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小爸》 楔子 冷肃的寒夜里,隐约可见两部黑色轿车正以时速不下百哩的高速疾驰在山路上,丝毫不畏沿途首阒黑而蜿蜒的路况,只一迳追逐着;从后车紧追着前车不放的态势看来,这无疑是场死亡的竞赛!原本该是寂寥而幽冷的山区,也不觉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淋!淋!琳——”一个弯转过一个弯,沿路险象环生! 九弯十八拐之后,透过后照镜,前车的驾驶周大龙见后车依然没有放松油门的打算,忍不住急了起来: “该死!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出事的!” 咻的——又是一个急转弯,车身一阵倾斜…… “啊——龙哥!小心——” 驾驶座旁的白苡苓尖叫一声,吓白了一张清秀小脸,一手紧拉着车窗上沿的把手、一手紧抱着她微凸的肚子,紧闭起双眼;清汤挂面的学生发型已凌散满脸,使得消瘦的身子更形瘦弱。若非她紧紧护着小小的肚子,有谁看得出来这么一个小女孩竟已身怀六甲? “可恶!”快手一转,所幸周大龙还算反应灵敏,一个反手,及时拉回差点就要冲进山谷的车身。急问:“你怎样了,苡苓?” “我……我……”白苡苓几乎已面无血色了,话都出不了口;但怕他担心,她还是紧咬着唇,颤抖说:“我……没事……龙哥……” 周大龙还是在情况危急中偷眼看了她一眼,这一看—— “苡苓!”他大叫,脸色丕变,一边急急看了眼后车,一边腾出右手握住她紧抓着孕妇装、暴突着青筋的纤细小手。该死!她身上怎么这么冰凉……“你怎么样?是不是肚子痛?” 原本细致的五官,此刻已不觉扭曲了起来,看样子她真的是痛极了。 “我……我……”她不想他分心的,可是她实在是没办法,挺着七个月大的身孕在这样连番折腾下,她想坚强都不行;更何况她一向就柔弱,能挺到这里已经费了她所有的力气了。“我……不……行……” 她终究是挺下住了,昏厥了过去…… “苡苓!”惊声一叫。他突地重踩下煞车…… “滋——”刺耳的煞车声穿破黑幕,骇人听闻。 紧追在后的车子反应不及,狠狠追撞而下—— 碰地一声巨响拔尖而起,后车直落山谷,前车经这一撞击,也直往前冲向山壁,车头深陷石壁内…… 夺人心魂的撞击声,划破夜空,击裂山间原有的宁静,惹来树林里的猫头鹰一串惊慌的咕叫,回荡在山林间…… “嘎——嘎——嘎——” “苡苓……苡苓……”陷在驾驶座上的周大龙强挺着一丝力气唤着一旁的白苡苓,却是怎么也得不到回音。一手挥去头上直冒而下、遮去了他视线的血河,寻着他的小情人,却是:“不……不……” 他惊慌了。看着一旁动也不动的白苡苓,周大龙只觉得自己都快没心跳了,可恨的是,他的意识也正一点一点消失中。呼吸急促了起来…… 沾满血迹的大手颤抖地拨去她垂散在脸上的直发,看着她清秀的脸庞。 “不!不……你撑着……苡苓……我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撑下去……” 意识涣散中,他找到了行动电话,按了个键—— “阿……谦……我对……对不起你……帮我照顾……”来不及说完,随着手劲一松,电话已滑落。 只余话筒那头莫人谦焦躁的喊声: “大哥!大哥——” 这年—— 周大龙,十八岁。 白苡苓,十七岁。 莫人谦,十六岁。 第一章 “莫氏纪念医院”院长室—— “什么!”莫人谦拍桌而起。不知话筒那头又说了些什么,随即又松了口气,直道:“是……是……是……好的,我马上就过去……不好意思,校长,又给您添麻烦了……您别这么说,校长,是我教女无方……好的好的,我现在就过去,等会儿见。” 一挂上电话,莫人谦立刻着手月兑上的白袍,摘下黑框眼镜,英挺的剑眉不自觉一蹙,耸成了一座小山峰;俊脸上混杂着懊恼与担忧。 “该死!”低咒一声,随即分秒不浪费地再操起电话,按下内线。“miss何,帮我通知王医生,请他接手我下台的手术。” “是,院长。那下午的外科主治大夫的研讨会议——” “取消。行了,今天没特别的事,别call我。” “可是,院长——” 一收了线,他飞快扯下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边套着,长脚朝专用电梯急去;电梯很快地下到b3,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这回他是真的气坏了,边掏出车钥匙的同时,嘴巴还不忘叨念着: “气死我了!这次非好好打她一顿不可——” “喂,非打谁一顿不可?”忽地,在电梯口与他错身而过的胡华伦一手拉住他手臂,缓去他急匆匆的身形。 胡华伦是医院的整型外科医生,为人不拘小节又风趣。他今年高龄三十有六,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当然,这并不是指他老人家长得是怎样的一副凶神恶煞样,所以至今还未抱得美人归,相反的,这家伙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一七八的身长、单眼皮、挺鼻、好洗又好梳的小平头,随时带笑的笑脸,很有亲和力的。也因此呢,这家伙上班从不曾准时过,挂他的号,得左等右等的,但就是有一群死忠的老患者喜欢指定他看诊。 胡华伦不仅在病患间受欢迎,在院里的小护士眼中,他老兄才真的有地位呢——从他连续几年荣登医院内“最佳情人”排行榜的榜首来看,就可见他的魅力一般了。 但,这么有身价的男人居然三十六岁了还夜夜独抱冷被孤眠?这……说来就话长了,以后再说吧。 相对于胡华伦的吊儿郎当,三十五岁的莫人谦就显得成熟稳重多了。或许是身为医院院长的身份,也或许是因上唇间刻意留了胡子的视觉使然,还是因为他无从选择的生长环境造就而成的,不管原因是什么,三十五岁的莫人谦在外型上看来就是比他同年龄的男子更像个男人——一个行止斯文、面貌俊秀,深速的眼眸中却隐含着一股忧郁气息的三十五岁男人。 “不会是昨晚又有什么帮派火并吧?”胡华伦故作一脸吃惊样,但还是掩藏不了跳跃在他唇间的那抹戏谑。 从他一脸讪笑看来,大抵也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的;认识莫人谦一辈子了,几乎没有脾气的莫人谦为什么生气,他哪有不清楚的?帮派火并是其中之一,但不是主要的——至少不会教莫人谦气得这么控制不住自己,这点胡华伦可是清楚得很。 一脸恼火的莫人谦见是胡华伦,只是眉头一拢,拍掉他的手,没多加理会他,径自快步朝座车走去。 “喂,阿谦……”胡华伦喊着,也不管莫人谦上哪儿,快脚跟在莫人谦身后,见莫人谦坐进驾驶座,他也自行打开前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你今天没班吗?”莫人谦忿然地问着,看都没看坐进车来的胡华伦。发动引擎,呼的一声,车子疾驶出地下室。 “早上没有。”胡华伦回答。就算是有,他也会力排万难调班——第六感告诉他,如果这个时候他不跟来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心底暗自笑了笑,两手枕着后脑,往椅背瘫去,要笑不笑地瞄了瞄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莫人谦,试探着问:“一大早的,咏咏这丫头又惹了什么祸了?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吗?” “恶梦!恶梦!这一定是一场恶梦!”莫人谦答非所问,气恼咻咻。是恶梦,而且这一梦竟长达十八年之久。 “这句话,你已经讲了十八年了。”胡华伦多嘴地提醒他。“不过我觉得你好像还挺喜欢这个恶梦的……” 莫人谦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跟来说风凉话的?” “不是。我是来提醒你,咏咏身体不好,禁不起你打她一顿的。”他憋着笑。 莫人谦又瞪了他一眼。他哪会听不出胡华伦说这话其实是拿他以前常说的话来讽刺他的?十八年来,莫咏咏惹他生这么大的气已经不是第一遭了,他什么时候打过她了?别说不曾打过全身肉最多的,就连禁足、罚抄书这种不伤身体的处罚都舍不得了——原因是她身体不好。 “你信不信我这次真的会打她?如果她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话!”他下定决心似。 “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胡华伦也不得不紧张了,单眼皮硬是瞠得似牛眼。“她做了什么?” ########################## 她做了什么? 一回到院长室,莫人谦大手一拉,将身后一脸快哭出来的莫咏咏一把拉趴到自己的大腿上,手一扬—— “啪!啪!啪!” “阿谦!”胡华伦叫着,他没想到这回莫人谦真的会动手打莫咏咏。 “小爸……”莫咏咏也尖叫着。她更不明白今天的事值得从没动手打过她的小爸破例,这不是她第一次闯祸了。 “你别叫我!”莫人谦咬着牙,大手没放松,揪着一颗心。“你这么不听话,别叫我小爸!” “啪!啪!啪!”响声不歇。 “哇……好痛啊……小爸……”莫咏咏哇哇大哭着,不住踢着脚,求救着:“伦叔叔……” “叫你伦叔叔也没用!” “可以了,阿谦——”胡华伦看了都心疼。这回咏咏是玩过头了,但是阿谦这么打她,也太过分了。 “你别想替她说情!小心我连你也打!”莫人谦对着胡华伦吼着。如果不是气极的话,他哪会这般失控?“啪……” “小爸……”她哭叫着。“别打了……哇……” “别打了?我今天要不打你,不知道你明天又要怎么胡闹了。”莫人谦痛心他说道。 怎么教他不心痛呢?上个月,两个男同学为了她打进了医院;两个星期前,又一个女同学说她抢走她男朋友而闹自杀。而今天…… “啪!啪!啪!”愈想愈生气,手劲控制不住地又加重了。 “哇……不要啊……小爸……哇……”她呼天抢地。 “你疯了!”胡华伦丢下话,不顾莫人谦的气愤,一把抢过泪汪汪的莫咏咏。 莫咏咏躲在胡华伦背后,哭得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怜。 “你干什么?”莫人谦凶瞪着胡华伦,再怒眼命令莫咏咏:“你过来,咏咏!” “不要……小爸……好疼哪……”莫咏咏哭喊着,一手直揉着被打疼的。 “你也知道会疼吗?那从五楼跳下来呢?只是疼而已吗?”他气愤地,强忍着鼻翼的酸涩。 “人家又没真的跳下来……”她哭着辩白。 “你——”莫人谦瞠目。 “好了,咏咏。”胡华伦赶紧拉了下莫咏咏,低声:“这回你小爸真的气坏了,你别再顶嘴了,快向他道歉。” 莫咏咏抽抽搭搭地,一手抹去脸上的泪,瞄了瞄铁着脸的莫人谦,抽噎地委屈道: “我不知道小爸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人家只是跟孟呈飞闹着玩的。” “你还有理!”莫人谦快气炸了。 “咏咏……”胡华伦一脸头痛的。这丫头……一点都不像她妈妈…… “是真的嘛!”莫咏咏急急解释着:“孟呈飞他说他爱我,我不相信啊,所以我才跟他开玩笑说,如果他真的爱我的话,就从学校的活动中心的顶楼跳下给我看,否则就别再来缠我。” “天啊……”胡华伦不禁惊呼。如果那个傻小子真的往下跳的话…… 莫人谦则是紧蹩双眉。孟呈飞?这又是谁?她又去招惹了什么人了? 仿佛怕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似,吸吸鼻,莫咏咏又接着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孟呈飞一定不敢跳的,不过,他那个人很霸道的,他不会跳,但是他也不会这么听话就从此不再缠我,所以——” “所以你就在朝会的时候跑到活动中心顶楼去,当着全校同学面前宣布你要为他跳楼?”胡华伦难以想像地摇摇头。以前莫咏咏虽爱玩。爱恶作剧,可也都有分寸的,但最近…… “吓唬他的而已,我才不会那么笨呢。”莫咏咏揉揉小鼻头,白了胡华伦一眼,意思是他也把她看得大白痴了。 “那万一你不小心掉下来呢?”莫人谦皱着眉头,一想到今天早上接到校长打来的电话时,他就又忍不住提起一颗心。如果她真的出什么意外的话…… “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 “好了好了。”胡华伦赶紧捂住莫咏咏的口,低声道:“伶牙俐齿不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她一眼,再眨了眨眼,暗示着:“快跟你小爸道歉,嗯?” 谁知—— “我才不要!他这样打人家——”莫咏咏任性地高嘟着唇,含怨地瞪着还是一脸铁青的莫人谦。“以前他从不打我的……” “你还怪我打你?”莫人谦一脸乏力至极。对她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突地月兑口而出:“也许我该认真考虑大家的建议,早早把你送出国去。” 莫咏咏一愣! “阿谦!”胡华伦也惊叫一声。再看着一脸呆愣的莫咏咏…… “我——”莫人谦也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毕竟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时空就此打住了般,只余沉寂环绕…… 忽地—— “讨厌!我讨厌小爸!讨厌!”莫咏咏叫着,泪如泉涌,哭着跑出了院长室。 “咏咏!”莫人谦和胡华伦同时大叫。 “阿谦,你——唉!真搞不懂你今天哪来这么大的脾气。”胡华伦跳着脚,随即紧张地追了出去。“我去找她。” “我……”莫人谦失神地往办公椅瘫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以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是从不舍得她受丁点委屈的…… 想不到一个孟呈飞,竟搅得他心绪大乱。 ########################## “铃……” “喂,我是。什么?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你能不能讲大声一点,这里风很大……什么?还在等?我不是说了我现在赶不回去吗,你请她挂宋医生的诊……她不愿意?该死……不,我不是骂你……好吧,我这里的事处理完就赶回去,如果她要等就让她等吧,要不就叫她改挂别人的诊,或者明天再来……我知道……好,再见。” 收了线,胡华伦将行动电话丢进外套口袋,不耐地叨念起来:“一点小伤小痛就往医院跑,也不知道她把医院当什么了……剪指甲不小心剪到手,自己拿个ok绷贴一下就行了吗?真搞不懂这女人……” “伦叔叔,你回去上班吧,别管我了。”莫咏咏抱膝坐在河堤上,下巴抵在膝盖上头,还悬着泪珠儿的眼睛发直地凝着下方瀑瀑河水,口吻幽忽得教人闻之心疼。 时值深冬,空旷的河堤冷风呼呼,吹扬了她一头齐肩直发,自然清逸;卷而翘的长睫毛含泪欲滴,如一扇顽皮的黑色羽翼顶着一颗小小水球站在悬崖似,欲坠还伫;微微上翘的小鼻尖早已被揉得红通通的,更添她调皮的天性;紧抿的红唇,好似委屈万分。 坐在一旁的胡华伦侧头看着她,心底不觉滑起一道苦涩。她简直就是十六岁时的苡苓…… “还在生你小爸的气?”大手疼惜地顺着她的后脑。 “……”唇口抿得更紧了。 胡华伦苦笑着摇摇头。“你应该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才不是呢!”莫咏咏转过头来瞪着他,气他为她小爸说话。“我知道他是说真的,他是真的想把我送走。” 胡华伦故作讶异地眨眨眼。“怎么会呢?他要是说真的,早在你还是个小孩时,他就把你送走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撇了撇唇,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股不寻常的失落,视线又调回前方的河水上。幽幽道:“不一样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胡华伦暗诧。这不像咏咏,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吗?还是她听到了什么…… “什么不一样了?咏咏?”他试探着。 “小爸不一样了……”她鼻音浓浊得像快要哭出来了。“小爸不要咏咏了……以前小爸只有咏咏,咏咏是小爸最最疼爱的宝贝,可是……现在小爸有了岚阿姨,他要和岚阿姨结婚,他不要咏咏了,他要把咏咏送走了……” 说到这里,胸口一紧,莫咏咏咬着唇,额头抵在膝盖上,盖住整脸,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咏咏……”胡华伦大惊。“呃,咏咏,是谁告诉你,你小爸要和岚阿姨结婚的?” 她猛一抬起头来,晶亮的眸珠含泪欲滴。 “哼!别以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唇一噘,又白了他一眼,委屈地埋怨着:“天龙门里有那么多人,不是拿我当小孩、要不就当我是外人,没一个人在乎我,帮里的事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可是就连小爸要结婚这种大事也没人告诉我一声,你们……你们不觉得你们这么做太过分了吗?”眼泪到底还是滑了下来。 “这……”胡华伦听得有些糊里糊涂的。“呃,咏咏,你要不要再把话说清楚一点?可能是伦叔叔……年纪大了,不太能听懂你说的是什么。” “什么年纪大了!你少跟我装糊涂了,伦叔叔。”她不客气地丢给胡华伦一个又大又圆的卫生眼。“也行,那我就告诉你,我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上个月的有一个晚上,我睡不着觉,本来是想去看女乃女乃睡了没,没有的话,还可以找她聊聊天的,结果就在爷爷女乃女乃的房门外.我听到爷爷和女乃女乃在谈小爸和岚阿姨结婚的事。” “哦?”胡华伦满脸诧讶。看来,不知道莫人谦要结婚的人,并不只有莫咏咏一个。赵岚?人瑀最要好的大学同学?她怎么会和阿谦扯上关系呢?他记得曾听人瑀说过赵岚回台湾好像是来疗伤什么的,不过究竟赵岚受了什么伤,他也不清楚就是了。 “伦叔叔,你当医生实在是埋没了你演戏的大好天分了,你应该去当演员才是的。”莫咏咏看着胡华伦的反应,嘟了嘟唇,酸他。“看你这个样子,好像连你也不知道小爸要结婚似的,别告诉我,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相信你的。” 胡华伦回她耸肩了笑,不置可否。因为还有另一件事比莫人谦是不是要和赵岚结婚更值得他关切,他得搞清楚才行。 “咏咏,你不喜欢岚阿姨吗?”他忽地一问。 “伦叔叔,你不觉得你问这话很白痴吗?”她一脸受不了他的表情。 “叩!”地一响,她的后脑勺被结实地敲了一记。 “哎呀!好痛……”莫咏咏皱着一张小脸,一手抚着后脑勺,瞪着胡华伦。“伦叔叔,你干嘛敲人啊?” “我这是替你小爸敲的。”他她一眼。“女孩子说话要文雅,知道吗?要让你小爸听到你是这么说话的话,他不昏倒才怪。还有,别忘了我是你的长辈,什么白痴不白痴的,去!” “我……”想辩,却也明白是自己说话太没大没小了,只好在心里头嘟哝一番算数了。他还记得他是她长辈呀?也不知道是谁在被一群小护士纠缠不清时,就老拿她是他小女朋友当挡箭牌来着。要不是医院里大伙儿都知道院长是她小爸,而他又是小爸的拜把兄弟的话,她的名誉可能早已经比臭水沟还臭了! “有话就直说,别在心里头骂人,医学证明那是会阻碍发育的。”胡华伦到底没白老她十八岁,一瞄也知道她心里头在咕哝些什么。又白了她一眼,回归正题:“你还没回答我,喜不喜欢岚阿姨?” “当然喜欢啦,岚阿姨人长得漂亮又温柔,家里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她坦白回答。“可是——” “可是你不喜欢她当你小妈?” “当然不——”忽地住了口,心口一阵酸。沉默半刻之后,才缓缓道:“伦叔叔,其实我也知道小爸年纪大了,是该要有个自己的家了,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只要一想到小爸就要结婚了,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我应该替小爸高兴才对的,可是……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我就是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被小爸丢弃了似……”说着,她又忍不住红了眼,好像她真的被人给丢弃了似。 胡华伦听着,心里不禁一震,有个不该有的惊骇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 难道,咏咏她……不,不会的,事情不会是他想的那样,绝对不会的! 咏咏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她从小就被阿谦给宠惯了,她只是害怕失去阿谦对她的疼爱而已,她一向就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对阿谦的独占心特别强。 那种独占的情怀,是所有的单亲小孩在面临父母另寻第二春时普遍会有的心结,他们只是害怕原属于自己的亲情被另一人分走了些而已,不会有别的……胡华伦想着,不禁笑着摇摇头。 笑自己大多心、想像力太丰富了,居然会以为…… “伦叔叔,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明知道小爸心疼我,还故意闹事来气他?”她孩子气地问着,眨着水亮的眼睛看着胡华伦,惹人心疼的。 “一定是咏咏太坏了,小爸不再喜欢咏咏了,所以他才会想把咏咏送走……” “傻孩子。”胡华伦心里一阵难受,疼惜地搓揉着她的小头颅,强自一笑,说:“相信伦叔叔,你小爸不会把你送走的,嗯?”要送的话,十八年前阿谦就不会不顾众人的反对,仍坚持要留她在身边了;而当年,阿谦还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二学生。 “真的吗?”她含泪问着。 “当然。”他肯定地点点头。“伦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不曾。”她含笑摇摇头。 “这就是了。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今天晚上你小爸回去时,记得跟他道歉,嗯?你今天真的是吓坏他了,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还是头一回看他生这么大的气呢。”他看她一眼,慎重地道:“哪,还有,以后不准你再这样开自己的玩笑了,别说你小爸,就连我听了都想好好打你一顿。” “知道了啦。”她暗自吐了吐舌。伦叔叔真的是上了年纪了,连开开玩笑也不行。 “又在心里骂人了?”胡华伦佯装瞪着她。心里想着,或许他该找阿谦谈一谈了…… “没有。”她双手食指往唇上打了个交叉,直摇头。哇!伦叔叔太厉害了。 第二章 没吃过猪肉,也该看过猪走路。 同理可证,老一辈的人,几乎是无人没听过“天龙门”这么一个名号的。 打个好玩的比方好了,“天龙门”这名词对身处“m世代”的人们而言,就如同现代的“xy世代”与“网际网路”之间的微妙关系——纵使不曾上网玩过,但至少也该知道有网际网路这么一个时髦的玩意儿;如果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的话,那代表的不只是这人没见识了,甚至还是一种羞耻哩。 没错,在三十年代时,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是天龙门的一份子,也并非大伙儿都清楚天龙门到底玩的是什么鸟;不过,几乎人人都知道天龙门这个在当时社会上具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帮派组织。 是的,天龙门是个黑道帮派组织,创派于清末,壮大于三十年代。在极兴盛时,组织份子远超过数十万人,所涉猎的勾当——噢,不,是所涉猎的事业,可真是五花八门。说好听一点的,有娱乐业、营造业、建筑业、百货业等等;不怎么入耳的,有赌场、夜总会、酒家、炒地皮、收保护费等等,不胜枚举。 当然,那些都是话当年了,随着时代的变迁,政局的变动和人为因素,现在的天龙门搞的事业可都是见得了阳光,全都是合法经营,而且还规规矩矩地缴税哩。听说前阵子警方大力扫黄。扫黑,被扫得七零八落的八大行业里,没一个是隶属于天龙门的。 不同于其它黑道帮派的是,天龙门的成员身份也包罗万象,大至政商名人。小至街头小混混都有可能是旗下的一份子,其中更不乏医界名流。 医界名流?别大吃惊,就是高尚的医生。天龙门里之所以有这么多兄弟是高知识份子的医生,这当然是源由当年的刨派者——也就是莫人谦的爷爷,同时也是第一代掌门人莫豪的一番真知灼见——身处黑社会这样的环境,枪杆子无眼。刀棍无情,如果帮里能有个专属的医生,那无非是兄弟之福啊。 好个兄弟之福!瞧瞧他老人家多有远见呀。 在黑社会里的日子,刀进刀出、打落牙齿等是常有的事,而这些血腥事件通常又都是见不得光的,别说一般医院不敢收,其实就连受伤的兄弟本人,若非已到了不得不送医的地步,也大多宁可捱些皮肉痛,自行买些刀伤药擦拭就行,也不愿冒着牢笼里见的危险上医院求诊。所以呢,若帮里的兄弟有人就是医生的话,那可真是“兄弟之福”了! 不过,有了技术精湛的医生,若无良好的医疗设备或是妥善的医疗场所,似乎也有那么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憾。有了这层认知,莫豪一面网罗名医入帮。一面也由帮里全额出资鼓励兄弟的子女念医学院,投入医界——胡华伦就是其中之一,其父胡昭雄是莫豪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也是天龙门第二代的中坚份子。 除了积极培育后辈兄弟学医之外,莫豪还更上一层楼——赶在他退休之前,创立了“莫氏纪念医院”。有一套吧!奖励兄弟从医,又创办医院,这在里造帮派组织中算是绝无仅有的了,想来也只有深谋远虑的莫豪才有这个本事了。但,这在不按牌理出牌的莫老先生的众多创举中还不是最炫的;最炫的,莫过于教天龙门兄弟目瞪口呆、教其它帮派傻眼的——“出任掌门者,必须是医生”的掌门帮规。 哇哈哈!黑道帮派掌门人是医生!这么高格调的帮派老大,想来铁定是后继无人了……如果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啦!须知,天龙门里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学医的后辈,除了不乏国内一流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之外,有更多人是喝了洋墨水回来的,有资格坐上掌门宝座的家伙还不在少数哩。 不过呢,一来,天龙门首重伦理,大伙儿都有个共识——除非莫豪膝下无子,否则掌门继承人不作第二人想;二来,也幸亏莫豪的两个儿子都挺争气的,全是大医生,能力也不差,颇能服众的。大儿子莫子俊年轻时到美国留学,后来娶了洋婆子,最后入了美国籍,现在漂白成半个美国人,这儿就甭提他了;而说到这小儿子莫子烈呢,那还真是天生当黑道老大的料。 莫子烈虽不如他哥哥一般远渡重洋拿了个医学博士学位,不过也是国内第一学府医学院的杰出校友。最重要的还是他刚毅,强悍的个性,不怒自威,颇有乃父之风,因而在他四十岁。父亲莫豪六十五岁那年,以优异的条件和大多数弟兄拥戴下,继承了其父的掌门位子;隔年更是出任新成立的“莫氏纪念医院”董事长兼院长一职。 一晃眼,都过了二十五个年头了,如今,莫子烈已是个头发半白的六十五岁老人,也就是说该是他交棒的时候了——当年他父亲莫豪也是在他六十五岁时把天龙门交给他。 依循旧例,这掌门的位子自然是非他的独生子——莫人谦莫属了。 莫人谦是现任的“莫氏纪念医院”院长,也是享誉国内的心脏科权威,继承掌门的资格上是没有话说的,但问题是…… ########################## “唉……” 夜幕中,莫子烈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凝着玻璃窗上的雨痕,不觉幽幽一叹。坐在一旁沙发上看书的老伴林佳芳听到了,摘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放下手上的《老人与海》,缓缓站了起来,往窗前的老伴走去;弯腰捡起莫子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身后地毯上的睡袍,轻轻地为他披上。 “又在想什么烦心的事了?”她轻柔地开口问着。 在兄弟眼中,莫子烈就像个打不倒的铁汉,仿佛天下之大还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似,是以这样的叹息声根本不可能出自莫子烈口中,也惟有他的老伴林佳芳才能听见他心底最真切的声音了。 “啊,吵到你了?”莫子烈一边披好睡袍,歉然问着。当然,这样的柔情,也只有他的妻子才可以感受得到。 “吵是没有,只是听到你叹气,我也不觉跟着心烦起来了。”林佳芳轻笑地白了他一眼,两手勾进他臂弯。玻璃窗里倒映着两个容貌已老。却是恩爱异常的身影。“又在烦继承的问题了?” “唉,可不是吗?”莫子烈拍拍她的手,牵着她往沙发坐去。“这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不能宽心。” “依我看呢,你呀,是自寻烦恼。”她看他一眼,自行拿起方才搁下的书,架起垂挂在胸前的金边老花眼镜,又说:“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帮里头人才济济,为什么就非要阿谦接下掌门人的位于不可呢?” “天龙帮里到处都是人才,有能力做掌门的也不在少数,可是只有阿谦是我儿子呀。” “那又怎么样呢?一来,爸爸当年订下帮规的时候,只要求掌门人必须是学医的,又没一定要由莫家的子孙来继承,是不是你儿子又有什么关系?二来,别说阿谦本人没那个意愿当掌门人,你也知道阿谦根本也不是那块料,你们这样逼他,无非是为难他,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就算阿谦他妥协了,我这个当妈的人也一定反对到底。”说到这话题,向来贤淑,谨守妇道分寸的莫夫人也不禁显露出她个性里坚韧的一面。 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莫夫人,身为一个黑社会老大的妻子,她一向都很称职,什么事可以管、什么事最好别插手,她肚里自有思量,从不逾越身份,所以很得帮里兄弟的敬爱。原本这掌门人继承的问题,也不是她该过问的,但是事关她儿子,那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哎哎哎,你看看你,说这什么话?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可是身为天龙门的掌门夫人。你应该要以大局为重才是呀,怎么可以一心护着儿子呢?”莫子烈疼妻子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纵使不认同妻子的观点,倒也没有怒言相向,只是微锁眉心,苦口说道:“也不是我非要自己的儿子继承掌门之位不可,而是这是帮里的伦理问题,掌门有儿子在,还有哪个弟兄敢强出头的?就像当年我之所以会接下掌门的位置,也是因为我是掌门的儿子呀,你还以为我喜欢当掌门啊?真是。” “我……”知道丈夫说的是事实,莫夫人也无话可反驳,但一想到若真要强迫儿子接下掌门,她心里又不免心疼。一心疼,也就忘了忌讳,老眼一红,道:“要是大龙还在的话就好了……” “行了!别跟我提那个逆子!”提到不该提的人,莫子烈脸色一凝,铁青着脸。 “我——”林佳芳有些委屈。“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心胸还这么放下开。” “什么放不开!是原则问题。”他气怒而起,又面向落地窗。可以明显地从玻璃倒影里看到他微锁的眉心,不见怒容;倒像痛心。 “原则问题?你这个当父亲的,还真是有原则,跟自己的儿子——” “住口!他不是我儿子!我莫子烈哪有这种本事,生这么有本事的儿子?哼!”他怒道,额暴青筋。“都还没满十八岁就有本事拐人家的女儿,还学人家私奔,我莫子烈哪有这种儿子!” “你——”心软、温柔的莫夫人也来气了。“我不准你这样说大龙!虽然他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可是他到底是我双手拉拔长大的孩子。在他五岁那年进了我们莫家的门之后,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了,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是,他五岁就来当我们的儿子了,十多年来,我们待他如何?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读的是贵族私校,可是你看看他,他最后是怎么回报我们的?”想起过往,莫子烈依旧忿然不已。 “那……那也是你逼他的。”莫夫人扁了扁唇,不讳言他说:“如果不是你坚决反对他和苡苓在一起,逼得他走投无路,那他也不会……” “我逼得他走投无路?”莫子烈一脸不堪。“阿芳,你怎么也……” 别人不了解也就算了,如果连结发四十多年的老伴也不了解的话,那他……他就不知道当年他收养周大龙、甚至一手栽培他的苦心,到底值不值得了…… 毕竟是老夫老妻了,她哪有不了解他的? “老伴,我当然知道你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阿谦。”林佳芳握住他的手,了解地轻拍着:“当初我们会收养大龙,除了要对周大哥尽些道义责任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大龙这孩子从小就得你的缘,个性上也和你颇为相似,在帮里又得人疼,好好栽培的话,将来肯定是个大材,可以补阿谦个性上的不足,代替阿谦接下你的掌门位置。这么一来,一方面,名义上他也是你的儿子;二方面,他自己本身又有这个才能,接掌天龙门名正言 顺,没有人会讲话,而阿谦也可以不用涉足帮派了。你是不是这么打算的?” 莫子烈动容地看着一副了然于胸的老伴,感念地轻叹了口气。的确,当年收养大龙时,他的心情除了是要为在帮派火并里丧命的兄弟周志良和选择自杀追随丈夫而去的弟媳他们夫妻俩抚养遗子之外,私心里,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当然,除了周大龙聪明伶俐,很讨他的欢心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周大龙潜藏的实力确实足以担起这个重责。但是这些话,他不曾对谁说过,对周大龙的有心栽培和期望也尽量做得稀松平常,没想到妻子还是看出来了…… “唉……”他又叹了口气,一副感触良深的样子。“年轻的一代里,没有人比他还适合做天龙门的掌门了”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当年你要是不那么老古板的话,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林佳芳也一副心有戚戚焉。 “你还是认为我当年做错了?”莫子烈又紧蹩起眉头来了,微微来气。“我承认,也许当年我的手段是太强硬了,可是我不这么做行吗?我不派人追回他们,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阿泰一刀砍死大龙吗?你以为台湾有多大?他们能躲到哪里去。又能躲到什么时候?万一哪天被阿泰找到了,下场也比车祸身亡好不到哪里去。” 白定泰是白苡苓的父亲,在他还是天龙门的人时,是个颇具分量的大哥级人物,受兄弟敬重的程度仅次于莫子烈;若非他本身不是学医的,他倒有那个一争掌门之位的雄心壮志。不过,他在十八年前痛失爱女,一气之下月兑离天龙门,自组了“地蛇帮”,现在也是“地蛇帮”的老大,虽然“地蛇”的光芒怎么也不及“天龙”来得耀眼。 “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不可呢?”她实在不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呀。 “唉,你也别怪阿泰要气成这样,说穿了也是大龙做错在先。他什么女人不去沾,偏偏去惹苡苓,苡苓这丫头一向单纯,她哪能和大龙在黑社会混?怕不夜夜抱着棉被哭。”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就很复杂,所以才会嫁给你这个黑社会老大。”她白眼看他,佯怒。 “哎哎哎,怎么能这么做比较呢?你也是单纯,可是你嫁给我时又比苡苓来得成熟,懂事,见的世面也广,又有智慧。有主见,做什么事都自有分寸,我很放心你的。苡苓就不一样了。那时她还是个高一的学生,只是个孩子而已,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般,清纯。娇弱,她不适合当大哥身旁的女人;适合她的,就像阿谦这样的男人。” “说到底,你还是私心地认为苡苓要嫁的人,应该是阿谦才是。”她一语道破莫子烈为人父的私心。毕竟,莫人谦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别说是我这么认为,帮里头有谁不是这么期盼他们的?大龙,阿谦和苡苓,他们三个小家伙从小就玩在一块,三人之间的感情是没话说,可是大龙一向就调皮,常惹得苡苓哇哇大哭的,而阿谦就不一样了,他疼爱苡苓甚过爱他自己。苡苓也老说她最喜欢阿谦了,还常吵着长大以后要嫁给阿谦当新娘呢,谁知道——”顿了顿,不禁叹起气来。“唉,也许该怪的,真的是我吧,大龙和苡苓在一起那么久了,我都没发现。” “要怪,大概也只能怪这两个孩子命苦,造化这么捉弄人……”林佳芳拭了拭微红的眼眶。“也好,这样走了也好,能做一对同命鸳鸯也好,好过相爱又不能在一起,活着也痛苦。”周大龙是她一手拉拔大的,她还不了解他吗?若不是当年苡苓已经怀有身孕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把苡苓让给阿谦的。 “当年我派人追回他们,无非也是想保护他,由我来处置的话,总好过落人阿泰手中,没想到居然会发生那么严重的车祸。”他闭了闭眼,一脸不堪的。认真算起来,当年那两条正值青春年华的生命是断送在他手上的;他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他而死…… “还好,他们的孩子总算平安地生下来了。”想到莫咏咏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莫夫人老脸上微现一抹笑痕。“大龙和苡苓要是有灵,一定很欣慰的,咏咏这丫头简直就是他们两个的翻版,长得和苡苓是一个模子,个性却又和大龙如出一辙,就是讨人喜欢。” 莫子烈忽地轻哼一声: “哼,却是苦了阿谦了!”微嗔妻子一眼,背着双手往单人沙发坐去。“三十五岁的男人了,为了那个小丫头到现在都不肯结婚,他真以为咏咏是他女儿啊。” “哎,老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阿谦疼咏咏有什么不对了?除了没血缘关系之外,咏咏哪里不是他女儿了?就像大龙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可是我们不也疼他,就像疼阿谦一样?况且,咏咏这孩子天生命苦,才七个月大就叭叭坠地,一出生连亲爹亲娘都没了……” 说到这里,莫夫人忍不住一阵鼻酸,叹了口气,才道:“没爹没娘已经够可怜的了,偏偏又因为早产而有一颗破了洞的心脏,从小病病痛痛就不曾断过。这孩子又是这么善解人意,三天两头上医院、吃药打针的,也不曾听她叫过一声痛。唉!要不是多亏阿谦这么费心照顾,她今天哪能长得这么标致呀。你看她,个儿都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身体正常的女孩家也没她长得好,而且心脏病也比以前好很多了,成天蹦蹦跳跳的,不说,还没人看得出来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哩。” 突地,她睨了老伴一眼,笑嗔道: “你还说阿谦咧,你不也是疼咏咏疼得跟什么似的,人瑀还常常怨你,疼她的程度还不及疼咏咏的一半呢。” “哎,这……怎么能这样比呢?咏咏只是个孩子而已,不管我再怎么气大龙,咏咏到底都是我的孙女儿,爷爷疼孙女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啊。可是,阿谦就不一样了,他到底还是个单身汉,要是人家知道他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谁家的女儿还敢嫁他?” 说到这里,忽地想到什么似,莫子烈改而一问: “对了,阿芳,你和阿谦提过赵岚的事了没?我问过人瑀了,人瑀说赵岚对咱们儿子的印象还蛮好的,如果阿谦那边没意见的话,那就役问题了。你同儿子提过了没,阿芳?” “我说过了,要提你自己去提,这事我可不管。”莫夫人白了老伴一眼,往沙发一坐,架起老花眼镜,翻开《老人与海》,视线盯在书上,闷声说:“真是愈老愈糊涂了,明明知道儿子没那个心,还在那儿一头热地煽着,到头来白忙一场也就算了,要害得人家赵岚难堪可就罪过喽,我才不跟你瞎起哄哩。” “喂,老伴,你话在嘴边咕哝咕哝的,我听不清楚,说大声点。” 莫夫人透过低垂的老花眼镜看着对坐的老伴,不觉好笑起来。 老伴呀老伴,真的是老喽,该要认清有很多事是管不动的事实呀。 “我说你别吵我,我要看书了。”笑着摇了摇头,关起耳朵,不理老伴了。 “喂,看什么书呀,我们谈的是阿谦的终身大事…… ########################## 站在书房门外迟疑了片刻,莫咏咏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轻轻转动书房的门把,走了进去。 书房内的莫人谦正坐在背对着门的长沙发上看书。 莫咏咏无声地带上门,蹑足走向莫人谦,由他背后看了眼他摆在腿上的书;从厚重的精装书已歪斜一边看来,显然莫人谦的心思并不在书上。 莫咏咏轻轻一笑,突地弯子,由后抱住他颈子—— “啊——”莫人谦吃了一吓,随即回复心神。除了咏咏,还会有谁敢这么对他任意而为的?“进来怎么不先敲个门?” 明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因为莫咏咏进他房间或书房或办公室,什么时候敲过门了?也知道这习惯不好,可是他就是纵容她。 莫咏咏刻意嘟了嘟唇,耍赖: “怕小爸还在为早上的事生咏咏的气呢,咏咏才不敢出声音打扰你看书呀。” 莫人谦苦苦一笑,大手往后模模她的头。 “知道小爸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人家知道错了嘛。”莫咏咏撒着娇,往小爸脸上一亲,“不生气了好不好,小爸?咏咏答应小爸以后再也不胡闹了,好不好,小爸?” 莫人谦无地从鼻孔重重呼口气,拿她没辙地轻摇了摇头。 “真的不气了?”莫咏咏笑开整脸。 “小爸并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他宠爱地看她一眼。“哪回生气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莫咏咏心里暗地窃笑着,却是小嘴一啄,放开小爸颈子,绕过沙发,重重地往小爸身旁坐下,两手插腰,嘟唇咳道: “还说呢,不喜欢生气,可是一生气就打得人家那么惨………” 知道自己今天是下手重了点,莫人谦有些内疚了。 “对不起,咏咏,小爸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只是那时小爸急坏了,你那样开玩笑,万一……’ “算了算了,打都打了,痛也过了,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爸就是了。”莫咏咏挥挥手,一副很“大人”样,阻断莫人谦的自责。再让他自责下去,待会儿一定又没完没了了,什么他答应她爸妈要好好照顾她的,万一她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每回她一出状况,小爸都要来上这么一段,她早听得烦死了,真搞不懂他怎么说不厌。 他哪会不清楚她那点鬼心思,不过,她不爱听;他也不想多说了,只好摇头笑了笑。 “还疼吗?”他疼爱地模模她的头,问。 “当然疼喽!”她又吸起了唇,一副委屈至极。“现在坐在这么柔软的沙发上都还这么疼,看我明天怎么去上课……”瞄了眼一脸心疼的小爸,大眼一转,莫咏咏忽地咧嘴一笑,一脸古灵精怪地道:“小爸,我看明天我请假一天好了。” “请假?真有那么疼吗?”莫人谦紧蹙眉头,他是下手重了点,但还不至于需要到请假的程度吧? “小爸,你是知道的,学校的木板椅子又窄又硬的……”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小爸。 莫人谦被逗笑了,又纵容了她。 “那就请假一天吧。”一天不上课,应该不影响她的课业吧,反正咏咏这么聪明伶俐。 “太好了!谢谢小爸!明天请假一天,后天是星期六,又刚巧是周休二日,哇,整整有三天假期耶!她兴奋地一跃而起,往莫人谦脸上用力亲了一个响啵,得寸进尺道:“小爸,那明天我们到‘莫园’度假吧。” “什么?”莫人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说,放三天假,我们可以去度假了。”她说的是肯定句,一脸的理直气壮。再提醒他:“小爸,你没忘记上回你答应我,放长假时要带我去度假的吧?我的野心不大,三天勉强算长假了。” 莫人谦开始觉得头疼了。她是这么算假期的?请假也算? “我是说过。可是,你不是疼得没办法上课吗?”他故意拿她的藉口来堵她的口。 谁知—— “是呀,是没办法坐学校的木板椅子,可是这不影响坐小爸的车子呀。”她眯眼一笑。跟自己的小爸赖皮,是她的特权! “你……”莫人谦摇着头。不,他不能再纵容她了,说什么都不行。“第一,你明天照常去上课;第二,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哪里也别去。两者选一个,你要哪个?” 莫咏咏什么也没选,只是任性地抿着唇。凝着小爸看的大眼开始蓄泪了…… 莫人谦连忙站起身子,往一旁的书桌走去,避开莫咏咏的泪眼。 “你哭也没用,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是你自己说乡下的空气新鲜,对我的身体比较好,有空你会尽量陪我去乡下走走的。”她任性地道。硬是眨回了蠢蠢欲动的泪水。 “那也得真的有假才行。哪有人请假去度假的?”他坚持。“再说我医院那么忙,哪能说放假就放假的?” “你是院长,你说可以就可以。” “就因为我是院长,才更不能随心而为。”他耐着性子解释。 眼看小爸这回好像没那么好商量,莫咏咏开始采取哀兵对策—— “小爸……以前不管再怎么忙,每年你都会抽空陪我去度假的,可是今年都快过完了……”说着,鼻音开始浓浊了起来:“我知道小爸很忙,要管理那么大的一间医院……可是,小爸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陪咏咏了,咏咏真的好想好想和小爸去度个假……” 这么窝心的一番话,有哪个当父亲的忍心拒绝?尤其是咏咏……莫人谦心软了。 “好吧,明天我们就去‘莫园’度几天假吧。”他暗叹口气,再一次妥协了。他是答应过她的。 “哇!小爸万岁!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出门,ok?”莫咏咏大叫着,瞬间灿笑如花。“我要去睡觉了,明天才起得来。小爸,晚安!” “你小心一点,别乱蹦……”莫人谦急道,不过莫咏咏早就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 看着莫咏咏跳着消失的身影,莫人谦开始怀疑他到底又纵容了她什么…… ########################## 昨天一个大意,胡华伦下车时忘了将车子的大灯熄了,结果晚上下班回家时才发现车子发不动了。无奈下,他也只能将车子暂时停放在医院停车场内,自己先搭计程车回家,明早再请人来充电了。 今早有他的门诊,所以他打了电话向他那个美丽又能干的亲密爱人莫人瑀求救,要她今早上班时顺道送他一程。 莫人瑀自己开设的资讯公司就在医院附近,送他一程是一点也不影响她向来不迟到的优良做事原则;况且她还是他女朋友,想来她该是十分乐意的——正常情况下。 谁料,今天竟出现个大反常—— 莫人瑀是去接了胡华伦,只是,一早见面,原本就冷艳的美颜,这会儿更像是罩层了霜似;沿路上对一脸热情的胡华伦不屑一顾不打紧,甚至像正在表演飞车似,只见炫目的红色宝马轿跑车飞梭在拥塞的车道上,一刻不得闲,吓得胡大医生不得不紧抓着车窗上的拉把,心里暗自祈祷老天爷可怜他三十六岁了还没娶妻生子,千万别让他英年早逝才好——尤其还是死在他未来老婆手中。 “滋——”一个漂亮的回转,艳红色的宝马轿跑车在莫氏医院正门口紧急煞住车。 “到了!”穿着一身整齐、亮丽的上班服饰的莫人瑀扯脸一笑,侧头朝驾驶座旁紧抓着窗户上头的把手的胡华伦比个“请”的手势。“请慢走,胡少爷。” 脸色微微泛白的胡华伦大大地呼了口气,有些惊魂未定。 “你平常都是这么开车的?”他瞪着一脸硬笑的莫人瑀。 “不。”莫人瑀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这已经是最保守的了。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我平常的‘正常’开法?” “你……”胡华伦气得瞪大了眼,朝她大叫:“你这是在玩命!” “那又怎样?玩的是我的命,又不是你的命,你紧张什么?”她耸耸肩,轻挑地晃了晃头,一副“我就是喜欢这样开车,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通常这样的表情意谓的是——她的火气不小于他的。 “是!你玩你的命,干我屁事!”胡华伦快抓狂了,大吼:“可是你玩我老婆的命就不行! “胡华伦——”不说“老婆”两字还好,胡华伦这一说,一直努力控制情绪的莫人瑀终于按捺不住了,气血一古脑儿往上冲,胀红了一张美颜。她怒吼道:“我告诉你,胡华伦,这辈子我宁可嫁给阿猫阿狗、街头小流氓,就是不会嫁给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我可没时间一天到晚四处抓奸!” 以为胡华伦这下定要气得脸红脖子粗了,但却见他一愣,看着一脸气呼呼的莫人瑀,忽地唇角一勾,爆出一阵狂笑。 “哈……” “你笑什么?”结果鼻孔喷气的人是莫人瑀。 “哈……”笑得有些不能自己的胡华伦抑住笑意,笑对着她。“我们交往这么多年了,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会吃醋的。” “吃醋?”莫人瑀这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咬了咬唇:“谁吃醋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啊——”突叫一声,那是因为胡华伦出其不意地倾过上身,咬住了她微嘟的唇。 “我就是喜欢你那么无聊——啊——”这是胡华伦的惨叫,因为莫人瑀回咬他一口——扎实的一咬,不是吻。胡华伦抚着留有她口红的嘴唇:“你怎么咬人?” “咬人?那算你今天走运了。”她真该杀了他的!莫人瑀咬着牙,上身一倾、长手越过他身子,忿然地打开他那边的车门,再狠瞪他一眼,一把推他下车。“下车。” “你——”胡华伦狼狈地下了车。“喂!一大早的,你到底在耍什么脾气?就因为昨天我忘了——” 莫人瑀理都没理他,只是横了他一眼,鼻孔轻哼一声,排档杆一打,咻的一声,红色轿跑车飞射而去。 “该死的!我说昨天我和咏咏在一起,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胡华伦朝着扬长而去的车大喊着,气急败坏的;他已完全无视于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忘了自己是此间医院超人气的王牌医生,很多人都认得他的。 “滋——”地一响,红色轿车忽地又一个急退回来,又是紧急地在他脚前煞住车。莫人瑀摇下车窗,丢给他一脸要笑不笑的怪样子。 “因为咏咏昨天又闯祸了,我哥气得狠狠打了她一顿,她哭着跑了出去,你怕她会出事,所以就追她去了?”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阿谦,咏咏她——” “你去死吧!以后要撤谎就先找人套好台词再说吧。”她这回真是气到最高点了,淑女风范全没了。“他们父女俩一大早就回‘莫园’度假去了,鬼才相信你说的!“ 丢下话,咻的一声,无视路上的行人,车子再次疾驰而去,扰得医院门口一阵混乱,一票人闪的闪、跳的跳,纷纷走避,激起人群的怨声载道。 “哇!怎么这么开车……” “赶着投胎不成……” “这个女人……” 啊?他们父女俩一大早到“莫园”度假去了?怎么会这样……胡华伦愣在当场。难怪这回人瑀说什么也不相信阿谦和咏咏父女俩正在呕气的说词…… 而那个搞得医院门前一番鸡飞狗跳的莫大小姐呢? 想当然耳,她大小姐依然是气忿难消的了! 九点不到的台北马路,拥塞得如同一座超大型的停车场。炫目的红色跑车置身在车阵里头动弹不得,更惹得她这美丽车主胸中的一把怒火直烧,全不见了平日的冷静。 “该死的胡华伦!我要再理你,我就……我就……”就怎样?想不出下文,莫人瑀气得双手往方向盘用力一拍—— 一阵喇叭巨声响彻灵去霄,惹来一旁也寸步难行的车主一阵白眼。 毕竟她家教还不错,知道自己发错脾气了,回旁车歉然一笑。 顿时,平日充沛的精力躲到南太平洋避寒去了,整个人像打了场败仗似的,浑身没了劲,一如弃妇。 弃妇……到底怎么了?她莫人瑀也有像弃妇的一天?那个公司员工口中“认真的女人最美丽”的老板竟像个弃妇……莫人璃自嘲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了。 是啊,她今天到底怎么了?做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呢?这回也不是华伦第一次背着她和别的女人约会——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为什么这次她会这么生气?以往他也常和医院里那些小护士打情骂俏,也会和那些女病患有所牵扯,她不是都一笑置之的吗?因为她知道他只是爱玩而已,对于感情,他始终是忠于她的;因为她知道不管他再怎么爱玩,他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而她一直都相信他的,不是吗?那今天……今天……是因为咏咏? 想到这里,莫人瑀乏力地闭了闭眼。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知道华伦是不会骗她的,他说昨天他和咏咏在一起,那他就真的是和咏咏在一起,只是……天啊,这才是她担心的呀!她害怕华伦和咏咏…… “叭——”车龙动了,后车喇叭声四起,惊了她一吓,赶紧收拾心神,踩上油门。 天晓得她有多希望这回是华伦骗她的,她宁可他昨晚是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就是不要和咏咏…… 第三章 “莫园”位在一片绿意盎然,终年气候凉爽的溪头山区里头。整个别墅区,含建筑物、花园、球场和泳池,占地千余坪,是一座仿欧式古堡建筑的别墅;尤其是古堡的外观宏伟而典雅,常吸引游客驻足欣赏。 其实现在的莫园是经过整修。重建后的面貌,在天龙门还没将重心移往台北时,这里曾是天龙门的总坛。不过随着事业重心往北部发展,总坛也迁往台北郊区,这里就成了莫家人的度假别墅了。 还没改建成古堡式的别墅前,这里的屋字是很中国式的,全是传统的红瓦,石墙屋;因为要提供众多的兄弟栖身,所以这片土地全盖了一排排的屋子,俨然是座小村落。在当时,也是此地的一个奇观。 夏天,这里是最好的避暑胜地;冬天,虽寒意不减,却别有一番风情。 莫家人有空闲时最爱回到这里度假了,纵使再怎么没空,一年里头总也会抽个时间来这里小住几日。 尤其是莫咏咏,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关系,小学以前她几乎是长住在这里养病的;就算上了学以后,每年的寒暑假她也一定会口到这里来。 因而,莫园对于莫咏咏而言,甚至比位在台北郊区的天龙门更像她的家;而负责管理别墅的老夫妻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就好比她的亲爷爷女乃女乃一样,疼她是疼进骨子里去了。 只是,这一两年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小爸接下院长的职务而忙得分身乏术之故,还是怎地,小爸已经很久很久没带她来这里了。 以前,他是最爱带她来这里住的,因为小爸说,这里是她无缘的亲生爸妈和小爸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地方,回到这里来,就像带她回来见她爸妈一样…… 莫园地势高,站在古堡最高点的空中花园平台上,冷风吹袭,寒意沁骨,还真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落寞感。 然而,近晚时分,夕晖染红一片无穷天际,莫咏咏带笑高站在平台上,微抬着小脸任一阵阵寒风袭击,吹扬了她耳下两公分长的直发,她迎风展开双臂,似贪婪地想在刺骨寒风中拥抱住什么,竟丝毫不畏这一片冷寒。 “进屋子去吧,这里风大。”莫人谦月兑下自己的长风衣,为她披上。 “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在等你一起用餐呢。” “再一会儿就好,我喜欢站在这里吹风。”她回头朝他眯眼一笑;站在平台上,她整整高出他一颗头。 又回过头去,仰脸迎空。“好舒服呢!” “你已经吹了一下午了,再吹下去就要感冒了。”他伸手要拉她下来,“听话,下来吧。”她避开他的手。 “不会的,我现在心脏这么好——” “感冒跟心脏好不好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宠爱地看她一眼。 “你从小抵抗力就不好、很容易感冒的;一患感冒,就不容易好。” “这都该怪小爸呀!”她嘟了嘟唇。“明知道这里的空气适合我,可就是不经常带人家来。” 莫人谦无奈一笑。“不是小爸不带你来,你也看到的,小爸最近这么忙——” “忙忙忙!哼!”唇一吸,撇过脸去,口吻不知不觉酸了起来。“你们大人就是会拿‘忙’来当藉口,为什么不干脆直说,小爸没时间陪咏咏,是因为小爸还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更重要的人?”,莫人谦不解地拢起眉心。有什么人比咏咏对他还重要,试探着:“呃,咏咏,你要不要告诉小爸,谁是更重要的人?” “装蒜!”她回过脸来,小鼻头朝他一皱,满脸的不悦。 “对小爸更重要的人就是我未来的小妈!” “你未来的小妈?”莫人谦眉头紧嚷。 “谁是你未来的小妈?” “少故作一脸无辜样,也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莫咏咏瞪着他。 “更别否认你要和岚阿姨结婚这件事!” “我要和岚阿姨结婚!”这下莫人谦再也斯文不起来了,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福州丸了。 他要和赵岚结婚?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会和赵岚扯上关系呢?他和赵岚……天! 这也太荒谬了——一件他从来都不曾想过的荒谬事! “咏咏,你怎么会把岚阿姨和小爸扯在一起呢?你是听谁说我要和岚阿姨结婚的?” 这会莫咏咏也轻锁眉心了,怎么小爸和伦叔叔听到她这么说时,都是这样的表情? 难不成是她听错了? 不,不会的,她也许心脏不好,可是她还算耳聪目明,怎么可能听错了呢?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待研究,不过不是现在。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小爸,你先回答我,你对岚阿姨的感觉怎样?”她试探着。 “感觉?能有什么感觉?岚阿姨是你人瑀姑姑最要好的同学,顶多就当她是妹妹喽。” 他说的是真心话。能有什么感觉?咏咏不提的话,他都忘了人瑀这个两年多前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借住在人瑀的私人公寓里的大学同学了。 听说她还是个画家什么的,他也不是很清楚。 “骗人。”她孩子气地朝他吐了吐舌。 “岚阿姨长得这么漂亮,人又温柔、又有气质,没有男人不想娶她当老婆的,我不相信小爸会例外。” 莫人谦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或许吧,可是你别忘了,小爸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是有家室的人了。”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头,故意无奈地道: “唉,带了这么大一个拖油瓶,有谁还敢嫁小爸?” 以为这话会惹来女儿的一阵笑,却见莫咏咏一呆,甜美的脸一僵,喃道: “原来,我一直都是小爸的拖油瓶……”原本以为自己是小爸最最亲爱的女儿,没想到她只是小爸的拖油瓶…… “咏咏,我……”得到一个反效果,莫人谦头都大了。 “对不起,咏咏,小爸只是开玩笑——” 莫咏咏不理会莫人谦的解释,失了心魂般又自行低喃: “所以,小爸要送走咏咏了……” 莫人谦抓住她手臂,企图抓回她的心神。 “咏咏,你听我说,小爸不会送走咏咏,永远都不会的,你听到了吗?” 茫然的视线掉回他有些焦虑的脸上,仿佛看到了什么般,凝思了会,莫咏咏忽地一笑,倾抱住他的颈子。 “我就知道小爸只是开玩笑的,小爸一定不会送走咏咏的,对不对?”她闭了闭眼,硬生生压回差点夺眶而出的泪。 假如小爸真的打算送走她的话,她该怎么办才好?她不想就这样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不想离开小爸…… 不懂女儿心思的莫人谦听到莫咏咏这么一说,竟是明显地松了口气。 “傻女儿!当然是不会。”他怎么舍得送走她呢?十八年前为了留下她,他还妥协了父亲开出的条件——考上医学院、接下莫氏医院院长一职,现在他又怎么会送走她呢? 傻丫头。 “谢谢小爸!”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湿意,莫咏咏扬起一张明灿的笑脸。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假期,好好珍惜能和小爸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傻丫头,谢什么呢?”莫人谦有些心酸的。 自古以来,女儿和父亲一起生活不就是天经地义的天伦乐吗?为什么她要说谢谢?可怜的孩子…… “不知道,就是想说谢谢而已。小爸,你以前不是教我要常常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吗?”莫咏咏天真他说。 看得出来她此刻是真的很开心,笑眯了眼,往莫人谦额头上一亲,高举起双臂,转身朝天空大喊: “感谢上帝给了咏咏这么棒的小爸,也感谢老天爷让咏咏可以活到这么大——” “咏咏。”莫人谦眉头一皱,像听到什么忌讳似。 突然之间,他胸口竟泛起一丝丝怪异;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莫名地觉得心跳忽地快了起来,仿若心口被掏空了似…… 莫咏咏不察莫人谦的异样,只一径沉浸在冷风轻拂她脸上的舒畅,“哇,好舒服。” 莫人谦摇了摇头,摇掉心头那股莫名的怪异。 “下来吧,天色都晚了。”他再一次伸手向她。 莫咏咏调皮一笑,将小手伸给莫人谦,却是将莫人谦拉上平台—— “咏咏——”莫人谦冷不妨一个惊呼。 莫咏咏只是调皮地笑着,拉着小爸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由后圈住她的细腰,自己再展平双手,身子前倾向栏杆外,朝着微露点点星光的天际仰脸而笑,闭起眼,享受着夜风拂脸的舒意…… “小爸,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正在搭乘‘铁达尼号’?” “当然不像。”莫人谦笑了笑,一把将她抱离栏杆,两人下了平台。 “搭铁达尼号有什么好?那可是艘危船,会沉的。” “嗅!我的天——”莫咏咏夸张地往额头一拍,直摇着头。 “小爸,我记得你今年才三十五岁而已呀,怎么听你讲话好像六、七十岁的老头似的,一点都不浪漫。” “事实上它是沉了不是吗?”他带着她往屋子走去。 “就是因为它沉了,所以才更加感人嘛。”莫咏咏两手勾进他的臂弯里,小脸撒娇地贴在他手臂上。 小嘴不停:“你知道吗,小爸,一生中能碰到像‘杰克’那样深情的人不容易那,要是让我碰到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下他一个人活的。” 莫人谦暗地一怔! 咏咏,昔日那个成天缠着他,吵着要在他肩上坐飞机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小爸,假如有一天……我有机会搭乘铁达尼号的话,你猜,我最想和谁一起搭上铁达尼?” “谁?” 莫咏咏甜甜一笑。 “不告诉你!嘻……”一溜烟地跑进屋子里去了。 独留莫人谦愣在原地。看着她一晃而逝的身影,心头宛若失落了什么…… ########################## 虽然是周未,不过近子夜才醉醺醺地回家——而且还是由男人送回家来的,这似乎并非是个成熟的淑媛该有的行为,尤其是名花有主的莫人瑀…… “放开她!”黑幕中,一声怒吼在看到一个长相俊美,举止斯文的男人扶着一个醉女摇摇晃晃地下车之后暴冲而出。 俊男一吓,怔在原地;醉女则是毫无所觉,依然酡红着脸,枕在俊男肩上。 久不见俊男继续前行,醉女“呃”地一声,打了个酒嗝之后,勉强睁开迷蒙的双眼,看了看四周摇摆不定的路灯和闪烁不止的招牌霓虹灯,以及前方一栋高耸人云的大楼,手指不稳地比了比前方的大楼。 “我……我家到了……呃……没错没错,这是我住的地方没错,我……我记得我家的大门就是长这个样……可……它怎么一直摇来摇去……”醉话还没说完,忽地醉女被人一把从俊男身上拉开。 “啊”一声后,眨了眨醉眼,看看自己身落谁手。 “你……你是谁?你干嘛拉我……呃……”又打了个呛鼻的酒隔。 “我是谁?”胡华伦狠眯起眼,瞪着醉醺醺的莫人瑀。 顾不得呛人鼻内的酒味,双手钳住她细女敕的手臂,摇晃着她,咬牙道: “你好好地看看我是谁!懊死的,你竟然喝这么多酒!像什么样子——” “啊——”迷醉中,莫人瑀猛地恍然大悟,手指直点着像头怒狮的胡华伦。 “我记起来了,你是华伦……呢……嘻,你是华伦没错吧?我说我没醉嘛,保罗就是不相信……” 保罗?胡华伦忽地转头瞪向被迫忘在一旁的斯文男子。 斯文男子无辜一笑,向一脸不友善的胡华伦点了点头,道: “你好,我叫杨保罗——” 他还来不及自我介绍完,莫人瑀忽地挣月兑胡华伦的钳制,偎向杨保罗这边,勾住他手臂,仰着笑脸道: “保罗,来,我跟你介绍,这就是我的前任男友……呃……我告诉过你没有?我们是今天早上才分手的。” “莫人瑀!”胡华伦大叫着。 莫人瑀还是勾着杨保罗,醉眼一瞟,朝气得想杀人的胡华伦扯脸一笑。 “别这样,大家当不成情人,还是可以当朋友的,看在胡叔叔从小就疼我的分上,你还是可以叫我人瑀的。” 偷偷地横了他一眼,再偎向杨保罗,态度更亲密了。 “看来你今天运气真是不错,能第一个见到我新任的男朋友,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认识个鬼。”胡华伦很没风度地呻道。十分不客气地一把拉回莫人瑀,紧搂着她肩头,像宣示什么所有物似的,向杨保罗警告着: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不想认识你!同时也请你记住离她远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还跟我老婆暗通款曲——” “喂!”莫人瑀用力地推开胡华伦,红颜忽地激起一阵盛怒,酒意瞬间全消散了。 怒道:“姓胡的,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暗通款曲,谁又是你老婆了?” “谁是我老婆?”原本满脸杀气的胡华伦,突地抑下了满胸的怒火,露出一个十分暧昧的笑。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忘了那天我们在床上时还计划着以后要生一大群孩子的梦想吧?老婆。” “你——”刷地一声,红颜似火球。 气火无处烧,索性脚一抬,高跟鞋狠狠往地上一踩—— “啊!”胡华伦一阵惨嚎。 好巧不巧,莫人瑀的高跟鞋正好踩在胡华伦着一双名牌休闲鞋的脚丫子上,胡华伦抱脚惨呼连连。 “哼。”莫人瑀从鼻孔喷出一股气,勾勾嘴角,微笑道: “难道你不知道结扎的男人是无法生育的吗?我真怀疑你医学院是怎么毕业的,胡大医生!” 咬出最后一个字,莫人瑀仰着脸。 高翘着臀部,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她的公寓走去,高傲地……像只孔雀般。 “你……”看着莫人瑀往大楼中庭的搂花铜雕大门走去的背影,五官皱成一团的胡华伦忽地大喊:“谁说我结扎了?” 莫人瑀脚下一顿,回过身来,又挂起迷人一笑,不疾不徐问道: “假如我们已经结婚了的话,那你一定是结过扎的了,老公!”她一定会这么做的,省得日后三天两头就有女人带孩子来吵着要孩子认祖归宗。 “莫人瑀——”胡华伦的怒吼声受阻于被莫人瑀重重关上的大铜门外。 突地—— “哈……”忍俊不住大笑出声的是那个不小心成了第三者的斯文男子杨保罗。 第一时间内,胡华伦的怒眼转向身后的杨保罗。 靶受到威胁,杨保罗飞快收住笑,双手往前一止,耸耸肩,还是一副很无辜的模样。 “不关我的事。”说罢,识时务地赶快坐上车。 胡华伦一脸铁青地死瞪着已经发动车子的杨保罗不放,握紧拳头。 车子发动了,却在离去前,驾驶座旁的车窗缓缓打开来,露出杨保罗一张英俊的笑脸。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小女人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有意思!”笑着丢下这话,咻地——划破夜空,车子消失在夜幕中。 胡华伦呆在原地!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小女人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他什么意思?难道……”念头一转,青筋暴突,拳头随即一旁的石柱打去,“碰”一声,鲜血从他指尖缓缓泌出。 懊死的!难怪她要分手,原来她早就心有所属。背靠在沾有他血水的石柱上,胡华伦的脑袋都快被妒火给烧得没了理智。更该死的,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第四章 莫人谦偷了三天假的结果是,从早上九点准时踏进医院开始,便忙得比忙着采蜜好过冬的小蜜蜂还要忙。 除了主持院里例行的周一医学会议之外,还要听取镑部门主治医生的医疗报告,今天还接见了远从日本来做一项心脏移植会诊的医疗小组,另外,还有堆了一桌子的公文待审…… 莫人谦这般忙碌,其实,除了院务繁多之外,是另有原因的。 至于是什么原因呢?除了莫人谦自己心知肚明外,就只有今天一天若无机会见到他,甚或唠唠叨叨说些什么的人才能领悟了。 但无论如何,在夜幕低垂时,忙碌的莫人谦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了。 原以为他不是收拾公事包后回家休息去,就是今天大概又要和以往所有忙碌的日子一样,以隔室的院长休息室为家了;休息室是间十坪大的套房,里头有完整的居家设备,连他的睡衣、换洗衣物都有。 其实自从他接下院长一职这年以来,他睡在医院的时间实在远远多过睡在自己家里的床,所以今晚睡在医院里也算平常了——只要他记得打个电话回家叫守门的阿松别为他等门就行了。 可是—— 入夜十二点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莫人谦疲惫的身子瘫进小牛皮旋转椅里头,拿下眼镜,闭起眼睛,揉着有些发酸的鼻梁;他是真的累坏了,如果没人叫他的话,他是很有可能就这样睡着的。 但是,不到两分钟,就见他突地睁开双眼,再戴回眼镜,坐挺身子,然后将椅子一旋,转向设置在红木大办公桌旁另一张红木的长形电脑桌,打开电脑。 在输入密码后,桌上的电脑萤幕执行几道程序之后,最后出现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图旁还有些外行人看不懂的数据——很明显的,那是一份有关心脏的病历表。 莫人谦凝视着那些数据,陷入了沉思…… 照电脑的资料看来,咏咏的心脏是没问题了,是这十八年来表现最好的,简直和正常的心脏没什么两样。 太好了。 咏咏这么健康,他应该感到高兴。感到欣慰才是,可是…… 为什么他的心情竟是这么沉重? 这么多年来惟一会令他心情沉重的,不就只有咏咏的病而已吗? 但,看着她从未如此美丽过的病历,他还是无法宽心……为什么…… 莫人谦想着,身子再次靠进椅背,闭上了眼,思绪飞驰起来…… 好快,一转眼都十八年了,当年大龙和苡苓出事时,也正巧就是咏咏这个年龄,青涩的十七八岁…… 大龙是大哥,好强,坚毅,为人很四海,很有女孩子缘,很多女孩都很崇拜他,苡苓也不例外;苡苓个性柔和似水,细细长长的身子似柔弱无骨,白白净净的肌肤像吹弹可破,就像搪瓷女圭女圭,很得人疼。 而他——莫人谦,他是莫家的独生子,因为爸妈收养大龙,所以他是老二。 他心肠太软,个性却沉稳得一如他才是大哥,大龙闯了祸,很多时候都是他背黑锅——除了让苡苓怀孕那件意外。 天龙门第三代弟子很多都是年龄相近的。 又因为当时辈分较高的创派元老家族都居住在“莫园”的总坛里,所以一票小伙子都玩在一起,感情特好;其中又以大龙、苡苓、华伦和他四人之间最为亲密,不仅玩在一起,连上学放学都在一块,那时他们四人还自称是“四剑客”。 一直到大龙和华伦高三那年,因为忙着准备大学联考,所以就剩下他和苡苓,很自然地他们成了大人眼中的两小无猜。 两小无猜……可不是吗? 那段日子是他这生中最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因为那时苡苓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那时他每天的心情,真的是幸福得快飞上天了。 以为幸福就是这么容易唾手可得,天晓得那才是恶梦的开始! 十六岁的苡苓怀孕了,却将他从山顶推落了万丈深渊;可,万丈深渊并非绝谷,假以时日,他总是得见阳光的。 然而,大龙临死前的一通电话竟像一条无形的铁链,将他紧紧缠住。 一缠竟是十八年…… 当年,他不过是高二的学生,连自给自足的能力都没有,他拿什么替人家养小孩? 这是当年他那个正在为大龙的事而气得火冒三丈的父亲坚绝反对他留下咏咏的理由之一。 而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大问题所在——以他一个高二的在校学生收养孩子,真不晓得学校方面会怎样看待这件事的。 以他的身份、年纪和……当时的心情,他其实是可以不当那通电话一回事的,但是,当刚剖月复生下孩子的苡苓躺在加护病房,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着一双乞求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知道他这辈于是摆月兑不了她了…… 摆月兑不了那个赤果果、皱巴巴、全身插满管子,躺在保温箱里努力呼吸的小小女娃。 自然,他的决定引发他和父亲间的首次争执。 不过,别看他平时斯文、心软,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为此,父亲只好退让一步,以“念医学院、并在二十五岁那年接掌医院院长”的条件交换,才答应他留下咏咏。 他毫不考虑地答应了,甚至在得知咏咏因早产而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时,念医学院时他便主攻心脏科…… 为了咏咏,他什么都可以做的。 十八年,不算短的一段时光;人一生中的黄金岁月,他全给了咏咏…… 真的是岁月不饶人不是吗? 十八年来,他从当年的青涩高中生变成了咏咏的小爸…… 小爸?想到这里,莫人谦忍不住一个苦笑。 咏咏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他小爸的?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在这之前她都是叫他爹地的,然后在一次他参加了她学校的母姊会之后,她回来就改口喊他小爸了,因为她说她班上的同学根本就不相信他是她爹地,说他太年轻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苦笑。 唉,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爹地和小爸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都是父亲。 微微一怔,眉心一拢,再次乏力地闭起了眼。 是啊,他是咏咏的父亲,从小看着她一点一滴长大。 她心脏病发入院,他痛恨入院的不是他自己;她心脏开刀,他心痛得有如手术刀划下去的是他的心脏;好强的她考试拿不到一百分,他比她还紧张—— 只因,她会为了没有考一百分而处罚自己不吃饭。 他舍不得她这么对待自己,可是她知道吗? 思及此,莫人谦头疼地蹙起眉头,不觉揉起太阳穴来。 不,她一定不知道,所以她总是喜欢做些惊人之举来试探他到底有多爱她。 他有多爱她? 想来全天下的父亲没一个比得上他了,所有父亲该做的,他全部做了;但是,仿佛他还是做得不够。 “情况还不错嘛。”有个声音突地从他椅子旁冒出。 陷入沉思状态的莫人谦冷不防吃了一吓。 “你怎么来了?”坐起身子,整整脸色。 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得这么人神? 有人进到他办公室来,他居然毫无所觉。 胡华伦半弯着身,一手搭在他的办公椅背上、一手搭在电脑桌边沿,视线落在电脑萤幕上。 “嗯,照这个图表看来,这颗心脏即使参加长程的马拉松赛跑也没问题。”他自说自话,没回答莫人谦的问题。 “哒!”一声,莫人谦往键盘一敲,按掉了电脑萤幕。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睡觉,有事吗?”莫人谦一边问着,一边着手收拾桌上的公文。 心想着,该来的,躲也躲不了,只希望华伦今晚别大难缠,他是真的累了。 “找不到伴上pub喝酒,打电话到你家,你也不在,所以就到医院来碰碰运气了。”胡华伦瞟他一眼,又是故意耸耸肩,一副闲着没事的样子。 他没实说的是他找了他一天——原来他是那个等着唠叨他的人之一。 “结果我运气还真是不错,你果然还在医院。” 莫人谦一笑。 “以后要我相信你的话,得用点心,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再说吧。” 找他喝酒?天底下认识他莫人谦的人,谁不知道他是滴酒沾不得的? 一沾即挂,谁敢找他喝酒?不怕他扫兴再说吧。 不过,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胡华伦还拿来当藉口,这就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他心里有事,想找人喝酒,吐吐苦水,却又真的找不到伴,所以找他凑合凑合;第二,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目的。就不知道他是前者,还是后者了。 胡华伦眉头一皱,瞪着他。 “我怀疑你们莫家人是不是都曾经吃过什么大亏、还是上过什么大当,所以才老不相信人家说的话。”送给莫人谦一颗又大又圆的卫生眼,胡华伦没好气地在一旁的小牛皮沙发椅重重地坐下,“还是你们莫家有种叫做‘疑心病’的家族遗传病?” “哦?我们莫家人?”莫人谦忍住暗笑,放下手上的公文,也往沙发这边坐下。 看来他今晚还没那么快可以休息,“不是吧,我想你指的大概是我那个惹得你又爱又气的妹妹人瑀吧?”原来是前者,这就好解决了。 “你——”胡华伦又斜了一眼。“交上你们兄妹俩这种朋友真会气死人!” “别这么没气度,和女朋友吵嘴了,就把气出在她哥哥身上。”莫人谦还是一贯浅笑着。 “这不是一个成熟、理智男人该有的作为。” “去,我要不是大成熟、大有理智,现在早抱着别的女人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觉了,哪还待在这听你说这些风凉话!” “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发泄发泄情绪就行了,可别让我妹妹听到了。” “听到了正好,一拍两散,好称她的意!”他忿然道,一手重重地往椅臂一拍。 一拍两散?莫人谦不得不皱起眉头了。 “这回是怎么回事?有那么严重吗?”他注意到胡华伦手掌上缠着白色绷带,“你的手怎么了?” 胡华伦看了看自己的残手,无奈一叹。“别提这个了” “不会是和人瑀有关吧?”八九不离十了,他猜都不用猜。 “到底怎么回事?连手都受伤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胡华伦耸个肩,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瘫去,闭上了眼,一语又关:“不过就是人瑀有新欢了。” “新欢?”莫人谦明显一愣,随即是肯定地道:“不可能。” 要说莫人瑀移情别恋,那还真是一件教人打死也不会相信的事了。原因无它,不过就是认识莫人瑀的人都知道这小女子天生有一副凡事认真的个性,念书也好、做事也罢,只要一投入,她就一定做到百分百——就连谈情说爱也不例外。 要不,她也不会任由胡华伦使了十八般武艺、死缠活赖了几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才肯接受他扬言打死不退的一片真心。 她是那种不轻言谈爱,一谈便是死心塌地: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换言之,她是宁可人家负她,她也不愿负人的。 因而她和胡华伦的未来,若要说真会有什么变卦的话,一定是胡华伦那边出的问题——不用怀疑,任何认识这对佳偶的人一定都会这么以为的。 是以,莫人瑀有了新欢?那……一定是胡华伦的错! 胡华伦睁开眼看他。 “在这之前我也觉得不可能。”视线落在手掌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苦苦一笑。 “不过,在我亲眼看过那个家伙之后,我不想相信也不行了。” “要不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看得出来,胡华伦这回是真的很沮丧。 胡华伦睨了莫人谦一眼,再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话说从头。 ##########################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你说。你该不该负一大半责任?”彻头彻尾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还瞪了听得一愣一愣的莫人谦一眼。 以为从小背黑锅背习惯了的莫人谦,这回大概要自责不已了,谁料,他竟是忽地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胡华伦鼓胀一张脸。 “我笑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莫人谦还是带笑。 “你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老兄!”莫人谦没辙地摇了摇头,恋爱中的人大概都是不大爱用大脑的吧。 “怎么你一点都看不出来人瑀是故意气你的?什么新欢,我看那个男人不过是临时被人瑀抓来的挡箭牌罢了。” “你说得倒轻松,你要是看过那个叫杨保罗的家伙的话,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他一点都不像街上那些阿猫阿狗的,也不像是混酒吧、哄女孩子的小白脸,人瑀要是真的爱上他,我一点都不讶异。”这就是教他烦心的地方,长相俊逸的杨保罗确实是有股不容人小觎的气质。 “哦?”莫人谦不觉一诧。挖苦着,“你这么一说,我倒想看看这个叫杨保罗的,是什么人这么了得,居然能让我们自命风流的胡大医生甘拜下凤。” “你还有心情挖苦我?”胡华伦气瞪着他。 “哈……”莫人谦大笑出声。 “难得看到你这么气短的时候,怎么能没心情。” “算了,你笑吧,我早说了我交友不慎。”他挥挥手,整个身子陷进椅子内,大有准备让他一次笑个够的态势。 莫人谦收住笑。“好了,不逗你了。” “谢谢!”胡华伦白了他一眼。 “说真的,华伦,你和人瑀之间发生这件事,难道你还没从中领悟出些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胡华伦一脸困惑。 “我的意思是,如果人瑀和别的男人约会,你心里会不舒服的话,那你就应该了解当你和那些护士打情骂俏时,人瑀又是怎样一种感受了。而她这回这么反常的行为就是表达她心里感受一个讯息——她和其它女人没什么两样。” “你说的是什么跟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那只是逢场作戏。纯粹好玩而已,医院那种工作场所你也知道的,医生和护士关系就是那样,开开玩笑,好玩罢了,谁会去认真。”胡华伦严正声明。 “况且,我再怎么爱玩,从来也没忘记人瑀是我的女朋友。再说,人瑀也知道我的,都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和我斗气的。” 莫人谦耸耸肩,想了想,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把人瑀娶回家去吧。人瑀今年也三十一岁了,你再不行动,小心她真的跑去嫁别人了。” “你以为我没跟她求过婚吗?”说到重点,他不禁又来气了。再次狠狠横了莫人谦一眼,恨道: “你一天不结婚,我这辈子也别想娶人瑀进门!” 原来这就是他胡大医生都三十六岁了还娶不到老婆的主要阻因。 “这……这关我什么事?”莫人谦当然知道胡华伦的意思,站起身,往办公桌走去,避开胡华伦。 一边着手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打着迷糊仗:“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别把我给牵扯进去,我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谈什么结婚不结婚的。” “怎么会没关系?人瑀就是拿你——”忽地想到了什么似,胡华伦话口一顿,突然改口说:“咏咏是不小了,今年都十八岁了,阿谦,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莫人谦背脊一僵,拿在手上的文件定在半空中……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胡华伦看着他僵直的背脊,大抵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刺到他的要害,心里不免一阵错愕。 原本他只是猜测而已,刚刚的问话也只是试探他的,没想到…… 虽然他会跟咏咏保证过阿谦绝不会送走她的,可是为了他们,他也只有对咏咏食言了。 闭了闭眼,他沉重他说: “阿谦,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她送到美国吧。” 莫人谦心口一惊,以从未有的严厉口吻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胡华伦无奈地暗自一叹。“阿谦,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哥儿们,你骗不了我的。” “我需要骗你什么吗?”莫人谦背对着胡华伦,一口截断胡华伦的话。 “你不承认,但是我知道你对咏咏——” “住口!”莫人谦忽地转过身来对着他,眼里有股火,怒道: “我对咏咏怎样?太过关心了吗?太过溺爱了吗?是,我承认,我是太宠她了,可是那有什么不对吗?天下所有疼爱子女的父亲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我疼爱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对吗?” “父亲爱子女是没有错,但问题是——” “够了!”莫人谦再次吼断胡华伦的话,仿若从胡华伦嘴里会吐出什么教人惊骇的言语来似的,怎么也不愿听到。 他下逐客令了:“我不是一个好酒伴,你去找别人陪你喝酒吧。”意思是,你请便吧。 “阿谦你……” “我还有一些公文要看,如果你没事的话,请走吧。”这回摆明了说。 怕明说还赶不走人,往办公椅一坐,他开始埋头在公文上,任由胡华伦柞在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胡华伦重重地呼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至门口,一手拉着门把,他头也没回地便说: “别以为你刻意留了胡子,看起来就像是她爸爸了——,”语峰顿了顿,深叹口气,又道:“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话完,带门离去。 莫人谦猛然一震!耳际残余地回荡着胡华伦一针见血的言语—— 别以为你刻意留了胡子,看起来就像是她爸爸了,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天,华伦到底在说什么?又看出什么?他……不,他没有,他只是像天下所有的父亲疼爱子女一样地疼爱咏咏而已,再无其它了。莫人谦肯定地告诉自己。 ####################### 早上六点,莫人谦站在二楼的卧房落地窗前看着司机阿海载着莫咏咏上学之后,他才开始梳洗、整装;梳理完毕,看了看时间,下楼到书房拿了公事包,准备出门上班。 现在出门是早了点,不过如果他不趁现在出门的话,怕…… “阿谦。” 莫人谦才要踏出客厅玄关的脚停顿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回头。 “爸,早。”回身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餐厅门口的父亲打了声招呼。 他以为现在出门还算早,结果还是碰到了;而且看这情况,父亲恐怕是专程在等他的。“今天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在园子里做晨操。” “不这么早,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儿子呢。”头发半白。一身健朗的莫子烈挖苦着。 莫人谦当然听出了父亲挖苦的意味,乏力地摇头一笑,往屋子里头走去。 “爸,对不起,最近医院比较忙一点,所以我…… “是这样子的吗、医院有这么忙吗?怎么我当了二十多年的院长了,从来也没忙到这种情况?”莫子烈一边以餐巾纸拭着刚用完餐的嘴角,边往沙发坐去。 “不是以医院为家,就是三更半夜才回到家,隔天一大早,连家人都没看一眼又赶着去医院,你还真是忙。” “爸……”莫人谦无奈地往父亲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早说了我不是当院长的料——” “你说这什么话?你以为那些大企业的董事长都是一生出来就是当董事长的料吗?哪一个不是经过一番打拼、奋斗来的?就算有人是得到上一代的庇荫,但是如果自己本身不知长进、不懂向上的话,充其量也只是败家子一个,家产总有一天会被败光的!” 莫子烈睨了儿子一眼,又继续说:“你是我儿子,我还会不了解你吗?你不是做不来,而是你根本就没那个心。就说天龙门这掌门的位置好了——” “爸爸!”别又来了……莫人谦不得不发出哀号了。这才是父亲今早特地等他的目的。 “你要我怎么说才会明白呢?很多事我都可以算了,惟独继承掌门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 “你——”眼看莫子烈就要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却是想到什么似,眉头一锁,忽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我今天不跟你谈这个了。 你说不接就是不接,我气死了也没用,谈正事吧。” “什么正事?”莫人谦狐疑地看着父亲,神经有些紧绷了起来。每回父亲说要谈正事,那就真的是正事——而且对他而言都是相当严重的“正事”。 “不就是你的终身大事——”知道儿子又要惨叫了,莫子烈赶紧手一止,先说在前头:“你先别急着打岔,让我把话说完。” 莫人谦只好按捺下性子。 “你说你不接掌门,这我可以依了你,毕竟你那个个性要是当了掌门也是辛苦。”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就算你现在愿意接,我还怕你一上任就宣布解散帮派哩!” 莫人谦忍不住一笑。他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白了那个心肠太软,又一肚子正派的儿子一眼,莫子烈才道:“可是你结婚生子这件事是有关我们莫家香火问题的大事,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莫家的香火,确实是家族的大事,不是他能抗拒得了的,但是说到结婚……天,但白说,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些年来他想的,就只有…… “别拿‘还早’当藉口,你今年都三十五岁了。”莫父一眼看穿儿子的想法。 “我……”莫人谦被堵得无言以对。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使出拖延战术。“爸,这我知道,可是……就像你说的,结婚是大事,并不是我想结婚就能结婚的,也要有那个缘分才行,如果没有适合的人选、适当的时机……” “时机?那简单,黄历拿来翻一翻就知道什么日子是你结婚的好时机了;至于人选,那就更简单了,早就有现成的了——”莫父老脸上开始有笑意了。 “阿谦,你看赵岚这女孩怎么样?” “赵岚?”莫人谦克制不住地一个大叫。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有人将他和赵岚扯在一起。 “是啊,就是赵岚。赵岚这女孩长相端正不说,光是那个性子,一看也知道将来肯定是个贤妻良母,再适合你不过了。” “爸,你怎么会想到赵岚呢?我和她不过才见过几次面而已,说的话前后加一加还不到十句呢。”莫人谦搞不清父亲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那有什么关系?以后你们结婚后,多说一些话不就补回来了?”莫父咧嘴一笑,幽儿子一默。“再说,赵岚也不是个话多的女孩,就算你不和她说话,我看她也不会介意的,不过呢,毕竟将来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还是要有感情基础才好,我看你就多挪些时间和她的约会,培养一些感情好了。 对了,阿谦,这事你可得积极点,我听人瑀说过,赵岚的家人都住在美国,她两年多前一个人回台湾来,好像是来寻找什么作画的灵感,也不知道她还会留多久,你要想娶老婆的话,可要把握她还留在台湾的这段时间……… 说得口沫横飞的,一点都没察觉儿子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 “……我看过她的画,画得还不错。你放心吧,喜欢画画的小孩不会变坏,尤其是女孩子……” “爸,我上班快来不及了,改天再说吧。”莫人谦赶快站起身来打断父亲一头热。 知道再任父亲说下去,等会父亲恐怕要亲自打电话帮他约赵岚了。 “喂——阿谦——” 莫父喊着,莫人谦已脚下不停,出门去了,看着关上的大门,莫父眉头一皱。 “哎,我都还没打电话给赵岚……” 第五章 深冬时节,太阳走得急,才下午四点半,天边已是一片灰暗。尤其是位在台北郊区半山腰上的某私立贵族高中,更见灰蒙蒙一片…… 拉了拉白色高领毛线衣的衣领。扣好暗红色格子外套的钮扣,莫咏咏一手搓揉着臂膀,一手提着书包站在校门外的红砖道上,避开校门口前方的学生群。 “好冷……小爸怎么还没来……”莫咏咏嘟哝着,两眼不时张望着穿梭在校门前接学生下课的私家车之间。“说好今天他来接人家的……” 今天是她生日,小爸答应要陪她一起过。早在两个星期前他们就说好今天他会来接她下课,然后去吃晚餐,再陪她去看一场电影,为她庆生。 “咏咏,你家司机还没来?”同班同学林慈卉朝莫咏咏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两眼也是不停梭巡着前方的车群。 “今天是我小爸来接我。你呢?你妈妈也还没到?”看了身旁的同学一眼,又把视线掉回校门口的方向。今天早上司机海叔送她到学校时,她还特别交代海叔今天不用来接她放学,小爸会来接她的。 “她刚刚打了行动电话给我,说路上塞车,会晚一些点到,叫我到这里等她。我想你小爸可能也被塞在路上吧。”林慈卉回她一笑。想到什么似,突问:“对了,你的仰慕者今天怎么没陪你等?” 莫咏咏白了她一眼。 “什么仰慕者,胡说八道!” “还胡说八道哩!”林慈卉笑着回白她一眼,以肩头碰了碰她的,下巴指了指前方。“你看,说人人到,那不是你的仰慕者是谁?” 莫咏咏秀眉一锁,也看过去。 朝她们走来的是一名身子颀长的清秀高中男生;脸上微微带笑,很是俊美。 “嗨,王洋儒。”林慈卉朝隔壁班的同学王洋儒打着招呼。 “嗨,林慈卉。”王洋儒回她斯文一笑,再站到莫咏咏身侧去。“咏咏——” “啊,我妈妈来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林慈卉朝停在他们前方的一部车子钻进去,小脸露在车窗外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莫咏咏皮笑肉不笑的。 回过脸,看了眼王洋儒——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有些心不在焉的,仰着脖子看看路上的车辆后,才又继续道:“你等会儿不是还有家教课要上吗?还不赶快回去。” 天色愈来愈暗了,上车的上车、走的走,校门口的人群渐渐稀疏了…… “没关系,我看你上车再回家还来得及。”他家住得离学校不远,走路回去就行了。 文质彬彬的王洋儒,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而他也遗传到双亲的特质,是个资优生。自然,考上大学是他现阶段的主要任务,不过呢,哪个少年不怀春?他就是喜欢学校师生眼中很特别的莫咏咏。只是单纯的喜欢看她,所以,陪她一起等家人来接她放学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间,纵使他也知道同学在背后笑他傻,纵使有时候他们连句话都来不及交谈…… 莫咏咏对他也算是特别的了,在众多追求者中,她是惟一不以恶作剧的方式来吓阻他追求——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她反倒不好意思了。因而,他们的关系说来是有些尴尬的,算不上是情人,但又比同学间的交情深一些,她心情好时,还会同他天南地北地聊上一聊;心情不好时…… “随你。”莫咏咏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还是将注意力全力倾在梭巡小爸的车影上——显然,她今天的心情不甚好。再看了着手上的表。“奇怪了。”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也帮她找着。 “打过啦。”莫咏咏不耐烦地膘他一眼,撇撇嘴角。她早打了小爸的专线,响了半天没人接,那表示小爸早就出门了。 “可能是路上塞车吧。”他不在乎她的不耐烦。 “我知道。”有些气躁了。这还要他说吗?她急的是小爸再不来,他们就没时间吃晚餐了;如果吃晚餐的话,那就会来不及赶上电影。 王洋儒看出她现在没心情同他说话,知趣地闭上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有时偷眼看看她,有时也望望前方的车子,看看有没有她企盼的车子。 没有…… #####################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了,夜色缓缓笼罩大地,人潮、车群全数尽散,六点多的校园已呈一片漆黑的荒凉;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夜,学校大门紧闭时…… 红砖道上只余一道被街灯拖得长长的黑影,和一团蹲在地上、抱膝发呆的身躯,四周除了冷风呼呼吹,就剩偶尔疾驶而过的车辆了。 小爸忘了……莫咏咏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紧抿着唇,随着夜色愈来愈黑,鼻头也愈来愈酸了。小爸忘今天和她有约,忘了今天是她生日,忘了他对她的承诺……以前小爸从来都不会忘记她的生日的…… “我想你家司机可能临时有事吧。”站在莫咏咏身后的王洋儒忽地开口。 蹲在地上的莫咏咏微吃一吓,抬起脸看他。 “你怎么还没走?”眼里闪烁着晶亮,不知是泪,还是什么。她勉强一笑。“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我只是去打个电话给我的家教老师,告诉他我今天请假。”他把手伸给她。“回家吧,我送你下山。” 她摇了摇头,坐上高出马路的红砖道沿。 “我想再待一会儿,说不定等会我小爸就来了。”也知道机会小之又小,但她还是执意多待一会儿。 “好吧。”王洋儒无奈一笑,也往她身畔坐了下来。 “我陪你。” “你……”莫咏咏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等。” 王洋儒耸耸肩。“反正我的家教老师今天也不会过来了,回去也没事。” 她勉强笑了笑,无言的谢意。她是感动的,只是,她现在真的没心情和他多说什么,她只希望小爸出现时间一点点消逝,空间凝滞在一片沉寂里,只见冷风依旧,愈夜愈萧瑟……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 “今天是我生日。”语气幽幽。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 “你知道?”莫咏咏有些诧异。 王洋儒轻轻一笑,忽地倾过脸,往她额上亲了一下。 “生日快乐。” 然后打开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纸盒,纸盒里是一块小蛋糕。 “啊……”莫咏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接过来的小蛋糕,再看看一脸柔笑的王洋儒。“你…… “别一副感动得快痛哭流涕的样子,这块蛋糕才三十块钱而已。”王洋儒难得风趣一下。“本来我还担心送不出去呢。” 看着小巧、精致的小蛋糕,莫咏咏忽地流下了泪。 “本来今天是我小爸要为我庆生,我们说好他今天会来接我下课的,可是……他失约了……”说着,不死心地又看了看上山的方向。 “也许他医院里临时有什么紧急的病患要处理,一时赶不过来。”王洋儒安慰着她。“说不定等会你回到家,他已经买好生日蛋糕在等你了。” 莫咏咏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一定是忘记了,他要是临时走不开身的话,他一定会要海叔来接我的,可是连海叔也没来。”是该死心了…… “或许他联络不到海叔,也或许——” “你不用再安慰我了。”莫咏咏吸了吸鼻,一把抹去泪痕,用力吸气。再呼了口气,强力一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有哪个父亲不会忘记孩子生日的,对不对?更何况我又不是他亲生的——” “你不是他亲生的孩子?”王洋儒一脸诧异。他知道莫咏咏在学校老师眼中是个相当特殊的学生,但是他以为除了她调皮捣蛋之外,大概是因为她出身帮派世家的关系,没想到她的身世竟是这么复杂…… 看见王洋儒一脸惊诧,莫咏咏忽地脸色一转,绽放一脸筑笑,故作开朗。 “算了,现在别提这个了。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呢,我不想那么早回去,要不……”朝他咪眼一笑:“你帮我庆生?” 他有些惊喜。“好啊,那你想怎么庆生呢?” “嗯……”想了一想,决定:“陪我去大吃一顿!” “大吃一顿?” “是啊,本来我和小爸说好,还要去看一场电影的。不过现在看来,可能赶不上电影了。”莫咏咏忽地想到:“啊——可是这么晚了,你爸妈还会让你出门吗?” “说庆生当然是不肯,不过,如果是和同学研究功课的话,那就没问题。” “那就走吧!”说着,一弹跳而起,再拉起他。忽地想到什么似,眉心一皱。“不过,我们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交通问题。我们怎么下山呢?”看了看前方的路,又道:“听说这里晚上的公车班次很少呢,刚刚才走掉一班,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这不是问题。”王洋儒一脸自信。“我们先走路回我家,然后再借我爸爸的车下山。” “借你爸爸的车?汽车?还是摩托车?”她有些兴奋。如果是摩托车的话,哇,那就刺激了!相不相信,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摩托车呢,原因是她小爸严禁她坐摩托车。 “要开车也行,不过我还没考汽车驾照,恐怕我妈妈一定不准我爸爸借我汽车,所以——” “所以是骑车下山!”她双眼开始发亮了。“太帅了!我们走吧!” 她勾起他的手,迫不及待。 他失笑了。骑车值得这么高兴?瞧她兴奋的…… ###################### 就在两条小小身影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中时,紧闭的校门口忽地停下了一部黑色宾士车,只见莫人谦一脸焦的地下了车—— “咏咏?”他叫着。四下不见任何人影,他紧张了。“人呢?” 虽然她在学校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他还是拍了拍紧闭的校门。 “碰碰碰!”等驻校警卫开门的空档,一双焦虑的眼睛仍忙着梭巡着四周,只是又增添了焦躁。 “嘎——”大门开了,莫人谦飞快趋上前去。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我是三年一班学生——” “我知道你,莫先生。”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卫亲切地打断莫人谦。“莫先生,这么晚到学校有什么事吗?教职员全都下班了耶。”莫家每年捐给学校一笔为数不小的慈善用款,学校教职员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他们莫家人的。 “我不是来找老师的。我是想请问你,学生全部下课了吗?” “是啊,全校的学生在四点半就全放学了。我们学校一向不给学生一些无谓的压力,就算是三年级的联考生,我们也不会——”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莫咏咏是不是还留在学校?”莫人谦焦心如焚,一口截断警卫。 “不在了,刚才我才巡过每间教室,学校就剩我和另一名警卫了。”看莫人谦急成那样,警卫也皱起眉了。 “莫先生,莫咏咏还没回家吗?以前不是有司机来接她放学——” “谢谢你,打扰了。”没空解释那么多,莫人谦草草向警卫道个谢,回到车上。 一坐上车,他立刻拿起车用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妈,咏咏回家了吗……还没?”该死!心里暗咒了声。“我在她学校……没有,都放学了……没关系,我再找找看好了。妈,如果咏咏回家的话,麻烦你打个电话给我……好,我知道。再见。” 币了母亲的电话,又快手拨给胡华伦。华伦也疼咏咏,以前咏咏和他斗气时,每次都跑去找她伦叔叔哭诉,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华伦那儿…… “喂,华伦,咏咏是不是在你那里……没有?怎么会没有呢?她不是每次生我气时都跑你那儿去的吗……你教我怎么冷静?今天是她生日,我……好吧,我们等会在医院碰面,她要是去找你,你一定要留住她,再见。”急匆匆切掉电话,车头掉个方向,疾驶下山去。 莫人谦更加焦灼了,眉头似打了千千结般,怎么也解不开。 都八点多了,她会在哪里,想着,只觉一颗心像快被撕碎了般。 ######################### “你很爱他。” 杨保罗坐在“大禹资讯公司”总经理室的办公桌前的会客椅上,只手挥了挥飘浮满室的烟味,再看向对坐在旋转办公椅上,红唇缓缓吐着烟雾的莫人瑀,轻描淡写他说着。 莫人瑀还是瘫靠在椅背上,也轻轻淡淡地瞟他一眼,唇角一勾,不以为然地咬牙道: “错!我很恨他!”似表示她真的很恨“他”,美眸里露出恨意。再没好气地轻瞟杨保罗一眼:“我还以为你这个高材生有多聪明呢,原来只会自作聪明而已。”说罢又狠狠吐了口烟。 “哈……”杨保罗一阵大笑。“是没你那么聪明,不过呢,这点小聪明倒也足以看出我们莫同学对他是‘爱之深,所以恨之切’。” “去!什么爱之深。恨之切!真那样的话,我早拿了把刀杀过去了。” “这就是你不够可爱的地方。”杨保罗笑着。“太理智的女人是很教男人头痛的。” “你为什么不干脆直说,傻一点的女人比较好哄?”斜睨他一眼,又重重地喷口烟。“换句话说,就是傻女人比较好骗。然后哪天傻女人突然变聪明了,男人再骗不了她了,结果佳偶变怨偶,聪明的女人就成了弃妇。”末了,还双肩一耸,一脸不屑,像是自嘲。 “别把男人说得像没心没肺似的。”横她一眼,杨保罗起身一手截过她手指上的箊,熄了它,再坐回去。“我可不想在回台度假期间因二手烟中毒而被美国拒绝入境。也许吧,也许有些男人是真的吃定女人好骗,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所以同时脚踏好几条般。不过,我看得出来胡华伦不是那种人!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原因而产生误会。” “你看得出来?”莫人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请问保罗先生,你认识他很久吗?还是咱们杨大博士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面相了?” “说认识是谈不上,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在那天晚上见过他一次面。研究面相嘛,这又和我们学科学的人的精神有所抵触,所以不研究。”杨保罗憋着笑。“不过,我知道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溜得快,我想我现在可能是躺在医院和你聊天了。” 噗哧一声,莫人瑀被逗笑了,笑眼他一眼。 “胡说八道,华伦只是生气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像恶霸而已,他才不会真的动粗呢。” 看她笑了,杨保罗也放松了心情,言归正传。 “答应他和他见个面,或是接接他的电话吧。这些天来你硬是对他不理不睬,也真够他受的了。还有啊。你老拿我当挡箭牌,我真该跟你收费的。” “还收费咧,我都还没跟你算我帮你看住赵岚的账呢。两年多来她住我的房子我没跟你收房租就算了,可是我暗中帮你盯住你老婆的费用又该怎么算?”说着,还伸手朝他要钱。 杨保罗和赵岚都是莫人瑀的大学同学,三人在大学时代交情颇好,毕业后,杨保罗和家人一起移民美国,当了美国人,赵岚则是因家庭的关系,本来就拿有美国身份,所以大学毕业后也到美国继续深造了。由台湾到美国,两个原本就要好的异性朋友,自然而然的感情由清纯的友情转为浓浓的爱恋,以为今生就此相伴到老。谁知他那驿动的心还是伤了她…… 提到赵岚,杨保罗带笑的脸瞬间暗沉了下来。 “这两年多来,她还好吗?” “外表看起来是很好,吃得下,也睡得着,平常在我的公寓里作作画,有时也会到中南部走走,散散心,没事还会到我家替我陪陪我妈妈,生活还算满惬意的。这是我看得到的,至于我看不到的地方……”莫人瑀比比自己的心口,又道:“你自己去问她喽。” 杨保罗只是苦笑以对。 “不敢?”莫人瑀盯着他。“喂,同学,是男子汉就要敢做敢当,如果你是真心爱她的话,就别再伤她的心了。去吧,勇敢地去向她道个歉,她会原谅你的。”叹口气,瞪他一眼,又说:“还好赵岚性子好、不记恨,天性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要换了别人,会理你才怪!” “我知道她的好。其实早在两年前赵岚离开我时,我就和对方分手了,而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考虑该不该来找她……只是,我觉得这样对赵岚不公平,更是没脸来要求她回心转意,如果不是最近想她想得紧,我……唉。”乏力一叹,身子瘫进椅子里。“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只是害怕,都两年多了,也许她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如果你一直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担心的话,你放心,那很快她心里就真的没有你了!”摇头白了他一眼,再补充说明:“因为她就快要变成我嫂子啦。” “什么意思?”杨保罗紧张了,坐正身子。 “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赵岚挺投我爸妈的缘的,尤其是我爸爸,所以我爸一直希望她能做他的儿媳妇,最近更是积极——” “你哥哥?”杨保罗急急打断她。“你哥哥不是结婚了吗?我记得曾听你说过他有个女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女儿今年也应该不小了……” “这件事说来有点费事,先别问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哥哥还没结婚。”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别问了,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说着,边着手整理桌面的公文。想到莫咏咏,就让她想到胡华伦,心情又烦躁了起来。 “没心情你也得告诉我为什么赵岚她——”杨保罗抓住她的手。 “这跟赵岚没关系,她还不知道我爸爸的算盘,这件事纯粹是我爸爸一头热而已。”她拍掉他的手。 “说清楚一点!”他又抓住她的手,一脸认真。 莫人瑀无奈一叹,翻翻眼。“非说不可?” 他肯定地点着头,不容置疑。 “看来今天我不说的话,你是不会放过我的了?” 眼眸一敛,那还用说。 莫人瑀投降了,停下手。“那好吧,先找个地方陪我喝杯酒,我再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敢喝呀!”杨保罗大叫。他可没忘记,他回国的第一天,她说她要为他洗尘,便带着他到一间酒吧喝酒,结果一杯还没喝完就挂了,然后他就有种惹祸上身的感觉——唉,这个女人酒量差也就算了,又没什么酒品,一喝就醉,醉了就像变了个人似…… “要不要随你!”说完,拎起公事包,拿下衣架上的长风衣,走出办公室。太过于理智的女人是需要一些酒精来麻醉随时都清醒的脑袋的,这样她就不会太在乎那些烦心的情事了…… “喂,你等我。”杨保罗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 说好是“大吃一顿”为莫咏咏庆生的,不过,照这眼前的景象看来,情况好像有些偏差了…… “祝我生日快乐!”莫咏咏配红着一张美颜,高举着红澄澄的酒杯,朝对座的王洋儒扯脸一笑。“干了它!” “喂——”王洋儒第一百零一次大叫,想夺下她手上的葡萄酒,却和前面的一百次情况一样徒劳无功;莫咏咏动作利落地避齐他的拦截,飞快干了酒杯,看得王洋懦又开始皱眉头了。“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不能喝?今天是我生日,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莫咏咏是一副“造反有理”的态势,根本不理王洋懦的劝说。“是朋友就别罗嗦,陪我喝一杯吧。你看你,从进来到现在连杯水都还没喝,真不够意思!” “学生不能喝酒。”他就着墙上音箱里爆出的震耳摇宾音乐,压低音量回她,还瞟了眼四周的酒客。这是他头一次进到这种场所,除了好奇,更多的是不自在,要是让妈妈知道他上pub喝酒的话,她不昏倒才怪! “有人规定学生不能喝酒吗?你看到没?”莫咏咏指着pub那扇木门上的标语,念着:“本店依法规定,未满十八岁不得入场。不好意思,我刚刚满十八岁,你的话,那就更没人会怀疑了,不穿制服的你看起来就像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别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他们也只是无聊而已。”她比了比旁桌不时瞟过来的视线。 王洋儒无可奈何一笑,看来他真该感谢他回家骑机车时,还记得要换一下衣服。 “别忘了,你还穿着校服呢。”一来,今天是她生日;二来,知道她今晚心情不好,所以他顺了她,只是这么提醒着她。 他们的座位虽然在很角落了,可是还是太招摇了。真不敢想像要是校方知道了他们今天晚上道pub来,会有怎样的反应?尤其他还是学校的资优生…… “啊——原来是这样!”莫咏咏一脸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校服。“难怪我老觉得他们一直往我身上看。不过这也没关系啊,老板又没说学生不能进来。” “走吧,都快十点了——”再不回去,他妈妈要开始打全班同学家里的电话找人了。 “急什么,才十点而已。”她嘟唇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喝够呢!” “你还没喝够啊?大小姐,你知道你已经快喝掉一瓶酒了耶。”他拿起桌上的红葡萄酒,摇了摇半瓶不到的瓶身。他料想不到的是这小妮子的酒量还真是吓人,喝了这么多,除了脸蛋泛红之外,不见她有一点醉意,看样子就算她喝掉整瓶酒也不会醉的;而他,光是闻着充斥满室的辛辣味,就已经教他有些醺醺然了。 “才一瓶而已,小意思。”她轻笑着,一手夺过酒瓶,边倒着酒,边泄漏什么秘密似的,神秘他说:“王洋儒,我告诉你哦,我曾经背着我小爸喝掉三瓶葡萄酒没醉的经验哦。” “三瓶?”王洋懦惊道。虽说葡萄酒的酒精浓度并没那么高,可是三瓶……这也太夸张了。 “你不相信?好,那我表演给你看。”说着,直接拿起酒瓶就口。 “好好,我相信你就是了。”他紧张地夺下她的酒瓶,白了她一眼。他开始相信她是借酒装疯了。 莫咏咏满意一笑,改拿桌前的酒杯。垂眉轻啄一口酒的当儿,忽地,有片刻的失神…… “怎么了?”细心的王洋儒注意到了,轻问。 莫咏咏还是垂着眼睑,摇了摇头。不想,不想,不再想了…… 愈晚,pub的生意正式进入高峰;客人一波接一波报到,几乎都是熟客,一进门就朝吧台里看似老板的男人打着招呼,再注自己熟悉的位子坐去。 王洋懦不经意地瞟了眼才推门进来的一对男女,又看回莫咏咏。不用她说,他也猜得到她,实还在介意她小爸今晚失约,一整晚他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强颜欢笑罢了……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这对父女…… pub里的摇宾乐随着人潮的聚集,似乎有愈来愈劲爆的趋势,震得几杯下肚的莫咏咏心跳开始加速,也加速了体内酒精的狂肆运行…… 包何况我又不是他亲生的……耳际回荡着莫咏咏藏不住酸涩的话语,王洋懦陷入了沉思;凝着莫咏咏隐约藏着水气的眼眸,眉头缀缓拢了起来。 突地—— “你爱他。”王洋儒淡淡他说。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轻轻淡淡的,却是仿如一股强力电流穿透震耳欲聋的摇宾乐直击莫咏咏耳膜。莫咏咏反射地猛抬起脸来。微布红丝的大眼珠直怔怔看着一脸镇定的王洋懦,红脸瞬间转白…… “像爱人一样地爱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王洋懦又淡淡地加了句。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划开她心口般,好不容易才修补好的心脏又被刨了个口子,怔然的莫咏咏无法言语,只觉快喘不过气来…… “不——”冲口而出。 不等王洋儒再有什么残忍的言语出口,一个气闷,奠咏咏两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莫咏咏——”王洋懦惊叫。叫声盖过了快掀开屋顶的音响,引来了四周纳闷的眼光。 方才进门,才月兑下外套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的那对男女也被这惊叫声吓了一跳,莫人瑀飞快抬眼看过来,只见王洋懦已经抱起莫咏咏往门口冲去—— “咏咏?”美目一瞠,拿起披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也冲了出去。 “人瑀!”杨保罗叫着,回头对吧台歉然一笑,也追了出去。 调酒师不明所以,双肩一耸,又继续摇着手上的调酒杯,一颗头颅跟着乐声晃啊晃的,全然不干他的事般。 pub内,依是乐声震耳不绝…… 第六章 “……不……不是……我没有……没有……我没有爱他……没有像爱人一样爱他……没有……王洋儒……胡说……我没有……”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莫咏咏虚弱地缓缓摇着头,呓语不断:“……不……不要……他是我的……我不要……不要他爱别人……不要……伦叔叔……我是不是病了……要不怎么会……” 坐在医院急诊室病床前的莫人瑀,看着床上莫咏咏惨白中混杂着惶恐的脸色,听着她无意识下的喃喃梦呓,困惑的眉心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 “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教咏咏这么害怕……爱上他?可是……骗不了人的,咏咏是爱上他了……这个人究竟是谁?是那个和咏咏在pub的男同学?还是另有其人?或者是…… 不,不会是他,这只是她胡思乱想的而已,不会是他的……他不会这么对待她的,不会的……莫人瑀手肘支在床沿上,双掌盖住了满脸的不堪,直摇着头,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脑海里不该会有的想法。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不知是否做了恶梦,仿佛摆月兑不了恶魔的纠缠似,半昏迷状态的莫咏咏,脸色愈来愈惶恐了。 嘴里不住吃语:“……我没有……不要……爷爷……女乃女乃……小泵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伦叔叔……不要,你答应我的……我不想……真的……” 莫人瑀猛然一震! 伦叔叔……真的是华伦……那个人真的是华伦?天啊…… “……不是……不是这样……我没有爱上他……这样……不对的……不要……伦叔叔,你说不会的……不要……不要送我走……我不要……伦叔叔……” 莫人瑀怔怔地看着床上冷汗直冒的莫咏咏,战栗的手轻轻拂去飘散她额际的发丝,一手紧握着莫咏咏不住发颤的冷手,又忧心又骇然。 “咏咏?咏咏……”她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到底她还是个孩子,就算她真的做了什么,谁又忍心苛责她? 更何况,她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疼她不亚于任何人,就算她是真的……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不!”忽地一个大叫,莫咏咏反射性地紧紧抓住莫人瑀的手,惊醒过来。 “咏咏,别怕别怕,小泵姑在这里,咏咏别怕……” 莫人瑀反手握住她的,半坐上床沿,一手将她揽进怀里。 “小泵姑?”莫咏咏惊惶中带着困惑的眼神看着莫人瑀。看见熟悉的亲人,教她情绪安定不少。 “是,是小泵姑。”莫人瑀轻轻拭去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湿懦。 “小泵姑,我怎么在这里?”她看了看四周。经验告诉她,这里是医院——一间她陌生的病房,而不是她的专属病房。 “我怎么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莫人瑀硬生生地咽下满喉的苦涩,牵强地苦苦一笑,将莫咏咏的直发顺向耳后。 “你和你学校的一位男同学在pub里……”想了想,整整脸色才说:“该怎么说呢?算是喝醉了吧,刚好我也和朋友在那间pub里,看见你喝醉了。”她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她是昏倒的,方才是经过一番急救才慢慢苏醒过来。 “喝醉了?”眉心一锁,今晚的点点滴滴浮上脑际……莫咏咏又是一个惊吓,飞快抓住莫人瑀的手,急问:“王洋儒呢?他人呢?” “王洋儒?你说的是你那位男同学吗?时间太晚了。我叫他先回去了。” 莫咏咏一听,解月兑似的松了口气,躺回床上;却不知忆及了什么,又陷入发怔中,失神了起来…… 看着莫咏咏的异样,莫人瑀试探着:“要不要告诉小泵姑这是怎么一回事?咏咏?” 莫咏咏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关怀之情横溢满脸的小泵姑,不觉一阵鼻酸。 “小泵姑……我……”该怎么告诉小泵姑呢?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告诉她?或者,她能告诉她吗?关于王洋儒说的……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小泵姑也可以。”莫人瑀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善解人意的。 一方面,却是……逃避吧,她也害怕真会从莫咏咏口里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实来。 咏咏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还不了解她吗?太过逼她的话,只会让她更加抗拒而已;除非她自己愿意告诉她,否则就算她逼问她,也问不出什么的。 这个孩子的个性实在是大像大龙大哥了,想当年,天龙门里谣传大哥和苡苓姊的事时,为了保护苡苓姊,大哥不管爸爸怎么逼问他,他宁可背负父亲指责他忘恩负义的臭名,也绝口不提一字。 “对不起,小泵姑,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愧疚他说。 小泵姑这么疼她,她是没什么事不能告诉她的,可是惟独这件事…… “我说没关系的,等你想说时再说吧。”她笑了笑,让咏咏想一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再说也好,至少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谢谢你,小泵姑。”她动容地看着她。心想,老天爷待她实在是不薄,有这么多人疼她……爷爷、女乃女乃、小泵姑、伦叔叔,还有小爸……小爸,忽地,她急急间道: “对了,小泵姑,小爸知道我在这里吗?他是不是急坏了?一定是的,他一定气死了……天,要让他知道我喝酒的话,那……” “他不知道,咏咏。”莫人瑀抓住焦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莫咏咏。 “他不知道?”莫咏咏一愣,有些难以相信,“你没告诉他?” 莫人瑀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告诉他,你放学后跑到我的公司找我,因为正在生他的气,不想看到他,所以今天晚上就先在我的公寓住一晚了。” “他相信?” “当然是不相信,原本他要过来找你的,不过我告诉他,如果你知道他要过来的话,一定又会跑掉的。所以他才勉强答应明天再过来接你去学校——如果你可以上学的话。” “喔……”她轻喔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红着脸纳闷地问:“小泵姑,你怎么知道我在生小爸的气?” 莫人瑀掐了掐她的小鼻头。 “你呀,喝了那么多酒,醉话连篇的。” 稍早在莫人瑀表明了自己与莫咏咏的关系后,除了莫咏咏突然昏倒的真正原因之外,今晚两个小家伙之所以会到pub喝酒的理由,王洋儒全都对莫人瑀据实以告。 所以莫人瑀猜想哥哥现在可能急着找莫咏咏,然后打了电话告诉哥哥莫咏咏和她在一起,要他别担心。 “醉话连篇?我说了什么?”莫咏咏紧张地问着。 “说了一大串,没头没尾的,我哪听得清楚你都说了些什么,不过拼拼凑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今天是你生日,你小爸失约了,所以你就气得和同学跑到pub喝酒去了,是不是这样?”当然这些全是王洋儒告诉她的。 “就这些而已。”莫咏咏还是有些紧张。 希望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如果小泵姑真的听到了什么的话,那她…… “你还想告诉我你说了些什么吗?”她轻笑着,故意不答反问。 “我……我才没有。” “那就这样了。”她模了模她的头,站起身来。 “你现在觉得怎样了?头还晕不晕?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如果没有的话,医生刚才说了,你醒了就可以回家了。” “我很好,除了胸口有些闷以外。” “要不要紧?还是找再去找医生来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想可能是喝大多酒的关系吧,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莫人瑀有些担心莫咏咏的旧疾,继而一想,反正这间医院也没有莫咏咏心脏病方面的病历,无法做什么,不如明天再叫哥哥好好帮她检查一下,现在就先别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了。“那好吧。” ######################## 回到莫人瑀位在市中心的公寓大楼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两人的脸上都有着明显的疲惫。 一进门,莫人瑀边挂着刚月兑下的风衣外套,边说着: “咏咏,你先去泡个热水澡,我去帮你把客房的床铺一铺。” 一回身,却见莫咏咏微锁眉心地探着里头房间的方向,像是在担心会碰到什么她不想见的人似,莫人瑀也蹙起秀眉循着她的视线探向里头的房间,在她身后轻问: “找什么吗?咏咏?” “啊!”莫咏咏猛吃一吓,回转过身来,尴尬一笑。“没……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一反常态的活蹦乱跳,莫咏咏静静地往沙发坐去。 莫人瑀看着,心想她大概是累了吧;折腾了一个晚上。 “那你坐一下,我去帮你放洗澡水。”转身往浴室走去。 “小泵姑——”莫咏咏忽地唤住她,却是欲言又止。 “嗯?”她回身应着。 “呃……”抿了抿唇,她才嗫嚅地问:“呃……岚阿姨呢?睡了?” “岚阿姨?她上个星期到花莲写生去了,要明天才回来。” “喔……”她疲累的脸上终于稍稍放松一些。进到屋子里这么久,这才见她淡淡的笑意。 莫人瑀不察莫咏咏的不对劲,只单纯地以为她大概还没完全醒酒吧,遂朝厨房走去,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杯热茶。将热茶递给她。 “喝点热茶吧,可以解解酒。”对于毫无酒量的人而言,酒醉真的是众受得教人想哭——不骗人,前些天她才切身经历过。 看着莫咏咏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呼了口气,道:“以后别再乱喝酒了,那不是你能尝试的东西。嗯?” “嗯。”莫咏咏吸口热茶,点点头。 “你先坐一下,我去帮你放水洗澡。” 看着莫人瑀走进浴室,莫咏咏整个身子乏力至极地陷入了沙发内,失神地发起呆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莫人瑀在浴室门口喊着: “咏咏,你注意一下浴池的水,我去铺床。”话完,也不管莫咏咏听进去了役,径行往客房走去。 突地—— “叮铃……叮铃………” 门铃在子夜里乍响,教人冷不防惊心一跳,尤其当人正陷入无意识状态中发呆时—— 莫咏咏几乎是整个人跳起来的,神色惶乱地看着大门,自言自语起来: “小爸?一定是小爸!一定是小爸找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她双目仓皇地四处打转着,恨不得墙上有个洞,让她可以逃之夭夭似。 “叮铃……叮铃……”门铃声加紧催促着。 “怎么办?怎么办?小爸一定会很生气的……”嘴上不停碎念着,就是不敢前去开门。 她非但没敢去开门,反而往客房跑去找护身符。“小泵姑,有人按门铃,可能是小爸来了,不,一定是小爸错不了!小泵姑,你去开门,你告诉他我睡了,叫他别吵醒我!你想办法打发他走人,我先去洗澡。”一口气不间断嚷完,再抢过莫人瑀抱在手上的睡衣,一溜烟逃进浴室去了。 “叮铃……叮铃……”门铃有些不耐烦了,这回响得十分刺耳。 莫人瑀蹙眉看着被莫咏咏紧紧关上的浴室门板,摇着头开门去—— “怎么搞的……不是说好明天再来的吗?哥哥也真是的……”叨念中,打开门:“哥——” 美颜先是一愕,再来是一脸漠然。气都不吭一声,直觉反应是狠狠关上门,不过,显然她的反应还不及人家的快—— 门外的胡华伦长脚一个卡位,身子像泥鳅似的溜了进来。 “你——”莫人瑀一脸冷然。“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把话说清楚。”胡华伦带上门,走进客厅。 而此时躲在浴室里贴着门板倾听外头状况的莫咏咏,一听就听出是胡华伦的声音。 “是伦叔叔。” 当下松了口气,耸耸肩,跳进热气蒸腾的泡泡浴池,轻松地泡起澡来了。心里好玩地想着,如果伦叔叔娶了小泵姑的话,那就要改口叫伦叔叔小泵丈了,嘻…… 而客厅这边—— “没什么好说的,都结束了。”怕他们的谈话被浴室里的莫咏咏听到,莫人瑀刻意压低音量。 “就算要死,也得死得瞑目,不是吗?”胡华伦自嘲一笑。故作洒月兑道:“只要你能说出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我答应你——从今以后绝不再来缠你;可是,如果你的理由无法教我服气的话,那……” “那就怎样?”她凝眉。 “我们马上结婚。”露齿一笑,笑得贼兮兮的。 “结婚?”莫人瑀高八度一叫,随即又意会到什么似,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看了眼浴室的方向。 再回眼咬牙道:“你想结婚的话,请便!但别拉着我搅和,我没兴趣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道完,视线忍不住又瞟向里头的浴室…… 胡华伦察觉到她的怪异,眼角机灵地膘向隐约传出水声的浴室,脸色一凝。 “是谁在浴室?别跟我说是赵岚,我知道她现在人还在花莲。”声音都寒了起来,妒火直窜脑门。 莫人瑀是可以不理会他的,不过怕他会冲动地直接进浴室揪人,她只好据实以告: “是咏咏。” “咏咏?”一个大讶。“她怎么会在这里?原来她和你在一起,难怪我到处都找不到她的人……” 他找咏咏找了一整晚?莫人瑀心头乱不是滋味的,酸道: “等她洗好澡,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丢下这话,抄起方才进门时随手放在沙发椅上的公事包,头也没回地往她的房间走进去,喉间的酸液蚀穿心口…… “喂,你还没给我一个理由!”大脚一跨,追进房间去了。 这房间他很熟悉的,一点也不觉得唐突,就像进出他自己的房间似,自在自适得很;而且追进门后,还习惯性地随手带上门。 倒是心口作痛的莫人瑀,在胡华伦带上门时,猛地回过身来,怒道: “理由?你还想要什么理由?你这样羞辱我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理由?”眼眶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胡华伦为莫人瑀略显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 “羞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人瑀——” “够了!你懂也好,不懂也罢,我不想再追究什么,也不想再听你解释什么,一切就到此为止吧!”背过身去,闭了闭眼,决心舍弃什么似。 原本一脸纳闷的胡华伦脸色也为之一变,扳过她的肩头,强迫她看着他。 “你听着,人瑀,如果我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或是明白你误会了我什么的话,我一定会解释清楚的;问题在于,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你又一直不肯给我机会搞清楚这一切……”吞了吞满喉的苦涩,再道: “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一直似乎都是由我一手主导,在旁人看来,你就像是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是屈服在我的强势之下的;但是,我相信我们俩的感情除了我们彼此之外,再没第三人可以明白的了。虽然那天看到那个姓杨的扶着歪歪倒倒的你下车时,我真有股杀了他的冲动,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因为我是绝对地相信你——就像你一向都相信我一样,你明白吗?人瑀?” 莫人瑀双眸直直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胡华伦,有些不堪…… 是了……就是因为她太相信他了,所以长久以来他一直就花心得……心安理得!以为她不会在乎,只要他记得回到她身边…… 她不在乎吗?她也希望她自己可以不要去在乎,可是……毕竟她只是个女人啊,一个平凡的女人啊! 在冷艳的外貌下,内心深处一样是个会为爱痴狂的女人。 拨除掉员工眼中理智而一丝不苟的女老板强势,在爱情的领域里,她一样是个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女人,更何况当这粒沙还是她所疼爱的小侄女时…… 华伦和咏咏……天!这教她情何以堪? 咽了咽喉间的苦涩,莫人瑀露出一个不堪的苦笑。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人瑀?把话说清楚。”他摇着她的肩,逼问着。 莫人瑀眼神恍榴地回看着他,似自语似控诉: “我知道感情的事强迫不来的,没了爱,分开也好……可是为什么是她?她只是个孩子而已……我并不怪你爱心,但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谁?你说的到底是谁?我没有变心,我没有爱上别人——” “有!你有!如果不是你,咏咏今天怎么会——” “咏咏?”胡华伦忍不住一声尖叫。 而此时,方才泡完澡走出浴室的莫咏咏,在经过莫人瑀的房间时恰巧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为里头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顿足房门前,侧耳一听—— “咏咏怎么了?我们两个的事,怎么会扯上咏咏?” “胡华伦,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莫人瑀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怒极攻心,口不择言地道:“该死的!你究竟要玩弄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时,你才会承认?就像大龙大哥当年那样,要到苡苓姊怀孕了,才带着苡苓姊私奔,远走高飞;完全不管我哥哥的心情感受…… 你们为什么非得把人伤得……伤得体无完肤才甘愿呢?为什么我们莫家兄妹要受这样的诅咒呢?为什么?” “你……” 来不及听进胡华伦后来是怎么解释的,莫咏咏脑子一阵混沌。胸口猛然一个剧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昏厥过去;强挺着仅有的气力,游魂似的荡回到客房里。 紧紧抱着换下的学生服的双手交抱在胸前,不住颤动着,抵在门板上的瘦弱身子,缓缓滑坐在地上,思绪纷乱如飞絮,脸上只余一片呆滞。 怎么这么乱?小泵姑以为她和伦叔叔…… ####################### 丙真是一大早,才刚过六点,莫人谦就已站在莫人瑀的公寓门前—— “丁铃……”知道这个时候门铃声大作是有些扰人清眠,不过,他知道妹妹人瑀一定会体谅他这个为人父亲的心情。 没让他等太久大门就开了,只是开门的人教他吓了一跳就是了。 “华伦?”莫人谦微讶地看着仿佛一夜没睡觉、脸色显露疲累的胡华伦,自行走了进来。 一进门,问题就不断:“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人瑀呢?咏咏呢?还没起床吗?” 胡华伦露出一个苦笑,关上门,走在莫人谦后头。是很早,他凌晨一点多就来了…… “咏咏大概还在睡觉吧。”胡华伦乏力地回着,边打着呵欠,一手边指向客房的方向。 “我去看看。”莫人谦直往客房走去。却在经过主卧房时,遇见神情不济的莫人瑀寒着脸走出房间。 “哥。”莫人瑀没生气地打着招呼,靠着门框而杵。 莫人谦看着她冷淡的神色,不觉眉头一皱,再回头看了看已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双手盖住脸的胡华伦。 “你们两个怎么了?” 胡华伦不言,毫无动静地瘫在那里,看来像是累坏了;莫人瑀不语,仍是一身没换下的西装,长裤的上班套装,更显出她的疲倦和冷然。 没人给莫人谦答案,他只好笑笑,心想,一定是小两口又吵嘴了。道:“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关心自己的妹妹,你不心疼的话,我也想好好教训一下他——” 接到莫人瑀脸色浮上一抹忿意,莫人谦笑笑,贴近她耳际细声说: “不过,这感情的事,旁人少插手为是。记住,凡事适可而止,他肯道歉的话,就原谅他吧,他不会玩真的,嗯?”他一心以为一定又是爱玩的胡华伦又拈花惹草惹莫人瑀生气了。 拍拍妹妹的肩头,丢下那对像对峙了一整夜仍没分出胜负的斗鸡情人,径自往客房走去—— “叩,叩。”边轻敲了敲门,边低唤:“咏咏。” 半晌不闻回音。 “咏咏,还没醒吗?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上学了,咏咏?”再敲,再唤。 许久……还是不见回声。 “咏咏,”莫人谦心口一悸,有个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脑门,脸色一凝,打开门—— 空无一人的客房和散乱在床上的睡袍加剧了莫人谦的焦躁,大喊:“人呢?咏咏人呢?” 像两具尸体的胡华伦和莫人瑀同时惊醒过来,冲到客房来。 “咏咏——”莫人瑀也急了。“她人呢?” 胡华伦反应比较快,飞快跑出去,又飞快冲回来,带回一个教人更心慌的答案。 “不在浴室。… “怎么会这样呢?一大早的,她会跑去哪里?”莫人瑀心焦不已。 “你确定她昨晚睡在这里?”莫人谦努力地压抑着不安、焦灼的情绪。 “当然,夜里我还来看过她,那时她还睡得很熟。怎么会……” “糟了!一定是昨晚我们说的话被她听到了!”胡华伦突地一喊。 莫人谦脸色转为苍白,狠狠地看住他们俩;似在等着他们给他一个交代般。 “你们谁要告诉我,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说!”语气寒得教清晨的冷空气为之冻结了起来。 “昨晚,……”胡华伦不得不说了。 可想而知,当莫人谦听完昨夜发生的点滴之后,任这栋钢筋水泥建造的二十四层高楼大厦,也有可能被掀了开来…… “你们两个疯了不成!”这是莫人谦胸中仅能发出的怒吼了。 第七章 凌晨……到底是几点,莫咏咏也不知道,只是在整夜任她怎么努力也无法合上眼之后,她悄悄地离开了小泵姑的住处。 就着阒黑的夜色。伴着蚀骨的冷风,莫咏咏只着学校的制服,游荡在鲜少人迹的清晨街头。 曙色微露,迷雾渐褪;愈到清晨,愈是寒气逼人。不知是寒过头了,还是脑子里乱烘烘作响的杂绪占据了她所有的知觉,或是脚下一夜不曾停止过的步子加速了她体内的气血循环,这样刺骨的寒冬清晨,这样单薄的衣着,竟不见她有一丝丝寒意。 究竟是哪个成分多些?无心去探究了。但,盘据她脑子里一夜的杂绪任她怎么挥也挥下去,却是不争的事实。 真是理不清、剪还乱…… 还有比这个更乱的吗?难了。 小泵姑误会她了,她得找个时间同小泵姑解释去,要不伦叔叔真的惨了……莫咏咏闭了闭眼,无力地摇了摇头;真的是乏力了。 小泵姑怎么会以为伦叔叔和她之间有什么呢? 她和伦叔叔?呵,小泵姑怎么会有这么荒谬又好玩的想法呢? 没错,伦叔叔是常拿她和那群护士小姐开玩笑,可是有谁不知道伦叔真正爱的人是小泵姑呢? 伦叔叔只是外表看起来花心而已,他只是吊儿哪当惯了,其实除了开开玩笑之外,伦叔叔从来也不会对任何女孩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更别说是她——莫咏咏了,算起来,他都可以当她小爸了—— 小爸?这个字眼突地窜进脑门,莫咏咏猛然一怔,两脚定在当场,进退维谷般举步维艰…… 小爸……王洋儒说,她爱上她小爸了……她爱上她小爸?哈……多可笑啊!她爱上她小爸?这是什么情况?这是怎样一种让人笑掉大牙的情况? 难道王洋儒不知道那是……那是吗?他居然说得出口?他居然……莫咏咏想着这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实地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 她笑着,一径狂笑着,笑得不可抑止,连泪都笑出来了。 炳……真好笑不是吗?他竟然说她爱上她小爸了?女儿爱上爸爸?真是太可笑了!炳…… 可怜的王洋儒,就因为她不接受他的追求,所以他就自以为是地以为她是因为小爸而拒绝他的? “哈……哈……” 愈想愈觉得好笑,莫咏咏笑得有些不能自己。 纵笑声回荡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夹杂在低迷得教人发颤的冷气团里,竟听不出笑声中的快乐,反是……随着酸涩的眼眸滑下的两行泪,放声出口的竟是比哭还难听的痛笑,似椎心般的不堪…… 是的,是哭声,不是笑声,如针椎狠刺她胸口,莫咏咏痛得不能自己,微颤的身子往红砖道旁的围墙靠去,缓缓滑坐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懊死的,该死的王洋懦,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该死的! 为什么他说得出口?难道他不知道这种话有多骇人听闻吗? 她爱上她小爸?这番话是教人惊骇,是该死的无稽,但是更教人惊骇,更该死的是——她竟然无力反驳! “不是,这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莫咏咏纷乱地摇着头,使劲地想摆月兑掉王洋儒的声音,却是头愈甩。心愈惶恐。 这不是真的,但为什么她的心会这般刺痛?而这样的痛,竟远胜过她心脏病发时。 如果不是真的,她应该一笑置之的,不是吗?就像小泵姑误会她和伦叔一样,她想到的是想办法向小泵姑解释清楚,免得小泵姑和伦叔叔为了她闹得不可开交,而不是…… 而不是在乍听到王洋儒这番骇人的言语时,有股仿如一颗心活生生被刨了开来;毫无所瞒地展示在他眼前似的难堪。真的好难堪、好难堪…… 可是,如果这是真的…… “不!”莫咏咏骤然对空狂喊,拒绝承认这是真的。 “没有,我没有爱上小爸!我没有……” 有!你有!内心深处突地冒出另一个声音指控着。 莫咏咏陡地一怔! “胡说!我才没有——”她强硬地吼出声。 没有?你敢说,那天跑到学校的活动中心五楼顶作状往下跳,不是故意要惹小爸紧张的? “我——我只是气小爸瞒着我要和岚阿姨结婚的事。” 是这样吗?那为什么一听到小爸要和岚阿姨结婚时,你有一种被抛弃的感受?心底的声音又起。 “那是……那是因为他们大不尊重我了。小爸要结婚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不找我商量……好歹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们该尊重我的。”莫咏咏说得有点牵强。 努努嘴,又道:“再说,我觉得岚阿姨根本就不适合当我小妈。” 是吗?有些讪笑。应该不是岚阿姨不适合当你小妈;而是你无法忍受除了你之外,小爸心里还有别的女人吧? “你——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泪颜一片红潮,有些恼羞成怒。 炳……哈……你骗不了人的,莫咏咏,你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要别的女人抢走你小爸,小爸是你一个人的,你绝对不要任何人抢走他!绝对没有人可以抢走他,……哈……哈……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莫咏咏紧闭着双眼、捣着耳朵,拼命摇着头。 炳……哈……莫咏咏,你爱上小爸了……像爱人一样的爱他……你骗不了人的,哈……哈…… “不!”咆哮而出,双手气急败坏地挥动着,企图挥去纠缠在她耳际勇随狂妄的做笑。”走开!走开—— 炳……哈……骗不了人的,你骗不了人的,哈……哈…… “没有!没有!我没有……”刺耳的讪笑声挥之不去,她急得哭叫起来,又羞又怒,整脸“碰”地用力盖在弓起的膝盖上,痛哭失声。“我没有……没有……… 没有……她没有……要强说有的话,那也只是纯洁的父女之爱而已,而非像“爱人一样的爱”!像爱人一样爱上他……不,那不是真的……那是不对的,不见容于伦理道德的……她不能…… 惶惑的心,纷乱杂跳着;涕泅纵横,交错她满脸。莫咏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周身一阵阵寒气逼来,像要吞噬了她似。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她只余低哺的力气了。“小爸……” 她该怎么办才好?谁来好心地告诉她…… 她哭问上苍,上苍无语,只是阴寒的天空开始飘起雨来了,仿佛连天空都在为她掉眼泪。 不可以,她不可以爱上小爸…… 她得想想她该怎么做才好,她得好好想一想…… ###################### 学校放学时间,一出自家大楼的电梯—— “咏咏!”看到站在家门前一身湿淋淋的莫咏咏时,王洋懦惊讶的程度险些没跌破鼻梁上的金边眼镜。 定了定神后,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你这样会感冒的——” “你真是罗嗦。”莫咏咏轻笑着白他一眼。“有客人来拜访,还不请人家进去坐?这里好冷哪。” “哦——”大梦初醒,王洋儒赶紧解下自己颈子上的毛线围巾,缠绕在她颈子上;再从书包里拿出大门钥匙,打开门。“快进来吧。” 头一次进到陌生的环境,莫咏咏习惯性地往四处探了探头,王洋儒明白地自行回答她:“放心吧,我爸妈今晚有场演讲,十点以后才会回来。” 莫咏咏回他一笑,想放轻松,却不适时地打了个哆嗦。 这倒是提醒了王洋儒。眉头一皱—— “你全身都湿透了,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洗个热水澡,换上我的衣服,等我帮你把衣服烘干换回去。” “不,不用麻烦——”不想这么麻烦人家,却又不争气地打了个冷颤。 “信不过我?”王洋懦睨她一眼。 “不……不是的,我……”莫咏咏难得脸红,急急解释着。 “跟你开玩笑的。今天你会出现在我家,就表示你把我当朋友了,不是吗?”斯文一笑。 又说:“不只是你,只要是我的朋友——不管是男的、女的,全身湿淋淋地出现在我家,我都会这么做的,所以你就别对我客气了。” “我……知道,我来是有事……”她一副难以启口似的。 “有事也得先把身体顾好再说。”他当然知道她有事,她自己不说的话,他也会问个明白的—— 今天她小爸到学校来找人,没找到她,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也不知道她在他家门外站了多久了。“感冒了,什么事也说不成了,嗯?” 莫咏咏乏力一笑,点点头。 “你坐一下,我去帮你放水。”往浴室走去。 “谢谢你,王洋儒……”莫咏咏说。 王洋儒顿足,回头朝她一笑。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回身走进浴室。 心里想着,该不该打电话通知她小爸?还是……先弄清楚她来找他的用意,再决定怎么做吧。 “王洋儒——”她又唤住他。怕不趁现在她心意还坚定时赶紧开口,等会洗好澡出来后她就没那个勇气了。 “嗯?” “你可不可以当我的男朋友?” “啊?”王洋儒的金边眼镜终于掉下来了。 ####################### 两天一夜,长达三十多个小时没有莫咏咏的踪影,莫人谦急得恨不得把台北盆地像倒酒一样,整个倒过来一点一滴地找——哪怕光是一个台北市就有两百多万的人口。 咏咏……她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在他心里问了不下两百多万遍了,无奈,结果就象企图从两千多万的人口中寻找一个女孩那样——如果她自己不出现的话:答案是无解的。 是的,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莫咏咏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因此,除了像只焦躁的无头苍蝇似一整天开着车四处乱寻、乱找之外,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到底是莫人谦,就算在这令他焦心如焚的节骨眼上,依然不减他的修养,仍是不随便迁怒他人。 理智提醒他,就算拆了莫人瑀的公寓、揍扁胡华伦的鼻子也于事无补,倒不如把那些力气拿来寻人。 但是,随着天色由灰转黑,他做人的理智一点一点离弃他了…… 车子停在不知名的道路上,莫人谦仰望天际,凝着天空的墨黑,乍然—— “她到底会跑去哪里?”他心焦,质问上苍。 上苍只是一径的黑…… “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他呐喊,心头开始不安了。 窗外是一片黑……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这么冷的天气,她究竟会在哪里?她穿得够不够暖…… 莫人谦头靠在椅枕上,大手盖住整脸,不让纷乱的情绪乱飞,却是愈压抑,心头愈躁…… 假如咏咏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他……他也不想活了! 这么一个唐突的念头忽地砸入脑子里,心头慌乱一片的莫人谦陡然一震! ####################### 莫咏咏从莫人瑀住处不告而别的消息传回莫家时,仿如一把火似,烧得莫家上上下下每个人是一片焦头烂额的。 除了一整天都在外头四处搜寻的莫人谦,和也开着车在街头碰运气的司机阿海之外,因为能找的地方有限,莫人瑀和胡华伦在下午时就先回到莫家位在郊区的别墅,和其余的人一起等消息。 晚上七点许,原是该飘着饭菜香和笑语声的餐桌上,如今只余满桌的冷菜冷饭;偌大的客厅里,不闻平日那个调皮的开怀笑声,只是满室透着焦心的氛围和一双双焦虑可见的眼眸。 仿佛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话都会犯错似,所有人都有默契地紧闭着嘴,眼睛盯在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电话机,耳朵倾听着门铃响…… 没有人有胃口吞得下食物。也没有人有心情开口说话,只是随着渐暗的天色,每个人心头上的石块是愈来愈沉重了。 忽地—— “唉!你们——”莫子烈到底是上了年纪,又爱孙心切,耐不住焦虑的性子,突地站了起来,眉峰一纠,手指着分坐l型长沙发两头的莫人瑀和胡华伦。 “唉!真是太荒唐了!两个人的年纪加一加都有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荒唐?说话一点都不经大脑的?尤其是你,人瑀,你怎么会以为华伦和咏咏有什么呢?” “爸……”莫人瑀一阵脸红,低着头。 莫夫人轻锁眉心,也语重心长他说: “是啊,人瑀,你这样看莫咏咏和华伦,咏咏知道了,当然会很难过。咏咏这孩子,除了她小爸,从小就爱黏你,要不是这些年来你太过忙干事业而疏离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她甚至还想等考上大学以后搬去同你住呢。现在她知道你的想法,一定会很难过的。唉,这孩子,皮是皮,可是善良的本性还远甚过苡苓呢,她就怕别人会为了她受委屈……” 莫人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也知道咏咏的善良,可是她就是忘不了…… 胡华伦愉看了一脸难堪的莫人瑀,开口说: “大伯、大妈,你们也别怪人瑀了,其实人瑀会误会我和咏咏,我想,我自己必须负一大半的责任——” “你是该负责的。”莫人瑀冷冷地打断他。 虽然现在是一团乱,但是她并不觉得她误会了他们——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莫咏咏昨晚昏迷送医院时的那番呓语,那番不住呢喃着“伦叔叔”的呓语。 “人瑀”莫子烈气喊,皱着眉。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点部不像平常的你?现在先不管咏咏失踪是不是因为你们之间的争执,就单纯地谈谈你和华伦好了。你们在一起也十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信不过对方?华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才对,假如他这么不可靠的话,不用我说,你早早把他给踢得远远的了对不对?” “现在踢也还来得及。”她在嘴里嘟哝了一句。 可惜被耳聪的胡华伦听到了,引来他一串怪叫: “那怎么成!人瑀,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就一直在等你点头答应嫁给我,我把我所有的青春全都投往在你身上了,你休想一脚把我赐开!这辈子你只能当我老婆;你听到了吗?”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众目睽睽下,毫不羞觎地表白也只有胡华伦有这个脸皮了。 “你——”莫人瑀这会儿是羞红脸也不是、气白脸也不是,只是鼓着脸,瞪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休想!” “什么休想,我……我告诉你,现在大伯大妈都在这里,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谈好……” “你自己谈吧!谁理你!”气横胡华伦一眼,站起身来。“爸。妈,我出去找人。” “喂——”胡华伦急叫着。 “人瑀……”莫子烈夫妇齐叫。 莫人瑀理都不理,径自出门去了。 胡华伦错愕了下,随即一跳而起。 “人瑀,你给我站住——”追着跑出去了。 留下紧蹙眉头的莫氏夫妇对看一眼,不住地摇着头,最后只听莫子烈道: “还是担心咏咏吧,希望这丫头别出事才好……” ########################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王洋儒问。 莫咏咏穿着一套过宽过长的运动休闲服,整个人缩坐在单人沙发椅上,身子还包着一条毯子。 也不知道是刚洗完澡之故,还是气温太寒了,一张清秀元尘的白皙美颜,两颊硬是红通通的,再搭着她微微带愁的眉心,别有一番味道,煞是迷人! 她是动人的,只是,在这样的氛围下,王洋儒看着,非但没有意乱情迷,反是只有心疼…… 莫咏咏扯了扯唇角,点点头。 “你肯不肯?”她眸光里有分乞求。 王洋儒只是回看着她,没有回答。 莫咏咏又扯了一丝苦笑。 “没关系的,如果你不肯的话,我也不会怪你……”咬了咬唇,又道:“毕竟,这个要求是很无理的,我本来就不该拖你下水,而且,联考又快到了,我不应该浪费你的时间的……” “是朋友就别说这种傻话。”王洋懦回她一笑。 “是真的,我不想这么麻烦你的,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找谁。”说着,鼻酸了起来,紧抿着唇。 除了他,她没有人可以找了……他应该感到庆幸的,不是吗?但是,心头却只觉得又酸又苦,怎么都没有开心的感觉。咽了咽喉管的酸涩,再问: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 莫咏咏愣了愣。她真的想这么做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愈陷愈深,害怕……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会连小爸都失去……不要,她不要失去小爸,不要…… 她闭了闭眼,肯定地点头。再咽了咽喉间的苦涩,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我还知道要悬崖勒马,你应该为我高兴不是吗?” 王洋儒想为她高兴的,但是听出她话里隐藏的苦,他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是暗自心疼。 “好吧。”王洋儒沉重地答应她,“我答应你。” “谢谢你,王洋懦。” “应该改口叫我洋儒了吧?从现在起,我们的关系可是不一样了。”他自嘲一笑。 “不习惯就别勉强,不过在别人面前你可别连名带姓一起叫我,人家一听也知道这不是情人之间该有的称呼” “洋儒……是真的不习惯。” “刚开始当然不习惯,以后常常叫就会习惯了——”深深地看住她,一语双关道:“我希望……你能早一点习惯,而且能很自然地叫出我的名字。” 莫咏咏一怔,有些尴尬;王洋儒也有些难堪的。 扯扯唇,不自在一笑,他又说: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难预料的,说不定哪天你看到了我的好,然后就真心地爱上我了也说不一定,不是吗?至少——我们现在有了开始也不错,我很高兴的……” 莫咏咏鼻头一酸,眼眶红了。对不起……洋儒……如果她能早一点认识他这个朋友就好了,也许……脑袋猛地一顿,闪过一丝念头——也许现在认识也不晚…… 可不是吗?感情的事,谁能料得准?而且,他们都还年轻,路还长得很。 “你可以送我回家吗?洋儒?”莫咏咏露出浅浅一笑。“再不回去,我小爸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了。” “当然可以,这是身为一个护花使者基本的义务。”他俊朗一笑,站起身来。“真想看看我们班上的同学看到我们在一起时,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哈……” “一定会吓得目瞪口呆的! ######################### 假如咏咏出了什么事的话,他也不想活了……他不想活了……他不想活了…… 一个冷不防砸人脑子里的声音,如一把坚硬的榔头般,狠狠敲醒了莫人谦一直刻意沉睡似的意念。 剑眉一紧,胸臆间的苦滑上他喉间,酸蚀穿透他满脑满身,俊美的五官不自觉纠错起来,痛极了…… 他想,他是爱上咏咏了…… 莫人谦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了。 不过是不见咏咏两天不到,他却有种今生再也见不到她的恐惧;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恍然然明白,原来,他今生是为了她活的;原来,他对她的在乎,不是因为要对大龙大哥负责,而是内心底处那分最真、最美的爱恋!其它的……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啊——是谁曾经残忍他说过,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是啊,事到如今,他想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是的,华伦说的没错,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该死的,华伦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就看穿他多年来一直不愿去正视的内心感受;该死的,华伦竟是简简单单就拆穿了他多年来努力的伪装!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这样的事实,可是,他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他想,他是深深爱上咏咏了! 打从她叭叭坠地那刻起,他就开始参与了她的生命;打一开始,他就当她是手心里的小宝贝般,细心呵护着,绝不假手他人——明明白白地宣示着,她是他的! 多年来,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是太过于疼爱她了、大过于在乎她了,但是一直以来,他也以为那只是因为大龙临终前的最后遗言和苡苓奄奄一息时的最后要求所致,他只是尽其所能地拿她当是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 但是天晓得,他没结过婚、没当过父亲,又如何体会出一个父亲该有的心情? 又该如何拿捏一个为人父者该有的分寸?他只是不断地付出、付出、再付出,然后、心情开始走调了。 她的一颦一笑,开始牵动着他的每根神经;她的悲欢,影响着他的情绪;她的喜恶,关系着他的心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愈长愈是娉婷迷人,周遭的男孩开始为她争风吃醋;他的心境也开始起浮不定,生怕有那么一天,她就像苡苓那样…… “不!不会的……她不会的……”莫人谦十分肯定。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捧在手掌上带大的。他最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不会的。 摹地—— “铃……”行动电话声响划破莫人谦的遇想,猛吃一吓.回过神来,一把抄起电话—— “喂……咏咏回家了?好!我马上回去!”挂上电话,不再多想,车子一射而出。 他就是知道!就是知道咏咏不会和当年的苡苓一样。 #################### 莫家客厅里,两老两小—— “……不只是这样呢,除了剑道。象棋之外,洋懦还曾代表我们学校参加全国高中生英文演讲比赛,拿第一名那。他呀,不愧是文武全才的资优生哩!”莫咏咏坐在大沙发上,一手勾着坐在她身畔的王洋懦的手,一手不住随着口沫横飞而挥舞着,一副兴高采烈的兴奋样。 “还有啊,以他的成绩,很多大学都抢着要,可是洋懦想以自己的实力考进第一志愿,所以他没参力。学校的推荐甄试。很厉害吧?爷爷、女乃女乃?”她一进门嘴巴就没停过,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 莫夫人明知道她是刻意在转移话题,却还是慈笑地点点头。 “是啊,是啊,是很厉害……”莫子烈则是假笑地虚应一下。 他哪有心情管这个资优生是不是很厉害,他比较在意的是莫咏咏今天一天跑哪里去了。 又问:“咏咏,你还没说你今天上哪里去了?一早偷偷溜走,急死小泵姑了,然后没去学校,也没打电话口家——” “爷爷!”莫咏咏一副很无奈的表情,拉长声调喊断爷爷的话头。 “我刚刚解释过我今天的行踪了呀,而且我也说过——我没有偷偷溜走!我是在要出门时,想到小泵姑大概还在睡觉,怕吵醒她,所以才悄悄地出去的。”料定了反正小泵姑现在不在场,没人会拆穿她的谎言—— 其实今晨她要出门时,还隐隐约约听到从小泵姑房里传出小泵姑和伦叔叔细细碎碎的争执声。 “那你也该打个电话回来——” “哎呀,爷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做什么都得先报告才行吧?人家洋儒他——” “咏咏——” 冲进屋子的是焦虑了一天的莫人谦,看见莫咏咏坐在椅子上,一把抱进怀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跑去哪里了?你没事吧、今天一整天你到底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小爸,你知道小爸有多担心你……”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莫咏咏胸口无言地痛了起来,苦涩难耐……不要,小爸……不要这样,她怕自己会把持不住的,不要…… “……天气这么冷,你要是又感染……”莫人谦眼角含泪了。 “小爸——” 莫咏咏强忍胸口的痛,一把推开紧紧抱着她的莫人谦,刻意翻了翻白眼,再重重地呼了口气,两手抚着细女敕的颈子。 “你再不放手,我看我还没受到感染就要先被你给勒毙啦!” “啊……对。对不起,我一时太……你没事吧?让小爸看看——” “骗你的啦!嘻。”莫咏咏故意顽皮地朝小爸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嘻嘻一笑——就像以往一样,老喜欢逗她小爸紧张。“我才没那么脆弱呢!” “你——”莫人谦拿她没辙地摇了摇头,明显松了口气。“就是顽皮。” 莫咏咏眯眼一笑,忽地想到什么似,叫了一声: “啊——我差点就忘了。”一把拉过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后的王洋儒,勾住他的手臂,笑说:“小爸,我跟你介绍——” 莫人谦仿似到现在才看到屋子里还有个陌生人的存在,眉头下意识一皱。 “他叫王洋儒,是我隔壁班的同学,也是我男朋友。” 莫人谦一震! “莫叔叔你好。”文质彬彬的王洋儒有礼地打着招呼,顺便自我介绍一番:“我是……” 王洋懦说了些什么早已进不了莫人谦的耳,只觉脑子乱烘烘一片…… 第八章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球依旧努力地公转自转着。 日子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上班的,依时上班;上课的,正常上课;赋内在家的,还是天天喝茶聊天。 这是大家看得到的情景,再正常不过的作息了,然而,情况真的是这样吗?在他人看不到的内心世界呢?在别人无法触及的脑海深处呢?想来……除了当事人,怕是没人可以理解了。 是了,是无人可以理解。莫咏咏心底压抑的苦,无人可以体会;莫人谦心里隐藏的苦,没人可以倾诉。日子却是依然要过…… 日子依然要过,只是有人过得——哪堪一个“惨”字就是了。 医学世家就是注重健康,别的不管,“饮食正常。营养均衡”是基本守则;尤其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莫咏咏更是被严格要求着——虽然现在的她身子早就比一个正常女孩还健康了。 早晨七点,莫咏咏准时下楼—— “早安,少小姐。”厨娘阿丽朝莫咏咏道早安。 “早。”莫咏咏有气无力地回应一下。 “你等一下,我马上去帮你准备早餐。”转身进厨房去。莫咏咏喜欢的是土司,荷包蛋,外加一杯牛女乃的西式早餐,得现做才行。 “谢谢。”转身走进餐厅。 一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早已坐了其他三名成员等着她一起用餐,莫咏咏立刻抖去无精打采,飞快装上一脸的笑—— “爷爷,早。女乃女乃,早。”带着甜笑分别往两个老人家脸颊用力亲了亲。 “乖。”爷爷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脸。 “早,咏咏。”女乃女乃还是一脸的慈笑。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早看到人就往人家脸上亲亲,撒撤娇,所以很得人疼的,尤其是老人家。 回两个老人家一笑,又转往另一侧的莫人谦,低头也是一亲。 “早,小爸。”却是蜻蜓点水的。 莫人谦一怔,强烈地感受到她和以往的不一样。以往她总是喜欢亲呢地紧紧抱着他的颈子,再刻意用力一亲、现在却是……像是不得不这么做似的应付一下。 自从上回的事件以后,她就不一样了,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以往那种亲密的感觉? 就算他因为体悟了某个事实而使得心境上有了改变,但是不一样的也应该是他才对呀,为什么咏咏她……她的异样又是为了什么?难道…… “阿谦?阿谦?”莫夫人唤着似掉了魂的儿子。 “啊——”莫人谦猛地回过神来。“妈,什么事?” “还什么事?”莫子烈他一眼。“一大早的,看你发什么呆,阿丽在问你要吃稀饭,还是要土司、牛女乃。” “喔,都可以……呢,还是给我土司好了,谢谢,阿丽。”莫人谦有些心不在焉的。 莫夫人看着,脸现忧色,问: “阿谦,我看你最近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医院的事务大多了,忙不过来?” “是比较忙,不过还忙得过来。”莫人谦强笑着。“妈,你别担心我。” “是呀,不过就是一间医院而已,哪会忙不来?我又不是叫他去接掌帮派。”莫子烈嗤道。嗔了儿子一眼,又对妻子道:“你该担心的啊,是他的终身大事才对。” 一直静坐不语的莫咏咏心口猛然一震! “爸——”莫人谦皱眉以对了。在饭桌上,又是当着女儿的面说要他结婚,这也太…… 不过莫子烈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是逮到机会不说个清楚,心里是不会痛快的。睨了儿子一眼,又对着妻子继续说: “老祖宗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宝贝儿子再不结婚的话,我看以后我们两老死了,拿什么脸面对莫家的列祖列宗,我说赵岚这女孩不错—— “爸——”莫人谦一副头疼的样子,不自觉偷偷瞄了一旁埋头喝牛女乃的莫咏咏一眼。 而就在他瞄眼过来的同时,仿似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莫咏咏突地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爷爷、女乃女乃慢吃,我上学去了。” “吃饱了?”女乃女乃看着她餐盘上还完好如初的土司和双蛋,轻拢眉心。“你看你,只喝了牛女乃,什么也没吃。这样怎么会饱呢?难怪你愈来愈瘦了。听话,再多吃一些。” “我快来不及了,先走了。”放下餐巾,转身走了。 “喂,咏咏……”莫夫人喊着。 “路上小心点,丫头——”莫子烈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 “爸、妈,你们慢用吧。我顺便送咏咏去上学好了。”莫人谦丢下正打算好好谈谈他的终身大事的父亲和一直眉心不开的妈妈,自顾自地离去。 “喂,你们!”莫子烈蹙眉。“真搞不懂你们父女在搞什么鬼,这阵子老是怪里怪气的……” ###################### 以往就算莫人谦送莫咏咏上学,也都是由司机阿海开车,先送莫咏咏到学校,再送莫人谦去医院上班,今天却是莫人谦亲自开车。 莫咏咏也没想到小爸今天会自己开车送她上学,一坐上后座便侧头直凝着窗外不放,红唇抿得紧紧的,一如死蚌。 车子缓缓驶离车库,滑上马路—— “心情不好?” “小爸!”莫咏咏吃了一吓,诧张着大眼,看着驾驶座上的小爸。“怎么是你?海叔呢?” 莫人谦只是轻笑,耸了耸肩,没回答她的问题。 “要不要坐到前座来?”他从照后镜看了她一眼。 莫咏咏心口一跳,将脸转向窗外,回避着他的视线。 “不用了,坐这里就行了。”她回小爸一笑,又赶紧掉开眼,找着藉口:“换来换去,麻烦。” 莫人谦一颗心莫名地往下沉去。以前只要是由他开车,她总是喜欢坐到前座,身子对着他侧坐,一路上像欣赏什么似的直盯着他看;她说,她喜欢看他开车的样子,说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帅的爸爸…… “也好,坐后面安全一些。”他只能这么说了。 不知是座位的距离使然,还是各自心有所思之故。车内一路无语。 这对他们父女而言是相当怪异的一种现象,虽然谁也不愿先提起,但是两人都强烈地感受到充斥他们之间的怪异氛围…… 她很想像以往一样巴着小爸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就算小爸觉得她好吵也不管,她就是喜欢缠着他说话。 可是,今天……今天的莫咏咏却是怎么也说不出任何言语——或许该说,心直口快的她,害怕自己会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她只能让自己无言。 莫人谦本来就话少,长久以来他就习惯听她说,沿路听她天南地北地聊聊这、说说那的,再远的路程也不觉得闷,如今耳际少了她叽叽喳喳的笑语,不过二十多公里的路程竟长得像是怎么也达不到尽头似。 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莫人谦不时透过后照镜偷眼看她;感受得到前座不时瞟来的视线,莫咏咏更是不敢胡乱张望,甚至还刻意闭起眼假寐。 车子转向山路,总算月兑离山下的车阵,莫人谦不觉放松一下神经—— “要不要和小爸谈谈?”莫人谦终于打破沉寂。“我知道你没睡。” 闭眼假寐中的莫咏咏一怔,不得不睁开眼睛了。坐好身子,整整脸色。 “呃……谈?小爸想谈什么呢?”她努力地想一如平常一样笑开脸——可惜,一看就知道她笑得有多僵,双手手指浮躁地不住打着圈圈。 莫人谦将车子停在往学校的山路路旁,所幸上山的车子不多,不至于妨碍交通。 “我们下车走走吧,现在时间还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莫人谦先行下车等她。 因为自小就被贴上了“重病斑危险群”的标签,所以莫咏咏的求学过程一直都享有免参加早自习和朝会的特权;七点多一些,是还很早——反正再转个弯就到学校了。 这里视野还不错,虽然看不到整个台北盆地,不过因为前方没什么屏障,倒也足以望尽山脚下的景观。又因为车少人稀,空气还算清新。 知道是躲不掉了,莫咏咏只好也跟着下车。下车前她还以双手拍拍脸颊,企图拍回一些红润,再用力做个深呼吸。 “怎么啦?小爸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一下车,莫咏咏立刻恢复昔日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拿一对贼兮兮的眼眸看住她小爸,食指指向小爸的鼻尖。“为情所困,嗯?” 莫人谦被说中心事,怔了怔;随即在触到莫咏咏那张天真的脸蛋时,生硬一笑,拿下她的手,握在手中——像以前一样。 “别刻意转移我的注意力,我要谈的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 “我?”莫咏咏睁大一对明眸,抽回手指,改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诧异。 “我有什么事情好谈的呢?除了上学,就是吃喝拉撤睡,再不偶尔和洋儒约约会,很单纯的。” 压下心口的不快,莫人谦勉强一笑。 “是不是还在生小爸的气?”他轻问。 莫咏咏心版忍不住一跳,有些乱了步调…… “生小爸的气?我生小爸什么气呢?”她咽咽口水,压住乱了步调的心跳,再装上一脸迷糊似的皱眉深思状。 “嗯……让我想想看,小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咏咏,让咏咏该生气的事了……嗯,好像没有那,想不太起来了……”说完,冲他眯眼一笑,背过身,凭栏面向山下——背着他,吸了吸鼻。 他看得出来她是故作迷糊的,莫人谦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只道: “对不起,那天你生日……” “没关系的。”莫咏咏转过身来,朝小爸俏皮地眨了下眼,笑道:“还好小爸忘了,要不那天我就错过洋儒了。小爸,我跟你说哦,原来洋儒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迷恋我了那,要不是那天是我生日,他还不敢对我说呢。他说他原本是打算等到我们都上大学以后再向我表白的,免得我考试分心了。他呀,真的好贴心……”大气不喘一个,话语似放倒的酒瓶子咕嗜咕嗜直流而下。 莫人谦吞了吞喉,扯脸轻笑,打断兴致勃勃的莫咏咏。 “你很喜欢他?” 心口猛然一怔,却连考虑都没考虑,不改声色直答: “当然。洋儒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孩了,大概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吧。小爸,你知道吗,我听我们班上的同学说,我们学校好多小学妹都很喜欢他呢,现在我们公开在一起,很多小学妹都恨死我了。不过我才不怕呢,只要洋儒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就不——”话头忽地一顿,侧头看着脸色瞬间似铁青般的莫人谦,有些担忧地问:“小爸,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难看?是不是人不舒服?” “没,没有,我没事……”莫人谦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显露而出的情绪,牵强一笑,改口道:“呃,我只是在想,你们都还小,如果现在谈恋爱是不是不太——” “还小?”莫咏咏打断他,然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叫道:“小爸!你怎么也和爷爷一样这么老古板呢?我还以为你是最开明的爸爸了。什么叫还小呢?你忘了我亲爹亲娘比我现在还年轻时就生下我了吗?” “那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莫咏咏嘟着唇,瞪着他。“你不会是和爷爷当年反对我爸和我妈在一起一样,也反对我和洋儒在一起吧?” “我——”他无言以对。他当然反对,可是他的理由呢? 莫咏咏一咬牙,硬是挤出了一滴眼泪,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一脸不甘心样。 “当然,你是我小爸——虽然不是我亲生的爸爸,可是至少你对我是有养育之恩的——” 莫人谦胸臆一痛!他对她有的……只是养育之恩。 莫咏咏暗地吸口气,又继续道: “如果你反对我和洋懦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听你的话和洋儒分手,可是……你得给我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 理由?因为他爱她,因为她是他的……可是他能说吗? “我不是反对你和他在一起,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还有……” “哈!我知道了!”莫咏咏忽地一个大叫,勾住小爸的臂弯,笑道:“小爸是怕我太早嫁人,舍不得我离开你?” 莫人谦突感一种被揭开心事的窘态,心跳一阵乱窜。 “哈……小爸脸红了,原来小爸是舍不得这么早嫁女儿呢!”莫咏咏刻意大笑后,又说:“这样好了,小爸,我答应你,在小爸没结婚之前,我绝不嫁人好不好?不过呢,我们得先说好,你可不能为了多留我一些时候,而故意不结婚哦,这样可是会害惨人家岚阿姨的。爷爷说岚阿姨她很欣赏小爸……”俏脸一直是笑着的,一颗心却似刀割,鲜血一滴又一滴…… “咏咏……”胸口痛不堪言。 “啊——小爸!”莫咏咏忽地一叫:“惨了啦,我忘了我们班导说今天早自习要段考的,我迟到了啦!” 拉起小爸的手,快脚往车子走去——那神情,不像赶时间,倒像在逃避什么。 她做到了!她到底是做到了,她答应爷爷要劝劝小爸考虑和岚阿姨结婚…… ######################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做什么?他还在冀望什么?明知那是不可能的…… 看着莫咏咏飞快跑进校门,莫人谦的心不觉酸痛起来。咽下满喉的苦涩,将车子掉转个方向,下山。 他到底在胡思些什么?她是这么的年轻、她是这么的天真无邪,她有属于她的璀璨世界,她的人生才刚要开始;而他……他是她小爸,是她的父亲,是个即将步人中年的男人,他怎么能…… 苦涩一笑。 难怪华伦百般劝他送她出国,原来华伦早就看出他的荒谬了! 是真的很荒谬,养父爱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还好她并不知道,要不他今后该怎么面对她?她又会怎么看待他?一定会吓坏她的!可怜的小家伙…… 如果她知道了他的心思,她一定会逃得他远远的。这么一来,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不,他不能失去她,不能…… 他该怎么办才好?不能爱她,又不想失去她……或许…… 或许,他该好好考虑爸爸的建议了。 转个弯,车子驰人市区,进入拥塞,杂乱的车阵里。莫人谦的心是愈来愈晦暗了…… 结婚吧,这是他惟一能克制自己不再继续荒谬下去的方法了。 ####################### 一个是出身书香世家的资优生,一个是来自黑道帮派家庭的调皮学生,丝毫不在乎学校同学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眼光,王洋儒和莫咏咏真的成双成对了。 除了上课,午睡时间和上厕所外,他们两人几乎是焦孟不离的——也所幸两人的教室紧邻着,下课时见面也不至于大奔波。 学校向来以校风开明、民主而闻名,只要他们分寸得宜,不逾矩,不影响课业,校方并不干涉学生的交友自由;至于同学方面,因为家庭背景特殊,莫咏咏从小就很习惯别人的注目礼了,也不觉有什么怪异。 不过,当这些眼光投注在王洋儒身上时,莫咏咏就觉得内疚了…… 下午最后两堂课是全校师生的课外活动时间,有社团的,参加社团活动;没社团的,就自由活动。 总言之,周五的最后两堂课,校方是有意让同学轻松轻松的,只要别违纪,做什么都行,就算趴在桌上睡两堂课也无妨——这算是相当另类的校风了。 今天天气冷,同学们都怕到户外活动——尤其是女同学,索性就三五成党地窝在教室里闲聊,顿时教室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闹烘烘一片,就连即将联考的三年一班也不例外。 莫咏咏原本今天就没什么心情,教室里嘈杂的噪音又仿似赶不走的蚊子般缠绕耳边嗡嗡作响,搅得她心绪杂乱不堪,一颗头颅隐隐作疼。 教室里因紧闭门窗,而使得空气凝滞、异常沉闷。再加上回荡在耳间纷扰的杂音和不时轻瞟她一眼又低头窃窃的私语,头痛欲裂的莫咏咏胸闷得就快爆裂开来了;‘怕自己真的在同学面前失控,她猛然站起身来,在她昏厥前赶紧逃出教室—— “喂——莫咏咏……” “她怎么了?” “真奇怪。” “别管她了,我看她可能是去找王洋儒了。” “王洋儒哪有空……” 甩开身后那些耳语,迎着冷风直袭,仿佛搁浅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鲸鱼重回到大海的怀抱似,瞬间得到舒服的空气,莫咏咏苍白的脸色霎时红润了起来——就算是冷空气,也觉得舒畅无比。 用力呼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学校操场上和篮球场上还是有许多好动又不畏寒冷的同学在那儿活动,还有一些是社团的活动,看来她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坐是不容易了,只好四处逛逛。 莫咏咏无目的地随处闲逛着,想让缺氧的脑袋清醒清醒;只是闲逛,寒风吹,不觉打了个哆晾,这才突然想起刚才出来时忘了穿上外套了。 两手互抱着手臂,搓了搓,取些暖意;不过,她身子向来单薄,怎么还是觉得冷。 往操场外围一处较少学生活动的石亭坐下,发起呆来了…… 忽地—— “怎么出来也不穿外套?”这人说话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外套披上莫咏咏的肩。 “洋儒?”莫咏咏讶异的,笑了笑,一边套上王洋儒的男生外套,一边问:”你怎么不在图书馆看书?” “本来我是在教室看书的,后来看累了,不经意往窗外一看,结果刚巧就看见我那个傻女朋友一个人坐在这里冷得直发抖了。”王洋儒斯文一笑,爱她一眼。与她面对面坐下。 知道他是刻意要逗她开心的,莫咏咏乏力一笑。 “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就快联考了……” “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女朋友呀。” “对不起,洋儒……”是啊,说好从那天开始他就是她男朋友了,可是为什么她在心情最恶劣的时候只想逃得远远的,而不是想找他为她分担? 为什么她就是无法依赖他,像依赖小爸那样地依赖他…… “你又来了?”王洋儒一个皱眉。 “怎么我这个情人这么差劲、这么没情趣吗?每次我们在一起你不是‘对不起’、就是‘谢谢’的,害得我忍不住要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借了你一百万救急,才让你这么感动的。” 他很努力地想逗她笑,无奈心情不好的她怎么也没心情发笑。王洋儒对她愈好,她就愈内疚,甚至忍不住有些心酸…… “……”以为她会大笑一场,谁知只换来她一双含泪大眼相对。 “不好笑?”收回自己的笑脸,王洋儒抿唇一叹,责怪起自己来了。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自嘲一笑,又说:“而且,也不是一个好情人,连逗女朋友开心都不会……” “你别这样说,洋儒……”她鼻酸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那天我不该对你提出那个无理的要求的……” “咏咏……”王洋儒听着,灰心到了极点。“你后悔了?” 莫咏咏使劲摇着头。 “不是的,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会被同学问的闲言闲语所伤?”王洋儒轻轻一笑。 “知道你这么为我着想,就算那些闲言闲语再怎么伤人,也伤不了我什么了。”心里思忖着,如果能因为这样而让她体会他对她的心,那么就算那些流言真的伤了他什么,也值得了,不是吗? “洋儒……”莫咏咏感动的,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她的心…… “不要一副很自责的样子,我是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的,再说——”他了解她的心思,深情地看着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要她也看着他。 “再说你只是目前还没真正爱上我而已。现在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我们这样朝夕相处,说不定哪天你猛然发现我的好,然后就疯狂地爱上我了,是不?” “洋懦……”泪珠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她到底是哪来的福气? 老天爷慈悲地在她最无助时派了这样一个朋友守在她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王洋儒刻意放轻松的心头终于泛上一道苦涩。 “咏咏,你这样说,我听了很难过,那表示——你还没出来。” 莫咏咏猛然一愣! 叹了口气,王洋儒又说: “这些天来,虽然你一直刻意和你小爸保持距离,虽然你花很多时间和我在一起,企图藉着我的存在来分散你对你小爸的在意,可是……照情况看来,你还是很在乎你小爸,你还是爱着你小爸——” “不!不是这样的,我……”莫咏咏坚决否认着。 “你否认,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敢正视你自己的内心感受。”王洋懦狼狠地剥开她的心,不给逃避。 “因为。你根本就无法不爱——” 她心口一惊!陡地—— “你……你胡说!”仿似被刺中要害一般,莫咏咏脸色一变,有些惨白。 忽地站起来,情绪霎时也跟着高亢,对着王洋儒大叫:“王洋儒!你怎么可以这样信口开河?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如果我还爱我小爸,我怎么会劝他结婚呢?你知道吗?我劝我小爸结婚——我劝他娶岚阿姨,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你知道吗?” 飞泪如瀑地吼完,莫咏咏背过身去,双手掩面大哭了起来——泄漏了她欲盖弥彰的情结。 这就是原因了。这就是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像个游魂似的一个人飘荡在宽广的操场上的原因。这就是她为什么精神恍惚的原因了…… “哭吧,想哭就哭吧。”王洋儒鼻头酸了,无声地咽了咽苦味充斥的喉间,站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肩。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她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她能力的极限了,他怎么还能这么狠心逼她? 她已经很勇敢了,不是吗?他怎么舍得责怪她呢?不爱他,不是她的错呀。 “你知道吗?洋儒……”她便着声,“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知道我不该利用你,可是——” “好了,别说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说那些的。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在做了,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闭了闭眼。人是很难知足的,以前在他们还不熟识时,他只盼她能注意到他的存在;然后,他们相识了,他开始在意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之后,他一跃而成了她的男朋友,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但是他却奢望着能有真正拥有她的一天…… “我知道你对我好,洋儒,我……”莫咏咏含泪转身面对着王洋儒。“我也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可是,好难……” 他想像以往那样笑着安慰她。给她打打气的,可是就是怎么也装不出一个笑容来;只是刻意强扯的笑,诉尽他内心的酸涩。 “不怪你的……” “对不起,洋儒……”她抬着泪眼以对。“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段时间?也许我们只是时间不够,也许我还不够努力,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说不定我就真的可以爱上你了,是不是?” 王洋儒心痛着,沉痛地点了点头。 他宠爱地依了她,虽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不管时间再多、努力再加倍,他还是无法取代她小爸在她心中的地位的。 了解自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利用王洋儒的良善,莫咏咏一股内疚泛上心斗,仿似要弥补什么,也像在宣示自己努力的决心似,她暗地咬了咬牙,抬起泪渍斑斑的俏脸,闭上了眼,说: “吻我!” “啊?”王洋儒直觉一楞。 “吻我!”她连眼睛都役睁开,再次慎重地要求着。 是因为不敢看他,还是怕自己不够坚强的决心会霎时溃散?或许两者都有吧。 什么也没说,王洋儒苦苦一笑,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莫咏咏微微一个瑟缩,红了脸;却是咽咽喉,又道: “不是这样,不是亲,是吻——像情人的吻。”再咽咽喉,加强一些勇气。“吻我吧!我们是一对恋人,不是吗?” 吻她?想过n遍了,但一旦梦想就要成真了,王洋儒心中竟没一丁点的喜悦,有的只是欲哭无泪的酸楚…… 闭了闭眼,他捧起她的脸,俊脸微微一侧,吻上她的唇…… “啊……”莫咏咏不由自主轻“咦”了声,眉心忽地轻锁,下意识微抿着双唇,有些闪躲…… 王洋儒感觉到了她的退缩,应该适时放开她的,但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还是想证明什么,他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胸口一阵澎湃,他加重了他的吻! “不……”莫咏咏无由地恐惧起来,双肩瑟缩着,意图退出。 但,欲罢不能的王洋儒仿佛再也克制不了自己,大掌紧紧捧着她的脸,不肯给她抽身的机会,甚至不管她的抗拒,大胆地以舌尖挑开她的唇口,入侵—— “不要!”莫咏咏乍吼一声,一把推开他的身子;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紧咬住的唇口,满是泪水的大眼惶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王洋懦,不住摇着头。 王洋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她。 被瞧得心慌,突然之间,莫咏咏竟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劣!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丢下这话,莫咏咏哭着跑开。 对不起,她就是没办法爱上他……除了一句又一句的抱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不对,不对,感觉不对,味道不对……完全不对……全都不对……她以为她一直无法对王洋儒有特别的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缺少了一般情人间该有的亲呢接触,她以为王洋懦的吻可以让她领悟些什么;她以为她可以藉着王洋儒的亲吻忘掉些什么,但是…… 不对,全都不对了,她没有触电的感觉,她没有被爱的感觉,她甚至觉得他的吻……侵犯了她! 是的,该死的吻!她居然有种被侵犯的厌恶感…… 第九章 莫家的饭桌上很久不曾出现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了。尤其,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 只有在过年过节才坐得圆的十二人座的大圆桌,今天晚上出乎意料地坐了六个人——不算太圆满,也差强人意了;虽然,除了莫家老爷、夫人这对贤伉俪的座位距离正常之外,其他四人则像旁人带了什么传染病似的生怕自己被传染,座位各据一方,零散地坐开来。 以往的座位顺位是主位莫子烈和夫人,然后莫夫人旁位坐的是莫人谦和莫咏咏父女;莫子烈这边坐的则是女儿莫人瑀和未来的女婿胡华伦,大伙集中成半圆形而坐,以便夹菜容易。 但是今天除了零散坐了个大圆之外,莫人瑀身旁坐的不是胡华伦,而是莫咏咏;而靠莫人谦这边的也不是莫咏咏,是胡华伦。 座位错置很是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这四人的表情——一个个都像对方欠了他几百万没还似的不见一丝笑容,各自闷头吃着饭。 不过呢,谁欠了谁什么是小家伙的事,可一点也不影响莫子烈明显写在脸上的喜悦。抹去嘴角上的油渍,再拿起桌上的小酒杯,吸了口,滑人喉—— “啊……”一脸的心满意足。“好酒!” “你少喝点吧。”莫夫人了他一眼,边小口吃了口菜。“年纪可不小了,禁不起这么喝的。” “有什么关系,喝点小酒对身体有益呀,尤其是在心情好时,那就更棒了。像今天——” “是是是,你今天心情好,别好过头才好。”又了老伴一眼,站起身来。 “不管你了,我去看看蛋糕烤好了没。人瑀,妈做了你爱吃的芝士蛋糕,等会可以带一些回去吃。” “谢谢妈妈。”莫人瑀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扒饭。 莫子烈再轻餟口酒,忽地看了眼前面各怀心事的四人,叹道: “可惜我今天心情特好,却没人陪我小酌一杯……”忍不住靶叹地摇了摇头。 一对儿女天生没酒量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个未来的女婿也对酒过敏,真是……杀风景。 真的很杀风景,老人家都在嘀咕了,年轻的一群仿似没听见,仍各自吃着自己的饭,仔细一看——他们几乎都只扒着白饭吃,无视于眼前一大桌的美味佳肴。 莫子烈看着,不得不抗议了。 “喂,你们怎么都没人间我为什么今天心情这么好?”瞟了眼他们手上各自捧着的白饭碗,道:“你们以为我今天要你们一定要回家吃晚餐是为什么? 嫌家里米太多,会长米虫不成?” 四人都暂时停口,看向心情好、却有些不悦的莫子烈。 莫子烈又瞪了他们一圈,拿平时嘻皮笑脸惯了的胡华伦开刀。 “喂,华伦,你还没搞定人瑀吗?”果然是黑道老大,连对子女讲话都江湖味十足。 莫人瑀闭上眼,暗自叫了声音。她早就料到这顿饭一不会那么好下口的了…… “大伯,你别问我了……”胡华伦瞄了眼罩了层霜的莫人瑀,更加无力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人瑀她——”莫人瑀一瞪,胡华伦无奈地住了口。 莫子烈看进眼里,先看女儿一眼,又训起未来的女婿。 “哎呀,亏你还是男人,你不知道女人是要哄的吗?多说一些甜言蜜语会损你男人的自尊吗?真是。” “爸——”莫人瑀不得不哀叫了。哪有父亲这样当着子女面前说这种话的?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操心我。还是说说你今天晚上叫我们一定要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吧。” “哎哎哎,我要你们回来吃个饭就非得要有事才行吗?你看看你多久没回来和我们吃顿饭了?这什么年代,想和儿女一起吃顿饭,还得找个理由才行。” “爸——”莫人瑀一脸苦笑。她就不相信老爸会没事召集他们回来用餐,而且连华伦也来了。 “算了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也不跟你生气了,吃饭吧,吃饭吧。”莫子烈自我台阶下。 莫人瑀则是打蛇随棍上,问: “爸,你还没告诉我们,什么事让你今天心情这么好?” “还有什么事?不就是你哥哥终于肯结婚了。”他一脸喜滋滋的。 “哦?”莫人瑀有些不相信。 “啊?”胡华伦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两人同时将视线看向低着头的莫人谦。 莫咏咏则是不动声色一怔,整个人愣住了。 莫人谦则是牵强一笑。 “呃,我想……我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结婚了。” “谁?和谁结婚?”莫人瑀直觉反问。她从来也没听过哥哥有女朋友,怎么现在要结婚了?前几天爸爸还在向她打听赵岚…… 莫子烈插话道: “和什么人结婚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终于肯听我的劝,肯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如果有满意的人选的话……”想到什么似,忽地转而一问:“人瑀,你觉得赵岚怎么样?” “赵岚?”莫人瑀和胡华伦又不约而同异口喊出——他们真是天生一对是不?没人的默契可以比得上他俩的好了。 莫人瑀没好气斜了胡华伦一眼;胡华伦回她一个耸肩。没办法,他们就是有默契,而且就算他不想,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爸,你怎么还在打赵岚的主意呢?我不是说了赵岚不适合哥哥吗?”莫人瑀不禁紧张了。万一哥哥真的介入,那保罗…… “不适合?哪里不适合了?没试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同学,我当然……”天!结婚还能先试的吗? 胡华伦原要仔细听莫人瑀说些什么的,却是不由自主地将心思转往一直默不作声的莫咏咏,再看向不时将视线偷偷膘向莫咏咏的莫人谦身上,担忧了起来…… 靶受到两道投注在她身上的光芒,胸口开始隐约作疼的莫咏咏强挺着身上的不适,硬是扯着笑。 “咏咏,高不高兴?你就快要有妈妈了,哈……”莫子烈大笑着。 “当然高兴了,以后我就有小妈疼了。”她用力笑开了脸,仿佛真的很高兴,高兴得……眼角不觉爬上了些水气。 连看都没看小爸一眼,拿起碗,遮住了整张脸,大口大口地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碗,口里含着饭混淆不清地说: “我吃饱了,我先回房去了,明天学校还要段考——”来不及说完、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饭,转身跑回楼上去。 “喂,丫头,早点睡,别累坏身子了!”莫子烈在莫咏咏跑上楼去时在她身后喊着。 “咏咏——”莫人谦直觉想追上去。 胡华伦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阻止他的冲动。不过胡华伦眼神仍担忧地追着莫咏咏的身影—— 自然,莫人瑀是看不到胡华伦踢了哥哥一脚,却一点也没遗漏掉他微蹙眉字看着跑上楼去的莫咏咏的那一幕,一口寒气逼到了她喉间,冻伤了她心口…… 他口口声声要她相信他对她的真心,可是他看咏咏的眼神,骗得了人吗:而她还曾一度傻傻地想再一次相信他……真的好傻不是吗? 现在她是该清醒了…… 这时手上端了个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的莫夫人看见大伙的视线几乎都是往楼梯方向瞧的,莫夫人一边放下蛋糕一边问: “怎么了?你们——咦?咏咏呢?” “丫头说明天有段考,回房看书去了。”莫子烈答。 “段考?”莫夫人有些疑惑,不禁细声哺咕起来: “怪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学校的考试了?她不是说学校的考试,她闭着眼都可以考满分……连蛋糕也不吃,不知道是不是人不舒服什么的……” 莫子烈今晚的兴趣只放在儿子的终身大事上,不理妻子嘴里的叨念,又对女儿说: “对了,人瑀,你看哪天请赵岚到我们家来吃个便饭吧。她不是回台北好些天了吗?怎么最近都没看她到家里来玩了?你妈还常念着她呢。我看哪,你妈妈呀,早就把人家当媳妇看了。几天不见就想了。” “啧!”莫夫人笑靥老伴一眼。“你别把自己的心思推到我身上来,我是喜欢赵岚这女孩,不过可从来也不敢想她会做我们家的媳妇。” “喂喂喂,你这老太婆,你就不能敲敲边鼓吗?老扯我后腿!” “什么扯你后腿,我只是看清事实。这儿女的婚姻,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该娶什么人,该嫁什么人,要他们喜欢才行,我们两个老的凑什么热闹。” “什么凑热闹,娶媳妇是我们莫家的大事,娶什么人我当然要——” “好了,爸、妈,你们别吵了。”莫人瑀忽地一喊。 其他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莫人瑀看家人一眼——当然也包括胡华伦,吸口气;后说: “爸,你别再打赵岚的主意了,她已经订婚好几年了。” 这番突来的消息,引来不同的反应—— 莫人谦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莫夫人和胡华伦明显微微一讶。 莫子烈则是大大吃了一惊,老眼瞠得大大的。 “啊?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还在美国时就订婚了,我没说是因为赵岚和她未婚夫在订婚之后产生了一些问题,能不能结婚还不清楚;她回台湾来,其实最主要是来散心的。不过,前些时候,她未婚夫找来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恬,我想赵岚可能会和她未婚夫回美国去吧。” “哎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事出突然,莫子烈有些懊恼的;不过很快地,他就有了新的想法。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赵岚不行,那也无所谓,反正阿谦条件这么好,不怕娶不到老婆。明天我就到总坛同你们那些伯伯叔叔放个风声去,很快就会有人来说媒了。” 这点他们相信,天龙门兄弟众多,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的。其他四人对看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着老伴抱孙心切,莫夫人不觉好笑又好气地直摇头。说媒?儿子条件再好,也没有叫女方到男方家说媒的道理呀。 边切着蛋糕: “别理他了,咱们吃蛋糕吧。”先递给胡华伦。“来,华伦,尝尝看大妈的芝士蛋糕,人瑀最爱吃的。” “谢谢大妈。”胡华伦手上接着蛋糕,眼睛却膘着莫人瑀。 莫人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来,人瑀,这是你的。”莫夫人再递给平时住在外头的爱女。 “谢谢妈。” 莫人瑀才接过蛋糕,却听到父亲突然说。 “华伦,你回去跟你爸爸说去,叫他没事就翻翻黄历,选蚌黄道吉日,等阿谦这边搞定了,你就来把人瑀给娶回去。” 莫人瑀到嘴的蛋糕又掉回盘子里去了! #################### 以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在知道小爸有了结婚意愿时,莫咏咏还是难以克制地哭红了眼。 不曾有过的心痛——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像心脏病发时? 不,不是,那是不一样的。 以前她心脏病发时,虽然病痛折磨得她痛不欲生,但是那样的折磨却只是更加激起她的求生而已,因为每次看见小爸在她病发时那种焦心如焚的模样,她就十分不忍,也不舍。 所以每次在神智模糊之间,她总是一再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活过来! 一定要活过来!活过来……看看小爸…… 可是现在的心痛……却是痛得教她恨不得能因此死掉算了。 因为她再也找不到活下来的力量了……再也没有了…… 心碎,教她难以成眠;盯着天花板的眼眸,无神也无采,只有仿似一辈子也流不尽的泪水,悄悄滑下。 如果能重新来过,可不可以让她不曾遇见小爸?可不可以不当小爸的女儿…… 寒夜里,莫咏咏含泪问上苍。 上苍无言以对,她心痛不能自已,咬着棉被,哭湿了棉被。 ##################### “叩!叩!” 轻轻两响敲门声,莫咏咏依是窝在个人的造型沙发上动也没动一下,兀自发着呆。 “叩!叩” 又是轻声两响,门内门外都不闻动静,半晌,门把缓缓被旋了开来…… 当黑影驻足在莫咏咏跟前时,莫咏咏这才猛地一恍,连忙慌张地抬起头看向来人—— “伦叔叔……你怎么还……没回去……小泵姑呢?” 胡华伦不言不语的,只是一径地看着她,定定地看住她,仿佛将她的丝毫情绪全看进了眼里……不用问,他也明白了。 莫咏咏慌张地坐起身子,像在掩饰什么似飞快地想眨回悬了满眶的泪,却是适得其反,不听话的泪跑错了方向,一古脑直往外泄,惹得她更力。 心慌了;愈心慌愈是藏不住情绪,胡乱地抹抹脸,却是抹花了她一张清秀容颜,涕泪交错,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知道自己的狼狈,莫咏咏心口忽地涌上一股委屈,突地双手抱住胡华伦的身子,无助地哭了起来。 “伦叔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伦叔叔……” “咏咏……”胡华伦还是吃了一惊。 懊死的!他担心的,果然是真的!他就知道一定有问题,今晚在餐桌上他就觉得咏咏和阿谦之间浮动着一股十分怪异的气氛,所以他特地留下来。 原本以为只是阿谦单方面作祟而已,没想到他们竟是这般暗自互相吸引着,只是碍于伦理,谁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感情。 如果不是因为阿谦妥协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刺激了咏咏内心的痛,咏咏不知道还要压抑多久…… 父女相爱?可真够骇人听闻了!先别管那些专爱写黑道帮派间的爱恨情仇的小道记者要是知道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暴,假如让大伯知道的话…… 天!胡华伦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看见了十八年前那场悲剧活生生地再一次上演了…… “你小爸知道吗?”他问。 莫咏咏却是一愣,抬起脸失措地看着胡华伦,使劲摇着头,答非所问的: “不要,不要让我小爸知道,别告诉我小爸,伦叔叔。” “丫头……”胡华伦皱了皱眉,心疼地拭去她脸上的花泪。 可怜的孩子,她也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只是感情的事由不得她…… “伦叔叔,你答应我不要告诉我小爸,我不要让小爸以为我有问题。这只是我个人的事,我不要小爸知道——”她失措地一径要求着。 “不会的,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咏咏。”胡华伦蹙眉保证着。 但心乱如麻的莫咏咏似乎一点也不相信他的保证,径自语无伦次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也许……也许只是我在胡思乱想的……我想可能是我小爸大疼我。太宠我了,所以我才会错以为我爱上我小爸……你知道的,我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我只有小爸,没有妈妈,所以我对小爸才会特别的……特别的……” 莫咏咏愈说愈是心乱,双手不住飞舞着,双脚来来回回地在有限的空间不停转着;像要解释什么,却又愈描愈黑,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所云了,只能气急败坏地哭将起来。 “……我……该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就是没办法……伦叔叔,你告诉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咏咏……”他能说什么,一个阿谦就够让他头痛的了,现在连咏咏也…… 唉,他该怎么帮他们呢?他得好好想一想了。 ####################### 莫咏咏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还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的! 昨夜一夜无法成眠,今晨一颗脑子昏胀得宛如进驻了十万大兵似,敲击得她头痛欲裂,就像快要将她那颗美丽的脑袋瓜子给撕裂开来似的难受! 以往有个小病小痛的——就算没病没痛的,只要她心情不好、不想到学校上课,她就是有办法说服小爸让她请假不去上课,而今天以她这么惨烈的状况,连装都不用装就构成请假的要件了,可是她却表现得像个生平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一般期待上学似的,一大早等不及小爸起床梳洗妥当,便要求司机海叔先送她到学校;海叔不解,但也没问原因就依了她。 以为成功逃开了小爸今早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必然会有的关爱眼神,但是…… 一踏进校门,她就开始后悔了! 她到校时,是正常学生上学的时间,也不算大早,不过对她而言,倒是头一遭。 好巧不巧,在校门口时碰到了同班同学林慈卉—— “莫咏咏?不会吧?我有没有看错人啊?”林慈卉夸张地叫着,靠过来和她一起走。 “你家的钟坏了是不是?” 莫咏咏没理她,自行往教室的方向走着。 “喂,一大早的怎么不理人?我又没欠你钱。”林慈卉以肩头推了推她的肩,换上一脸暧昧。 “我知道了,一定是和王洋懦有关对不对?我听孙丽华说,昨天你们吵架了?” 莫咏咏身份是特殊。 不过因为生性活泼可爱,长得又甜美可人,在班上很受同学的喜爱;大伙平时笑闹惯了,同学拿她的黑道世家背景开玩笑,她也不生气,有时还和大伙一起起哄说笑。 不过今天—— 莫咏咏还是连气都没吭一声,只是加快脚步走着。 林慈卉不知是真的粗线条到不懂察颜观色,还是本性八婆,想按捺也按捺不住,根本就不理莫咏咏的漠然,又一头热地自说自的: “喝,这王洋儒也真是不知好歹,你肯做他女朋友算是他走运了,怎么还有那个胆惹你生气呢?万一你真的生起气来,一气之下叫你小爸带人来砍——”溜地一顿,嘴巴大得可以塞下莫咏咏的拳头。 一手指着转脸过来瞪着她的莫咏咏的脸,一点危机意识也没地直道:“莫咏咏,你怎么啦?怎么眼睛肿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哭了一整夜?是不是王洋懦欺负你——” “闭嘴!”莫咏咏一个低喝,狠狠瞪着她。“林慈卉,你要是再乱讲话,信不信我会叫我小爸带人来砍你!” “啊——”林慈卉猛倒抽一口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怕不受控制的大嘴巴惹祸。 莫咏咏见她收口,再狠瞪她一眼,冷冷地转身走进教室。 林慈卉怔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这会别说讲话,连呼吸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敢在心里讶道:她今天怎么啦?吃错药了? 除了将早上的经过详实地,悄悄他说给旁座的死党知道之外,林慈卉是没敢再多话,但是,话题还是悄悄传开来了…… 或许是莫咏咏一对红肿的眸子,教同学哑口无言;也许是她的冷漠,让平日嘻闹在一块的同学也却步了,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或关心地问她些什么,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 尤其是下课时,她一离开教室,同学便开始高声谈论起来;她一进教室,便又一片鸦雀无声,一个个做贼心虚似的佯装各忙各的,然后又忍不住飘眼过来愉偷瞄着她…… 她知道同学都在她背后耳语着——甚或看她的笑话,原本就脑袋昏沉的莫咏咏更觉心浮气躁,第三堂课下课钟一响,等不及老师喊下课,不顾老师和同学讶然的眼神,心躁地冲出教室,跑到洗手间,大把大把以手掬水往脸上直泼,浑然下管此时的气温只有摄氏十一度,室外还飘着绵绵冬雨…… 冰冷的水浇在脸上,烦躁的心绪顿时稍稍和缓了下来。用力吸口气,闭上了眼,竟是一闭眼全是小爸的影子…… 懊死!懊死!懊死……又起烦躁,莫咏咏又打开水龙头,再一次往脸上猛泼水。 “啊——”有其他班的同学进到洗手间来,乍见到她这几乎自虐的行为,陡吃一惊! 莫咏咏眉心一皱,以袖子拂去脸上的水渍,跑回教室去。 罢要走进教室后门的当儿,里头传来三五个女同学一波波的耳语——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不会吧?怎么可能?” “本来我也以为是我看错人了,以为大概是她又新交了男朋友,可是车子经过他们时,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的真的是她小爸。” “你的意思是,莫咏咏和王洋儒吵架有可能是因为” “喂,我可没这么说哦。我只是觉得她和她小爸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很奇怪,要不是我知道那是莫咏咏和她小爸的话,我一定会以为那是一对情侣的,你不晓得他们看起来多登对……” “对了,听说莫咏咏她小爸还没结婚呢。” “哇!多浪漫啊,和自己又帅又多金的年轻养父谈恋爱……” “你少花痴了!什么浪漫!他们是父女耶。” “哎呀,做做梦也不行啊?真是!有那么帅的小爸——”最后的话头因为突地瞥见僵在后门口的莫咏咏而定在半空中。 “呃呕……我们……” 莫咏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寒着脸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后胡乱地将桌上的书和笔扫进书包,拿着书包就冲出教室。 “阿——” “这下……我们死定了……” “我……我……” 看着莫咏咏冲出教室的身影,女同学们一个个都呆了。 不管身后双双讶然的目光。 一张张微开的嘴和细细碎碎的忧叩,莫咏咏冲出教室后,一路跑着,跑过教室走廊。 跑下楼梯,无视于走廊上走动、或聊天的学生,不理被她不小心擦撞而险些跌跤的同学的抱怨声,她只是一径地跑着,跑过广阔的操场,越过篮球场。 网球场,再跑进学校后山的树林。 学校大门此时是管制的,所以她只能往平时学生跷课时用的后山树林里的小径去,不停地跑去…… 跑累了、喘了,脚步缓了下来,却仍然跑着,仿佛即使耗尽她身上最一点力气,她还是要跑。她到底想跑去哪里? 她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逃离教室里看笑话的打量眼光,甩开耳边隐约传来的闲言闲语就可以了。 她不在乎身在何处,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还挺得住,她只是想跑、不停地跑,跑得愈远愈好。离人群愈远愈好…… 霍地—— “咏咏!”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阻去她的跑势。 莫咏咏红着脸。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人,看见那人金边眼镜下的是一双焦心毕现的眼睛,眼眶不自禁一红。 “……”不知是呼吸大急迟了,还是胸口悸动难平,莫咏咏难以成言,只是眼眶凝聚的水气愈来愈沉重,大有一泄难收之势。 “你怎么了?刚才我看见你走进教室,叫你你都没听见,才想进教室找你,结果就看见你冲出教室,不停地跑着……”王洋懦也因一路追她而来,而气喘不已,雨水打湿他的发,顺腮而下。 两手扶住她像沙堡般脆弱的肩头,生怕她随时会倾倒似。 这才看清楚她一脸的不堪和伤痛欲绝,紧张问:“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莫咏咏只是一径看着他,眼泪藏不住地开始飞泄而下,和着淋湿她满脸的雨水,花糊糊一片;微颤的唇口不住蠕动着,就是出不了声……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王洋儒吓坏了,他从来都没有看过那个爱笑、爱闹、调皮又捣蛋的莫咏咏会有这么脆弱的表情,那样的脆弱,仿佛没了生存的动力似。 “……他……”胸口一揪,她脸色转为一片惨白,涕泪纵横。 “他是谁?他又怎么了?”王洋儒急死了,却力持镇定。“没关系,你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她怎么也平静不了来,全身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了。 “他……他要结婚了……” “他?你小爸?”王洋儒愣愣地问,也知道自己问得很白痴。 “他……他要结婚了……”莫咏咏只是一径重复喃着这句话,失了魂似。 “他要结婚了……他就要结婚了……他不要咏咏了……” 王洋儒看了心酸不已,不顾是不是会侵犯了她,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忘了他吧,咏咏。”王洋儒心痛得闭了闭眼,紧紧抱住她。 “忘了他吧,他是你爸爸,你这样只是伤害你自己而已,你知道吗?你们不可能有结果的,别这样伤害自己好不好?” “……他不要咏咏了……他不要咏咏了……”话语愈来愈乏力,仿如她的生命力也跟着一点一点消逝…… 她痛!她苦!并非是因为同学那些言语,而是在那一刻,压抑许久的苦闷如泄洪似排山倒海涌到了她胸口,揪痛她的心…… 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的笑话,而是小爸……她在乎的只有小爸。 可是小爸终将成为别人的最爱,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这样的体悟宛若一把利刃,狠狠戳进她那颗不济的心脏,一直努力坚强的情感终究溃不成军了。 “不要这样。咏咏……我求你,别这样伤害自己。” “……他不要咏咏了……他……不要了……” “咏咏,你不要这样好不好?”王洋懦紧紧抱住她不住发颤的身躯。 “他不要你又怎样?不是世界未日啊。况且,你还有我,还有我——”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同情——”失去理智般的莫咏咏忽地一把推开王洋儒,大喊着转身跑开。 “我不要你们任何人的同情!我只要小爸!只要小爸……” “咏咏!”喊叫声冲出竹林,划破天际。 第十章 “对不起,胡医生,不是我——”院长秘书急急地将身子住院长室门前挡去,阻去胡华伦的强入。 一脸为难的:“别让我为难好吗?” 胡华伦帅气一笑,以食指挑起何秘书的下巴,眯眼深凝,一脸欣赏样。 “miss何,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巴是你五官里最迷人的部位?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感觉……” 何秘书一脸哭笑不得,拍掉他的手。 “不过,就是鼻子不够挺,破坏了它的美,如果我肯放你进去的话,你可以免费帮我做隆鼻手术是不是?” 居心被识破,胡华伦两颊一扯,扯出大大一个假笑。 “你真是蕙质兰心!难怪在一片经济不景气,院里人事也搞精简方案时,就是裁不到你。” “谢谢!”何秘书也回他一个假笑。 “我没告诉过你,我全身上下最满意的就是我的鼻子吗? 大概是我忘了吧。现在告诉你还来不来得及?” “免费隆乳?” 何秘书不自觉挺了挺胸,低头看了看胸,又看着胡华伦,美眸瞠得大大的。 “这样还不够大啊?” “还差了那么一点点……”胡华伦眯起右眼,两指比了个极小的手势。 “是吗?”何秘书又低头看胸,一脸疑惑。 “再送最新的镭射除皱?” “我已经有皱纹了吗?”何秘书一副紧张样,两手还刻意模了模眼角处。 “也不算太多,不过——” “哗!”一响,内线电话铃打断他们的交易。 何秘书一手拉住胡华伦——以防他趁机溜进去;一手按下电话通话铃。 “院长、有什么吩咐?” “让他进来吧。”莫人谦语带无奈的。 他们在门口的讲话声他都听见了,他清楚地知道胡华伦是那种有话不说会得内伤的人。 所以现在不见他的话,晚上他也难逃他的纠缠的。 “是,院长。”放开胡华伦,何秘书耸肩一笑,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谢啦!”他回她胜利一笑。 整整白袍,转身打开门时,又回过头来,说:“有效期限过了,下回找我操刀的话只能打八折给你——员工价。” 眨眼一笑,旋进院长室,惹得何秘书不禁失笑。 胡华伦一进院长室,莫人谦连头都没抬,直接问: “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院里有了新规定,医生要见院长得事先预约才进得了门?”胡华伦边讽说,边自行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睨了莫人谦一眼,又说:“还是,我现在晋见的是天龙门门主?” 莫人谦一顿,停下笔,抬眼看向正等着赏他一眼的胡华伦。 “你知道了?我爸爸告诉你了?”又掉回视线,一副没什么大不了样。 胡华伦看着忍不住来气了,蹙眉质问: “你到底在想什么?阿谦?先是结婚——不管和什么人结婚,只要能结婚就行;再来是接手掌门——如果我没记错,你根本就没承认过自己是黑道中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人谦还是一副不关紧要状,不经心回看胡华伦一眼,边翻着手上的公文,边答: “就像你知道的那回事,我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适合的对象,婚当然是要结;而接手掌门,是我的责任不是吗?我爸爸年纪大了,没体力过问帮里的事,我接手也是理所当然——” “该死的!”胡华伦一个冲动,身子横过大办公桌,一手抡起优雅的莫人谦的衣领。 “别跟我打迷糊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人谦只是淡淡回视着盛怒的胡华伦,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一切都是上苍注定的不是吗?他无从选择的家世背景;他无法推拒的责任;他无能掌握的最爱…… 他的一生、他的情感,不是老早就被安排得好好了吗?被安排在一条他连选择的机会、权利都没有的不归路…… “说啊!你说啊!”胡华伦怒目相逼。 莫人谦只能苦涩一叹。他还能说什么?今生如果留不住咏咏,那么他接下掌门的位置又有何妨? 反正往后的日子再糟,也不过仿如行尸走肉,不是吗? 以前他之所以坚持绝不涉足帮派,为的就是给莫咏咏一个清白的小爸,可是现在己无关紧要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刚才说过了,事实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淡淡他说。 “该死的你——你——”胡华伦气得真想一拳挥上莫人谦那张俊脸,但终究他还是克制下来了;毕竟他不是野蛮人,如同莫人瑀所言,他生气时只是看起来比较像恶霸而已,并不会真的动粗。 气忿地狠狠放开莫人谦的颈子,冷哼道:“你以为你什么也不说就可以瞒住什么了吗?是!也许你是可以骗得了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可是你别想骗得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逃避吗?逃避你自己,也逃避咏咏!你以为你一结婚就什么事也没了吗?没错,你是够理智,你是够成熟,你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只要你一结婚就可以断了对咏咏的感情,你可以压抑自己的情感——这点我绝对相信。因为你从小只要一碰到不愉快、不顺心的事,就有压抑自己情绪的本事;因为你宁可自己舌忝伤口,也不愿意别人难受——真是君子呀你!可是,咏咏呢?你教咏咏怎么办?” 莫人谦俊秀的五官,纠了起来…… 胡华伦闭了闭眼,缓了下情绪。 “阿谦,如果你肯面对事实的话,如果你够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的话,你就不难发现,其实咏咏对你——”叹了口气,再说,“咏咏对你的爱一点也不输你对她的,她爱你——” 莫人谦陡然一怔! “咏咏爱上你了,像女人爱男人一样,她深深地爱上你了。”胡华伦宣告着。 “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华伦!”莫人谦无法置信。 “不是我胡说,是咏咏亲口告诉我的。她昨晚亲口对我承认的。” 莫人谦一脸惊骇!头昏脑胀的…… “你没看到昨天晚餐的时候,当大伯一宣布你开始考虑要结婚,她整个人都呆了——” “不,不是这样,华伦,你弄错了,咏咏她怎么会……”莫人谦被震得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不可能的,华伦,难道你不知道咏咏她现在正和一个叫王洋儒的男孩——” “没什么不可能的,就像你傻得想用结婚来封闭你对她的感情一样,咏咏也只是拿那个男同学来替代你。你们都深爱彼此不可自拔,可是却又都明白地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你们只能互相逃避,谁也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莫人谦又是一震!胡华伦犀利看穿他的企图,堵得他哑口无言…… 胡华伦当然明白他内心的感受,无地暗叹着气。 “她很无助,她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也怕你知道后会送她出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人谦愣在那儿,任由血液窜逃他四肢百骸…… “阿谦,你还记得没多久以前我要你送她出国的事吗?” 莫人谦猛地抬眼怔然地看向他;他没说话,但是胡华伦却是一眼看穿了他脑子里已经转上百遍的不愿意。 胡华伦摇头苦笑,再道: “在昨天以前,我一定还会这么劝你的,但是现在——我倒是想建议你,带她走吧!” “带她走?”莫人谦骇然地月兑口而出。 “带她走!”胡华伦肯定地点点头。“美洲、欧洲、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都行,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像个死活人似的活着,所以他只有帮他们远走高飞了。 也许,他将会遭受到许多责难;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解决事情的好方式,但是身为阿谦的哥儿们,他能做的,就是这样了。 “在这里……你们是不会被祝福的,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吧。” 只是不被祝福吗?他说得太含蓄了。 莫人谦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 “你要回美国了?”放下手上的咖啡,莫人瑀诧异地看着对座的杨保罗。 “是啊,下个星期五的班机。”杨保罗点点头,吸口咖啡。 “那赵岚呢?你们谈得怎样了?她和你回去吗?还是留下来?” “我们谈了很多,谈过去的种种,也谈未来,不过,毕竟我们都分开两年了,很多想法和看法都有明显的差异了……”苦笑了下,又说: “不怪她,是我不懂珍惜她的,如果她有更好的人选的话,我也只有祝福她了。” “更好的人选?你的意恩是指我哥哥吗?那倒是不错的第一人选。”莫人瑀揶揄着。 斜了他一眼,摇摇头,再说:“无庸置疑的,我哥哥一定会是个最好的老公,可惜,他并不适合赵岚;而你我都知道,赵岚的死心眼和善良是出了名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跟了你这么多年,连有没有名分合不计较,就怕你为难。”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 “那就想办法骗她和你一起回美国结婚去呀。”莫人瑀嘲讽着。 杨保罗又是苦苦一笑。 “在来台湾之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经过两年的独立生活之后,我这才发现现在的赵岚和以前的赵岚不一样了——好像长大了,变得有主见了。” “也变得更像个女人,更成熟动人了,是不是?” 杨保罗会心一笑,说: “也比较不容易骗了。” 莫人瑀噗哧一笑。“你知道就好。所以呢,你这回要不是有那个决心和她在一起的话,就别再伤她的心了。” “如果我没那个心,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回白她一眼,意思是同学这么多年了,她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赵岚答应我会考虑的,在我回美国前她会给我答案。” “哦?如果她答应你要考虑的话,那她回心转意的机会就等于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了。”她为他打了剂强心针。“恭喜你了。” “谢谢!”杨保罗真心一谢,想到什么似,又笑了笑,说:“有你这样一位同学真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有你这样的妹妹,当哥哥的一定很头疼。” 可不是吗?人家是胳臂往里头弯,她却是…… “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忙,也没扯我哥哥的后腿,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莫人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浅浅一笑。“我也希望能有一个像赵岚这样的嫂子,可惜,事情不是我想了就算的,姻缘是天注定的。”也不知道是第几感在作祟。 她就是觉得赵岚和她哥哥是不可能的,即使她哥哥的条件一点也不输保罗。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拿起咖啡杯,朝她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以咖啡代酒,算是答谢你在我回台这段时间的招待,还有帮我照顾赵岚。” “去!”莫人瑀没好气地扇了下手,睨他二眼。“老同学了还净说废话。” “那好吧——”杨保罗俊逸一笑,耸耸肩。再次拿起咖啡:“那就谢谢你今天抽空陪我喝咖啡吧,大老板。” “什么大老板!”莫人瑀这回是丢给他一颗又圆又大的卫生眼。 然后老大不客气地接过他手上的咖啡,也不怕沾他的口水,一口喝下。 “我哪来的美国时间陪你喝咖啡,只是碰巧我下午没心情办公,所以就拉你作个伴了。” “没心情办公?”她不说,他也看得出来,不过她自己肯承认倒是最好了。“那倒是难得。要不要再来一杯?” “好啊,反正咖啡又喝不醉。”她的咖啡杯早见底了。 杨保罗笑了笑。 “waiter”挥手叫服务生的同时,眼角瞟到右前方人口处一个不大熟识的身影——喔喔!这下可好玩了,心里暗叫了声苦,看向一脸心情不好的莫人瑀。 莫人瑀察觉到他的异状,拢眉回头看向人口处,一眼撞见那个教她心情不好的人—— “该死!他来做什么!”她咬牙低叫,恨不得有个洞让她可以藏身。 显然老天爷没时间理她,她还来不及消失,胡华伦已经铁青着一张脸直捣而来了—— “跟我走!”不由分说,胡华伦手钳住她粉女敕的手腕,命令着。 “胡先生——”杨保罗试着解释。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干涉我——”莫人瑀抢道,尽量压低音量,不想在公共场所丢人。 “凭我是医生!”胡华伦低吼,瞪了没机会开口解释的杨保罗,也不再给莫人瑀有反抗的机会,拉着她就走。 医生?美眸得大大的,玉足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或许该说是被拖着走的。 看着被用力关上的玻璃门,杨保罗回呆在一旁的服务生不好意思的一笑。 “不要紧,误会一场。”他说。心里不禁纳闷:医生?有关系吗?还是谁病了? ###################### 一上车,都快气疯了的胡华伦隔着排档杆拉过也气得咬牙切齿的莫人瑀,不由分说就狠狠吻了起来。 “唔……你放开……唔……放开我……”莫人瑀哪肯乖乖就范,双唇抿得死紧,不住抗拒着。 她愈是抗拒,胡华伦则是愈像头失拄的蛮牛,死不松口。 “唔……唔……” 到底她是个女人,再怎么使劲也使不出可以驯服一头牛的力气来,缓缓。 缓缓地,莫人瑀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蛮牛侵略她的唇;满月复委屈齐上胸臆,鼻一酸,泪水滑下她紧闭的眼角…… 大手沾到她冰冷的泪,像惩罚似狠吻着她的胡华伦心口一痛,也放开了她的唇。气忿地往方向盘用力一拍,恨道: “该死的!懊哭的人是我,不是你!” 莫人瑀挂着泪痕的脸,满是恨意,不言不语。 “是!我强吻你是我不对,可是——该死的,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你怎么能教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人和别的男人——” 莫人瑀忽地转眼一瞪,胡华伦住了口。 “我和别的男人怎么样?在咖啡厅里?”她冰冷道。 “还怎么样?你还问我怎么样?到现在你还弄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像个霸王似的拉着你就走,一上车就吻你?”胡华伦一脸无法置信她居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死性不改!”她恨道。 “死性不改?什么死性不改?你真以为我那么缺女人,非得要用强迫的不可吗?我是在尽我身为一个医生基本该有的医德,你知道吗?”胡华伦大吼。 气到快掀了车顶了,一开口就像装满黑豆子的塑胶袋破了个洞似,豆子僻哩啪啦直往外掉:“你不知道冬天是流行病的传染高峰期吗?他喝过的咖啡,你想都没想就一口喝下,万一感染到什么绝症,你教我找谁结婚去?我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消毒,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还骂我死性不改!要说我哪里死性不改的话,那就是我不知好歹地爱上你!爱上了你就像吃吗啡吃上瘾了似,怎么戒都戒不掉!你说得没错,我真是死性不改!好好的一个男人,堂堂一个大医生,有什么好拿得起。放不下的?做什么这么痴情?又该死的爱上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又少——” 话头乍然一止,全掉进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嘴里了…… 不意向来端庄的莫人瑀会主动吻他,胡华伦双眼睁得大大的,一时反应不过来接吻时该有的情调,只是任由眼里含泪的莫人瑀吻着他因讶异而微张的唇…… 戒不掉的是她,不是他! 明知道他花心,想下定决心离开他,可还没离开,一颗心就痛不堪言;明知道也许他这番话不知道同多少女人说过,她就是再次软化了。 谁来给她解药?让她可以不痛不痒就戒了他…… “真希望我真的是患有什么绝症的……”她含泪闭着眼,在他唇间喃道,鼻酸的。 “我不准!”胡华伦吓了一跳,抽开唇口,两手钳住她双肩。 “你别胡说八道吓我,我刚才是气昏头了才胡言乱语的。” 绝症?好像她说了算似,瞧他紧张的。 莫人瑀泪眼朦胧看着他。 “为什么不准?患有什么绝症的女子,通常比较容易取得男人的爱,还有男人的保护,不是吗?就像咏咏那样……” “那也是阿谦的事,我鸡婆什么。” “我哥哥?”她不解。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好吧,简单他说就是阿谦打算带着咏咏——远走高飞。”这也太简单了吧? “远走高飞?”美目一瞠。“从头到尾,仔细说清楚!华伦!” ############################ 当莫人谦赶到溪头的“莫园”时,原本发着高烧的莫咏咏已然入睡;虽然从她连在睡梦中还紧蹙不放的眉心,他知道她睡得十分不安稳,但是还能这样看着她,仍是让他忍不住直感谢上帝了。 当昨夜福伯打电话告诉昨夜留在医院睡的他,咏咏不知怎么搞的全身湿淋淋地出现在莫园,而一见到福婶,人就昏倒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虽然福伯也告诉他已经请医生来看她了,可是他就是怎么也无法按捺下焦虑的心。 不顾冷冬细雨纷飞。 不管当下是深夜三点多,他连夜开着快车南下。 一路上,脑子不断浮现的是昔日咏咏心脏病发时惨白的脸蛋,其间还交错着胡华伦告诉他咏咏也爱他的那番话;他生平头一次体验了恐惧的感觉! 坐在莫咏咏床边的椅子上,莫人谦双手交握在两膝之间,抵住紧抿着唇的下巴,两眼深情直凝上的可人儿不放。 天!他根本就不敢想像……万一咏咏要是有了什么差池,他一定不会放下她一个人活的—— 猛然一震!惊白了脸—— 好熟悉的话……是谁也曾经这么说过的?是谁……莫人谦蹙着眉峰寻着记忆。 他一定不会放下她一个人活的…… 他一定不会放下她一个人活的…… 他一定不会放下她一个人活的…… 他想起了是上回他带莫咏咏到这里来度假时,莫咏咏跑到顶楼平台上吹风时说过的话。 然后震惊的脑子再忆起这些年来咏咏对他特有的言行,一点一点…… 像要应证他的记忆没有摆他的谱似,莫人谦忽地像个冲动的小伙子,一口气跑到三层楼高的别墅顶的平台上,仰脸迎风望着一片白的天际,展开双臂转着圈,心口激荡不已。 真的!是真的!咏咏是这么说过没错!而且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咏咏还问他,他知不知道她最想和什么人一起搭乘铁达尼?没错!他记得的…… 莫人谦惊得无法自己。 原来华伦没有骗他,咏咏真的偷偷爱他很久了!原来咏咏也和他一样……傻!懊死的,为什么他没早发现?…… 等她睡醒,他该好好问一问她了。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 “小爸!” 似做了场恶梦般,原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莫咏咏突地从睡梦中一惊而醒,身子弹坐起来。 呆愣愣地看着似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霎时莫咏咏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心下一慌,眼眸仓皇地巡着房间四周,企图从房间的摆设抓住些记忆的蛛丝马蜘—— “啊——”当视线一触及摆放在书桌上的相框时,她本能地“啊”了声。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对父女的合照——她十五岁时拍的。 是莫园,没错,她回到莫园来了,记忆一点一滴浮上心头—— 先是一早在校门口碰到林慈卉……然后是同学的交头接耳。 她冒着雨跑出教室……王洋儒抓住了她……他抱住她,要她忘了小爸,他说他们不会有结果的……她好难过、心好痛……她甩开了王洋儒,不要命似的跑出学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想见见小爸,可是又害怕看见小爸……她怕自己会失控……她好无助。 好无助,一整天只能在街头游荡着,只能任冬雨打在她身上、冷风吹寒她的脸,不知所措地游荡在愈晚愈刺骨的街头…… 突然之间,天大地大,她竟有种无处容身的悲凄,仿佛打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世上走一遭似;仿佛她的存在一点意义也没有似,连老天爷都忍不住也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火车的,她没有记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莫园的,她只记得天又黑又寒,她冷得直打哆嗦,她想回家,可是她竟然想不起回家的路,惟一有记忆的就是莫园了……然后她看到了福女乃女乃,她不知道那时到底几点了,她依稀记得当她站在雨丝如絮的莫园大门口时,还没按门铃,福女乃女乃就已经看到她了……福女乃女乃有老花眼,可是大厅离大门那么远,她却一眼就看到她了;看见福女乃女乃一脸慈笑地展开双臂迎着她时,顿时胸口难捺乍见亲人般的情绪激动,她没了知觉…… 回忆点点滴滴上心头,莫咏咏傻傻地凝向床侧前方的椅子,一脸呆愣愣。 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她又发病了吗? 还是……她疯了?天!她一定是疯了!要不……为什么……为什么方才在睡梦里她好像看见了小爸? 小爸就坐在前方的这张椅子上,留着小胡子的俊脸上有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焦灼……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这样疯狂地想着小爸? 她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她也不想把自己逼疯的,可是谁来帮帮她?有谁可以帮帮她?有谁……莫咏咏呆坐在床上,无助地抱着被子哭将起来。 “咏咏——”房门陡地应声而开,出现的是莫人谦。 小爸?莫咏咏一惊,反射性地弹起脸来。 两人乍见,仿如隔世。四目交接在半空中,似乎谁都不敢确定这是真的,气流中飘浮着一股蚀心的刺痛…… 莫咏咏呆怔怔的,无法相信出现在眼前的真的是她刚才还狂想着的小爸,藏不住的爱恋一古脑倾倒而出,赤果果地望进他眼底深处…… 莫人谦按捺住想奔过去抱住她的冲动,怕吓着了她;也犹疑着彼此的身份,只能站在离床五步远的门口前贪婪地看住她,生怕遗漏了什么似,紧紧地看住她一丝一毫…… 地球在动,时间不停,胶着不放的眼眸除了彼此,再望不见别的。 仿若看见了彼此的内心深处,两心交会,一悸,再也控制不住了…… “咏咏!”莫人谦大步一跨,紧紧将她抱满怀,紧紧紧紧,像是永远也不愿放开似。 “……”莫咏咏悸动难平,闭眼咬唇,含泪无语。 “天!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只是我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莫咏咏抱住他的颈子,泪流成河。 “我知道不可以的……你是我小爸,我知道不可以爱上你的,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真的没办法……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你……” “咏咏,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他心痛不已。 “我试着交男朋友,也尝试封闭自己,可是当我一听到你想结婚时,我只觉得自己快死掉了……我以为我会死掉的……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孤单地离开人世……”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如果你先我而去的话,我一定会追着你去的!”他鼻酸的,捧起她的泪脸。 “你知道吗?要承认爱上你,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最艰难的是我们日后要面对的问题,所以,你一定不能放我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没有你,我办不到的,你知道吗?” “可以吗?我们真的可以吗?”她哽咽地凝着他的。 “当然,手续有些麻烦,首先我们得先注销养父女的关系……” “我不管那些关系不关系的,我在意的是爷爷,爷爷他——” “可以想见他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得试一试。” “一定不行的,爷爷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是我们!”莫人谦截断她,一脸认真的。“你听好,咏咏,在来这里之前我就想过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我都不在乎。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们能谅解我们,那最好;要是不谅解,那也无所谓。 只要有你,什么都不重要了,最多就是——”他坚定一笑,握着她的手,亲了下她手背。“采用你伦叔叔的建议了。” “伦叔叔?什么建议?” “带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她一吓。 “嗯,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到一个没有人会拿怪异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地方去,到一个可以容得了我们的地方去。”莫人谦温和一笑,凝看着她。 “咏咏,你愿意跟我远走高飞吗?跟一个大你十八岁的小爸远走高飞……你有这个勇气吗?咏咏?” 莫咏咏咬着唇,泪光闪闪地回看着他。 以为她心犹疑了,莫人谦忍不住心一痛—— “对不起,咏咏,我知道你还年轻,要你背负这么大的社会压力是太沉重了,可是我们别无选择了……” 忽地,她一把抱住他,笑着流泪。 “我愿意!不管你到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就算你八十岁了我也跟你!小爸,我最最亲爱的小爸,不管今后会面临到什么样的难题,我绝不离开你,绝不!” “谢谢你,咏咏……”莫人谦动容的。轻抚着她的发,感动得不能自已。 有了她这些话,纵使往后面临的问题再难堪,他也无所谓了。 是的,今后要面临的难题还很多,需要他们携手共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