。“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哟!” “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她吃力地说。 “你再啰嗦……”凶神恶煞似的阿嘉一把扯下紫绫的帽子。“我叫你……”他猛然住口,小扁发出惊呼,代他大声说出新发现: “阿嘉!她是个女的!” 刺目的远光灯直射入骑楼下,令围困住紫绫的两人无所遁形,沈君亚低沉愤怒的嗓音回荡在阒黑巷道中:“住手!放开她!” 两个毛头小子楞了一下,还来不及回过神来,沈君亚已经迅速奔到面前,毫不考虑地出手教训两个小表。 “呜——!”为首的阿嘉只感到下颚一阵剧痛,眼冒金星,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紫绫撞去。 “咚!”地一声,紫绫的后脑不偏不倚地和铁门猛然相碰,她忍不住呼痛。 头昏脑胀的紫绫看见沈君亚一把揪住蚌子较小的那个男孩子,才一拳就把他揍得跪在地上抱着肚子;吓得魂飞天外的阿嘉对上沈君亚阴沈暴戾的视线,不加思索便抓住紫绫作挡箭牌想逃之夭夭。 他使劲将紫绫推向君亚,很有义气地拉起伙伴:“快跑呀!” 君亚拥住了紫绫微颤的身躯,并不急着动身追捕两个翦径小强盗;一抹冷冷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边,如果这么简单就让他们逃掉,那么王雷钧的手下也太无能了罢! 不出他所料,一向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的保全人员一人拎着一个小表来报到。 “沈先生。”西装革履的魁梧男子向君亚颔首为礼,“要报警处理吗?” 从容平静的口气令紫绫错觉:仿佛他们对沈君亚这种“英雄救美”的行径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嗯!”被君亚从月复部狠k一记的男孩子脸色惨白地呕吐,引来了紫绫的关切。 “既然有胆结伙抢劫就有要担待一点。”看到怀中的人儿安然无恙,沈君亚的怒意迅速消褪,气定神闲地调侃道:“年轻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你……没事吧?!”于心不忍的紫绫问道。正要举步往他走去,才发觉自己动弹不得--沈君亚仍揽她在怀中,修长优雅的手霸道顽强地环住她的腰际,却又轻柔得令紫绫难以察觉。 紫绫双颊染上红晕,微微扭动身体试图拨开他的手,惊魂刚定的迟钝感消失,现在她才敏锐感受到君亚所传来的体温。 “放开我啦!我没事了。”她低声说道。“让我看看他伤得怎样。” “没必要多此一举。”沈君亚依然无动于衷搂着她的腰不放。“送到警局自然有人处理--说不定还有一番‘热情’招待。” “未成年吧?!”狰狞的语气与他俊秀的仪表格格不入:“判刑不会太重,顶多七、八年罢了!” 紫绫双唇微启,惊疑地望着沈君亚--殊不知王雷钧的手下也为了少东罕见的情绪波动而惊讶。 “保护”这位少爷近一年的时间,他们从未见过沈君亚对哪位小姐表现过这么强烈的保护欲及占有欲。 蚌子较高的阿嘉发出喘息,艰困地说:“不关他的事……主谋是我,要办就办我好了,放他一马罢!他……他还在读书……” “真有义气,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啊?!”沈君亚扬眉嘲讽,下达命令:“送到警察局去!” 怎么会这样?吐完胃液的阿光呜咽啜泣,口齿不清地辩解:“……只是想……‘借’点钱……交学费而已……” “等一下!”挣月兑不了钳制的紫绫干脆侧身拉住君亚的衣袖,“先听听他们的解释,好不好?” 她睁大一双灵活的眼神,乞求地望着君亚,并把他的沉默当作同意,转身和两个小强盗问话对答。 谤据这两个小表的说法是这样的:年纪较大的阿嘉国中毕业,而另一个才读国三,因为玩“柏青哥”将学费输光了;不愿让寡母操心,才想出跟陌生人“借”钱的馊主意。 “……以前、以前也有学长和不认识的大哥跟我们‘借’啊!”阿光满月复委屈,他不懂:为什么那些人没事,而他却得被送到警察局去!有样学样,结果下场却不一样! “你……你缺多少钱?”紫绫犹豫问。 “三仟……”看见沈君亚眯起双眼,他连忙更正:“二千块钱就够了。”如果省下一个月的午餐费的话。他想。 “你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吧?!”沈君亚不敢置信。 “我相信。”紫绫肯定说道。“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并没有撒谎,放了他们吧!” 情况急转直下,两个小伙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 “你这个白痴!”沈君亚低声咆哮,“会在半夜向弱女子行抢的人,你居然会相信他们是第一次作案?” “他们……只是不懂法律常识的小孩子……”紫绫为他们辩解。 “我们以为她是男的!” “我们真的不晓得她是女孩子……”阿嘉、小扁争相开口,“我们从来没有向女生借钱过!” 紫绫安心一笑,“这是个误会。” 沈君亚怒不可遏:“见鬼的误会!我听够了谎话--马上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分局去!” 心虚的两人脸色转青。 “不行!”紫绫急忙阻止正要依令而行的保全人员,她提高了声量:“我不会去做笔录--我不要告他们!” 保全人员停住脚步,好奇地采取臂望态度。 对呀!这样他们就没辙了。紫绫得意洋洋地想,对两个男孩眨了眨眼。 在她身后的君亚发出嗤声,温暖的气息由她的头顶拂过,语调懒洋洋的,“强盗罪是公诉罪,不管你告不告,警方都必须主动侦办。” 紫绫肩膀一僵,对于那两人绝望的眼神感到于心不忍,她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地强调:“你不可以送他们到警察局,因为……因为,这是个误会!他们只是……只是要向我问路而已……结果,你误会了……呃!为了要救我……打伤了他们。”善意的谎言不算说谎。她安慰自己道。 谎话愈说愈顺口,紫绫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如果闹到了警察局去,他们可以告你伤害喔!我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何?!” 沈君亚猛然将手臂一收缩,勒得紫绫差点透不过气来,他扳过紫绫的肩膀。黑潭般深不可测的双眸盯着她,声音柔滑如丝,“你是说你要帮这两个小表作伪证?!” 他的这副表情令曾吃过亏的保全人员不由得心惊,为不知凶险的紫绫捏把冷汗,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不是首当其冲的倒楣鬼!老天保佑她! 虽说是食人俸禄,两位保全人员却早已阵前倒戈,心不由己地倾向紫绫。 毕竟天使的魅力,凡人是无法抵挡得了的。 一股不妙的预感令她嗫嚅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紫绫对沈君亚动之以情,“你看,他们其实还是小孩子,才十六、七岁而已,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就为了这点小事断送了远大的前程,你于心何忍?” “小孩?!”沈君亚嗤之以鼻,“以他们的块头,随便哪一个就足以敲昏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或者更糟,劫财劫色后杀人灭口!” “不!不会的!”受到惊吓的两个大男孩连忙摇头否认。 沈君亚意味深长地看他们一眼,转而恶意刻薄紫绫,“话又说回来了,照目前看来,你也无色可劫!” 紫绫满脸通红,锲而不舍道:“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反正我也没损失,就放了他们一马吧!”她尝试抽出手臂,虽然不成功,至少也保持了些安全距离。 沈君亚冷然不语。 略谙少东脾气的保全人员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为紫绫庆幸--因为,沈君亚是那种情绪恶劣时说话愈柔滑的异类,反倒是尖酸刻薄时,情绪才趋正常;换言之,这位心地善良的天使终于说服了沈君亚,赢得了这场胜利。 紫绫继续努力,“沈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猜,”沈君亚打断她的话语,“你接下来要告诉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老天!孔孟学会应该高薪聘请你去阐扬‘人性本善’学说!” 他鄙夷不屑的口气令紫绫为之畏缩。为什么这个男人这样愤世嫉俗?她已经说尽好话了呀?! 真正的“事主”正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不定;而那两位“摩登保镳”似乎都有些呼吸系统上的毛病,不时咳嗽几声……她怀疑自己能得到声援。 令人难堪的沉默横在这些人之间,紫绫只能祈求沈君亚能大发慈悲。她的心脏扑通直跳,直到沈君亚打破沉寂道:“把他们两个的资料建档,清查有无前科,如果有就交给警方。”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紫绫楞了数秒才了解他的话意,然后是两个小伙子如释重负的迭声保证:“我们没有前科!真的!” 她绽开笑意,耐心等着保全人员施展神通,检视身份证字型大小,输入与警方联机的笔记型电脑中。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两个初次下海就出师不利的大男孩所言不假。 紫绫松了口气,觉得有一股心安理得的踏实感受:这时才意识到疲倦袭来。 话虽如此,她仍然强打起精神,同众人提出邀请,“你们愿不愿意到我家楼上喝杯饮料?有药草茶、花茶,还有即溶……” “李紫绫!”沈君亚一声暴喝吓了众人一跳,也让紫绫硬生生吞下微弱的“咖啡”两字。 “你这个小白痴!你到底有没有大脑啊?!你……”一连串流利而带有色彩的名语词汇由他口中流泻而出,杏眼圆睁的紫绫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英文单字,大概也可以猜到他正在骂些什么。 她既无辜又委屈,搜寻着众人的目光,“我说错了什么吗?!” 沈君亚为之气结,停止了咒骂,其他四人则尴尬地别开视线。 这个该死的笨丫头!难道她从未凝聚一点点危机意识吗?居然“邀请”刚刚才对她行抢未遂的两个小强盗入室饮茶?!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不用了……”两个大男孩倒还有羞惭之心,“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回家……” 她忍不住必切询问:“那你的学费有着落吗?” 小扁飞快地瞄了君亚一眼,不敢搭腔。 炳!太好了!沈君亚阴沉地想,现在她想要扮演“长腿叔母”了。 领悟力颇佳的紫绫毫不考虑地拉开霹雳腰包的拉炼,头也不抬的问:“二千元就够了吧?” 四、五万元的金额大多是些百元钞,夹杂着几张千元、伍百元面额的大钞,乍看之下似乎很多。 不知为何,沈君亚的左太阳穴突然抽痛起来,单纯热心加上钱财露白,他不禁怀疑:“李紫绫,你是怎么无灾无难活到这么大的年纪的?!” 沈君亚近乎粗鲁地阻止她拿钱给两个小表,并且很不客气地下驱逐命令。 紫绫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被保全人员押解上车。 她悄声对一脸徨然的大男孩说:“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这句话并没有逃过君亚的耳目。 这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小不点需要再教育……他想。 车子开往巷口,驾驶的人打趣说道:“他今天的心情普普通通,你们两个真是走运!” 恢复镇定的阿嘉怪叫,“这样子叫心情普通?!太可怕了!” “那是他马子吗?”小扁好奇探问。“我是说:那位小姐是他的女朋友吗?”想起紫绫的宽厚,他连忙修饰粗鄙言词。 保全人员莞尔,“你看呢?!” “有点像又不太像。”到底是小孩子,很快就振奋起精神,“年龄问题啦!看起来像‘老少配’--不过没关系吧?现在正流行老夫少妻。” 较为刁滑的阿嘉不胜钦慕,“我希望自己将来老了也能像他一样‘cool’!” 王雷钧的部属爆笑出声,也难怪,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加起来几乎是沈君亚的年龄--三十二岁。 在他们眼中,沈君亚可列入父执辈了。 这二千元的“情报费”,相信上司绝对不会吝啬才是……王雷钧的部属决定替他人慷慨,帮小扁出这次学费。 第五章 正如沈君亚所猜测的一样,李紫绫是一个人住。他面露不悦之色,等着紫绫拿钥匙开门,二楼楼梯间的电灯坏了,他们只能依赖从气窗照射进来的路灯余光照明。 懊数落的事项在君亚脑海中列成一长串名单。 “请进。”紫绫话声乍落,君亚已径自登堂入室,才打开纱门,一团白影似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脚边。 “小心……”几乎是同时,“莉儿!”“喵--!”一声凄厉的吼声由莉儿喉间吼出,被踩到尾巴的莉儿痛极反噬,利牙、四爪齐上,紧紧咬住已经尽快抬起脚却仍迟一步的沈君亚,剧烈的痛楚由小腿传来,他本能反应甩脚想摆月兑莉儿,怒声咆哮:“什么鬼东西?!” “莉儿!”惊惶失措的紫绫弯来便想挽救灾难,却忘了莉儿仍是一只野性未驯的流浪猫,它转而迁怒于紫绫,耸身往后一纵。怒气未息便往女主人扑来。 “走开!”沈君亚不假思索,以左手挡在莉儿与紫绫之间,这次他毫不考虑地挥拳给这只大猫迎头痛击,瞬间就令莉儿撞上铁门再弹落下来。 他免除了紫绫的脸蛋被利爪划花的危险,代价是手腕上又增加了六道惨不忍睹的伤痕。 后知后觉的吉儿选择在战事平静后才汪汪地吠叫起来。肇事者已从阳台逃窜而去。 紫绫以手掩嘴,心慌意乱地道:“你流血了!” 手脚的剧痛使他咬牙切齿迸出一句:“是呀!看得出来!” “你……你得涂药!”紫绫搬出急救箱,焦灼地迭声道歉。 “对不起!”她絮絮叨叨的说:“莉儿它本来就是只流浪猫,所以平常我并不太管教它,它经常在外游荡过夜;今天晚上一定是从阳台上走回来。刚好被你踩到,莉儿平常不会这样子的,我是偶尔见过它咬猫儿、小狈,可是从没有见过它咬人!真的!” 沈君亚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地坐在白色藤椅上,自行卷起了衣袖、裤管检查伤势。 手臂上的抓痕虽长,但伤口较浅,至于小腿就没那么单纯,莉儿的四爪像钉桩似地插入,加上死命狠咬一口,就有了五个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汨汨渗出,月牙状的伤口,像咧着嘴在嘲笑他。 “那只畜牲有什么传染病吗?!”他龇牙咧嘴问。 紫绫犹豫道:“应该没有……” “应该?!”沈君亚扬声怒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紫绫可怜兮兮:“我不知道。” “它打过预防针没有?!” “有。”紫绫很高兴确定说:“有一次莉儿食欲不佳好几天都不吃饭时,我带它去看兽医,后来病好了也顺便打了一次预防针!” 她转头喝斥乱叫乱跳的吉女圭女圭,“吉儿!别叫了!”她蹲在君亚面前为他清理伤口,碘酒一抹下去,痛上加痛的君亚怒声诅咒。 “你养的畜牲根本就不像宠物!”他咆哮道:“你的狗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田鼠!那只猫却肥得像是一只白猪!” 怒气像江河溃堤,沈君亚滔滔不绝地数落:“而你则是一个没有大脑的白痴!同情心过剩的傻瓜!三岁小孩都晓得要提防陌生人,而你居然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对两个小强盗滥施同情,纵虎归山,还顺便指引自己的住处给他们知道!你干脆挂着牌子写上:‘单身女子,请勿打扰’!如何?” 紫绫从未听过有谁骂人时可以这么字正腔圆、利落悦耳的,恐怕连电视新闻的主播也望尘莫及。她静静地为君亚包扎伤口,除了有些不忍之外,并没有被责备的羞愧感。 “谢谢你。”她很诚心地说,简短三个字很奇怪的令沈君亚停止炮轰。 “如果不是你的话……受伤的恐怕就是我了。” 很好!沈君亚满意点头了,“你总算了解事态的严重性。” “是呀!”紫绫忧虑地扶起他的手腕。“莉儿差点就抓伤我的脸。我觉得:你应该去打一针破伤风预防针才对……脚上的伤口很深。” “李紫绫!”他气得差点没吐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跟你讨论的不是猫!是你纵容那两个小强盗的‘愚行’!” 李紫绫如大梦初醒。抑扬顿挫的外语词藻由沈君亚口中吐出,看到他吓人的眼神,紫绫一点儿也不想了解他所说的涵意。 她低垂着头,仔细地裹上绷带,一切就绪后才缓缓开口:“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们只是误入歧途的小孩子,并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他气的不是那两个小表。而是她那种险象环生的天真!沈君亚迅速理清思绪,恢复冷静。 “你不应该让他们知道你住在这里。”他指责道。 “这有关系吗?”紫绫讶异:“反正他们早就看到我开着花坊名称的货车回来,只要有心打听,马上就会知道我住这里呀!” “这不是理由。重点是在于你不该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你怎么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厉声的说着。 “我看人一向很准。”紫绫温和地说。 “什么?!”君亚一头雾水。 “观察力。”她索性盘腿坐在地板上,耐心解释:“我小时候耳朵有毛病,听不见。” 紫绫略过那段悲惨漫长的时间,径自说道:“后来开刀治好了。但是以前养成的习惯不变,因为听不见,所以我必须看得更仔细,周围的人,脸部表情、眼神、手势、动作,都可以看出来他们有没有恶意。言语或许可以隐藏真相,但肢体语言会告诉你事实。” 沈君亚根本不相信她这段云淡风轻的剖白。 “那是你走运!没有碰上歹徒!” “也许是吧。”紫绫柔柔一笑,不加辩解。 沈君亚不悦地眯起双眼,手腕、小腿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他懒洋洋地问:“那么我呢?在你眼中我又是怎样的人?!” 他看着紫绫蜂蜜色的肌肤染上一层薄晕,逃避话题,“我们是亲戚呀!你不会伤害我,你会生气也是为我好。”她真诚建议君亚说话时口气稍微婉转一点。 我怎么能告诉你,你心中也有留下未愈的伤痕,既厌憎人群又冷面傲骨,惹人误解。紫绫心想。 莫名其妙的不悦令君亚恶意陡生,倏然伸手触模紫绫的颈项,感受到她喉间的脉搏在他的掌握下悸动。 “亲戚关系?!社会新闻多的是骨肉相残的现实。”他喃喃低语,“这么纤细的脖子,我可以用一只手掐死你……” 又来了!那种晕眩感又再次席卷紫绫全身,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正在她的体内蠢蠢欲动,想破茧而出。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遽然升高的体温令她掌心发烫、呼吸浅缓,原本清澄的双眼浮现彷徨的迷蒙。 君亚微施手劲,抬起了紫绫的下巴,两人的视线交集成一直线,他的目光闪烁着掳获猎物的冷酷光芒。 修长坚实的手指滑过她颈项圆柔的弧度,停驻在紫绫粉女敕的樱唇上,君亚以拇指轻轻抚摩她的唇瓣。 低沉魅惑的嗓音继续说道:“甚至在你还未弄清楚状况时就失去了童贞。” 紫绫感觉到她颈背上的毛发倒竖,类似梳头时所产生的静电正以十倍、百倍的威力在她周身流窜。 紫绫轻启双唇,声音低哑微颤,“你不会……”她咽下唾液,说不出那个丑恶的字眼,舌尖在一瞬间舌忝过君亚的拇指。 “我不会强暴你!”沈君亚眼中冰冷的光芒急遽转为炽热。“只需要这样……” 他猛然拉起坐在地板上的紫绫,一把揽住她坐在膝上,紫绫背靠着君亚的胸膛,发丝拂过他的左肩;君亚的手指缠绕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在腰际施压,强迫她侧身转头,毫不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君亚的舌尖长躯直入,在她口中恣情肆虐,吸吮翻搅少女初萌的,微酿的酒味在深吻中麻醉了紫绫的思考能力,反复的挑逗、撩拨、引导她不由自主地回吻,将舌尖探入君亚口中。 低微的嘤咛声音由紫绫鼻尖逸出,毫无虚假矫饰的热烈反应几乎令君亚失控。 他遽然中止这个煽情的长吻。 星眸半闭的紫绫缓缓睁开双眼,翦翦秋水中盈满朦胧的雾气,微启的双唇肿胀的红艳。 “这么敏感。”沈君亚的声音柔滑如丝,“还未用上花些言巧语来哄骗哩!你就迫不及待想献身?!” 嘲讽残忍的口气像鞭子一样抽痛了紫绫的理智,她震惊地睁大双眼,泪水涌上了眼眶,身躯颤抖。发现自己仍坐在他的大腿上时,紫绫像被烫着似地跳离他的身旁,脆弱无助的神情被浓密低垂的睫毛所遮蔽。 “现在,你应该相信自己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沈君亚口气冷淡。 紫绫只是抬起头来,悲伤地瞅他一眼,又低下头保持沉默。这是她的初吻哪! 沈君亚转身欲走,在穿上名牌休闲皮鞋时,才想到他今晚此行的原本目的。该死!他在心中诅咒自己。 “婉姿”杂志社,编辑部。 浪漫娇贵的紫玫瑰在办公室引起骚动,林嫣如笑吟吟地接过花束及印有店名--紫萝兰花坊--的卡片。 连卡片都是浅紫色,君亚实在有心,她想。 “嫣”红奼紫,“如”花解语。玫瑰略表寸意。 祈心怡沈君亚 龙飞凤舞的一手漂亮钢笔字与精致的卡片相得益彰,林嫣如咀嚼着简短字句,欣喜中有丝失望。 这个冷面冷心的俊秀男子,始终没有对她说过一字半句的情爱,连敷衍性质的文字都吝于给予。 罢了!她安慰自己,至少沈君亚没有以虚情假爱来欺蒙她,反倒给她冷静思考的距离,也算是一种冷酷的温柔吧?!林嫣如的笑容微带苦涩。 一旁的紫绫静静地等候她提笔签收,心海余波荡漾,--他居然可以在那样吻过她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订花送女友?太……太不道德了。她怔怔然想。 可是,他和这位小姐的确是相配、相衬的一对,气质优雅、衣着考究、亮眼,充满自信的言行洒月兑不俗,活生生是从明星海报上走下来的一对俊男美女…… 紫绫突如其来地感到不舒服,酸、碱、苦、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了。谢谢。”嘴角挂笑的林嫣如签收后不忘给紫绫一百元的小费。 “咦?!”她打量着垂头睑眉低声道谢的紫绫,不禁诧异询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好面熟。” 紫绫迟疑说:“我……” 旁边的同事促狭打断紫绫的话头:“我知道,一定是你经常收到花束,才会觉得她很面熟--欸!嫣如,你也太吃香了吧?小心我们吃味向某某人告状喔!” “喂喂!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林嫣如笑着说。 适时响起电话铃声解救了紫绫,趁着林嫣如接电话时,她安静地离开忙碌的杂志社。 粉紫色的玫瑰在井然有序的办公桌上,善尽职责地绽放浪漫与晶莹光彩。 *** “真相”广告创意公司,映片室。 萤幕上放映的是一则拯救雏妓的公益广告毛片,浓妆艳抹的小兔女郎以手势、眼神表达恐惧与彷徨。 “史帝芬!”脸色不佳的君亚平板挖苦:“你能不能决定,‘她’到底是要收五百还是三百?” 黯淡斗室中传来几声低笑以及掩饰的咳声,的确!小兔女郎的手势太多余造作,旁白又出现得太晚,真的有点像君亚刻薄所说的讨价还价味道在。 担任创意总监的史帝芬讪然道:“这是公益广告,着眼点在浅显易懂--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往反方向想,你大过虑了,君亚!” “是吗?你别忘了l公司的前车之鉴。”君亚懒洋洋地说。“好好一个公益广告倒成了搞笑广告。” “噗——!”嗤笑声突然响起,众人想起了那则弄巧成拙的广告,拒毒手势被调皮的年轻人改造为吸毒暗号的糗事。 虽说是君亚的下属兼学弟,史帝芬可是“真相”的开基元老,加上一些私人情谊,史帝芬是极少数能和君亚争辩、沟通的人士之一。只不过,脾气涵养极佳的史帝芬向来做的都是好言沟通的工作。 “你确定这位‘欧巴桑’真的只有十八岁?!”君亚继续刻薄的批评:“我看她不像雏妓倒像老娼!” 不幸沦为镖靶的史帝芬叹了口气:“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噢!‘老板’!”一向直呼君亚名字的史帝芬以“老板”称呼他时就表示事态略为过火了。“这跟你今早才出现的伤痕有关吗?我真的不是故意去碰你的伤口的,也没那个胆子问你原因--所以,请你放轻松些,ok?” “这是猫咬的!”沈君亚微眯双眼,表情颇具威胁性。 “真的?!”史帝芬诡异地说:“那么,你应该去注射狂犬病疫苗才对。” 他不愠不火的语气令君亚莞尔,怒气消除大半,“我是不是听到了某些涉及人身攻击的诽谤字眼?!” “有吗?”在众人放松心情的高低笑声中,史帝芬倾身伸手触模君亚额头,“噫!你在发烧喔!难怪火气这么大。” “鬼扯!”君亚鄙夷道,不耐地挥开他的手。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老板脸上,对他的倦态、脸色提出批评与忠告。 “行行好吧!你就带着你的唇枪舌剑去看医生,让我们这些小职员喘口气,如何?”史帝芬提出建议。 肿胀的伤口如针挑火炙。沈君亚决定从善如流。 *** 手捧着林嫣如所订的探病花束,紫绫不安地按下萤幕对讲机的按钮,为她开门的居然是笑脸盈盈的雁雪。 才刚从君亚口中得知事情始末,雁雪就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想一窥这位姻亲的卢山真面目--说实在话,在表哥的婚礼上,她对紫绫仅是匆匆一瞥,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只是一个年轻、清秀的普通女孩罢了,并不怎么起眼。 可是,她显然地让君亚“印象深刻”。 当一向冷静冷漠得近乎令人望之生畏的君亚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个“白痴、天真、低能的丫头”以及“该被人道毁灭、又丑又胖的猪”时,雁雪只能拼命、忍住笑意。 君亚腿上的伤口总共缝了九针,此外还注射了两剂破伤风及狂犬病疫苗,情绪恶劣到了极点,正巴不得将怒气发泄在雁雪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因此,探问的人虽多,却没有人坐得住超过五分钟,往往客套几句后就落荒而逃。 这个哥哥从小就是那种生病时绝不肯跟医生合作、脾气乖戾顽劣的小患者,雁雪哂笑。 “你好!沈小姐……沈先生……”恭逢其时的紫绫不晓得自己将会惹上小小麻烦,只是对屋内一怒一喜的表情颇感不自在,不知要如何应对才好。 “我猜……你就是我表嫂的堂妹啰?!”雁雪眼睛亮:“你是来探望我哥哥的吧?” 紫绫迟疑,她是送花来的,“顺道”探望算不算数? 雁雪眼光落在紫绫手上的一大束花,这些昂贵华丽的进口花卉至少也要一、二千元,真是可惜!她想:君亚对这种娇妍妩媚的香花没好感,反而喜欢养殖水草——怪人怪癖,她无法了解君亚的嗜好;种在玻璃箱中的水草不能赏玩又不能闻香,为什么阿哥却偏偏情有独钟。 “人来就好,何必带花来?!被猫咬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雁雪嘴唇微颤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别挂在心上,大伙都是亲戚,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君亚冷哼:“‘一表三千里’!”更何况还是微不足道的姻亲关系。 “不是的……”紫绫解释:“我是送花给沈先生的。”她递出了林嫣如的亲笔慰问卡。 沈雁雪傻眼,紫绫诚实地表示自己只是“顺路”过来探望沈君亚,林嫣如小姐送的昂贵花束之后才是紫绫的探病礼物--一盆小巧不起眼的“绿之铃”。 小小的圆叶片卷合成一颗颗圆润的绿珠子。一小串、一小串地垂悬就像翡翠珠子串成的项链,别有意趣。沈雁雪对紫绫好感遽增,紫绫的年龄或许小她一大截,却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温柔诚信令人望之可亲。 于是雁雪卸下了高不可攀的千金小姐面具,亲热地挽起紫绫的手臂带她往屋里走,“别站在门口嘛!进来坐一会儿,你喝不喝咖啡?” “不用了……”紫绫推辞。 真正的主人一声不吭,目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嗳!不用客气……我去把花插起来。”雁雪笑嘻嘻道。顺手为紫绫斟了一杯香醇咖啡。 君亚穿着一件宽松的老爷裤,系着两条细腰带,棉质家居服,独自占据了三人座的摩登皮椅,右脚跨在小茶几上;似乎并不打算收敛他无礼、懒散的坐姿。 “阿哥!”雁雪嘘他。 “对不起,我脚痛。”君亚慢条斯理挪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既然是一家子亲戚,就不用讲那些客套虚礼了。对不对?紫绫‘堂妹’?!” 紫绫决定:她不要去在意或探讨这个人话中的真正涵意比较好。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被莉儿咬的伤……怎么样了?” “托福!”君亚口气辛辣:“缝了九针‘而已’,死不了!” “九针?”紫绫屏声道:“那……那么严重?” 天!懊死的莉儿!九针!那一定会留下疤痕的……。 “我……我会负责任的。”她结结巴巴说。 君亚伸个懒腰,双手在脑后交叠,故意扭曲语意。“是喔!还要给未出世的胎儿一个名份!” “什么?!”迷惑的紫绫半晌才听懂,他……他以为他是谁?新鹿鼎记里的周星驰? “我是说医药费。” “什么跟什么?”遍寻不着花瓶的雁雪冒出一句。“阿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君亚不答,继续追究:“医药费包不包括整形去疤的手术费在内?!医生说过了!这些疤痕十年五载还不会消失。” 紫绫一脸羞愧自责。令雁雪看不过去发话:“干嘛!你又不参加中国小姐泳装选拔--要不要顺便隆乳?!--别欺负人啦!” “隆乳?”君亚扬眉还击:“似乎某人才有此需要吧?!” “阿哥--。”雁雪又气又笑,心知君亚指的是她一向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常嚷嚷要去割双眼皮、抽脂、隆乳的玩笑话。 紫绫愁眉稍舒,又有了新发现:原来沈君亚的冷嘲热讽并不代表他在生气动怒--或者刚好相反,是一种亲匿表示的真性情?必须是像雁雪一般长久相处的人才能体会的到。 “真是的!”雁雪娇嗔:“偌大房子连个花瓶都没有!这些花该怎么办?搁在水族箱里?!” “你喜欢,就带回去好了。”君亚淡然道。 “不好吧!”雁雪吐舌头。“人家诚心送你的耶。” 紫绫连忙表态:“我车子里还有几个藤编竹篮,或许可用。”不待沈氏兄妹表示意见,她已站起身来,“我去拿!” 须臾,紫绫便带回来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分的长筒藤篮,内附一个小塑胶桶,加点清水及几颗石头为重心,再将缤纷多姿的花束插入,摆放在玄关处显眼的地方,灯光照射之下,整个视野都鲜艳亮丽起来。 雁雪连声夸她巧心慧思,并谢谢她的藤篮。雁雪的亲切令紫绫对君亚的冷淡不再那么耿耿于怀。 啜饮完咖啡,她彬彬有礼的向主人告辞,十二万分诚恳地说:“沈先生,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很乐意做的。” 一直默默不语的君亚冷眼观察雁雪和紫绫的对谈,言语清晰、进退有节的紫绫有一种宝石般澄净明亮的光辉。却不知为何令他有股想一把捏碎或者细心呵护的矛盾情绪。 尤其是当她以一双水灵清澈的眼眸直视他的时候。 沈君亚若有所思望着她道:“任何事?” 他轻柔的口气与深邃的眼神令紫绫不由得勾起前天夜里的回忆。 不公平!她在心中呐喊,他已经有了那么美丽的女友,不该再以经验丰富的优势来戏侮她…… “只要我帮得上忙的话。”她低声说。 “当然。”沈君亚慷慨道。“我只要你一个月的时间!” “阿哥!”雁雪快人快语:“你要做什么?!” 她的哥哥真的有问题!“欺负”起小女生来了! “当然是要她做我的家务助理啦!还能有什么?”君亚理直气壮。 “可是……你的家务助理不是早就没做了吗?”雁雪反问。天性孤癖的君亚并不喜欢有陌生人以打扫之名行偷窥之实--尤其是在两位风韵犹存的钟点管家企图诱惑挑逗他之后,就干脆自己动手理家。 说出来也许旁人不信,雁雪不只一次看见君亚在打扫中自得其乐的主夫模样,更令人诧异的是:君亚能烧得一手和餐馆媲美的好菜,盐焗虾、茶酒鸡、葱爆牛肉更是拿手绝活;不过,这可是他们兄妹的秘密。 “怎么样呢?”君亚挑衅似地问:“如果你无法抽出空暇时间,就不必勉强了。” “不!不勉强。”紫绫连忙回答。“你的手脚都受伤了,我帮你打扫家务是应该的。” 雁雪喃喃自语:“真稀奇。” 他这个坏哥哥对待紫绫……简直像恶魔在欺侮天使。 “你的‘女友们’没空吗?”她提高声量问。 沈君亚扬眉,“我的‘女友们’或许各有擅长,只可惜:家事能力似乎不在她们的专长范围内。” “噢!”雁雪语塞,转而望着紫绫的神情。 没有欣喜欲狂、娇羞佯愧,或许……雁雪心中有丝期盼,这个心智比年龄来得成熟稳重的天使或许是改变君亚的良药?她希望如此,因为:她是真心喜欢李紫绫,不愿意她受到伤害。 想到自己总算能尽棉薄之力,紫绫不禁放松了心情,原本骚动的情愫又被抛闪在心底的角落。 那个吻……只是他一时高兴,逢场作戏罢了……紫绫想。 “就像早春时节的紫罗兰,开得早可是开不常,气味香可是不能持久”…… 第六章 “欢迎光临!”门上风铃轻响,让紫绫直觉出声招呼,抬起头来看见了雁雪笑眯眯地走进门来。 “嗨!紫绫,很忙吗?” “不!不会。”紫绫绽开微笑,“怎么有空来?”她刚把一袋培养土翻松曝晒完毕,月兑下了塑胶手套拭去额上细微的汗珠。 雁雪好奇地探着紫绫的工作内容,对她的勤劳能干惊叹称赞,这种耗费体力的工作,别说女孩子了,稍微娇生惯养的大男生也做不来呢! “哇!我还以为卖花很轻松哩!”雁雪算是开了眼界。 紫绫但笑不语,雁雪年龄虽然居长,身穿亚曼尼套装、足蹬高跟鞋和搭配、成套的皮包使她看起来成熟优雅,可是只要一开口,那种不知俗世的大小姐气派就显露无疑。 “这是什么?很可爱。”她指着架子上的干燥花系列商品问。 紫绫一一答覆她的问题,并为她冲泡了一杯花茶,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中花瓣在绛红潋滟的茶汁里翻旋飞舞,微酸香甜的口感又令雁雪赞不绝口。 沐浴泡芙、花茶饮品、以及刚做好摆上展示架的干燥花瓣枕都让雁雪爱不释手,以八折的价格一扫而空还直呼便宜。 看到那只抓伤君亚的罪魁祸首时,雁雪捧月复大笑,“它如果身上有斑纹的话,简直像极了加菲猫!” 紫绫无奈地点头:“真的!我从没看过这么贪吃、懒惰、狡猾又坏脾气的猫!” 雁雪覆述君亚形容莉儿的话,两人相视而笑。 由于紫绫跟她边聊边做事,玩心仍炽的雁雪也拿起喷水器在花间喷洒一层水雾,略带挑衅地瞄准吉儿与莉儿。 被喷湿的吉儿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抖落水滴,“汪!汪!”吠叫着在雁雪裙上印下脚印,再夹杂着莉儿愤怒的抗议叫声,花坊里好不热闹,雁雪的衬衫湿了、裙子也脏了,一向整洁端庄的她看起来有一丝狼狈。 银铃般的笑声由雁雪口中逸出,她拨掉眼前垂落的发丝,抱起了吉儿逗弄玩耍。 推门进来的吴家栋看到正是这一幕。 雍容华贵、表情冷淡的沈雁雪小姐像换了个人似的,活泼明朗而且笑容灿烂。 雁雪微微一怔,凝视着吴家栋目瞪口呆的神情,蓦然感到羞恼不悦。 他看到了她头发散乱、仪容不整的失态模样! 雁雪缓缓放下吉儿,低头拍拍有狗脚印的米色裙子,迅速恢复以往高不可攀的冷淡态度。 惊愕的吴家栋做了件蠢事,他不待紫绫介绍便主动向雁雪打招呼,“沈小姐,你好。” 恼怒的雁雪回报他礼貌、冷淡的微笑,以最优雅客套的语调询问:“这位先生,我们见过面吗?!” 吴家栋的脸色瞬间转为通红,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我……我……” 他实在说不出自己是她的“准夫婿候选人”,很显然地,天之娇女的沈小姐压根儿不认得他,毕竟,在她被众人簇拥的宴会里,吴家栋只是边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不由气馁不语。 是紫绫为他解了围,“这位是我的朋友,吴家栋,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照顾我,曾经在府上的宴会见过你噢!你大概不记得了。” “你好。”雁雪口不应心,“我眼拙认不得人,吴先生请见谅。” “不……没关系的。”吴家栋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羞赦不安地与雁雪握手。将餐盒交给了紫绫,他仅说道:“你们慢用。”便怆惶退开。 紫绫望了她一眼,低声道:“他就是送观叶植物给你的人。” 雁雪默然,半晌才质疑:“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紫绫不解。 雁雪执起餐盒示意,她才恍然大悟地解释:“不是的!那是吴大哥的午餐。--他只要午休时间充裕的话,都会背着两个餐盒来跟我共进午餐的。” “啊?!”雁雪咬着下唇,心底的懊悔又多了几分。 起初是因为尴尬才装出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后来则是误会人家别有居心特意来亲近。自己的疑心病不知要到何时才会消失…… 雁雪苦笑:这就是俗语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 *** 沈园。 今晚的用餐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因为没有一大票想当上沈氏乘龙快婿的“青年才俊”。而原本冲着翊德表哥而来的名媛淑女也消声匿迹。 本来“沈园”中经常有沈长峰的心月复部属来共进“商业晚餐”的,但是太平盛世里并没有那么多商业机密好谈,今晚的“沈园”恰好没有客人赴宴。 偌大的饭厅内,用餐的只有沈氏父女二人。 寂静冰冷的气氛下,雁雪心不在焉地进餐,热气腾腾的菜肴因气氛不佳而减损了几分色香。 那个人! 她不悦地抿嘴想着,根本就少根筋嘛!莫明其妙。 自从那次在花坊里,吴家栋碰了一鼻子灰后,便像躲鬼似地避着她--几次“巧遇”以后,雁雪忍不住主动与他攀谈,结果那个家伙却“眼观鼻,鼻观心”中规中矩,有问必答。 算了!雁雪耸肩,反正自己已经为第一次的失礼尽量弥补了,不是吗?他要这样畏畏缩缩,小家子气是他家的事!与我无关!现在最重要的是…… “最近,你似乎玩得很尽兴……”沈长峰遽然扬声,吓了雁雪一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有的事……”雁雪微弱地否认,随即在父亲精明锐利的目光下心虚低头。“呃!只是觉得花店的经营很有趣。”哎!她早该知道瞒不过父亲的耳目。 “是为了那个小女孩?还是为了吴家栋?”沈长峰扬眉询问。“你们两兄妹是搞什么鬼?!为兄的突然转性去调戏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做妹子的又回心跟早先拒绝的人选牵扯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巧合。”雁雪辩白:“您应该知道:李紫绫是表嫂的堂妹。算起来也是姻亲。她的品性很好,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是吗?”沈长峰不客气道:“那么你那个不肖大哥更不该去招惹人家!” 雁雪沉默不语,清新甜美的紫绫令她有“我见犹怜”的感觉,她包藏私心认为,如果有人能拯救君亚无可救药的愤世嫉俗,那么一定非紫绫莫属--不过,她不认为应该告诉父亲这个发现。 “讨人喜欢?!”沈长峰语气突变,颇感兴味地询问:“这么说,她在你哥的心目中意义非凡了?嗯……有意思!” 雁雪紧张不已,夹在父兄之间的战火中,她早已习惯遭受波及,也练就了一副麻木不仁的冷硬心肠……可是,李紫绫?天!她不敢想像! “爸……”雁雪试图说服他,“那个女孩对阿哥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新鲜玩物。” 沈长峰只是若有所思地漫应一句:“是吗?我所得到的消息似乎不只是这样。” 他的女儿还是学不会说假话的艺术,沈长峰心里暗想。 雁雪食不知味地放下了筷子,做最后一次努力:“爸……您就看在表嫂的面子上别去打扰紫绫了,好不好?毕竟大伙儿都是亲戚……” “这个道理,你是不是该对你哥说?”沈长峰反将一军。 雁雪一颗心直沉入谷底。 她只顾一厢情愿地把紫绫推给君亚,却忽略了父亲的反应,稍一不慎,紫绫就成了代罪黑羊…… “什么?”刚渡完蜜月回家就接到雁雪求救讯号的翊德大吃一惊,“君亚和紫绫?!” 他和新婚妻子对望一眼,干涩地说:“表哥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怎么会是紫绫?”佩仪疑惑道:“如果是筱蝉倒也罢,两人还算是旗鼓相当的情场老将,可是紫绫?” 真叫人替她捏把冷汗。 陈氏夫妇极有默契地提出疑问、寻找事情真相,由雁雪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你的意思是说:令尊对君亚的韵事绯闻一向放任不管,唯独对紫绫特别感兴趣?”佩仪问。 “对。”雁雪无奈,“可能是气阿哥一直‘破坏’我的婚事吧?” 佩仪为自己和雁雪斟上了两杯莱姆矿泉水,递给了丈夫一罐啤酒。 她凝神细听,迅速指出一个关键所在,“如果,这是个激将法呢?我是说君亚从以前就桀骜不驯,蓄意违逆舅舅所说的话,既然明知如此,舅舅他应该避免发表反对意见才对,否则不正是适得其反吗?” 雁雪轻笑出声:“表嫂想得的确周到,可是,阿哥和爸爸斗了这么多年了,也一定会想到这一点呀!”她含蓄补充:“更何况爸爸对阿哥的终生大事早就不抱任何期望,而紫绫妹妹太年轻,也不是爸爸欣赏的类型。” 翊德点头赞同。的确!舅舅的难缠即使是他也望之生畏。 佩仪低头沉思数秒,“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认为首先得开导紫绫……”翊德说。 怎么有人的住处是这么的死寂毫无生气?紫绫想。 装潢华丽、家俱摩登,摆饰也很昂贵……可是却少了点人味。这是她第二次进君亚的住处,忍不住四处张望,寻找一点绿意朝气--上次她不是送了好几盆观叶植物给他吗? 没有!紫绫有些失望,那些植物都很好养的呀!看来沈君亚也是那种毫不怜花惜草的莽夫--以为只要花一点钱买来花草当装饰,任其自生自灭,枯萎了就当垃圾丢掉的人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吸尘器准备打扫这个精致得像“样品屋”的家。 主人出门不在让紫绫顿觉轻松,打开了fm频道。随着轻柔旋律她以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渐序收拾,地毯、沙发、浴室、窗户在她的殷勤拂拭下滴尘不染。 打包了一大袋满是酒瓶、酒罐的垃圾,紫绫不禁皱眉,这个人是以酒当饭的吗? 将袋子拖到大门外,紫绫心底正盘算着要将钥匙寄放在警卫室时,沈君亚刚好由隔壁单位开门出来,令她一愕。喔!原来他是去邻居家串门子了,紫绫想。 手臂上仍包扎着绷带的君亚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只是淡然叮嘱她:“明天晚上有同事要来小宴,你不用来了,后天请早。” “宴会?”紫绫慌恐不已,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满室的烟蒂、酒臭、油腻的碗盘以及满地的垃圾、呕吐秽物。她几乎要怀疑沈君亚故意整她。 他双手交叠胸前,一副要来不来随便你的态度,轻松揶揄:“不乐意?” 紫绫摇头又点头:“我……一定到!” *** “冰焰”pub。 好奇心重的筱蝉盯着紫绫直瞧,似笑非笑的表情暧昧至极。 她恩威并施--只差没严刑拷打--硬是要紫绫将她与君亚之间的“关系”交代清楚。 制服了两个小瘪三英雄式的救美、送她上楼却踩到猫尾巴被猫咬……这些花絮虽然离奇有趣,可是并不是筱蝉想听的重点。 她想知道的是:那个英俊的坏胚子有没有向清纯可人宛如天使的紫绫出手?! 虽然紫绫打死不肯透露,可是脸上的红晕早就泄了密。 曾经沧海、历练丰富的筱蝉以她的人生哲学劝告紫绫道:“论外貌、经济能力以及调情段数,沈君亚可以算是一个恋爱的好对象--记住!我说的是恋爱而不是结婚--只要你能放得开、想得透,自然能享受一段甜蜜热烈的恋情。” 筱蝉言下之意是教紫绫别太死心塌地,也暗示她和君亚注定没有结果。她叹了口气,不胜惋惜:“如果我再年轻个五岁,一定跟你竞争到底!啧!” 她忍不住伸手轻捏紫绫光滑柔润的脸颊,“到底是年轻有本钱!要风流快活正是时候!”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堂姊。”紫绫窘得满脸通红,捧起温热的咖啡大口啜饮。 “不是哪样?!”筱蝉狡狯反问:“你敢发誓他没有碰触过你--拉手、搂腰甚至偷吻一下?少来!我不信他那么清高,八竿子打不上的姻亲关系会让沈君亚殷勤护送?!你还敢睁眼说瞎话!” “可是,那不是恋爱!”紫绫略感委屈,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低声辩驳,“恋爱不该是一场游戏!” 筱蝉兴致勃勃,又为小堂妹添了杯咖啡才俯身追问。“哦?!那该是什么?千古佳话?万世流芳。像罗蜜欧与茱丽叶?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因为最初所以最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嗳!你还真是一个小孩子!” 紫绫愀然不乐,闷闷地说:“那么你可以放心了,没有人会和小孩子谈恋爱的,对不对?或许,他只是闲极无聊故意捉弄我也说不定。” “咦?”筱蝉大感诧异,没想到紫绫也有一语惊人的理智聪慧。 “话可别说得太早哦!”她恶作剧警告:“绝大多数的男人呀!十个当中有九个半迷恋‘处女情绪’,巴不得自己是第一个为纯洁的白纸染上颜色的男人。” “堂姊!”紫绫发出惊喘,脸色艳红地瞪着她,筱蝉发出大笑,拍拍她的肩膀,眨着眼说: “别害臊,只要是女人都会经过这一关的。” “你听听!”佩仪的声音冷不防冒出:“这女人说话简直像老鸨!” “李佩仪!你也该死回来了!”筱蝉笑骂她道:“少了你这个尖嘴利牙的泼妇没得斗嘴,日子也太无趣了--你呀!错过了一出精彩好戏!喂!你老公呢?!” “在外面找停车位。”新婚燕尔,容光焕发的佩仪回答。 “嘿!我告诉你一件新闻!你绝对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筱蝉兴奋地说。 “堂姊!”紫绫哀求道。 “我知道。”佩仪直视着堂妹温和开口:“紫绫,你堂姊夫有些话要对你说。” “这或许是老生常谈……”翊德坐在她面前咳了一声清喉咙后才说:“可是我还是得告诉你:紫绫,君亚并不适合你。” 紫绫闭上双眼,无奈叹息道:“似乎每个人都这么说。”然而,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 她努力尝试再解释一遍和沈君亚种种误会和巧合,略过了那个煽情之吻,又说明了帮他整理家务的原因;结果,由筱蝉、佩仪、翊德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紫绫发现自己又白费了一次口舌。 她忍不住询问:“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众人这样如临大敌?身旁老是有两、三个保镳在‘保护’他?” “这……要从何说起?”翊德苦恼地用手拨着浓密黑发。健硕阳刚的男性魅力恰好与沈君亚的阴柔俊秀成对比。“先说去年的……凌安妮好了。” “凌安妮?那个模特儿凌安妮?”筱蝉诧异。“现在拍三级片的那个‘泳装女王’?” 翊德点头。 佩仪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过谣言。说她是为情所困,企图跳楼自杀未遂后,被能干的经纪人送到香港另谋发展。” “那不是谣言,男主角正是我表兄--舅舅费了点功夫才压住新闻传播媒体。”翊德涩声道。 紫绫心弦为之一颤。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翊德摇头,“我一向不喜欢在背后议人长短,尤其是对方又是我至亲的表兄,因为我母亲守寡时经常回娘家小住,所以小时候我和君亚、雁雪非常亲密友爱。不过老实说,我始终模不透君亚的心思,甚至……有点怕他。” “怕他?!”众人讶然。 “他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早熟叛逆、深沉精明,而且是师长眼中的头疼人物。”翊德回想:“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他高二的时候,和另一所高中的混混不知怎样卯上了,对方在混战中将匕首利入君亚胸前——。” 他以手指比划:“深入肺叶,紧急送医开刀急救,君亚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在加护病房待了半个月,我只知道情况极不乐观,到了后来进行法律诉讼时才听说案情扩大,原本是不良少年打群架的‘重伤害罪’居然像滚雪球似地变成‘结伙抢劫’、‘杀人未遂’,主从犯一行十多人中刚满十八岁的、有小前科的好几人,十五、六年前的司法风气强调的是严刑峻罚,加上受害者又是沈氏少东,当时舆论完全是一面倒的情况,判为首成年犯死刑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君亚一手策划夸大案情?!”筱婵质疑。“他那时几岁?” “十七。”翊德摇头,“或许是舅舅盛怒之下导演的也不定,那时我还是懵懂无知的惨绿少年。” “后来呢?”紫绫不忍地追问:“有人被判死刑吗?”她不由得忆起君亚制服那两个大男孩时,冷酷的表情。 “有。速审速判,两个人被判死刑,两个人无期徒刑,其他的十几年、七年的都有。” “咻!”佩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惊人了!” 紫绫打了个寒颤,“可是,他们罪不致死吧?!” “惊人的还在后头。”翊德露齿一笑,“被告的家属们凑钱上诉、四处喊冤……” 筱蝉打断他的话,“遇上了包青天大人?” “不是!我表兄突然良心发现,在二审时推翻案情。他告诉法官,其实笔录上所说的被抢去的钱都是他拿去花用得一文不剩。他怕被父亲责骂才谎报被抢。” “是真的吗?”紫绫问。 翊德耸肩,“只有当事人心里有数。不过法官很生气,问他为什么拖到二审才改口,是不是串供舞弊。那时我跟着母舅去旁听,法庭乱成一团,人言沸扬,君亚振振有词说他不过是想教训对方一下,没想到会害人判死刑。--法官气得差点没吐血!最后以他年幼无知放他一马,当然那群被告也从轻量刑。” “由此可见……君亚本性并不坏。”佩仪沉吟。 “要是我可不会这么想。”翊德微笑:“我会认为他是随心所欲惯了,把法律规范当儿戏。” “天生坏胚子。”筱蝉感慨。 三个人的视线又集中在紫绫身上。 “紫绫,光是一个沈君亚,你就已经令我们担心不已,为你捏把冷汗;如果再加上舅舅插手搅局,恐怕谁也无力救你,你得三思而后行。” “雁雪就是一个惨痛例子,舅舅曾破坏过她的恋情,吓得她至今仍不敢妄动。” “还是那句老话,紫绫,君亚绝不适合你!” “除非你能历练到百毒不侵。将恋爱当作游戏。” 众人的忠告令一向好睡的紫绫度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天色蒙亮时,她已经到花市批购了店里所需的花卉,整理就绪后便往沈君亚的住处报到。 宴后的客厅虽然凌乱,可是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糟,紫绫慢慢收拾,心底想的是君亚也曾经是一个行为乖张孤癖的少年--她终于了解,为什么在第一次进入这屋子里,会有那种沉寂孤独的冷清感受。 她也曾经是无声世界里的囚犯,听不见所以无法说,眼睛所看的是众人毫无障碍的沟通交流,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易地将年幼的紫绫孤立在茫茫人海中的荒岛,直到林敏姑婆注意到她并不是智障、低能儿时才把她从无声的笼牢释放出来。 开刀、治疗、矫正、启蒙,突然清明响亮的世界令紫绫惊疑恐惧。那一年,她七岁,从零岁开始学习,必须加倍努力,与时间竞走一步一步地追上同龄孩子的脚步。 跌倒了,有姑婆温暖的双手在身旁牵引,毫无保留情感润泽她荒芜枯萎的心田。 而沈君亚,是否没有人为他灌溉、滋养心中的梦田,才任它荒凉倾圯以至如此? 伤感缠绵的感触在紫绫心弦上引起共鸣。 大门开启的声音像低声叹息,众人口中的颓唐男子一身雪白衣裤俊逸寒飒,白色是与花草泥土为伍的紫绫鲜少穿上身的颜色,即使是单件白衬衫的搭配,也往往在洗涤后仍带微黄或浅浅渍痕,从来没有过这等皎洁雪白的高贵感。 穿着全白衣裤不仅要有勇气,也要有本事。她想。 “早。”她轻声问候,“我大略收拾了一遍,看起来似乎整理过了,并不很脏。” “当然。我要他们走时收拾干净,别留下垃圾--但是还得要有人来收尾。”他淡淡说道。 紫绫一笑:“你们公司的同事一定相处得很融洽--宴会好玩吗?”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无法想像沈君亚在宴会中谈笑风生和同仁打成一片的模样。 “大概吧!”君亚回答颇有蹊跷。“我不清楚。” 紫绫起疑:“你不是主人吗?” “不!”君亚否认,“我这里是‘公共场所’,每个星期总要这样闹上三、四晚。” 她还未想透此事,沈君亚已缓缓开口:“会不会换水族箱的水?” 紫绫愣愣摇头:“没试过。”水族箱在哪里? “凡事总有第一次。”他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紫绫屏声敛气,注视着眼前如梦似幻、玻璃光灿的水中世界,波光流动映照着整个房间有如水晶宫般光彩摇曳。 严格说起来,君亚所养殖的并不是水族鱼类,而是水草。龙须草、凤尾草、水妖精……以及极难照顾的变种网草,穿梭其间的只有寥寥数只小小的霓虹灯鱼当配角。 原来,他把“心”收藏在这里…… 清幽荫凉的房间里有着一股淡淡烟味混和着似有若无的古龙水香味,充满了男主人的气息氛围。紫绫有种不经意偷窥到君亚内心世界的错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四个庞大的水草养殖箱各据一壁,以落地书柜为间隔,中央是书桌……不!看起来像是工作台。有几个小盒子、雕刻工具及她叫不出名字来的小机械。 其实换水并不费力,将水管一来一往通向水槽,打开帮浦,注意水流速度就可以了。大概是他的手腕伤口不能碰水吧!所以才需要人帮忙。她这样告诉君亚。 “不!”沈君亚扬眉微笑隐含讥嘲:“我怕弄脏一身白衣服,刚好你来了。” “噢!”紫绫为之气馁。 “这么逆来顺受。”君亚忍不住调侃她,“如果可以真想把你养起来当宠物。”这种自大狂妄的侮辱由他的口中说出居然能令紫绫感到不可思议的自然轻柔。 她不禁自问: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影响了她的判断?还是因为那一次的缠绵亲吻混淆了她的理智?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未免太过肤浅…… “没有异议?”他目光闪烁,“那就是默许了?” 紫绫摇头:“你只是一时寂寞,随口说说而已。养只小狈或小猫怎么样?我想有帮助。” 君亚哄然而笑:“小猫或小狈?绝对比不上你带来的乐趣。--我到哪儿能找到会打扫、应对的猫狗呢?” “你……”紫绫词穷,想了一会才说:“你就是这样,老是说些令人误解的话。” 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以一双寒星般深远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那种眼神令紫绫意乱心慌。 “我应该放过你。”他突然转移话题。 “什么意思?”紫绫错愕。 “大家的意见。”他耸肩。“他们认为你现在处境岌岌可危,预言我身上的邪恶因子随时会发作,把天真无邪的少女当点心吃掉--没人警告过你吗?” 紫绫侧头看他,对他的自嘲感到费解,“我觉得你似乎是故意去迎合众人的期望,扮演一个大坏蛋兼--而且还乐在其中--令人望而生畏很有趣吗?” “很有趣。”他的语气状似索然无味,目光却温柔深邃,“你也应该害怕才对。没有危机意识的小红帽。” 几不可闻的幽咽水流声中,悄然无言的两人各有所思。 “为什么要吻我?!”紫绫轻声的询问中带着一丝埋怨与惆怅。 她的心早乱了,沈君亚为她开启了一扇门窗却袖手旁观,让她犹豫也让她好奇不知是否该走向未可知的前景。 那是不属于纯真少女的花花世界。 “男人的劣根性。”他轻描淡写说。“克制不住掠夺的。” 紫绫的心情极为复杂。她并不认为沈君亚真的有那么恶劣,一个邪恶的人往往是以伪善假义的言行来欺瞒众人,而不是口口声声贬辱自己。 喜欢玩弄女性的公子,她是见过的--长相不见得英俊,衣着考究,买花时小里小气,同样的花束、情话,分赠给不同的女友,每当紫绫送花给那些不知道男友脚踏双船的女子时,总是不免愧疚;看着她们脸上泛着喜悦的红 晕、甜蜜地微笑着;她几乎要恨起那个负心男人来。 沈君亚残酷无情的“诚实”,和那种人甜蜜欺瞒的“柔情”,哪一种比较坏? “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再怎样灵秀敏慧,紫绫仍然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忍不住想探询这个初扣她心扉的特殊男子。 君亚微微一笑,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感到骇然--他居然会“沦落”到跟这个小东西牵扯不清的混乱地步。 将紫绫引入他的生活之中,君亚原先的动机只是想确定:这个令人放心不下的丫头能引起他注意挂心的原因不过是一种“保护欲”而已,他太老了,玩不起小女生的纯爱游戏…… 可笑的是:翊德等人忧心忡忡地护卫紫绫,生怕她遭到了君亚的魔爪侵凌,却忘了他在异往上一向是被动的一方--他最常被批评的是薄情寡义、冷血残酷,对女方的款款深情弃若敝履--于是乎“沈君亚”成了一项挑战,一些名花奇葩乐于放段、主动亲近的对象。 如果他来者不拒,早就破了见鬼的“千人斩”关卡,如果再下流下作些--或者体力更好些,君亚自嘲地想,主动出击,恐怕“万人斩”也不是问题。 紫绫见他莞尔思索数秒才缓缓开口:“不!我一向是被动受邀的一方。现在是女男平权的社会了,豪爽大方的新女性绝不吝惜主动付出。” 紫绫怔怔玩味他的戏言,并不确定话里有几分真实。 君亚像启蒙幼童的导师,径自吐露:“调情恋爱是一门艺术,‘眼色暗相勾,秋波横欲流’,由暗示、挑逗到追逐、闪躲。都会男女有一套不成文的游戏规则,猎人与被猎的角色早就混淆难辨,男性占尽优势的好时光已不复在……”他叹了一口气,促狭说道:“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不解人事的小女孩,我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她恨极自己又不争气地面红耳赤,“你穷极无聊!” “也许是吧!”他耸肩承认,不然他干嘛要留她在身边待一个月?! “有一首唐诗,你听过没有?”君亚蓦然改变话题,思维转换速度几乎令紫绫接不上。 “什么?!”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他随兴念诵。 紫绫怀疑地瞅他一眼,她不认为君亚是偶尔心血来潮、诗兴勃发。 “听起来……是描写一个娇柔婉约的少女?”她猜。 “不对。”君亚邪气一笑:“是杜牧赞美青楼女子的情诗--而且是未满十四岁的雏妓!” “你……!”紫绫差点没被呛死,雏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唐朝风气开放,文人墨客赴青楼买笑是件风雅之事。”沈君亚兴致不浅,为她解说古代性风俗,“青楼行规,见习的雏妓初次接客叫‘梳拢’,十三岁太早,名为‘试花’,十四岁当时名为‘开花’,十五岁则过时名为‘摘花’,早尝禁果是中国社会的古风!” 紫绫张嘴旋又闭上,震惊地接收这个“新知”--不!懊说是“旧闻”。 “你掰的!” “虽然今昔不能相比,但是对于引诱一个十九岁的处女这种绯闻,我没有罪恶感。”翊德的反对忠告,只是让君亚举棋不定的心提早下决定。 他想要紫绫。想汲取她所散发的光与热--即使是短暂的时间也好。 君亚的嗓音转为低沉而魅惑,饱含着以往鲜少表露的热情,“亲吻、拥抱、抚触,的欢愉……会使你像被雨露润泽的花蕾般艳丽绽放……由少女蜕变为女人。我只取不还,也不承诺天长地久的誓言;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即刻逃走是明智的抉择。” 近乎的热烈言语唤起了紫绫的,她应该逃……贞操是要献给心爱的人才对!可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心在胸口扑通直跳。这番话就像是魔鬼的邀约。 君亚环臂等待。 “我……我有一个条件……”紫绫嗓音沙哑不稳。 他不敢置信地扬眉,随即释然一笑,“当然!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价码……” 他的语气有丝嘲弄,“希望是我付得出来的代价!” “‘忠实’。”她深吸了一口气,羞涩地低下头,“在你和我……交往的这段时间内,不能有第三者……不管是谁。” 这个要求大出君亚意料之外,“就这样?” 紫绫点头。就算不能常久,至少她要独占君亚这段时日……。 不要求物质保障?!君亚惊异不已,“小东西,你绝对不是经商谈判的料。” “这种小要求……我想我绝对做得到。”他微笑伸出右手,怜惜而温柔:“来!” 紫绫自以为是要握手,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来,才刚碰触到君亚的手指,便被猛然一拉往他怀里扑去。 “在这之前,先以一吻封缄,如何?” 不待紫绫回答,君亚的唇已经落下,深入而缠绵的吻去除所有的疑虑与不安。 第七章 沈君亚和紫绫的约定并没有迅速达成。 一方面是因为林嫣如的工作忙碌,杂志创刊五周年的各种活动使她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和君亚见面,遑论分手的最后恳谈步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雁雪和吴家栋这对冤家闹得紫绫晕头转向,不知道要偏袒谁。 事情是因何而起,紫绫并不清楚,只晓得那天明玉因期中考请假,雁雪自告奋勇要帮她看店,等到她外送回来时,看到的是吴大哥脸上浮起了明显的粉红掌印,雁雪气得夺门而出。 从那天开始,紫罗兰花坊中有雁雪在就没有吴家栋,有吴家栋在就没有雁雪……两个人像磁铁同极相斥,极有默契,一个来了另一个就走。 “简直像天蝎座和猎户座——一个升起、一个落下。”紫绫这样告诉君亚。 他略皱眉头,差点忘了有吴家栋这号人物,“这个姓吴的又是何方神圣?” “他是一个朋友。”紫绫模棱两可道。 “什么样的朋友?!”君亚追根究底,这个小妮子口风恁紧,不过他自有办法令她吐实。“是谁说过不准有第三者介入的?!” “吴大哥才不是什么第三者!”紫绫涨红了脸辩白。 “不然为什么老是在你身旁打转?”君亚冷冷质疑。 “才怪!吴大哥想看的人是雁雪……”她蓦然打住,笑出声来:“你在套我话!” “谈一谈这位吴大哥如何?”君亚提出建议:“我告诉你雁雪的事,让你心里有个底。” “有个哥哥真好。”紫绫无限钦羡。 “那可未必!大部份时间里,雁雪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坏哥哥存在。”君亚轻松说道。 紫绫近乎着迷地望着谈笑自如的君亚,自从那天她和他交换了某种形式的约定之后,两人之间的紧绷的气氛陡然松弛,变得温馨怡然。一向予人冷漠深沉观感的君亚似乎多了几分人气。 她娓娓道来结识吴家栋的经过。 细雨霏霏的春天黄昏,吴家栋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中闲逛,被一个机车骑士擦撞后跌坐在一滩泥泞中,林敏姑妈将他“捡”了回来,一壶热茶、慈霭的慰问令失去亲人的吴家栋解除心防,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相恋多年的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他。典型、老套的真实故事,没有父母、没有恒产的年轻人,敌不过贸易公司的小开,同样难舍的爱慕深情,女方理所当然选择了经济能力最强的一方。 “那时候的吴大哥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样,是姑婆开导了他,将吴大哥从绝望的深谷底拉回来。”紫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对我而言,他是家人、是兄长。” “雁雪的际遇与他相差不了多少。”君亚避重就轻,“她的恋情也因经济因素而崩溃,所不同的是那家伙拿着‘分手费’欢欢喜喜的移民澳洲去了。” 他没说出对那家伙所施的报复--透过两个衣冠楚楚的洋老千,鼓起如簧之舌,利诱那人开牧场、屠宰场、肉类加工厂……白手起家的大亨梦像无底洞,不过三年光景就榨干了那家伙最后的一分钱。 “啊?!”紫绫不胜诧异,她没料到雁雪会有这么一段往事。 紫绫替他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你认为两个情感伤兵,有可能互相为对方疗伤止痛吗?” 雁雪觉得事情颇有蹊跷。 她的随身保镳是瞎了还是哑了?为什么在吴家栋“轻薄”她的时候没有现身施展拳脚?还有,父亲为何不闻不问?姓吴的不是他所选择的“三号候选人”吗? 当她板起脸孔质问当班的保镳时,得到的是四两拨千斤的答案。 “我们没看见。”保全人员狡狯地回答:“况且总裁有指示过: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小姐的人身安全,不可干涉你的私人交谊。” 气恼的雁雪瞪了他一眼。只可惜她装出来的“娇纵大小姐面色”就像纸老虎般唬不了长期保护她的保镳。 “哼!不用说,我父亲早就知道了?!”她旁敲侧击问。 资深的保全人员看透了这位小姐的心思,微笑透露:“总裁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这是他们观察主子神色所得来的讯息。 “很显然,你们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雁雪摆出最酷的口气,“我被人欺负了,你们一句‘没看见’就搪塞过去!” 保全人员暗自好笑:这位脾气温和好小姐学起哥哥的口气倒有几分相似,虽知如此。他们仍然善尽职责,诚惶诚恐地认错,洗耳恭听雁雪扬言告状,惩处他们失职的恐吓。 “其实,属下有个办法让小姐消气。”貌似恭谨的保全人员说道。 “什么办法?!”雁雪问。 “属下可以派人‘堵’他!好好教训一顿,保证他以后绝不敢再纠缠小姐!”他压低声量,提出血腥暴力的建议。 瞠目结舌的雁雪半晌才通:“我想不用了!” 她是很气吴家栋没错,可是绝不会做这种倚势欺人的举动。太……暴力了!她想。 话说回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因为看不惯吴家栋和紫绫的热络亲密,她经常冷嘲热讽地说歹话,拿他的温吞个性当文章,暗示他对紫绫不怀好意,甚至指谪他上班时间模鱼来花坊(他辩称是午休时间),工作不力恐怕一辈子都是小职员,没出息…… 真正激怒吴家栋的是那句“畏畏缩缩,吞吞吐吐,一点胆子也没有!你哪像个男人?!” 结果,吴家栋真的做出了有点像男人的举动…… 他笨手笨脚地一把抱住雁雪企图吻她,还没得逞就被雁雪一巴掌打得金星直冒。 虽然气恼,雁雪总算松了口气,吴家栋和紫绫之间并没有异性吸引力。 忆起了那未能得逞的拥吻,雁雪不禁想道:吴家栋还真不是普通的笨拙! “这个吴家栋是怎样的人?”她皱眉质问,浑然不觉这是她第一次对“候选人”产生好奇。 忍住笑意的保全人员总算将准备许久的资料派上用场,仔细地说出吴家栋的资料。 被现实女友抛弃的男人?雁雪的心不由得软化,听到对方还是她所认识的姻亲时,雁雪的惊讶更甚。 柳碧盈。是鹤翔集团董事长贺秋茂--雁雪的表舅的长孙媳妇,论辈份远比她小一辈。 雁雪心不在焉地挥手喝退保全人员,“没事了。” 如果这位柳小姐不是真心爱上现任老公,而只是想攀龙附凤,那就打错了算盘。因为,世人皆知贺家少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虽是长孙但在一班平辈兄弟中表现最差,也最不得祖父宠爱,柳碧盈想以妻凭夫贵,只有一个“难”字。 除非,她有武则天的手段或王熙凤的能耐。 林嫣如神色愈来愈凝重,为了赴沈君亚的约会,她加倍的花费心思在装扮上,甚至还为了这次的“怀石料理”之宴而穿着极富日本风味的华丽丝织长裙--以便表现出优雅的跪坐姿态。 可是,还是避不过敏感、尴尬的话题。 沈君亚有了新猎物! 一般来说变心的薄幸男子应该是以遗憾的口气道:“……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她虽然如何(列举缺点),可是我和她……(必有适合结合的借口)。” 事实上,她也曾用过这种手法,明快地处置掉“不适任”的男友。年轻气盛时不觉得自己如此做有何不妥,甚至还颇为厌恶男友不敢置信、苦苦哀求的丑态,更加庆幸自己下了正确的决定,否则岂不委屈了自己? 等到立场颠倒,亲身感受时,那种心境简直如虫蚁沾身,痛痒难分了!想到这里,林嫣如更加坚定她不能示弱的决心。轻颦浅笑,一扫刚才凝重的神色与君亚进入正题。 分手,也要完美…… “既然要勇敢爱也要勇敢分”。 怀石料理的精致、幽雅、禅味、邈远。的确很适合为分手画下一个从容的休止符。 “粉红色!”她停顿半秒:“像棉花糖似的细甜,容易腻!”语气饱含轻视。 “与其说是粉红色倒不如说是白色丝绢映照红花的余光。”君亚淡然接招。 “还有未知的可塑性与表现。” 沈君亚的语气没有半丝遗憾,反而是以一种坦然磊落的轻松口吻形容紫绫,“很健康、端正、有点慧思及好奇之心,是那种令人忍不住想把她当宠物来养,教些不良把戏的女孩。” “我同情那个小女孩,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林嫣如讽刺道:“若就心智而言,你真像在欺侮小孩子,她倒成了‘源氏物语’中的紫乃上夫人--偏偏名字里又带个‘紫’字,可真是巧!” 在她眼里,紫绫根本不够格当情敌,该恼该恨的对象是沈君亚才是。 君亚柔声还击,“就算我勉强够格当‘光之君’,也还缺了一位‘六条夫人’的怨念来阻挠。” (注:“源氏物语”是日本古典文学,主人翁源氏有“光之君”美称,此书描写源氏一生中与诸多传奇女子的恋爱轶事,本书定位类似中国的“红楼梦”,紫乃上是源氏自幼教为他心目中理想女性的化身,所以林嫣如以此讥讽君亚欺侮小女孩。而六条夫人是源氏的情人,出身高贵、才华洋溢,却因嫉妒之心化为鬼魅加害源氏正室葵之上致死。) 林嫣如脸色遽变,她一向扬言嫉妒是人类最丑陋的嘴脸,不分男女--若是缘尽情了就该洒月兑放手…… “是我失言了。”她向君亚表现出最佳风度,“还是朋友吧?!” 他颔首回答:“当然。” 在处理感情问题方面,她和君亚是同类人。林嫣如自我安慰:就算不是平分秋色,至少也是虽败犹荣吧?! 精致如花卉的食物突然成为胃部沉重的负担。 虽然低调处理,沈君亚和林嫣如分手的消息仍然闹得满城风雨。 肇因是“婉姿”杂志的竞争对手“伊莉莎”颇为幸灾乐祸地以化名糗了这两位主角一番。 与世界各国同步发行而自夸的“伊莉莎”杂志,一向以前卫耸动的报导令人侧目。例如:“如何瞒天过海去偷情”、“目睹丈夫和自己的亲哥哥,她该怎么办?”这种不合国情的骇人内容。 和“婉姿”结下梁子,正是因为林嫣如曾经撰文不客气批点“e杂志”不适合东方女性阅览、恐有误导女性错误观念所致。 这一次,“伊莉莎”刚好逮到机会,专题制作一篇“她的男友是双性恋?”的报导,算是报了一箭之仇,虽然男、女皆采化名,但圈内人一望便知所指何人。 不甘势弱的林嫣如投身笔战中,以“出版业界自清自律”、“女性读者自觉”的大题目扳回一成。 真正的男主角却置身事外,恍若未闻。 他只告诉紫绫,既然和他在一起,就得有接受诽谤的心理准备。 紫绫以一种了然于心的笑容看着他,又津津有味地转头念诵报导内容。 “……好看的男人十之八九有同性恋倾向……” “……双性恋中不乏英雄霸主,如凯撒、亚历山大、晋献公、汉哀帝……中外古今皆然。” 她念得正有兴致,沈君亚却一把抽出她手中的“伊莉莎”杂志,“别看这些垃圾报导,会教坏小女孩的!” 紫绫笑得前仰后合。整篇报导中并没有她这个无名小卒出场的份,难怪她能开开心心地调侃君亚。 最近一个月内,紫绫和君亚建立了一种微妙的情谊,亦师亦友掺杂着些许男女情爱,慢慢地诱导紫绫达到和君亚相对等的步调。 翊德冷眼旁观忍不住靶到一丝诧异。 紫绫的确有受到君亚影响,原本毫无章法的穿着略有改善,虽然仍是中性兼顾舒适的打扮;却多了一分协调悦目的亮丽,有种花蕾初绽的柔媚。 就连一向慵懒恹然的君亚也变得稍微随和可亲了点。 “看起来我这位年轻的小姨子还有几分能耐,和你相处得不错,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翊德试探的问。 既然紫绫与君亚还秋毫未犯,他就不放弃游说君亚收手的心意。 君亚牵动嘴角,眼睛望着埋首寻找cd的紫绫,缓缓说道:“决定权在她,我不强求。” 翊德申吟,“我就知道!” 君亚说的简单,他要到哪去找锋芒能压过表兄的男子来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翊德异想天开:四小天王……? 他愁眉苦脸道:“彼此是亲戚,万一她受到了什么委屈,佩仪会迁怒于我的。表哥,你得三思而后行!” 君亚反问:“你听过‘周瑜打黄盖’吧?事不关己,不劳费心!” 翊德懊恼不已,“可是,我看你对她并没有多大兴趣……” 君亚微笑:“你们是期待我表演恶狼扑羊,蹂躏纯洁处女后再始乱终弃?翊德,你如此多疑过虑!我不是那种急色鬼似的摧花手,毕竟蓓蕾也需春风相顾才会娇艳盛开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说道:“不留你用餐了。请吧!”坚决的意志包裹在天鹅绒般的语调中,暗示事情已无转寰余地。 翊德无奈告辞。 君亚略带烦恼:“真是啰唆!婆婆妈妈的。” “又是为了我?”紫绫歪着头,柔媚地笑着。“我早说过要向堂姊解释。叫她们不要操心,你偏不肯!” “旁人的嘴,理他们做什么!”君亚以一贯慵懒的语调说。“来!” 他拥住紫绫坐在身旁,温柔的捧住紫绫娇女敕细致的脸蛋,满意地看着她眼眸中所流转的光芒--因他而起。 不……!君亚在心底纠正自己,与其说他是在教宠物,倒不如说他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如同他在无眠的夜里所琢磨创作的瑾瑑圭碗。 亲吻、、撩拨,他能轻易地操纵现在的小紫绫;却也情不自禁地泄漏了心底的经语。他一向懒于主动索求情爱,却有许多女子愿意给予,并冀求君亚回报相等的情意,在无望之后出爱转恨、由恩成仇……,同样的故事、相似的情节一再重复上演,使他的心更冷、更寒。“或许,在你无私的奉献热情冷却之后,你也会开始恨我!”君亚轻柔的说。紫绫在他怀里摇头,一言不发地投入更多的浓情。 *** “冰焰”pub中。 佩仪和筱蝉这对宝贝堂姊妹又为了观点不同而吵翻天,导火线李紫绫本人却像事不关己般继续喝她的热咖啡。 “她这样很好嘛!”筱蝉放大嗓门道:“又没有被虐待、受凌辱,谈恋爱嘛!总有第一次,对手又是经验老道的熟人,你瞎操什么心?!难不成沈君亚会把她卖了吗?” 佩仪气的骂筱蝉:“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你什么意思?”筱蝉杏眼圆睁,“李佩仪,你别以为你比人家多读几年害就可以引经据典骂人!你才真是豆腐脑子,老冬烘!--你们广告人中不是有一句‘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吗?!” “那是指手表,不是‘人’!”佩仪没好气:“而且,那个广告不是我做的!” “都一样啦!”筱蝉不耐烦地一挥手,注意力转向紫绫,“欸!你这位‘事主’说句话怎样?!” 紫绫温言款款:“你们两人吵架我根本插不上嘴--我要说的是堂姊你们别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的。” “你看吧!”筱蝉得意地一瞟佩仪,“多管闲事!” 佩仪瞠目,“紫绫……沈君亚他不是要跟你握握小手、谈谈纯纯的初恋而已……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紫绫略带羞涩,“他……” 筱蝉插嘴打断她的话,“至少你的初恋对象不是蹩脚、差劲的毛头小子!” “筱蝉!”佩仪恼怒喝道。 “他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做不切实际的幻想。”紫绫连忙拉回话题,以防两位堂姊又吵架。 “这样你还愿意……?”佩仪感到不可思议。那个家伙实在太具杀伤力,没有半句甜言蜜语反而还能令紫绫死心塌地。“姓沈的简直是女性杀手,该判终生监禁才对!”佩仪咕哝道。 “他到底用什么手段令你心动?”筱蝉眼里闪动好奇与兴奋的光芒,“譬如:烛光晚宴、星月传情、还是什么礼物示好之类的?像他那种人应该很罗曼蒂克的。” 紫绫不好意思,“好像没有……” 一来,她有花坊的工作要做,实在没有什么时间玩乐。二来,沈君亚似乎不太喜欢带她上公众场合,紫绫和他相处最多的地点是在他的住处,随兴翻阅他的私人宝物,摄影、绘画作品、照顾他的水草。把玩他收藏的玉石…… “对了!”紫绫忽然想到:“这个礼物算不算?” 她拉开衣领,扯出了一个由红线缠绑的玉坠子,晶莹剔透的冰种翡翠上雕刻着两个篆字,细辨之下是紫绫二字。 筱蝉迟疑地望着佩仪,“玉这种东西,我不太懂……你看这是不是真的?它……看起来像绿玻璃……” 紫绫微红双颊,收起了坠子,“假的也没关系,很可爱呀!” 不太规则的扁椭圆形状,玉润水好,没有多加斧凿…… 佩仪颇为吃力地发表意见:“我认为:依沈君亚的行事绝不可能送你玻璃珠子……紫绫,这玩意你最好小心保留。” 筱蝉心领神会,“市价多少?” 佩仪不做正面答复,“翊德父亲留下来镶戒指用的大约只有它一半大,珠宝店的估价是六位数。” 紫绫茫然的表情蓦地转为惊愕。 “哗!这比百来次烛光晚宴来得实惠!”筱惮口无遮拦。 紫绫方寸皆乱。心存促狭的筱蝉迭声逼问她和君亚相处之道,而原本持反对意见的佩仪却突然缄静下来,以一种深思的眼光打量着紫绫。 听到紫绫述说沈君亚几近隐士的生活习惯,她更加诧异,那个风度翩翩,戏逐花丛中的沈公子,会为这小妮子“洗手作羹汤”?!炳!那些曾和君亚有过一段情的名媛淑女不知会作何感想? “真的!”紫绫点头加重语气,“君亚很会煮菜喔!中西餐都难不倒他。而且很好吃呢!” 佩仪和筱蝉面面相觑,只听到她如数家珍细数君亚的拿手菜,崇拜与羡慕溢于言表,牵动了两人无以名状的感动, 也许,紫绫和君亚这一对情侣的前景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坏……佩仪暗忖。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沈君亚!你若有外传的十分之一的智慧,就该好好把握住比翡翠更珍贵的宝物才是…… 佩仪叹息,有丝不舍与欢喜。 沈长峰在宽敞的卧室里来回踱步,心底焦躁不已,那个浑小子终于做了!为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居然跟才貌皆备的林嫣如分手! 他瞄了一眼王雷钧在半个月前所呈上的报舌,对李紫绫的资料,他早已熟悉得足以背诵。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为了他精心计划许久的目的,说什么他也要破釜沉舟赌一次!虽然这样对年轻的李紫绫并不公平……。 沈长峰感觉到一股摩拳擦掌的兴奋,原本疲惫苍老的身躯也因心跳加快而似乎变得年轻。如果老天爷有一丝垂怜,那么,这一次,他绝对可以扳倒儿子,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沈长峰一双酷似鹰目的眼睛突然间出一道胜利之光,不假思索地按下一组行动电话号码,他无情冷酷地下达指令给得力手下,一反以往悭吝的常态,和对方恳谈良久、良久。 日晕风起,轻轻地拂过阳台的落地窗帘,旷朗的华厦笼罩在一股朦胧且暧昧的光圈里,隐含着诡谲的气息。 李文贵夫妇惊愕地消化这个骇人讯息,他们的长女--文静得常被误认为是哑吧的紫绫,居然闯了这种大祸?! “夏……夏总经理,”紫绫的母亲李林春雁虚弱一笑,“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小绫虽然十九岁了,可是一向是个不出声的闷嘴葫芦,心智还未成熟,怎么可能和贵公司少东谈……呃……谈恋爱。” 登门兴师问罪的夏总经理冷冷回话:“不爱说话的女孩子家心思更细密!” 他简略阐述两人因陈翊德夫妇的婚宴结识经过,并加注了评语:“令千金年纪虽轻,志向可不小哇!没多久的时间就得到了至少数十万的馈赠,算得上有本事——沈少爷选择女伴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夏总经理评估着李氏夫妇的反应--他们并没有因话中对女儿的侮辱而愤怒动气,或者有敢怒不敢言的表现,反而是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 毕竟,李文贵的小小铁工厂能发展到目前的建材批发公司,靠的是与沈氏集团所属的营建公司之间良好密切的供需关系,如果切断了这条往来路线,李文贵的事业就算不倒也要元气大伤。 他听着李氏夫妇絮絮叨叨地数落女儿千般不是、万种不好,眉头不由得皱起。看来李家的大小姐并不是受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但是,主子吩咐的工作还是得做得彻底…… 夏总经理清了清喉咙,做最后的一击,“论理,府上和沈翁也算是姻亲……” 李文贵迭声回答:“不敢!不敢冒犯!”他额上汗珠直冒。 夏总经理虚意地微笑,“可是,侄子和儿子的婚事可不一样,陈翊德先生的姻缘,舅舅不该也不能管。只好由他。但是若想‘亲上加亲’,那可就难如登天了,沈翁也不乐意--我们总裁的意思是想请令千金斟酌一番,别误了自己终身才好!” 趾高气昂的客人离开后,李氏夫妇尚未由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看时间不过八点正,连续剧的主题曲正热闹登场。 半晌,李母才咬牙切齿骂:“我们会被这个扫把星给害惨了!” 惧内软弱的李文贵不敢吭声,他知道春雁因为生紫绫时难产,吃了许多苦头,所以对长女极无好感,加上幼时的紫绫有些缺陷,常遭街坊耻笑,自尊心强又重男轻女的春雁因而更讨厌长女;当春雁的姑姑决定抚养紫绫时,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没想到夏总经理的一番话又勾起了妻子对女儿的厌恶感……哎!可能像算命先生所说的:她们母女无缘、相克吧?!李文贵默然想着。 *** 晚上八点五十分。 拗不过君亚的电话诱惑攻势--他煮了海鲜总汇浓汤及品质优良的a级牛排,想到他主厨的伟大架式,紫绫就忍不住发笑,应允了提早打佯。 才刚拉下铁门,神色不善的李氏夫妇便连袂而来。 “爸、妈?”紫绫犹不知大祸临头,温和婉约地询问:“你们怎么有空来?” “你做的好事!”李林春雁劈头就骂:“扮猪吃老虎还装没事的样子!真好本领呀!”她冷笑数声。 “春雁……”李文贵无奈,“咱们先把话问清楚再讲也不迟啊!” “你还说!难道真要闹到一败涂地的地步,你才甘心吗?”李母语气激动:“你想攀龙附凤想出头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居然敢去勾搭沈家少爷,你怎么不去拿把镜子照照?嘎!” 紫绫的脸色由胀红倏然褪为苍白,眼眸泛起雾光,“妈……”对生母的畏惧使她像只见到猫的老鼠,四肢僵硬,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正在不可开交之际,沈君亚准时来接紫绫与他共进“晚餐”,拜春雁的聒噪所赐,不到数秒便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骤然扬起的怒气像沙漠风暴般在君亚体内翻搅。 他迅速掌控住局面,稳住了紫绫摇摇欲坠的身躯,几乎可以碰触到她悲伤惊吓的情感。 君亚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冷然凌厉地开口:“男欢女爱是我和她的事,与你们无关!” 他森腾的怒意有效地令春雁闭上嘴。 君亚一字一句尖锐说道:“我家老头要是以为现在还是封建社会想掌控一切,以财势向你们施压,那就是他老糊涂了!——我会让他明白这点的。你们请回吧!” 讶然无言的李氏夫妇偃兵息鼓,转身离去。 紫绫怔怔望着父母亲的背影,只觉得心都快碎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受父母喜欢、疼爱,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被父母所排斥、厌恶的悲苦。泪珠悄然滑落,她连忙拭去,强咽下喉间的酸楚苦涩,振作起精神来。 沈君亚阴骘地沉下脸色。他很清楚谁该为这出闹剧负责。 懊死的老头!他居然能把时间捏拿得丝毫不差!懊死!他诅咒父亲也诅咒自己。 第八章 沈君亚旋风似地闯入沈氏大楼的权利核心,不等接待小姐通报便直达电梯,闻讯而来的保全人认出了这位深沉难缠的少东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急电给特别行政助理汪丽文秘书。 “沈君亚先生要见总裁,我们不敢作主也拦不住--现在沈先生在电梯里,要不要将电梯停下来?”保全人员报告。 “不用了。”汪丽文沉稳回答:“父子见面又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兮兮的。将保全人员撤回各楼层自己岗位去罢,我来处理。” “是。”值班人真松了口气,解除警备状况,收兵回营,人声杂遝的景象即时恢复平静。 “贵客临门了。”沈长峰扬眉道。 汪丽文微笑,“我去准备女乃茶。” 自幼跟着父亲来办公室玩耍的君亚最喜欢喝的就是伯爵女乃茶--欸!那真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吗?汪丽文纳闷着时间流逝的速度。 一脸阴霾的君亚在看到沈长峰从容以待的神态时,瞬间放松了紧绷的身躯与脸部的线条。 戴上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沈君亚礼貌地叫声:“爸爸。”过于谦恭的语气近乎反讽。 “坐。”沈长峰和颜悦色地摆手说,“有事吗?” 看见久未见面的儿子顾盼神飞、仪表俊雅,沈长峰不禁在心中喝采,心绪随即又转为黯淡--如果这小子的脾气不要这般冥顽的话,他也不需如此劳心。 沈君亚不答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异际又变成了‘上达天听’的头条新闻?!” 沈长峰不动声色,“我们讨论的是你脚踏两条船以及双性恋的绯闻吗?君亚,我不是那种开明宽容的父亲!” 君亚冷笑,他也不是什么孝友恭顺的好子弟。 伸手拿起桌上的鱼形玉纸镇把玩,君亚懒洋洋地说:“原本只是一时高兴,逢场作戏罢了--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反常态将事情闹大?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譬如,利用“罪恶感”逼他对紫绫负责?君亚想。 “你不是最擅于跟我分驰反道的吗?”沈长峰眼中闪过光芒,嘴角扬起补充说道:“譬如破坏雁雪的婚事?!” 习惯跟父亲唱反调的君亚脑海中如沙盘推演着各种可能,垂睑端详着掌中玉质温润、古色古香的鲤鱼,长而直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射出阴影,令人捉模不透他的情绪。 “就这么简单?降罪在他人身上来惩罚我的良心?”君亚柔和的语气中带着笑意,“您或许在期待我发挥‘骑士精神’,对清纯的少女负起道义责任……或者干脆‘违背’您的意思,娶她为妻来忤逆父亲?” 沈长峰深深地望着儿子一眼,缓慢而苦涩地说:“不!这种‘欲擒故纵’的方法根本治不了你--天晓得你是怎么办到的!总是有办法将局面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激烈地提高声量,“陷害你结婚?哈!你八成会跑到旧金山去找个同性恋注册结婚!”他指的是伊莉莎的报导。 沈君亚慢吞吞发表意见,“我比较偏好东方脸孔。” 沈长峰为之气结,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别让愤怒破坏了慎密的计划,环环相扣的布局,若有一着之差全盘皆覆。 他略表不耐挥手说道:“我没兴趣插手妨碍你的感情生活!你可以走了!” 原本状似悠闲的君亚陡然暴露出凌厉森然的怒气,“既然如此就松手!别对她的父母施压力!” 沈长峰微笑,“你会在意吗?”他径自摇头否决:“不可能!你没有那种良心,只不过是因为小丫头泪眼涟涟破坏了你游戏的兴致,对不对?” 紫绫苍白的脸庞和漆黑的双眸,欲言又止的神情浮现在君亚眼前,他捏紧了手中的鱼形玉纸镇。 “计划被人破坏的滋味不好受吧?”沈长峰嘲弄道:“儿子!别干扰我对雁雪的安排!” 单手执起变成微温的女乃茶,君亚从容饮下后才站起身来,“别迁怒于无力反击的弱者,那有损您的一世英名。”有礼的恭维隐含刻薄的挖苦。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自然准则。”沈长峰笑吟吟地说。“总得有人牺牲做替罪羔羊吧?” 君亚手中的鲤鱼玉器同时滑落,无巧不巧地撞击桌角,清脆的声响如金石相击,鱼形玉应声破裂,碎片散落在长毛地毯间。 君亚欠身致歉,愉悦且具恶意地说:“一时疏失,请包涵。” 沈长峰眼睛眨都不眨,“小玩意罢了,无所谓。”他语带双关:“反正我也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再干涉你妹妹的婚事。” 交换条件是雁雪的终生?君亚怒气森腾,自我嘲弄地说:“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确定我们之间的父子血缘,同样自私、冷血,不惜践踏他人。” 一抹感伤跃过沈长峰锐利双眼中,瞬间又消失。“别激怒我!儿子!”他沉声警告:“你会破坏我宽宏慈善的好心情。” 这不啻是个让步,沈君亚闭紧双唇,吞下愤怒的语句。“仁慈的人有福了!” 他转身离开,视线迎上了汪丽文温和了解的眼神。 “丽文阿姨,你煮的女乃茶跟以前一样好喝。”君亚微笑说道。 “谢谢。”汪丽文笑着答:“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会说话。” 她望着他走到电梯旁,心中忧喜参半,什么时候,这对个性雷同的父子才能达成和解呢?汪丽文揣想。 总裁室内。 沈长峰顽强的表情陡然松懈下来,露出了刚打完仗的倦态--儿子愈长愈大,他也愈来愈老;如果再不加紧进行的话……。 “丽文,帮我煮杯咖啡来。”他吩咐道。“对了!将这玩意儿的价钱填上帐单寄给那小子--向他索讨原价的两倍算是升值空间。” 汪丽文噗哧一笑。 “是。”这些钱对老板不过九牛一毛,将来还不是得留给君亚兄妹?偏偏要这么丁是丁、卯是卯的,她不觉好笑。 苞随老板多年,她习惯了富可敌国的老板近乎悭吝的节俭省用。日常衣食甚至比常人更简单。跟着老板见过不少世面的汪丽文发现:愈是根底扎实的望族世家反而愈懂得爱惜金钱,用其当用,省其当省。 而那些只懂得在家中摆金马桶、金床金椅、金盘金碗的所谓“企业家”,往往是富不过三代的暴发户,汪丽文想。莫怪人道:“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 沈长峰蓦然发出轻笑,喃喃自语:“值得。真值得!”他有多久没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真想见见那位李紫绫小姐。沈长峰暗忖。 情绪陷入低潮的紫绫变得沉静寡言,经常带笑的双眼转为悒郁,常以一种令人难解的思虑,盯着沈君亚发呆。 当君亚劝慰她时,紫绫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悲观语气说:“我想,你大概不想再继续了……” “还没开始就想结束?!”君亚扬眉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紫绫无精打采的为吉儿准备狗食,简单回答:“第六感!” 君亚哂笑,捧起她的脸蛋亲吻额头、鼻尖,愉悦说道:“是吗?你放心!我们之间还有得磨呢!” 她黯然不语,是呀!沈君亚以超级的耐心迎合她的个性,逐步编就一张绵密温柔的情网,可是却在她满心情愿陷身其中时变生枝节,她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那里有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印证了一句“好事多磨”的结果?她想。 紫绫的沮丧在见到姑婆时即刻一扫而空。 “姑婆!”她惊喜交集拥抱着笑容安祥的姑婆,“您回来了?!书写完了吗?” 一头灰发的姑婆回拥她一下,“都写好了--只等出版社校对、输清样……” 泵婆轻按住紫绫双肩,清亮的双眼蕴藏着深厚的智慧,温柔地审视她的气色,“发生了什么事了?”相由心生,紫绫已从娇憨的小女生蜕变为小女人了,潜藏着一股即将萌芽的女性芬芳。 由李氏夫妇这对甥女、甥婿口中,她已经听了个大概,发现了许多疑点,因此她想听听紫绫亲口说出事情经过,或者面对面的观察沈家的男孩,确定他对紫绫的心态为何。 不晓得那孩子像谁?林敏姑婆沉思的想,传闻他的个性像父亲,相貌却像母亲。不好……,她叹了口气,男孩子长得俊俏,性情又猛烈,并不是件好事呐!小紫绫是免不掉要经历一场考验了。 *** 见到大名鼎鼎的姑婆时,沈君亚总算了解紫绫幽静恬淡的气质从何而来。眼前的老太太是一位神态健硕,令人望之可亲的长老,松弛的轮廓依稀可辨出年轻时的娟秀与美丽,温柔的眼睁令人如沐春风,有这么雍容高雅的教养者,难怪紫绫全然不似父母亲的粗俗平庸。 看出了君亚有种不愿跟人接近的遁世性格,姑婆只是微笑道:“初次见面,沈先生--我夫家姓梁。” 君亚了然地接受她的暗示,客客气气地欠身问候:“梁女士。” 泵婆虽然亲切,但是若要他跟着紫绫喊“姑婆”,实在颇为尴尬、别扭。 茶香缭绕的和谐气氛中,他们讨论起这件飞来横祸的肇因,君亚略去细节,直陈他们父子不和才使得沈长峰出手干预,对紫绫父母施压不过是老人家顽心的恶作剧,真正的目的只是要困扰他而已。 泵婆不禁摇头,沈长峰也太无所不用其极来逼迫儿子--话说回来,他难道没考虑到“物极必反”的可能性吗? “老年人做事思虑太多跟年轻人做事思虑太少,都是同样误事。”姑婆一语双关道。 君亚的眼中泛起若有所思的光芒。 *** 雁雪的心情好极了,在父亲横施压力后,她反而一反常态地快活起来,常常盯着紫绫莫名其妙地微笑,只有在君亚面前才不敢造次。 没有人知道她的好心情从何而来,这是一个秘密! 雁雪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抵达紫绫的花坊后才告终结。 她看见了吴家栋居然在“大庭广众”的花坊中,和一位长发飘飘,身材曼妙的女子上演“苦情的悲恋”…… 紫绫一脸尴尬,手足无措,而花坊的怪异气氛也令客人侧目,无心选焙花草。 不知为何,雁雪只觉得火气直冒。 吴家栋除了感伤疲惫外,原本,被挖了个洞的心还是会自然痊愈……这个曾经令他心碎的美丽女子再也激不起他一丝爱恋痴缠的深情。剩下的,只有对她的怜悯以及对自己的无奈。 他还真的不是普通的“温吞懦弱”(这是雁雪的批评),吴家栋自忖。 柳碧盈会在诸事不顺的窘境中想到来向他诉苦,算是“看得起”他这位前任男友了--若是一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为她赴汤蹈火,即使她已嫁为人妻,可是现在…… 吴家栋无声地叹息,斯文清秀的双眉皱成一团,他已经有点厌倦自已这种好好先生形象了。 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突然看见雁雪恼怒的神情,吴家栋不禁一怔。 “吴家栋!”雁雪的声音比平常略高,微带火药味,“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丢了个警告的眼色给他,径自说道:“你居然敢放我鸽子?!我才迟到了一个钟头而已,你就不见人影!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告诉我父亲去!”雁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月兑困,也许是紫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也许是柳碧盈蔓藤似的无助软腻令人厌,也许,是吴家栋无奈恹倦的表情令她同情…… 哎!反正先摆平了这件事再说。雁雪下定决心地想。 柳碧盈错愕地转头,认出了曾有数面之缘的雁雪,往昔冷漠寡言的沈小姐正一副趾高气扬的千金派头。 “这女人是谁?!”鄙夷不屑的语气停顿了半晌,转为疑惑与不信,“我好像在哪看过你……” 柳碧盈的脸色转为苍白,无助地听着雁雪大叫:“你是连方的太太嘛!” 贺家少女乃女乃的心境只能用魂飞魄散来形容,老天!她完了!谁能料到她弃如敝履的吴家栋会一朝鲤跃龙门?而且对象还是沈雁雪,偏偏包括沈、贺两家在内的“五大家族”彼此又枝叶相连、声气互通,这下子她的脸可丢大了! 如果雁雪有心挑撩是非,那么她的少女乃女乃宝座肯定不保。在尊亲长辈的怒气下,连方会把她休了! 吴家栋也看出了苗头不对,“别闹了……沈……” “闭嘴!”雁雪喝道:“你有什么资格叫我!” 他愕然张嘴。 雁雪将她的演戏天份发挥得淋漓尽致,看得众人一唬一愣的。以多年的经验“迎合”大众的期望,她演一个任性刁蛮、盛气凌人的千金大小姐,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紫绫的求情下,以及柳碧盈的再三保证两人已毫无瓜葛后,雁雪才很勉强地答应放过他们,不再张扬。 最后,她冷冷警告:“贺少女乃女乃,瓜田李下要避嫌呐!”柳碧盈连声称是,仓惶而逃。 雁雪恢复了本来面目,调皮地挥手一笑,“你不用谢我啦!” 吴家栋回过神来:“你!” 雁雪才不理他的喜怒,径自和紫绫说话。 他不由怀疑:沈家大小姐有人格分裂症……。 一种久违了的悸动,在吴家栋的心底慢慢扩散。 雁雪的俏丽多变,恁是无情也动人。 *** 沈园。 “先生,”服侍沈长峰多年的管家恭敬唤道,“您的客人到了。” 毫无保留的欢喜笑意浮现在他的眼角皱纹中。“请她进来。” 穿着一袭棕灰色调,高雅朴素的传统旗袍,林敏姑婆从容不迫地走近沈长峰面前:“好久不见。” “慧之姐。”沈长峰微微鞠躬表示敬意:“你一点都没变。” “老了。”林敏姑婆恬然一笑,“倒是你,还真不改其志,做什么事都要留一个压轴惊奇,连跟自己的孩子也要过不去,这是从何说起?” “先用饭吧!”沈长峰转移话题:“怠慢客人不是沈家的待客之道。” “这么多礼。”林敏姑婆爽朗打趣:“这么说来,我今天可以听到个合理的解释了?” “那是当然!”沈长峰允诺。 精致小巧的家常菜并不是摆在华丽饭厅中的长桌上。而是在茶室;有足够两人随兴交谈的适当距离,温馨的居家气息。 对这位比他大三岁的传奇女子,沈长峰一向是很佩服的。屈指一算,两人结识的时间居然可以上溯半甲子,他不禁感慨岁月不饶人。 谈起老旧的人、事、物、景,两人有叹有笑,也有一些不可思议,猛然驻足回首一看,原来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人生的尾声。 说到林敏在一手挽救起夫家的基业并加以扩大后,沈长峰忍不住又赞颂几句。 林敏姑婆摇头猛笑:“嗳!打鸭子上架,不过是凭着几分傻胆量去拼拼而已,有啥好说的!哪比得上你?!” 沈长峰坦白道:“我是拼了老命在闯--也不晓得将来两眼一闭、双脚一伸,这些身外之物要流落到谁的手里!哎!眼不见为净!” “说这些丧气话干啥呀!”林敏责备他。 用膳告一段落,她捧起了香茗啜饮,悠然开口道:“我见到那孩子了。长得真好!聪明外露,恐怕也很让你教养费心吧!” “是个牛心浑小子!”沈长峰恨声道。 林敏姑婆莞尔:“我好像听到有人在骂自己。” “哎!”沈长峰叹息:“我们父子俩是相欠债,一代还一代。” “他小时候就长的俊俏,长大后更不得了--还有一个小姐叫雁……雪吧?!今天怎么不在家?”她问。 “我打发她出门了。”他说:“有些事情不必让晚辈都知道。她那位哥哥精得像鬼!只要雁雪稍一大意露了破绽,就全盘皆没!” “我就猜是如此。”林敏点头,“你也太耗精神了,不怕弄巧成拙?!我那外甥女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泼蛮,你这招险棋,很让小女孩受了点委屈。” “不这么做,瞒不了那小子!”沈长峰满意地说:“他对紫绫更好了吧?” 他的用心至此全盘曝光。 “长峰,儿孙自有儿孙福,”林敏要求:“别自作主张,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忧虑:紫绫再怎么聪慧可人也经不了豪门的大风大浪,一个沈君亚就够她折磨了,若是再加上沈长峰的推波助澜;恐怕更有她受了。 “她才十九岁。”林敏心疼道。 “可是智慧、性情都胜过比她年长的人许多。”沈长峰夸奖。“这就是‘歹竹出好笋’了。” “又玩侦探游戏了?!”林敏颇为反感不悦:“长峰!你该学习尊重他人!” “慧之姐,对不起。”沈长峰道歉,“想必是因为我独尊得太久,身旁没有人可以劝谏。老背诲了!” 他极富诚意的自嘲令林敏放缓了语气。他的行事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不觉得以她年龄要抓得住君亚,很困难吗?更别提要挑起沈家长媳的重担?--老天爷!我想到这里就为我的小紫绫捏把冷汗!”她说。“更何况,以你的个性也绝不可能将事业王国交给甥侄辈去发挥,她的压力与责任会更艰钜!” 沈长峰慢条斯理喝口茶,狡狯一笑:“我会再撑个二、三十年!到时候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她这么年轻、天资又聪颖,只要稍加指点,二十年后将会是一个风姿高雅、才容双全的贵妇人。到那个时候,换成是君亚要去迁就、爱惜娇妻了!” 他并没有言过其实,紫绫自从七岁启蒙后,一直突飞猛进,两年后就与平常小孩没两样,说话、听写、理解能力都达到中上标准,不再是深受聋、哑双重障碍之苦的“低能儿”--只可惜父母亲的成见已深,不晓得紫绫其实并不傻、不呆。 柄中入学时的智力测验,紫绫的智商是一六○,分发到资优班时特别受到老师们的注意,也使她更奋发向学,老师的鼓励形成了良性回圈,紫绫真正成为品学兼优的资优生,第一志愿考上了台北市立的职业工农园艺科时,老师还颇为遗憾,劝她得继续升学。 紫绫的答覆是:她已经找到了比学历更珍贵的东西了,要进修可以随时再入学。这些资料都在王雷钧的报告中。 “我的天!”林敏不由得惊叹,“你真的是势在必得了?!” “我想要个孙子想得快疯了!”沈长峰坦言,“我这样做或许不太光明,不过,你不觉得那个浑小子跟你宝贝的小外侄孙女很相配吗?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推他一把而已!” 林敏闭上双眼,旋又睁开,眼睛锋芒锐利:“我可不想将紫绫推下万丈深渊!” “感情一旦付出就很难再收回。”沈长峰温和地点醒她:“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鼎力相助,不要让她落空才是。” 林敏姑婆沉默了半晌,心在动摇。不管如何,她都希望紫绫能够得到幸福、快乐。 “你的立意虽好,可是手法有待商榷!”她道。 “我知道。”沈长峰微笑。只要说服了慧之姐,他就有稳操胜算的把握。 “我的小紫绫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林敏姑婆疼惜地说。 “那是当然的。”沈长峰从容附和:“你所亲手抚养教育的女孩还会有差的吗?” 两人相视而笑。 “如果有空。带着我未来的媳妇来吃顿饭吧?”沈长峰邀请道:“我想好好看看她。” 林敏姑婆点头应允:“如果有空的话!” 余韵悠然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两个老人都陷入了自已的憧憬中。 第九章 李文贵夫妇引起的风波,雷声大雨滴小的收场。 沈氏集团当然不会真的封杀紫绫双亲的商机,加上姑婆坐镇指挥,保证无事后,紫绫的母亲便释怀不再为难她。 日子变得宁静而从容,一切似乎是云开见月了。 冲破了心理障碍的吴家栋,现在卯足了劲追求雁雪,没有甜言蜜语、鲜花礼物什么的,他只是发挥了最极致的耐心,亦步亦趋随侍在雁雪身旁。 “讨厌!”雁雪颇为不悦发小姐脾气,“你这人吃饱饭没事干啊?老是跟在我身边打转像什么样?” 吴家栋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几次挨刮的经验告诉他:沈家大小姐的派头只是虚张声势的面具而已。 任她嘲笑、辱骂,铁杵也会磨成针, 旁人兴味盎然地看着这对“新人”的演变,拿它当故事讲。不明内情的人说:“这吴家栋乱没骨气的,看到了人家小姐财色兼备,竟心甘情愿当起奴才来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嘛!” “去了个贪慕富贵的女友,换来一个名门千金,老天待他不薄啦!”口气酸溜溜的,嫉妒、羡慕都有。 气定神闲的姑婆鼓励他不能退缩,“怕什么?有钱人家的女儿不能谈恋爱吗?哪一个人不是恋爱的奴隶?他们就没有眼巴巴等着心仪物件回信,门外站岗来着?闲言杂语理它干啥!” 年长睿智的姑婆多少看出了些端倪,极为看好这一对,而吴家栋也开窍了,机智伶俐了许多。 比如说,雁雪故意整他冤枉他,颐指气使地指挥吴家栋当男佣。 “我要去逛街,少一个帮忙提东西的人,你来不来?”雁雪傲慢地说。 “来!怎么不来!”吴家栋藏住笑意, 本来嘛!当搬运工就是男友的责任--而且,他肯定雁雪从没有叫保全人真当搬运工过,个中巧妙,值得玩味细敲。 采购过程中不少售货员称赞小姐的男朋友有耐心等等,打道回府时,吴家栋做了一个令人跌破眼镜的举动--他壮起胆子将大包小包的礼物往自己保养得宜、光鲜干净的国产车里堆。 “你坐我的车吧?!这么多东西若遗失了,我可不负保管责任。”他小心翼翼地说。 雁雪瞪了他数秒才吩咐沈家的司机开走宾士轿车,坐进了吴家栋的车内。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被她的小姐派头所迷惑的男人……老天待她还是不薄吧?!雁雪想。 沈长峰并不言语,他只是有点不耐。“找了三个候选人,一个有财,一个有能,一个有德--任你自己选去!我怎么可能找个毫无优点的人当陪衬?!偏偏你们这些年轻人贪玩、爱绕个圈!” 雁雪恍然大悟,吴家栋的优点正在他的忠厚、端正,由此可见,父亲到底是父亲,仍然是以女儿的幸福为前提。 另一方面,紫绫和君亚之间的反对声浪也消除了。 因为她的成熟蜕变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君亚的确琢磨出了璞石亮丽耀眼的一面。 他为她选焙衣饰时。紫绫总算开了眼界。 君亚不是带她上街去挑选,而是由相熟的服装设计公司、造型工作室,一批批地送上门来,任紫绫挑选。 “这么贵的公司……我不能收。”紫绫惊惶地说。 “放心吧!”君亚邪恶一笑:“我会向你索取代价的。” “可是……” 他打插道:“你别担心,这些厂商是我的客户。打折、赠送给广告公司是常有的事--这是我的特权。” 试衣间是在君亚常借给同事宴会聚会的“公共场所”,偌大的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人,君亚突然开口:“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好吗?” 紫绫点头应允。 君亚所做的不止如此,午后的阳光洒满一室明亮,试穿衣服的过程演变成一场浪漫情挑。 他以炽热的眼光欣赏着紫绫的每一套新装,低柔地开口:“素约小腰身。” 紫绫听着他为她分析挑选的缘由,“……米白、咖啡、苔绿、铭黄、浅紫……你适合秋天丰盈的色彩,简单的剪裁、线条,这么纤细的腰……”修长结实的双手在她腰部收拢令紫绫心跳加剧。 期待中的吻像蜜般融在口中,“不知道要让多少模特儿羡妒!”君亚哑声道。 他甚至为紫绫化妆,全新未启用的化妆品早已准备以待,君亚的手指轻缓地在她脸上游移,施朱扑粉,妆扮出紫绫秀丽绝伦的十九岁芳华。一条丝带、一顶小帽,或一个发夹、一朵花,君亚的巧手为她改变造型、补妆,紫绫换过了一套又一套的少女服饰,在君亚不时亲吻她的空档中,拍出了一张张照片。 慵懒嘻戏的气氛中,时间流逝的速度令人浑然不觉。 “好了!”君亚放下了专业用相机,突然伸手抱住了紫绫,“我从刚才就想这样做……” 他亲吻粉雕玉琢的紫绫,由眼睑、鼻尖、耳垂一路轻啄直到紫绫的唇,留下火热的印记。累积了一整个下午的热情在拍完照后肆无忌惮地流露,君亚抱着她在衣物堆中翻滚,肢体交缠,气息相闻。 “衣服……会弄皱……”紫绫喘息着挣扎说道。 “别管它!”君亚咬着她的耳垂,手掌覆盖在她的胸前,隔着衣物,清楚地感受到少女的胸部圆润而富弹性,在他的下变得坚挺。 他已经为她开启了的大门,等着她跨越那道门槛,成为女人。 门铃选择在此时煞风景地响起,难舍难分的两人停止了探索对方的动作,由意乱情迷中惊醒的紫绫双颊奼红,君亚的手探入了她的裙下,她的身体有如火烧,衣衫凌乱,君亚的状况比她好不到哪去,长及肩颈的黑发在她的指间散乱,狂野不羁,身体反应明显可辨。 他微眯了双眼,心里大约明白来者何人。叹了口气,他在紫绫耳边低语:“明晚?” 她心跳如擂鼓,毫不考虑地摇头:“我……不行……”不待君亚追问,紫绫急忙说出原因:“姑婆要带我去见位长辈,吃个便饭。” 君亚点头,一语不发地为她整理外观,他毫不理睬叮咚作响的门铃声。等到他打开大门时,三、五位同伴一涌而入,其中有一位是紫绫意想不到的人物--林嫣如。 “这么久才来开门?”史帝芬不怕死地调侃:“在里面做些什么不问可知。” “你倒说说看,我们做些什么?”君亚从容反问。 “当然是拍照啦?!”史帝芬无辜地说:“还能做些什么?!” 紫绫表情羞涩,所幸其他人并没有大胆妄为到拿沈君亚开玩笑的地步。 寒喧后宾客们自行坐下,林嫣如以最冷静的态度评估审视着紫绫,啊!黄毛丫头变天鹅了,她不禁又妒又羡,年轻富有弹性的肌肤是万金也难买回的--她只能怨叹自己遇上君亚的时机不对。 如果,我现在是同样年龄的话,锋芒不知胜过她几倍,林嫣如想。她也曾经如玫瑰般受人娇宠,一日十数封的情书、才艺双全的校花……那时以为天经地义的骄矜,如今已经像一个高不可攀的颠峰,她是真的走下坡了!唯一剩下的只是精心妆饰的美丽及事业的成就了。 “照片拍好了吗?”林嫣如优雅询问。 紫绫疑惑着她知晓一切的态度。 “都好了。明天再来挑选吧!”君亚淡然道。 林嫣如知道她不该来的,放弃哄诱君亚聊天的念头--她看得出君亚黑眸中的不悦--转而和紫绫攀谈。 “这衣服很适合你呢!”她夸奖她说:“青春俏丽又不会太繁琐,适合年轻少女穿。” “谢谢。”紫绫报以微笑,心中有些诧异,林嫣如这么雍容高贵、时髦的新女性,君亚居然会舍弃她而选择自己……如果,换作是我有这种“纵被无情弃,亦不能羞”的涵养大度吗?她想。 “有了这些照片,我想这期杂志上所刊登的款式一定会很畅销。”林嫣如说。 “什么?”紫绫莫明地问。 “嫣如,”君亚阻止了她,“我还没告诉紫绫。” 紫绫到后来才明白: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平面模特儿,为服装公司打广告。 “不告诉你,是怕你紧张。”君亚说。 看到气氛不佳,众人不由噤声。 原来如此,巡视了众人尴尬的表情,紫绫轻描淡写,“对呀!我一紧张,表情就僵硬。” 她的善体人意令大伙松了口气,林嫣如除了自悔失言外,也不得不死心--她原本目的是想来试探紫绫的。 十九岁的少女应该是幼稚、短视、善妒、小心眼的个性呢?棱角尖锐、要求得多又苛,恨不得男友摘下天上的月来给她,眼里揉不下一颗沙子,即使男友无意间瞄了隔桌女子一眼也要兴师问罪闹一场——可是,李紫绫却不是那种人。 有些娇羞,但言语有节,气度沉稳得足以和沈君亚匹配,这么聪慧灵秀的可意人儿,莫怪人道“我儿犹怜”! 只是,林嫣如的心中有个疑惑:沈氏父子是什么时候和解的呢? 这个疑问,她直到第二天挑捡毛片时才向沈君亚提出。 *** 不! 沈君亚青筋暴露,握紧双拳往仪表板捶落,那个该死的老头! 气极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诅咒的字句,他只确定了一件事! 他被那只老豺狼耍了一次,而且是最惨痛的一次!眼前浮起了粉红色的薄雾,沈君亚气血翻涌,费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兴师问罪的怒意。 有多久了?!有谁参与?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老头这次是势在必得了……恐怕所有的人都有份!都来算计他了!沈君亚讥讽一笑。 深秋里难得有这么的好节气,落日熔金、暮云四合,枫爽秋风被夕阳余晖染上和薰暖意。唯有他的心沉入了千年冰谷中。 他不会错认那个娉袅秀丽的身影,在他父亲专属劳斯莱斯驾驶恭敬的弯身打开车门后,李紫绫像一位公主被管家迎入大门内--如果,沈长峰只是想欺压平民百姓来取乐,根本不必用到这么隆重的排场。 说不定,现在整个“沈园”上下,已经将她当未来的少女乃女乃来看待!沈君亚笑声刺耳而空洞,冰冷的怒意压抑下所有冲动的举动。 他的报复将是缓慢而凌厉的…… 沈君亚的思绪飘回今天中午,挑选毛片的林嫣如显然深受感动。 “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她。”她的眼光直视照片,发自内心真诚地说:“她是那么真实、纯美,又那么爱你!少女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变成了恋爱的眼神,不折不扣的小女人了!懊死的你!” 君亚扬眉嘲弄:“我怎么了?!” “你不配!”林嫣如微恼发火:“在你伤了那么多女人的芳心后,老天爷没放一把雷劈死你,反而还送了这么一个天使给你!太没天理了!” 沈君亚莞尔嘲弄:“也许是老天爷要救赎我这个罪人。” 林嫣如沉默数秒,悒悒叹息,“我想也是。” 她本来不该多嘴的,可是沈君亚的“救赎”令她产生联想。“喜事也快近了吧?”她问。 她回忆起上个星期天在富瑶饭店的包厢内,惊鸿一瞥地看见沈长峰父女和紫绫、姑婆一行人鱼贯进入另一间厢房的经过。 “还装没事人?丑媳妇都要见公婆的。”她调侃道。 一向善于闪避问题的君亚以问反答:“你怎么会这样想?” 林嫣如毫无警戒地说出上情,带笑问:“不是在讨论亲事吗?父子什么时候和解的?” 她猛然住口,表情惊惧地倒退一步,“君亚……你……你怎么啦?!” 他那时的神情一定非常可怕,才会吓坏了林嫣如,君亚想。 发现状况有异的林嫣如蓦然醒悟,冰雪聪明的她急忙补救,“君亚,你得先听听她的解释。” 他毫无反应。 “老天!她还只是个孩子……”林嫣如绝望地想提醒君亚。 “如果没事的话,就到此为止了。”沈君亚的声调柔滑如丝,寒冷如丝。 老天!我做了些什么?林嫣如捂住脸孔。决心要摧毁某人某物时的君亚看起来像地狱里的魔鬼! 李紫绫刚由“沈园”宴罢归来,心情愉快的月兑下女乃油色洋装,剪裁合身大方的洋装令沈长峰称赞了一声:“好品味——我说的是那浑小子。” 一语双关的调侃令紫绫羞红了脸,许久才恢复正常,前一次在富瑶用餐时,她还不晓得这位威严十足的长者身份,直到用膳到近尾声时才由他本人亲口透露。 在这之前,紫绫不知道为君亚辩解了多少误会,不想让人以为君亚总是在欺负她。等到她发现真相时,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了进去。 今晚这次饭局并不相同,原本紫绫并不想去,怕被君亚误解。 可是她实在抗拒不了“一个可怜、孤单的老头子最渴望的请求”(这是沈长峰自己说的)。以及雁雪的利诱攻势:“我有许多阿哥小时候的照片喔!哇!真是帅呆了!好可爱哟!” 于是,她就自投罗网了。 一顿饭下来,除了食甘餍沃,宾主甚欢外,紫绫还听到了君亚一箩筐的英勇事迹及一张三岁时的照片。 换上睡衣裤,紫绫亲吻了君亚的照片,三岁时的他笑得像个小天使。 “晚安。”她呢喃说道。今晚得早睡早起,清晨时赶去批发市场批花。 电话铃声响起,是沈君亚的试练。 “是你!”紫绫惊喜,拿着话筒翻身趴着。 “回来了?”他的声音略带紧绷。 “嗯!”小小的君亚咧着嘴笑,视线与她相对,紫绫不禁轻笑出声。 “怎么了?今晚好玩吗?”柔滑如丝的语音掩盖了暴怒的戾气。 “还好。”她的愉悦如火上加油,刺激着君亚。 “出来。”他柔和的命令并不是请求。 紫绫一愕:“现在?” “想见你,打开窗,你可以看见我在楼下。”君亚说。紫绫照做,看见他正坐在吉普车里,拿着行动电话跟她挥手致意。 “神经!这么近还打行动电话--很贵的耶!我马上下去。”她挂上了话筒,连外套都懒得披,蹬蹬蹬地跑下楼去。 “紫绫?”还未入眠的姑婆在房里唤她。 “我很快回来!”她扬声回答。 三分钟后,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披衣而起的姑婆方看见吉普车扬长而去。 一向循规蹈矩的紫绫,居然没有告诉她就擅自外出。姑婆皱眉讷闷。 年轻人贪玩,夜游兜风算不了什么……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底一阵不安? 夜风由遮雨篷中呼啸而入,君亚的吉普车原本是敞篷车,紫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度假。”沈君亚看着路前方,目不斜视,“后座有毛毯,冷的话拿来盖。” “度假?”紫绫惊呼。“不可以!太突然了,我没有告诉姑婆……她会担……” 君亚打断她的话,略带不耐,“行动电话会打吗?告诉她,你跟我出去就行了。” 吉普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直驶疾行,路旁的水银灯照在君亚脸庞上,竟有一种阴森鬼魅的感觉,他不太像平常的模样…… “君亚……?”紫绫试探询问。 “什么事?”他平静回答。 “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紫绫拉起毛毯裹住了自己:“盥洗用具、换洗衣物……” “别担心!路上再买。”君亚柔和的语调令她放心。 拿起了驾驶座旁的行动电话,她不太熟练的操作,按下花坊的电话号码。照着君亚所说的话告诉姑婆。 “……就这样了,好啦!电话费很贵的,回去再说嘛!晚安,姑婆。” “睡一下吧!路还有一段距离。”君亚说。 *** “这里是那里?”紫绫睡眼惺忪醒来。 “龙潭。”君亚说个大概,弯腰将毛毯和她一把抱起。 “唔!”她微微挣扎抗议,“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你一向喜欢我抱,不是吗?”君亚柔声问道。 一定有些不对劲?! 紫绫越过他的头顶,看到了一轮满月,她屏声唤:“君亚,” “嗯?” “你有月圆症吗?”她问。 笑声在喉间振动,君亚笑道:“紫绫,我会爱上你的……‘幽默’!” 她借着月光打量,君亚抱着她走过的小径分明是荒芜的花圃,正在猜测时,他已经将她放下站在一栋两层楼高的欧式别墅。 “有水、有电。”他满意地打开总开关说道:“饿不死我们的。” 紫绫怔怔地望着他,“君亚。你今晚好奇怪……好像……” “好像什么?”他含笑问,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好像着了魔。她吞吞吐吐说道:“好像一个陌生人。” “啊!”君亚拥簇着她往屋里走,“你一向很敏锐。别担心,这不过是我的本来面目。” 他随手拉开了覆盖家具的布幔,桌、椅、矮柜、茶几、橱具、沙发,一一呈现的景象令紫绫发出惊叹,“哇!”一系列的紫、红、乳白,看得出是经由工匠巧手制作的手工艺术品,而且有些年代,像是时髦的复古流行,有著十里洋场的华丽颓唐风尚。 “喜欢吗?”君亚悠然询问,“你所偏好的紫,是最能刺激女性官感的颜色--还有肉欲的红。” 不!紫绫不喜欢,这种华丽匠气的摆设有一种令她不舒服的暧昧邪气,和今晚的君亚一样令她毛发耸然。 现在的君亚比初见面时的邪意更加诡谲百倍。 “这不是你的房子吧?!”她语带戒惧的问。 “现在是。”他以一种陌生混杂着憎恶、痛苦的眼神环视屋内。“以前它在我眼中有如宫殿辽阔,没想到实际上只有这么一点大……紫绫,记忆力真是一种骗人的东西--我本来以为这里会很适合……” “君亚?”她既担心又疑惑。 “你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君亚的微笑颇为古怪。“我母亲和情人私通幽会的别墅。” 紫绫瞠目结舌,机伶伶地打个冷颤。 *** 紫绫睡得很不安稳,床太软、羽毛被、枕太暖,还有一股霉味与尘味…… 虽然君亚从床头柜拉出寝具时还有两层塑胶袋仔细打包着。不过话说回来,没有蟑螂、老鼠,她就该庆幸了……。 睡眠中的紫绫猛踢被,了无睡意的君亚烦躁地掀开棉被,拉过紫绫在怀中,以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已经够了。 还是小孩子。穿着长袖棉质睡衣,红色的条纹掺杂熊宝宝图样,或坐或卧、或滚皮球,由睡衣看女人的性情是绝不会错。她仍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君亚以手指抚过紫绫胸前,准确无误地隔着衣物轻捏住她的,感觉到她睡梦中迎合的反应和自己身体产生的亢奋。 等待的果实是甜美的,报复的心情亦是,这次他至少可享受三重的乐趣--加上他父亲挫败的表情。 紫绫在的狂潮骚动中被唤醒,意识仍未清醒地发出嘤咛喘息,她的被君亚所掌握,像是受到月圆引力的涨潮般,在他技巧娴熟的挑燃下变得丰盈饱满。 “君亚!”紫绫的嗓音因惺忪与而低哑,她惊惶地蜷缩起,以双手绊住君亚探入她前襟的右臂试图阻止他的侵略。 拥抱着她侧身睡了一夜的君亚一语不发,左手圈住了她的腰际,手指抚过她的月复部,微施手劲令紫绫浑圆的臀部紧贴着他的月复部,清楚坚定的表达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不要……”侧身被困在君亚怀里的紫绫因他露骨的明示而羞赦挣扎,换来的是更加勒紧的楼抱。 他的顽强执意令她害怕。 不!她的初夜不应该是这样的,紫绫惊惶反抗,他一向很有耐心地诱导紫绫,从未这样强硬冷酷…… 他的左手离开了紫绫胸前,伸入她的发丝中,强迫她往后仰…… “啊!”头皮传来的痛楚令她低呼,感觉到君亚略松手劲。 几乎是在她张嘴的同时,温热的吻落在她唇上,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吞没了紫绫模糊的呼声。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凉意拂过紫绫的胸部。 她发出模糊的抗议声,徒劳无功的挣扎。 君亚的微笑不带丝毫温柔。 月兑下宽松的棉质睡裤对他是轻而易举的事。 “君亚……”紫绫的声音几近哀求,“不要这样……” 他的答覆是无言的进行挑逗、、亲吻,唤醒这具年轻美丽的躯体内潜藏的热情。 他对紫绫的敏感了若指掌,耳垂、耳后、颈项、胸肩、腰侧……要挑起她的很容易。 紫绫双颊奼红,身躯滚烫颤抖,她不由发出轻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自己。 好像喝醉酒般四肢无力……她蜷缩起身体,消极抵抗,不愿让自己毫无遮掩地果裎在他冷漠的眼神中。 像胎儿般缩成一团的防御姿势令君亚有数秒的迟疑。 他将手放在背对着他的紫绫肩上。 “不要……”她转身闪避,手脚并用地想爬离床铺--就连这张华丽的大床都令她厌恶想吐--君亚的母亲和情人……?!讨厌! “还没结束呢!”她的举动触怒了君亚,使他露出了狼一般的笑容,“游戏才刚开始,你这个纯洁的小骗子!”他抓住了紫绫的脚踝,双手转而钳制住她的腰际,几近一丝不挂的紫绫在他的力气拉扯下以极为屈辱不雅的姿势趴跪在床上,她的额头撞到了床缘。 毫无预警的亲密接触令她喘息,惊吓不已。 “不要这样……”她做最后的挣扎,“你在生气!为什么?” 结实修长的手指猛然施力制止了她的扭动,他毫不怜惜地占有紫绫。 猝不及防的疼痛由小肮传到神经末梢,紫绫不由自主地蜷起脚趾,手指抓住了床单,因疼痛而弓起身体。 君亚的双手阻止了她月兑逃的希望,强烈的情感冲击像只无形的大手焰住紫绫的脖子,她发不出叫声来宣泄痛楚,紧绷的身躯无言颤抖承受他的怒气与。 时间的长短失去了准确,也不晓得经过了多久--也许时间并不久,感觉却像半世纪那么漫长。 君亚冷静地看着紫绫,内心的火焰仍在炙烧。他从未这么憎恨过自己,强烈地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脑海中跳跃。 闭上双眼的紫绫脸上已褪去红潮,原本健康的蜂蜜色肌肤显得有些苍白,她的呼吸粗浅急促,双手环住肮部缩成一团,疼痛、羞辱、惊吓令她不敢动弹。 她知道:他是故意伤害她的……她所憧憬的初夜绝不该是如此。 床铺微微振动,君亚去而复来,温热的毛巾经轻落在她的身上,令她为之一颤,他抚过她身上的瘀伤,知道自己让她吃了苦头。有些经验丰富的女人会喜爱这种粗暴狂野的方式,可是对紫绫的初夜却是一种折磨。 全身无力的紫绫温驯地任他擦拭自己的身体,感觉到他恢复了往昔温柔细腻的举动。 “对不起。”他轻声的道歉贯入她朦胧恍惚的意识中。 直到这一刻,紫绫的泪水才不听使唤地流出。 不!她不是因为失身的疼痛、委屈而哭,而是为了君亚。 “是什么人、什么事这样伤害你的心让你变得如此残酷?”紫绫迷蒙地望着君亚无声询问。 心底的伤痕比身体还痛…… 第十章 紫绫被君亚带走已经是第五天,两人的踪迹像石沉大海,杳无讯息。 最早发觉不对劲的是林敏姑婆,她在这之前找上了沈长峰相商,“事情不对呀!长峰。紫绫不可能会出远门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担心。即使她和君亚再怎么情浓意蜜,也该打个电话报平安才是--三天了!我的心直慌。” “慧之姐。”沈长峰安慰她。心底也有丝异兆,“或许是年轻人贪玩,忘了打电话。” 以紫绫善体人意的性格?不大可能。 沈长峰颇为恼怒,已经将两个看丢君亚的保全人员猛刮一顿--那还是在他误以为君亚和紫绫想享受两人世界,心情愉悦时--现在,两个倒楣鬼肯定要遭殃了。 “真是饭桶!只是换了一部车子居然就认不出人来了。”沈长峰气得火冒三丈。 是呀!人是习惯的动物,沈君亚的车子品牌数十年来未变,突然出现了一辆未曾见过的吉普车,任谁也不会去注意,这是一种盲点--一向不加掩饰作为(甚至有些蓄意招摇)的君亚怎么会突然掩饰行踪? 一天、两天过去了。这是第六天了,小道消息沸沸扬扬地传开。 必心紫绫的人一个个找上史帝芬,想由他口中得知君亚可能的落脚处。 不堪其烦的史帝芬想召开盛大的记者会,一劳永逸。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以为我是他肚里的蛔虫吗?” 好脾气的史帝芬忍不住发火,咬牙切齿,“一大堆工作全扔下不管,他当我三头六臂?如果不是我有三分之一的股东,我早一骨脑儿扔下不干了!” 翊德歹念陡升,怂恿他说:“把他那一份也给吞了怎样?” “原则上不行!”一手掌起“真相”财务支出的史帝芬悻然道。“不过……技术上可行。” “对呀!”翊德附和:“他既不仁在先,你也可不义在后啊。广东话不是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吗?” 忧心忡忡的佩仪掐他大腿。 “别操心。”翊德颇为乐观道:“或许表兄只是跌入爱河,去度婚前蜜月了。” “我总觉得……怪怪的。”佩仪皱眉。 “你以为像表兄那种人会在众人目光注意下对心仪的女子求欢吗?太不上道了。”翊德笑道:“从小他就有种孤癖性格。昂贵的玩具、礼物像废铁给人,真正喜欢的宝贝不管多普通常见,也不让人碰。可见得他这次是玩真的了。” “就像狼一样了?”筱蝉比喻:“狼终其一生都只对固定配偶忠实。” “满口荒唐!”佩仪没好气道。“不伦不类。” “那是动物奇观说的。”筱蝉辩白,“你没常识!” 大伙的乐观在雁雪捎来林嫣如失言惹祸的经过后,有如汤泼残雪,一滴不剩。 翊德至此才知晓舅舅暗中搞鬼。难怪?去欺压紫绫双亲的手段在以前是前所未有的事。 “大势已去!”他在和佩仪独处时,神情凝重而遗憾地说:“任何事……只要一牵扯到舅舅,君亚他……总是会变本加厉,反其道而行……佩仪!紫绫她恐怕……” 佩仪消化丈夫给她的讯息,缓缓介入道:“君亚是为了报复才劫走紫绫?” 翊德点头,“十之八九!” “那家伙!”佩仪气得无法可施,在卧室里来回踱步,“总有办法治他吧?譬如告他绑架、妨害自由什么的!他简直目无法纪!” 翊德苦笑,他知道老婆只是一时气话而已。 半夜醒来,翊德看见了佩仪在梳妆台前端坐,手指拂过某种纸张在桌上摩擦出沙沙声响。 “佩仪?”他开口唤道。 她并没有回头或开口,径自完成手上的工作。 “呼!”佩仪叹了口大气,松弛紧绷的意志力。 翊德掀被而起,走到她身后,“怎么啦?”不待佩仪回答,他已经看到答案,彩色的占卜纸牌五张朝上成十字型状显示结果。“在占卜?为紫绫吗?” “嗯!”佩仪点头,旋即又微笑,“年纪大了精神感应不像十来岁时敏锐,占卜起来很吃力,跟纸牌找不到共鸣。” “什么?”翊德佯装大惊失色,“这玩意儿不是你十年前混口饭吃的家伙吗?现在还在?我以为早进了垃圾桶了。” 佩仪白了他一眼。“胡说!” “现在很流行呢!电视上介绍过。”翊德探头张望,“准吗?情况如何?” “不告诉你!”佩仪皱眉,“你晓得君亚的生日吗?西历的。” “怎么不晓得?舅妈去世前,每年帮他作生日,盛大庆祝哩!”他说出了 君亚的生日。 “天平座?”佩仪喃喃自语,“很贴切风象性格……只不过是个严重失衡、倾颓的天平座。” “到底怎样?”翊德环住她的腰间:“老婆,你快说嘛!” “我不敢肯定……‘星’的暗示是缓慢、良好的,或许要好几个月、好几年才会看到结果。”佩仪咬着下唇说,“我接收的讯号太微弱。” “可见得老了!”翊德玩笑道。 她伸手收拾好些年未曾碰过的纸牌,心里明白原因在那里。幸福稳定的生活使她老成,精神状态不像少女时代的活跃气盛,感应能力自然差了些。 “等等!你的意思是:君亚、紫绫也会像我们一样分别五年后再叙前缘吗?”翊德心思回到正题。 “有可能。”她答。 “我不信!”他大呼小叫。 佩仪但笑不语:“让时间去决定。” 柔和的小夜灯下,发长披肩的佩仪像个神秘艳丽的女巫,蛊惑着翊德的情绪,他伸手拦腰抱起妻子,“理它做什么?咱们上床睡觉去!” “你呀!”看出他居心不良的佩仪将头埋在丈夫的胸前猛笑,吵醒了他以后总是一阵歪缠,还能有觉好睡吗? 夜未央、月未眠。 *** 第八日,杳无音信的两人回来了。 君亚的反应像是冰河寒潭,毫不掩饰他的嫌憎厌恶,冷眼瞅着任何胆敢靠近他三公尺范围内的勇士。 嘴角擒着冷笑的君亚看起来如狼似虎。 至于紫绫…… 三缄其口,照常工作的态度真是令大家吃了一惊。 没有失恋、幻灭的伤心泪水与辩白解释。她默默的接受现况,沉着、安静得令人担心。 “我很好。” “没事的。” “真的都过去了。”她简短、平缓地回答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询问,直到重复了多日后才筋疲力尽地直言,“我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可以吗?” 日子总是要过的。 林敏姑婆静静等待,等待紫绫厘清思绪后向她倾吐心事、寻求慰藉。 时序由仲夏进入初秋。 蛰伏了一段时间的君亚又开始约林嫣如,气得众人恨不得狠k他一顿,好让他清醒。 说归说,真要执行起来也不容易,君亚冰冷的怒意还是很吓人的。 “诚实是人类最难得的美德。”他挖苦众人道。 心虚的雁雪噤若寒蝉。 佩仪、筱蝉无畏无惧指控他始乱终弃、罪大恶极时,他不怒反笑。 “把我移送法办好了!我一概承认。”他说。 紫绫依然保持缄默,只有唯一一次泄漏了她的心情。 “他是个被母亲伤害的孩子……即使再怎么睿智成熟也抹不去心头的阴影,我不怪他。”紫绫说。 站在妍丽花卉中的紫绫俨然是一个安祥娴静的小女人,走在路上时常会吸引异慕的欣赏眼光,沈君亚抹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孩童的稚气,只是偶尔也有挡不住寒风的萧索,心情不由得落寞的时候。 她常常抚模着君亚给她的唯一礼物,怔怔发呆。除此之外,紫绫仍是开朗、温柔、随遇而安的乖巧姑娘。 怎么可以让疼爱她的大家担心?紫绫鼓励自己。 泵婆的新书出版了。柔和的女性笔调令人动容,以对丈夫的爱升华为对这片土地的关怀,历练丰富的智慧诉说着时代的斲伤、被遗忘的余憾终于可以放下,不再承担…… 眼泪自眼角滑落,看完“菩提的飨宴”后,紫绫也洗涤了自己的悲伤,而喜讯不断。 雁雪和家栋的婚期总算定了下来,请她作伴娘。 翊德、佩仪夫妇就要迎接第一个宝宝加入家庭成员,明年七月,紫绫可望升格当阿姨。 筱蝉仍然高唱:“好男人都不见了……”似乎有转为女强人的打算,跨行经营护肤中心、女子三温暖。 至少,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紫绫的二十岁生日在霏霏细雨中悄悄过去。她重拾书本,在工作闲暇温习高中功课,准备考大学。她征询姑婆的意见。 泵婆心疼地望着她说:“当然好。不过……既然要读,为什么不到国外升学呢?先选定语言学校,再来晋级学院,或许辛苦,但是值得--也让那些势利眼跌破眼镜。” 紫绫为难羞窘一笑。姑婆虽然开明睿智,对她“受人欺侮”一事还是不太能释怀。 “不必了。”她婉拒,“在这里也有好学校呀!我想半工半读。” 一年、两年、五年……她总会找到目标的。紫绫下定决心。 沈君亚的名字只有偶尔出现在新闻杂志的花絮,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个遥不可及的人物。 雁雪挫败地对未婚夫诉苦,“我甚至不知道阿哥会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沈长峰对儿子的报复真的感到心冷。他撤回了一班监视君亚的保全人员,无言的表示让步。 他真的老了,跟自己的亲骨肉斗不起来了,随他去吧! 自觉对紫绫的伤害无法--也耻于--用金钱补偿,他对这个女孩说出了问题的症结。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君亚母亲的事吧?!”他问。 紫绫颔首,依然沉静寡言。 “她有情人就像花招蜂引蝶般地自然。”沈长峰陷入回忆沉吟。 忆起了年少初见玉曼的惊艳,他仍有一丝悸动。 “我那时将满三十岁,年少得意,人品家世都足以自夸自傲--我不顾一切的娶了玉曼,她那时二十二岁。” 同样出身高贵、受尽众人宠爱的玉曼,有着和她天使般脸孔成反比的娇蛮恶劣脾气,蜜月尚未过完,婚姻就成了战场。 “她无法忍受我没把她当女皇般的服侍,我也很不高兴她没有以夫为天,没有三从四德的观念。”沈长峰嘲讽道:“君亚来得真巧,破坏了她想游学奥地利当音乐家的心愿,有好几年的时间,她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直到她发现君亚已经大的可以当武器的时候。” 为了惩罚玉曼的不贞,他曾打过妻子,并把她监禁到雁雪出生--女儿长相酷似他,沈长峰绝不怀疑雁雪非他的亲骨肉,这段时间内,以泪洗面的美丽母亲迅速掌握了君亚的心。 “即使在她带走君亚向我勒索得逞后,回到我身边的君亚也不相信他母亲是那种人。他恨我,玉曼哭泣着告诉他,她是受到了胁迫,不得不把他送还给我。” 沈长峰声音苍凉,“我不是好父亲,对十岁的儿子只有暴怒喝斥,所以他不可能相信我所说的话。我恨玉曼红杏出墙,她摧毁了我再爱别人的能力!” 紫绫为之晕眩,这对自尊心极强的男人会是怎样的伤害。 “然后,是玉曼和情人游欧车祸丧生的噩耗传来,我费了点心思压下了丑闻,自以为可以摆月兑掉她的魔咒时,才发现她把君亚的感情全给扼杀了。”沈长峰握起了双拳忆起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性格同样顽强的父子注定这样争战不休。 “我明白了。”紫绫低语。 她又忆起那一夜。 当她落泪的时候,君亚对她的安慰。 “别哭。”他柔声告诉她,“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浑蛋,喜欢让你受苦,来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真实的不是这样的。”他像拿糖果哄小孩的大人,以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方式引导着紫绫,缓慢而渐进地带她领略鱼水之欢,平抚她的疼痛不适,真正的享受到的欢愉。 七个白昼黑夜,成为情色旖旎的殿堂,满满的记载男女之间所有可能的情望。 经历过巫山云、沧海水之后,她还能甘于平凡的风景吗?紫绫自问。 *** 婚礼的钟声响起。 迸色古香的小教堂中,“只”坐了百来位宾客--这是怒气冲冲的沈长峰最大的让步了。 老天!他沈某人嫁女儿,居然这么寒伧,简直快呕死他了--最好是席开五百桌才不致于输给贺家的亲戚哪! 偏偏他有个不知好歹的女婿,坚决照自己的能力,量力而为。 被这小子的斯文外表给骗了!沈长峰颇为不乐,当初他还以为吴家栋好性情可以让雁雪为所欲为呢!看来才不是这样。 紫绫婉言劝他,“您该庆幸吴大哥不是那种贪慕富贵的人。” 他怔然望着担任伴娘的紫绫,一袭米白绣金线的小礼服衬托出她姣好容貌和绰约丰姿,已经褪去孩童的容颜,是个如花盛开的小美人了。 他那个蠢笨如猪的儿子没福气!沈长峰感伤。 “紫绫,我收你做干女儿好不好?”他问。 她淡雅微笑:“辈份不好算呐!--您和姑婆是朋友。” 这是她的婉转拒绝。 婚礼进行曲回荡在教堂的共鸣音效中,庄严、肃穆又充满喜乐。在前座的紫绫挂着灿烂笑意,却突然感应到后排的骚动,回眸察看时却正好迎上那双令她魂萦梦牵的特殊眼眸。 她怔怔地凝视他数秒,笑意缓缓由嘴角消褪,感到心脏被扭搅得酸楚泛痛,她急忙转过头来望着新人念出誓词。 在他身旁的是世故练达的林嫣如,依旧是相配相衬的一对。 吴家栋的伴郎是公司里的年轻同事,对娇俏可人的伴娘颇有好感,不时与她攀谈。 紫绫一直保持微笑,安静倾听。 “恭喜你,雁雪,妹婿。”君亚亲吻雁雪道贺时,紫绫不由得后退保持距离,脸上的微笑有点飘忽,视线望着彩色的琉璃窗户。 悠扬悦耳的风琴声中,她的步伐有些不稳,虽然迅速恢复了平衡,殷勤的伴郎仍然不放过机会扶住了她:“小心脚下,李小姐。” “谢谢。”紫绫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臂,现在她已经很习惯穿高跟鞋了,实在不需要他来多献殷勤。 香花、彩带飘扬在新人头上,喜悦的心情感染着每一个人。喧哗的人声笑语中没有人注意到伴郎和伴娘的落后。 “我知道你是吴主任的‘妹妹’,他常提起你。”他笑嘻嘻地对紫绫说。 “我本来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的,可是现在才发现,幸好真的有这档事……” “走吧!我们落队了。”紫绫说。她没有举步的原因是因为君亚在外面,可是留在教堂里又怕这个人误会她落花有意,两下为难。 其实并不是没人注意到她,至少雁雪想抛花束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紫绫,往后偷瞄一眼,再看见君亚嘴角含笑眼睛不笑的模样,她干脆装不知道,扬声道:“我要丢花束了。” 娇艳的捧花是紫绫设计的,雁雪将花丢往等待的女宾们就算了事。“走吧?我们度蜜月去!”她悄声对新婚夫婿道。 翊德出声糗她:“什么?没有准备让人闹洞房吗?” “哈!表哥你最没资格讲话!”雁雪嗤之以鼻。“是谁在婚宴后带着表嫂从后门逃的?” 一句话勾起了众人回忆,欢喜愁叹,那是一年前的事而已。 翊德、筱蝉、沈长峰和姑婆……不是没有看出紫绫被人纠缠的窘境,却心有灵犀地袖手不管--罪魁祸首在这里哪! 期待沈君亚“英雄救美”,对紫绫伸出援手的希望也落空了。 他竟然无动于衷地挽起林嫣如,香车载美而去。 “紫绫!饼来!”翊德、沈长峰、筱蝉几乎是同时开口,掩不住因君亚而起的一些火药味。 紫绫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穿着这一身礼服,她实在不好意思去搭公车。 众人眼神相望,最后是由紫绫选择搭筱蝉的红色跑车。 “好漂亮的车。”紫绫微笑。 筱蝉低声咕哝,如果当初她不恶作剧将紫绫推入虎口,或许什么事也没有。 “不是这样的,堂姊。”她温和解释,“不管当初搭不搭他的便车,该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我并不后悔。” 红色跑车沿着蜿蜒山路飞驰,清寒山岚带着绿荫芳香来拜访,令肌肤生凉。 紫绫拂过的双臂,欢迎触手所及的冰冷舒畅,纠结的心绪缓缓理清。 如果时间可以等待她的许诺成真,在她变成一个完美的好女人时,她会再恋爱一次。不过不是现在。 *** 紫绫拿起翡翠坠子准备戴上--她早养成把它贴身系挂的习惯,今天是为了穿礼服才拿下来的。 想起了君亚和林嫣如俪影双双的样子,她停住了动作。 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紫绫怔怔地望着镜中的人呆滞无神的双眸,泪水倏然无声地滑落。 她好痛苦!在姑婆眼前、在堂姊眼前、在众人眼前,她老是笑着,轻柔淡雅的微笑着,可是笑意从未延伸到她的心灵角落。 紫绫握紧了玉坠在手中,感觉到它的温润质地,这是她唯一的纪念,曾经在心中反覆考量过要不要退还给君亚,却被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所阻止。 这个玉坠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因为这个原因,紫绫将它贴身珍藏。 可是等到亲眼目睹君亚和旁人出双入对时,心底却像针挑火炙般的苦楚难受。 睹物思人,她不能够再欺骗自己了…… 午后的冬阳射人了房里的地板,空气中飘浮的微粒、尘埃闪闪飞舞。她终于可以哀掉逝去的恋情,在无人的空间,暂被遗忘地放声哭泣,宣泄出所有的负面情绪。 电话铃声蓦然响起,紫绫置之不理,任它响任它停——反正花坊休息,良久,才止住了哭声。 拭干眼泪,她恢复了冷静沉着的性情,无精打彩地收拾礼服,换上一件宽松t恤、一件贴身低腰牛仔裤,她还是得振作起精神工作才可以。 痛哭流涕、醉生梦死,肯定让失恋的人更自怜,努力集中精神工作反而是一帖良药--吴大哥不就是一个例子吗?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时”吧! 电话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正在洗脸的紫绫吞了一口生水,边呛边走,拿起了话筒。 “喂?”她忍不住咳嗽。 “紫绫。”轻柔魅惑的嗓音令她身躯轻颤,毛发皆竖。 是他! 紫绫咬着下唇不使它颤抖,在她刚为他哭泣过就和他平常应对委实太过困难。 沉默在话筒两端僵持,他几乎可以听到剧烈的心跳声,是他的?她的?抑或是两个人的? 雁雪的婚礼当中,他不是没看到紫绫,也发现到她的蜕变,就像一朵馥郁的娇蕊随时吸引旁人的眼光,明白众人蓄意弃她不顾的意图,他毫不考虑地掉头走人——他不禁苦笑:违背众人的意愿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连林嫣如都死心了,“你会后悔的。她总有一天会忘了你,投入别人怀抱!” 虽然颇不服气,对紫绫的绝佳涵养、忍耐力,林嫣如真的有我见犹怜的感觉。 她意兴阑珊地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你不想娶我,就别再和我约会了!沈君亚,你已经挡住我下一个男朋友的机会,我不想再被你拖累了。” 他从未想过林嫣如要结婚。 “有……事吗?”紫绫犹豫低哑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他想问她是不是赴那个毛头小伙子的约会--天!君亚骇异,他从未发觉自己和紫绫间年龄的差异。 有!绝对有!他把属于人类的一颗热心遗留在某地。 “我有样东西在你那里。”他说。 紫绫的声音冻结,握紧了玉坠--他指的是这个!她将拳头按在绞痛的胸前。 “对不起,我会还你的。”她说。 一抹了悟闪过君亚黑眸中,他将计就计,“现在还?!” “好……”紫绫低声道,看到镜中微微红肿的眼眶时,她急忙改口:“明天!明天可以吗?我用挂号寄还给你。” “恐怕不行!这需要你亲自亲口才能还。”君亚不疾不徐道。 紫绫缓缓挂上电话,垂头丧气的等待,等待君亚来取走玉坠。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到底是从何而起?开始在佩仪的婚宴、结束在雁雪的婚礼,算不算是有始有终? 相差悬殊的两人终究还是无法达成交集,画成同心圆。可是她依然对君亚一往情深。 紫绫闭上双眼,放松白己的身体软瘫在座椅上。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再找个无人的地方休憩哭泣吧! 君亚的吉普车在车流中穿梭前进。他从来不是积极进取的人,也不觉得在灰涩的人世中有什么可眷可恋的。 在得到紫绫毫无保留的付出后,他第一个反应是想逃--怕自己负担不起她的深情,又无以回报。 他抛弃了紫绫四个月之久,无视众人指摘的眼光与谴责,最难忍受的是紫绫的毫无怨尤,保持缄默。 没有泪水哭诉、埋怨、诅咒,紫绫的冰心如空谷幽兰不改其芳。 看到被伴郎纠缠的紫绫时,君亚凄然了解,自己若再逃避下去,不仅会失去了紫绫,也会失去了好不容易寻回的一点“可以爱人与被爱的心情”。 见到她时,要说些什么? “讨回遗落在你这里的心”? 身为广告人,他应该有更好的说法才是!君亚想。 可是该死的!情话和广告是两回事! 前方拥塞的车阵寸步难行,已经有人不耐烦地猛按喇叭,君亚不耐烦地敲击方向盘。 路还很长,够他慢慢思索,修饰文词。 将我心换你意。 *** 门铃的轻响按捺在紫绫的心扉,引起剧烈的跳动。 她抱起了吉儿当挡箭牌去开门,感觉这十分钟的等待有如半世纪之久;紫绫的喉间泛起苦汁,冰冷的手脚不自觉的颤抖。 她祈求老天爷,能给她最后的勇气来度过这一刻。 凝聚了所有意志力打开大门,映入眼中的是依旧英姿飒爽的沈君亚,她几乎忍不住要怨他、恨他--为什么他能如此毫不眷恋地抛洒掉她最初、最真的一份情感,独留她反复咀嚼分手--抑或该说被抛弃后--的痛苦折磨? 君亚没有遗漏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猝不及防伸手抬起紫绫的下巴,审视她略显红肿的眼眶,手指轻柔拂过她的眼睑、睫毛,“你哭了?!” 她怆惶摇头后退,却被另一只手臂拦腰挡住后退之路,怀里的吉儿成了唯一的屏障,神经质的吉儿受不了压迫,汪汪抗议,乱蹭乱窜终于重获自由落地,跑到角落时还不忘尖声吠叫几声以示不满。 “为了我不值得。”君亚低声道。 伤心困惑的紫绫只觉得脑海中嗡然作向,极为吃力地咽下溢满喉间的苦汁,低首垂睫在牛仔裤的口袋内模索着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绊--翡翠坠子。 “……还你。”她的声音喑哑一如老妪。“再见。” 晶莹翠绿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的玉坠恋恋不舍地躺在紫绫摊开的掌心中,君亚无动于衷地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 深不可测的黑眸闪烁着她不曾错认的及热情,君亚的手指滑入她长及披肩的黑发,喃喃低声道:“我把你从小女孩变成女人了。” 紫绫扭头躲过他的吻,感觉到君亚的唇温柔地落在她的鬓边。 “不要再说了……”她心跳如擂鼓。 “对我公平一点,”她颤声乞求:“你走吧!别再来了,不要让我恨你……不要破坏回忆……好吗?” 不要在我纯净无垢的初恋添上怨恨的污点。求你!紫绫在心中呐喊。 君亚的唇往下滑落数吋,啮咬住紫绫的耳垂,狂热而隐含粗暴,“爱与恨是一体两面--让我看看你对我的感情有多深吧!甜美的紫绫!” 他予取予求的残忍几乎撕碎了她的心。 “不要!”泪珠盈睫的紫绫蓦然痛哭失声,恨他的无心,也恨自己的痴情。“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你知道这些日子里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她说不出话来,双手握拳遮住了红肿的眼眸,泪如雨下。 君亚一言不发,倏然伸手拥紧了紫绫,霸道的力劲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抽抽搭搭地哭泣,为自己情绪的崩溃感到羞愧。 “对不起。”他在紫绫的发间低语,呼吸着她身上一缕玫瑰香皂的芬芳,以及少女独特的淡淡幽香,清楚地感受到她玲珑有致的年轻躯体。 前所有未的情潮在心海中狂荡,他放纵自己恣意索求紫绫无私的奉献,吻遍她的肩、眼、双颊来到她粉女敕的双唇,也尝到了微碱的泪水。 紫绫浑身颤抖,“你……好可恶!” “嗯!”温暖的鼻息在她颈项间烙上印记,表示赞同。 “你要我怎么办?!”饮下的烈酒,她满脸酡红。忽冷忽热的晕眩不适是源自于一种名为“恋爱”不治之症。 君亚不做正面答覆,“我是个自私、吝啬的人,对于情感不懂得付出,只懂得收取--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值得你爱。” 她微微低喘。将脸蛋埋入君亚胸前,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 “也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无怨无尤地付出情感给这样的我,如果我有一丝自知之明就该撒手让你走。”他抚摩紫绫如丝缎般光滑的黑发。 “借口……”她在君亚加快速度的心脏之前模糊地发出抗议,意乱情迷地摩蹭他的胸膛,哭泣后的情绪慵懒而松弛。 像猫咪般撒娇的举动所引起的效果是很惊人的,君亚的身躯蓦然紧绷,亢奋,“小心哪!紫绫,你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她再度羞红了双颊不敢乱动。 君亚捧起了她滚烫的脸蛋,深邃的目光锁住了她的视线。 紫绫对他的爱恋是无庸致疑的。不求回报,甜美无私的奉献;他何德何能得到这一切?!君亚自忖。 他缓缓开口,“没有甜言蜜语与未来的誓盟——这样自私自利的我可以留住你的心吗?” “你说什么?!”紫绫瞠目结舌,他所说的话是她心中所想的吗? “或许我该换一个说法。”君亚低柔的嗓音中包藏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我把一颗可以爱人与被爱的心遗留在你这里,我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你……你这个自大自负的混蛋!”她含泪娇嗔:“在你抛弃了我四个月之后,你以为……我还会毫无保留地投入你的怀抱吗?” “当然,因为你爱我。”他轻声含笑说。 犹带泪痕的紫绫睁大双眼瞪着他。 这个该杀千刀的负心男子说得的确没错! “往好处想。你已经见识过我最恶劣的一面了。”君亚柔声劝诱,“往后不可能会再坏了,只会更好,不是吗?” 她又哭又笑,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激动,“如果你再一次伤害我,我会受不了的,我没有办法再承受这种椎心刺骨的痛楚……君亚!千万不要骗我!” “我从未骗过你。也许会让你生气、伤心,可是绝对不会骗你!”他坦然平和地说。 “我不会让你有第二次抛弃我的机会!”紫绫信誓旦旦地说。 “换个角度来想。”君亚颇为实际的说:“也许,下一次被抛弃的人是我呢!十三岁的差距,当你仍是如花美眷时,我可能已经是一个白发老翁……” “噢!”紫绫破涕为笑。“你呀!有可能!发苍苍,齿摇摇,行将就木、不久人世时……我应该让你尝试一下被人抛弃的滋味!” “那么你得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君亚低柔微笑,亲吻着她湿润的樱唇,不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一辈子……?! 听起来是如此甜蜜而令人心悸的时间单位…… 在意识慵懒迷离之际,紫绫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总有一天会融化他冰冷的心房,听到他亲口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她有强烈的预感,那一日不远了。 紫绫伸手搂住了他的肩颈,抛弃了累赘的语言,毫不保留地投入热情的焰火中,沉溺在他勾魂摄魄的炽热黑眸里。 最寒酷的冬雪也会在春风的吹拂下,溶解冰冻的容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