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闺情挑》 第一章 若伶“砰”的关上车门,家的大门早已开着等她回来。 想当初出嫁时是何等风光的排场,黑头车由家门口排了好长的车阵,整条街谁不知徐家小姐要出阁了。想不到两年后,她竟是如此黯然神伤且无声无息地回家,还惟恐左右邻居见了多问,因此一下车便迅速地闪进门里。 母亲已坐在客厅等待。 “妈。”若伶一见母亲就眼泪簌簌落下。 “回来就好。一切都过去了,就别再多想,想多了只有让自己更难过。”张卫英扶女儿在沙发上坐下,边安慰着。“来,先去冲个澡,提提精神,中午我叫王妈做了你爱吃的醋溜鱼和炖了只土鸡补补身子。吃完饭,睡个觉,一切重新开始。” 在她心中,女儿永远是她的心头肉,从小她哪里受伤,她就跟着哪里痛。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是心肉相连。 吃完午餐,若伶回到自己房间。一切依旧,只是母亲叫王妈特别打扫过,所以窗明几净,明亮照人。书柜上的大女圭女圭依旧睁着那双永不动的大眼看向她,仿佛是在期待她回来。回到家,一切都归于平静。 两年的婚姻,若伶却觉得仿佛走过了一生的坎坷。 从小,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果说管教,父母只有用“宠”来纵容她;可她除了脾气娇了点外,也没有太俞份的行为,功课也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进入大学。 或许是命中注定吧,否则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她为何偏偏选中他?论相貌、论家世,若要与当初的追求者相比,他廖修一可都差人一等。唯一让她心醉的就是他那张会说话的嘴巴,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就击退了所有的追求者,掳获了她的芳心。 想当初,她为他着迷到一天不见,就一天不快乐,所以学校一毕业就急着与他结婚,只想与他朝朝暮暮、一生一世在一起。 然而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在他们度完蜜月后开始,他却逐渐转换了一个面目;他不再会哄她,说话不再轻声细语,甚至开始挑剔她不会煮饭、做家事。起初,为了爱他,她一切从头学起,可他却一点也不领情,甚至常常鸡蛋里挑骨头地嫌这说那。 往往若伶为了一餐饭忙得昏头转向,一上餐桌,就被他冷冷地刮上两句:“煮这么难吃的菜,喂猪啊!”接着就是一脸冰冷的态度相待。 若伶也忍不住发起脾气了。想到自己下厨煮饭已够委屈了,不但没有得到他的疼惜,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因此也没好语气地冲出:“廖修一,吃不吃随你,我忙了大半天,还要看你的臭脸,你不觉太过份了吗?” “过份?让人评评理,是谁过份,煮那像喂猪吃的菜给我吃,还说我过份?” 廖修一眼都不抬地说。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伶这才真正领教到人心善变的可怕,往日的万千柔情都可以在瞬间化为恶言恶语。有时候,她真不明了人心是用什么做的,何以如此多变,且又变化之大。 或许医学还不够发达,未能发明出有效的特效药来控制人心的善变,以致这世界上就注定有人要受伤、要哭泣。 “你也知道我未嫁你之前,我家都是佣人做饭。我不会煮饭、做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却这样说我。” 委屈使若伶泪湿衣襟。 “你不要对我提你家的事。”廖修一一听她说到她家就更加的怨怒。“哪个女人不是天生就会煮饭、做家事,你就跟别人不一样,比人家娇贵?” “我就是比人家娇贵!廖修一,你听着,你不要以为那纸婚约证书就可以成为你的利器,要我任你摆布,你别妄想。” 就这样,他们的婚姻开始有了嫌隙,谩骂不断。最先,他们只是言语的互相攻击,继而他开始摔东西,最后甚至动手抓她头发要她说道歉,她若不从,他就狠狠地甩她一巴掌。雨文说得对,甜言蜜语的男人多半表里不一,当初自己意乱情迷陶醉在他布下的情网里,哪听得进她的话,如今却伤得千疮百孔。 雨文和若伶是大学同学,若伶出身富家千金,又是独生女,被呵护得无微不至,从小到大,世上的烦恼、贫穷是沾不上她的。雨文不同,从小失去父亲,靠母亲独力抚养,生活虽过得去,却是母亲拼了命赚的辛苦钱。两人的家世背景全然迥异,却极为投缘。 从大一时做任何事几乎是行动一致,别人不晓得还以为她们是同性恋,她们也不管别人的看法,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大四,若伶遇到了廖修一,两人的亲密关系才不再被误解。 而大学一毕业,若伶就急于结婚,雨文则忙着工作。 “铃!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有谁会知道她回家的事?思绪被铃声拉回现实。 “喂。”她懒懒地喂了一声。 “若伶,是我,雨文,没想到吧。前几天打电话找你,结果是廖修一接的,他一听到是要找你,就把电话挂了。我打到你家,是你妈告诉我你已办好离婚手续,说今天要搬回来,所以我才打电话来。” “雨文——”若伶一听到老同学的声音,情绪激动,声音哽咽。“雨文……当初我不听你的劝告,才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一切都过去了,婚也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倒是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先出国去调整一下心情?不要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别忘了,治疗心灵的创伤,除了时间,还要用‘忙碌’才能对症下药,痊愈得快,否则任谁也帮不了。”雨文只能劝好友重新振作。 “我目前只想自己静一静,暂不考虑出国。雨文,你不晓得我好累,两年的婚姻有如打了两年的战争,打得身心俱疲、伤痕累累,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让身心恢复健康。”若伶倦倦地叹口气。 “像他那种人不值得为他难过,早忘早超生,才是明智之举。为了他伤心难过,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雨文说得一派轻松。 “不是你碰到,你当然说得潇洒,要真发生在你身上,你真能如此不在意?”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男人只不过是一些气血混合而成的普通动物罢了,你就是点不醒,偏迷恋他的什么浪漫啦、性格啦、甜言蜜语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的梦想,结果害得自己几乎活不下去。”看雨文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但其实她对人、对事都有一定的坚持和看法。 “每个女孩若都像你这么理性,那么就没人谈恋爱,更不会有人结婚了,那这世界成了什么样?岂不太无趣?” “就是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却有太多像你那样的人,所以这世界才永不宁静,才会有一幕幕的爱情悲剧永远演不完。” ???采芬用下巴夹着电话筒讲话,手上忙着归类文件。 “不行,我没办法准时六点下班,今天的报告都还没看。我想最快也要八点才能下班。”采芬边说边把一叠文件夹好放一边。 “八点?能不能提早一点,不然我的胃会抗议。七点半我到你公司楼下等你。” 书凡的语气有点命令式。 “可是,书凡——” “别再可是,就这么决定,七点半吃晚饭。” 采芬无奈,只得放弃那些未完的工作,陪书凡吃晚饭。 他们选择了一家简单素雅的餐厅。点完菜,书凡看了采芬一眼。 “最近你气色看来好差,是不是又忙到忘了吃饭?” “忙是一定的,饭倒没忘了吃。”采芬也是爽快直言。 “跟你说过,不要凡事都自己揽上身,这不是做事的好方法,会累死人,到时事不成,人先累死。” 书凡拥有自己的公司,公司并非很大,却很赚钱。而书凡不像有些老板,赚了钱就再扩充或投资,他可是赚一块是一块,扎扎实实地存进银行。年纪不出三十,住的是台北高级华厦,开的也是高级名车。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他却一点也不引以为傲,待人一样谦虚有礼,气度宽宏;属下犯错,从不苛责。或许就因为他的处处不计较的个性,成就了他事业成功的因素。 人的命运是很奇怪的,愈是计较,你愈是得不到;当你一切随缘变化,反而诸事顺意。不强求,反而得到的更多。只可惜多数人都无法理解这层道理,只在眼前的小利斤斤计较,悟不到一事一物背后的真理。而他,何书凡,以一颗柔软的心看待世间事,因而营造了一个富有而祥和的人生。 采芬对书凡是真的挑不出什么缺点,论学历、人品、相貌、才智,包括经济,他哪样不出类拔萃?若真要评分,总平均也可以打九十分了,剩下不足的十分也是人性里难免的小缺点。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采芬自是满意极了。然而,她却从未有结婚的念头。换是别的女人,巴不得早订终身早有保障,可是她却是一点也不急,也不想;或许是从小家境贫穷的关系,她从来就没有想要仰靠任何人。强烈的独立意识,使她从小在学业,及至出社会工作,她都尽心尽力地做好每件事;即使现在,适值婚龄,她却一心一意的只想在事业上出人头地。 想当初学校刚毕业进入这家小鲍司,老板就大胆重用让她独当一面;她也不负所望,竭尽所能,几年来为公司创造了可观的利润。她分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就把这笔报酬投入公司做为她投资的股分,因此,她现在也是一家稍具规模公司的小鄙东。也因为努力有了成果,让她一心只想在事业上做冲刺,至于结婚之事似乎不曾在她脑海闪现过。 吃完饭,两人再移至一家咖啡厅,饭后喝咖啡是他们俩的共同习惯。 “采芬,”书凡啜了口咖啡,眼神定定地看着采芬。“你这么努力拼事业为的是什么,你不觉得这样对你我之间似乎不太好?” “可是——”采芬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心底想说的话。“书凡,我不晓得你能否接受,事业一直是我生命的第一,没有它,我的生活就像失去重心,会活得很没有平衡感。” “那我在你心中算什么,是造成你不平衡的障碍物?!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根本不重视我的感情,在你心目中我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书凡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竟是那样不堪的地位,突然一阵难过袭上心头。 “别这样说,我一直都很在意你,虽然忙于事业,可也没忽略了你,否则我们怎能在一起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来不都是我一直在迁就你吗?这些年你哪一天准时下班陪我吃一顿饭?甚至连假日你也常常忙着你的事业,留我一个孤单单的,独守一屋的寂寞。你说,我们这样像一对相爱的情侣吗?现在就这样,那将来怎么办?采芬,经济上我们都已不虞匮乏,再说人生不是只有单一价值,钱固然重要,但有钱没有感情的人生会快乐吗?感情也是需要用心和时间来经营的,像你这样的忙碌,无异于另一种情感的走私。” 这些年他一直茫茫然地等待,而她却忙着自己的事业,全无视于他的需要。 采芬无言以对。这些年她的心和时间确实都投注于事业,书凡说得没错,与其说是和他恋爱,不如说和事业恋爱。 “书凡,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也许我对感情不曾认真地思考过,也许,我真的必须重新学习。”采芬衷心地说。 对只懂得经营事业,却不懂得经营感情的采芬来说,如何经营感情还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这些年和书凡的相处,似乎已成了一种惯性,除了刚开始还有一点新鲜感外,接下来似乎就没什么特别感觉了。也不知是否她天生情感细胞特别的不发达,还是未开发,她从来就没有那种爱得缠绵悱恻、爱得你死我活的感情。 ???书凡对她不满的抗议,让采芬想起一个曾经在商圈认识的女孩,名叫紫云,一个如诗般的女孩,一个好似只为爱情而活的女孩。或许正因为和她是完全不同的典型,所以采芬就深深被她那种与世无争的气质所吸引。 紫云留着一头乌溜的长发,一张素净的脸虽没有大眼睛、鹅蛋脸型,却是标致有韵。由于气质月兑俗,自然不乏追求者。大家也都认为以她的品味,一定是选蚌俊貌相当、才华洋溢的郎君。谁知她结婚的对象除了有钱,其它条件都不怎么样。 婚礼可谓空前的盛大,采芬着实被那场面慑住了;来宾、贺客的人潮简直犹如一场盛况空前的演唱会,整个会场缀满十万多朵的红、粉、黄玫瑰花,让人仿佛置身在一片花海的世界,经过刻意打扮的新娘更像是花仙子般的美丽。采芬想,这样的世纪婚礼是否就是女人一生幸福的保障?还是保证一生的爱情永不褪色?不是,不是,都不是,这只是一桩以美貌换财富的婚姻交易罢了。 全世界的人不都说钱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那个月兑俗、飘逸,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紫云不也选择了最俗气的金钱?而她只是努力地用自己能力去换取金钱罢了。 一向事业重于感情的采芬,由于书凡对她表达不满的情绪,使得她心头纷乱;面对情感问题,还真不是商场上的魄力可以解决的。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下,采芬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紫云,突然想知道她的世纪婚礼是否就带给她全然的幸福?于是在电话中约好时间,采芬排开繁忙的业务,专程造访紫云。 “女企业家就是有准时的观念。”紫云边上茶边说。 “得了,别一见面就挖苦。看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住这大豪宅,还是你命好。” 采芬说着,眼睛还忙碌地巡视屋内的陈设。 豪华的吊灯,仿大峡谷景观的巨幅壁画,在在都说明“钱”的功能。 “难得你会想到要来找我。我昔日同事出国的出国,结婚的也都忙着家庭,鲜少联络。唉,人生总是聚聚散散,一切都彷如梦一场。”紫云多愁善感的本性总是多所感慨。 “过得好吗?紫云,我是指你和你先生的感情。因为当初大家都不看好你这桩婚姻,而你却能不顾大家的看法,毅然作你的抉择,想来应该是不错。” 采芬单刀直入地问,想知道以美貌换取婚姻的交易是否也能如一般人一样的相爱。 “不特别好,但也没什么不好。当初我要嫁给他的时候,我自己很清楚,虽然嫁的不是爱情,可是金钱却能弥补很多的缺憾。婚前也交往了几个男友,有哪个是没有缺点?两相比较,我宁愿选择后者,是因为金钱的确能帮助一个人去得到许多的东西,而爱情却未必。再说现实生活里,爱情恐怕还得依附金钱才得以生存,所以我选择的只是一件实际又实用的东西。” “你的外表似乎无法让人与你的内在联想一起,想不到你竟是这么实际,而且追求自我的人。” “实际?自我?你不会是要说我竟然是一个这么现实取向且自私的人吧。” “不,人各有志,只是你不像我们所想的,我们都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追梦的女孩。” “我是在追梦啊,只是追梦也得要有‘钱’做后盾,否则就别作梦了。” 采芬万万没想到如此这般诗意的女孩,竟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紫云看采芬对她的作法似觉不可思议,便补充说:“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人生没有一定的规则可循,端看你自己。当然,在我没有碰到一个值得用我生命去爱的人的时候,我是宁可作这样的选择。” 采芬想起书凡曾说过,只有金钱没有感情的人生会快乐吗?那难道只有爱情没有金钱的日子会好过吗?看看紫云,她舍爱情就金钱不也过得挺不错的。 所谓选择就是要能舍,有舍才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全垒打的机会只有那万分之几的机率,能有安打就已是非常之幸运的了。 “难道你真的能这样过一生?没有爱情的一生。”采芬呐呐地问,无从去透视这样的婚姻。 “不知道。”紫云竟然答得俐落。“目前的平静、平淡自是另一番滋味。至于以后,谁知道以后的事呢?每个人都自认为未来会是美好的,有谁会想到世事的无常变化。人的愚痴就在于自以为是的聪明。” 走出紫云的家,采芬思索着书儿所说的“另类的情感走私”,像紫云这样的婚姻不也是一种“另类的悲哀”,而这当然也不是她所要的。 第二章 雨文小心地把车停好,再回头望了一眼才买的新车;虽是小小的阳春车,可是她省吃俭用了两年才换得的,所以也就特别的珍惜。她今天来找姊姊——雨疏,就是特地要来告诉她买了新车。 “姊,是我,雨文。”伸手按了铃,心中充满了兴奋。 打开了门,雨疏几分讶异地问:“要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打不打还不都一样,反正你一定在家。” “太笃定了吧,哪天就让你扑个空。” “才怪!”雨文挑起眉毛。“你若真的出去了,我扑空也高兴。” 虽是姊妹,个性却是截然不同,雨疏内向、文静,而雨文却是活泼外向。 “姊,我带你去兜风。”雨文难掩得意之色。“我的新车第一个想要载的可是你哦。” “我看算了,有人会不高兴的,我可不愿得罪人。你现在也是有车阶级,身价不一样,野性可要收敛点。” “才不呢,只有开像姊夫那种benz或凯迪拉克才能抬高身价,像我这种,只能说由爬虫类进化为两足类。” “不管怎样,总是由两轮进化到四轮了。” “你也一样,不用再靠两足徒步了。”雨文不甘示弱。“下星期载你去竹子湖吃炒青菜,怎样?” “我不想,你还是跟昭中去吧。” “姊,你真要一辈子把自己关在这间豪华的牢狱?” “有什么不好?多少人不都是住在鸽子笼式的牢狱。只要我有一颗飞翔的心,我的心是不被这空间桎梏,浩瀚的蓝天才是我真正的家。至于这小小的空间,只是我旅程的休息站。”雨疏迷蒙的眼眸闪亮着,瞅向雨文道:“这是我的选择,我甘于如此。” “像你这么顾家的人简直是稀有动物。姊,不是我要挑拨离间,像你这样大门不出一步,姊夫要是外面有了女人,也大可放心地玩。” “他真要这样,我又能怎样?如果我的人拴不住他的心,你告诉我能怎样?用人性最好、最美的一面——温柔、体贴去感化他?还是感动他?你以为温柔体贴就能换回爱情了吗?” “难道不?” “雨文,你难道不了解人性之贪婪?当你具有了内在,他可能还要有外在的条件;当你两样都具备了,他又要一些不一样的了。” “你说的没错,男人一有钱,不管他家的老婆多么貌美如花,气质多好、多高尚,他们一样在外一个接一个地交女朋友,难怪人家说家花没有野花香。”雨文语中带有几分不平,继续道:“姊夫自从娶了你以后,就把你当成服饰店的模特儿似的摆在那里,想看就多看一眼,不想看的时候瞧都不瞧一下。你心里只有红楼梦、莎士比亚,而他恐怕是今天找茱莉叶,明天换林黛玉。姊,你为什么就不会学精明些,像你这样哪天被休了都不知道。” “我的婚姻其实对你姊夫原就不公平,就算被休也没什么,我不会那么看重的。倒是你自己,雨文,是不是也该为你自己的终身好好考虑考虑?妈临终前最挂心的就是我们姊妹俩的终身大事,你定了,我也才安心。我看陈昭中人还不错,职业固定、收入稳定,人长得也可以,都符合了世俗的要件,该没什么好挑的了吧。” “我喜欢无牵无绊的生活,你看我不是活得很惬意吗?婚姻是枷锁,我不会那么早就自投罗网。无聊的时候谈谈恋爱调剂一下生活,这样不是很好吗?”雨文快乐地畅谈她的哲学。 “总不能这样混一辈子吧,老了可就没人要。” “放心,我会适时的把自己推销出去。” 雨疏也只能轻摇头拿妹妹没辙了。 “姊,”雨文想起什么似的。“你记不记得徐若伶?我大学里那个有钱又美丽的同学,你还记得吧。她最近离了婚,好惨!婚前,她老公捧她像公主、皇后似的,婚后却当她是条狗似的虐待她。婚姻有时是爱情杀手,一旦激情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彼此的不满和挑剔,继而反目成仇。唉,婚前说的海誓山盟,什么天可荒地可老,此情永不变的都只是一时的好心情说说罢了。人的心思是永远捉模不定的。” “看你婚都还没结,倒成了婚姻专家了。” “其实爱情最禁不起现实和时间的考验。当两情相悦的时候,可以天长地久;等到彼此拥有对方的时候,就开始相看两不悦。爱情开始在两人间一点一滴的消失,到头来只要彼此不‘相敬如冰’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你患有婚姻恐惧症?”雨疏带点严肃的口吻。 “也不全然。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结了婚,彼此就有占有欲,你就必须做某种程度的牺牲,否则彼此就难以相处。”雨文虽然比雨疏小,看法却比雨疏世故。 姊妹俩聊了一下午,到了晚饭时间,雨疏简单地炒了两道菜,姊妹俩也吃得愉快。饭后,雨文打了电话约若伶出来喝咖啡。 离婚后的若伶看来更加的消瘦苍白。 “怎么样?离婚真好?”雨文看着若伶苍白的脸带着一丝的嘲谑。 “不堪回首。”若伶神情黯然地回答。“这辈子我是不想再结婚了。要恋爱、要同居都可以,就是不会再结婚了。” “有这么可怕?婚姻被你说得有如毒蛇猛兽。” “也许你难以相信,但对我而言,它是比毒蛇猛兽还可怕。” 雨文向后仰靠,不以为然道:“你这岂不因噎废食。” “不管怎样,这辈子我是不再结婚了。其实彼此若真有情意,未必需要那只婚姻证书。以后我喜欢的男人若愿意不结婚与我厮守一生,那我就终其一生与他白头偕老,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婚姻的打击使你玩世不恭?” “雨文,”若伶一副正经严肃。“这不是玩世不恭,是更忠于感情。人经历了重大挫折,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去生活。” “两年的婚姻把你彻底改造,也使你成长。”雨文带着研究的眼光审视着她。 “或许是吧。所谓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生命注定要受折磨。人总是要历经痛苦才会学着成长,只是付出的代价不一。”一抹阴郁掠过若伶白净的脸庞。 “这星期天我们公司举办周年庆,晚上有个大型舞会,邀请了客户、厂商共襄盛举,到时你也过来热闹热闹。多接触人群,创伤会恢复得比较快。” “我考虑找份工作上班,借忙碌来调整低落的情绪。” “你在说笑?我的大小姐要上班,有哪家公司请得起?” “雨文,我是认真的。这次婚姻会这么惨,多少跟我从小养尊处优也有关系。 从小一点苦也没吃过,还有佣人伺候使唤,父母又宠我,从小到大没人违逆我,造成自己骄纵的个性,所以我想借工作来磨练自己的脾气,和忘掉这段不愉快的婚姻。” “嗯,看来这次的的婚姻虽然让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却也让你体悟不少。 唉,为什么成长总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人为什么无法预先去超越那许多未知的劫数?” 雨文看着若伶苍白脸上透着几分坚毅,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心酸;昔日那青春美丽又活泼,从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曾几何时竟成了怨妇,命运未免也太会捉弄人了。 “若伶,”雨文拿起咖啡杯。“美丽的蝴蝶都是由丑陋的毛毛虫蜕变的,来,为你的重生干杯。记得星期天那天要再像美丽的蝴蝶一样的飞舞。” ???星期天,若伶刻意地打扮一番,虽然看来依旧美丽,却难掩落寞神情。走过婚变,心境不似从前,脸上自是难免有几许沧桑。 六点,雨文准时开车来接她。 “舞会七点才开始,不过那儿有准备吃的,我们先去吃它一顿,到时才能尽情狂欢。”雨文一手操纵方向盘,一手按音响。 “好久不曾跳舞了。回想大学时那种疯狂的生活,跳舞跳到通宵达旦,夜游到天亮,真正的不识愁滋味。”若伶有感而发。 “可不是。人生最美好的四年,就像一片任你挥洒的天空,又像一朵诡谲的云,爱怎么流浪,就怎么流浪,想怎么变幻就怎么变幻,真是太诗意了。” 进了会场已是近六点半,人也来了大半以上,大都是提早来用餐的。雨文拉着若伶直往自助餐柜,拿了盘子,专心地挑选食物;若伶跟在雨文后面,或许是情绪的关系,怎么也挑不到对她胃口的菜,走了一半,盘子依旧是空的。突然,一块油炸品落在她的盘里,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试试看,酥炸鳕鱼,很好吃。” 她回头一看,一个带着微笑的男士正用一双诚恳的眼神看着她。 “谢谢。”她本能地回答。 取好食物,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开始吃起她们的晚餐。 吃了一会儿,雨文起身去端汤,若伶抬眼扫视会场,却瞧见刚刚为她夹鳕鱼的男士正盯着她看,她赶忙低头继续她盘中的食物。她不喜欢这样的邂逅,刻意得一点也不诗情画意。 舞会七点开始。撤走了刚刚的自助餐柜,场地更加宽敝。 由巨人公司董事长夫妇开舞,当音乐响起,两人相拥起舞时,整个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若伶此刻不但没有被这快乐的气氛感染,反而有种想哭的感觉;太久了,她真的几乎已不知道快乐为何物,如今接触了,反而五味杂陈。 人永远是很情绪化的动物,是一种永远不自觉会被外在环境牵引的愚痴动物,就像她这两年,没过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男男女女双双对对地相拥起舞,雨文也被一位男士请去跳舞了,一缕孤单袭上心头,若伶转身走出会场,沿着通道走到后院一个小小的庭园。把自己隐身在花丛里,似乎唯有这一小方宁静的角落才是她的世界;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静谧的一刻。 “为什么到这里来?” 一个声音猛然惊醒了她宁静的心湖。 “对不起,吓到你了。”一双清澈的明眸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是你!?”若伶惊讶地看着他。 “我叫许柏元,言午许,松柏的柏,一元两元的元。”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你不用介绍这么多。”若伶对这不速之客有几分不悦。 他不理睬她的不悦,自顾走近她。“有没有兴趣没关系,自我介绍是尊重和善意。” “你为什么跟踪我?”若伶冷冷地说。 “你的脸上写着‘不快乐’三个字,所以我关心你。”这个叫许柏元的随手摘了一朵大红花递到她面前。“希望你今晚能像它一样的心花灿烂。” 若伶抬眼看他,又是那双诚恳得令人难以拒绝的眼神。 若伶伸手接过花朵。“谢谢你。”嘴角难得地掀起一丝微笑。 “不知是否有荣幸请你跳支舞?”许柏元依旧用那动人的眼神望她。 若伶看他一眼,随即移动脚步,进入会场。 他轻轻揽着她,默默地跳了两曲。 回到座位后,服务人员递过来两杯饮料,这时,雨文也突然冒出来。 “你刚到哪去,全场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被绑票了。咦?许先生,你也在这儿,莫非——哦,我懂了。”雨文轻点了两下头,看了许柏元一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眨眨眼睛,丢下一句:“enjoyyourself。”随即没入人群。 舞会十二点结束。今夜,轻松愉悦的气氛果然让若伶心情改变很多。 走出会场,许柏元体贴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吃消夜?她说累了,想回家。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是某大公司的电脑工程师。 “我家人都在美国,去年我才回台湾工作。刚回来时,对台湾的恶质环境很不习惯,久了也能适应,而且觉得处处充满人情味。” “你称得上颇具价值的单身贵族,为何还不结婚?” 以他这么优秀的条件,若伶猜他应该有女朋友了。 “结婚?女朋友都不知在哪,怎么结婚?”他也奇怪她的问话。 “怎么会?凭你的条件——”若伶很意外他竟然会没有女朋友。 “凭我的条件?结婚应该不是凭条件,而是凭缘分吧。” “也许你的要求高。” “哈!别冤枉我了,我拿什么要求人家?” “你太谦虚了。”若伶转头看他,带着几分欣赏的心情。 谈话中,车行不知不觉到了若伶家。 “这是你家?”许柏元对她住这偌大的别墅感到意外。 “嗯。我家除了我母亲和我外,还有一个园丁和煮饭打扫的阿妈。” “你——”许柏元对她更感好奇,又不好多问。 “这么晚了不请你进去坐。非常谢谢你今晚的陪伴。”说着,若伶从耳际拿下那朵鲜红的红花。“今晚虽没有像它一样心花灿烂,可是我真的感到快乐。” “不知何时可以再见你?”许柏元语调充满期待。 若伶向他挥挥手,微笑着说:“有缘自会相见。” 目送若伶进门后,许柏元仍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凉风吹来,整个意识才清醒过来。打开车门,直驶回家的方向。 ???采芬依旧得不到感情的答案,干脆不去想这恼人的问题,专心投入工作中。这阵子生意也好得不得了,订单每天由传真机不断地传递过来。采芬的工作内容除了处理订单,还要接洽国外客户,公司上下包括老板都佩服她的能力。 生意好,钱愈赚愈多,采芬心底也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快乐。她盘算着将来为父母亲买栋舒适的房子,还有自己的窝;如有余力,再帮兄弟姊妹。想到这里,采芬就更加的打拼。 堡作一忙,书凡自是又被冷落,有时整个礼拜见不到一次面,即使有空也是星期天一起吃顿晚餐;而吃完饭,采芬就喊累要早点休息。两人也为此起争执。 “我现在才了解,一个事业心重的女人根本不看重感情,为什么许多男人都无法接受所谓的女强人,原因就在于这里。采芬,我必须让你明了,我也一样没办法接受我爱的人最爱的是她的事业,我没有这样的包容气度。”书凡对采芬再次提出严重的抗议。 采芬虽专注于事业,可也不希望失去书凡。事业带来财富,婚姻却是人生必经的历程;有了事业,失去婚姻,毕竟是人生的一大缺憾。可是书凡要她在事业与他之间作抉择,无疑是要抹杀她的第二生命,面对他的抗议,她也只能默然以对。 偏偏美国有一位客户传真说要下一笔大订单,由于金额不小,要台湾方面派人过去洽谈。 采芬看到传真自是高兴不已,随即心头又沉重了起来。一想到书凡那不高兴的样子,总教她放不开心去工作。可是今天能有这样的工作成绩,也是她过去辛苦累积的努力成果,她总不能就这样放弃。 采芬愈想愈乱,甩甩头,决定不管怎样,事情总得摊开讲清楚,于是鼓起勇气,拨了电话给书凡。 “书凡,告诉你一个——对你或许不是好消息。我下月将去美国,因为客户的要求,说要下大笔的订单,要我过去洽谈——喂!书凡,你听到没?”采芬意识到气氛不对。“书凡,你不高兴了?你知道,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总不能叫我放着大笔订单不要,这也是我辛苦经营所累积的成果。” 采芬对书凡冷漠的态度着实感到懊恼。 “恭喜你。”许久,他才冷冷地说这一句。 “你不高兴?” “我不是恭喜你了吗?” “可是——可是你不是真心的。” “采芬,我们再争吵也没意义。你出国也好,让我们彼此有较多的思考空间,想想彼此所要的。” “书凡,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高兴?”采芬心急了。 “你自己去作决定,别人无法为你作选择。只要选择你喜欢的,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书凡不知想通了什么,突然不再像从前一样的抱怨。难道这是分手的前兆?或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采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里,采芬辗转难眠。思前想后,书凡的话似乎透着某种暗示,要她在他与事业间做断然的处置。 事业是她的生命共同体,她从小努力读书、充实实力为的不也是将来有能力闯番事业?她从未想过读书受高等教育是为觅得好郎君。如果她在事业偃旗息鼓,专心去做个家庭“煮”妇,每天所要做的就是洗衣、煮饭、扫地……天啊!采芬无法想像自己扮演那样的角色,那她铁定会疯掉,也踏蹋了她多年的寒窗苦读。 可是如果放弃书凡,她是不是会有遗憾和后悔?书凡的确是少有的好男人,恐怕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这样的男人。 采芬陷入两难的抉择,最后决定还是依照原来的计划去美国。她想,至少在目前要她放弃事业是不可能的,干脆顺其自然,书凡要是真的放弃了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世间事总无法两全其美,她又何必强求?这样想,心里也舒坦多了。 一切按照预订的计划进行,采芬在临行前还和书凡约了吃饭相聚。书凡教她几招和客户谈判守则,她都一一做笔记,书凡看她如此敬业,末了还说她如果不做事业真是埋没人才。 ???采芬走后,书凡竟然也不觉得孤单,或许她原就不常陪在他身边,所以也就没什么失落感。想想也满可悲的,几年的感情,最后竟是这种感觉,到底是禁不起岁月的侵蚀,还是两人的爱情已冷却? 甩了甩头,不再这事上多想。打开秘书送过来的资料夹,看了几页,按了电话,请昭中进来。 昭中和书凡是大学同学,书凡在学校时就欣赏昭中的聪明才智。他们四年大学同学的情谊有如难兄难弟,最克难的时候,两人曾分吃一包生力面和一个馒头度日。昭中家境穷困,供不起学费,因此只能靠寒暑假打工,平时兼家教来维持学杂费及生活费;而书凡虽家境富裕,父亲是医生,可是却不想靠家里资助,四年大学的费用也是自己四处打工赚来的钱。两人又要读书又要赚钱,因此日子过得很打拼,也让两位年轻人体验到赚钱和生活的不易。毕业后,书凡向家里借了一笔创业资金,伙同昭中共同创业;而昭中没有出钱,便坚持只拿薪水,书凡也没薄待他,公司赚钱以后,每年都有相当的红利分给他。 “找我有事?书凡。” “澳洲客户的货出问题,理赔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工厂已经答应如数赔偿,这几天就可以出货了。我已通知客户出货时间,一切没问题。” “那就好。喔,对啦,明天你有没有空,去小坪顶钓鱼怎样?” “明天?”昭中面有难色。“明天是我女朋友生日,说好要请她吃午餐。这样好了,我也请你和采芬,我们大家一起热闹才好玩。” “采芬出国了。”书凡沉沉地说。 昭中虽有几分意外,但随即镇定地说:“那就你自己一个来好了。我们是老同学,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再说你也还没见过我女朋友,借此机会认识,你看怎样?” “不太好吧,当电灯泡。” “什么话,我们俩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明天十一点半我开车去你家接你,免得多开部车,停车麻烦。” ???隔天,昭中先去接了雨文。 “我还约了我姊姊一起出来,所以先去接我姊姊,再去接你那位什么‘输烦’的。” 雨文指挥若定。 “是,是,一切从命,大小姐。” 雨疏已穿戴好在等雨文来接她。她姊妹俩在这世上也没其他亲人了,所以生日都是一起度过的。尽避她已嫁,雨文也有男朋友,可是这习惯是不会因任何环境因素而改变。 “叭!叭!” 听到门外响起了喇叭声,雨疏随即出了门。 “姊,你今天好漂亮。”雨疏一上车,雨文就丢过来一句赞美。 “再怎么漂亮也比不上妹妹的年轻貌美,年轻是最真的美丽。”雨疏的赞美更是技高一筹。 “姊,昭中今天多请了一位叫‘输烦’的,现在要去接他。” “他叫何书凡,书生的书,平凡的凡,过去是同学,现在是我老板。”昭中向雨疏大略介绍一下老友的背景。 “我的生日你怎么想到请他来?”雨文有些纳闷。 “昨天他邀我今天去钓鱼,我说好要庆祝你的生日,所以就干脆请他一块来。 起初他也不肯,是我坚持请他来的,也顺便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他可是我的好友兼工作伙伴。” “真难得。”听昭中这么说,雨疏随口应着。 车子来到书凡住的大厦附近。 昭中用大哥大打给书凡,要他马上下来,车已等在楼下。 不一会儿,书凡手捧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盒上车来。看见雨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打招呼。 “这位是雨文,我的女朋友。她是雨疏,雨文的姊姊。”昭中做简短的介绍。 “你们好,打扰你们。”说完转头,用一种极温柔的眼神看雨疏。 “不妨事,欢迎你,人多好玩。”雨疏客气地应着。 午餐是在福华饭店吃自助餐。昭中特别订了一处不受干扰的位置,临窗即可看外面的街景。 大伙坐定位置,昭中起身去拿了几块小蛋糕,插上蜡烛,做为雨文的生日蛋糕。点了蜡烛,唱生日快乐歌,雨文和雨疏笑得前俯后仰。唱完生日歌,昭中拿出生日礼物和鲜花放在雨文面前,雨疏也递上几天前就买好的一只手表,书凡则送上礼盒,然后齐声一句“生日快乐”。 雨文被这温馨的场面感动得眼眶湿润。 “来,打开看大家送你的是什么礼物。”雨疏看着雨文示意。 雨文先拆昭中送的礼物,小小礼盒却包了三层纸。雨文仔细一层一层地拆,打开时,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雨文拿起礼物,是一对时下流行,有创意又别致的皮制耳环,再拆雨疏的,大家又是“哇”的一声她送的表高雅大方;再来是书凡的礼物,雨文正要拆,却听见书凡说话。 “等一下,大家猜猜看我送的是什么礼物,只要有人猜对了,我就再请大家来此吃一餐。” “哇!好棒!”大家精神一振,目光都投向那礼盒。 “依这包装看来,我猜是巧克力糖。”昭中第一个猜。 书凡摇摇头。 “干燥花?”雨文接着猜。 “我猜——”雨疏仔细地端详着礼盒好一会儿,带着几分自信说:“漂亮的洋女圭女圭。” 书凡拍手连说猜对了,眼睛看向雨疏,眼神传达着赞美和欣赏。 雨疏望着他微微一笑。“猜中了,通通有奖。” “一定,下次我请客。” 昭中把小蛋糕分给一人一块,然后大伙各自起身去拿餐盘取食。 昭中夹了一大盘的食物。 “好饿哦。为了吃个够本,早餐没吃。”昭中一副贪吃相。 “这样暴食只怕会蚀本。”雨文笑看着他。 “不会的,我的胃弹性很大,伸缩自如。” 昭中很快吃完了一盘,起身又去端一盘。 “吃饱一点,吃完我带你们到淡水一处休闲中心。朋友带我去过一次,挺好玩的。”昭中边吃边提议。 “好啊!好啊!”雨文热烈地响应。 书凡和雨疏则默默地吃着,没表示意见。 ???吃完午餐,一伙人便驱车直驶淡水,来到这处属会员制的休闲度假中心。 “我们先到休息区泡茶,消化一下食物,再开始活动。” 三人跟着昭中走出停车场,绕过游泳池,不远处一片绿草如茵即映入眼帘。草地左侧临海,草地上错落矗立着遮阳伞和白色的休闲桌椅。整个景观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哇塞!简直是人间仙境。”雨文惊叹地赞美。 “台湾难得有这么够水准的休闲中心。”雨疏也禁不住夸一句。 挑了张桌子坐定,服务人员随即过来。雨疏和雨文要了水果茶,书凡和昭中则要了乌龙茶。 四人啜饮着茶香,伴着微风飘过来不知名的花香味,令人感到舒畅无比。 “加入这里的会员要缴五十万的入会费,以后每个月还要缴一万块,每星期一天可以在这里享用餐饮,其它设备则不限制使用,我朋友就是这里的会员。非会员要进来则是每次三千元,可以享用所有的设备,包括一顿丰盛的晚餐。”昭中拿起杯子喝口茶继续说:“是我就不加入会员,五十万放银行生利息,光利息钱就够每个月来这里消费一次。再说这种地方又不是有空天天来,就算有钱也未必有闲,何况还有一段行程。”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会算,那他们岂不要关门大吉了。”雨文撇撇嘴,故意抬杠。 “他们之所以没有关门大吉,就因为没有人像我这么会算,我朋友不就是冤大头一个。” 喝了大约一小时的茶,肠胃轻松许多,昭中领他们来到了骑马场。 看到马儿,雨疏和雨文又惊又喜。 雨文一副大无畏的精神,先挑了一匹马儿。“我要这一匹。” 服务人员过来解开绳子,牵出马儿,马儿欢迎似的望了望雨文,然后四蹄快乐地踢踏轻跳几下。众人见此,不禁哈哈大笑。 服务人员将马儿全身巡视了一遍,待一切妥当,站在马儿旁,向雨文行了邀请礼,然后协助雨文上马;坐定,再轻拍马儿两下,马儿即轻快地慢跑起来。昭中也随即骑上一匹马跟在雨文后面。 “要不要试试?我帮你。”书凡鼓励的眼神充满期盼。 “我会怕。”雨疏一脸无助地看着书凡。 “这些马儿都经过教,很温驯。” 书凡说着拉起雨疏走近马儿。 “就这匹白马吧,你看它长得多英挺,难怪有人形容梦中情人为白马王子。上去吧,你的白马王子正等着你呢。” 壮了壮胆,雨疏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待上马坐定,书凡则帮她牵着马走,走完一圈回到原地,雨文和昭中已等在那儿。 “接下来——”昭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这样好了,我和书凡去打回力球,你们俩到健身房去玩健身器材,然后再去泡三温暖。五点半大厅集合,再去吃晚餐。” “走,姊,我们还是到健身房去,回力球太累了,不是我们打的。”雨文说完拉着雨疏就走。 在健身房玩了各种有趣的健身器材,姊妹俩甚感新鲜有趣,有的器材甚至不会操作,还要辅导员的解说。 “我们真是土呆的。”出来后雨文笑着对雨疏说。 玩完了健身器材,她们找到了三温暖。雨疏不习惯一丝不挂地在众人面前,想要出来却一把被雨文给拉住。 “姊,你就别土呆了好不好,现在三温暖已是全民运动,你还羞什么羞,会笑死人的。” “我不习惯也不喜欢。你自己去泡,我在外头等你。”雨疏坚持要出去。 “等等,刚刚流了一身汗,你不冲个澡?” “算了,回家再洗。” 雨文看她坚持,无奈地只能随她去。 吃完晚餐已近八点。他们走到淡水河边沿着小道漫步,昭中和雨文手牵手地走在前头,雨疏和书凡并肩走在后头,两人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雨疏。”书凡突然开口。 这突地一叫让雨疏着实吓一跳。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名字就是要让人叫的。再说我也不喜欢那些繁文褥节的称呼,直接叫我的名字,感觉比较像我自己。” “人如其名,很特别。你的工作应该与艺术有关。”书凡虽是猜测,却是断然的语气。 “我的职衔是既平凡又俗气的‘家庭主妇’。” 书凡突觉一阵感动,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 “你——你的意思是你结婚了?”书凡问得沮丧又失望。 “是呀,我一毕业就结婚了。” “怎么想到如此早结婚?”勉强克制激动的情绪,佯装不在意地问。 “我胸无大志,只想要有个安定的家,让我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从小我就梦想做一个作家,我觉得文字是一种沉默的语言,借着它表达人类的思想和传达世界的讯息是一种很美的境界;而当你沉醉在它无声的音符里,世界就变得祥和而美丽。我之所以早婚,因为安定的经济可以让我无后顾之忧的去自由创作,就是这样,别无它求。” “那——那你这样快乐吗?”从第一眼见她,书凡总觉她那双迷蒙的眼睛透着几许哀怨。 “不知道。”声音很沉很低。 两人一阵默然。 “那你呢?应该有要好的女朋友了吧。”雨疏打破沉默。 “女朋友是有,要好的没有。”采芬的身影此刻在他心头掠过。 “像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是女孩竞相争取的对象。” “其实我只是在事业上稍比别人幸运罢了,其它并没什么。” “你太谦虚了。成功并非靠幸运,除了聪明还要努力,像我母亲就是个例子。 案亲在我五岁就过世,母亲带着我们姊妹俩过活,还要替父亲偿还他生前的大笔债务,于是母亲凭着她精明的头脑开始做批货生意。有时生意好,她可以忙到两天两夜不睡觉,而生意在她干练及努力的经营下,业务蒸蒸日上,不消几年,也成为拥有十多位业务员的小型企业。凭她一个女人家要为丈夫还债,还要养我们,物质上从未让我们匮乏,要不是后来因经济不景气而被倒了债,她可是富有得很呢。不过在她去世后,还是留给我们姊妹一栋房子。看母亲那样的打拼,我深觉成功绝非偶然,其中花了多少心血代价,也只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很可笑的是我竟没有遗传到母亲一点点的能干。也许就像人家说的,母亲过于能干,儿女就低能。” “不,你有你的特质。人各有天赋,未必要相同。” “雨文就比我精明多,不像我——” 雨疏抬眼看书凡,却接触到书凡那双似乎非常了解她心情的眼神。一时,雨疏竟然怦然心跳,赶紧移开眼神。 两人各怀心事地默默走着。 偶尔微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使她原本月兑俗的脸庞看来更加的清秀飘逸。 书凡突然有股冲动想拥抱她,随即又被理智克制住了。另一股矛盾也在他内心升起…… 他和采芬交往多年,竟敌不过和雨疏相识仅一天! 就在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他和采芬之间已彻底瓦解;他突然明白什么叫,原来它可以让你欲生欲死,什么都不要,只要她,而这是他和采芬之间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许他和采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的存在,当初只是顺其自然地在一起。 而她——雨疏,已在他内心掀起天雷地动的震撼,当她告诉他已结婚时,他几乎要昏厥。他内心狂喊: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我千寻万觅才找到的。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椎心之痛,没有人知道他深藏着那份对爱的渴望。然而,他却得伪装有风度,有爱不能说,人生至苦莫过于此。 “雨疏,”他开口喊她,心情涩涩的。“你介不介意留电话给我,下次我请客,好方便联络。” “有人要请客,当然没问题。” 雨疏未做多想,留了电话给书凡。 这时,昭中和雨文走回来。 “哟,你们还真像在太空漫步,我们都已走到尽头又回来了,你们还在这里。” 雨文嚷叫着。 “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昭中告诉大家。 回程的路上,也许是倦了,大家都沉默着,雨文甚至一路瞌睡到台北。 ???次日,书凡一到办公室,即有接不完的电话和一堆公事要处理;到了十一点半,他交代秘书不接电话,也把公事暂搁一边,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 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车水马龙,脑子里却尽是她那双迷蒙哀怨的眼睛。他无法抗拒,从昨天到现在,出现在脑海的全是她的身影。他明知不可为,却阻止不了自己想念她的心。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阻止自己去做那不能也不可以的事。可是他的心有如撕袭的痛苦。 终于,承受不住想念的折磨,从口袋掏出昨天她留下的电话号码,却拨了两下就挂掉;仰头看天花板,让心跳缓和一下,矛盾和痛苦又在他内心翻搅。 她会怎么想呢?认为他冒失?卑鄙?龌龊?小人?然后看轻他。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就这样放弃?一切都没开始就结束? 不!不!我不能没有她。他的内心又在呐喊。 “咚!咚!”敲门声把他拉回现实。 “请进。”他坐回座位。 进来的是昭中,手上捧着公文,一脸愉悦的神情。 “书凡,你看,今早一到公司,传真机上就躺着一张好长的订单,看来这个月的业绩要刷新往年的纪录了。” 昭中的好消息并未激起书凡的心情,昭中这才发觉书凡的不对劲。 “怎么啦,不舒服?”昭中发觉书凡表情、气色都不对,关心地问:“要不要看医生?” “没什么,可能是睡不好吧。早上又忙,待会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书凡唯恐心事泄漏,赶紧低头佯装看公文。 昭中把手上的公文放在桌边,然后坐到书凡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说明了不是即刻就走的态势。 “昨天玩得还好吧?”昭中双臂放到头上看着书凡。“如果有兴趣,我们下次可以再去。” 书凡猛然抬起头,急兴地问:“你是说淡水那处休闲中心?” “是啊,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那这礼拜六中午我请客,饭后我再请大家去那里。” 书凡精神为之一振,人也清爽了许多。 昭中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要去那里,其它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昭中坐直了身子。“我看这样好了,除了你、我,雨文、雨疏,再多邀几个人,看公司的同事有谁愿意参加,我们干脆来个露营晚会,你看怎样?” 想到有更多可以和雨疏相处的时间,书凡自是求之不得。 “那就这样,一切由你策划、安排。不过,我欠的那一餐还是要请的,就在福华吃完午餐,再行出发。” 一切好似顺其自然地发展,却又顺了书凡那颗挣扎混乱的心。 第三章 若伶翻开报纸,仔细地在广告栏逐一寻找适合的工作。虽然母亲一再反对她去上班,但她可不想在家当千金小姐让人伺候,过那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司机接送的生活;那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死寂世界,是一个父母亲为她构筑的世界,一个无尘无菌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挑战的世界。 她要重新去开创自己的天地、走自己的路,她不要活在象牙塔里,那太安逸。 舒适的生活其实是不健康的生活,这次的婚姻就活生生地证明了这点。 一则不大不小却极醒目的征才广告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方栏里清楚地写着“宏一贸易公司征秘书助理,大专毕业,无经验可,意者面洽”。 若伶抄下地址、电话,准备前往一试。这些天,她应征了数家公司,有的嫌她没任何工作经验,有的则是不合她的意。几天的应征经验,让她学会了如何应对那些主管、老板的盘诘。 她依地址找到了宏一公司,是栋帷幕玻璃的建筑,看来恢宏气派,能跻身这种地方,想来也是财力具有某种程度的水准。若伶略整理下仪容,深吸口气,走进大楼,电梯直上十二楼;出了电梯,左转处就看见宏一贸易有限公司,进门即是设置颇气派的询问处。 若伶怯怯地问:“请问……请问……喔,我是来应征助理秘书的。” 因陌生加胆怯,使得若伶问得语无伦次。 小姐打量了她一下,领她进会客室。递上履历表格,面无表情地说:“请你把它填一填,待会儿有人会来面试。” 若伶逐一填好表格,面试的人还没有进来。放眼偌大的会客室整洁有序,所有摆设简单、大方,又不失它高雅的气质,仿佛就是这家公司的行事风格。 一位穿白底黑点套装、腰系皮带,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小姐走进来,在若伶的对面坐下。 “履历表填好了?”小姐直视若伶。 若伶把履历表推至她面前。“请过目。” 小姐低头仔细地逐一看表格的每一行,看到最下面的自传栏,小姐讶异地抬起头:“你离婚?”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嗯,刚离完婚没多久。”若伶不想有所隐瞒,她要诚实地面对自己和别人。 小姐见她坦然,表情也自然许多。 “你希望的待遇是多少?” 若伶想想自己完全没有工作经验,怎好要求待遇?再说,这家公司不管工作环境或人都给她不错的印象,因此,她爽快地回答:“因为没工作经验,所以对待遇不敢有所要求,到时就依贵公司的制度。” 小姐见她如此坦白诚实,微微一笑。 “没关系,你说说看,总要有你的预算。” “坦白说,我出来工作并非为了钱,只是藉工作学习生活。这里的环境我很喜欢,所以到时你们依我的工作能力评估好了。”若伶干脆把话说清楚。 小姐也不再作任何表示,只说:“待会老板会过来面谈,你稍等一会儿。”说完起身出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位着白衬衫、结红蓝领带的男士走进来。一时间,若伶还没来得及想他是谁,因为他太年轻,若伶万万没想到他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待他在她面前坐下,低头看那张履历表,若伶还告诉自己:不会吧,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拥有这家颇具规模的公司。可是看他……若伶对这人一时充满问号。 男士抬起头,以一种平稳的口吻问道:“怎会离婚?” 若伶还没有搞清他的身份,却又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男士看出她的疑惑,带着善解的微笑。“我叫何书凡,也是老板。” 若伶一听他是老板,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下。 “对不起,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老板。” 书凡会意地笑笑,重复着刚刚的问话。 被触痛到伤口,若伶神色一时黯然,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可不可以不回答这问题? “喔,当然可以,不必勉强。”书凡看出她面有难色,不好再在这事上多问。 问话切入另一个主题。“我们公司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公司会对新人做许多训练,包括自我开发、人际沟通方面的课程。三个月后一经正式录用,需跟公司签约三年,不晓得你能否接受这个条件。” “如果中途变故呢?”若伶一听要签约三年,着实意外,虽不是终身契,可也是不短的三年。而这里环境看来似不错,不过还没真正上班也不知好坏在哪里。 “除非是不可抗拒的意外,否则需补偿一个月薪水给公司。” 若伶想了下,点点头:“没问题,我可以接受。” “那你下礼拜一就可以来上班了。” “真的?” 若伶有点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录用。这时她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长得英挺,虽年轻却不失沉稳,一双眼神似充满智慧的。 不晓得为什么,他使她联想到她的前夫廖修一,不过他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前夫是个彻底的伪君子,而他——未来她的老板,是个诚恳的正人君子。 出了大楼,若伶挥手拦计程车,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急着告诉母亲这大好消息。 “妈!”她扯开喉咙大喊,声调里有着快乐的音波。 张卫英好久没听见女儿如此愉悦的声音,赶紧下楼。 “什么事啊?大呼小叫的。”这个家似乎又恢复往日的气氛。 “我找到工作了,很不错的一家公司,还有很不错的——”若伶要说很不错的老板,却把最后两个字吞回去。“妈,我下礼拜一就开始上班,不过,试用期三个月,我得好好表现,否则被炒鱿鱼可就丢脸了。”不知为什么,若伶对这家公司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好似她注定该去那里的。 “看你高兴成那样,妈也高兴。”张卫英笑得眼尾挤满皱纹。 “妈,对不起,过去让你操心那么多。”说完在母亲脸上大大地亲了一下。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只要快乐时就往母亲脸上亲吻,也无形中建立她们母女心心相连、绵绵密密的感情。 ???雨文和雨疏先行到福华饭店,两人挑了一处凭窗的角落,边聊边等昭中和书凡。差五分十二点,昭中和书凡一前一后地走过来,书凡随在昭中后面。很自然的,他的目光第一个追寻的便是雨疏,当他那渴盼的眼光网住她时,她也不期然地迎向他,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千言万语就在两人四目相交的眼神里。 依序坐定。 “真谢谢何老板,让你多破费一餐。”雨文看着书凡。“不过功劳要归我姊姊。” “不必客气,玩得开心就好。”书凡转头看雨疏。 “猜个谜,那算什么功劳。”她在回避他的眼光,话直对雨文说。 “各位可要吃饱一点,晚餐几点吃饭也说不准,到时饿了,找东西吃可不方便。”昭中提醒大家。 雨疏默默地吃着,不时觉得旁座的书凡转头看她。她一向平静的心湖,也在上次的出游被他激起些微的涟漪,虽不强烈,却有期盼再相见的心,她怀疑自己那深藏的情愫是否被撩拨了?否则——否则自己怎么会不时地想起他…… 可她必须隐藏这分心情,在丈夫面前、在任何人面前。 在他们眼中,她是一个纯洁、高贵、月兑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她怎可以做出法理不容、人伦不许的勾当?但是,当爱情的浪潮翻天汹涌而来的时候,所有的情理、道德似乎已被覆没了…… 所有的一切,原都不是她的意愿,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吃完饭,驱车回到公司,一群同事已等在骑楼下。 “各位,”昭中扯开嗓门向大家宣告。“今天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处果园,是我朋友在金山的度假休闲果园,虽然也有漂亮的别墅,可是我们还是要搭帐蓬过夜,生火煮饭,所以要有心理准备,一切克难。现在请上车,我开我的车带路。各位,度假愉快。” 昭中开他那部bmw,雨文坐他旁边,雨疏和书凡坐后面。就这样,一部公司的小巴士和他的轿车,总共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一行人抵达果园已是夕阳西下时分,久居都市的红男绿女不曾看过如此美丽的山景和夕阳,大伙儿雀跃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多彩。 翠绿的群山和火红的夕阳,还有远方点点渔帆漂浮在金光闪闪的海面,以及果园里鲜绿的草地和到处开着洁白的百合,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雨疏感动得不知所以,泪也不知不觉地涌上眼眶打转。 “怎么又感伤起来了?”不知何时,书凡竟默立在身旁。 雨疏赶忙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看,这一株百合,一株就连开五朵花,而且朵朵洁白有劲。” “你,就像百合。”书凡毫不思索地说。 她惊讶地回头看他。 “百合总是开在远离尘嚣或是深谷河边,它的洁白无瑕说明了它不同流合污的个性,不是吗?”他的眼神总是那么诚恳。“你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对面不远处的斜坡竟开满一坡的百合。 雨疏兴奋得说不出话。此时,她真想大叫几声,可是她没有,却幽幽地说:“为何这些百合独钟这里,开得满山满谷?” “因为这是它的家。” 两人相视而笑。 见另一边的大伙儿已开始露营作业,有的搭帐蓬,有的生火准备做饭。 “走,我们负责去捡柴好当燃料。” 书凡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隐入果园去找干柴。 捡了半天,雨疏只捡了几枝小树枝,书凡则捆了一小捆的干柴。待要准备起程回营,突然一个东西落在雨疏胸前,她低头一看,是条不大不小的青竹丝。 “书凡!”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尖叫着。 “别动!”书凡见状,随即捡了一枝木枝缓缓轻轻地伸到青竹丝边,再用力一挥把它挥掉。 雨疏双脚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书凡一把搂住她。此时,她真需要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 她耳边只听到他轻轻地安慰:“别怕,有我在。” 她整个人偎着他。此刻,她突然明白她不能没有他。喃喃地:“书凡,我爱你。” 他再搂紧了她,唇覆上她的唇……两个成熟的男女、两颗交会的心,书凡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强烈的爱。 “雨疏,哦,雨疏……”他吻着她低语。“忘了一切吧,此时此刻你是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他把她轻放地下,身体也随之压在她身上。 “书凡,我爱你……”他耳畔回荡她娇柔的轻唤。 她第一次了解所谓的鱼水之欢,她竟然那么想再拥抱他,这是她过去从未有过的。 她从不知道所谓的激情,即使结婚两年,跟丈夫做这件事也从未有过“性趣”。过去一直自以为是性冷感的她,这次竟然——她竟然到自己都不敢相信。或许,婚姻里没有爱,自然也挑不起她的性趣;而书凡,原来自己那么深深地爱着他。 “书凡,”她带几分羞赧,为刚刚自己的狂野。再一意识到自己的放荡行为时,泪竟滚滚而下。“你会认为我是一个行为不检、不拘的女人?” “不,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雨疏,别这样,我们因为相爱而在一起,有何不可?有何不对呢?”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不能相爱,而你偏偏——”雨疏痛苦地把脸埋在手中。 “我没办法,我阻止不了自己不去想你。当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一切就注定要发生。雨疏,我们不要逃避彼此的爱,我是真心诚意,让我们一起来面对问题,好不好?我会对你负责,如果你愿意,让一切从头开始。” 雨疏抬起埋在手里的脸,望着他摇摇头。 “不可能,他是不可能放了我。书凡,等过了明天,我们都将回到现实的原点,此刻,只能成为你我心中的永恒。” “雨疏,雨疏,别放弃,为什么不让我们试试看、努力看看就放弃呢?这样对我不公平,也是一种酷刑。” 想到雨疏说的话,书凡几乎要崩溃,他无法就这样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虽然他也明白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层层障碍。然而,他相信爱会战胜一切。 理了理头发,拍拍衣服上沾黏的树枝和枯叶,两人尽量恢复若无其事的情绪回到营队。 ???晚饭过后,晚会开始。 熊熊的火焰照亮每一颗年轻的心,晚风中,一首高山青清脆宏亮地回荡在整个山坡绿野。大家兴致高昂地随着歌声打拍起舞。 书凡则自己一人坐到一边,他实在没心情与他们同欢乐。想着自己感情的路是如此崎岖难行,先前面对的是采芬和她的事业,现在面对的是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 书凡啊书凡,从小你聪明无比,无论学业、事业,你都能轻松地过关斩将,创造成功,为何唯独在感情上你是一筹莫展? 昭中见书凡一人在旁边发呆,意识到情况不对,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你在想什么事,说说看。”凭着两人的交情,昭中直截了当地问。 书凡两眼直视前方,喃喃低语:“我……爱上一个有夫之妇。” 昭中原也知道书凡和采芬之间的问题,只是没想到书凡这么直接地坦诚自己的感情,有些惊愕。不过他了解书凡的个性,知道他是认真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碰上这种事,昭中也是莫可奈何。 “当我第一次看见她,我就觉得我的世界里不能没有她。爱上她是那么自然,好像一切都已注定。” “可是,她是有夫之妇啊。书凡,你清醒点好不好,再沉迷下去是会惹祸的,你知道吗?为什么你做任何事都那么理性、有魄力,唯独这事让你意识不清,无以自拔?” 书凡默默不语。 “爱情原是甜蜜和快乐的,你这样不但不快乐,而且只有累和苦。” “当你寻不到你心灵所要的东西时,那感觉是很空虚的,生命就像是一滩死水;然而,当你找到了你所要的东西却又得接受许多折磨的时候,虽然痛苦,却有了生命的活力。” “所以你甘愿?” “应该说我甘之如饴。”书凡定定地说。 “唉!”昭中重重地叹日气。“爱情有时真深不可测,有时又折磨人。自古就有许多人看不破情关,到头来往往成了自古多情空遗恨。” “自古多情空遗恨的人一定是不懂得爱的人,要不就是滥情的人,而不是真正多情的人。真情的至爱是一生无怨无悔的。” 夜深露重,晚会就在大家兴奋的心情下结束。 ???若伶带几分胆怯,又几分快乐好奇的心正式上班。 一早,也是上次负责面试的戴秘书为她介绍公司各部门及业务状况,还详细说明了她的职务范围。 若伶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戴秘书看出她的紧张,遂笑说:“没什么,习惯就好,不了解的尽避来问我。” “谢谢,我会尽快进入状况。”若伶抹抹额头汗珠。 看看这四、五坪的办公室,将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可以免去许多人事纷扰,她有些庆幸。对一个上班族来说,这不是人人都有的条件。 约莫中午时分,一位男士走了进来。 “习惯吗?对这工作。”书凡对新人例行的关怀。 “谢谢你,何老板。”若伶未作正面的答复,只呐呐地回了两句。 “我有交代戴秘书和陈经理多关照你,有什么问题你就找他们。” “谢谢……何……老板。我会尽量做好不麻烦别人。” 若伶感激的望着书凡。 若伶就这样开始她的上班生涯。虽是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但若伶很快就适应,日子过得很愉快充实。 尤其每天早上,当何书凡走过她办公室门口时,总回头抛过来一句“早”,久而久之,每天要出门上班时若伶就期盼这一刻;若偶尔书凡有事未进办公室或迟到,若伶一天的心情就像失落什么。 ???书凡收到采芬自加拿大传真来的信,说明班机抵达时间及航次,要书凡到机场接她。 看完信,他把它扔到一边,身体向后一靠,也不知是无力感或倦怠靶,心情突地变得低落。 他们从相识到相交也有五年了,五年来他只有看到她事业的成长,并没有看到他们感情的进展。而她出国一个多礼拜,竟无只字片语的问候,直到要回来了才发出通知要他去接她。难道他也只是她事业的工具? 尽避内心不舒服,他依然保持风度地去接机。坐在入境室等候班机时,他也没有一丝久别重逢、渴望相见的心情。 此时此刻,他心系的竟是雨疏。自从露营回来以后,他们仅以电话联络,虽然他多么渴望能与她朝夕共处,可是目前的环境不许,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等待时候了。 采芬拖着行李,左右肩都挂着包包和袋子,虽然疲倦但掩不住喜悦的一见了书凡,采芬一脸的笑意。 “书凡,谢谢你。本来在美国一直想打电话给你,可是实在太忙了,又加上时差,所以一拖就没打,希望你没有怪我。”采芬自知不对,一见面就先赔罪。 书凡帮她接过行李,表情冷冷地说:“我了解,既然是出差,当然是生意要紧。” “晚上我请吃饭补偿你。”采芬兴匆匆地说。 “应该是我为你接风才是。”语气中客气得有些生疏。 采芬依旧陶醉在这趟出差的丰硕成果中,未察觉书凡态度的冷疏,依旧高兴地说:“也好,那改天我再补请。喔,对啦,我帮你买了领带、皮夹、皮带,特地抽空到百货公司去挑选,希望你会喜欢。” 书凡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采芬的话好像风一阵似的飘过耳际,撩不起他丝毫的心绪。 采芬继续说着:“这趟真是不虚此行,除了纽约那个犹太客户原先预计要下的一百多万订单,追加到两百万外,西岸的一位客户原本已跑掉,经过这次的拜访洽谈,答应再合作,立刻又下了五十几万订单。还有加拿大的客户也签约了,每年至少有三百万美金交易。我打算回头跟工厂重新谈价钱,现在生意竞争得厉害,所以即使利润薄一点,还是先抢下再说。” 书凡丝毫未因她这次成功的出击而有一丝的快乐。她每次跟他谈的话题只有生意,即使在分别许久后仍是如此,他突然感到非常的悲哀。他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全身的细胞就紧绷起来,一种被压抑的不舒服感愈来愈严重。 ???雨疏放下书本,思绪纷纷乱乱的,从早上到现在一颗心就是定不下来。她不止千百次的告诉自己——忘了他,她想尽种种必须分手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那理由往往只有数分钟的效果,她还是回到思念的原点。 每晚,丈夫正宇回来时她就必须换另一种戒慎恐惧的心情虚与委蛇,当然,正宇是不曾想到她会背叛他。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安静、安逸、无所求的女人,他大可放心地把她养在家里。至于他,白天忙着事业,晚上则周旋在不同女人身边。不过,玩归玩,在他心里可还是只有雨疏一个;外面的女人尽避千娇百媚,就是没有雨疏那种我见犹怜的逸韵,他每天只要回家看到她,就能洗涤他一天心灵的污浊。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清新月兑俗、飘逸、不沾人间烟火的女人会背叛他,她乖巧温驯得如小白兔般的性子会去反抗千百年的道德。 电话铃声响起,雨疏急忙奔过去抓起话筒。 “是我,姊。”电话那头传来雨文的声音。 她失望地问了句:“什么事?” “姊,你说巧不巧,昨天我那离婚的同学,就是那个徐若伶打电话给我,说她在一家公司上班,结果问起来竟跟昭中同一家公司,也就是那个什么‘输烦’的公司当秘书,你说巧不巧。还有,”雨文说得更加得意。“听说那个‘输烦’有一个多年女友,能干得不得了,生意做得可不比‘输烦’差,最近才刚由美国洽谈生意回来,两人相貌、能力相当,速配得很呢。” 雨文的一席话有如五雷轰顶,将雨疏整个人从悬崖推落谷底,顿时整个心都碎成一片片。 原来这两天没有他的电话是因为他的女友回来了。可是那晚在海边漫步时,他明明告诉她没有要好的女朋友;还有他俩每次眼神交会时心叠的电波感应、还有营火晚会的那一夜……雨疏愈想愈可怕。难道……她不敢往下想,否则她会疯掉。 呆呆地伫立窗前,让窗外一园的红花绿叶抚慰受创的心。往昔,每当她看花园里的花被风雨摧残得七零八落时,就禁不住要落泪;可是,等过了些时候,看它们又都欣欣向荣、百花齐放,她不禁赞叹它们坚韧的生命力。而她竟连株花草都不如,雨文的一席话就打翻了她的世界。 他说她像百合,只开在山颠水湄,朝饮晨露、夜吮晚风。就像她的感情,只要每天一通电话就足以供她一天心灵所需的氧气;只要每天一点精神契合的灌溉,一种无形的相依相偎感便充斥心臆。这份典藏心中的秘密,是他和她共筑的心灵世界。有时在电话里,他们可以不说一句话,便能进入彼此的思想领域,能感受到彼此情意的相应。她原以为,他是不同于那些凡夫俗男,谁知—— 电话铃声又响,这次,她懒懒的,有气无力地拾起话筒。 “喂。” “雨疏,你心情不好吗?怎么声音听来不对?”他对她永远是敏感的。 深吸口气,雨疏淡淡地说:“还好,我在看花。看窗前满院的花,使我想到那一坡的百合,是否还盛开满山,还是已化为春泥?” “不,雨疏,你一定有事,告诉我什么事。”听出她的感伤,书凡肯定地问。 雨疏禁不住这一问,隐忍的情绪顿时有如溃堤的洪流,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雨疏!雨疏!”书凡听她不讲话,急得直喊她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要不出声,到底什么事,你在哭是不是?” “书凡……”伤心、难过、失望、不舍,五味杂陈在她心中翻搅,教她如何说?如何问?雨疏顿了半晌,才缓缓说:“雨文刚刚打电话来,她说,她有个大学同学最近到你公司上班。” “你是说那位徐若伶?” “是的,她叫徐若伶。” “然后呢?”书凡想不出这为何让她如此难过。 “雨文还说你有一位多年女友最近从美国回来。”雨疏咬着唇,屏息等待回答。 书凡终于明白原因,知道这事让雨疏受到很大的伤害。 “雨疏,听我说。”他语气中那种负责、坚定、诚恳总是给人绝对的信赖感。 “是的,我我与她相识多年,可是在她出国之前,我们的感情就已呈现分裂。也就在那时,我们认识,在那一刻,你让我看清自己,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至于她,她还不了解这一切,我会慢慢地让她知道。雨疏,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它,只是,请你务必别为这事难过好吗?” 她能说什么?她能以什么身份、资格、权利去要求什么?她只能像那山谷的百合,他要给多少的怜惜、疼爱,她都只能默默地接受。 第四章 若伶拿到生平第一次靠自己能力赚来的薪水,高兴得想找人分享,首先想到的自是雨文。电话一拨通,若伶才说要请客,雨文便“哦”了好长一声。 “我知道,一定是你领薪水,对不对?” “好家伙,一猜就中,不枉做几年的同学。” “这还用说,知你莫若我。怎样?约在哪里?我今天的胃有点挑食,老吃那过桥米线,这一次一定要吃点不一样的。” 雨文老认为那过桥米线是骗人的把戏,吃起来口味跟一般煮法没啥两样,却要做作地搬弄一番。 “那就来来饭店的法国餐如何?” “那还差不多。”雨文几分胜利得意的口气。 好一阵子没见到若伶,神清气爽的,美丽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看来婚变的阴影已然从她心中消失。 “你看,”一见面,若伶就从皮包里拿出薪水袋在雨文面前晃了晃。“这一袋可是我每天起早模晚,一点一滴赚来的,够伟大吧。” 雨文噗吭一声,差点没把口里的东西笑出来。 “是伟大,别人上班赚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徐家大小姐赚钱,连钞票都会感动得流泪。” “说真的,雨文。你那位男友陈昭中在我们公司地位可是举足轻重,分量和何老板不分轩轾,你可要好好抓住,否则——”若伶故意诡异地一笑。“公司里可是随时有人等着要呢。” “哼,我从来就不会做讨好男人的事。爱情如果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怎么也留不住,至于——要花心思、用手段的,算了,我没这个能耐,随它去吧。”雨文忽然想到上次舞会送若伶回家的那位许柏元,“倒是你,你跟那位许柏元怎样了?”“什么怎么样?我妈接了他几次电话,我恰巧都不在,也懒得回。”若伶心中掠过书凡每早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为什么不试着交往看看?人家好歹也是留美工程师,论学历、家世背景都不错,难得的人选。” “对他没感觉。不知为什么,也许他的人太工程化吧。”若伶想到那晚他摘花的心情,也还挺解人意的,但就是说不出他哪里不对。 “感情可真奇怪,像许柏元这么好条件的男人,你竟然对他毫无感觉;想当初那个廖修一,他哪一点能跟他比,而你却爱得天昏地暗。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 “爱情本来就不能用有形的条件做依据,应该是心灵的一种需要。”若伶低头想了想。“我对廖修一的感情,现在想起来都觉荒谬。我们俩的身世背景完全不同,他出身贫苦家庭,凭自己的努力一路上到大学,或许因为环境的艰苦,他比别人更早体悟到人生的种种不平等;再加上他成长过程缺乏亲情,致使有了异常的偏差观念,外表看似刻苦上进,骨子里却是霸气凌人,斯文的外表包藏一颗不平衡的心。因此,我就成了他那双重个性下的牺牲者、倒楣鬼。” 停顿了会,若伶想了想又说:“他今天若娶一个条件比他差的女孩,或许情况会好些,他那不健全的人格也许不至于发挥出来。而我,偏偏从小又被骄宠惯了,你知道结婚当晚他怎么对我说吗?” 雨文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他说:若伶啊,婚前和婚后日子可不一样,婚前是你家,婚后是在我家,这点你可要清楚。我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五分钟前的情深意浓,可以在瞬间烟消云散?而他那冰寒的表情却令我不寒而栗。那晚,我们并没有洞房花烛,他冰着一张脸睡他的觉,我是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垂泪到天亮。而我对他竟在五分钟内完全变个人,我的心是又寒又怕,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整个世界在突然间变了样、走了调,整个人像被推落万丈深渊。” 若伶掏出手帕拭了拭泪,虽然婚变的阴影已然褪去,可是说来仍不胜歉欧。 “更好笑的是,为了保持形象,明明已是貌合神离,他依然安排了蜜月,让大家都以为我们是幸福一对。 “若伶……”雨文伸手横过桌面握住若伶,心中百感交集。若伶和廖修一从认识、交往、约会,她一向都是最清楚,却想不到廖修一竟是这样的人。 “塞翁失马,焉知非祸。若没有这样的廖修一,就没有你今天的改变。上帝说:当命运关起这扇窗的时候,同时也为你开了另一扇窗,这就要看你怎么去运用你的人生。唉!”雨文长长地叹口气。“从小看我母亲自己单打独斗地赚钱抚养我们姊妹俩,她一生都是在尽做妻子、母亲的责任,到死都不曾为自己活过一天,所以当她过世的时候,我难过得难以言喻。她的死给了我很大的觉悟。人,终其一生,不管你是贩夫走卒或达官显贵,死亡随时都在等着你,而我们却总愚痴得不知死活地你争我夺,最后还是逃不过死亡的魔掌,它终将吞噬你的一切。有了这种想法以后,也改变了我的人生态度,一切不再那么执着,人生只要活得愉快就足够了。”雨文也不知哪来的感慨,说了一堆。 ???走出来来饭店的大门,两人挥手各自搭上计程车。尽避刚刚的谈话教人感伤,但若伶内心仍然充满第一次领薪水的快乐。伸手进皮包模模那袋颇厚实的薪水袋,嘴角不觉地牵起微笑。这一袋可是她这一个月来劳动筋骨、耗费脑力所得来的,所以虽然仅有四万块,若伶却觉得它比四百万还要来得伟大。 下了车,若伶直奔向家门口,急着要向母亲分享心中的快乐。不意却差点撞到了人。 “你是?”若伶错愕中一时想不起来人是谁,只直觉知道认识这人。 许柏元看她一脸的茫然,遂再自我介绍。 “几许的许,松柏长青的柏,一元两元的元。”许柏元依旧带着微笑。“许久不见,难怪你不认得我。我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所以……很冒昧,一定让你很惊讶。”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若伶一时还没记起来,笨笨地问上一句。 “想你,所以想看看你。” 这么露骨的告白,可让若伶想起他了。 许是受了西方教育的影响,他说话直剌剌得坦白。许是对他丝毫没有爱的感觉,所以当他这种等于在说“我爱你”一样的爱语,在她心湖竟起不了一丝涟漪荡漾。要是这些话出自书凡口中,那她今晚铁定有个非常甜蜜的美梦。 若伶微笑地嘟着嘴,俏皮地说:“我生来可不是让人家想、让家看的哟。” “你比我们上次相遇时神清气爽多了。”许柏元不理会若伶那有意无意的拒绝,只管说他想说。 被他一提醒,若伶的思绪也回到那晚的情境。不自禁的,抬眼幽幽地看他,才想到该问的一句话:“好吗?这阵子。” “你想会好吗?一个得了相思病的人,一个灵魂得了绝症的人,你想会好吗?我只能说日子过得奄奄一息,否则我今晚也不会像疯子似的跑来这里,冒冒失失的,全然顾不得什么形象、尊严。若伶,你明白吗?你会笑我吗?”若伶的一句话不意引发他内心一长串痛苦的表白。 他是用心、用命在爱她,这可是他所说的缘份?她记得他曾对她说的,爱情是要靠缘份。他可了解只有爱没有情,或只有情没有爱的逻辑?缘份二字,有缘未必有份。人的感情和因缘,不是用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爱情告白,今天喜悦的心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千古以来一直传诵“被爱是幸福的”,可她非但没有被爱的幸福感,有的只是被感情压住的痛苦。 好不容易平静无波的生活,陡地冒出这么一桩情感纠葛,教她措手不及,也不知该怎么办。 “许——柏元。”她原欲要称许先生,忽想到或许太伤他的心,所以马上接下名字,却叫得生硬。“你不觉得这样的爱情速度有如火箭发射,太快了吗?”若伶故意放松口吻以缓和他认真的态度。 “若伶,你是在逃避我的爱,还是——” 见他激动了起来,显然,他今天是来把这阵子压抑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泄出来。若伶虽是时髦,但对这种美国式的速食爱情依旧消化不了。 “柏元,这一切都太突然,教我无法接受。真的,我只能说目前我们都是好朋友。”若伶只能坦白以告。 他听她这么说,有些失望,满怀的相思渴望也被她一句“好朋友”浇熄了。 半晌,冷却后的心情似乎恢复了正常。 “有空吗?哪天我请你吃饭。好久不见了,我们可以聊聊。”语气中反倒有几分客气。 “吃饭当然没问题,只是我现在也是上班族,只有下班后才有时间。”若伶掏出公司名片递给他。 ???历经今晚和雨文的一番心灵感言,加上许柏元突然投来的爱情压力,若伶进了家门后,被打翻的心情再也提不起那股高昂的兴致。 母亲在客厅等待。 她看见母亲独坐灯下的身影,突然一股伤感涌上心头。 “妈。”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张卫英见状,以为女儿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急忙拥住女儿坐下。 “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难过?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大可不必跟自己过不去,妈不是跟你说了,何苦找罪受,你这样只会更增加妈的伤心难过。”张卫英抽了纸巾帮若伶拭泪。 “不是的,妈。”若伶擦擦眼泪,向母亲说:“只是没来由的难过,只是想哭。”在母亲面前,若伶一向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而母亲上一向很体己,对她时有奇奇怪怪的情绪从不批评一句,只有安慰或任由她发泄,哭过之后,心情便会舒畅许多。 张卫英看着女儿没来由的伤心,心中不免感慨;孩子长大了,有她的情绪、情感,很多的事已不是她能为她做的,喜怒哀乐全凭她自己,谁也帮不了。 “妈。”若伶哭过后,开始展颜欢笑。“今天领薪水,喏,一万给妈。我知道妈不缺钱,可是意义不一样,你养我这么大,我也只能略表这一点心意。” 张卫英眼眶红了起来,女儿真的长大、懂事了。婚变带给她的打击,教她学了许多,悟了许多人生无常的变幻,也消弭了她那骄宠的脾气。她看着女儿受婚姻折磨的痛苦、挣扎、茫然,到几乎认命的无奈,及至企图摆月兑,虽心如刀割,却爱莫能助。而今,女儿也能体恤母亲的一番心情。够了,这二十多年来对女儿无怨无悔的付出就在这一刻得以报偿。虽然她并不曾期盼,如今获得就更加意外,这是活了大半辈子未曾有过的欣慰。 ???书凡匆匆收了文件,再到盥洗室整了整衣容。一颗企盼已久的心参杂着紧张和兴奋,想到就要再见到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几乎主宰了他,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每个细胞。他明知她有夫,却仍执意不论前世或今生,她都注定是属于他的。就是这种宿命的认知感,让他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这分世俗不容、道德不许的爱。 就在他打理好一切,正要出门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书凡犹豫了一下,才拿起话筒。 “喂,书凡,今晚我们一起吃饭,七点你来接我。我今天好不容易提早下班,我等你。” 采芬在电话那一头一厢情愿地说,非常笃定一定会去接她共度晚餐的肯定态度。 “不行,我今晚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你自个儿去吃。”说完,即挂断电话。 对她这种有空才想到他的举动,他非常不悦。 到了相约地点,雨疏已坐在那儿。不像采芬,总是让他左等右待的。 看到他来,四目相交,心领神会,这种自然的默契已成了他们的习惯。 原只靠那一只电话的相依相慰,却始终难耐相思苦的煎熬,止不住渴望的心。 于是一订下今晚的约会,两人便如同鸟儿展翅高飞,飞过千山万水,飞过层层藩篱,迫不及待地飞到彼此的面前。 他在她对面坐下,仔细地审视着她。好一阵子未见到她,看来更加楚楚动人。 许是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压缠得她如此这般。 侍者陆续上菜,他为她夹菜、盛汤、递纸巾,举凡他能为她做的,他无不体贴入微。 “书凡,”她抬眼看他。“我会被你宠坏。” 一抹似无助似求助的眼神飘向他,就是这眼神让他挡不住,逃不掉。 “能宠坏你,我也快乐。” 的确,她对他的依赖、对他的需要,让他感到做一个男人的尊严。 “书凡……” 她又开口,每一次她叫他名字时,他的心都跟着飘荡起来。 “我最近常想,我也是一个独立的女人,结婚无非是为了找一个安定的处所,去完成自己的理想。想不到这些在遇见你之后全都崩溃瓦解,我觉得自己开始不像自己,变成一个只追求爱情的女人,好像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雨疏沉吟了一会儿,续说道:“有时,对于我们之间,我会感到害怕——” 一句话刺进书凡心坎深处,隐隐作痛。他知道她的担心,而这也是他最无能为力的。 “雨疏,为了我,让你委屈了。可是我真的太爱你,舍不下你。对不起,讲原谅我的自私。有时我真怀疑,当爱一个人爱到入骨时,真能说舍便舍得下吗?” “算了,你别想那么多,既成的事实难以改变,至于未来,只有看造化了。” 雨疏也清楚地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真爱,挡不住生命深处的热切渴望,她终于背叛丈夫,不顾后果地只想舌忝吮爱情的果蜜。 晚餐后,书凡原要带她回他的住处,雨疏却想去上次露营的果园。 车子奔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只达金山。 下了车,迎面拂来一阵凉爽的晚风,两颗心顿时飞扬起来,一扫红尘里的阴霾。 “听!是蛙鸣,还有蟋蟀,还有——” “还有你和我。”书凡截断她的话。 “此时此刻,世界只属于你和我。雨疏,我发觉人唯有远离红尘才能找到自我,就像现在,我感到无比的真实和自在。”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黑夜的坡地。 凝视远方,点点帆影闪烁在暗夜。 雨疏仰头看星,喃喃自语:“一旦走入红尘,所有的现实都朝我围拢过来,然后,人又不知不觉地迷失自己了。” “所以古人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自是有它洒月兑、豪迈的用意。人有时的确要有这样的放纵,否则,生活有时也是够苦了够烦的。” “是吗?”雨疏惊讶地转头看他。黑夜里,只见他那双始终透着温柔和诚恳的明眸。“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幸运之神总是眷顾你,所以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还有——”雨疏说到一半把另一半的话给吞了回去,她知道说出来又彼此伤感。 书凡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还挥不去采芬的阴影。爱情的眼睛真是容不得一粒沙。而这也表示她的纯情真爱。 书凡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地吻着她的唇说:“又在胡思乱想?我们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就别再因她而自寻烦恼,她对你构不成威胁。” 泪,又模糊了她的视线,分不清是喜或悲的心情。 他爱怜地抱起她,往停车的方向走,然后将她轻轻置放在车座上。她闭上眼睛,感觉他解开她全身的衣衫,褪去裙子,然后是他自己。她触到他全身的体热,热力也正贯穿她的身体。窄窄的车座,两人只能紧紧地相偎,雨疏索性放开矜持,迎合书凡那一波波、一阵阵的狂热…… 几番缱绻,两人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待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 “怎么办?这么晚,回去万一他已先回家,我要如何交代?”雨疏慌了,抓起衣服匆忙穿好。 “要真怎样,离了婚,岂不更好?” “只怕事情没那么容易。” “雨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独自面对这样的麻烦,我却无能为力。有时我觉得自己真无用,保护不了你。” 书凡帮她扣好衣扣,双手托起她那白哲的脸,自责地说。 雨疏在他唇上轻触了一下,示意他别再为她难过。 回到台北,天边已透曙光。 书凡建议去吃早餐,天亮之后再回去,就说是去妹妹家过夜,也好交代。 雨疏想想,的确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吃过早餐,雨疏独自搭计程车回去,到家已是早上七点多钟。 正宇尚在熟睡中,他一向八点半起床,九点准时出门。雨疏轻手轻脚地走入房间,拿了套家居服,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个房间,换下昨晚与书凡厮磨一夜的衣物,生恐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换穿好之后,再进浴室刷牙洗脸,原本想冲个澡,想想不妥,她一向没一早淋浴的习惯,万一正宇知道了岂不生疑?梳洗完毕,正宇尚未起床,她进厨房为他准备早餐,然后至信箱拿报纸,一如往常地坐在客厅的沙发读新闻。虽然两眼发涩,她尽量保持精神在最佳状态。 “你昨晚去哪里,怎么没回家?” 一道冷峻的眼光伴随冷冷的声音直直地射向雨疏,把她几乎进入睡眠状态的魂魄给吓醒了。 “妹妹邀了朋友在家请客,大家起哄,喝了些酒,就在她家睡了。” 雨疏只感觉自己在说这话的同时,心脏几乎从口中跳出来。 “怎么不打电话回来?” 显然谎话起了作用,他的语气回温了许多。 “我想你一向晚归,喝酒又好睡,也起不来,所以就没打。” “对啦,你这样老待在家也不是办法,以后有些应酬你就陪我一起出席,学着交际。我看王董的老婆交际手腕一流,话又会讲,王董的事业有一半可是靠他老婆灵活的手腕换来的。” 雨疏这下可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了。 “正宇,你知道我最拙于交际,到时弄巧成拙,对你不好,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要——” “不会总要学啊,这又不是什么困难事。再说老婆陪先生应酬也是天经地义,人家王董的老婆就很有帮夫运。” 听正宇的口气是不放过她,不过她仍做最后的努力。 “你知道,我的个性不适合那种场面,我也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真的,正宇,你不要强求我。” “就算为我,你就不能学着改变些?” 一句话堵住了雨疏所有的说辞。 “明晚六点我回来接你,你打扮打扮,才不失场面。” 毫无转圆的余地,雨疏只有听命服从。 ???挽着正宇的手臂,带着微笑,俨然恩爱夫妻的模样,雨疏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应酬场合。 “唐老板,你好。这位——”招呼者看了看雨疏,又望了望正宇。 “内人。” 正宇目不斜视地虚应着,看来这招呼者是位小角色,用不着多耗费他的口舌与之周旋。 “你看,”正宇在雨疏耳边轻说:“那边穿蓝色西装那对就是王董夫妇,你看他老婆漂亮、气质好,话又会说,可是商界名媛呢。” 雨疏随着正宇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王夫人正与人谈笑风生。白皙的皮肤,颈项带着闪闪的钻练,配着深绿的服饰,的确风雅高贵。相形之下,她的打扮就显得寒伧,没有任何首饰的妆点,就连衣服也都带有几分帅气的款式。霎时,雨疏才觉得自己跟这样的场合是多么的不协调。 “走,我们过去招呼一声。” 正宇抓起雨疏的手半拖半拉地走过去。 “王董,今天来得这么早。”正宇打躬作揖地巴结着。 这时,雨疏才看清那两张极不协调的脸。王董看来也有五十的年龄,而王夫人看来只有三十上下的年纪。 “喔,原来是唐老板,久违,久违。”王董也形式化地客套着。 “你好。”雨疏充其量只会说这一句见面语,对于逢迎巴结她是完全不会。 “这位是王董事长夫人。”正宇又特别郑重地为她介绍那位风姿绰约的夫人。 雨疏轻笑着点头,依旧是那句“你好”。 正宇低头看她,神色间对她的表现显然不满。 她天生就是不会逢迎巴结,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天生就学不会虚伪。 “唐老板有这么一位美娇妻,怎么从来不带出来,好让我们认识认识。” 王夫人不但嘴甜,连声音也甜。 “哪里,哪里,内人不善交际,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整个酒会下来,雨疏一直跟着正宇打转,遇到企业巨贾,正宇就诚惶诚恐的,对于一些不如他的,便虚应了事。商场的现实、势利由此可见分明。 就在酒会临近尾声时,雨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是书凡。他怎么也来了?正在狐疑间,一位美丽的女孩靠近他身边,那关系看来是同伙。昨晚还两情缱绻,今夜他却琵琶别抱,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雨疏脸色刷地惨白一片,把脸转向另一边,免得再看下去自己会承受不住。 这时,正宇也准备离去,雨疏就顺水推舟说王董已走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坐进车子,雨疏沉默地按捺住起伏的情绪,恐有丝毫走漏。 到家已是午夜十二点,转了一整个晚上,两人都疲累已极。正宇始终沉默着,一种不满的沉默,雨疏也顾不得那么多,躲进浴室淋浴来舒缓受创的心。 ???自那次失败的应酬之后,正宇未曾再要求雨疏扮演交际的角色。相对的,他更加的晚归。而她的相询相问得到的都是同一答案——应酬两个字。 她是不了解商场,那是一个离她千万里的世界,而她身旁最亲密的人就在离她千万里的商场,她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各据的天空早已渐行渐远。 包教她难以承受的是,书凡身旁另有其他女人的事实。难道这就是他对她的爱?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那么爱她,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诚恳,他不可能欺骗她。雨疏内心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当接到书凡电话时,她又禁不住难过地掉下泪,说不出半句话来。 “雨疏,你说话呀!你这样不言不语,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我又哪里错了?让你这样。”电话那头传来书凡急促的叫声。 止住伤心难过,雨疏提起勇气,面对难以承受的问题。 “前天晚上,我参加了明阳的周年庆酒会。” 话到此,书凡已明了了。那天的酒会,书凡因为没女伴,又碍于情面不好缺席,因而邀若伶充当临时女伴,不巧就被雨疏撞见而误会了。 “雨疏,为什么到如今你还不能相信我呢?那天因为我找不到陪我出席的伴,临时找了秘书助理充场面,就这样而已。你看你的泪都白流了,多傻呢。” 书凡有点啼笑皆非。 雨疏心里仍不是滋味。想到别的女孩可光明磊落地与他同进同出,自己却得躲在看不见的角落,心中仍是嫉妒。 “难道你就不能找昭中,非得要找女伴?”雨疏娇嗔地说。 “那天昭中跟雨文约会去了,我怎好拆散人家。” 事情就在不追究、不妥协在不了了之中落幕。 第五章 许柏元来回踱着步伐,不时抬头看看过往的人车。 他一向如此,想要的东西一定全力以赴,对感情的追求也是一样。他不打电话,直截了当地到此等人,更能表示他的苦心和爱心。他对若伶是全心全意的,过去从不曾有过女孩会让他愿意如此的付出,而若伶是仅有一个。一向不是很看重感情的人,总觉得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谈情说爱上是一种生命的浪费。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徘徊在爱的十字路口引颈翘盼,仿佛她的出现便能带给他宝贵的生命力。 大约等到了八点,若伶才搭计程车回来。见许柏元等在门口,也不感讶异,更无兴奋之情,只懒懒地问了句:“等很久了?” 许柏元见她独个儿回来,甚是高兴,心想,或许她尚未有男朋友,那他的阻碍就减轻许多。于是他的表情和语调也就显得相当愉快。 “不久,两个多钟头而已。” “什么?”他等了两个多钟头却丝毫没有一丝的不耐或不悦,反倒令她有几分的不忍和愧疚。 “进来坐吧,恐怕你也等累了。”若伶边掏钥匙,边望着他。 见她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柏元信心更加几分,毕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张卫英见女儿带男伴回来,自是又惊又喜,忙着招呼佣人下厨多炒两道菜好招待贵客。 “妈,他是许柏元,是一家外商科技公司的工程师。” 张卫英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男人。凭她多年的阅人经历,心中自忖此人应是不差,只是不知女儿和他的交往是如何。 “许先生,请坐。”张卫英热情地招呼。 “打扰您,伯母。”柏元客客气气的。 “一点也不,多个人吃饭,也多加点热闹气氛,平时就只我跟若伶俩。许先生若不嫌弃,欢迎多来家里走动。”张卫英话中表示欢迎之意。 谢谢伯母。我在台湾也是自已一个人,家人都移民美国,如果——”柏元望了眼若伶。“若伶也欢迎的话,我就不客气来打扰伯母了。” 若伶正夹了菜回眼看他,无所谓地说:“我妈喜欢,你可以随时来陪她。” 餐毕,张卫英刻意留下两人,独自上楼看电视去了。 “若伶”原本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一面对所爱的人,就全都梗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谢谢你给我机会。”他拙拙的,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 比起上次,这次他自制多了,整个人看起来又如初次见面时的俊朗、斯文。 若伶也放松心情,以朋友待之。 “我不是说,我们会是好朋友。无所谓机会不机会,只要彼此有空,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邀约。” 这话听来虽有几分怅然,可也充满希望。 蹦足勇气,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柏元期待地问:“那明天星期六,你是否有空?中午下班,我请你吃午餐,下午再安排什么节目,还是开车到郊外兜风,看你喜欢怎样。” 看他说得如此小心翼翼,若伶差点笑出来。 “明天,空是有空,不过——”若伶故意卖关子。“我已经跟一位老同学约好喝咖啡了,除非跟她取消。” 若伶促狭地看他的反应。 “看你方便,如果你不便取消,那就改天,由你决定。”柏元抑住那颗期盼的心,不疾不徐地说。 “那这样好了,我们吃完饭,喝完咖啡,就同你进晚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若伶给自己找了退路,是不想耗掉大半天的时间与他在一起。 “也可以,那就这样说定了。” 柏元虽有失望,却也有期待。他一直希望跟若伶的感情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因此,他当然不会放弃任何能与她相处的机会。 ???柏元特地去理容,好让自己看来有一番新气象。这是他对感情最认真的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他十分希望她会是终生伴侣,伴他度过往后的人生。 把车停靠妥当,看了下时间,还有半小时的空档。他刻意提早,是希望能早点见到她,多一分用心或许能早点获得芳心。 若伶较约定的时间晚了大约十分钟,一副匆忙赶来的样子,急急解释因聊天聊得忘了时间,所以才来晚了。 柏元笑笑地一句:“迟到十分钟是很正常,不必太介意。” 点完菜,柏元仔细地审视若伶。 若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吗?让你这样盯着看。” “是我不对,不是你不对。” “那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对。” 柏元用手指指头说。:“这里不对。” 两人都笑了,尤其若伶笑得更是开心。 “说真的,人随着年纪的增长,笑似乎也随之递减,这是有一天我独自一人时突然发现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关系一个人一生生活品质的问题。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尽量保持一个微笑的人生,即使遭受挫折、失败,也要以轻松的态度面对。” 若伶表情突然变得凝肃起来,想到过去那段教人痛彻心肺的婚姻,真能微笑以对吗? “很难吧,也许你幸运的际遇让你无法体验人生真正的苦。那种血泪交织的人生、撕肝裂胆的椎心之痛,真能坦然地微笑以对吗?如果是这样,除非这人已超凡入圣,非凡夫俗子了。” 柏元定定地望着若伶,发觉他愈来愈不了解眼前的女孩。在她美丽的外表下,包含的是怎样一颗心呢?为何美丽的容貌、优渥的环境,却没有过得很快乐? “光凭外在环境无法测度一个人的心。在学校毕业以前,我是一个被父母骄宠、男友呵护,同学阿谀、赞美的女孩子,他们为我构筑了那样的一个世界,也使我陶醉、迷失了自己,殊不知那才是真正危险的环境。也就是那样的状况,使我的婚姻惨遭滑铁驴。 “ “你结过婚?”柏元意外地反应。 若伶点点头。 “是的,几个月前才离婚,就在第一次认识你时,才刚办好离婚手续。” “难怪你那时看来很不快乐。”柏元不禁为眼前的女孩感到遗憾,想来那次的婚姻一定让她深受重创,否则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看来,自己对她的爱,一时恐难以被接受。 “也因为这一次的婚姻,我彻底改变了自己。人生得失很难有一个标准去衡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只要把握住自己,有时危机就是转机。当时我也曾沮丧、气馁,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时走不出低落的情绪,或许,也可以说是走不出自己装的牢宠吧。总是在那伤心、难过的范围里转,怎么转也转不出;一旦转出,又是另一个美好世界。” “月兑胎换骨该是你目前的最佳写照。几个月前那个躲在暗花丛里的伤心女孩,如今走出了黑夜,活出了自己。那必须集智慧、毅力与勇气才能达到的目标,你做到了。” “也没什么。”若伶笑笑。“我把话题扯远了,好好的一顿晚餐,却被我说得气氛都凝重起来。” “不,一点也不,今天让我更加的认识你。” 若伶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他不论内在外表实在没什么好挑的,可自己怎么对他没什么感觉。不像书凡,第一次见面就能触动内心深处的感觉,那种悸动,教人喜怒哀乐全都蹦了出来,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以。 “认识我是件简单又容易的事。”若伶语态转为轻松自在。 “简单、容易也要说了才知道。” “我是那种不用说就能一眼被看穿的人。”若伶又恢复了调皮的本性。 “没那么简单。我就看不透你,一分钟前你还是个满口哲理的说道家,一分钟后又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女孩,你到底是谁,我看不透。”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千面女郎,我自己也迷糊了。不过,到底是谁并不重要,忘了我是谁不是很好吗?” “果真如此,也很不错。” 两人同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餐毕,两人开车上阳明山看台北夜景。 倚着栏杆,夜景映着两样的心情。 柏元漾着浓浓的情爱,若伶则心如止水,激不起丝毫的涟漪。柏元靠向她,她微颤了一下,想要保持距离,又觉不妥,怕伤他的自尊,只好僵着身子,原地不动。她真后悔跟他到这种荒郊野外、四下无人的地方,除了感到几分的恐怖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我们回去吧,我突然觉得——” 话说到一半,突然,若伶以为自己真的见到鬼。有四个蒙面歹徒神不知鬼不觉地围站在他们四周,站在最靠近若伶的歹徒正动手要抢皮包,若伶吓得惊慌大叫。 柏元将若伶拉至身后,大声喝阻歹徒,一时,四个蒙面歹徒被柏元的声势给震慑住了。四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随即拳脚齐飞过来,柏元一把若伶推到一边,自己全力应付四人。柏元从小学过空手道,一开始还应付得来,但歹徒一见此情势,其中一个便亮出白晃晃的刀子。若伶想找些木棍之类的东西给柏元当武器,偏偏就是找不到,她又不敢离柏元太远,怕落单危险,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眼睁睁地看着柏元赤手空拳对付四人。 一个歹徒企图要冲过柏元欺凌若伶,柏元不顾一切地只挡,持刀的歹徒一刀划过柏元的肩背,鲜血汨汩流出,若伶看得几乎昏厥;突然,一道光线由远而近射过来,若伶拼命跑到路中央挥手喊救命,路过的车子立即停下。歹徒见有人路过,随即伺机逃窜。 这时,柏元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陷入昏迷状态。若伶过来扶住他,焦急地说:“振作点,拜托。” 路过的人好心地将柏元扶上车送医,而柏元满身是血,连若伶也被沾了一身血红。 为了保护自己才挨那一刀,心头更是一阵难过。 慌乱中办完手续,柏元仍在急救。等待时,若伶才想到那个好心的路人,连忙迭声道谢。 “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不,请你务必给我一张名片,即使你不接受我的答谢,总不会拒绝我的友情吧。” 那人不得已,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若伶。 若伶一看,一时惊呆了。 “你是——”不可置信地再看看眼前人,白蜇的脸上挂着金边眼镜,果然就是一副富家子弟的气质。 若伶知道今晚的救命恩人竟是企业界鼎鼎有名的徐氏集团少东徐明道,心头负担似乎更加重了些。 “他是你男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 若伶这样的回答似乎无法让人相信她的诚实。三更半夜,一对男女跑到荒郊野外,会只是一般的朋友? “哦。”那人也不知信或不信地应了一声。 若伶回脸看他,也没有想要做进一步的解释。 饼了约莫一刻钟,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 若伶和徐明道赶忙趋前相询。 “病人失血过多,正在输血急救,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若伶稍稍放了心。这时才想到忘了告知家里发生的一切。 “我必须去打个电话。” “嗟,这里。”徐明道从口袋迅速掏出大哥大递给若伶。 若伶接过电话,按了家里的号码。 女儿这么晚未归,张卫英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一听到电话响,连忙拿起话筒。 “喂。”张卫英一颗心怦怦地猛跳。 “喂,妈咪。” 一听是女儿的声音,一夜的担心害怕顿时消失。 若伶大略说明发生的祸事,张卫英本想差遣佣人送衣服过来给若伶换,想想和柏元也有一面之缘,便亲自过来探望。 ???采芬忙完了业务,呼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上,合上眼养神。 想到书凡许久未曾来电相约,知道他对她的事业心重始终无法谅解。上回电话约他被拒,她心里也有几分不舒服,不过她不怪他,因为他已多次向她表明,事业与爱情,她只能择其一。偏偏她又不是那种甘愿被豢养的女人,天生劳碌命,不打拼还真活不下去。既然自己做不到,总是要姿态放低三分。 拿起话筒,不假思索地拨了电话。 “喂。”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竟然让她有些胆怯。 “书凡,今晚有空吗?一同吃饭。”采芬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亲切温柔。 书凡心里已有了雨疏,所以明知她是忙完了事情才找他,也就没那么在意。情侣做不成,仍可以做朋友。 近一个月未见面,采芬看来虽消瘦了些,脸上却难掩成功的喜悦。 自从她出国回来,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渐行渐远,一方面她工作忙,他又无从体谅,感情自然就淡了下来。 “近来好吗?”见面第一句话竟问得如此生疏,采芬想来不禁觉得好笑,原是一对情侣的约会,说的却是如此的客套话。 “采芬……”书凡欲言又止。 “什么事?”采芬意识到他有事相告。“什么事直说无妨,我不介意。”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可有几分忐忑不安。 “采芬,我想——以后我们就一直当个好朋友……就是好朋友。往后你如有需我协助或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辞。” 不知是自尊受了伤,或是自己对这段情的不舍,泪,竟扑簌簌地落下。 这是他结束他们这段情感的宣言?就算是要结束,又何必说呢?不是都已经淡下来了吗?因为她犹未死心,所以才会约他再相见,而他的这番告白,无非是叫她死了这条心。 她虽重事业,并非是无情之人,她也尽量想维系住两人的感情。她多么盼望他能接纳她,两人共同打拼,创造更美好的未来。而现在,她原本肖存的一丝希望已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此刻,她竟脆弱得答不出一句话。想不到一向风云商场的她,却对感情一点也没办法。 擦了擦眼泪,拿起皮包,采芬起身要离开。 书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难过,他一直以为她不是很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分手是迟早的事,所以他想让事情早点明朗,他不想欺骗她,只是没想到她竟这样受不住。 “采芬,你这是为什么?”书凡起身拦住她,不想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为什么?.难道要我死皮赖脸地赖住你不放?” 书凡一时火气也上来了。 “错并不全在我,我也曾试图要挽回我们的感情,但你却执意在你的事业上。 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无法接受,可你从不重视我的感受。既然我们的理念无法交集,勉强在一起,对你、对我都不是一件好事,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分手。我一直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清楚,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分手,我的心也从未变过。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你会放弃你的坚持,如果你够爱我的话,可是——”采芬哭得更伤心。“莫非是你有了新欢?刚才所说的只是你的遁词?” 书凡沉默以对。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采芬不放过地追问,她要确认事实,看看有否挽回的余地。 书凡沉默地望着她,点点头。 采芬停止哭泣,擦擦眼泪,不发一语地快速走出餐厅。 书凡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待回神过来,才想到至柜台付帐。 回到家,身心俱疲地懒躺在沙发上,回想着跟采芬这些年的相处。 如果感情能以数字计算的话,那么他们这些年所累积的恐怕不及他和雨疏的三分之一。有句话说爱是占有,虽是自私了点,可是也不能否认它的意义,像他对雨疏就有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对采芬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起来。 书凡慷慨地喂了一声。 “怎么啦,你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雨疏一向敏感,马上察觉书凡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一点小事,已经过去了。” 书凡不愿说,她也不愿再追问。 “我待会过去。”雨疏直截了当地说。他们的关系亲密到只差不能公开身份,其它俨然如夫妻行事,两人之间也都不再矜持或隐瞒什么。 “可是已经十点多了,会不会——”书凡是顾虑到时间太晚,万一她先生回来的问题。 “他出国去了,昨晚走的。”雨疏知道他的顾虑,不等他说完就截话说。 “那我过去接你。” “不了,我自己叫车过去,你等我。” 币了电话,书凡又陷入沉思。 和雨疏的关系,他知道那是不正常也不应该,如果用伦理道德来审判他,必定是死刑无疑,可是,他愿意承担。为爱、为她,他愿意去承担一切的苦难。他知道他这样做,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认同他,而他不管后果如何,他都爱得无怨无悔。 ???门铃“咚”地响了一声。 开门处,雨疏亭亭地立在那儿。一袭浅绿露背洋装外罩一件短衫薄纱,一头鸟黑及肩的头发,就是让人我见犹怜地想要去疼惜;虽然她并非真的那么柔弱,相反的,她有一般人所不及的坚毅及对世俗的反叛。 雨疏也无所顾忌地进了门。“偷情”这档事久了,似乎胆子也大了。在未认识书凡之前,她寄情于自己的兴趣,她想,兴趣也能做为终生伴侣,且永不背叛;直到认识书凡,她为自己构筑的世界全被他瓦解得支离破碎,她无力抵挡他的爱,只有被征服。 “今晚,我和采芬说清楚了,以后我和她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情感瓜葛。”书凡将此事让雨疏知道,免得以后她又有反弹情绪,“她答应了?” “她当然很难过,我跟她说与其勉强在一起,做个永久的好朋友会更好。但是她不能接受,当我跟她承认我已有了新的女友,她二话不说掉头便走。” 书凡了解采芬的个性,她是个各方面都要表现强势的人。像读书时功课表现优异外,其它方面就算是她能力所不及的,她也从不服输。例如体育,明明不行,她也要拼全力做得比别人好。如今,她莫名其妙地输给一个女人,也难怪她的反应这么激烈。 书凡把果汁放在雨疏面前,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罪孽深重?除了背叛丈夫,又夺人所爱。有时,我真的很矛盾。” “感情本是一种相应就相吸的东西,一桩没有感情的婚姻,能说它是幸福美好的吗?问题迟早会出现。至于我和采芬,你不必自责,未认识你之前,我们就已注定要分手。我和她就像两块不产生吸力的磁铁。雨疏,想那么多都无济于事,现在你该想的是如何摆月兑你的婚姻。我愿意娶你,我希望和你自由自在地在一起,长相厮守一辈子。可是我真恨自己现在无能为你承担一切。” “我想,待他这次回来,我会找机会和他谈,只是恐怕没那么容易。” “自己先建立信心,不要有恐怕什么的,否则未谈就已败了三分,怎会有胜算的把握。” “书凡——”雨疏的胆怯迟疑真的需要像书凡这种永不气馁的精神鼓励。 “今夜能不回去吗?” 雨疏点点头,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那眼神彷如会把人融化于无形。书凡最怕也最爱她这样的眸神。 那夜,两人自是缠绵缱绻一夜。 ???隔天醒来,已是上午十点,书凡拨了通电话到公司询问有否要事,及交代当天处理的业务,并言明今天有事不进办公室,有事就打大哥大找他。昭中听说书凡今天不上班,心底直觉不对;多年来,他不曾有过不进办公室的状况,莫非他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昭中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原因,可凭他俩的交情,他都不愿告诉他,他也不便再多问,这事就暂搁在心里头吧。 事情就这么好巧不巧,雨文昨夜打了数通电话找不到雨疏,心里十分不安,今早仍找不到人,心里就更急了,直往坏处想,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没办法,只好求助昭中。 昭中得知状况,义不容辞地赶往雨疏家中察看,却依然没有着落。 回到公司,正纳闷怎会这样,便拨了电话给书凡告知此事。 “她家我也去过了,没人应门。雨文急得要报警,她说这很不寻常,一定是出了事,她姊姊是不曾不在家的。现在依你看,该怎么办?”昭中急促地说着。 “先不急,我来试找看看,你们等我消息。”书凡不慌不乱地应答。 不多久,雨文接到雨疏的电话,说她在同学家,要她放心。雨文是一肚子纳闷,干嘛突然跑到同学家过夜,只是手边正忙着,也就不多问。 昭中更觉这其中有文章,为何书凡得知雨疏的去处?而书凡今天又……昭中突然明白了——他俩是在一起。 上回金山露营时,他们两人失踪许久,后来又同时出现,虽说是去捡柴枝,可是……昭中脑海闪过一幕幕他俩相处的画面,愈想愈觉不对劲,难道雨疏就是书凡爱上的有夫之妇?可是,他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一个是正人君子,一个是文静淑雅的女孩,怎么可能?他们真能不顾一切地在一起,连理智也阻挡不了他们彼此相爱的心? 棒天,书凡准时进办公室,昭中注意到他神情愉快,一副恋爱中人的甜蜜模样。 昭中随后跟进他的办公室。 “雨疏昨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昭中开门见山地问。凭他们的关系,没必要拐弯抹角,好坏一向都直说。 书凡早料到昭中会找他问这件事,所以一点也不惊讶。 “我是跟她在一起。”书凡说得铿锵有声。 “你这样会害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书凡坐进办公椅,刚刚愉悦的神情已不复存在,取代的是坚毅的表情。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不去爱她,所以就算会为她付出生命,我都心甘情愿。” “那她呢?你也要她和你一起陪葬?” “早在认识我之前,她就已埋葬了她自己的感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们就发现彼此血液里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这更唤醒了她生命的春天,她也决定要去争取这属于她生命的春天。” 昭中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他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果换成是别人,他或许会不在意,但是——书凡一向是他推崇的正人君子,却做了这样的事……或许人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动物吧。 ???若伶请了一个礼拜假照顾柏元,因为在台湾他没什么亲人,再说他也是为保护她而受伤,道义上她是要尽些责任。 “我觉得挨这一刀真是幸福。”柏元吃着若伶为他削好的苹果,内心感到无比的甜蜜。 “怎么说?”若伶埋首专注地削梨。 柏元咬一口甜滋滋的苹果说:“这苹果真好吃,切一半你吃。” 若伶接过苹果,切了一块往嘴里送。“果然好吃,甜又脆又多汁,还是我妈会买。” “那就都给你吃,我吃梨子。” 柏元见她爱吃,要让给她吃,她坚持要他吃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若伶又问。 “没这一刀,我哪能躺在这里让你服侍。” “是因为你为了保护我,才挨这一刀,我理所当然要照顾你。” “你只是道义上的照顾?”柏元有几分黯然地问。 不想伤他的心,若伶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那有什么差别,同样都是照顾。对了,我明天得销假上班了,医生说你要多住几天,我不在你自己要小心,下班我会来看你。” 虽说是道义上的照顾,若伶却比一般的朋友更多一点关怀,可是,友情还是友情,变不了爱情。 ???若伶回到公司上班,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书凡。他和她之间,就像柏元和她一样,总是一个走不过来,一个跨不过去。而她不知道书凡对自己有何想法,他们每天虽同处一家公司,由于他是老板,她也不敢冒然有什么表示,她只能盼望机会的来到。 虽是忙着请假一星期来积压的工作,眼睛和心却都在注意书凡有否从门口走过。 九点过二十分,书凡匆匆地经过她的办公室,看到她则又转进来。 “好几天没见到你,什么事?” 若伶心底泛起微微的暖意,听他的语气不也跟自己一样的期盼见面吗? “一位朋友出事,亲人都在国外,只好帮忙照顾。” 若伶希望他能多问一句是男或女,可是,他却很有风度地应了句:“那是应该的。对了,后天有位国外的买主要来台弯,到机场接机后就南下参观工厂。我需要一个随身助理,你可否陪我南下几天?” “当然,你指派的任务怎敢违抗?” “我是请你帮忙,不是指派命令,不要误解。” “帮忙也好,指派也好,我都乐于接受。”有此机会,一来自己可以多学习,二来也能跟书凡多接触。 经过大风大浪的情感波折,看透了感情世界的虚无,若伶再追求的已不是少女时期待的轰轰烈烈爱情,要的只是一分恬淡、真实、诚恳的爱情。就像她喜欢书凡,只要每天能看他一眼,而他也能给她一点注意或关怀,她已心满意足了。 若伶刻意地打扮一番。平时她不化妆,那张洁净的脸庞走在街上已能引人侧目;一副天生的衣架子,随便的衣服往她身上一套,都变得独有风味。她就是这样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打扮之后更是明媚照人,出落得更标致了。张卫英见女儿特意地妆扮感到高兴,自己也骄傲生了这么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儿。 “妈咪,明天柏元出院,我已跟他说好不能去接他,就由你过去代为帮忙办出院手续。我先谢谢妈咪了。”若伶撒娇说。 “没问题,你放心去工作,你的事妈咪哪敢怠慢。” 张卫英爽快地答应,何况此人有可能是未来的准女婿呢。 ???若伶至公司和书凡会合再至机场接机。 客户是一位来自纽约的犹太人,一脸的精明干练。一见面就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堆他旅途的甘苦,等他说完,发觉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问说还要多久才到工厂,一听要三个多小时,他故作姿态地“哎哟”一声,假装昏倒了。 若伶开玩笑地说要送他至医院急救,他又吓得醒来直说他没事,惹得若伶笑个不停。 书凡专心地开车,而犹太人一上路问东问西,都由若伶一一详答。谈到生意时,若伶则小心地应对,有关他提出的问题,若伶还一一记下,谦虚地表示一定会改进。 他们第一天的行程是台中,参观完工厂,犹太人甚觉满意,当晚就夜宿台中饭店。三人开三个房间,由于一天的旅途奔波,吃完晚餐就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餐,继续南下的行程,直到最后到达高雄,参观完最后一家工厂,若伶轻轻地呼口气,心底喊着:天啊!终于完成任务。整个行程,书凡只当司机,其余一切皆由若伶负责应付,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出差错跑了生意,自己可就罪过。 “tin ,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忙,使我收获不少,等回台北,我会安排订单。今晚,为了表达我的诚意,请你们吃饭。”犹太佬对若伶的表现极为满意,竟破天荒地说要请客。 书凡听了都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这世界公认的铁公鸡竟然要请客?于是书凡半开玩笑地问:“ ieyousure?” 犹太佬一脸正经严肃地答道:“这是我的荣幸,当然确定。” “看来这一餐我是托你的口福了。”书凡半打趣地说。 “彼此互相的嘛,我也受你很多的照顾。”若伶想到近一年的工作经验,不管做人、做事都让她学了不少,有时富裕的环境反而阻碍成长,人,还是要平凡地过活才能体悟生活。 犹太佬慷慨地请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餐后还招待跳舞直到半夜十二点回旅馆,大家玩得累了,洗完澡都各自进梦乡去了。 在离台的前一天,犹太佬果然不食言地下了金额不小的订单,这也是若伶首次接洽成功的第一笔生意,高兴的心情不下于第一次领薪水时的感觉。她从努力学习的生活中得到人生的乐趣,自己不断地蜕变,不断地感受不同的境界,心灵自然开阔。 ???就在犹太佬离台的前夕,若伶打电话至旅馆,要请他吃晚餐,犹太佬高兴得直说没问题。其实,这是若伶自愿请客,她是满心感谢犹太佬的订单,让她有成就感,所以才想到另外宴请他。 她还邀雨文作伴,犹太佬见两位美女相伴,大概为了显示英雄本色,高兴地说这顿由他请客。 雨文却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贵国的习惯,与女孩吃饭,必须男士付钱的话,那我们是不会为难的。” 没想到犹太佬也不甘示弱地回应雨文:“我们是男女平等的民主国家,所以没有这样的习惯。我们一向尊重女性,要是女性坚持的话,我们一定尊重。” 在旁的若伶听得哈哈大笑。 最后,犹太佬还是很有风度地付了帐。 临别时,犹太佬紧握若伶的手说以后他们除了生意外,他非常乐意跟她做朋友,也欢迎她到纽约,他一定尽地主之谊。 “异类犹太。”把他送进计程车后,雨文耸耸肩,不可置信地说:“我看他八成是被你迷昏头了,才如此的慷慨。” “未必是你说的那样。犹太人是出了名见利就六亲不认,我算什么。”若伶不以为然地嘟起嘴巴。 “那你就错了。六亲不认,‘色’可难逃啊!你没看他看你时那双色迷迷的眼,谁都知道他想什么。” “管他想什么,反正生意也做成了,客也让他请了,便宜都占尽了,还要计较什么。” “说真的,若伶,你可真不简单,这近一年来,你居然成长到几可独当一面,还真不像是你耶。”雨文的赞美又带几分的不可置信。 “这才是本来的我嘛。以前是迷失了自己,现在觉醒了,看清一切,也就知道该怎么做。” “你还真有慧根,我看哪天你又悟到什么,说不定出家去了。” “那可说不定,未来的事有谁能把握。” “看你愈来愈有智慧,说话都带玄机,真的很不像以前的你。” “别把我想得太复杂,影响我们的友情。你我之间永远如过去的单纯,那种未受污染的单纯,是我们俩所共有的。” “若伶,听听这么说,我好感动,也好想哭。出了社会工作后,碰到的都是尔虞我诈、表面敷衍、心里各怀鬼胎的人,反而变成真心付出的人是傻瓜,每个人都太会保护自己,不顾别人。” “所以,要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是很不容易,难得我们都能不变质。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们这辈子永远是好姊妹,至少,我会永远这么认为。” “嗯。对啦,我姊姊最近不知怎么了,有时晚上都不在家,说是到同学家去,这不像她的行事作风,过去也不曾有过这样。问她,她总是闪烁其词,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可是又猜不出她到底有什么事。她是那种活得很不实际的人,所以真教人替她担心。” “人各有命,活得不实际,或者就不会去烦恼许多实际的问题吧。” “或许吧,她是那种完全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也总让人有股难以亲近的感觉。” “你先别担心那么多吧。倒是你自己,终身大事何时可底定?我可是急着要喝你的喜酒呢。” “还早得很哩。我不可能昏了头这么年轻就结婚,白白踏蹋人生美好的时光。”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红灯刚好亮起,停下脚步,若伶叹口气。 “怎么啦,叹这么大的气?”雨文转头看她。 “对婚姻,我也很茫然。看多了不幸的婚姻,自己又曾经沧海,实在没有多少信心相信自己能去经营好婚姻。” “所以啊,还是单身来得自在。”雨文眉毛挑得高高的,证明她的不结婚是对的。 “可是,大家还是往婚姻里跳。” “世间人,想不开的多啊,而且都只会走人生的单行道——结婚,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去创造或发明一点不一样的人生。说不定另外一种方式更适合人类的需要,可是几千年的习惯,已使人丧失改造的能力。” 雨文一向看淡婚姻,她一直认为婚姻和爱情会扯在一起是很无法理解的事。 “要是一辈子不结婚,你也不后悔”这时,绿灯亮起,两人继续走着聊。 “一辈子不结婚,我不后悔;可是不谈恋爱,我会遗憾。人家说婚姻是恋爱的坟墓,不无道理,恋爱到最高点,就是结婚,这是标准的模式。婚后爱的花朵开始枯萎、凋谢,任你怎么灌溉,就是再也开不出爱的花朵。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把婚前的风花雪月都给薰黄了。你说,日子哪有美丽可言。” “恋爱也得看对象谈才会快乐。”若伶想到柏元的痴情,却引不起自己丝毫的爱恋;而对书凡,她或许仅是欣赏,也没有那种爱得强烈的感觉。还是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境使然。 “这些日子难道没碰到你喜欢的人?” “有,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爱还是欣赏,他也不知道我对他有意。” “是谁?” “我的老板。” “你是说书凡?你爱上了书凡?”雨文大感意外地提高音量。 若伶点头不语。 “那你就该向他表白啊,他人是很不错。” “不,如果他对我有意思,他就会有所表示。我总觉得他好像心有所属,再说,我自己也不是想再婚,万一人家要的是一个可以娶来当老婆的,那自己岂不成了爱情骗子?” “听说他跟他的前任女友散了,现在应该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可要把握机会,否则,凭他的条件,多少女孩等着要呢。” “爱情是强求不得的,等着要未必要得到。” “那你打算怎样?”雨文一脸的不解。 “不打算怎样,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哪门子的恋爱?” “这叫心中有爱。”若伶也笑开怀。 第六章 正宇从国外回来,一脸的得意飞扬,对雨疏更又少了先前的爱恋,甚至有点不屑;许是外面见多了美女,像她这种只适合藏在家里当摆饰,而无一点实际用处的女人,他终究会厌倦的。自从第一次他带她出去应酬回来,她就清楚他会另有选择,这也使她醒觉到原来他们的婚姻是多么的危险和不健康,不是如她婚前所想的单纯。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他较早回来的晚上,雨疏做好心理准备,也想好要如何开口提分手的事。 “正宇。”雨疏咬了咬唇,心还是禁不住地猛跳。 “什么事?”躺在沙发的正宇睁开眼睛射来一道锐利的眼光。 “我想……我想要离婚。” 久未跟他说话,夫妻说起话来竟然如同陌生人。 “离婚?为什么?是你外面有男人?”正宇一连串的问题,眼睛直盯她看。 “你不觉得我不适合你,也帮不了你的事业?离了婚,让你重新有别的选择。” 雨疏一向对他害怕几分,因此说起话来也总是怯怯的。 “帮不了就帮不了,犯不着要离婚。” 正宇又合上眼睛,一副免谈的样子。 “可是——可是对我也不公平呀!”雨疏心急了,她今晚一定要谈出结果,不能让事情这样拖着。 “怎么不公平?”正宇说话从不会温柔体贴且充满霸气,这或许是雨疏害怕的原因吧。 “我们这样的夫妻一礼拜碰不上一次面,半个月说不上句话,比陌生人还陌生,家对你来说只是睡觉的旅馆,难道你就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要不然能怎样?离婚对你我都不好看。” “我不在乎,日子是自己在过,好过、难过又不关人家的事o”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在外头要做事,离婚多少会影响我的事业。” 正宇翻个身改为侧躺,态度依然坚决。 “不!”雨疏看谈判无望,泪不禁流下,哀哀祈求。“正宇,算是我求你,放了我,这样貌合神离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何况——” 雨疏想揭他外面早有女人的底牌,揭穿了,揭穿了只有更加伤感情。他们的情况,有外遇是很正常,他都已经几个月不曾碰她,每天在外厮混到三更半夜才回来,而原本就爱漂亮的他,最近更是讲究,行为举止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她。雨疏不是感觉不出来,只是没有爱,也就无所谓他怎样了。 正宇抬眼瞄她一下,慢慢的一字一字清楚地说:“你是不是外面有男人?不然我们的差异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你都能泰然处之。上次,你有一次没回来睡觉,真是到你妹妹家吗?你听着,要是让我知道真是如此,我绝不会饶过你们。” “你太自私了,你自己在外面怎样,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以为不离婚,就没事了。” 雨疏想到他的自私霸道就更加生气。与其让他先发制人,不如自己先采取行动,找到有利的筹码好谈判,否则她这辈子真要永无翻身之日,只能任他摆布。这样做,也不全然是为了能跟书凡在一起,更是为了她自己。她决定不把事情告诉任何人,自己单独行动。 ???雨疏由报纸广告栏找到一家征信社。 她把正宇大约的作息时间及公司地点都告诉征信社的小王,他一一地记下,一副负责到底,绝对成事的态度。 “我们这行虽不是很正大光明的行业,可是也不能说它不好。我们承办过很多捉奸的c se,结果有很多因为奸情曝光,丈夫反而回心转意,夫妻重归于好。所以从另一角度看,我们的存在也有正面的意义。” 小王为自己的职业做一番注解。 雨疏笑笑不予置评,从皮包里拿了两万块做为前金,事成之后再付三万。事情就这样敲定,她是铁了心要结束这桩由金钱打造的婚姻。 小王照着雨疏给的作息时间,开始跟踪正宇每天的活动。 正宇下班以后,小王紧随着正宇的宾士车来到松寿路上一栋豪华大厦前。正宇手肘倚着车窗,一副等人的模样;不久,一位打扮入时的女郎坐上他的车。小王凭职业的敏感,知道她就是今晚的女主角,所以赶紧拿出吃饭的家伙——望远镜,好瞧个仔细。 当正宇和女郎至一家浙江菜餐厅用餐的时候,小王赶紧用大哥大联络同伴小张来接手跟踪,因为他刚刚太过于接近他们,再跟下去,恐被怀疑。若被识破了,事情就难办。 小张认清了目标,跟着他们又回到松寿路上那栋大厦。他和他们一起进电梯,他们没有怀疑,两人只顾亲热。电梯在八楼停下,小张也跟出去,假装是住户,认真地掏找钥匙,一心却注意他们进了哪一户。待他们进门,小张看看门牌号码,确定了金屋就在八号八楼,心里暗爽,今晚如此顺利地完成任务。 小王接连跟踪五天,确定正宇每晚下班就到松寿路的大楼找那位女郎,有时一进去就不再出来,有时会相偕出去吃饭。搜集了这些外遇事实,小王再约雨疏出来,把这五天所得资料一五一十详尽地向她报告。 雨疏也不知道如何捉奸在床才能让妨害家庭的罪名成立。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证明他们通奸呢?”雨疏一脸茫然地请教小王指示。 小王放低声音,贴近雨疏的耳朵叽哩咕噜地说一些。雨疏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事情就这么办,明天你准时到,等候行动就可以了。” 雨疏不得不佩服他们如此神通广大。别人无法得知的隐私,都被他们赤果果地揭发,想来背脊都发凉。 而如今她才恍然发现,原来正宇过去所谓的应酬,都是他外遇晚归的藉口,要不是他态度愈来愈恶劣,她还一直相信他真是为事业每天忙到半夜呢。也幸好他忙女人,所以才无心多注意她感情出轨的事,想来,这桩婚姻真有够荒谬的了。 棒天,雨疏准时到小王指示的地方躲着,到了约十一点左右,小张找来一位警察和锁匠,小王要雨疏和他们一起上台捉奸,雨疏这时倒害怕得手脚发冷、发软,小王见状,安慰她说:“不用害怕,今天是他们不对,该害怕的是他们。” 一切都如他们所掌控。当她和警察进入房间时,正宇和女郎两人正赤果果地拥在一起。 三人到警察局做笔录,正宇和女郎两人罪证确凿,百口莫辩,只好承认一切。 警察问雨疏是否要提告诉还是要和解,雨疏决定暂时保留追诉权。走出警局的时候,正宇狠狠地瞪着雨疏,却肆无忌惮地搂着女郎坐车离去。 雨疏也没回家,直接住到妹妹的住处。 “姐,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雨文听完雨疏的捉奸过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尽避她觉得不可思议,还是赞同她的作法。“不过你总算是走出格局。至少,不再像以前不问世事,躲在自己的象牙塔筑梦。” “不,雨文,我一向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今天会这么做,当然一半是因他太过分,另一半因素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承待解决。” “你有什么承待解决的问题?”雨文一脸的疑惑。 “你姐夫早在跟我结婚之初,在外面就已有女人,他的所谓应酬就是陪女人。 我也在你生日时邂逅我的外遇对象,他就是何书凡。”雨疏知道事情迟早会曝光,不如现在坦诚以告,免得来日多所误解。 “你说什么?”雨文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你的意思是你跟何书凡有关系?在一起?” “我们彼此相爱。他让我重新认识自己。”雨疏冷静且严肃地说。 雨文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都不能思考,只觉得世界突然间都变了样。现在的社会,男女外遇就像三餐吃饭一样的平常,一点也不令人大惊小敝。可是,雨疏——她的姐姐不一样,她洁白得像空谷里的百合,不为尘世污染,她一向自在、自得,冷傲地活在她的天地里,而爱情的力量竟能让她走出幽幽空谷。 雨疏知道这事带给她莫大的震撼和冲击。 “雨文,我知道你除了惊讶,一时也难以接受,可是,我的人生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继续这段可笑的婚姻。以前我一心只想追求我的理想,以为只要用沉默的语言文字就可以取代情感的需求,而你姐夫提供我一个安定的环境,我就可以平静无忧走我的人生路。或许,如果没有碰到书凡,说不定我会那样过一生,不料,邂逅他以后,一切都改变了。他让我勇敢地面对自我、面对一切,真实地去对待感情。认识他,使我清楚自己原来一直都在逃避这世界,在埋葬自己的感情。雨文,你不能接受的或许就是我的改变。从小,你就习惯我的与世无争、独来独往、不同污合流的个性;所以如今乍听之下,就好像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事实上,我只是爱上一个人。很单纯地爱上一个人,难道有错吗?雨文,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待我,我都无所谓,可是你不同,你应该了解我。我们从小一起吃饭、一起长大,如果你对我都不了解,甚至不谅解的话,对我是严重的伤害和打击。”雨疏泪满盈眶,伤心欲绝地说。 “不,姐姐。”雨文更是泪流满襟。“我了解,也谅解,更没有怪罪你。只是你为什么爱在不该爱的时候?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选择走险径?当初嫁正宇也是,你说你有你的选择,如今,你敢说你真的找到幸福了吗?正宇他会放过你吗?” “他不放过又能怎样?证据在我手中,何况是他背叛我在先,我也没先对不起他。”雨疏拭了拭泪,理直气壮的。 “亏你跟他做了多年夫妻,还不了解他。你难道没听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逃吗?你跟他玩明的,他跟你耍阴的,到时——到时会怎样还很难说。”雨文一向精明,识人也有她独到的眼光。而碰上感情纠葛这种事,她恐怕是帮不上忙,一切就看造化。 ???隔天,雨疏在电话中把事情相告书凡,书凡既惊讶又高兴,想到她将月兑离那没有爱情的婚姻,想到他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好像幸福就在眼前,招手即来,顿时整个人都轻活起来。不管和采芬或雨疏的情事,爱情带给他的都不是全然的快乐。和采芬的感情,严格说起来只可称之为“习惯爱情”,而不是“心灵爱情”。和雨疏虽然相知相惜相爱,里面却隐藏着无穷的压力;如今压力显然去除,他们将可以海阔天空地翱翔在爱的天地。生平第一次,他尝到爱情真正的甜美。 饼了一个礼拜,雨疏起个大早,打电话给正宇,因为找他除了一大早或大半夜,否则是找不到人。雨疏也曾在半夜两点打电话给他、但都没人接,所以这次一大早碰碰运气。事情总要解决,这种事又不好打到他办公室去谈,就算打到办公室,他也不会和她谈。 电话响了近十来声,雨疏正要挂下的当儿,突然对方喂了一声,雨疏被吓了一跳;那一声彷如地狱冥府传来似的,她一时竟不知所措得不知如何作答。 对方连喂了数声,雨疏才有回应。 “是我,雨疏。” 空气中好似结冰,突地凝结了彼此的呼吸。一阵死寂般的沉默透过话筒飘荡。 “什么事?”他终于打破沉寂,冷冷地迸出一句话。 “我们之间是否该有个了断或解决?”雨疏简单扼要地说了,竟然没有一点点的伤心或不舍的心情。 “怎么解决?”听他似无意离婚,莫非他还想故意为难?他一向城府深沉,很难捉模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想离婚。”雨疏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表明。 正宇毕竟聪明人,听她这么干脆地说,必定是经过慎思的决定,且这事由不得他作主,即使要刁难也没有条件,因此他也答应得爽快。 “什么时候办?律师找好了吗?” “看你有空,配合你的时间。” “明天就可以了。”他的态度倒变得比她还急似的。“明天早上十点张律师那儿见。” 说完挂断电话,没有给雨疏多说的机会。 棒天,雨文陪雨疏准时到律师事务所,正宇则由那女郎陪伴。 离婚协议书则由正宇自己单方意见为主,早由律师打好,递一份给雨疏。内容第一条就是撤回告诉,再则不得要求任何赡养费,离婚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雨疏也没挑剔,默默地盖上印章,由雨文当见证人,双方就这样结束多年的夫妻关系。 走出律师事务所,雨疏突然觉得天空好蓝,心情特好;没有婚姻的束缚,日子更自由自在。 “现在没人养你,得靠自己了。”雨文忽然想起现实问题。 “没关系,我可以认真写稿,说不定这样,反而激励我的潜能,更有好创作。” 雨疏一派自信。“以前,我想找个金饭碗,然后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从事写作;不为生活,纯为兴趣。现在也只好把兴趣转化为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可能活得辛苦些,但,也是别有一番体验。” “你能这样想就好。”雨文松口气。别人是姐姐在为妹妹担心,她则是为她这个凡事不按牌理出牌的姐姐忧心。 “雨文,今天天气好,心情也好,我们上阳明山赏花看景去。” 雨疏总是这么随兴又浪漫,雨文见她兴致高昂,也不便扫她的兴,两人叫计程车直上阳明山,又到竹子湖吃炒青菜和地瓜汤,两人开怀畅游,暂忘掉尘世所有的纷扰。 “姐,我发觉大自然有股奇异的力量,能使人身心舒畅,忘掉烦忧,给人一种沉静的快乐。”雨文说出亲近大自然一天的感受。 “嗯。你总算没有被利欲薰心,还能有这样的感受,表示你性灵犹在。”雨疏半揶揄雨文。 “你——你这是什么话,欺负人嘛!”雨文嘟着嘴,快步直往前去。走到一斜坡处,突然“哇”的一声,视野两旁尽是一片洁白的海芋,又是另一番景象。 “带几朵回去吧。”雨疏说。“做为我离婚的哀悼。它的花状和颜色很适合做为哀悼的花。” “要不要我多带一些,以示隆重?”雨文也调侃回她一句。 “不用了,意思意思即可。结婚有红花,离婚也一样要有花,只是颜色不同,意义不同,心境更不同。同样都是人生大事,所以必须同等视之。” “真是谬论。” “难道不是吗?有些人结婚高兴,有些人离婚更高兴,你说不是吗?” “姐,我真不懂为何你满脑子想些奇怪的东西,你就不能实际点?” “我哪一点不实际,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雨文想想也是,这世界有太多混淆不清的事,不是样样皆能依循轨道顺序行走的。 尽兴了一天,晚上雨疏直接到书凡的住处。现在,她已是自由之身,可以光明磊落、毫无顾忌地和书凡同进出。 “恭喜你离婚了。”书凡举杯向雨疏祝贺。 “谢谢你的祝贺。或许你该去买份礼物做为我离婚的贺礼。”雨疏浅浅一笑,半似认真,半似玩笑地看向书凡。 “有些时候,离婚是痛苦的结束,快乐的开始;结婚是快乐的结束,痛苦的开始。通常,人们只看浮面,不曾了解人性本质。放眼天下,多少场面浩大的婚礼,都以凄凉的结局结束。分离固然是难,可是在一起更难过的时候,分离就是值得鼓励的一件事。” “看来,我的离婚还引发你不少的观感。” “的确是。认识你,也让我察觉到自我。” “书凡——”雨疏深情款款。 “雨疏——” 这是他们相爱以来最释放的一次,突破了压力,两人心理少了负担,相爱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雨文想着书凡和雨疏化暗为明的恋情,想着好友若伶却暗恋书凡,还有雨疏和若伶的离婚,想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感想得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凌晨四点才倦倦地睡着。这一睡,几乎睡得不省人事,直到一通电话不知响了多久,才把她从睡梦中吵醒。 “雨文啊,电话怎么响那么久?”若伶活力十足的声音告诉她时候该是不早了。 “我在睡觉。”雨文音调低沉。 “睡觉?都几点了?昨晚到哪当夜猫子去了?” “在家捉老鼠,一只也没逮着,却一夜没睡。” “孤家寡人,有什么心事想到睡不着的?” “寡人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却没有后天下之乐而乐。唉,难过加痛苦。” “那就好笑了,别人的事,人家睡得甜蜜蜜,你在为人家失眠,这是哪门子的烦忧啊?”若伶嗤嗤地笑。 “对,我在杞人忧天。”雨文似乎有点不悦。 “忘了吧。中午过来吃饭,我妈老叨念着你怎么都不来我家了,今早特地叫王妈多加菜,准备一桌丰盛的菜等你。怎样,总不会不赏我妈的脸吧?” “这样的邀请,当然义不容辞。告诉伯母,我二十分钟就到。” 币了电话,雨文一跃起身,梳洗完毕,换了装,开她宝贝的新车到若伶家。 张卫英一见雨文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你好久没来了。怎么学校一毕业,我家也不来了?以前你总跟若伶进进出出的,像是亲姐妹,我也一直当你是我的好女儿,少了你,还真有些不习惯。” “因为上班忙,时间由不得自己,忽略了伯母,以后我会多抽空过来。” “你看,我妈为你炖的土鸡,怕你自己一人在外随便吃营养不良,特为你补身。”若伶伸手拔了一只鸡腿丢给雨文。 “伯母这么照顾,雨文不知何以为报。” “说什么报不报,吃,吃,多吃些就是了。” 张卫英提筷子示意她多夹菜。 “以后多到我家报到就是了,你来多吃,妈咪就高兴了。是不是?妈咪。”若伶故意装小女儿似的撒娇。 “那当然是了。我最高兴的是看你们像从前一样,一起吃饭、看书,甚至睡在一起,那种感觉真教人窝心。我看这样好了,雨文,反正你自己一个人住,又乏人照料,干脆搬来我家住。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多人多热闹,这么大的房子,也需要多添人气。” 张卫英热情的招呼,令雨文面有难色,若伶机伶地替她解围。 “妈咪,人家雨文住的地方离上班地方近,每天都可以睡得晚,来我们家可就没这福享了。反正她答应以后常来看你了嘛,你就别为难她了。” “我是很想搬来和伯母住,可是有些地方确实不方便。反正常来也是一样,以后我会常来叨扰伯母。” “唉,人老了就是这样,总希望家里多些人。年轻的时候,像你们一样,总有忙不完的事,感情、工作、朋友、娱乐,人生真的多采多姿,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寂寞。现在却只剩下夕阳余晖,总有许多失落的感觉。若说人患无情,岁月才绝情,它就这么悄悄地夺走你的一切。”张卫英一时有感而发地说。拭了拭眼角,不好意思地又说:“对不起,你们吃饭,却听我胡说了一堆闲话。” “想不到伯母也这么多愁善感。” “妈咪年轻的时候好爱作梦呢。” 饭后,雨文和若伶有默契地留在客厅陪张卫英聊天说笑。 “雨文,你跟若伶好似姐妹,以后就跟若伶叫我妈咪,我也好多个女儿。”张卫英愈看雨文愈觉投缘,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女一样。 “吗咪——”雨文感动得冲口而叫,眼泪已蓄满眼眶。忘了有多久不曾叫过这两个字。 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张卫英坐过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又模模她的头,怜惜之情表露无遗。一时,雨文情绪涌上,竟哗啦哭起来。张卫英把她拥在怀里,嘴上念着:“真难为你,苦了你。” 待雨文情绪发泄完,她面腆地说抱歉,一切才恢复平静。 张卫英上楼休息后,留下若伶和雨文在客厅。 若伶懒懒地半斜躺在沙发上,有意无意地问雨文昨晚到底怎么啦。 “若伶,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让你知道?”雨文把脚伸到茶几,放松身体。 “拜托,你我讲话有必要这样吗?”若伶振了振精神,兴趣也来了。 “可是——”雨文欲言又止。 “可是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你就说吧。” “何书凡……我姐姐……我是说何书凡和我姐姐,他们在一起。”雨文困难地鼓足勇气说出真相。 “你所谓的在一起……是普通朋友,或是——”若伶不知是不信还是搞不清楚。 “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无知,还是突然变白痴?” “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若伶有点控制不住地呐喊。 “他们在一起好一阵子了。前几天我姐姐为了这件事才离了婚。” “离婚?你姐姐为了书凡离婚?”若伶吸了一口气,缓缓情绪。 “是的,我姐姐为了能跟他长相厮守,不惜和她的前夫玩捉奸计。如今,她已恢复自由之身。”雨文只得说出残酷的事实。 “他们真的那么相爱?”若伶好似在说给自己听,一颗心直往下沉。对书凡的爱虽不激烈,却也是深潜在心底。 雨文点点头。“我姐姐未离婚前,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能说他们不相爱吗?” 雨文的字字句句都刺进若伶心坎。 “若伶,今天告诉你这一些,是要让你及早明白事情的真相。我是怕你愈陷愈深,无法自拔,又要受伤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该如何自处,谢谢你,雨文。” 再次遇到情感的挫折,若伶心绪飘飘沉沉的。她挣扎地告诉自己,放弃吧,这只是一分不为人知的单恋情爱。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行,不可以再去爱一个没有希望的爱。 可是,每当她看到他,她所有的努力克制都溃决了,于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爱定了他。 日子就在工作与暗恋的情怀中度过。每当忙完工作,或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想着他。有时想到他每晚拥着另一个女人,她的心就像受绞刑般的痛;渐渐的,日子一久,她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酷刑也就慢慢地减轻,想起的时候不再那么痛了。剩下的只是她对他不死心的爱。 ???柏元在伤势完全康复之后,又出现在她眼前。 “你每次都神出鬼没的,哪天魂被你吓飞了都不知道。” 黑暗中,若伶毫无警觉地迈向家门,柏元却一个箭步突地闪出来,着实吓着着了。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吓你,只是等了半天,看你回来了,一时心急就吓到了你。” “干嘛这么辛苦,有电话可打啊。” “我喜欢这样等。” 若伶轻叹口气。“进来坐吧。”扬头示意他跟她进屋里。 张卫英见是柏元,高兴得又是茶又是咖啡、水果地招待着。 想到柏元能这样不顾自己生命地保护女儿,张卫英对他可是感激不尽。 招呼妥当之后,张卫英把空间留给年轻人,自己上楼去。 偌大的客厅留下两个不意合的心,显得更加几分的空荡荡。 “昨天我母亲传真过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催我的婚事。”柏元打破沉寂,看看若伶。 “你怎么说?” “我还没说,我想知道你的意思。” “柏元,你是个好男人,一个优秀的人。凭你,不怕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孩。 老实说,有时我都觉得甚多地方不如你。” “比你好的我未必会喜欢,我说,这是缘份。” 若伶审视着眼前的痴情男,想想其实他和她正遭遇着同样的命运;可笑的是,两个同样单恋一方的人,却无法在一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你的爱。”明知此话伤人,可是不得不说。 柏元脸色一阵惨白,端起咖啡,强自镇静地啜了口苦涩的咖啡,压压受伤的心。 “我哪里不好,让你不喜欢?” 柏元难过地迸出一句话。 “好不好,跟爱不爱是没有关系。爱完全是个人感觉。柏元,我愿意做你永远的朋友,却没办法做你的情人或妻子,就算勉强成为你的妻子,我们未必会幸福。” “我可以包容你。” “这样对你不公平。” “既然爱你,就不计较这些。若伶,除非你另有所爱,否则不会如此坚决地拒绝我,对不对?”柏元半猜半疑地问。 若伶不语。柏元爱她,至少可勇敢地说出,而她却没有半点勇气去对他说。不忍再给柏元打击,若伶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所爱的人,我只是把我的感觉真实地说出来,不想欺骗你的感情。” 柏元默然走出若伶的家,若伶送他到门口。 “柏元”若伶此时倒是心有不忍。“相信我,我是真心诚意想做你的朋友。” 若伶希望这句话多少能抚平他受伤的心。 “我了解,感情勉强不来。虽然我难过,但不怪你,你又没错,是我自己要爱上你。不过,我并不后悔。” “那你愿意把你的爱情化为友情?” 柏元点点头。“那也是美事一桩。很多人爱不成便反目成仇,那就不是爱的本质了。” “柏元——”若伶有股冲动想拥抱他,心想不妥,便只拉起他的手说:“认识你真好,如果……如果你有新的女朋友,可别忘了带来让我认识。” “过去不曾对女孩动过心,将来要再碰到有绿分的恐怕也不容易。伴侣是终生相随,我的所谓缘份恐怕也就是内心的感觉吧。感觉喜欢、感觉爱,愿意为她无怨无悔地付出,否则,如果只为结婚而结婚,那只有徒增无谓的争执和烦恼,又何必呢?” “从前的妇女就只为结婚而结婚,根本没什么爱情可言,可她们却也安然地过了好几世代。”若伶陪柏元慢慢地走上人行道。 “那是个思想封闭的时代,没有太强烈的自我意识,而人一旦觉醒,自我意识抬头,就再也无法过从前的生活了。” “从前的婚姻方式未必不好,看似懵懂,却相安无事地过一辈子。现代人思想开放了,要求的多,付出的却少,所以问题就多。”若伶想到自己失败的婚姻不正是如此。 “可是你不觉得从前的人没什么快乐可言吗?他们成了婚姻的祭品、生活的奴隶,他们只能那样过一辈子,永远不知道还有另一种人生。” “那也未尝不好。有时知道的多,徒增烦恼。人生的对错好坏,是没有标准可以衡量,端看自己的价值角度。” 夜晚的风冰冰凉凉的,撩起两人的谈兴。若伶两手交握在身后,悠闲地走着,晚风飘起她的发丝,她带着清浅的微笑看向柏元,随风掠过一句:“都十一点了。” 示意他时间不早,该回去了。不过,她仍给他预留空间,欢迎他随时来家里作客。 ???离婚后的雨疏,和书凡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书凡每天下班就赶着回家,晚餐不是由雨疏亲自下厨,就是到外边找家清雅的餐厅吃。两人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几个月下来,雨疏竟被养胖了。 “你看,我的腰都快穿不下这些衣服了。”雨疏半娇嗔半埋怨地说。 “这表示我没虐待你啊。”书凡搂着她的腰,耳鬓厮磨地轻语。 “书凡,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好像是梦,等梦醒时,一切又都是空。” “你太过于多梦了。看,我给你买的礼物。” 书凡转身自手提箱里取出一只珠宝盒,里面是一串镶钻的蓝宝石项练。 “试试看。” 书凡体贴地帮她把项练戴上。 “嗯,美丽大方又高贵。也只有你最适合戴它。”书凡站开几步,用赞赏的眼光看着闪闪的宝石在雨疏白皙的颈上发光。 “谢谢你,书凡。”雨疏轻触了下他的唇。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送你礼物?” “为什么?”雨疏一脸的茫然。 “因为是我生日。” “什么?”雨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生日却送我礼物,我真该死,竟忘了你的生日!我该罚,由你罚。”她一副赎罪的表情。 “你都认错了,我怎忍心罚你。这样好了——”书凡歪着头想了想:“如果要罚的话,那就罚你每天想我一万遍,想一个礼拜。” 雨疏笑了起来。“你怎知我有没有想一万遍?” “当然知道,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两人水乳交融的平静生活,在彼此相爱的眼神中,雨疏很快忘却过去的婚姻,书凡也把采芬置之脑后。然而,幸福的日子却隐藏不可预知的灾难。 ???正宇不甘被雨疏这么轻易得逞离婚,他做事一向是他制人,很少被制,如今却栽在她手里,他哪会就此甘休。 请了征信社的人调查,雨疏也不知何时就已和那个何书凡在一起,这使他忆起有一次她彻夜未归,说是到她妹妹家过夜,事实上——谁知道?他现在是不会相信她的说词,只怪自己当时一心都在安妮身上,未曾多加注意,才让她祭出这样的撒手铐。 不过,他——唐正宇可是轻易被摆布的? 一切计划安排妥当之后,正宇花钱请了打手,等到一天书凡晚下班,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进书凡座车的后座底下,待书凡车行至人行稀少的地方,便从后座冒出来拿着枪抵着书凡的头,要他把车开到指定的地方。在子弹威胁下的书凡,不得不屈从,把车依照歹徒吩咐开到一处荒郊僻野的地方。 四周漆黑一片,书凡隐约见到三名蒙面歹徒从草丛里钻出来,迅速地围拢过来。 “你——”话刚出口,只觉得背脊一阵发麻,紧接着是无比的剧痛……然后车门被打开,书凡只能动也不动地瘫在那里任由他们一刀刀地乱刺一阵……歹徒完成他们的任务后,便迅速地逃走。 ???过了十二点仍不见书凡回来,雨疏直觉有些不对,便打电话至公司,却没人接,一颗心开始忐忑不安,揣测会有什么不祥的事发生。一想到不祥的事,雨疏就战栗不已,时间就在害怕中一分一秒的熬过去。她陷入极端的恐慌和无助,却什么也不能做,除了望着那只电话,企盼它能带来任何书凡的消息,要不就侧耳倾听是否有熟悉的钥匙转动声。 就在她极度烦躁不安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那铃声在深夜两点听来特别的凄厉。不!直觉告诉她,他已遭不测。 铃声像催命似的响个不停,雨疏举起抖颤的手抓起话筒。 “喂,这里是xx医院,有位何书凡被砍成重伤,生命垂危,现在急救,请家属即刻过来。喂,喂,请问你是——” “喔,喔,我马上过去。”雨疏只听到“生命垂危”,全身血液都凝冻了,僵坐在那儿。意识告诉她,必须赶去医院,身子却动不起来。 电话又刺耳地响起,雨疏下意识地拿起。 “喂,何书凡需要紧急输血,请家属快过来签同意书,以利急救时效。” “输血?同意书?” 奋力挣扎地回过神,雨疏赶忙拨电话给书凡的父母,此刻,只有他的父母有权利为他做些什么。 待她赶到医院,书凡的父母已先抵达。她白着脸,抖着唇,走到两老面前。 “伯父、伯母,书凡他——他输血了吗?医生怎么说?” 书凡的母亲寒着脸,看着她的那眼神彷如她就是杀书凡的凶手。他父亲则答非所问地反问她:“怎么会这样?他从小到大不会与人结怨,怎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也不知道。”那声音低到连她自己几乎听不到。 “医生说情况不是很乐观,只能听天由命了。”书凡的父亲倒是沉着,冷静地面对事实。 望着急诊室的大门,雨疏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祷告。她双掌合十,低头祈求上帝重新赐给书凡生命,她愿替他赎一切的罪;只要他能活过来,她愿用她的命去换取…… ???雨文、若伶、昭中得知消息后全都顾不得工作,赶到医院,大家全部凄惶着脸。 雨文和昭中对看一眼,对此祸事的肇因心照不宣。 若伶不清楚为何会发生此事,想到书凡受的痛苦,她心如刀割。 雨疏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他身旁,不停地低唤他的名字,她要用她的爱唤醒他的意识。 昏迷了几天几夜,书凡总算苏醒过来,虽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眼睛看着亲人和好友们,但众人多日焦急期待的脸庞终于有了曙光。 住院两个多月,医生宣布书凡可以出院。此时,书凡的意识已回复了八、九成,医生说再过一阵子的调养就能完全恢复。因为书凡出事时失血过多,又延误救治,脑部有暂时性的缺氧,才会有失忆的现象,意识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表达功能自然也不健全;不过,这些都可以治疗,最大的缺憾是他双脚失去功能。当初歹徒就存心要他残废,所以对着双脚猛砍。往后的日子,他只能靠轮椅代步了。 出院后,书凡住到阳明山他双亲的别墅,由雨疏陪伴照料,而若伶下班之后几乎天天上山看书凡。有时帮他按摩做复健,跟他讲讲话,或报告公司的业务状况,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但她还是仔细地一五一十报告。 若伶对书凡的体贴照料,雨疏看在眼里,也明白了她对书凡的情意。而书凡虽不言不语,但举手投足间对她的温柔,两人看来犹如一对情侣。 如今这样的局面,她是难辞其咎。他母亲那天在医院看她的怨恨眼神就明明白白的、无声地指控她,书凡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他的祸源,只是不去揭开它。他和她都清楚地知道,揭开了只是一个烂疮疤,更增加彼此的痛苦、甚至怨恨罢了。所以,自从书凡意识清醒之后,他每天一语不发地瞪着天花板,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连雨疏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也不再博得他的疼惜爱怜。 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切都已改变”的事实。往日的千恩万爱都随他的伤痛消蚀殆尽,毕竟,爱情是脆弱虚幻的,模也模不着、看也看不到,而的疼痛却是千真万确。 然而,她的伤又有谁知道呢?这一切难道都是她的错?他这样待她何其残忍? 想当初也是他要她放弃正宇而奔情于他,如今却承受不起残酷的考验。他痛,她何尝不伤? 他对她的情、她的爱不是天可荒、地可老,永不移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过去的真心诚意竟可以化为灰烬随风而去?她的心在淌血,她欲哭无泪,她那发自内心深处的声声呐喊有谁听得到? 书凡啊书凡,她宁可不去相信这一切,虽然他的眼神、态度都用沉默的符号表达了一切,可是,要她接受他改变的事实,也可能是她生命的终点。 不,他不是真的那样,只是惊吓过度的情绪反应罢了。雨疏挣扎着安慰自己,他依然是爱着自己,他对她的一往情深是不可能变的……现在,她只能藉自我安慰,或许可说是自我欺骗来残喘奄奄一息的生命。 ???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雨文和若伶都不约而同上山来。书凡一见若伶的来到,脸上写满了期盼已久的喜悦,那笑容包含了些无可言意的情愫,整个人的心情也换上开朗。雨文见此情况,先是一愣,但也很快地调适。唯独雨疏,她必须赤果果、血淋淋地面对这转变,独自吞饮伤心难过。 “姐,怎会变成这样?”雨文开门见山地问。 别人看不见的椎心之痛,被雨文这一碰触,更是痛彻心扉。雨疏抱住雨文,放声痛哭,把所有的委屈、伤心、难过化为哭声……哭到泪已干,雨文的衣服也湿了半边。 “雨文……”雨疏仍止不住地抽泣。“我好难过,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他的伤有药可以治痊,可是我的呢?” 雨文不知该怎么劝慰雨疏,所能做的也只是拥抱着她,藉着肢体语言的关怀,让姐姐知道,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可以弥补心灵的创伤。 “我没想到正宇竟然这么狠,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简直没人性。这些日子,我虽然痛苦得几乎活不下去,可是也让我更加清楚看到爱情的虚伪。过去我就一直不相信世上有不变的真情,所以第一次的婚姻才会选择最现实的金钱;可是遇见了他之后,又让我否定先前的看法,重新追求真爱。现在,我只觉得自己败得好惨。 “雨文,我怎么办,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雨疏又泪流满襟。 雨文也被她的伤心浸染得频频拭泪。 “姐,从小我们就失去父亲,母亲和我们相依为命,直到我们能独立了,想对母亲尽点孝道,她就离我们而去,剩下我们姐妹俩。姐,你怎忍心再对我说那种话。” 雨文也悲从中来地嚎啕大哭。 “姐,你不可以,你没有权利那么想。我们的命运已够悲惨,你还要再自残,将自己完全毁灭吗?一路走来,你不是逃避自己的感情,就是让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你总是无法在现实的情境里控制自己。姐,我记得你说过,你因认识书凡而清楚地看见自己,你是真的看清自己了吗?难道真正的你只是一株依附在大树的蔓藤,靠它的庇荫,靠它在供给养分,自己见不到阳光,吸收不了空气?一株无法独立生存的可怜蔓藤。姐,我是你妹妹,却要我来对你说这些,你知道吗?昭中曾经这样对我说:雨文,你独立得好可爱,也正因为这样,让我无法不多爱你一点。我听了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独立不是天生使然,是后天造成,为什么我们同样的成长环境,却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性格,妈妈在教育我们不是都说同样的话吗?” “雨文,姐姐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还要你来为我操心。”雨疏拭干眼泪,痛哭后的心情似乎舒缓许多。 ???经过此番的痛苦挣扎,雨疏整个人像生一场大病后的虚弱。 这天,她一早默默地为书凡打点好早餐,连午餐也一并准备好摆桌上,再帮他做按摩的复健堡作。她已经慢慢调适自己做这有如菲佣的工作。 自从他出事以来,虽然他不曾抱怨什么,可是那种漠然,才是让人有如千刀万刹般的痛。他的冷然,使她连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凌迟她都开不了口,他们的问题始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瘫在那里。今天,她决定改变一下自己,她不能让自己这样下去。雨文说得对,难道自己是一株见不到阳光、吸不了空气的蔓滕?从今天起,她要摆月兑他的冷漠,为自己重新辟一片天空,一片蓝蓝的天空。 雨疏以平静的心情开口说:“书凡,我今天有事必须下山,午餐已备好在桌上,你只要放微波炉加热即可,水果切好在冰箱,我会回来做晚餐。” 她轻柔依旧,他沉默依然。所以她的话犹如一颗投入水中直往下沉的石头,激不起丝毫的涟漪。人家说: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他对她的心情写照? 雨疏背着包包出门去了。自从他上山疗养后,她就一直陪在他身旁,整整已三个月,她都不曾出过门,一心一意地照顾,为的只是两人曾经都付出生命的爱。 她走到马路,等了一会儿才拦到车,一坐上车便直驱母亲的墓园。虽然每年清明她和妹妹都会请人来割草整理,但墓地还是蔓草丛生。想到母亲就这样长眠于此,雨疏心酸一阵又一阵,她低低地呼唤母亲:“妈,我来看您,您知道吗?您不在,女儿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没有人呵护,没有人抚伤。妈,您一定要帮忙我,扶我站起来。我今天来是要告诉您,女儿要再重新出发,您一定要给我力量支持,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您永远没有责备,只有鼓励。” 雨疏立在蔓草之中,冷瑟的秋风扬起她衣裙飘扬。她望了望母亲凄凉的墓碑,再放眼一望四周无数隆起的士冢,有谁能够逃过死神的魔掌?有谁能月兑离生死别离的定数?人生,到头来只是黄土一杯。雨疏啊雨疏,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更难过?她仿佛听到母亲这样的殷殷叮嘱。 怀着一颗崇敬的心,雨疏至文具店买了一叠稿纸,又到书店去逛逛,挑几本新出的畅销书。看看时间,不过下午两点,离晚餐的时间还有三、四个小时,她找了一家咖啡屋,点了一杯曼特宁、一块起司蛋糕,独自啜饮。一边翻阅刚买的新书,她摊开稿纸,开始多年的梦想。静定地冥思好要写的东西,开始动笔让一字字跳跃纸上,让梦成为一串串真实的音符。 第七章 采芬得知书凡受伤正在疗养,毫不考虑地上山探望书凡。 分手之后,她把心思精神全放在事业上,业绩自然大有斩获。失了爱情,得了事业,每天生意忙得她无暇去多想那些男欢女爱的事。而且在短短的一年内,她除了为自己购置一幢舒适的窝,还为父母在南部买了独门独院两层楼的房子,又拿了数百万帮助兄姐做事业。有钱做后盾,凡事好办,做人也轻松。采芬深知金钱的妙用无穷,所以当初不愿被爱情拴住自己的发展,如今事实证明,父母、兄弟、朋友,谁不想拢向她,爱情对她也不那么重要了。 车子在仰德大道一路迤逦而上,然后再弯进一条只容一部车宽的产业道路,车行约十分钟,就看见一栋醒目别墅。 大门早已开着等她的到来,她把车开进院子。 书凡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向她。 当她见到他时,心速莫名地加快,原本就是以一般朋友的心情来探望的,怎么会突然心神不宁? “谢谢你,百忙中还要抽空来看我。”书凡带着他那迷人的微笑,客客气气的。 “应该的,不知道你出事,否则早该来的。” 采芬见偌大的房子就只书一人,不觉好奇地问:“就你一个人” “不,还有……雨疏。她可能还在忙,待会就来。” 书凡为了掩饰,话只能这么说。 采芬知道雨疏便是书凡的新欢,只轻轻一声“哦”,没多说其它。 “好漂亮的房子。” 采芬举目环视,不禁羡慕,心想哪天自已也能有一幢这样的房子,做为休闲度假之处,那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 “怎么样?生意还不错吧?”书凡定定地望着她,一年多不见,看不见岁月曾在她脸上驻足。 “不错,一直有发展。”采芬实话实说。 “真不愧是女强人。” 这时雨疏端上两怀果汁,搁置在他们面前,向采芬微微一笑,用手做了个“请用”的示意,嘴上同时说“请用”,然后转身进去,采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嗅出他们两人不对的气氛,却也不便多问,继续和书凡的谈话。 “我只是守本分、努力地在做,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段,所以女强人应该不适于我。”采芬嘴巴说着,心里却放开刚刚那一幕。 “不很多人也很努力的在做,却不见得有成绩,成功的要素应该也要有几分机运吧。” 采芬认同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和雨疏,还没结婚?”采芬干脆大方地问。 “还……没有。”书凡答得有些困难。 毕竟是自己曾爱过的人,所以对他的感情归依就特别想知道,而书凡能避就避地闪烁其词,采芬更是一肚子的猜疑,甚是在意。这是不是表示了自己对他还有那么一点想望? 如今,看他在感情上似乎并不顺遂,心底更微微牵起一丝希望,很多感情不也是分了又合的吗?就像许多外遇的丈夫在外头玩久了、腻了,最后还是又回到老婆的身边。她是衷心盼望他回头,只是不知他是否对她还有一点点眷恋。 “你不是很爱她吗?为什么还不结婚?”采芬别有所指地问。 “出了些状况,所以就拖了。”书凡面无表情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会结婚吗?状况有影响你们的感情?” 采芬说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书凡就是不喜欢她这种强势作为。 “一切都在未定数,我自己都不知道。”书凡话落到恰到好处。“倒是你,有没有新交的男朋友了?”书凡出自于朋友的关心。 采芬黯然地垂下头。“没有。” “不要只顾事业,忽略感情。人生中不只爱情,包括友情、亲情,这些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当你赚到财富,失去情感的时候,也许遗憾已造成,后悔都无济于事了。”书凡有如哲人说理般的对她谆谆教诲。 “要再遇到喜欢的不容易。”采芬话中带有几分懊悔。 “不难的,只要你事业心不要那么强烈。想想我们俩相处的时候,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如此能干的女朋友,因为男人的自尊和自大都会被这样的女人不留余地地铲除。” “书凡,我们——我们有没有可能再重来?如果我改变,我愿意为你改变。” 采芬提起勇气,试图挽回逝去的爱情。 “采芬,过去我曾多次向你表明我的感受,都得不到你的重视,一意地追求你的事业,我的心也遭受多次的挫折,如今……也许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此次见面,采芬多少抱着渴望的心,如今希望又落空。 书凡啊书凡,他总是在她心中闪闪烁烁,就像天际的一颗星,模不到、触不着,而他却永远闪亮地挂在天空。 曾经沧海难为水,好一句形容词,而她呢?分手难道她就不难过?她也可以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是她没有。因为她够爱他,爱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理由,如果不爱也有说不完的理由。为什么他不干脆明明白白、简简单单地说一句“我根本就不爱你”,这样她也会潇潇洒洒地扬起一丝微笑。而他偏偏用那么多盾词,说得像是她负他、亏欠他,将他的无情委过于她?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只是这样,更让她一颗凄凄惶惶的心游荡在天际,缥缥缈缈,浮啊沉沉…… 回程的途中,采芬手操方向盘,脑子却不断地闪进书凡的种种。原以为早被忙碌的工作取代的,怎么一下全部鲜活起来;原来记忆从不曾褪色,只是被她那么小心地深藏着,一点都不曾遗漏。她突然惊觉到自己原来爱他有多深,只是好强的个性不愿去妥协罢了。 ???一个清爽的周末,若伶像往常一样,穿了一身的轻装上山去。可是,她今天的心情却是沉重的;她要把事情摊开和雨疏谈,她不想落个横刀夺爱的罪名。这些日子来,她也看出书凡对她有情有意。感情除了两情相悦,是丝毫勉强不得,就算勉强得来的也不会幸福。古今中外皆然。 不知从何时开始,雨疏礼拜六会给自己放假,这也是他们三角关系中很微妙的一个默契;或许说,雨疏有意把礼拜六让给她。若伶很自然地为书凡照顾一切,而他也很理所当然的。 而雨疏就做些自己的事,通常把自己关在书房写东西。她准备半年内能出一本书,所以整个心思都放在故事情节的构思,也就不再那么心痛书凡的冷淡。 若伶煮好午餐,和书凡共餐之后,再陪他散步;待送他回房睡午觉,便来敲雨疏的门。 雨疏意外若伶的造访。他们二人之间的尴尬关系,她一直尽可能地回避。她会留下来是因为和书凡的感情,还有一分愧疚的责任使她离不开、走不掉。 “抱歉,打扰你了。” 若伶立在房门口,几分怯怯的。 “没有的,进来吧。”雨疏意识到她来的目的,也大方地请她进来,再关上房门。 “我来是想跟你谈谈你、我,还有书凡的事。” “我知道。”雨疏了解地说。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或有什么打算。”若伶直言切人问题中心。 “我们三个之间的事,很明显的,选择权不在我。这也不是一题是非题,可以打圈或叉就可决定。至于打算,我想先知道你作何安排,我才能有所打算。” 雨疏巧妙地四两拨千金就把问题丢还给若伶。 “雨疏姐,”若伶有几分歉疚。“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爱上书凡是我进了公司之后的事,可是,那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爱恋,他对我一直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和照顾。过去,他对你一直是忠诚的。真的,那时,没有人能从你身边抢走他,他是那么深爱着你,连我都可以感受到你比他自己还重要。我爱他,是因为我欣赏他;我也是婚姻失败过的人,所以对感情的追求,也不像以前一定要完全地占有,所以我只要默默地看着他走过办公室门口的身影,我也就心满意足。我始终维持这样的原则和想法,没有逾越,直到……这次事件,是他态度的转变,你也看到的,所以——” “我不会怪你,也没有怪你。我刚刚说了,感情是没有是非曲直的定论,你不必为这事挂怀。” “那你打算怎样?” 彼此打开心结后,话也就好谈。 “书凡也复元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会选择离开,往后,就是你和他。我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唉!” 雨疏轻轻地哀叹一声。 “雨疏姐——” 若伶想说些什么宽心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和雨文是好同学,说来也算我妹妹,而我们却都爱上同一个男人,把他交给你我也很放心。虽然如今我已不再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我曾经拥有。” 一股悲伤笼罩着房间。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样?” 雨疏点点头,泪随着心头的难过涌上眼眶。 “这样也好,既然我不再让他留恋,我也没有理由留在他身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时间会再带来新的东西;曾经有过的欢乐、痛苦,也一样会被时间洪流冲走。有一阵子,我几乎是走不出那痛苦,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网住我,任我怎么挣扎都冲不破那张痛苦的网。一旦突破,这才发觉生与死、快乐与痛苦都只是一线之间、一念之别而已。可是,往往穷毕生之力,就是越不过那一线之隔和一念之差啊。人,有时真是愚蠢至极的动物。”雨疏淡淡地说,一抹轻愁掠过白皙的脸庞。 ???走出雨疏的房间,若伶的心沉沉重重的,仿佛那哀伤、痛苦、无奈和挣扎,都在她心底走过一遍。她默默地走出庭院,绕至小径,踩在一地的黄叶上,雨疏那低婉哀怨的倾诉,随着瑟瑟的秋风飘荡耳际,她该怎么做?她是不是又错了?虽然雨疏宽容大度得没有嫉妒、怨恨,把悲伤留给自己,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增加她的愧疚感。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书凡是否依然属于雨疏? 她不确定地甩甩头,凉飕飕的风也吹不去她沉甸甸的心情。爱他,原该是件快乐、甜蜜的事,怎么竟成了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心境?她不了解书凡的心事,她想应该去问他,她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才能解开她郁结的心,否则,他与她将会有道无形的阴影遮蔽了他们的感情。 他们三个之间的问题,他才是关键人物。她决定找他谈一谈。 正想折回大屋,一转身,却看见书凡在小路的另一端拄着拐杖行来。 “若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书凡一副心急的样子。 “我怎么会不告而别呢?只是在房里待得有点闷,出来散散心。这条绿荫小径挺诗意的呢。” “是啊。你看,那些孟宗竹都是我妈的最爱呢。”书凡指着那一丛丛的绿竹,兴奋地说。 “来,我们这边坐。” 若伶拍拍一条长石凳坐下,有意在此打开问话。 书凡顺从地坐下,仍兴致盎然地谈着他父亲设计这庭院的用心。 “我爸爸除了是一位好医生外,也是一位天才设计师,这栋别墅的里里外外都是他亲自规划、设计。他常说行医使他活得有意义,设计使他活得有生趣。他喜欢创造一些别人所没有的东西,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流行;他说那是最没有品味的东西,做不了自己的人才跟流行走。他靠自己赚钱,丰富地过他一生,唯一的缺憾就是我母亲无法走进他的心灵。”说到这里,书凡突地打住,方才的兴致也转为黯然的沉郁。 若伶其实很想知道有关他父亲的故事,于是,捡了枝枯枝在手中拨弄,却装着不经意地问:“那他们是如何过一生?” 经她一提,书凡才继续道:“所以,虽然父亲努力地经营他的人生,却还是不快乐.小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他郁郁寡欢的心情,除了休假时陪我们小孩说说笑,才能看到他的笑容外,记忆中,他是一个沉默少语的人。” “这样的婚姻,他不曾想过分手?” “在他们那一辈,婚姻再怎么糟糕,离婚是不可能的。两个人在一起,快不快乐、过得好不好都是两人之间的事,别人看到的都是一桩成功的婚姻,和一番成就的事业。在他们的年代,这就是一个成功男人的典范。” 若伶被故事吸引着,关心起书凡父亲的一生。 “你父亲就这么无怨无悔地过一生?”若伶想,这么一个有灵有性的人,真甘愿如此厮守一位不解风情的女人? 书凡瞥一眼若伶,仿佛一切都已被看穿似的。 他定了定神,垂眼看地下的落叶,又抬头望了望被稀落树叶遮挡的天空,微微地吁口气,说:“他本来也认命地过日子,反正工作和兴趣也消磨了他大半时间,所以虽然与我母亲不相契合,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怨悔。”书凡又顿了顿。“他们平淡的婚姻,就在我要升高中的那年起了变化。” 若伶专注地听书凡叙说着另一个爱情故事。 “那年,父亲遇上他有生以来的真爱。她是他的病人,小他二十多岁。当年,父亲已是四十好几的中年男子;而那女孩,初出学校,长得娇媚可人,追求者也不知凡几,唯独对父亲钟情。她的大方、浪漫,滋润了父亲干涸的心灵,凭着父亲的财力,他们根快有了另外一个家。” “那你母亲呢?难道她就不声不响地把丈夫拱手让人?” “当然不是。” 书凡的脸色变得更阴郁,停顿了会,说:“最极端的时候,母亲曾自杀过两次,可是父亲依旧没有回到她身边,在照顾她恢复健康之后,就又回到那女的身边。母亲是典型的传统女人,对父亲的爱执着甚深,父亲的移情别恋,等于毁了她的世界;她不知何去何从,整天发呆或傻笑,精神濒临崩溃。有好一阵子,我常陪她去看精神科医师。有一次,我一不留心,她走到窗台边,差点跳楼。而她寻死的决心,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后来呢?”若伶听得入神,眨了眨灵活双眼。 “母亲的精神状况始终没有好转,医生也认为她必须住在精神疗养院长期治疗。父亲毕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虽然有了新欢,对旧爱倒也仁尽义至;听说母亲要被送进疯人院,他也不忍,就积极地觅地,最后找到这块土地大兴土木,为母亲建造这栋别墅。在建造的过程,父亲常带母亲一起过来监造。每次来,父亲都会用极温柔的声调对母亲说:这是要给你的,我为你盖的,懂吗?刚开始,母亲也不知懂不懂父亲的话,只是痴笑,可是父亲始终耐性地对她说这句话。说多了,母亲渐渐懂了,她的痴笑也不见了,转而用感激的眼神看父亲;父亲则拍拍她的肩膀,或牵牵她的手。就这样,父亲治愈了母亲的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爱真是折磨人。”若伶有感而发。 “母亲病好后也不曾搬进这幢美丽的别墅。知道是父亲的一片心意使她醒转过来,所以痊愈后的母亲倒是透着另一种坚毅;她每天静静地为我们打点生活上的需要,也不再对我父亲有期望,也看不出有所难过。慢慢的,她习惯了没有我父亲的日子,后来,她也找到她情感的归依——上帝。有了宗教信仰,她也找到生活目标;虽失去丈夫的爱,却得到上帝的爱。上帝教她以宽恕的心待人,所以她宽恕了父亲的背叛,甚至能和颜悦色、平心静气地和我父亲相处。而我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女人那里,对母亲的一生,父亲只能说是尽道义上的责任,宠爱全部给了那女人。感情的待遇,永远得不到公平的分配。” “那你呢?还有雨疏和我。”若伶故意调转话题。“我们纵横交错的感情,是不是该理个顺序?” 书凡表情霎时青白一阵,低头不语。 “书凡,”若伶横下心要谈清楚。“问题总是要面对,你不觉得这对雨疏不公平吗?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她?对她真没有感情了?” “不瞒你说,雨疏是我这生爱得最深切的女人。可是就在出事的那晚,当歹徒一刀一刀刺向我的时候,我竟觉得那是雨疏在杀我,是她拿无数把刀拼命地要砍死我,那一幕始终在我心头挥之不去。虽然我明知杀我的不是她,可是意识里却排除不掉这种恐惧,在我昏迷醒来之后,我看到她竟然害怕得颤抖。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她,她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是她的前夫,与她无关。经过我内心的一番争战,对她的恐惧总算消除,却也消除掉我对她的爱,过去对她欲生欲死的感情也消失殆尽,唤也唤不回。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像是从来不曾发生过那段感情,对她没有感觉、没有爱、没有恨,淡得有如一个不曾相识过的陌生人。”书凡平静地道说一个仿佛与他不相干的故事。 若伶觉得真不可思议,一场几乎是致命的杀害,竟造成这个结果;雨疏无辜,书凡何曾有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啊。 知道了书凡对雨疏难解的心结,若伶自责也就没那么深,否则,她总有横刀夺爱的罪恶感。 第八章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采芬一人,长期以来,她永远都是最后一个下班的。 事业消蚀了她大半青春,如今,想要有的都有了,唯独没有人知道她心灵深处的寂寞。当初舍书凡,就事业,一心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空,整颗心塞满了事业的企图心,根本无暇顾及身旁的爱情。如今事业有成,她才感觉到失落了什么。 环顾这豪华气派的公司,羡煞多少汲汲营营却只能图温饱的人,可是此刻这偌大的空间却洒满冰冷的寂寞,一阵阵、一波波地袭向她心底深处。难道多年的努力,换得的就是这些?她茫无所知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空荡的空间响起,给人一种催命的感觉。都下班许久了,有谁会在此刻打来? 她缓缓地伸手提起话筒。 “喂,找谁?”她也懒得多报公司名号了,每天这“冠宇公司”四个字不知要在嘴上说多少遍。 “采芬?”对方用不肯定的语调叫出她的名字。 “我是。”她依旧懒懒的声音。 “采芬,我是周英华。” “哦,周董,这么晚了,还有事吗?”采芬接到他这通电话除了意外,还有点莫名其妙。 “谢谢你今天下的订单,我一定先把schedule排给你,一定如期交货。”周英华自己都觉可笑,竟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废话。 “谢谢你的合作。”采芬也模不清周董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喔,都已经八点了,你一定还没吃饭,我也还没吃,我看,我们一起去吃?” 周英华说话的确拙,一点也没有修饰词。 采芬顿了半晌。“好吧,你来接我?” 周英华喜出望外地说:“对,对。喔,不。当然,当然。” 放下话筒,采芬觉得好笑。堂堂大老板,平时威严凛凛,员工看到他都敬畏三分,今晚说话竟颠三倒四,莫非真饿昏了头? 不到二十分钟,周英华的大型凯迪拉克停在采芬公司门口。同样都是巨商富贾,周英华的财力还是采芬望尘莫及。他们的合作关系是一个负责接单,一方负责生产,彼此互蒙其利。 采芬坐进那庞大的车子。 “怎么没有叫司机开车,反而让老板当我的司机,担当不起。” “能载你是我的荣幸。” 采芬差点没大笑出来,多俗又多土的话。 “想吃什么?”他转看向她,眼眸闪过一抹情意。 “你请的客,就由你决定吧,客随主便。”采芬一点也不在意吃什么。 “不,既然是我请客,当然要让你的胃开心。” “你这么说,那我就当仁不让,还是吃我爱吃的日本料理了。” “没问题。” 车子驶向东区一家颇负名气的日本料理店。采芬是这里的常客。 店老板见是老主顾光临,赶紧趋前相迎。 “采芬小姐今天带男朋友来了?”店老板冒冒失失的话不经大脑就冲出口。 “不是男朋友,是普通朋友。”采芬赶紧理清关系。 “哦,对不起,对不起。请跟我来,里面还有一间安静的和室,是特意为贵宾保留,你们来了刚好给你们。” “这里真不错,你一定常来,看老板对你这么礼遇。”周英华眼光直视着她。 采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好久不曾跟异性独处一室共餐,此时竟然有些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是的,我常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用餐,要来的前一天,我会打电话给老板为我留房间,这里的环境和美食可以舒解一天的疲劳和压力。” 周英华看她一眼。虽然他拙于言词,可是在商场上也阅人无数,练就他察人的本事。此时,他已窥见她落寞的心灵。 “如果有幸,我愿意随时奉陪,与你共餐。” 他话一出,采芬猛地抬头看他。他是在暗示什么?情还是意? 一阵沉默的尴尬气氛弥漫着斗室。 侍者送来一瓶清酒,周英华为采芬斟了一小杯。两人举杯对饮,相视而笑,冰释了刚刚的窘困。 “来,再一杯。”商场上的应酬练就了采芬颇能喝的酒量。 数杯下肚,采芬已微醺,长期的孤独、寂寞,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全部一一地蹦出来。平常的女强人,卸下那张能干的面具,内心是何其脆弱、寂寞和空虚。 这世界多不公平,女人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就,就必须被贴上“女强人”的标签,然后人人敬而远之,男人不爱,女人害怕,好像“女强人”就是吃人的动物。而如果换是一个男人,人家就说他是一个“成功的男人”,然后人人敬之,女人爱之,男人羡之。 “唉!”采芬本能地叹口气。积郁已久的心情,有谁能了解?人家看的只是她外表的成就,有谁能了解成就的里层是怎样的寂寞心情。 “来,再干一杯。”周英华举杯一仰而尽。 “喝吧,喝个痛快!只有酒最了解我的心,所以要喝个痛快。”采芬已有几分醉意,意识明显的失控。 “采芬,”周英华直呼她的名字。这也是在商场上大家对她的称呼,她不喜欢被冠上xx小姐或xx老板之类的称谓。“你是不是醉了?” “醉!炳!一醉解千愁,多好!来,喝!”说着连续几杯下肚。 “采芬,你已经不行了,别逞强,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回那冷冰冰的家,我好害怕,好害怕。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是——”采芬呜呜地哭将起来。 周英华移至她身旁,轻轻地环着她的肩,拍抚安慰。 “喝了酒,想太多了。”周英华从口袋掏出手帕,帮她拭去泪水。“别再伤心了,嗯?你哭,我的心都难过了。” 周英华低头凑近她耳边低语。 酒精加上他的柔情款款,她醉了。不知不觉的,她偎进他的怀里,他搂紧了她,唇她脸上游移,撩拔她那枯竭的心。 周英华扶她软弱的身躯走进浴室,放了水,才出来。 ???到家已是半夜凌晨一点,周英华半扶半抱地把采芬送回家。 进了房门,她整个人已无法支撑,他干脆一把抱起她到房间,帮她月兑鞋,伸手帮她开衣扣;忽又停下来,内心挣扎,他害怕自己做出不可原谅的事。走出房间,到浴室去拧条湿毛巾,帮她擦拭脸和手,然后,静静地坐在沙发等她醒来。 “水,水,我要喝水。”采芬呓语般的申吟。 周英华赶紧把早已准备好的茶端至她床边,半扶起她,让她喝下。此时,采芬也清醒许多,睁开眼睛,看见周英华在自己的房间,吃了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醉了,我送你回来。看你又醉得不省人事,不放心走,所以在等你醒来。 如果没事,我就回去。”说完,起身要走。 “等等。”采芬恢复了意识,看看自己整齐的衣着没有半点被动过,心想,他真是个君子,好感不禁汕然而生。“扶我下床,我想冲浴。” 周英华扶她软弱的身躯走进浴室,放了水,才出来。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周英华半斜躺在沙发上小息等采芬出来,却不觉地睡着。 蒙陇中,感觉有什么在他身上移动,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一跳。他不相信地眨眨眼,确是千真万确。采芬披着透明薄纱,双峰在他朦胧的眼前忽隐忽现,她仍带有酒意的醉眼痴凝着他。 男人的是禁不起挑拨的,他顺势把她抱倒在身上,两颗酥酥软软的触到他火辣的唇…… 他的唇、手忙碌地在她身上游移,不曾有过男人的采芬,第一次被男人如此的在她身上探寻,激情一触即发。 撕裂了薄纱,两座赤果白皙的山峰晃动在眼前,他再也克制不住,抱起她翻滚在床上。 两个赤果的身躯终于重叠在一起,他猛烈地抽动身躯,她的激情快感也流遍全身,整个世界被她遗忘在遥远的天际…… 他穿好衣服,再折回床沿坐下,俯身轻吻她的脸颊。 “傻瓜,怎么在掉泪?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跟你老婆离婚?还是我做地下夫人”采芬抽抽泣泣,好十伤心。 “只要我爱你,做什么都一样嘛。”周英华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 “嗯,笑一笑,别再胡思乱想。乖乖地睡好觉,否则伤了身体,我会难过,嗯。”周英华又体贴地为她拉上被。 第一次像小女孩般的被哄着,采芬心底暖意洋洋,有种被幸福包围的感觉,好像有人为她扛起了世界,她可以卸下一切,不再是女强人,而是一个被捧在掌心疼惜的小女孩。 “那我走了,明晚再来看你。” 他大步地迈出房间,一声冷清的关门声,一切又恢复死寂般的平静。 漫漫长夜,往后的日子难道就是这种温情后的寂寥?相爱过后啃噬她的依然是一室冰冷的寂寞。 ???周英华虽不特别浪漫,却是负责、多情的男子。自从和采芬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后,每次下班就直接至采芬家,采芬也尽可能地提前下班。公司同仁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改变,作息不再像往常的早到晚归,而是晚到早归;而从不施脂粉的她,也开始化妆,衣着也由往日随便的牛仔裤装改穿时下流行的各式款样。 有天,张秘书至她办公室报告完业务,未了随口问了一句:“采芬,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采芬抿嘴微笑。 张秘书看她默认的表情,又多嘴地加一句:“你交的男朋友条件一定不错,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无心的一句话又微微刺进她的心坎,一天的情绪始终跌在谷底。下班回到家,张秘书的话仍在耳畔绕个不停,扰得她心烦意乱,一滩平静无波的水突地被搅得浑浊不清。 正在有火无处发的时候,周英华进来,像往常一样,见面就是一阵亲吻,不知她今天的心里正埋伏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当他热情地吻得陶醉的时候,她猛力推开他,一脸错愕的周英华一时呆怔,采芬则自顾自地转身进入房间。 周英华跟在她后面闷闷地问:“怎么啦,什么事这般不高兴?还是业务上有困难?” “没有!我的生意好得很,顺得很,有困难的是你。”采芬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我怎么啦?我有什么困难?”周英华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是啊,你当然没有困难,你坐享齐人之福,怎么会有困难,快乐都来不及了。而我——”采芬说着不禁又呜呜地抽泣起来。 “唉,你们女人心真是搞不懂,好好的没事,就是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采芬听他这么一说,火气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莫名其妙的情绪!?你们男人风流还当雅事,没人会耻笑,甚至还光荣地炫耀。而我们女人——”采芬更加伤心地哭诉。“却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说不出口,见不了人。” 周英华总算搞清楚她脾气来源。 “我们两人相爱也没有必要昭告天下啊。”周英华说得仿若没事般的轻松。 “是没必要昭告天下,可是你的亲朋,我的好友,他们呢?”采芬语调提高八度,气仍未消。 “难不成你要我发帖宴客,说我们同居?还是通奸?”周英华被她的无名火闹得也有点火气上来。 “你——”采芬气得举双手要去捶他,又无奈地放下。“算了。”颓丧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周英华看风暴已刮得差不多,偎到她身旁,轻言柔语的:“既然已成事实,就要学会不要太在意人家的话,否则永远会跟自己过不去,这样对你我也都无济于事。” 他的话百分之百的实际,就像他做生意,赚一毛是一毛的实在。可是她的心情不是用交易买卖可以解决得了的问题。她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努力地拼命事业,也要让人指指点点的贴上“女强人”的标签,爱个男人又要怕人家的闲言闲语。人,到底要怎样活才对? ???经过上一次的争吵,采芬仔细思虑,周英华说的也对,自己既然走上这条不归路,就要学会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否则只有撤退一途。是进是退,她都前后思量,周英华待她不薄,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让她深深体会到,女人还是要有个家,有个可依靠的男人,金钱是无法填补心灵的空虚、寂寞。不错,金钱是万能,就唯有这点是无能。 而周英华虽然有家室,可是每个礼拜总有五、六天都在她这里厮磨至半夜,这偌大豪华的家有个男人,便感觉一室充满了温馨。否则,每天下班回来,门一打开,一屋冷凉凉的空气满是寂寞的味道。现在,周英华有时甚至会比她提早回家,亲自下厨煮几道可口的菜等她回来;她一进门除了闻到满室的菜香,还有周英华的热吻,这样一个虽不完整,却甜蜜的家是她梦寐以求的。待她换下上班的套装,穿上纱质隐约若现的居家服,周英华喜欢她在家这样的穿着,然后两人优闲地共聚晚餐,喝法国红酒。饭后周英华习惯冲杯蓝山咖啡,她则喜欢浓马黛茶。 鲍司上下都在传她与周英华的事,采芬多少也耳闻了,只是她尽可能地充耳不闻,不想让别人的议论纷纷影响她的心情,进而影响她与周英华的感情。自从失去了书凡,她害怕再失去周英华,何况他不像书凡不能包容她的事业,他不但包容,且百分百的支持,更能用欣赏的角度看待她的才能,这是她最最喜欢,且爱他的因素。 有时候她一个人也会静静地想,爱情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为什么在她过去的青春岁月,每个人都在追求爱情,拼命谈恋爱的时候,她不曾感到需要它,只一心追求成功的事业。奇怪的是,事业有成了之后,她这才感到生命的空虚。周英华那晚的电话是不是早有意跟她谱恋情?他早就看出女强人的脆弱?总之,那晚她是被他正人君子的风度所感动,加上长期心灵的孤单,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了。 张秘书向她报告国外客户下单的情形,采芬嘴上虚应着,手上忙着收拾一桌散乱的文件,心里则急着要回家。周英华说好今天要提早回家包饺子,要她也早些回去帮忙。 “采芬,我刚刚说的情况,你看怎么安排下单?”张秘书已习惯她时有的心不在焉或魂不守舍。她清楚她的心早已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张秘书看她只顾忙着收拾东西,好像不觉旁边有人在说话似的,再出声提醒。 “采芬,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到了没?” “哦?听见了。你就看着办,这事由你全权处理,依惯例,大客户优先,就这样。”采芬头也没抬地下令指示。 张秘书跟着采芬工作也有好些年,最近看她老是魂不守舍,有什么话也就直说了。 “采芬,那个姓周的把你的心偷了,看你每天的心情好像天气一样的晴时多云偶阵雨,小心恋爱有时是一种桃色陷阱。” “你恋爱过吗?依兰。” “谈过一次没什么感觉的恋爱,所以没多久就散了。”张秘书耸耸肩。 “你知道吗?彼此相爱的感觉真神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十八岁的小女孩。”采芬绽开甜蜜的笑容。 “看得出来。不过也不要被爱冲昏头,那是很危险的。”张秘书奉上一句忠言。 “唉,过去我一直以为事业是我生命共同体,现在我才知道爱情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份。”采芬幽幽地说。 “原来事业还是敌不过爱情的魅力。”张秘书替她补强一句。 “依兰,趁年轻的时候,你应该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免得以后像我——” “其实你也还年轻,有很多的选择机会,未必要跟着周先生。他人是好,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万一他老婆知道了,你可怎么办?” 埋伏在地底深渊的问题,又被张秘书挖掘出来。采芬最不愿、也最不想去面对的问题,被张秘书好言一触,击中伤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黯然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吗?” “不,也许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我曾经拥有一个很完美的男人,他要我放弃事业,而我却放弃了他,我不想让他来改变我的人生。未料,人到了某个年纪,那种孤单、寂寞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才会被感觉牵着走。” “危险!危险!”张秘书故意嚷着,要她停看听。 ???张秘书走了之后,采芬也收拾妥当,拿起皮包,正要出门,她的专线响了起来。直觉告诉她,莫非周英华今晚的计划有变?她迅速地捉起话筒。 “喂,采芬,今天跟台美公司的叶董谈了一下午,到刚刚才结束,所以来不及回去包饺子。我看就到你爱吃的那家日本料理店,顺便把今天和他谈的计划告诉你。” 采芬是不会有意见的,他凡事信任她便会有什么事都找她商量,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她在他心目中比他家的正室更受重视,这多少平衡了她做小的心态。 “好啊,那我等你来接我。” 进了日本料理店,妈妈桑带他们至一间小巧的和室,接着端上茶。就在妈妈桑转身离去的时候,采芬瞄见她抛来诡异的眼神,不说采芬也清楚那眼光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他们不正常的关系。自从和周英华在一起,她已经接触了不知多少这样异样的眼光,一开始她不能接受,因而时有反弹情绪,后来也慢慢习惯,而至现在的无所谓。 “叶董今天来和我谈到大陆投资设厂。他审慎评估后,做出这一张评估表,你看看,有何意见提供参考。” 采芬略略地看了计划表。“你作决定,我没有意见,相信你的判断能力比我好。”采芬深情地望向他,感觉世界可以有人为她扛。 “可是——可是——” “今天说话怎么变得没魄力的,可是、可是的。” 采芬模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工厂最近又扩充设备,若要再投资,财务上恐怕有困难。可是,我觉得这个投资应该很有前景,预估一年内就可以回收成本,放弃又可惜。”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资金由你协助,我负责经营和监督,你看怎样?”周英华把一块炸香菇送到她嘴边。“喏,你爱吃的,我特别点给你吃的。” 采芬嚼着他送的香菇,心底感到特别的香酥。 “需要多少?”有能力帮助所爱的人是一件甜蜜的事。 “总资金是一亿,我和叶董各出一半。”周英华又殷勤地替她盛一碗汤,端放她面前。“小心喝,别烫了嘴。”又体贴地叮咛一句。 “要这么多?”这笔数字是出乎采芬的意料之外。 “按计划,一年就可以回收成本。” 周英华一向表现得诚恳,采芬一向深信不疑。 “那你是要我出资五千万?” 周英华迅速地瞥她一眼。“正是这个数字。” “可是……如果……万一——” “你如果担心,我明天就向叶董取消。” “不,我明天就把钱汇给你。”采芬不愿让所爱的人感觉对他不信任。 第九章 雨疏努力地在创作路上前进,完完全全地摆月兑情感的束缚,更有种天空任我飞翔的逍遥和自在。走出婚姻,走出情爱,才体悟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清明实相。她也不想追根究底地问书凡为何如此对待她;问了,也是多余。若他有心自然会对她说,既然无心也无义,又何必呢? 窗外,飞来一只小鸟停驻在窗台,孤独又惊恐地啾啾叫。它,是在寻找失去的伴侣?或是觅不到安定的家?雨疏忽然对它有同病相怜的感叹,身与心的漂泊,何处才是家?一阵凉飕飕的秋风从窗外吹进来,雨疏打个寒噤,小鸟啾啾两声也展翅继续它流浪的旅程。 懊走了,他已不需她的照顾。该还的已还,该了的已了,她可以心无牵挂地去走那段属于她自己的路。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拿出纸笔,给雨文写了一封信告别。自己将做一名无名的浪者,到天涯或海角,她不知道,总之,她不再是笼中的金丝雀,或别人掌中的宠物;跳开这些,做真正的自己,生活才得以怡然自得。自古多情空余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都已然了月兑。 傍雨文写完信,折好,入封,踌躇着是不是要给书凡留封告别信。想想,算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沉默、冷淡,都已融化了往日绻缱的情意,她又何必再去触痛它呢? 拎着行李,雨疏缓缓地走过偌大的花园,在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还是很不潇洒地回头,眼眶湿润润的。此去,或许永生都不再见,曾经的至爱,临别却是如此的黯然,人生真的只是春花秋月,一场梦罢了。 ???收到雨疏的信,雨文痛哭流涕,哭了又哭,也不知哭了多久,想到若伶好似亲姐妹,才打电话要她过来陪伴。若伶看看时间,已半夜十二点多,想到雨文独自伤心难过,三更半夜的没个陪伴,她也放心不下,换了轻松的便服,便驱车往雨文的住处。 雨文一见若伶,便抱住她放声又哭。 “她走了,不声不响地走,连声道别都不肯说,万一真有什么——”雨文想起雨疏曾经要活不下去的那段日子,就哭得更加凄厉。“虽然她信中说已走出阴霾,可是,谁知道呢?” 若伶任雨文哭诉着,此刻她只能默默地陪她落泪,说什么都是多余。 也不知哭了多久,雨文哭到累了,无力地瘫在沙发,抱着抱枕,仿佛那是一个依靠。 若伶进厨房,在冰箱找到一些材料,下锅煮碗热腾腾的面,端至雨文面前。 “把它吃了,伤了心可别再伤了身体。” 雨文瞧瞧那碗正冒着烟的面,碗面放了四、五种的佐料,看来色香味俱全,才想起自己连晚餐都没吃,拿起筷子,唏哩呼噜地吃将起来。 若伶在一旁看着,心头一阵揪紧,乐观如雨文,还是抛不开亲情的牵绑,倒是雨疏,潇洒地一走了之。 经过那天的长谈,她已知道对雨疏的担心、忧虑都是多余;她跟她一样,走过心灵的创痛,经过疗伤止痛,幸运地找回自己。一旦清楚了要走的目标,步子也就稳健踏实。 她清楚地知道,雨疏是想抛开纷纷扰扰的俗世红尘。雨疏一直是很遗世独立的,经历了没有感情的婚姻,和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她选择出走,世间的情情爱爱对她或许就如镜花水月般的虚幻,她的真情真爱换得的也只是梦醒后的怅然。 若伶看雨文把面吃得精光,心底泛起稍稍的慰藉,遂开口道:“吃饱了,有没有宽心点?” 雨文讶异地抬眼望她。雨疏的出走,她怎会如此无动于衷?没有一点自责或愧疚?竟然还可以如此轻松? 若伶从雨文的眼神知道她对她的不谅解。她依然自在的、没当一回事地说:“可不是,人生两件大事,吃饱、睡饱,就是幸福,虽然这是连白痴也会做的事,可是,做不到的往往都是一些过于聪明的人。” “若伶,”雨文终于按捺不住,带点火气地大声说:“今天留书出走的不是你的亲人,所以你有心情在那放言高论。我打电话找你来,就是因为情绪不好,而你——” “雨疏信上明明白白地说了,难道你还不懂,要这样伤心?之前,我也跟她谈过,她不怪、不怨,她不再为情所苦、被爱所困。她能超月兑至此,该为她高兴才是,我们又为什么难过?” “你确信她不会做傻事?” 若伶摇摇头。“不会的,她现在才真正找到生活的意义,她才要开始过她风发的人生。” 听若伶这么说,雨文那乐天派的性子很快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 “这么说,唐正宇、何书凡,她都要感谢喽,是他们‘帮’她找到自己,找到生活目标。” “不是‘帮’她找到,是‘害’她找到。” 两人手掌一击,哈哈大笑。 ???自从汇了五千万给周英华,他来她的住处明显地减少,打电话也时常找不到人,即使找到了,也口口声声说他忙着筹备投资工作。 张秘书看她心情恶劣,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相瞒地据实相告。 “你还真愈活愈糊涂。”张秘书略带责备的口吻。“我看那五千万是飞到外太空了。”张秘书旁观者清地提出她的看法。 “不会吧,他不会是那种人。他有家室,有工厂要经营,你是知道的。”采芬想起跟他相处的甜蜜,怎么也不相信他是那种骗财又骗色的人。 “拜托,请你清醒点好不好?唉,要怎么说才能点醒你呢?”张秘书看采芬对那男人仍一往情深,不禁为她的执迷不悟气得口不择言:“我看,如果可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赶快搭太空船到外太空把那笔钱追回来,否则被那姓周的外星人吞去的话,你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就算要追,我也没这本事,他魔高一丈,我只道高一尺,哪是他的对手。” 采芬带着几分负气的话。 “既然如此,那你就当作布施救济好喽,或是当作前世欠他的债,今生还,这样也了了一桩前世今生的烂帐。”张秘书无可奈何,只好这样调侃她。 “依兰,你真的认为他是那种人?”采芬被她说得有点动摇信心。 “百分之百是。我虽然没交过多少男朋友,可是男人的心我可清楚了。男人没一个不图色,就像女人没有一个不爱温柔体贴的男人一样。的男人通常都懂得用温柔体贴去征服女人,那群傻瓜的女人啊,还以为他们是真情一世,只爱她一个,等到发觉原来他的女人就像肉粽一样一串串的时候,才来哭得肝肠寸断。可是爱情已远扬,情郎琵琶别抱。唉!女人,可怜哪!不懂得慧剑斩情丝,只会春蚕吐丝到死丝方尽。”张秘书滔滔不绝一大篇的男女情爱经。 采芬被她说得愈来愈没信心。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能怎么办?杀他?毁他?她能忍下这样的侮辱和欺骗吗?但愿不是,她心中暗祷,否则她也无法预知自己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消失了一个礼拜的周英华,终于又出现了,和她约好周末中午一起吃午餐。 采芬准时到了约好的餐厅,可是却足足等了约有一小时,周英华才没事人般的晃进来。 等得一肚子火的采芬,新愁旧恨全一古脑儿地冲上来,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就抓住周英华的西装领带一阵猛捶。周英华倒是有风度,也不发脾气,任由她捶了好一阵子才说:“当心把手捶痛了。” 她不理会,继续疯狂似的捶打他。他抓起她的手,握在掌中,那么温柔又温暖,他俯头用唇厮磨她那捶红的手,她无力地哭泣起来,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他扶她走出餐厅。顾不得狼狈的样子引来好奇的眼光,她心中满满的是恨。 回到家,周英华又如往常般的热情、体贴,采芬没有心情跟他谈情,她要他对她有个交代,她不想过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日子。 “你变了,自从钱被你拿去以后,你就变了。”采芬嘶吼。 “你看,又来了,老毛病又犯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等我做好筹备工作,就可以每天陪在你身旁。大陆那边的土地、厂房都已跟人家签好合约,现在又跟人家在洽谈机器,我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做,你为什么不能体谅呢?”周英华帮她冲了杯她爱喝的浓马黛茶端至她面前。“嗯,算是我跟你赔罪,你喝表示原谅我;不喝,就表示不再爱我,我只好——”他黯然地垂下头看地下。 采芬看他无辜的样子,心一软,想想自己也许真的误会他了;设立一家工厂本来就麻烦多多,自己这样闹未免也太不识大体,亏自己还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竟然这么没气度,真是贻笑大方。 思忖了一下下,拿起杯子递给周英华。“你喝一半,剩下的我喝。” “为什么?”周英华不解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茶里有没有下毒,要死我们一起死。”虽是玩笑话,语意却又透着几分教人阴寒的气味。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快乐。” 说完接过茶杯,一饮就大半杯。剩下的半杯,采芬也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 喝完茶,气也平顺许多,周英华不再和她多言,一把拉她至怀里,又开始他的热情、体贴,一张嘴从头吻到脚。采芬被他撩拨得又是神魂颠倒,口里只喃喃地念着,“我爱你,我好爱你。” 受了她申吟的激发,周英华更加热烈地在她身上加功夫,直到她娇喘地瘫平在床上,他才停止。 ???自从那次激情过后,就再也看不到周英华的影子,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连电话也找不到人,采芬这才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原来自己爱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财又骗色之徒。 炳!采芬在心底泠笑自己。多讽刺啊,“女强人”竟然被骗得这么惨,这辈子大概这出戏演得最精采,也最失败。这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教她情何以堪,多不甘、伤心、痛苦、绝望啊,全世界最痛苦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她把一切业务交给张秘书,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甚至连动都不想动,她想要让自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界上。她累了,她没有力气再去多做一分的努力或挣扎,这样的人生教她如何走得下去? 她的意识愈来愈模糊,电话铃声响得震天价响也唤不起她的一点意识,她的心又飘到无垠的天际…… 好像睡了一世纪之久,醒来触目所及是插了满手的针管。 “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唉,我也不忍再说什么了。” 张秘书又气又同情。 “有什么要说、要骂,好听、难听的话,统统都说吧。我自己自作自受,活该下地狱,罪不可赦,死有余辜。”采芬自觉已到了绝境,也没什么面子好顾的了。 张秘书无奈地摇摇头。“你什么时候得了自虐狂,把自己骂得那么毒。” “难道不是?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惨的吗?” “是没有人比你更惨,不过你能排行全世界最惨也不简单,也只有‘女强人’才做得到。”张秘书故意消遣她。 “我可不是花钱请你来气我的。”采芬气得把脸撇一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就要跟着来了,我还想跟你有福同享呢。” 张秘书和采芬一向没上下之分,说话是有一句说一句,从不隐藏内心的秘密。 “依兰,你有他的消息吗?”采芬心里仍放不下。 “你还在惦念那种人呀!衣冠禽兽,口蜜月复剑,笑里藏刀,害得你还不够啊! 钱没了,小命也差点赔上,你还忘不了他?”张秘书气得不知该如何开导她。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永生难忘。我好想剖开他的心看看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可以做得如此绝情又绝义。”采芬眼眶不禁又湿润。 “反正他的心不会是肉做的就是了,当然也就不会有‘良心’,有的只是‘坏心’和‘恶心’。这种人的心哪,剁下来煮了喂猪,猪都还不吃呢。”说到周英华,张秘书就义愤填膺。 “走,你陪我,我们去找他,我要把他揪出来,算个清楚,否则我真的不甘心。 “小姐,你有没有搞清状况,小命都已垂危,还想斗垮人家,你就算了吧。好好保重自己,否则气死的是你自己的命,人家还暗自得意呢。”张秘书说好说歹,希望帮采芬心结解开。 “你真的都没听说他任何消息?”采芬不相信依兰不可能没有风闻到一点他的事。大家身在商圈,有任何事情都会很快传开来,何况这事一定被传得满城风雨,除了被人家当成茶余饭后的谈兴,大家心里更是以一种看笑话、看热闹的心态等待感觉的人,竟然会是个骗财骗色的大魔王!自己到底是被薰昏头了,还是难耐的空虚寂寞蒙蔽了聪明才智? 知道被骗的真相,心情反而舒坦许多。虽然被骗了巨款,但她还有公司和家,这是她的根基。 采芬在张秘书的协助下,一切重新出发,在既有的基础上另创一片崭新的天地。对感情,采芬已看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强求。淡淡的心情,就像那万里无垠的湛蓝天空,无风雨也无云,真好。 ???一个礼拜天的早上,若伶懒懒地歪在沙发上看报纸,王妈不声不响地递给她一封信。她接过一看,是从美国寄来的,一个陌生的地址,脑际闪过会是谁的问号。 迅速地拆开信封。 若伶,我的至爱:就让我这样叫你一声吧。虽然我们言明只当好朋友,这对你当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可是,对我并不是那么的容易。因为要把爱情升华为友情,平凡如我,可能智慧尚有不足。 我反复思量,终究还是忘不了你,最后,我想“距离”或许可以帮我减轻对你的想念,所以我毅然地飞回美国,强迫自己不想你。爱你,喜是甜蜜与痛苦的一件事,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另一种心情,也只有你才能让我如此这般的如痴如狂。但我甘之如饴,至少生命不再是那么的贫乏。虽然没有得到,却曾经有过,总有美丽的回忆,不是吗? 棒着浩瀚的太平洋,思念却能穿透无边的时空,无影无形地啃蚀我的心。可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如你所愿地成为你单纯的朋友,只是现在依然想你、念你。 看完柏元的信,若伶换了种心情,刚刚的慵懒随即转为认真的态度。 她拿起电话依照信上的号码,毫不考虑地直拨美国。电话铃响了两三声,忽然才想到,时间不对,现在人家正是好梦方酣,赶忙又挂上电话。 没多久,书凡来了电话,约她一同午餐。他虽然行动不便,却也喜欢走动,脚残在他毅力不断地做复健下也大有进步,有时甚至可以短暂地行走不需仰赖拐杖。 他们俩出双入对,是大家皆知的事,虽是情侣,可是若伶在公司仍是谨守分际,丝毫不敢怠慢,尽职扮演她的秘书角色。在工作上,两人都把感情放一边,公事归公事。工作一年多的历练,若伶不但没有一点富家女的骄气,倒学得做人圆融、做事圆滑的真本事。她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比起以前无知的骄宠,现在的她学得聪明和有智慧。 两人吃完午餐,又去看电影。最后若伶把车开向阳明山半山腰一家“古早人” 的土鸡城。“古早人”深居在一条弯曲的小路尽头,一边靠山,一旁依傍小河流,别有一番原始野趣。两人选了紧临河流的一座茅草搭盖的凉棚落坐。 若伶举目望望四周的环境,青山、绿水、古厝,还有错落的凉棚,构成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不觉地感叹:“住在这里真好,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有山水相伴,有星月对眠,晨有朝阳,晚有夕露,这哪是我们都市人所能享受得到的。” “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搬到阳明山上我父亲的别墅住。” “以后?”若伶不了解他所谓的“以后”是指何时。 “我是说——我指的当然是结婚以后。”书凡补强地解释。 “结婚以后?” 若伶听他这么说,心情沉甸甸的。一次惨败的婚姻,让她对结婚依然心有疑惧。她爱书凡,可是对她而言,爱是无法和婚姻划上等号,她宁可一辈子没有名分地跟一个她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愿再冒险去结婚。她只想这样厮守一辈子,如果一定要她结婚,那她对这分情感的执着或许就不会那么坚定了。 “书凡——”若伶有些难以启口。 书凡看她神色有异,不禁奇怪到底什么事使她不安。反射性地直问:“有什么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不像是你。” 若伶沉吟了一下,反正迟早都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态,这么一想,也就比较有勇气说出来。 “我爱你,可是不想结婚。”话一出口,她的心似要跳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受到这句话的冲击,书凡一时不敢确定她所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她嗫嚅着,思索着要如何让书凡明明白白了解她的心意。 “书凡,我愿意与你厮守一辈子。也许你并不知道,就在我进入你公司的时候,我就爱上你,没有人知道,只有我自己默默地爱在心底。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的注意,你应该感觉得到,每天早上,我都特别注意看你从我办公室门口走过,每天的那一刹那,是我心灵感受爱的时刻。虽然你未必知道,但我甘于如此,即使后来我知道你另有所爱,我对你依然不变,把你默默地爱在心底,很单纯的爱。而我有一次失败的婚姻,惨痛的经验教我无法去接受那一纸虚有的合约。经历那许多的挫伤,让我体悟到,真爱是无需任何保证和约束的,如果你真要我们结婚,我不知道自己在情绪上是否能理智地接受。”若伶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 显然,书凡的震惊和冲击非同小可,一时他也不知如何表达他的想法。过了半晌,他才从震惊的深渊里爬出来。 “你说的没错,真爱不是任何有形的东西可以牵制或换来的,当然,我也不在意一定要有形的形式。” 若伶兴奋地举杯向书凡。 “愿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情人。” 书凡也笑着举杯向她。 “没有结婚典礼,我们是不是也该来个情人典礼或什么的。” 两人相视而笑。 书凡对若伶的情感虽不若先前对雨疏的强烈,可是却给他带来安定和平实的感觉;不像雨疏的爱,总给一种缥缥缈缈、患得患失的心情。就因为爱得太深,得失心也就愈重。分手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第十章 雨疏的出走,对雨文造成的打击自是难免。从小她们两人相依为命长大,如今雨疏却舍得下她,她们之间的情感不是其他任何人所能替代或弥补的。 如今,心灵顿失依靠,雨文心境上更觉孤单,原本对婚姻兴趣缺缺,此时,竟会想像着一个家的温暖。陪伴着一个男人和一、两个小孩固守一片小天地,彼此共同经营,扶持一生一世,也是人生另一番风情。 而昭中一直等待她点头答应结婚。过去,她怎么样都无法说服自己去跟一个男人共同生活,为了她的执拗不悟,她和昭中也不知争执过多少次,要不是昭中始终不放弃,他们的关系可能早就形同陌路。想到这些,雨文心底升起一股感动。 抓起话筒,在脑海里背了遍昭中的电话,才流利地拨了号码。 接电话的自然是昭中,一听是雨文,喜出望外;她很少会打电话给他,大多时候都是他找她。 “什么事想到打给我?” “昭中,我们结婚吧。” 雨文的话好像从地球的另一端传到昭中的耳鼓里。 “你……不是还在睡觉吧。”昭中没把她的话当真。 “不,昭中,我是说认真的,我们结婚吧。”雨文清楚地重复一遍。 “我听清楚了,可是你有没有想清楚,还是只是一时的情绪,说不定过了明天你就后悔。”昭中还是不能相信雨文对这件事的认真。 “不会的。你不用再怀疑,我想通了,我们共组一个小家庭,有爱和欢笑,不是也很好吗?” 雨文终于能想到这一层,昭中心里才真正的感到落实。 “什么时候?是不是要先订婚,再结婚,一切依照规矩?”昭中半探询,半征求她的意思。 “一切依你的意见。” 雨文现在最亲的人只有若伶这如同姐妹的朋友了。她也答允张卫英做她的干女儿,理所当然她的终身大事是在她家里办。 张卫英好几天前就开始帮王妈将屋里屋外清扫一遍。她是打从心底的当自己在嫁女儿,女儿找到归宿,她是既兴奋又紧张,所有的排场一点也不逊若伶当年的排场。 若伶得知雨文要结婚,直以为明天太阳会从东边落下,西边升起,真的要变天了。顾不得夜已深,天还未亮,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向她求证事实,确定她不会翻供。 雨文睡眼惺忪地捉起话筒,心中暗骂是哪个混蛋,半夜不睡觉,吵死人。 “雨文。”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似乎似曾听过,揉揉眼睛,再“喂”一声,没错,是若伶那死家伙。 “拜托!如果你失眠睡不着,我明天就帮你买瓶安眠药,只求你别半夜扰人清梦。” “天下即将发生大事,我怎么睡得着?”若伶故意危言耸听。 “就算天要塌下来,也还有高个儿顶着,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却关你的事。听说你最近想不开,看破了,想要成家?” “你就为这事半夜打电话?”雨文气得睡意全消。 “不为这事,为哪事?”若伶振振有词。 “天啊!我雨文何德何能让你这般‘关心’?” “嘿嘿,别太抬举自己了,就是因为你无德无能,我才‘关心’。” “好好,随你怎么说,我是要结婚,快恭喜吧。” “老套!来点新鲜的吧。你要结婚倒是鲜事,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想不开,推翻你的不婚主义。” “不晓得,只是想要有个家,有个丈夫和孩子,然后每天一起吃饭、睡觉,就这样而已。” “荒谬,竟然是为这种事要结婚?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爱情才会自投罗网,没想到是为这些俗不可耐的‘凡又烦’的事而结婚。” “那些结婚的人不是都在做这些事?要不然你说结婚要做什么?” 若伶想想也是,全天下的人不都是这样一个生活模式。同样的模式不停地翻版又再版,永远跳月兑不了这样的定律,这就是所谓的人生。 “我以为你雨文要发明什么伟大的生活哲学,改造人类的命运,没想到会甘于做个小女人。” “换个角色扮演,也许更适合我。总之,转换人生跑道试试,没什么不好。” “我真佩服你,就这样出卖终身,而且是这么洒月兑和不在意,我没你的‘勇气’。”若伶甘拜下风。 “你大小姐舒服日子过惯了,哪生来的勇气。勇气只有我们这种苦命人才有的。”雨文忍不住要讽刺她两句。 “要当新娘子了,嘴巴还这么刻薄,温柔没学着,好歹话得说好听点。”若伶心有不甘被她平白占了便宜。“怎么样?到时候是不是有求于我?这点好事我是乐于相助的,不过,话说在前头,‘红包’一定要的。”其实若伶一想到家有喜事,心里也有高兴得说不出的快乐。 “可以,凭我们的交情,又如同姐妹,不找你找谁。不过,为了响应政府节约运动,‘红包’也只好尽可能地精简,也许一块钱为上限。”雨文一张利嘴说得不温不愠。 “真败给你了,到时候我只好昭告天下,让大家见识新娘子的忠贞爱国。” 雨文和若伶唇枪舌战至天亮方才谈和。 ???婚礼很快就来临了。 一切的规矩都依照传统习俗,有时有序。雨文在拜别张卫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感触,放声大哭。张卫英百感交集地和雨文相拥而泣,一旁的若伶也是心酸酸地含着泪水。 到了上车时刻,雨文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家门。跨出了这一步,也越过她人生的转捩点,往后她将跟随一个男人同步携手走完人生的路。 婚礼就像一场盛大的家家酒,每人都尽兴地吃喝,问或品头论足新娘、新郎几句。雨文觉得无趣至极,可是她不能不演完这出戏,何况她是戏里的主角。 喜宴的喧闹终于在晚上十点结束。 雨文卸下礼服,迳自到浴室冲澡,换了轻松的睡衣,回到卧室已累得动也不能动。昭中亲密地过来拥住她,她则一把推开,怨道:“累都累死了,别来烦我。” 昭中满腔的热情被浇了冷水,甚是不舒服,语气也不甚好听地回道:“累也得尽义务,别忘了是洞房花烛夜。” 结婚头一夜,他就这么不能体谅,竟然说累也得尽义务。雨文想了就更加有气,愤愤地反驳道:“你要享权利,也要看时候,我没有必要在累得像条狗的时候,还要勉强自己去尽什么狗屎义务。” “雨文,”昭中吼了起来。“你说的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才举行完结婚典礼,你就马上变了样,你未免太可怕了。” “变的是你,不是我。”雨文委屈地哭将起来。 “我?我哪里错了,你说。新婚之夜,我要和我的新娘亲热有什么不对?”昭中理直气壮地用手拍着胸脯。 雨文不再辩答,只一味地啜泣。新婚头一夜就发生如此不愉快的事,那往后要如何相处?为什么婚前他的温柔体贴一下全不见了,一个人何以变得这么快?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他竟然对她吼着说话,也不顾她一天疲累的折腾,还自私地要她去履行什么鬼义务。 经过一番的争吵,昭中也觉才新婚之夜,什么浪漫、甜蜜他一点也没尝到,反而是妻子的任性他首次领教了。以前,总把她当孩子气,直以为结婚后就会改,现在他也只能认了,要不然能怎么样。 为了避免尴尬,昭中换好睡衣,独自睡到客房。谁也吵不到谁,各自一觉到天亮。 棒天早上,昭中起得比雨文早,见她还在睡梦中,也不打扰她,进厨房做早餐。有煎蛋和火腿,又烤好面包,冲好牛女乃,摆在餐桌上,等雨文起床一起吃。他一直渴望有人陪伴共餐,这是他单身时一直想要的愿望,过去他孤家寡人的,却鲜少外出用餐,总喜欢回家炒两样小炒,独自享受;那时他就想,若有心爱的人陪伴,那将是一件多美的事。 等了大约一小时,雨文才慵佣懒懒地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昭中早已精神爽朗地坐在沙发看报,微微吃了一惊,又瞧见桌上摆好的早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做的早餐?” “是啊,在等你起来一起吃。”昭中放下报纸,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又说:“吃吧,都凉了。” 雨文在他对面坐下,吃起那已稍硬的面包。经过昨晚的争吵,他们之间气氛有些不自在,昭中埋头努力地吃着,那样子好似饿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她起床。 “昭中,昨晚我很抱歉。我真的累了,所以脾气也不好,希望你别在意。”雨文瞄了瞄他的表情。 “算了。”昭中很干脆,也不多说什么,甚至连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你有几天的婚假?我们到哪里去度蜜月?” “我明天就开始上班。”他说得理所当然的。 “什么?”正要咬面包的雨文转为张大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没办法,业务忙,月兑不了身。”又是说得俐落有劲。 雨文这才领受到结婚原来就像失去了自己,没有一样可依自己的意思去做,若不妥协,只有争吵。才过了一夜,他和她都已经怒目相向过,就是现在,也是危机四伏,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怎么她想像中家的温暖会是这个样子,丝毫没有温馨,反而随时随地都埋伏着地雷,一不小心踩到就会粉身碎骨。 她小心地试探着问:“那我们就不度蜜月了?” “新婚第一夜部份房睡了,还度什么蜜月。” 雨文一听,放下手中的面包,把盘子一推,表达她的生气。 “就为了昨晚的事,你要记恨一辈子的话,我也没办法。是谁规定新婚第一夜就一定要做那种事,没有难道就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你为什么不想想,在体力不支,精神不济的情况下做那种事会有什么情趣,你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耿耿于怀,那我们往后要如何相处?” 昭中被雨文僻哩啪啦地训一顿,原本就不是很好的心情更加恶劣了。索性不讲话,喝完最后一口牛女乃,就躲到书房避难,留下雨文一个人独自伤心。 结婚第一天,两人关系就如此僵化,雨文真不知如何化解两人的窘境。为什么婚前都不会有这些争执,婚后全都浮了出来,难道一旦拥有彼此,就可以不珍惜? 不尊重?一切都要听命于他,否则日子就永不安宁。 雨文愈想就愈不甘心了,他凭什么可以对她如此的冷漠?要不是他提议了无数次要结婚,要不是他过去百般的呵护,她才不会因哀怜自己飘零的身世,而一时冲动地打电话给他,答应他的求婚。她一向任意随性惯了的性子,不是可以被人压制得了,要她委曲求全,她是绝对办不到;从小到大,她就不曾委屈过自己,这点,若伶是最清楚不过了。现在,他那无言的态度像是说明了错不在他,反而是她不可理喻,好像一切的错都是由她造成似的。 他这样不吭一声地离开,冷漠的态度,令雨文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她宁可他当面指责她的不是,也不要他这阴阴冷冷的态度。 愈想愈气的雨文,起身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书房门口。 “你得逞了,是不是?你如愿地把我娶到手,所以可以为所欲为,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爱理不理的都全由你喜欢、由你高兴对不对?陈昭中,你听清楚,不要以为我嫁了你,就得听命于你。我一向不懂得委曲求全,要的只是公平地对待,你如果不明白这点,趁我们结婚手续尚未办好之前就结束吧,省得以后麻烦。” 雨文全身战栗,脸色发白,直瞪着一声也不吭的昭中,她在等他怎么说。她最最受不了的是他不吭不语的态度,这对她是绝大的侮辱。 看他神态故我的样子,她却像疯子似的发飘,她内心更感到又羞又愤。含着泪水回到房间,打开前两天才提过来的大皮箱,拿下衣柜才挂好不过一天的衣服,一件件地折叠好放进皮箱,边收边想着该去何处;若是回去若伶家也不甚妥当,才结婚一天就闹成这样,人家会怎么想?到外面住旅馆又怕安全问题,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回原来的家是最好的去处。 一切收拾好,提着沉重的皮箱走出房间。一进客厅,昭中定定地站在那里,两人目光相视,雨文面无表情地走过他身旁。 “等一下。” 昭中终于打破沉默,语调不是很和善。 雨文停下脚步,等他说话。 饼了半晌,昭中才语气缓和地说:“那边坐,我们谈谈。” 雨文不发一语地坐下,眼晴直视地下,等他开口。 “你知道,我一直很爱你,我一直以为两个相爱的人的初夜,一定是世上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当你拒绝,一副不重视那一夜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因为一个人如果够爱一个人,她不会是那样。我想知道,你爱不爱我,你是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结婚,而不是为爱而结婚。我希望得到你诚实的答案。” 此刻,他看来是那么的无助和软弱,甚至几乎要溃决,原来,他心中美好的一夜全被她粉碎了。他的期盼、他的希望、他的梦想,就在那一夜,全部碎成了片片。 雨文这时才发觉自己是何其残忍,是自己的任性伤了一颗纯净的心。看他那痛苦失望的表情,雨文一颗心顿时怜惜起来,不禁幽幽地、轻柔地说:“昭中,我爱你。” 一句话冰释了两颗怨恨的心。 雨文把头埋在昭中怀里,喃喃地说:“过去我一直在逃避着爱,害怕被爱伤害,所以封闭了自己的感情。如今,我愿意学习去做一个有爱的人,不只是爱自己,更要懂得爱别人;当然,第一个要爱的是你。” 雨文仰头看昭中,接受到的是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眸。两人对视默默不语,昭中搂紧了她,低唤她的名字,也轻言轻语地道:“让我们从爱出发,以后要是谁先发脾气,就罚念那三个字一万遍。” “哪三个字?” “傻瓜,就你刚说的那三个字啊。” “可是情况不对的时候我可要多加一个字。”雨文爱娇地说。 “什么字?” “不。”雨文说出这话的当儿,知道自己会遭殃,因此把头缩成一团,昭中放开她,硬是把她的头拉直。他那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头,要她求饶。 雨文被拉得不舒服,只得投降顺服。 “以后你要再敢说那四个字,我就——” 昭中故意卖关子,把话说一半。 “你就怎样,你敢对我怎样?”雨文又开始她的任性。 “我就自杀。”昭中哈哈大笑。 “你真诈,让我掉入你的圈套,还得意。”说完猛捶他。 婚后,有了约法三章,日子也过得平顺惬意。雨文很快有了孩子,这是她所期盼的,既然要有个家,就少不了要有孩子。怀孕之后,昭中更是无微不至地呵护她,这是她有生以来如此的被宠溺。 这段时间,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没有意见,只要她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 有天,不知有意或无心,雨文故意试探他的心意。 “孩子再两个月就要出来了,这阵子托他的福过足了皇太后的瘾,等他出来,我也准备好卸位了。” 昭中听出她话中的酸葡萄之意,不想打坏了情趣,遂贴近她的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道:“这个家你永远是皇后。我不要你当皇太后,太老了,而且我这皇帝还得每天向皇太后叩头请安,至于皇后——嘿嘿……” 话还没说完,雨文已听出昭中话中有话,挣月兑开来想捶他,但昭中动作迅速地闪开,雨文气得嘟着嘴。 “你以后要敢再这样欺负我,等他出来,叫他替我出气,看你还当不当得了皇帝。” 孩子终于来到人世间,初为人父母的昭中和雨文自是兴奋和满足。 多了一个小家伙,两人的世界也不再那么黏昵,一切都以孩子为中心。 多一个生命要付出关爱,雨文尝受到另一种感情的付出——一种毫无杂质的爱,天底下最最纯净的爱。 雨文是欢喜的,为着新生命。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改变自己,生命也将重新诠释,她不再只为自己而活,往后的人生她必须付出所有,为另一个新生命。 婚后一连串的忙碌生活,使雨文无暇多去想念雨疏的不告而别,如愿地去实现一个很平凡、很实际的梦。她不像雨疏,追求的只是纯心灵的感受,要不孤立自己,要不爱得遍体鳞伤,最终只换得破碎的爱和受伤的心。虽然姐妹俩个性不同,却不影响她们亲密的情感。如今,雨疏下落不明,雨文如同又失去一个至亲,而要不是雨疏的不告而别,带给雨文莫大的冲击,她是不会想到要结婚的。世事难料,一切都在意想之外。 雨文生了孩子,张卫英算是当了外婆,一番的热闹自是难免。若伶更是惊讶小生命的可爱,也抢着要小东西叫她妈妈。 “雨文呀,小东西虽然是你生的,可是,妈妈我可是捡现成做的。” “没问题,便宜都让你捡,只怕将来你会吃不消。” “既然做了他的妈,吃不吃的消也都只得认了。” 新添的小宝贝为大家带来了欢乐,张卫英尤其快乐,整个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每天除了电话叮咛外,三不五时地就跑来看看、抱抱小孩,名字也由她取名为圣浩。在圣浩满月之后,雨文上班,照顾责任自然是张卫英接手,当然她还请了好帮手,她负责督导照顾。 每当夜深人静时候,雨文就思起雨疏。她一直注意有否雨疏的下落,却始终音讯全无。虽然目前她生活美满,可是只要想起这事,还是觉得心酸,也不禁怨雨疏的寡情薄义,没有半句交代就一走了之。 书凡的脚残在他坚定的毅力,和若伶的协助鼓励下,终于完全痊愈了。一场生死浩劫余生,同样也结束了他那段曾是生死相许的爱情,至今他仍难以理解为何他对雨疏的爱竟是这样莫名地消失。对若伶,虽不似雨疏那般令人欲生欲死的感情,却是一种恒温的爱。 “若伶,”书凡脚踏踩步机边和若伶说话。“没想到我的毅力否定了医生的肯定。当初他们都判定我的下半辈子必须在轮椅上过,没想到我这双争气的脚硬是为我争口气,偏要站起来。”书凡有种胜利的骄傲。 “别忘了,这是爱的鼓励和功劳。”若伶不服,她每天帮他按摩、搓揉的辛苦可不愿被抹杀。 “是、是、是,情人。没有情人——你,就没有我今天的脚。”书凡赶快见风转舵,讨好地说。 “本来就是,要不是我每天小心地伺候它,你说它会争气吗?”若伶嘟起嘴,带点撒娇地生气。 “这么说你是爱上它喽?” “笨蛋,爱它跟爱你有什么差别。”若伶被他逗弄得笑起来。 “当然有喽,而且差别可大。”书凡挑高眉,说得认真又夸张。 若伶一时也被他唬得愣愣的,想不通他的“差别逻辑”是什么意思。 “你说,到底哪里差别。” “我,我的名字叫何书凡;它,它是脚。怎么会没有差别呢?我有思想、有灵魂,而它只会走路,而且还得听命于我,你说,这差别不是很大吗?” “我的天,你这什么鬼论调嘛。总而言之,你属于它,它属于你,就这么简单。”若伶帮他做归纳统一。 “嗯,说的也是。还是你聪明,情人。” “我的聪明是被你传染的。”若伶机伶地回马枪。 “果然高竿,我都无力招架了,投降。”书凡举双手做投降状。 看书凡像大孩子的天真,若伶咯咯地笑不停。 “书凡,妈妈今天要我们回去吃饭。”若伶对着镜子梳头,仔细审视自己姣好的脸庞。 “是哪一个妈?”书凡专心看报纸,下意识地问。 “我的妈,你的丈母娘兼岳母。”若伶从镜中看向书凡,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微笑。 书凡果然中计,得意地放下报纸。“嘿,你看,你妈因我而变成多重身份,且地位崇高。” 若伶噗嗤地笑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八字都还没一撇,想当乘龙快婿?” 书凡这时才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份,不觉莞尔。 “原来是我自己不识相,才中你的计。” “说真的,书凡,我对你做这样的要求,你真的都没芥蒂?不后悔?不怪我吗?” 有时,若伶难免会有矛盾的心情,可是想到过去那纸婚约就像犯人被手铐脚镣般的牢牢锁往,然后对方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你,她真的难以接受那纸合约的存在。也许是身受其害关系,她觉得那样所谓的保障,有时更容易被有心人做为蹂躏别人的护身符。 “你都愿意这样委身于我,已经委屈你了,要怪,也只能怪我没能让你去除心中的阴影,才会让你这般的选择。” “不,书凡,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已不能接受那样的婚姻制度。我觉得两个人真心相爱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觉得只要真心相待,其余都是多余的吗?”若伶把长发盘起在后脑勺,挽成一个髻。 “是没错。人活在广大的时空,滚滚红尘中诱惑太多,有谁能不心猿意马,一心不乱地过一生?那纸合约的功能其实在制肘人性的不完美。” “这也是人性的悲哀。”若伶望着镜中自己明澈的眼睛,大而明亮,眨着长长睫毛。整个五官中,她最喜欢自己这双眼睛。 “所以喽,世间没有一件事是完美的,所以才会有上帝的存在。”书凡斜靠沙发,手肘撑着头,看若伶在镜前修饰眉毛。 “你——”若伶回头看他一眼。 “近乎上帝。” 书凡直起身子,认真地望向她。 “什么意思?” 若伶看他憨傻的样子,又觉好笑。“我说你近乎上帝,因为你多金、多情、多气度,而且长得比上帝帅。你看,上帝长得瘦巴巴的样子,就注定要命苦得被钉在十字架上。我看他好可怜,可是他却还可怜全天下的人,想拯救我们,你说到底是他可怜,还是我们可怜。” “哈哈!妙论!情人,你谁不好同情,竟然同情上帝,他若天上有知,不知做何感想。” “你还没告诉我是他可怜,还是我们可怜。”若伶抿嘴浅笑,带着促狭的表情。 “都可怜。”书凡不讨好上帝,也不得罪百姓众生。 “哈!”这下轮到若伶开怀大笑。“答得妙。” 书凡和若伶两人在公司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回到家就成了情人,不结婚在心上较没有“命定”的感觉,就更加珍惜彼此的感情。 没有婚姻的感情生活,对若伶和书凡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尤其是书凡,这是他生命中首次感情最顺遂的一次,虽是平淡了些,比起和雨疏的大起大落要落实得多。 “书凡,你知道吗?圣浩那小家伙竟然开始在学叫妈了。今天我逗他好几次,他竟然妈……妈的叫,还比手划脚的,可真够皮的了。” 若伶陶醉在圣浩的可爱情境中,说得无比兴奋。 “你这个‘虚妈’当的可真够认真,小心他被你给宠坏了。” “谁要他长得那么可爱,害我每天都要为他神魂颠倒,每天都要看他一次。” “既然那么喜欢小孩,何不干脆自己生?” “自己生?”若伶彷若听到一个既奇怪又不可思议的问题。 “是啊,我们也可以有孩子,难道你不想?” “可是——” “可是我们没有结婚是不是?所以喽,这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书凡,我还是选择你就好。我不奢求其它,我们就这样共度此生。” 他们的感情没有实质的名份,却有实质的意义,书凡也不计较那世俗的形式,只要两人的世界里你浓我浓,同心经营爱的园地。 这天,若伶闲闲无事地逛到书店里,当她在书架上瞥见了“雨疏”的名字时,她惊喜地抽出了书本,当下买了两本,一本给雨文。然后她漏夜展读,读完时已天亮时分,她却毫无睡意。 轻轻地走至窗前,窗外,一轮残月凄凉地高挂天空,寂然的月光映在朦胧的天色里,给人一种凄美的心境。若伶心中默祷:愿雨疏能在另一个国度里寻找到她的梦。 她——雨疏,带着另一种情——一种超月兑世俗的情,飞向另一个遥远的国度,追求她未竟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