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不是未婚妻》 第一章 入夏的夕照余晖暖暖地遍洒整个p大校区,原本苍劲一片的校园顿时沉醉在金黄色的霞光里,煞是好看,置身其中实在有说不出的舒坦。虽然此刻的我正汗流浃背地来回奔驰于篮球场上。 没错,我是爱极了这样跃动于篮球场上的爆发力,像是发泄吧!发泄我白天来不及挥洒的旺盛精力。 “哐”地一声,一记强而有力的灌篮。漂亮! “啪……”场边响起的鼓掌声大大地振奋我全身跳动的细胞。迈开大步伐,我飞快地往对方篮区防守去;感觉到微风拂过我微热的脸颊,心头舒畅无比。 忍不住的,我丢给坐在场边看台上的季仲儒一个爽朗的笑意,他也回我一个斯文的笑。 炳!也不知道什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我在球场上有大快人心的表现时,总会不经意地朝季仲儒丢去一个会心的朗笑,而仲儒也总是很够意思地回我赞赏的一笑,当然,里头有崇拜的意味。在斯文尔雅、不爱运动的仲儒面前,我这个精力过剩的好动宝宝总有说不出的骄做和成就感。 虽然这只是同学间每日下午没课时打着玩的友谊赛,不过,有观众的球赛打来就是特别带劲,你瞧—— “唰——”空心落网,还三分球呢!怎样?我的球技够格打职篮了吧? 我又接收到了仲儒投来的赞赏笑容,这种感觉帅呆了,有种飘飘然的满足感。要是影影能像他一样爱看我打球那就太完美了。 秦影影,一个美得过火又聪颖过人的可人儿,t大企业管理系三年级的高材生;如果没有意外,一年后她就是我郝杰的夫人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影影就和我现在一样等着下个月中旬的毕业典礼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们这么年轻就想结婚。坦白说,我也很纳闷,不过由于这是我们两家父老在二十多年前就订下的婚盟,纵使不解,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况且这件婚事我也是四年前北上念大学时才知晓的。幸好,我和影影相爱至深。 在激烈运动进行当中分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可不知怎么的,每次无意间看向场边看台上的仲儒时,总教我不自禁地想起影影。我已不记得多久没见到影影了…… “阿杰——”队友陈建凯喊了我一声,把他抄到的球传给我。 猛一回神,我勉强接住球,立刻运着球飞快地朝我方的篮下攻去。额前微卷的发丝已汗水涔涔,我感觉那汗水如雨般的滑落我腮边,有些还直直滴落在我的鼻尖上,滑入嘴边,咸咸黏黏的。想来鼻子太挺也是麻烦,虽然影影爱极了我这高挺的鼻子。 懊死!这家伙干什么守得这么紧,害得我没机会出手,只好再把球运出篮下,另觅时机。 “阿飞——”我把球长传给在三分线外的同班同学林子飞。 “唰——”球应声落网,又是一个三分球! “好样儿,阿飞!”我兴奋地与林子飞互击一掌,“啪”地好响,表示合作无间。篮球讲求的是团队精神,哪边有好chance,球就往哪边传;阿飞记得分,我记助功一次,各有收获。 仲儒又朝我笑了笑。他实在是乱捧场的,连助功他都叫好,真有够朋友!这也难怪我喜欢他来看我打球…… “碰!”一个撞击,我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阿杰……” “怎么了?阿杰——”有人大叫着。 “阿杰……”七嘴八舌的。 迷蒙间,耳际传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里头夹有仲儒焦虑的声音。他向来文雅,我从不知道他也有表现急切的时候,待会儿我得好好嘲笑他一番。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无奈脑子的晕眩使我力不从心。我使力睁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 怎么大伙儿全部顶着一颗头颅在我的上空……仲儒离我最近,我想嘲笑他,但来不及扬唇,眼前突地一片黑——我昏过去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是躺在场外的草皮上的,身边围了一票脸孔红扑扑的球友。 “醒了醒了!阿杰?” 最先发现我睁开眼睛的是林子飞,他的额际还冒着汗珠。不会是因为担心我的缘故吧?大男生耶,这么容易大惊小敝。 “阿杰?” “怎么样?要不要紧?” “有没有头晕……” 一个接一个关怀的问话,真教人受不了!有那么严重吗? 我撑起颈子,晃了晃头,还有些微的晕眩感;不过,不碍事的,我壮得跟头牛似的,脑震荡也拿我没辙。 “你别乱动——” 仲儒焦虑的声音又出现了,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头是枕在他腿上的。 “阿德去叫‘叶子楣’了,你先躺着别动。”张健说。 “叶子楣?”我蹙起了眉头,撑起身子。“叫叶子楣做什么?”叶子楣其实是保健室的医护人员,因“波大”而得名。 仲儒又把我按回去,眼里露出了难得的坚持。我忍不住又想嘲笑他了。 “刚刚打球时,你站在场上发呆……” “阿德一个长传,你就……” “应该不严重……” “……昏过去……阿德去找叶……” “……醒来应该没事了……” 从大伙你一言他一句的拼凑中,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可能吗?我居然被球打昏了过去?像我这样运动神经发达的壮硕身子竟然被一颗球给扳倒了?太离谱了,但却是事实;我晕眩的脑子便容不得我反驳。 不理会仲儒担忧的眼神,我硬是挣扎起身,坐在草皮上,在他要制止我时,我抢先他一步开口—— “没事了,没事了,不过是被球打到而已,会有什么事?!”我故意不去看仲儒,只朝大伙儿潇洒一笑;再晃晃头,晕眩感已削减许多。 “可是,你刚刚昏倒……”仲儒依然满脸忧虑。 “没事的。”我赶紧打断他;从不知道他固执起来也挺难沟通的。为了让他放心,我还特意甩甩手,踢踢腿的。 “阿杰,真的不要紧吗?”林子飞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喂!你们怎么搞的?全把我当‘女敕呆’啊!”我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双腿一蹬,一跃而起,身手依旧矫健得很。这个样子像会被球打昏过去的人吗? “你不是‘女敕呆’,不过你刚刚真的被球砸到……”王大州好意地提醒我。 “去你的!”我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又不是头一回被球砸,死不了的!” “不是头一次被球砸,可是第一次昏倒。”陆承安更狠,虽然他讲的是事实。 “喂喂喂!”我忍不住要大叫。这些家伙全当我是面糊的了,才被球打这么一下就以为我铁定面目全非?太瞧不起人了!也不想想我是校队的中锋耶,若非我老爸严禁我拿打球当正业,说不定我现在已叱咤职篮球场了。“请尊重一下校队中锋好吗?至少给点面子吧。” 说着,我出其不意地抄起子飞夹在腰际的斯伯丁篮球,快速地往球场运球而去。 “哈……”身后响起一阵爽意的朗笑声。 非得让他们瞧点颜色才行!老虎不发威,竟当我是“宁采臣”了—— “啪——”一记响澈云霄的灌篮声,大快人心。 很快地,一票球友一个接一个跑进了球场。 我看见仲儒原本阴郁的俊脸再次展颜而笑;彩霞满天,和煦地轻抚上他俊逸的五官——好俊的一张脸。 噢!懊死!我不是一个喜欢诅咒的人,可这个时候我不想咒骂都不行!真是他妈的该死!许桐德真的带着“叶子楣”往这边跑来了;因为小跑步的关系,远远地我就看见叶子楣的两团肉球一上一下跳动着。 其他队友也看见了叶子楣,原本就要开打的球赛又停了下来,像苍蝇见着腊肉,恨不得一头黏上去似的,一票人全往她移去。今天她穿着一件紧身上衣和牛仔裤,乱有看头的。 “兄弟,看看你的魅力!”子飞一手搭上我的肩,戏谑地笑着说:“要换成我或是阿德,恐怕连阵亡了,人家都还不屑来看一眼!” “好啊!你阵亡看看,看她是不是会多看你一眼。”我没好气地睇他一眼,也往场边走去。 因为是运动伤害的常客,没事手一个月兑臼、脚一个扭伤,便要往保健室跑,因而叶子楣和我们这一票球友混得挺熟的;也许是她略具几分姿色又波大有看头吧,平常连个绿豆芝麻大的小伤都可以教他们起哄,直往保健室跑。看来,我这回的“失误”倒为他们制造了一个绝佳机会,也难怪他们一个个就恨不得我倒地不起,真是有够他妈的“朋友”! “算了,我还是等着以后娶妻生子吧!炳……”子飞大笑着大力拍着我的肩,忘了我刚刚才昏醒过来。 “知道就好!”我又睇了他一眼。有自知之明,大概是子飞最大的优点了。什么锅配什么盖,早八百年前就注定好的,强求的话只会乱成一团;看看律师楼成倍数成长,就知道离婚案件之多了。 在子飞的大笑声中,我们走至了场外。 “郝杰?” 才一走近,叶子楣——噢,不,应该是叶忆琳,这才是她的本名。看见我和子飞笑着走来,她以责难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好。”我先声明。摊开两手,再耸耸肩,表明我现在脑子正常得很,一点也没脑震荡的现象。 不过,她显然不懂我这潇洒的身体语言,蛾眉秀气地一皱,一手按下我的肩头。 “坐下,我帮你检查看看。”然后,转向一旁提着她的医药箱的许桐德:“许桐德,帮我把手电筒和听诊器拿出来。” “没这个必要吧?”我嘴上抗议着,却不由自主地往草地上坐下。 在我坐下的同时,子飞突地附在我耳旁低低谑语着:“小心喷鼻血。”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我体内藏有粗暴因子的话,我保证会一拳打歪他那脸暧昧的笑,再看看喷鼻血的是谁!可惜,骨子里良好的修养使然,我身上找不到“粗暴”的影子;也因此,我才会任由叶忆琳在我身上摆布—— “有没有晕眩的感觉?”她蹲在我眼前,拿着看诊用的小手电筒检查我的眼瞳。 “没有。”即使有,我也会回答“没有”。眼珠一上翻,我发现同学们半蹲着把我们两个围成一圈;当然,除了仲儒之外,没一个视线是在我身上的。 仲儒,好一个正派的有为青年,跟我一样。 “有没有恶心、想呕吐的感觉?”她煞有介事地拿着听诊器在我的胸肌上听诊着。大概没啥异状,她拿下听诊器,改帮我把脉、量脉搏。 “不会。”废言!不过是不小心被球打到而已,她还当真以为我脑震荡了。 夜色已如泼墨般泼洒着整片校园,球场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放亮起来。早过了叶忆琳的下班时间,不过,她好像还不打算放过我这个强壮的“病号”似的—— “郝杰,沿着这条线走一直线我看看。”她指着篮球场的边线说着。“必要的话,得到医院检查。” “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算了,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不理她便是!聪明的话,她该庆幸自己身为女人。我两手一撑,跳了起来。 “我担心……”她不放弃。 “不用担心。”我一口截断她过分的担心。“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比谁都清楚,请不用担心好吗?” “可是……” “别可是了,快回去吧,早过了你下班时间了。”我说着,便往搁着我毛巾的看台走去,不忘回头朝这票色迷心窍的球友喊道:“各位,明天下午四点篮球场再见!阿德、子飞,别迟到了……” “郝杰——”叶忆琳气急败坏地喊着。 我没再回头,充耳不闻。 *** 走在通往后山校门的大道上,沁凉的微风轻轻拂掠而过,却没了往常舒坦的快意。我想,大概是今天运动量不够的关系吧,脑袋有点缺氧的窒闷感。 像我这样一个二十四岁的魁伟青年,精力是充沛得吓人的;影影就常说我像颗皮球一样,她看到我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球场上弹来跳去。 然而,仲儒并不认同我是因为运动量不足的关系—— “你在生气。”他说的是肯定句。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老天!有时候我真怀疑仲儒修的到底是“英国文学”,还是“心理学”?他甚至比我还了解“郝杰”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没说错,我是在生气——非但气自己今天反常得在球场上发呆,更气叶忆琳居然当着那么多同学面前让我难堪,而且还是仲儒在场时。 “没有。”明知道死要面子是很不应该的,我依然否认。不知基于什么心态,我总希望我在仲儒面前是令人赞赏的,而我显然一直是如此,直到——稍早被球砸昏时。 “她只是关心你而已,那是她的工作。” 仲儒居然为叶忆琳说话?! “工作?我就怕她假公济私!”我将毛巾甩上肩头。 仲儒蹙起眉,不解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抿抿嘴,无奈地说道:“她对我别有用心。”我看到仲儒的眉宇蹙得更深了,才解释:“她已经连续好几次邀我看电影了。” “她想追你?”仲儒简洁地问。 我愣了一愣,这样直接、毫不含蓄的话出自斯文尔雅的仲儒嘴里,实在教我惊讶!很快的,我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千万别告诉影影。这只是叶忆琳单方面的行为,我对她可是一点意思也没。”我知道仲儒一定是担心叶忆琳介入我和影影之间;其实,他是多虑了,我和影影的感情坚如磐石,即使是硫酸也侵蚀不了。 “你很怕影影知道其他女人对你有兴趣?” 这回换我蹙起眉心了。怎么仲儒今天讲话的语气饱含揶揄?这和他的气质太不搭调了。怕?他竟然以为我会“怕”影影知道我的私生活? “只是不想让她为我的事烦心,她的课业和事业压力已经够重了。”我横了他一眼,顺便提醒他:“对了,今天的事,也别告诉她,一字都不许提。” 我知道仲儒不是个多嘴的人,不过交代一声我比较安心;别误会,这不是作贼心虚。 仲儒是t大文学院的才子。影影告诉我仲儒将代表毕业生在下个月的毕业典礼上致谢答辞;而她则担任司仪。 他们两人虽然是一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不过同是学校风云人物的关系,早在我引见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多次的照面,彼此也知道对方在校的威名;但,他们进而成为好朋友,则是由于我的缘故。 基于学长爱护学妹的缘故,仲儒难免要担心有第三者介入我和影影之间。为什么我就碰不到这么爱护我的学姊呢?我不禁要纳闷了。 “不想她烦心的话,就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语带责难地说。 噢!老天!难道他非在今天“这件事”上做文章不成?听他说这话的语气,活像我是娇弱得禁不起风吹的小泵娘似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再提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我有些动怒了。如果仲儒懂我,他真该闭嘴。 丙真,他是懂我的,真不愧是我的哥儿们。只是,看着他闷声不语,抿着唇,直往校门口走去的模样,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识好人心了。 “对不起,仲儒。”我豪气地一手环住他的肩,管它一身的臭汗会不会令人嫌恶。“我不是……” “我知道,是我太多事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别这样,仲儒,我晓得你是因为关心我。”我用力握了握他的肩头,表示感激他的关心。“不过,你知道的,事情没你想像的严重。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打篮球的,偶尔被球打一下又会怎样?礼尚往来嘛!是不是?哈……”我幽自己一默。 但是,我忘了这位t大的才子根本没有幽默细胞。 他转头看着我,文人气质满溢的眉宇一拧,用着无比慎重的语气回应我的幽默感,说:“你被打昏了。” 噢——旁边若有一堵山壁,我真会一头撞过去!不过,我的修养终究教我压下那股冲动。 “我是暂时昏厥过去,不过,不到五分钟就醒了。”我耐着性子。 “九分钟!你昏了九分钟!” 他帮我计时? 除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我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恰当的回应。可是,在不可思议之余,我的心口陡地一阵惊愕——他老兄竟用一种担忧夹杂着哀怨的眼神回视着我? 哀怨?如果这让我在影影眼里发现,感情丰沛的我铁定会感动得不惜以身相许——如果她要的话。可是,仲儒……好暧昧呵! 不!这一定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过于渴盼影影能在繁忙中拨点零碎的心思关注我的缘故。 为了掩饰我的胡思乱想,我放开他的肩头。耸耸肩,我拿起右肩上的毛巾胡乱地抹抹脸,好似满头大汗般。 所幸,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后校门,我也才有机会转开话题:“你车停哪里?”显然我转得不够高明,因为头一偏我已经看到了仲儒那辆喜美雅哥停在旁侧;虽然已夜幕低垂,我仍一眼就认出他的车。 仲儒也知道我转得太硬,什么话也没说便径往他的车子走去。 我跟在他身侧,偷瞄了他一眼—— 虽是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生气了。气什么呢?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有时候我是真的不了解仲儒这个人的。 仲儒和我,是两种不同典型的人。他俊逸斯文,少言少怒,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着一股文人气质,可以称得上优雅了;再搭上他颀长的身子,那股学者风范自然天成,是典型做学问的人——他这样一个俊美男人,是很多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人选。 以上的描述,转自t大企管系高材生秦影影的口中;不过,她强调自己不属于很多女孩子里的其中之一,因为,她爱的是我这型的。她这么说时,我当然毫不吝啬地给她一个激情的拥吻,以兹奖励。 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爽朗、乐观,心地善良又富正义感;聪明、有自信却不骄纵——不消说,这些看法全是出自我那漂亮又有智慧的未来老婆。不过,那些还不足以概括整个“我”;据说我最迷人的地方是一口白牙,笑起来像骄阳般,浑身是劲!所以常不知不觉中吸引住了旁人的注目——当然,这也是影影告诉我的。 影影是我见过的女孩中最善良的一个了,尽避我知道自己也是有缺点的,但影影全数包容了下来。 也许是补偿心态作祟吧!我是十足欣赏仲儒的;他的特质和优点是我最为欠缺的。 也因此,我很重视他这个朋友;是以我不喜欢他微蹙着眉心,尤其是因我引起的。 车子“平稳”地行走在景美溪河堤旁的路径上,行驶方向是往我家——说“家”,好像夸张了一点;六十多坪的大屋子只住了我一个人,也许说它是“宿舍”会比较恰当些,虽然这是老爸特地为了我上学方便而购置的。 我的家乡在台中,爸妈的事业和社交圈也以中南部为重心,虽然爸爸也在台北设了分公司,但毕竟只是分公司,请人管理就行,爸爸只有在视察业务或开会时才会北上。因为极少在台北夜宿的关系,所以老爸从没想到要在台北购屋,一直到了四年前我考上大学时。 “宿舍”在河堤旁边的一栋十六层大厦里,从后山校门口走到家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开车的话,那就要看是谁驾驶了。快慢跟性子有关,我和仲儒就有明显的差距。 就像现在——我偷瞄了一下仪表,公里时速指针指在二十公里上下。哈!也难怪它平稳了。 车子停在我家大楼警卫室旁时,我看了眼车内时间表,七点三十五分。真服了他沉稳的性子了。从学校后门到我家,我的纪录是四分钟;四分钟可以到达的路程,他竟然花了十七分钟?!显然,他的心情跟车子的马达一样——沉甸甸的。不过,我决定忽略它。 “饿了吧?等我一下,我上去冲个澡,很快就好了……”我边说边打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前又加了句:“你先把车子停进我家停车位。”停车场在大楼地下室。 我直接往花园中庭的镂花大铁门走去,才要推门进去,隐约间,感觉到身后的仲儒好像没啥动静;一回身,仲儒的车子果然还在那里。我往回走去。 “叩叩——”我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仲儒将车窗降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车子——”我楞住了。老天!我又看到了仲儒哀怨的眼神,不仅哀怨,更是满含忧郁…… 我站在空气清新、人车稀少的河堤旁路径,夜风轻掠,我却感到一阵窒息——仲儒那样的眼神,竟教我感到无来由的一阵心悸,只觉有团火般直迫着我胸口而来。 “仲儒——”我强挤出一丝笑意,强力挥去那股不该有的心悸,强迫喉头迸出些什么话语好化去这窒人的氛围。 不过,仲儒截去了我的话—— “阿杰,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别见面的好。” “啊?”我又怔住了,不懂他的意思。 他将视线掉向前方,抿了抿唇,说:“我们并不适合做朋友。” “为什么?”我被他搞迷糊了。认识将近一年来,我从来也没怀疑过我们的友谊,我向来拿他当兄弟看,也知道他对我的看重,但现在他竟莫名其妙地说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听听他的口气,好像……好像受了什么伤害似的。“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没错,错的是——”他突然顿住了口,情绪有些微的浮动。 我不语,只拧眉等着他接下的话。 饼了片刻,他依然没开口,只见他吸了吸口气,再拧了拧眉,然后将排档杆打到“d”档—— “再见——”他重踩下油门,车子疾射而去。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怎么回事?”我不禁呆呆地自问着,看着他消逝在尽头的车尾灯,一头茫然。 仲儒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他觉得我不适合当他的朋友?因为今天我被球打到了却还死要面子地不肯看医生?会吗?……机率很渺茫,不过如果真为这件事的话—— 可恶!都是叶忆琳太小题大作了,如果她真对我有意思的话,我也决定不再给她机会了。 *** 依照我们这大半年来的习惯,每回仲儒来看我打完球之后,便送我回家冲个澡,冲掉一身黏腻的汗臭味;然后再一起到他们学校附近的公馆夜市找个餐厅吃饭。运气好的话,饭后我们还可以到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找到正埋首案桌的影影。 可现在,我只能捧碗泡面裹裹月复,边看着今天的晚报。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仲儒闹的是哪门子情绪,但我不再去想它了;要知道的话,明天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就行了。我向来不太爱去想些太伤脑筋的事,徒增困扰而已。 也因为没出门,所以刚刚我才能接到影影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待会过来找我,我兴奋得忍不往大口大口地吃起热腾腾的泡面。我得赶在她来之前赶快把泡面吃完,要是让她撞见我吃防腐剂食品的话,又要让她不高兴了。我可不希望一天之内得罪两位我最亲爱和最重要的朋友。 仔细想来,有时候我总觉得仲儒和影影好像同一个人似的,他们两人实在有太多的共通点了。别的不说,就说“吃饭”这件事吧,他们两人对于“吃”都有异乎寻常的讲究,不仅请求营养均衡,连用餐的氛围也十分要求。绝不沾速食品、不吃含防腐剂的食品、不挑食也不过量……拉里拉杂,说也说不完! 偏偏叫他们遇上了我。对于吃,我是采随性主义的,肚子饿了就吃,也不忌口。管它防腐剂不防腐剂的,以填饱肚皮为原则——啊……我突然想到,大半年来仲儒几乎每天晚上都来陪我吃饭,会不会是影影派他来的? 来不及让我细想答案,门铃声响起来了。我飞快地喝完最后一口汤…… “来了——”我扯喉应着,然后赶紧将免洗碗往厨房的垃圾筒塞去,毁尸灭迹。 快速地往大门奔去,经过客厅时还不忘从小茶儿上的面纸盒里抽一张面纸,抹去一嘴油渍。 “影影——”我拉开大门,站在门外的正是我那美丽可人的女朋友。 “阿杰。”她浅浅一笑,依然迷人。 我一手拉她进门,一手将门合上。等不及她把肩上的背包搁下,扳过她的肩,我渴念地吻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噢!老天,我实在想死她了……我爱死了这样吻着她的唇……我想…… “嗯——不要,阿杰……”影影两手抵在我的胸膛上,推开了我。她一对自然好看的秀眉微蹙了起来。 “怎么啦?”我把手改圈住她的纤腰。这么久没见面,她应该不会剥夺我身为她情人的基本权利才是;况且,她知道我最爱吻她了。“这么久不见,你不想我?” “你又吃泡面了?”她不答,只是噘起了嘴。 真是不打自招!一见到她就忘了刚刚才吃了泡面。 “我已经很久没吃了,大概有几个月了,真的,不骗你。”我只有打哈哈了。抿了抿唇,有点欲盖弥彰。 她看了我一眼,搁下背包,往客厅的欧式条纹布沙发坐去;看样子,她好像不相信。 我呼了呼口气,紧挨在她身畔。 “真的!不信你可以问仲儒,最近我们都一起吃晚饭的。”我握着她的小手。把仲儒抬出来,她应该会相信才对;果真,她笑睨了我一眼。看见她展笑,我忍不住轻啄了下她雪女敕的手背。“别气了,我答应你,以后少吃就是了。” “少吃?”她瞠起一双大眼。 “更正!以后不吃就是了,嗯?”我赶紧嘻皮笑脸。唉!女人有时是挺爱计较的,善解人意的影影也不例外。不过就是一字之差嘛! “不是我喜欢管你,阿杰,你明知道那种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爱宠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头。“为了你,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知道就好,我可不想郝伯伯、郝妈妈心疼他们的宝贝儿子又瘦了。”她爱看了我一眼。 看她那娇嗔的模样,我忍不住又想吻她了—— “那你呢?……你心不心疼……”我含住她的樱唇,低喃着。其实,男人有时也很爱撒娇的。 “嗯——” 她微锁秀眉,避开了我的掠夺,真不可爱。 “别闹了,阿杰。” “我才没闹呢,我只是想亲亲我未来的老婆……”我逗着她,又倾过身去。 她闪开了身,改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阿杰,不要闹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和你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是单纯地因为想念我而来找我。原本是想藉着逗弄她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现在看来,她冷静的头脑实在是太可恨了。甚至,我还可以猜出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了。 只能叹口气、撇撇唇角,以表达我的无奈了。 “说吧,有什么要事?”我坐正身子,耸耸肩道。 她也看出了我的无奈,水灵荡漾的眸珠露出了一丝歉意。她蠕了蠕唇,似想说些什么抱歉的话,但终究只是苦笑一下,柔语道:“爸爸要我来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到公司上班?” 宾果!被我猜中了,也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这时候我有点羡慕起仲儒还有兵役问题;这不是说我不用服兵役——别忘了我有个一八五公分、七十四公斤的甲种体格。早在高中毕业那年,因联考成绩不理想而放弃就读三流大学时,我就已经提前入伍了。以我六岁就入学读书的年资算来,二十四岁才大学毕业就知道这其中有两年的落差。 原以为自己当年的决定,聪明地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一毕业便可以展翅飞翔,一展我的抱负,但此刻我才明白我为自己带来了什么样的困扰—— 秦威汉——也就是我未来的岳父,他希望我在等影影毕业的这一年里能在“上岛集团”实习,为的是我们结完婚将一起前往美国修管理学位做准备;影影本身修的就是企业管理,以她优异的成绩直接申请研究所自是没问题,而我这个学电影的,若想转攻商业管理,民间企业的工作资历和推荐函则是不可或缺的利器。 秦氏企业和美国某些国际性公司有直接的业务往来,在美国商场颇有好评,我如果能拿到它的推荐函,对我申请研究所无非是一大助益——这是上回到秦家吃饭时,秦伯伯为我所做的分析与规划。当时在他口沫横飞、兴致盎然的评析中,我看到他对我的期许和信心;未了,他还强调他就影影这个女儿,“上岛”以后就看我的了。 但是,他忘了我的专长和兴趣;而且,我还有我老爸的“郝氏”这个担子要扛。是以,我现在矛盾极了。 “影影,”我深吸了口气,决定先试探看看:“如果我说我不打算到‘上岛’上班,你会不会不高兴?” “为什么?”几乎是反射性的,她的眉心锁了起来。显然,这偏离了她家人的计划。 “你知道,我是学电影的——” “所以,爸爸才要你先到公司实习呀!”她打断我的话。 我有些错愕。以前她很支持我的决定的…… 看来,今天非表态不可了。“我的意思是,我对做生意没兴趣。要不然,早在一年级时我就听秦伯伯的建议转念商学系。”我好声好气地说。 不过,影影却以不解的眼神呆望着我,好像根本听不懂我在说哪国话似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能回她歉然的眼神。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一年后也不打算和我一起出国念书?” “我们当然会一起出去念书,只是——”只是,我想修的并非商业管理。可惜,我没敢说出口。 “只是,你不会修商业管理?” 她实在是聪颖过人,我说过的。 “影影,那是我的兴趣、我的梦想——”我试图让她了解。将她微冰的小手包在我的大掌里,说:“影影,你知道我有多向往……”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有你的梦想!”她又打断我,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可是,梦想终究只是梦想,生活才是现实的,如果我们不比别人多一分努力,不早一点做好准备,以后我们怎么和别人竞争?没有本事和别人竞争,爸爸的公司铁定会毁在我手里的,你知道吗?” 我楞楞地看着有些失控的影影,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看起来比同年龄的女孩来得沉静、早熟,甚至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干练。原来她那瘦削的肩头扛的竟是这般沉重的担子——“上岛集团”;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其他同学享受着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或与情人沉浸在风花雪月里时,她却只能挑灯埋首于秦氏企业卷宗的原因了。 呵!二十一岁的花样年华是充满活力的啊…… “对不起,影影。”我从身后抱住她,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怜惜。 她摇了摇头,为她的失控抱歉。 我知道如果不是她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是决不会和我说这些的。看似柔弱的她,骨子里的坚强是我所不及的,我感到惭愧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想该好好正视这个问题了,不该再自以为是地希冀她了解我、体谅我。 “对不起,杰,我知道不该勉强你的,只是——” “我知道。”我尽量露出温柔的笑容,但是她可知这其中隐含的苦? “谢谢你,杰。”她反身抱住我,泪光中泛着隐隐的笑。 轻抚着她的秀发,我的心头突然有些迷惘了。仲儒曾说过,我的优柔有时过分得有些妇人之仁…… 第二章 让我想想看,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四个月前了…… 没错,就是过旧历年时。那时正逢学校放寒假,我还邀了仲儒回家作客。 优秀就是优秀,仲儒在我家作客的一星期中颇受爸妈的赞赏,就连我那个顽皮好玩的妹妹也对他喜爱有加。我还记得当时爸爸还极力游说仲儒毕业后到他公司上班,后来一听仲儒是建筑界大亨季龙耀的二公子,才知道自己闹了一个笑话。 习惯上我是每个月都会抽空回家一趟的——以解我亲爱的妈咪思子之愁。这回之所以这么久没回家,一方面是因为忙于毕业论文,另方面则是需要多些时间准备毕业考。此刻学校已停课了,一切都进入尾声,就等六月中旬的毕业典礼了。 原本是打算等爸妈北上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时,再同他们一道回来的,但由于昨晚答应影影要尽早告诉她我的决定,所以便临时决定今天回家一趟——主要是想听听爸爸的意见。毕竟事关我的未来,不可感情用事。 下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再穿过人车热闹的市区,然后看着远方的群山,再沿着翠绿的乡间道路,转了几个弯,便可到达位于山间的“天堂鸟山庄”。天堂鸟山庄共有十二栋仿欧式建筑的别墅,每栋别墅都有条修剪整齐的私人路径,因此,户与户之间都隔有一大段距离,远看倒像是各自耸立在不同山头的城堡。 车子快进入山庄范围时,我突然想到了今年就要大学联考的妹妹。看了一下时间,三点五十三分,正好可以去接她下课,便将车子掉个头,往市区的贵族学校薇琳女中开去。 联考已进入倒数时刻,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收敛了些,开始为功课下点心力。说来实在有些得意,我这聪明可爱的妹妹尽悉学会她老哥我的本事——小考小玩,大考大玩,成绩还能保持在前三名内,是叫那种教苦让的书呆子嫉恨的天才型学生;是以,今年的大学窄门肯定是卡不到她的。不过,大意失荆州,我得记得提醒她别太粗心了,以免步我的后尘。 四点二十四分,太阳和煦地照耀着,仿佛还未有下山的倦意,只是调皮地将来来往往的人群拉得又瘦又长,一块块披挂在地上,彷似皮影戏般。 我把车子停在离薇琳女中大门斜前方的行道树下。由这里我可以仔细地过滤每个走出学校大门的人,是以小妹绝对逃不出我的法眼。就是不知道她突然看到我,会不会吓了一跳。 四点三十分,学校大门打开了,走出了六名斜戴苏格兰帽、身穿仪队白制服、脚套白色及膝马靴的女纠察员,手拿黄色流苏三角旗开始准备指挥交通。在这同时,四周不知何时开始站了一些来自他校的男同学,有些骑着机车,有些是脚踏车,更有些是徒步来的;另外还有来接子女下课的私家轿车也陆续出现了。这时我才想到司机城叔会不会也来接小妹…… 看了看四处停放的车辆,我并没发现家里的车。 学生鱼贯地走出大门,在纠察队员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上路回家。四十八分了,我还没看到小妹的身影,学生都快走了。奇怪,怎么没看到人呢?会是我看走眼了吗?应该不会,小妹接近一七○公分的高挑身材挺惹人注目的,不至于看漏了的。 不过,一直到纠察队收队了,我仍然没见到小妹。不会是小妹也停课了吧?即使是停课也该到学校自习才对,高中生可不像大学生拥有那么充分的自由,但人呢? 接不到人,只好鸣金收兵打道回府喽!原想给这丫头一个惊喜的。 在我发动引擎,准备离去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校门口——可不就是小妹吗? 跋紧摇下车窗,才要喊—— “郝蔷。”一个低沉的嗓音先我而出,然后那部原先一直停在我车后的黑色重型摩托车一越而过,一个半旋转,车子漂亮地停在小妹跟前。 我该想到美丽出色的小妹应该不乏护花使者才对……但显然那并不是个受欢迎的护花使者,只见小妹高傲地甩开头,两手往后提着书包,根本就不理那个酷骑士。 远远地我听不到他们在讲些什么,但看样子是有了争执。那个骑士拿下自己头上的安全帽要为小妹戴上。小妹不领情,嘴巴一撇,自顾自地往前走去;骑士一手拿着安全帽,单手骑着车追上小妹。真有一套,那样还能骑车!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一种厂牌的车,但看它仿哈雷机车的外型,想必重量不轻;能单手骑车,应该是玩车的高手才对。果真,车子一个轻旋,又挡去了小妹的前进—— 他拉住了小妹的手臂,我看不到小妹的脸部表情,但从她挣扎的身影,我知道该出面了。 我的红色跑车刷地一声,已到了他们身旁—— “小蔷——”我探出一颗头颅。 他们两个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注意到了那男孩子微耸起眉心和小妹微愣的神情;然后,小妹看了眼那男孩子,趁他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甩开他的箝制,跑到我车旁。 “杰——”她拉开车门,窜了进来。 “郝蔷!”那男孩叫着小妹,有些醋味。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不用你送了,再见!”说着,在他还来不及跑来捉人时,小妹飞快关上车窗,再转头对我说:“哥,快走。” 我瞪了她一眼,车子离去前瞄了眼还呆怔在原地的男孩——道格中学的。呵!还是我学弟呢。进得了道格,想必出身也不凡吧!长相嘛……嗯,挺有型的。 *** 夕阳西沉,金黄色的霞光将大地妆点得一片舒暖,驾车行驶在笔直而干净的乡道上,窗外飘来的阵阵稻草香拂鼻而过,别有一番特意的情致;这是纷扰的台北所感受不到的风情。 小妹背对着我,下巴抵着手背,趴在窗沿上,微风将她耳下半长不短的发丝吹得轻轻飘荡起来;从离开那男孩的视线开始,她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了。 我知道她在回避我眼里的疑问,不过我并不打算放过她。 “男朋友?”我一语双关,等着她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将车速放慢下来,回到家之前我希望她能解开我的疑问。 “哥,别这么小器嘛!”她将脸转向我,头发被风吹得盖住了脸,她往耳后一塞,又露出一张清秀明亮的俏脸。鼻头一皱,她撒娇地说:“借用一下你也没什么损失嘛,还是你已经是影影的所有物,借不得啦?” “少胡扯。”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他呢?” “他?‘他’是谁啊?” 明知道我指的是谁,还跟我装蒜! “不说是吧?好,那我自己去问他喽。”我煞住车,假意要掉头。 她赶紧按住我准备打r档的排档杆。 “哥——”她嘟了嘟嘴,不情愿地道:“一个朋友啦。” “一个朋友?”就这样?我直觉没那么单纯。“是男朋友吧?”我强调男字。 “半小时以前还是,不过——”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你一出现,他就被我三振了,情人!” 情人?这丫头居然还寻我开心!我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 “以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有这号人物存在?”车子又缓缓滑上乡道。我们兄妹俩是无话不谈的,虽然我们差了六岁之多。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有什么好说的!” 看样子她还在生那个被她三振出局的男友的气,连谈都不愿跟我谈他。 “对了,哥,你怎么回来啦?” “想你,所以就回来啦。”我随口应着,再把话题扯回来:“他惹你生气了?” “少哄我开心了。”她故意不理我的问题。“有影影在,你哪还会记得我这个小妹。” “吃你未来嫂子的醋啦?”我好笑地看了眼她噘着嘴的模样,看来她是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我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现在不逼她说了。 “我才不会那么小器呢。”她慧黠一笑,挺惹人爱的。“老婆是老婆,妹妹是妹妹,两者是不能比较的,而且这两种爱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你说是不是?” “知道就好。”我捏了下她的小鼻头,霎时,突然发觉这个原是不识愁滋味的小妹好像长大了。 她皱眉擦了擦小鼻头,努努嘴,不依地瞟了我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似地叫了起来—— “哥,那你是没碰见爸爸喽?” “爸爸?”我不懂她的意思。“我没到公司去。三点多到台中,原本要先回家的,后来看时间还早,便转到你学校接你——”我想到今天没人接她下课,便问:“对了,今天城叔怎么没去接你下课?” “城叔送爸妈到台北去了。” “啊?爸妈到台北去了?”他们怎么会突然上台北呢?不是说等我毕业典礼时才去吗?“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送我上课后就直接去了。” “有没有说上台北做什么?公司的事吗?”如果连妈妈也一起去的话,公事的机率不大。 “顺便吧,最主要的,我看八成是为了你的事。” “我的事?”我愈听愈不解了。如果为了我的事,怎么他们上台北前不先给我个电话? “嗯。”郝蔷点了点头。“昨天我听妈妈说,前几天秦伯伯来了电话要他们抽个空上台北一趟,好像是要讨论你毕业后的出路问题吧,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们要讨论我的未来?突然之间,我的心情沉重了起来,好像自己正被人任意摆布似的;虽然我早就认清自己无可选择的责任,但是,那种没有自主的无力感顿时充塞满怀,教我心生反感—— 爸爸没有知会我一声便私自前去和秦伯伯会谈,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想到要征询我的意见,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决定了就算数,我是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了……就像二十多年前他们决定我和影影的婚事一样…… 啊——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原来昨晚影影是去试探我的意愿的。原来连影影也……呵呵!我的将来,竟是操纵在别人的手中?我知道自己该背负的责任,可是,至少影影也该尊重我一下啊,至少我也该是参与讨论的一员啊,难道影影忘了我才是主角?他们忘了他们编导的这出戏是由我主演的,没有我的参与,他们怎能确定我是不是答应接演这部戏?没了主角,剧本再精采也没用。可是,他们非但不要我的参与,还特地支开我——影影明知道爸妈今天会北上,可是她还叫我回家好好同爸爸商量……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是一只棋子,可以任他们随意摆布的棋子。除了苦涩,我已分辨不出刺痛我胸口的是什么了。爸妈?秦伯伯?还是影影…… 刹那间,我为自己的将来感到一阵悲哀。 *** 回到家的第七天,爸妈终于从台北回来了。 原本气愤之余,我差点想立刻返回台北的。但后来仔细一想,既然他们有意支开我,必定料到他们的决定一定会得到我反弹,所以我也必须要有所准备才行——假使我打算反弹的话。是以,我静观其变。 不过,这一回他们一去一个星期,倒是我想不透的;需要花上一星期讨论我的未来吗?从爸妈疲累的神情看来,他们倒真像是不眠不休地开了七天的会议似的。 “爸——”爸爸瘫在客厅的皮沙发椅上。看着他一脸倦容,我有些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就直入核心。 “毕业考考得怎样?”爸爸边扯下领带,边问着早在我刚考完试他就里问过的问题。 “毕业没问题。”我答得有些赌气意味,直接问道:“爸,这回你们——” “小杰。”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截断我的话。她端了杯茶递给爸爸。“你爸累了,先让他休息休息,有什么事,吃过晚饭再说好吗?” “妈,我想知道——” “小杰,”妈妈以哀求的口吻说:“听话,好吗?” “妈,我……” “小杰,爸爸累了——”妈妈又打断。 “没关系。”爸爸放下真空温杯,拍了拍妈妈的手。“早晚是要告诉他的。” “博凯,你已经好几晚没睡了……”妈妈的口吻满是忧心。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要紧,早点让他知道也好。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说的。”爸爸强挺精神站了起来,转对我说:“小杰,我们到书房去谈吧。”接着,他径自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我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我想像中的单纯。我狐疑地望向妈妈,妈妈回应我的是满脸无奈。 气氛是愈来愈凝重了。当我走进书房时,爸爸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晚霞斜照下,原本挺拔、坚毅的身子这时似脆弱得不堪一击般。 听见我带上门的声音,孤寂的黑影沉沉地吁了口气—— “爸爸的公司就要倒闭了。” “什么?”我呆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无法咀嚼爸爸话里的意思。 “这个月底以前,如果无法度过危机的话,‘郝氏’就要关门了。” 爸爸转过身来,脸孔因背对阳光而阴黯一片,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我有些激动地冲到他跟前。“公司的国外订单不是一向都很稳定吗?怎么会有危机?” 爸爸又沉重地叹了口气,往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才道:“林副总和陈经理联合搞鬼,公司现在是负债累累……” 林诚辉是“郝氏”的副总经理,陈嘉则是财务经理,如果他们两人合力胡搞的话,那真是天衣无缝的合作了。可是,这还真令我难以相信。因为,辉叔——我都是这么尊称他的,非但是爸爸的得力助手,更是爸爸多年的至交好友,我和郝蔷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甚至和他的一对儿子一起玩大的,郝林两家称得上是至交,我是怎么也想像不到辉叔会这么对待“郝氏”。 再说陈嘉,虽说我对他不甚了解,但是,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财务经理是个一丝不苟、耿直而忠厚的烂好人,他那张脸长得一副就是负责管帐的小心谨慎样。爸爸向来对他信任有加的,怎么这样一个老实、正直的人居然会做出昧着良心的事? 实在是教我难以置信,是以我一直处于错愕的状态中。 爸爸知道这件事对我的冲击不小,只苦苦一笑,又说:“人不可貌相是不是?别说你不相信,到现在我都无法接受这件事实。” “是怎么发生的?”我呆呆地往长沙发坐下。 “还不都是因为‘贪’。”爸爸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一年多以前,他们两人背着我,偷偷地假借公司名义到大陆投资设厂,以为大陆的人工、机械、原料便宜,可以趁机捞一笔——” 爸爸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似感触良深。 我迫不及待地问:“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血本无归了。他们原本是想吃人家的,结果却被人家给吃了,一年多下来,亏损累累。” “那也不过是大陆厂的问题而已,又怎么会牵扯到‘郝氏’?”风变云诡的商场是我无法理解的,我不假思索便说:“经营不善就把工厂关掉,撤资回台啊。” 丙然,爸爸好笑地摇摇头,大概是在感叹我单纯的想法吧。 “事情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们要是知道急流勇退,今天也不会连‘郝氏’都被拖垮了。”爸爸又吁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酒橱边,倒了杯威士忌。“大陆的投资花尽了他们的全数家当,那边一垮,就等于垮掉了他们的一生心血,你想他们会甘心吗?不甘心,你猜他们又会怎么做?” 爸爸是在测试我的推理能力吗?我主修电影的,别忘了。 “挖东墙补西墙?”他们在狗急跳墙的情况下,“郝氏”就成了那片东墙。 从爸爸的眼里,我可以看出自己是单纯得有些蠢了。 “那是必然的,但是,除了贪污公司款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使‘郝氏’一蹶不振的?” “啊?难不成……”我不由得骇然一惊。 我已经可以领略出“郝氏”的真正致命伤了!没错,经由他们手上进帐的公司款有限,如果他们只是贪污的话,金额是大不到哪里去的,大概只是“郝氏”的九牛一毛而已;但是,经由他们的手签出去的支票就…… “没错,就是这样。”爸爸知道我看出端倪,苦苦地点点头。“到这个月底以前,他们开出去的票子就会陆续到期,如果不赶紧把钱补进去的话,等票子一张一张跳票时,‘郝氏’就要信用破产了。” “他们到底开了多少出去?”我难以想像。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截至今天为止,已经有七亿多了。” “七亿?!”我低呼一声。如果把七亿换成一块铜板的话,大概可以填平大肚溪了。“那怎么办?公司还有资金吗?如果资金不够……爸,我们在纽西兰不是还有房子和农场吗?可以卖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以前的票子都已经解决了,我担心的是下星期一的一笔大金额的票会到期。” “那……难道没有变通的方法?”对于商场,我实在是个白痴。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所有票子到期日以前,想办法调回来。” “所以这一整个星期你和妈妈到台北处理这些事?”我想是的。突然,我想到我未来的岳父。“爸,秦伯伯呢?秦伯伯能不能帮帮我们呢?”如果秦伯伯想以此作为我听从他安排的条件,我会毫不犹豫地任凭他处置;只要能救得了“郝氏”。 可是,我看到的是爸爸霎时变得微怒的容颜,我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他拒绝?”我试探着。真怕爸爸会点头。 “哼!”结果爸爸是重重一个哼气,有气忿也有不肩;他不是一个会迁怒或乱发脾气的人,相反的,他的温和敦厚、重情知义是商界最感佩服的。而他现在会有这样的情绪表现,一定是有某件事教他难忍这口气,“如果只是拒绝帮‘郝氏’,那也就算了,公司的烂帐,人家没义务要帮我们补,怪不得他,可是,他竟然——” 爸爸突然煞住口,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和我有关吗?我纳闷着。 “小杰,你很喜欢影影吗?” 啊?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和我谈起儿女私情来了?而且还开门见山地问这么一个难为情的问题,虽然我早已成年了,但是到底我们是父子。 我只好点头代替回答。 不过,我的回答却教爸爸的眉心耸起了一座山,疲累得微带血丝的眼瞳流露出一股心疼。父子连心,我可以感受爸爸的惜子之痛。蓦地,我的心也跟着一阵纠紧——事情真的跟我有关! “忘了她吧。”爸爸低哑的嗓子沉沉地吐出。 在爸爸转身去倒第二杯酒的同时,我感觉到心一片一片地龟裂了…… 忘了她吧……四个字而已,可是竟比那厚重的原文国际法律更教我难以读透。 忘了她吧?忘了谁呢?影影吗?她是我的未婚妻啊…… 怎么忘得了呢?她是我深爱的女子,连妈妈和小蔷都十分喜爱她的,怎么能说忘就忘? “就当你们从来都没订过亲,就当——那只是二十多年前两个浑小子的玩笑话。” 爸爸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点赌气,却是敲得我心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爱影影并不是因为我们自小订了亲,而是因为——因为影影就是影影。她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聪颖慧黠又善良……她的优点多得我数都数不完,我爱她都来不及了,怎么还能忘了她呢?不!不要…… “爸,我不知道你和秦伯伯有什么摩擦,但是,你们不可以公私不分。公司归公司,不要把我和影影的终身大事扯进来!”我大概心乱得昏了头,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太不肖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冲动地说:“爸,你不能因为秦伯伯不帮公司,就要断绝我和影影……” 是太伤人了。即刻的,爸爸眼里罩上了受伤的神色;没有斥责我的不孝,只是带着哀痛看着我。 愧疚爬了满怀,我真该说些什么歉然的话的,但是,即将失去影影的心痛与恐惧占据了我的理智,我始终说不出安慰的话。 空气里飘荡着不寻常的冷凝。半晌,爸爸又转身倒了第三杯酒。 “是你秦伯伯提出要解除婚约的。” 是秦伯伯提出的?怎么会……这个真相教我难以接受,却是不难理解。 “因为‘郝氏’面临危机,所以他要解除我和影影的婚约?”可不是吗?这个世界多得是落井下石的人,雪中送炭只是神话。一旦遇到与自身利益相冲突时,别说二、三十年的至交,就怕连皇亲国戚也要来个六亲不认!丑陋的人类啊! “我曾要他别意气用事,也跟他保证‘郝氏’绝不会牵累他们‘上岛’,可是他还是把话给说绝了。”爸爸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五官紧蹙,仿佛受了极大的屈辱似的,我可以想像当时爸爸的窘状。“社会是很现实的,尤其是在商场——” “他是怎么说的?”我断然地打断爸爸的话。我是不懂商场的诡谲,需要教育,可不急于这一时。 爸爸蠕了蠕唇,原本想说什么的,但犹豫了会,他还是没说话,又转身倒了杯酒。 “爸,你尽避告诉我事实,我能接受。”我不让爸爸回避我的问题。“他说了什么?” “好吧。”爸爸回转身来,手上摇晃着酒杯,澄黄的酒液在透亮的玻璃杯里晃动着。“他说——影影不适合当我们郝家的媳妇。” 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当年我和影影在餐桌上初次见面时,秦伯伯是如何地积极凑合我们,左一句郎才女貌、右一句才子佳人的,直说得我和影影尴尬到极点了。 “还有呢?” 爸爸欲言又止的神色让我不禁暗起一阵寒意,我几乎可以猜到他即将出口的话有多残酷—— “影影已经有了新男朋友,秦威汉认为他比较适合影影……” 轰!一声巨响,一道巨雷劈中我的脑子,使我再也无法思考。 原本健壮如牛的我,如今却感觉一阵晕眩…… 第三章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我回到了台北。 原本爸妈和小蔷要和我一块上来参加我今天的毕业典礼,但是,我婉拒了。 鲍司的事还胶着着,爸爸每天就为了调票子而忙得晕头转向;从上回我们谈话之后,一直到昨天我要北上时才又见到他的面。一个多星期不见,我发现他的发际又泛白了不少,眉宇间的皱痕更是像镂上去的,不见化开来;虽然他极力表现得稀松平常。 妈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向来优雅、闲适的贵妇人,此刻也老是黛眉频锁,问或啜泣度日;先生在事业上遭到困难,她却束手无策,一点力也使不上,我想这对她的心理也造成了打击,甚至因而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待在家里的那些天,我经常可以在夜阑人静时看到妈妈倚窗而泣,悬泪的容颜憔悴了。 我们一直以为郝蔷是唯一不受事变影响的人,因为下个月初她就要参加大学联考了,我们都很有默契地对她隐瞒了这件事,以免影响她考试的心情。可是,小蔷是何等的聪明与敏感呵!岂是我们不说,她就感受不到家里的低气压? 昨天早上,我准备回台北时顺道送她上学,在车上她扬起了一道冷静自若的微笑对我说:“哥,你放心吧,爸爸会有办法度过这次的危机的,我对他有信心。” 我知道爸爸在妹妹心里一直是个打不倒的英雄,但我仍不免惊愕万分。 “小蔷,你知道公司发生的事?” 又是那种聪慧中带着自信的轻笑。“我也是郝家的一员。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住我的。” “小蔷……”我的胸口泛起了一丝酸意。十八岁的青春年华也能这般成熟地洞察周边变化?不是都该忙着啃书,忙着谈恋爱,忙着嬉笑的吗? 她趴在前方的置物箱上,仰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淡笑着:“不会有事的,爸爸平常的信用比巴黎铁塔还坚固,这点小风暴震不垮他的。你安心回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吧。” 我只有爱怜地模模她的头颅。她比我坚强多了……假如“郝氏”这回能度过危机的话,爸爸可以不用再担心后继无人了。 “考试有没有信心?”我想到还有十六天她就要大学联考了。 “非第一志愿不读。”她自信满满地说。“不是当你学妹,就是当仲儒哥哥的学妹,我还在评估中。” “喝!瞧你说的,好像大学任你予取予求似的。” “那可不。”她慧黠一笑。在车子驶出乡道,即将转入市区之际,她急急地喊住我:“停车!停车!”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东西在家里,赶紧煞住车。 “忘了什么东西?” 结果,她打开车门,拿了书包就下车去了。 “喂,小蔷——”这里离她位在市区的学校还有一大段距离。 她绕过我的车头,就要拔腿跑向对面马路,又忽然想到什么事似的,跑回我的车窗边—— “哥,我不相信影影会变心,你对她要有信心;嗯?”她含笑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往我脸上亲了一下,飞向对面马路,边挥手喊着:“拜了,未来的大导演!” 然后我看见她跳上一部停在斜前方的拉风摩托车——是那个我见过一面的学弟。 *** 毕业典礼的会场上,人声花语交织成一片向荣的景致。一个个准学士穿着一身代表荣耀的黑袍学士服、戴着帽沿垂吊着不同颜色穗徽的学士帽;金橙红蓝的穗徽随风摇曳,仿若一颗颗充满活力、急欲振翅而飞的心,好不青春! 在这欢乐的场合,我不该让那无力挽回的家变影响此刻的心境,我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那个满脸笑容的辩论社社长一样,洋溢青春、炽射四方的!但,我到底是不善伪装的,当我代表毕业生致谢答辞后,便俏悄地离开了会场。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我的演出有没有失常,在与会者报以热烈的掌声之前,我已走出了会场,再也无法佯装兴奋的笑脸等待上台领那个毕业生的最高荣誉——“杰出学生奖”了。 我需要透透气,需要重整低落的心情。我知道等会典礼结束后还有很多后续的活动要进行,例如同学的邀约拍照、学弟学妹的献花祝福,还有辩论社的社员们的庆祝……等等,我必须拿出骄阳似的笑容热情以待;假如我避不开的话。 我以为所有人都挤进了嘈杂、热闹的礼堂了,但放眼校区,才知道原来早有耐不住典礼冗长枯燥的毕业生展开一处处的拍照留念;有些是全家共襄盛举的,也有亲朋好友热情捧场……我不经意地想起了爸妈和小蔷,原本我也该有个神气、荣耀的毕业典礼的。 我在篮球场边的河川阶梯处觅着了一清静地。原本这里是最多学生活动筋骨的地方,因为除了篮球场外,旁边是广阔的棒球场,追赶跑跳碰恣意畅行;但也因为河的对岸是一片新盖的大楼,没啥优美景色可言,因而不被拍照者青睐,而独留难得的恬适。 远离了那片纷闹的嘈杂、我的原意是要让自己放松心情、沉淀思绪的,但坐在河阶上,凝视潺潺流水,心绪竟纷乱杂飞,压得我心情更加沉重…… t大也是今天举行毕业典礼,担任典礼司仪的影影忙碌是一定的,不过,她承诺我,那边的典礼一结束她就过来找我,为我庆祝……只是,经过这些事件的变迁,我不知道她的承诺还算不算数。昨日回到台北时,我曾打电话找她,当然是——找不到;管家说她陪她爸爸出席一场义卖会,我只好留话要她回来后给我一个电话。不过,一整个晚上电话都是死气沉沉的,我不禁怀疑是不是电话故障了,还频频打电话到障碍台查询,到最后服务人员都被我烦得不再接听我的电话——因为到后来我连障碍台都打不进去。 就这样,我一直没和影影联络上,当然也不知道她是否记得履行承诺。假如爸爸说的是真的,那她会来的可能性是——等于零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口又忍不住一阵抽痛。 影影已经有了新男朋友…… 爸爸残酷的宣告又在我脑际响起,心口的痛又更剧烈了。真的吗?影影真的要离开我了吗?就因为我家有可能遭到破产的命运,所以她要离开我?四年来的感情难道是建立在企业利益基础上的?天知道我是如何用心地爱着她。去它的指月复为婚!去它的企业联姻!没了这些,我依然爱她如昔啊……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影影会因此离开我,影影不是这么势利的女孩,她绝不会因为我即将落魄得一无所有而离弃我,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怎么也不相信…… 失去影影的不堪蚀得我心泪如雨下,我必须用双掌紧紧地盖住脸才能抑住差点溃堤狂涌的泪水。我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能掉泪,绝对不能这么没出息!并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自大心理作祟,而是我压根儿就不相信影影要离我而去,我对她有信心,所以我不让眼泪击垮我的信心。不能掉泪…… 其实,这些天来我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假设;其中一个假设是如果影影真的有另外喜欢的人——很残忍的假设,当时如针般扎痛我的心。不过,我依然力图心平气和地分析整个假设。假设成真的话,那么……我会成全她的。 我会成全她的。如果那个人真比我还适合她,如果那个人比我还懂得疼惜她,如果那个人能给她幸福;而影影如果因此比较快乐,如果她爱他甚过爱我,如果这是她的选择……那我还能霸着她不放吗?放开今生所爱,多情的心必定会伤痕累累,但我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愿见到影影不快乐;眉头深锁的影影是最教我心疼的。我记得曾对她许诺,跟了我,今生必定不再让她抑郁寡欢……誓言犹言在耳呵…… 想着过去的种种,想着这四年来和影影的相知相惜,心头不禁一阵怅惘,疯狂想见她的如椎刺心。 我亲爱的影影,你现在到底在哪?难道你真忘了那承诺?你知不知道此刻我有多渴望见你一面?就算要分离,也请让我有个道别的机会啊!影影啊影影,我最最亲爱的影影,你到底在哪里? 回应我内心呐喊的是那依旧川流不息的溪水;只是,溪水潺潺,却带不走我满怀的哀痛,带不走我深深思念的影影…… “啊——”我陡然一惊,脑子如遭醒酬灌顶,霎时一片清明。 我怎么这么大意呢?我一直坐在这里,有谁找得到我?影影即使到学校来也必定找不着我。没错,也许影影早就来了,只是她一直找不到我……她一定来了!一定! 曙光乍现,我提着一颗雀跃的心,飞快跳了起来,一转身—— 我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孤立在堤岸上那颀长的身影。片刻,我才化开一张笑脸,三步并两步跳着石阶走到堤岸上头。 “仲儒?你怎么来了?”我惊喜万分地问着他,一手豪气地捶了他肩头一小拳。多久没见到他了?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因为我发现眼前的仲儒又比我印象中清瘦几分。 “恭喜你毕业。”他俊逸地斯文一笑,然后,像变魔术突然从他身后变出了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花。 我又呆住了!老天,他总是教我措手不及,惊喜连连。 “借花献佛?”我很快地想到这束花的由来,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是不是又是哪位心仪你的学妹送的?沾你的光喽。” 我听影影说过,仲儒很受他们学校的小学妹迷恋,平常就常收到爱慕者的礼物什么的;现在他只拿一束来,想必是不想太刺激我的缘故。 他只是笑而不答。“听说你拿了‘杰出学生奖’?”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诧异。数了数手上的玫瑰花束,哇!三十三朵,我最喜欢的数字,幸运数字哩! “刚刚在礼堂那边,我碰到了叶忆琳,她也在找你。她要我看到你时提醒你到教务处领奖状,还有毕业证书。” 原来如此。 突然,我想到今天也是仲儒的大日子—— “也恭喜你毕业。”很快地,我又联想到影影。“对了,仲儒,影影呢?她没跟你一起来?”像要确定影影是不是被仲儒给藏起来似的,我望了望他身后,再转头看看四周——根本没人。 仲儒扯了扯唇角,有点欲言又止。 我耐不住他的温吞,急切地说:“影影是不是在礼堂等我?走,我们到礼堂去,别让她等久了。”说完,便急促地往礼堂走去。 可是—— 礼堂内只剩寥寥几个学弟妹忙着整理凌乱的会场,毕业典礼早就结束了。不死心地,我又搜寻了整片校区,从前门到后山,再由后山寻回前门,睁大眼睛梭巡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除了飞落四处的残花和祝福话语的残破海报,我始终没见着影影。 失望爬了我满身满怀,心情跌到了谷底;一如雄霸穹苍的鹰隼被猎人一箭穿心,跌落了万丈深渊,再也无力振翅…… 她到底是忘了对我的承诺…… 我站在校门口,心中一片苍凉。 “她不会来了。”仲儒低沉地说。 我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我迷惘地回望着他,眼里企求他继续说下去,以解我心中的失落。 “刚刚我走出我们学校大门时,看见她上了我——一位朋友的车。” 一位朋友的车?多含蓄的说法,好一个善良的仲儒。 强打起精神,我朝仲儒露出俊朗一笑。 “她没来也好。走,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番——men''stalk,大文豪!”我帅气地搂上仲儒的肩。 是不该让她影响此刻的情绪的。大学毕业,是终点,也是起点,应该充满希望与活力的,不该低落的…… “我的车停在那边。”仲儒藏不住笑意地指着斜前方的黑色轿车。 我也回他会心一笑,豪迈地越过马路。 大男生捧着这样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怪难为情的。不过,坦白说,这样如泣血的红搭在我一片暗黑的学士袍上,有种哀伤的情绪、有种受宠的悸动……我不禁心口一悸,偷瞄了微露笑意的仲儒,突然有种——知己可贵的触动!记得,上回最后见面时他还说我们不适合当朋友。 仲儒啊,我的朋友!谁道我们不适合当朋友的? 仲儒啊,我的兄弟!可不可以预约你的下辈子,让我们再成为好哥儿们? 你送我的玫瑰花,是我大学毕业典礼的唯一礼物;我知道多情的我会感动好一阵子的! *** 我一直以为像仲儒这样浑身盈斥文人气质的俊鲍子,不是特爱洋人风味的咖啡饮品,就是偏爱有文化气息的中国茶品,但我错了。 很难教人相信,但是看着仲儒一杯接一杯下肚,除了俊脸微微酡红之外,神智依然清醒得可以倒背唐诗三百首的模样,我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他——居然是“酒国英雄”,而且还是威士忌的拥护者,真是敬佩!敬佩! 而我呢,才第三杯而已,便觉得脑子里已是万蚁钻动了。坐在pub半圆型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好似耸立在摩天大楼的天台上,每动一下便有直线坠落一楼的危险,所幸我坐的位置是在吧台的最内侧,旁边就是一片歪歪斜斜贴满世界各国纸钞的木墙。在我脑袋还没混沌之前,还可以很清楚地找到一张民国五○年代由台湾银行发行的一圆纸钞;现在我正背贴着这片世界钱海里,免除了我一不小心便往前坠去的危机。钱,真是万能的! 我说要来个men?stalk,好好庆祝一番,仲儒就带我来这家名叫“爱人同志”的pub;还真是men?stalk,因为来这里的全是男人,虽然其中不乏长发披肩或束了马尾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男人。这没啥好讶异的,影影都会离开我了,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大惊小敝的? 真正让我微感吃惊的是,仲儒好似这里的常客,他一领我进门,便有不少人同他打招呼;对于吧台内长得过分清秀的调酒师,更如交情匪浅般,从我一落座,他便老用一种说不出感觉的眼神瞄着我——带着戏谑、含着丝敌意…… 仲儒看出我的疑惑,便主动告诉我,这间pub是他和一个朋友合资经营的,他算是半个老板,不过他从不过问pub的营业情形。原来,我并不真的了解仲儒;原来,除了学校的事之外,我对仲儒的私生活根本是一无所知。霎时,我有种不被重视的不悦与失落感;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哥儿们。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仲儒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任性使然,也许是……心中莫名陡升的郁闷感,教向来滴酒不沾的我像赌气般,连灌了三杯辛辣又烈口的威士忌。不久,一阵飘飘然,在我茫醉的视线里,俊逸翩翩的仲儒更俊美了几分…… 我想,如果我是女生的话,我一定会为他疯狂的…… “仲儒——”我将高脚椅一旋,与仲儒并肩着,然后右手搭上他略微瘦削的肩头,左手晃晃装着金澄色酒液的酒杯,举向仲儒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美的男子,比我们学校的校花还美……来,我敬你一杯,美男子!吧了它……” 还没沾到唇口,我的酒杯便被人夺了下来。 “你醉了,阿杰。”仲儒拿走我的酒,然后一口灌了它。“我替你干了它。你别喝了。” 我楞了楞,突然发现什么教人开心的趣事似地大笑起来—— “哈……你脸红了?仲儒,你脸红了对吧?哈……”pub里的爵士乐掩不去我开心的笑声。“你的脸红了,哈……我说你长得美,你就脸红了,真好玩……” 像要印证我所言不虚似的,仲儒秀逸的俊脸又更红了,我发誓那绝非酒精的关系。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仲儒居然不好意思地想逃离这里。 我才不会称他的意呢。好不容易才探索到他的另一面,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谁要他不拿我当兄弟看,开了这么一家别致的pub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像个忧郁小生的他只认得〈莎士比亚〉呢,没想到他交际广阔,pub里二、三十人全都认识他似的,真教我不是滋味。 “你别这么扫兴好不好?我才开始有点……呃……喜欢喝酒……呃……你就扫我兴头?呃……”我没醉,但忍不住连打了几个酒嗝。“真不够朋……呃……友……” “你喜欢喝,改天再来喝,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休息。”说着,他就站起来。 “为什么要改天呢?”我嚷嚷着把他压回椅子上,又打了个酒嗝:“呃……告诉你……仲儒……今天是我们大学毕业的大日子呢,呃……来来来,你还没敬我呢。”我拿回我的酒杯,示意酒保添酒。 不过,可恶的酒保居然不买我的帐,是我要添酒的,他却径顾着看仲儒。可恶!澳天我得建议仲儒炒他鱿鱼,免得他把客人都得罪光了。 而仲儒也和他同一个鼻孔出气。 “别再喝了,你心情不好,喝酒很容易醉的。” “谁说我心情不好!”像刺痛什么似的,我反射性地大吼起来。 显然,我的吼声过于突兀而激烈,店里客人的视线纷纷向我投射而来,就连酒保、服务生,甚至是仲儒都呆楞住了!除了撩人心弦的爵士乐隐约轻扬外,店里再无一丝人语杂声。面对这样瞬间静止的氛围,我原本就郁闷的胸腔,如突爆的火山岩浆狂泻不止…… “是!我心情是不好!心情不好不就是应该大醉特醉的吗?为什么不让我喝?怕我喝垮你吗?”我不顾仲儒纠结的眉峰,快意地朝他咆哮着,还从牛仔裤里掏出一把纸钞:“你看看!放心好了!我有钱的!我郝杰从来不会欠人家的!没错,我家公司是快倒了,我就快变成穷光蛋了,可是你放心!我绝不会白吃白喝的!” 吼完,我粗暴地将大把钞票丢向调酒台,然后倾身夺了瓶洋酒,仰头就灌—— “阿杰——”仲儒看不惯我的野蛮,也回吼我一声,企图夺下我的酒瓶;其他人都怔忡住了。 “不要管我!这是我付了钱的——”避开仲儒的抢夺,我拎着酒瓶下了高脚椅。 不意,才脚尖着地,我立刻一个踉跄,身子不听使唤地往身后的钱墙瘫去—— “阿杰——”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及时扶住了我——仲儒写满担忧的脸就快贴着我滚烫的脸颊了。 看了就有气,我使劲甩开他的扶持,身子往墙靠去,一手仍紧箝着还有半瓶多的酒瓶:! “走开!不要理我!谁都不要理我……走开……”我藉酒胡闹着。胸口的痛并不因为我的怒吼而稍减半分,相反地,我费了一整天极力想锁住的情影却在此刻破茧而出,重重地嵌入我迷茫的脑际。如遭碎玻璃狠狠地刺入我不堪一击的心口般苦痛难耐,我两手抱住酒瓶拥在胸前,无力地顺墙颓坐在地。“影影……我的影影……” 我痛楚地喃语着,突地,又仰头灌了口炽烧五脏的洋酒,企图掩饰我的狼狈和那即将狂奔而出的男儿泪。 仲儒见状,焦灼地蹲了下来;我又任性地挥开他多事的手—— “不要碰我!不要……”我想我快受不住了,鼻音浓浊,头痛欲裂。 “帮我扶他起来。” 这是仲儒的声音。随即烂醉如泥的我便感觉有人从我左右肩窝架我起来。 仲儒拿下我的酒瓶,我想避开却避不掉。 “扶到我车上去。”仲儒果真是大老板,一声令下,我就被架着往外走了。“小心点,别弄伤他了。” 我想抵抗,但是早已被酒精肆虐得无力反抗,任由他人摆布…… 真不够意思!仲儒一定是怕我在这里闹场,砸了他的招牌…… *** 我发誓我没醉,我真的没喝醉……要不,我不会清楚地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仲儒阴寒着脸,眉心仿如盘结的老树根般紧纠不放;我知道他一定是气我刚刚的闹场。 我侧过身子,良心过意不去地想说些什么抱歉的话,但当我朦胧不清的醉眼不经意地瞄到我丢在后座的黑色学士袍和那束火辣辣的玫瑰花时,那样的黝黑和红艳又触动我的心海,我忍不住又想逗他了—— “仲儒,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我的脑袋是有些混乱了,每个吐息都带着浓烈的酒味;隔着排档杆,我倾身向他:“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呃……我一定会爱……爱上你的……” “磁——”地一声,一个紧急煞车,我差点撞坏车用音响。 “你也喝醉啦?……说煞车就煞车,我没系安全带耶。”我咕哝地抱怨着。虽然我知道我这不安分的样子,有没有系安全带其实是没差别的。 仲儒猛地面向我。他也真的喝醉了,因为我看到他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红丝,像一簇簇烈火般,无言地怒燃着。我发现他也不住晃动着,晃得我脑袋不由一阵晕眩。该死!什么时候我开始贫血了?动不动就头晕。 “你别晃了行不行?”我一手去按住仲儒,想稳住他的晃动。“晃得我头好疼 陡地,仲儒竟两手紧箝住我的两只手臂,一反他平日的斯文,激动地喊—— “清醒点好不好!阿杰——”他眼里的那团火簇烧得更狂更烈了。“你能不能坚强一点!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值得吗?她真的值得让你这样伤害自己吗?失去影影算什么?你还有家人,你还有很多好朋友,你还有我——” 胃里一阵翻搅,我猛力推开仲儒的箝制,反身打开车门——我想我是滚出车外的。 窗外凉风一袭,我哇哇大吐而出—— “呕……呕……呕……”天!狼狈透了。 仲儒也下了车,赶紧直拍着我的背。 “怎么样?要不要紧?”他话里焦虑不已。 “呕……呕……”我吐个不止,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至最后不是干呕,就是一些酸水,难受死了。“呕……” “阿杰,要不要紧?” 我只能摇头回应他,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抹了抹嘴上难闻的秽臭。胃里的酒吐了出来,倒是舒服不少。 停止了干呕,平稳下心绪;又是一阵凉风吹拂,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自然,我也依稀记起了刚才仲儒说的话。我怔怔地看向他。 “真的不要紧吗?阿杰?你脸色很苍白。” 我仍呆望着他,没回答。几秒后,我往后一靠,身子靠在车身上颓坐在地,乏力地将视线投向远方,这才发现远方天际边杂错着点点灯火,原来我们是在半山腰上。如果我还有点方向感,我想这是往仲儒在淡水山区的别墅。他家的别墅散布北台湾各个山区,这只是其中一栋,用来度假。 “阿杰——” “你怎么知道?”在仲儒又要散发关心之前,我抢他一步回话。 “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还是他真的听不懂我突兀的问话?从他茫然的神情,我看不出他的假装。 “影影。”我只好忍痛提醒他。“你怎么知道我失去影影了?” 仲儒明显一怔! 我记得并没告诉他有关我和影影之间的变故,只提过公司面临的危机。别以为我醉了! “先起来吧。我们到车内谈,这里风大。”他回避我的逼视,伸手过来要扶我起来。 我狠狠挥开他的手,以表示我的不悦。 “是我爸爸告诉你的?”一定是的!爸爸一定是担心我承受不住影影有别的男朋友的事实,所以要仲儒来安慰我;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待在家里那段时间的平静全是装出来的,也知道我对影影用情至深。是,我是无法接受影影的离去,可是,我更不想看到仲儒鄙夷的眼神;我是深爱影影,但我更不愿自己像被抛弃的可怜虫啊…… 难堪狂烧着我,和酒精的后作力一搅和,后果是很惊人的;我只觉胸口的怒火如烈焰,夹杂着一片片破碎、没了自尊的心。 仲儒只是微蹙眉心看着我。落到我眼里,我自行演绎他散发的讯息是——不屑!没错,他一定是不屑我的行为,他一定是看轻像我这样为情堕落的人。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的看法?他算什么?我为什么要在意? 咬着牙,我扶着车身勉力站了起来,一站立又是一阵要命的晕眩。仲儒见状,赶忙倾身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又一把甩开他的手,免不了一个踉跄;不过我到底是争气地稳住了身子,没让自己狼狈地滚落山下。我说过,我没喝醉。 “你说,是不是我爸爸告诉你的?”我朝他吼着。“是他要你来安慰我的是不是?你说啊你!” 不知是酒精的关系,还是我恼羞成怒得昏头了,头痛欲裂得几近无法控制自己的摇晃,不仅是仲儒,就连车子、四周的景物都旋转起来了。 “谁说的并不重要。”他向我逼近。“重要的是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你自己。不过是一段恋情而已,你很快就会忘——” “住口!”我厉声吼住他。“不过是一段恋情而已?你知道什么叫恋情?你从没爱过,你又知道什么是心碎的滋味?被抛弃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得轻松!你哪里能体会我……的心情……”说到最后,我竟没出息地哽咽不成声。老天!我不想的,我不想这么没出息的,可是我更受不了仲儒这样看轻我啊!“你哪里知道……” “阿杰——”仲儒疾喊一声。然后我原本就要往后坠落的身子掉入他怀里。 “不要碰我——”我不知好歹地又想甩开他,还不忘藉酒装疯地嘶吼着:“你笑吧!你笑我吧!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我就是要自甘堕——” 猝然—— “落”字来不及吼出,因为它被仲儒吞进了肚子里! 我忘了要挣扎,只能呆怔怔地任由仲儒在我满含酒味的唇口上肆虐着。没错!他正狂肆地吻着我…… 我几乎忘了要呼吸,再有醉意,此刻也完全清醒了,却是依然怔愕失神,无法思考—— 究竟过了多久,我并不清楚;我想,大概有一世纪之长吧!一径恣意忘情吻着我的仲儒终于放开了我,然后,我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眸光里蓄满……泪水?是眼泪吗?还是我眼花了?如果是我眼花,为什么还可以感受到他眼里受伤、哀痛的情绪?我情愿是我眼花了。 但是,他捧着我的脸颊,微抖着双唇,抿了抿,极力要抑住什么似的,哀伤的眼神像恨不得看尽我;我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我等着他解释这一切。 凝视了半晌,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地开口:“不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阿杰……一年多以前,我就深深爱上一个人了……我懂得那种无法回报的爱的痛苦……我尝过的……” 除了呆怔,我再也无法有多余的反应,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吗?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这是见不得光的感情,可是我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仲儒喃语着。“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去爱……” 到此,我的脑子终于可以稍微运作了。第一个念头便是开始排拒,排拒着这比乍听到与影影解除婚约更教我骇然的讯息。不,不会的,仲儒爱的人绝不会是……我。不会的,他不会是同——我倏然一惊,禁止自己再继续往下想去。我格开他箝住我的手。 “一年多了,我尝了一年多的痛苦……我害怕你会知道,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因此而唾弃我……我怕我们会连朋友都不是……”眼泪滑下了他眼角。“我知道你爱的人是影影,我知道你们原本计划明年就结婚的……我从来都不希冀你会接受我——” “不——”我疾吼,划破了漆黑的山夜。不,不是我!不是我!他爱的不是我…… 我无法接受他这样的告白,满脸无法置信;但,也伤害了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仲儒?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怎么——”我猜我的眼神一定是发射出了鄙夷的讯息,仲儒接收到了;因为暗夜中我清楚地看见他茫然的眼神霎时爬满不堪,俊逸而红润的脸已是铁灰一片。“你一定是喝醉了!仲儒!” 我只能拿这句话来化去我们之间的尴尬。然而,仲儒并不领情,空气在寂夜中沉滞半晌,他失了神般——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爱,但是……我依然要告诉你——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不要再说了!”我再次吼断他的呓语。“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我吼着,然后猛一转身,拔腿往山下狂奔而去,像要摆月兑什么梦魇似的…… 荒唐!太荒唐了!仲儒他怎么可以…… 此刻,我情愿我喝醉了。 第四章 我回到了“郝园”。 爸爸公司的危机因和另一企业合并而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不过这件事对爸爸是一大杀伤力。公司的股权转移了百分之三十,另百分之三十还是由原来的另六位董事分别持有,爸爸实际上只掌握了百分之四十,还没超过一半…… 想当年,爷爷交付“郝氏”给爸爸时,正是“郝氏”的全盛时期,非但在国内纺织业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其旺盛的生产力和优质的品管保证,更是被欧美纺织业界视为国际黑马,不出几年必能横扫欧美市场;而爸爸接任之后,也确实没让人失望,“郝氏”的纺织品的确在欧美市场上扬眉吐气。 不过十来年的工夫,“郝氏”在爸爸的手里由高峰掉入了谷底,还差点粉身碎骨……商场的诡谲,真是如白云苍狗啊! 解除了危机,除了爸爸比以往更忙于奔波公事之外,家里大抵是恢复了以往的祥和。妈妈和以前一样贤淑、温柔,甚且比以往更懂得感恩,经常可听她自语着“佛祖保佑”之类的感恩辞;我还听厨房的张嫂说,妈妈打算长年吃斋了,以往由于常陪爸爸出席宴会的关系,她只吃早斋。我想,大概是在前阵子公司陷入困境时,她对佛祖许了什么心愿吧! 至于,小蔷——我的妹妹,我是由衷怜爱她的。我以为这件事多少会影响她考试的心情,虽然她曾自信满满地表示没问题;而事实也证明了我的确是太小看她了。大学放榜的结果——她真的以第一高分考进t大经济系,这是她的第一志愿,分数只和电机系的榜首差一点五分而已,当时我还为她惋惜—— “厉害!只差一点五分就是今年大学联考的榜首了,你还可以考得更好的。”我这么说着。 “什么都拿第一就不好玩了。”她微微笑说,充满慧黠与自信。“太出名不是一件好事。” 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也是我这个哥哥所望尘莫及的。小蔷向来懂得拿捏分寸;对于感情,她也是如此。因此,当我那个看起来挺出色的学弟——我从小蔷口中得知他叫范傲云——考虑听从他爸爸的安排直接到美国念大学时,除了上回我回来时撞见的小摩擦之外,小蔷什么也没说,只道“珍重”便从容上考场去了。该留?不该留他?小蔷作了对彼此都最好的抉择。不管做什么,她都有分寸的。 反观我—— 回到“郝园”已经快两个月了,表面上,我和以往寒暑假回家时没啥两样,我依然会起个大早,沉浸在后院的游泳池内,游起泳来依然矫健如蛟龙;再有时间,我会骑着变速脚踏车徜徉在山间小路,至汗水淋漓方休……一切都和以往一样的,至少我相信在家人面前,我是成功地隐藏住了我一不小心便如絮纷飞的心绪,只让它在夜寂人静时啃噬我不愿面对现实的心。 对于爱情,我是怎么也无法做到像小蔷那般冷静而豁达的。 曾经深爱的,我无法说放就放;除非影影亲口对我说……可悲的是,依目前的情况看来,我想和影影说句话的机会都没了。我的毕业典礼,她爽约了,我不放弃地到处找她,却是怎么也遍寻不着;接着,学校放暑假了,她更像失了踪般。然后,我回到郝园来,家里绝口不提这档子事,好像,爸爸转告了解除婚约的事之后,就算数了。纵使心里再有不甘、再有不愿,我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再拿儿女私情让爸妈烦心。对于影影,我是如此地无能,无能挽留住她…… 当然,我十分明白,我之所以失去影影,是因为没尽全力争取的缘故;因为除了影影之外,还有一个影子如蜘蛛网般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思维。 我发誓,我曾尝试着抗拒他的盘据,可是,我愈是抗拒,他愈像强力吸盘,牢牢吸住我——逼得我没办法再逃避了,必须好好想一想了…… 记忆如电影放映般,一幕幕跳进我脑子,彷如昨日;我记得我们是在中央图书馆认识的—— 前年的寒假前,也就是我们大三上学期未时,我到央图找些有关各国电影发展的资料,可粗心的我竟忘了带纸笔,不得已,只好朝对面的清俊男生细吹了两声口哨,有点像叫小狈的那种。没办法,我怕吵到其他人。 “可不可以借我一下?”我压低嗓子,比了比他手上的笔。 他诧异地看着我,又看看手上的金色钢笔,好像有些犹豫。一直到我们成为好朋友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天他也只带了这么一枝笔,难怪他会犹豫。 “拜托,一下下就好!”我的样子有点像卑微的小狈,两手合十,拜托着他,还不忘保证着:“放心,我保证不会弄坏的。” 那是枝金色钢笔,看起来挺名贵的样子。 也许是我的保证奏效了,他笑了笑,递过笔;我接过来,才发现这是枝西华名笔,一般年轻人很少用的。忍不住,我又抬眼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 “谢啦。”我只好朝他行个举手礼,以示谢意;然后又露出另有所图的嘴脸,贪婪地盯着他桌面上的活页笔记本:“送佛送上天,能不能再借我一张空白纸?” 这回他没有犹豫,只是斯文地笑了笑,取下两页活页纸。 “一张就够了。”我回他潇洒一笑。 然后,我埋入了有趣的各国电影史,一枝笔飞快抄着影史上一代名人的生平与发迹过程。 也许是我太投入了,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我没注意,一直到活页纸张两面都布满英文字时,我才停下笔。然后,我敏感地察觉到对面有人正直盯着我瞧,猛一抬头—— “啊——对不起,我忘了要还你笔。”一个忘情,我月兑口而叫。 理所当然的,四面八方射来震怒的目光。而我和他只好狼狈地收拾东西、归还图书,赶紧逃离现场。”走出图书馆才惊觉夜幕巳笼罩,难怪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对不起,害你也被赶出来了。”我耙了耙额前自然卷的发丝,歉然地说。 “不要紧,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还是斯文地笑。看着我手上的纸张,又问:“你学电影的?”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随即又想到他就坐在我对面,也许他已经看了我一下午了。赧然一笑,再豪气地伸出手:“我叫郝杰,p大电影系的学生。交个朋友吧?” “季仲儒,t大文学系,主修英国文学。”他回握我的手。主修英国文学?难怪他英文程度这么好,看得懂我抄下的原文笔记。 “啊,差点又忘了还你。”这时我是真的很不好意思的,说好只借用一下下的,却是一写两三个钟头,真不好意思。“喏,谢谢你。” 我将钢笔递还给他,他却说:“送给你,算是交个朋友。” “啊?可是,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回送你的。” “那就请我吃顿饭吧。” “小case,走吧。” 就这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至今都已一年又八个多月了。 回想起这一年八个月的点点滴滴,我惊讶地发现,仲儒陪我的时间居然比影影还多…… 不可否认地,仲儒是个值得珍惜的朋友,但是—— 茫然中,我不由自主地抚上我的唇,那夜仲儒情不自禁对我表白的一幕清晰在目,仿佛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炽烈的唇热残留在我唇上。 到现在,我仍然难以接受仲儒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我并不是歧视同性恋者,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方式,也有选择所爱的权利,只要是真心想爱,都值得祝福——不管是异国之恋,还是同性之爱。 但是,一想到那天,无由地我就是感觉不快。说不出那种微妙的心情,好像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朋友一场,我居然不知道仲儒他……我无法接受的不是仲儒是同性恋者,而是无法接受他欺骗了我! 没错!我是气他对我的欺骗!我气他明知道我爱的是影影,还像个傻子般对我投注感情;我气他明知道我无法同他一样回报他的爱,却还要让我知道;我气他…… 我更气的是自己居然无法因此而厌恶他! 坦白说,我是很喜欢仲儒这个朋友的,但是……并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这样的爱情是我不曾接触过的,从来没想过我的朋友中会有圈内人,是以我不知道日后该拿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仲儒。想了大半夜,思绪依旧杂飞,难以成眠。今夜必定又将失眠了,而明天我就要和考上t大的小蔷一起北上了。 *** 当我打开台北的家门,霎时彷如实身在梦中。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我的反应竟是呆若木鸡—— “杰……”影影出声唤我。 我忘了我给过她钥匙。 “影影!”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几乎是用冲地上前一把抱住影影。 怀抱朝思暮想的人,我却仍恐惧这只是个幻影,只是我对她思念过度的幻影。 “影影……影影……真的是你吗?……”我紧紧抱着她,不确定地喃喃着。“告诉我……真的是你吗?影影……我的影影……” “嗯。”她在我怀里点着头。 我紧张地捧着她的脸,真怕这是假的。 “真的是你!天啊……” “真的是我,杰。”她柔柔一笑。 可能是被我激动的情绪所感染吧,我看见她晶亮的明眸蓄满欲滴的泪珠。 胸口一痛,在我来不及行动前,影影突地两手圈住我的颈子,跎起脚尖,然后,樱唇吻上我难以成言的口—— 我楞了楞,有些无法反应,实在太教我讶异了!不过,这讶异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我已不顾一切地沉醉在她柔情蜜意的吻里。 贪婪、狂恋、爱痴地,我忘情地回吻着,大掌情不自禁地着她的背、她柔女敕的颈子,再滑上她滑溜如丝的发际里,像是恨不得吃了她似的。我的唇舌纠缠着她的粉舌,贪婪地汲取她的芳香、感受她和我一样难捺的激情……我想我是浑然忘我地迷醉在影影的热吻里了;无论日前有再多的不解、怨怼,此刻也已化为乌有了。我知道一切都将拨云见日,归于寻常了,因为从此刻影影的主动,我看见我们绚烂的明天。 若要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我们的爱情是更加稳固了;因为交往的四年间,影影从未主动吻过我,更别说现在这般热情了…… “影影……我的影影……”能够这么狂肆吻着影影的感觉实在教人酥麻,我只觉一股属于男性本能的热流快速地由直窜至我脑际,然后狂奔在我四肢百骸里。 不自觉地,我的手无法控制地探进她的t恤里,抚着她平滑柔细的背部…… “杰……啊……杰……”她低喃着对我的昵称,并没有拒绝我的意思。 “影影……我爱你……好爱好爱……我的影影……”像得到鼓励似的,我的手游移至她胸前,隔着揉着她丰满又富弹性的胸部。 “杰……不要……杰……” 我想我是失控了,耳际除了影影申吟般轻喃着“杰”之外,其它的已进不了我的耳;然后我们双双滚落沙发前的地毯上。 我将影影压在我身体下面,仍眷恋地狂吻着她,吻着她的颈、吻着她的下巴、吻着她的唇,再吻上她的小鼻头,然后——我骤然一惊! 在我的手碰触到一片冰凉时,我陡然睁开了双眼—— “天啊!影影……”看着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影影,我才惊觉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事。慌忙地放开她被我压在下面的身子,我只有满脸羞惭地道歉:“对不起,影影,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影影……我真该死!我竟然……”我不停地自责着。 “杰,我不怪你。”影影含泪摇着头。 “不,你该怪我的,我怎么可以……” “是我愿意的!”影影突然月兑口而出,长长的睫毛还悬着剔透的泪儿。 我却惊住了!听到这话应该兴奋得赶快行动才对,我却只能呆愕地看着泫然欲泣的影影。然后,我发现影影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只是有个感觉……一股不安的情绪忽地涌上我心口。 我强压下那股不安,将影影抱了起来,放到长沙发上;我则蹲在她脚前,轻抚去她满颊的泪水——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影影?” 听我这么一问,影影的反应是一怔。 “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吗?”我柔声问着。 影影却忽地鼻子一抽,然后倾前一把抱住我的颈子,哭了起来—— “杰……不要……不要放弃我……不要啊……我不要……”卸下伪装坚强、独立的外表,影影像个无助的小孩般,伏在我肩头哭着要求。“不要放弃我……杰……” 我的心一疼,那股不安更强烈了。 “不会的,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放弃你……”我的保证如风中残烛。“我在毕业典礼那天看不到你,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急急抬起头来,泪珠花了她的脸。“是爸爸,是爸爸不让我去的。他说我们已解除婚约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杰,你说,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心头一怔,大概知道了。原来这一切都是秦伯伯的主张,影影和我一样都只是他的棋子;而向来他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它——他已经宣判了我和影影的婚约无效。我们毫无能力抵抗,但是—— “影影,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司发生的事?”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答反问。 “嗯。”她点点头,不解我为何转变话题。“我听爸爸说了。” “很好。”我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虽然目前危机是解除了,但是这件事已对‘郝氏’造成了重创,如果要恢复,可能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也有可能——郝氏因此一蹶不振。” “商场上的事诡谲难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事业能千秋万世,但是以‘郝氏’在商界的声誉看来,‘郝氏’重振雄风是可以预期的,况且现在还有大财团支持,再加上郝伯伯的能耐,我相信,郝氏一定可以很快就重新站起来了。”影影真是看准了我是个门外汉,还特地安慰我。“杰,你别担心,我知道郝伯伯有这个本事重整‘郝氏’的。” “谢谢。”我代替爸爸谢谢她。爸爸要知道了影影对他的支持,非要定她这个媳妇不可。“不过,假如——我说是假如,假如‘郝氏’真的倒了,那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我这话一出口,影影的秀眉立即拧了起来;我知道这问话伤了她,因此立刻又解释—— “对不起,影影,不是我对你没信心,而是……”我又咽了口水,才道:“秦伯伯之所以要解除我们的婚约,就是因为‘郝氏’差点面临倒闭……” 影影的眉头愈纠愈紧,似乎难以责信这是她爸爸会做的行为。显然,她和我一样都误以为她爸爸对我是十分赏识的。 “别怪他,影影。”我实在不忍心摧毁她心里英雄的形象。“天下父母心,秦伯伯只是担心你以后跟着我会吃苦,她是因为疼你啊!” “我知道……”豆大的泪珠滚下她滑女敕的脸颊,像水晶般,好教人心疼。“可是,他明知道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他明知道我会听从他的安排进入商场,因为你喜欢的是电影,而我们两个必须要有一人可以接任他的企业……他怎么可以……”影影忍不住啜泣起来。 噢!天啊!我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我从来都不知道影影学商是为了我;她宁愿去做她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愿勉强我放弃我的兴趣…… “爸爸答应我不逼你转系的……他答应过我的……”她在我怀里泪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说只要我们幸福就好的,他怎么可以……” “别说了,影影。”我心痛难耐地更加搂紧她。“够了,这就够了!只要是你还爱我,这就够了!” 我低头吻了吻她发际,心想是该重新考虑我的未来的时候了,为了影影…… “可是,爸爸他……”她抬起泪眼看着我。 我回视着她。两人的心事彼此了然于胸。 “放心,我一定不会放弃你的,我保证!”我强自一笑,口吻坚定。只希望聪明的影影别看出我的没把握…… “你想回‘郝氏’?” 她真是聪明。 “嗯。”我朝她笑着点头,表现我回公司的高度兴趣,绝没有半点强迫意味。“这次回家,我和我爸爸谈了很多,我爸爸也希望我能到公司帮他;你知道的,这次公可发生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连多年的至交好友、跟了他十几年的部属都会背叛他,除了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还能信赖谁?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你说能怎么办?”我故作轻松地说。隐瞒了爸爸答应给我两年的自由,他说就当我又服了两年兵役。 “那你的兴趣怎么办?”她眉结依然不开,好像很怀疑我的话。 “不会有冲突的,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去拍电影,只是目前先把重心放在公司上,先帮爸爸稳下公司再说。”当导演是我的梦想,我知道此刻一放手,再接触的机会渺茫得可悲了。但为了安定她的心,我只好开朗地说:“你要答应我,当我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嗯?” 噗哧一笑,影影终于被我逗笑了,挂泪的娇颜绯红一片。 我看得有些痴了,大拇指轻拭去她的泪串—— “这段日子你跑哪里去了?整个暑假都找不到你人,你知道我有多急吗?”我一刻不放松地凝着她,像要看回这两个多月的分似的。 可是,我好像看到她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我想大概是我眼花了。 “到法国度假去了。临时决定的,来不及告诉你一声。”她轻轻一笑,小巧的梨涡甜滋滋的。 “一个人去吗?”我不想问的,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月兑口而出了。我的样子一定像个放不开妻子的小男人。 又是那一闪即逝的怪异神色—— “不是。和爸爸一块去的。”她爸爸肯丢下公司两个多月?看出我的疑问,她又加注:“后来,爸爸因为公司有要事,先回来了。” “放你一个人在法国?” “也不是。我们是到爸爸一个朋友在法国的别墅度假的,那里有很多人。”看我又要蹙眉了,她赶紧转开话题:“好了,别谈那些了!没你一块去,到哪儿都不好玩。哦,对了,小蔷大学联考怎么样了?是不是第一志愿?” 她的前半段话,迷汤灌得我心情大好,提到小蔷,我忍不住得意了。 “那还用说,当定你的学妹——t大经济系。” “哇!这么有本事。” “看看是谁的妹妹喽。” “真不害躁,我记得有人还重考呢。”她居然糗起我来了。 “好哇!你扯我后腿!”说着,我作状要往她腰际呵痒去。 “啊——不要!”手还没到,她已经尖叫起来了。她是最怕痒的。“算我说错话好了!” “行!不过你得补偿补偿我破损的自尊心。”我嘟起了唇,凑向她,有点样。 “没问题!”她大方的。 我原本要对她另眼相看了,哪知她竟两手圈起我的颈子,只在我脸颊上“啵”地好大一响,然后娇笑地看着我。 看着难得调皮的她一副好计得逞的样子,我只宠爱地爱看她一眼,将她怜爱地搂进怀里。 心跳传达着我们彼此的爱意,空气中洋溢着满室的幸福,我有些悸动了……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抱着你不放。”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喃语着,似也沉浸在这四周情意绵绵的气氛里,但只是一瞬间,她忽地弹起身子,“不过不是现在,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我皱起眉头,不过七点多而已。 “我已经等你一整天了。我告诉爸爸我到图书馆,再不回去,我家司机就要到图书馆找人了。”她拿起搁在茶几上的几本厚书。 “那我送你回去吧。”我也拿起车钥匙。 “不用了。”她想也不想就回绝我,仿佛很担心让人家看见是我送她回去的。 我心里有些不快,她是我未婚妻啊…… “哦,对了,杰,小蔷呢?过两天就开学了,她怎么没上来?今天不是新生注册吗?”她站在门边问。 “嗯,今天我才陪她去注册,顺便办理住宿手续。” “住学生宿舍?为什么不住这里?” “她说她想学习独立。”我耸耸肩,靠在门框上。 “小蔷比我勇敢多了。”她似有感而发,唇边有丝苦笑。“改天我去找她聊聊。好了,你进去吧,对了,你还没吃晚餐吧?今天我不能陪你吃,你自己弄点吃的,可别再吃泡面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也是苦笑。走到电梯前,帮她按了电梯。 “拜拜,我再跟你联络。”说着,她走进电梯。 久久,我竟舍不得放开按键,彷若电梯门这么一关,我们之间就仿佛隔着一道铁墙,再见不知是何时…… 胸口一阵无由的酸液泛起,我冲动地抱住影影不放,像要将她嵌进我的胸臆似的。 “答应我,一定要给我电话!我找你不容易,但是,你有我的行动电话,你可以随时找到我……”我要求着。 “我知道。”她轻轻推开我,眼里布满不舍。“我不回去不行了。” 我退出电梯间,失落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影影一点一滴慢慢消失在细缝里。 不知怎的,我的心竟似绑着铅块般,沉甸甸地教我举步转身回屋子都难,只是傻楞楞地望着那紧闭的电梯门…… 有了影影爱的保证,我应该感到雀跃不是吗?可这般沉重的心绪究竟来自何方? 刹那间,浮上我脑海的是一张俊逸却忧郁的容颜—— 仲儒啊! 第五章 我到底还是接下了郝氏企业在台北的分公司——当然,董事会方面是在我父亲力保之下,勉强通过的;可想而知我这大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卷宗为枕,与电脑资料同眠,是我有心从商的最佳证明,也是我近半年来的生活写照。 埋头置身商场的日子虽辛苦,却是颇有收获。 短短几个月间,我了解了市场评估对公司业务推广的重要性、掌握了原料成本和生产线人力资源的精简对策,并且还藉由我这几个月来的浅见,做了份改善与提升市场竞争力的企画书;更教我雀跃万分的是,那份企划书经由董事会一致通过,授权由我负责执行。压力很大,却也激起了我旺盛的斗志,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也是块从商的料子。 原以为我这个学电影的投身难测的商场,势必有番苦头好吃的,但出乎意料的,我竟做得得心应手,并且还颇得董事会的赞赏。更甚者,已有业界看准我是郝氏企业新生代的接棒人。 真不知道是因为我骨子里其实是遗传了郝家世代为商的因子,还是潜藏我心底深处的动力——那股急欲在秦威汉 前扬眉吐气的动力使然。我非但涉足了商场,而且还以“初生之犊不畏虎”之姿引来业界的瞩目。 我常在想,以秦威汉重名利的心态看来,我赢得影影的日子是指日可待了,只是…… 只是,我赢得了影影之后呢?我还能一如往昔般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吗?我能放下……他不管吗?如果是在半年以前,答案是无庸置疑的;但现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 别怪我为何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连自己的感情都拿不定主意。我也不想这般无能的,但,事情的转变并不是我能掌握的,尤其是爱情这档事。 我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所以这半年来我必须藉由盲目的工作来逃离这些扰人的情愫——徘徊在他们之间的精神折磨。是我把一切都搞砸的…… 事情是发生在几个月前的……到底是哪一天我已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那天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因为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影影,连电话也没;她答应我至少每天给一通电话的。再加上刚进入公司不久,来自董事会的压力无形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有个人聊聊,解解我心中的郁闷;当然,我最想见的是影影,可偏偏—— “喂,林婶,是我郝杰,小姐在家吗?”接电话的是秦家的女佣。虽然影影要我别打电话到她家,但等不到她的电话,我还是忍不住打过去。 “郝少爷,我家小姐不在……”她的语气听起来挺急切的,好像担心什么人听到似的。“您别再打电话来了,再见。” “喂——” 咔嚓!电话已经被切断了。 “该死!”碰地一声,我气愤地摔下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以前林婶接到我的电话总是热切地问我什么时候到秦家玩,她要为我烧几道我爱吃的家常菜,可方才她却像是遇到了大麻烦似地急欲摆月兑。老天,现在秦家人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六分。 是有点晚了,可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抄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夺门而出。 我必须见影影一面,无论如何! 从这里到天母是有段距离,但是,这有形的距离一点也阻隔不了我急欲见影影一面的渴望,因为我真正畏惧的是那无形的距离——我感觉到无情的时间好像正慢慢改变着我们,无形中拉大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不愿这么想的,但是,这样的念头每每在夜深人静时侵扰着我疲累不堪的脑子,教我无由得心慌起来。说真的,我很害怕,害怕我功成名就时,影影早已被迫成了他人妻;我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我早上起来时,顿失了那股促使我努力的动力——我知道,如果今晚没见到影影,我将又无眠到天明了! 没花多少时间,我的车子停在天母别墅区的松道前,远远地,我看见秦宅的大铁门前还亮着小灯;我知道,那表示秦宅还有家人未归,这是他们等门的习惯。 谁呢?是谁还未归门?秦威汉?还是……影影?这么晚了,不太可能是影影,她明天还要上课呢。这么一想,我突然兴奋了起来,要见影影只有趁现在了! 我将车子停靠在路边,不至于挡到对方车道,因为对面已有车辆驶来;熄了车灯,再关掉引擎,我准备下车去,但突然地,我向来犀利的眼眸正巧定在斜前方的车子上,然后,我身子一僵,只觉刹那间车内的空气凝结住了—— 是那部车子!罢刚对面驶来的宾士车,漆夜里,雪白的车身依然刺眼得教人晕眩! 晕眩中我看清楚了车内的一对男女!男的,面貌不甚清晰,只觉有五分的熟悉感,但此刻我并不急于搜寻记忆,因为我比较在意的是坐在他身侧的女孩——影影,我朝思暮想的情人! 这是什么情况呢?我亲爱的情人在午夜时分坐着陌生男子的车子回家?我不该胡思乱想的,我应该先按捺住差点冲爆而出的怒气,下车去听听他们的解释,也许他们只是远房亲戚或是表兄妹什么的,说不定他们只是去参加家族聚会罢了,我不该太冲动的…… 我努力地这么告诉自己,然后重重地深吸口气,准备再次下车去—— “普——”意外的,我没下车去,反而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咻——”地一声,平地一声雷般,我的车子如月兑缰野马疾射而出;在他低头吻上她的唇之后。 *** 去他的表兄妹! 去他的家族聚会! 我的白色跑车如白驹过隙般飞窜在台北街头。夜空如洗,我的心头却似掉入深不见底的万丈黑泽里,再也见不到难得一见的璀璨星斗,也无视那闪烁不定的红绿灯——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此刻是凌晨时分,致使我狂放地连闯了一路的红灯,还能安然无恙!可是已濒临疯狂的我,却无知地宁愿来个“碰”地一声响,一切化为乌有…… 可恨的是,老天爷向来都不会太称我意的。 一路的红灯非但于我无碍,车后传来狂嚣不已的喇叭声只是加炽我胸臆炙烈的火焰,一径狂飙着…… 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疲累得似乎连踩油门的力道都没了,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了。如果可以,我只想放肆地好好哭一场,别笑我是个昂然六尺大男人,但此刻我只是惨遭背叛的失恋人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额头重重地敲击着方向盘,耳际鸣起一串刺耳异常的喇叭声。可那又如何?心碎早已麻木了我所有感官,只感觉额头上似有些微湿黏黏的血液缓缓泌出,却毫无所觉。 为什么?为什么连影影都……天啊!我是这么的信任她啊!如果连我最信赖的人都背叛我的话,那么我还能相信谁呢?我们的未来又在哪里呢?谁来告诉我?昔日的山盟海誓犹言在耳,如今她却已投入他人的怀抱!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 我内心朝天呐喊着,老天爷回应我的是如墨般漆夜,又似惩罚我般,那车内的陌生男子吻上我未婚妻的一幕又跃上我脑际,鲜明而刺眼! “普——”地一阵疾射,亮丽的白色跑车又疾飞在街头。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开快车的人,只是此刻我再也控制不了体内愤张的血脉,只能任由狂奔的气血加重我踩着油门的脚力…… *** 闯了多少红灯,奔过多少马路,我并不清楚;当我的跑车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地驶在不甚熟悉的街道时,我几乎没了焦距的视线突然被前方不远处一霓虹灯管上的几个大字所吸引—— 爱人同志 爱人同志?我茫茫然凝着那似向我招着手的招牌,片刻间没了思考能力,浑然不觉我是怎么把车开到这儿来的。 半晌,我努力抓回我飘忽的神智—— “爱人同志……仲儒?”我喃喃自语的同时也震惊于我潜意识里的行为。 我竟在不知不觉中跑到这里来?在我此时最想狠狠泄愤一场之时,我居然只想到仲儒,而不是我的同班好友或是球场上的球友?为什么会这样? 我刻意压抑着那潜意识里教人震惊的念头,说什么我也不愿承认我一直想念着仲儒的事实;可是,我的视线是怎么也移不开“爱人同志”四个大字。然后,不知是什么力量的促使,我熄掉了引擎,下了车,朝着前方的“爱人同志”pub走去。 无法否认的,我是真的好想见见仲儒的…… 我有了放纵自己的念头,却不知就这么一个赌气的念头,竟教我们三人陷入了一段碎心欲绝的情缘;如果还能再来一次,也许我会有不一样的处理方式。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使力推开了那道别有一番风味、周缘如同炭烧过的木门—— 不同于一般有乐团驻唱或充斥狂嚣震耳的狄斯可pub,这里流泻的是轻愁的蓝调音乐;生意不差,清一色是……男人。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区别了我和他们是不同属类的,要不,不会有那么多“怪异”的眼神向我投射而来;有些带着排斥,有些则写着兴味盎然,但不管哪一种,我都决定漠视以待。 “仲儒在吗?”我直截了当地询问吧台内的清秀调酒师。 调酒师一边调着褚红色的酒液,一边以一种打量的眼神瞟着我。 他忘了我吗?我可还记得他哩!记得当时他还以那种敌视的眼光瞅着我不放。又或者他以为我又是来闹事的? “我是他朋友。”我说明。不想解释太多,只又强调地问:“他在吗?” 犹豫了会,他边倒了杯酒,边说:“他在里头的休息室。”又转向站在吧台旁的一名男服务生说:“汤米,你带他进去找老板。”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我径自朝吧台旁的走道走去。 是我太多疑吗?怎么我好像看见那调酒师脸上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嘲弄? 走进长廊,里头有三道木门,我选择了最里头的一间。 “叩!叩!”将门板敲了两下。 久久不见回音,我考虑了会即自行旋开门把,但当我看到房内的一幕时,我立刻后悔我的莽撞。 “对不起——”头一回看到一个男人靠在另一男人肩上哭泣的情景,教我有些尴尬。 我急忙地想带上门—— “阿杰?” 是仲儒的声音? 我猛一回头,背对着门的男子也回过身来。果然是仲儒! “仲儒?!”我明显地倒抽了口气,看着仲儒错愕的表情,再看眼他怀里泪痕斑斑的男子。陡地,一阵莫名的怒火攻心,我感觉到身上的血液刹那间被抽空了。“对不起,打扰了!” 使力咬出这几个字,我咬着牙快速转身而去;再多看一眼,我真怕我会控制不住地大呕特呕一番! “阿杰——” “碰!”忿恨的关门声。 “阿杰——”仲儒追了出来。 我不想理会他,听见他的急唤声,只是更加快我的脚步。当然,我再次引起了一阵旋风,一如我进门时的引人注目,离去时的威力丝毫不逊色…… 一出“爱人同志”,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对空咆哮起来—— “骗子!全都是骗子!” “阿杰——”仲儒居然追了出来。 “不准叫我!”我忿怒地转身对他吼着,可以清楚感觉到我额上暴突的青筋。 “阿杰,你听我说——” “住口!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听!”我的口吻充分反应我胸臆狂燃的怒火。我急速加快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里。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到底在气什么? “阿杰——”仲儒脚程更快,打斜拦住我,两手紧箝住我的手臂。“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放开我!”我粗暴地格开他的箝制。“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又想告诉我你爱我?你情不自禁地爱上我是不是?因为我不领情,所以你才会另找他人是不是?”我话里净是一连串的讥讽。 仲儒微蹙眉心看着我,眼里净是不堪。 看着他一副受伤的神情,我满是怒火的胸腔竟似被人狠狠砍了一刀般,猛地一抽,痛楚溢了满怀…… “为什么?为什么?……”我狂喊了两声,随即胸口的不堪击碎了我的伪装,捺不住心底深处的痛,我竟抱头痛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阿杰——”仲儒抱着我的肩。 我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情人般,反身抱住仲儒,一径哭诉着:“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说爱我,可是你们都怀抱着别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没有……我没有骗你,从来没有……没有……”仲儒更加紧抱着我。 “有!你有!”我却使蛮地推开他,咆哮地指控着:“你有!罢刚是我亲见看见的!你抱着一个哭泣的男人……骗子!你这个骗子!你和影影一样都是骗子!她说她爱我,她要我不要放弃她,可是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她——” 猛地,我蓦然止口—— 第二次了,这是仲儒第二次以吻吞去我的咆哮。 第二次了,却依然敦我震惊、教我措手不及、教我难掩战栗! 第二次了…… 也许是感受到我呆然的反应,仲儒很快就放开我,然后看着我茫然的眼神,他也不由心慌起来。 “哦!对不起,阿杰……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我看着仲儒失措的自责样,一种很怪异的情愫缓缓地自我心底窜起,感觉很微妙,微妙地竟让我有种……有种被真心宠爱的感觉……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阿杰,请你相信我,我——” “你爱我吗?”我倏然出口。 然后,我看见仲儒一脸无法会意的怔愕。别说是他,连我自己都震惊我的突兀,但我知道,我是无法回头了。 “告诉我,你是真心爱我的吗?”我冷静异常。 “阿杰,你——”反倒是仲儒心慌意乱。 “只要告诉我是不是。”我的语气坚定得似求一个保证。“你是真心爱我的吗?” “当然。”这回他没有犹豫。“阿杰,从在图书馆认识你那刻开始,我就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发出惊呼声的是仲儒,不是我;因为这回是我堵住了他的唇,狠狠地…… 男人的唇和女人的唇的确是不一样;没有女人的娇女敕,却别有一番教人心悸的性感。老天,这是我从没体验过的领域,我以为我会排斥、我会作呕,但是我没有;非但没有,相反的,他竟似块磁铁般紧紧地吸引住我,教我欲罢不能,让我无法自抑地沉溺其中。我知道这回我是沉沦了,纵使我的理智拼命地想冒出头。 我知道我难以回头了…… 像发泄、像赌气,我狂肆地吻着仲儒,也需索着他的回吻。激荡中,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迟疑。是我的激情吓坏了他吗?还是他已看透我反常的举动只是——一种心碎的报复,而他却没有拒绝我?他只是任由我利用他来发泄心中的愤恨;他以放任来宠溺我…… 影影,究竟是什么原因教我如此自甘堕落?我不禁悲凄地在心中自问。吻着仲儒的唇,脑际交错的是影影的身姿。 刹那间,我竟分辨不出我吻的究竟是谁…… *** 勉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霎时我不知身在何处,凝视天花板上精巧的水晶灯,脑子呈现半刻的呆滞。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会睡在这里?我努力回想,才一触及昨夜的记忆,身子竟像遭电极般一弹而起! “唉唷——”老天!我的头怎么痛成这样?该死的!我昨夜到底又喝了多少酒了…… 咒骂也无法减轻我宿醉的撕疼,只好一手按住两边太阳穴,另只手支着身子下了床。一起身,随即瞥见压在床边抬灯下的一张留言—— 阿杰: 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唤醒你。早餐搁在餐桌上,多少吃一些吧!昨夜你已吐尽了昨晚吃下的晚餐,肚子该是饿了。 我有事出去了,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行动电话找我,或是等我回来再谈……我回来时,还看得到你吗? 仲儒留 凝着仲儒的留言,我只有呆怔的分。 这里是仲儒在市区的私人公寓,以前念书时常和仲儒还有他的朋友在这里打桥牌,有时也谈谈未来的梦想,所以常夜宿这里,不过那时都是一群大学生玩疯了、聊得不知时辰而随地入眠。我独自留宿,昨夜倒是第一回。 想来,仲儒真是善体人意的。早早出门大概是不想让我醒来时就面对他而生的尴尬吧。他一定知道我对于我们之间的新关系还无法坦然接受,所以他避开了,独留清静的空间让我得以冷静的思考一番。 是的,对于昨夜的种种,我是必须好好地想一想了。不仅是我和仲儒之间,还有影影…… 甩甩隐隐作疼的脑袋,我拿起床边的电话,拨了公司的电话号码。我这个样子是无法到公司上班的,得拨个电话吩咐秘书取消今早的干部会议。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话筒传来张秘书甜美的声音。 “喂,张秘书,是我——” “总经理?总经理你人在哪里?”张秘书急切地截断我的话,声音听来满含焦虑。 “我人在外面,公司有什么事吗?”张秘书讲话向来不疾不徐的,这么焦虑可是少见。 “总经理,你忘了今天早上九点有个干部会议吗?” “我知道。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要你取消今早的会议。我还有事赶不及到公司去。” “现在?” “有什么问题吗?”说的同时,我瞄了眼一旁的闹钟,跳了起来:“张秘书,你的表现在几点?” “总经理,已经十一点三十七分了,都快中午了。” “该死!”我忍不住咒骂出来。我竟然睡到快中午? “总经理……”她的声音听来怯怯的。 “对不起,张秘书,我不是说你……我不知道已经快中午了。很抱歉……”我一边耙耙杂乱的头发,一边稳住自己的浮躁。“张秘书,麻烦你现在先到会议室告诉干部们说今天的会议取消了,要他们先回去上班。我下午会进公司。” “可是,总经理,大家都还在开会……” “开会?谁主持?” “董事长。” “董事长?”我猛吃一惊,手一扯,电话线一个缠绕,小桌子上一个维娜斯造型的抬灯、闹钟、茶杯,还有搁在上头的两本英文杂志全部被扫落在地上。所幸地上铺了地毯,不至于发出吓人的撞击声音,不过也够凌乱的了。“你是说我爸爸?” “嗯。董事长是搭早班飞机上台北的。” 这下可惨了!爸爸怎么会突然上台北呢?也没事先给我电话?难道公司又出了什么状况? 我沉默了会,张秘书又说:“总经理,董事长开会前有交代,如果你打电话来的话,要我转达你马上到公司来。” “我晓得了。不过,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到公司去,如果董事长开完会,麻烦你告诉他,我下午一定会进公司,请他等我一下。”我得先回去梳洗一番才行。昨晚我一定又喝得烂醉了,身上都还可以闻到难闻的酒味。 “好的,我会转达董事长的。对了,总经理,有位秦小姐从九点等你等到现在,她坚持非等到你不可——” “秦小姐?”是影影吗?“她人呢?” “我请她在会客室等。” “那你能不能去请她来接电话?” “好。你稍等一下。” 片刻,电话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依然今我悸动的声音—— “喂?” “影影——”我叫了起来。老天!真的是影影!影影来看我了! “杰?是你吗?” “是,是我。影影你……”我居然有些激动。“你怎么会到我公司去?”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却说:“杰,你人现在哪里?我想见你——马上。” “呃,我……”我瞄了一下一片凌乱的地上,提起电话机,跨过脚下的一团糟,站了起来。再巡了房间一周,不自在道:“在一个朋友家——” “你朋友家在什么地方?我可不可以现在过去找你?”她打断我的话,急切地说。 “这……巳 “拜托,杰,我有话跟你说,必须马上见到你!嗯?”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失措、有些惶乱。 我的心猛地被纠疼了,昨夜那幕教我狂乱的影象早已沉入黑海,不见影了。 “好,那你先到我的公寓去,我们在那边碰面。”说话的同时,我已开始寻找我的衣服。相信吗?我现在只着一条内裤。我在一旁的沙发椅上看到我那摺叠整齐的牛仔裤和休闲衫。我大步一跨,抄起衣服。“我现在就回去,等会见。” “好,我等你,再见。” “再见。” 我将电话机摆回床几上,然后以飞快的速度套上休闲衫,再手忙脚乱地套上牛仔裤,等不及穿戴整齐,我巳迫不及待想飞奔回家,一转身—— “仲儒?”我惊愕的程度可想而知,拉着裤裆拉链的手不禁停住。 仲儒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了,原本俊逸好看的脸孔却似雕像般僵硬。他听到了我和影影间的谈话吗? “仲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藉着问些废话来缓冲我不自在的赧然,又故作不经意地拉好拉链。天知道,在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关系里,我这样故作不经意的动作看起来是多教人脸红发热。 我是这么感觉的,但是,仲儒俊美的脸非但不泛红,反倒隐约升起一阵青白——仿佛血液瞬间被抽光了般。 我连问了两次,仲儒一次也没回答我,然后,我发现他木然的眼神落在地毯上那一片狼藉;可想而知,他一定以为那是我起床后惊觉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所做的情绪反应。 明知他误会了,但我已没心思解释这一切;想着影影正急灼地等着见我,我朝门口走去,越过他身旁时—— “对不起。”除了这句,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想当然耳,并不会因为我这句“对不起”而令仲儒释然;甚至,在我打开客厅的大门时,依稀可感觉他一颗心片片掉落,碎了满地的伤痛。我还是决然离去。 傍我一些时间吧!仲儒。我知道我又伤了你,但是我何尝喜欢这样?给我一些时间吧!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无论我们的将来如何…… *** “杰!” 一打开家门,迎接我回家的是一具温香软玉的娇体。 我有些愕然,但自然反应是紧紧抱住她。 “怎么了?影影?”我直觉事有蹊跷。甚为自爱的影影对我投怀送抱的次数,五个手指用不完。 “你到哪里去了?昨晚我打了一夜的电话没人接,早上又到你公司等了你一早上。”她埋在我胸膛间问着。 我发觉仲儒和影影最近好像都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有没有说过有时候他们两个实在是太相似了? 但,我决定把事情搞清楚。我只亲了她额头一下,略过她的问题,拉着她坐到长沙发上。 “你呢?昨天晚上你又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晚上。”这不是质问,是以我的口吻轻柔得可以。 “你到我家去了?”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我隐着心痛,苦笑着点头。她昨晚真的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你见到我爸爸了?他跟你说了什么?”她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我来不及回答,她又急说:“杰,你千万别听他的,那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一点都不想这么做,相信我,杰,除了你,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嫁给别的男人……” “嫁给别的男人?”我呆若木鸡。是昨晚那个男人吗? “不!不要!”影影突地埋入我怀里,紧紧抱着我:“我不要嫁给别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嫁,杰,你别听爸爸的,你不可以因为他的关系而放弃我,不可以!” 靶受到影影害怕失去我而在我怀里的颤抖,我无言地闭上眼,紧紧地搂住她瘦弱的身躯,下颔爱怜地摩挲着她如缎发丝,心痛难捺。 上天!为什么?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竟要受这等折磨?为什么我们的爱情竟是不被祝福?为什么要在我负气背叛她之后,才让我真切体认到她对我的爱是如此地深、如此地义无反顾?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我如何才能回报她对我的真情意?又能回报几分…… “杰——”在我陷入无垠的痛思时,影影突地抬头望着我,明眸里因期盼的喜悦而闪闪发亮。“要不——我们私奔好不好?” “私奔?!”我的震惊不可言喻。这个从小痹巧柔顺的女孩居然…… “嗯!”她握着我的手,用力地点点头。“我想过,我们可以一起到美国去。原本我们就计划等我一毕业就一起到美国念书的不是吗?我们可以照原定计划进行,只是把时间提前几个月而已,反正我申请的大学已经下来,不成问题;至于你的学校,我们到那边再申请,你说好不好?” “这……”这突来的决定惊得教我措手不及。私奔?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怎么了?你不愿意?”神采奕奕的娇颜霎时又泄气下来。 “不,不是,只是我从来也没想过……” “等你想到时就来不及了!你知道吗?杰,你再不积极点,我……”影影抿了抿唇,仿佛极力想抿住满怀不安。“我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是昨晚那个男人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影影讶然地看着我。 我明白地点点头。没错,对于昨晚那一幕,我无法不去在意。 “那是我爸爸私自安排的计谋。”她一脸无奈。“昨晚我陪爸爸去参加他一个老朋友的生日寿筵,也不知道是刻意安排的,还是巧合,去参加的客人除了他和我之外,其余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商场盎豪。理所当然地,他们就要我们两个‘小朋友’自己玩自己的,别净待在老人圈里,所以,中途我们就先离开。” “然后他就带着你玩了一整个晚上,一直到深夜?” “本来我是要回家的,可是,他看我心情不好,便提议带我到海边去散散心。”影影看我一脸醋意,微微一笑:“吃醋啦?” 我鼓了鼓颊。“不该吗?你是我未婚妻——” “杰——”影影又投进我怀里,抱住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相信我,我和他没什么的,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不管爸爸如何反对,都阻止不了我们的!相信我,也给我信心好吗?” 影影在我怀里抬着俏脸凝视我,一脸的无邪;回凝着那双翦水明眸,我知道,我们之间更加毫无保留了…… “嗯。”我低头吻上她红艳的樱唇,喃喃低语:“影影,等我!我一定会争取到你的,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爸爸衷心地祝福我们……相信我……” 我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地滑吻下她的女敕颈,那雪白肌肤滑溜得教我心悸难耐…… “啊……杰……” 影影娇吟的声音在我耳际跳动,仿佛受到鼓舞般,我满腔热情控制不住地化为有形的动作,一路直吻下她丰腴的胸部,恨不得将她嵌入我体内似的…… 一反常态地,影影非但没有阻止我放肆的侵略,一声声诱惑的娇喘反似邀请般;我想,我们都失控了,在我挑开她的胸扣时…… 一场的贪念,是我囚心的锁链…… 就这样,埋下了我们三人之间一场悲剧的种子。 第六章 当然,我和影影并没有私奔;因为激情过后,理智抬头,我们除了彼此打气、誓言携手奋斗,共同争取我们的未来之外,实在别无他法。 爸爸昨天突然北上,凑巧地替我主持了我无故缺席的干部会议,一直到我送影影回学校,再进公司时,爸爸已准备要离去了。因为要赶班机的缘故,我们父子俩并没有时间多做交谈,只有在我送他到机场的途中浅聊了一些。 聊的话题不外乎是公司的营运状况。他说董事会对我日前提出的海外建厂计划颇感兴趣,希望我再多评估一下市场、资金及回收的预定表;可行的话,公司将支持我的海外建厂计划。 爸爸还问到了小蔷的近况。只是惭愧得很,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他多。虽然,小蔷一直遵守着每星期六一定到我这里报到的约定,不过我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小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只能藉着冰箱上的留言板做每星期一次的问候方式了?我不知道。是我太忙,还是小蔷忙呢?也许她忙着参加社团活动,也或许她忙着交男朋友?小蔷一向很活跃,也很吸引人的;两个假设都有可能,改天我得找个空档和她好好聊聊了。 至于,对我昨天缺席干部会议一事,爸爸并没有任何责问之辞,甚至连问原因也没有,他只语重心长地勉励我——商场鳖谲难测、创业维艰,千万别掉以轻心。 这就是我慈爱的父亲啊!傍我完全的信赖,给我完全的尊重,给我完全的空间,而我却不知道是否可以回报等分的成果,我是这么有心想做到最好,但—— 没给我一点逃避空间,仲儒昨天含怨的神情跳入我脑际。 昨晚我想了一整个晚上,想着影影、想着仲儒,想着我们之间难解的三角习题;也苦思着该是怎么个了结,才不会伤害到他们任何一人。 问题是,我居然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式。 我假设了几种做法,结果是——一想到要离开他们任何一人,我的心竟不可言喻地抽痛起来;那样的痛,仿佛乍失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似的,难以承受…… 欺骗得了任何人,却是欺骗不了我自己的良心。无法否认的,仲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悄悄地进驻我心,那等分量几乎是与影影不分上下的,我——真的无法舍弃他们任何一方啊。 明知道同性恋在这个社会仍是不被祝福的;也体认到这样的恋情是无法摊在阳光底下的;至于结果,我更没有勇气去深思—— 但,相信吗?我对仲儒竟然有种……渴念?没错!就是渴念!我渴念他宠溺我;我渴念可以对他肆无忌惮地倾倒我满月复的不满与忿怒;我渴念他对我全然的包容与默默的守候;我渴念那种被爱的幸福…… 有这么多的渴念,这不是爱,是什么呢?是爱吧! 对于影影呢?许是情浓所致吧!对影影的占有欲仿佛成了一种习惯;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总觉得影影本该就是我的。打从与她相恋以来,她就以女主人之姿在我未来人生的蓝图上占有一席之地,不管我如何规划人生,她一直是与我并肩同行的;她将是我的妻、我孩子的妈,将与我携手共度一生的唯一伴侣。 是以,当我乍闻我们解除婚约时,那心碎的滋味,使我犹如掉入了深不可测的谷壑,今生再无未来了…… 有人说,人只有一颗心,一生只爱一个人是幸福;很幸运的,我比别人多了一分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很可耻的,此刻我竟有“脚踏两条船”的念头,不该啊不该……但我已不想再细思下去。现在,我只想见一个人。 一下班,我立刻驱车而去。我说过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 再度踏入了“爱人同志”pub。 不等调酒师挂上嘲弄的笑脸,我径自往仲儒的休息室走去;理清了我对仲儒的感觉之后,再度踏进这里竟有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叩!叩!”我礼貌性地轻敲两响。 半晌,不见回音。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径自旋开门把进去。说真的,我有些害怕再次见到不该撞见的场面;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会比上回失控得更为彻底—— “啊?”在我犹豫不决时,门板却打了开来,没有心理准备的我,微吃一惊,反射性地发出惊疑声。 不过,待我看见呈现在我眼前那张颓废的脸孔时,眉头不自禁地揪了起来。 “仲儒?”老天!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我还没踏进房里,已可闻到满室浓烈的洋酒味。 “是你?”烂醉中的仲儒一听是我的声音,强挺起神智。 我的出现,似乎教他颇为愕然。 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一身狼狈的他赶紧侧开身子,一手耙了耙纷乱的头发,另一只拿着还余三分之一杯白兰地酒杯比了比请进的手势。 “进来吧。”他扯了扯唇间勉强的笑。 在我走进去时,我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 置身在房间里,才感受到除了刺鼻的酒味之外,空气间更弥漫着袅袅烟雾。 仲儒会抽烟?不可不教我讶异,认识仲儒这么久,我从来也没看过他抽烟。 是因为我?念头一起,胸腔间竟狠狠剌痛起来。是吗?是因为我吗?我这样一个男人竟能让另一个男人伤神至此?何德何能?我郝杰何德何能啊!为什么连男人都…… “找我有事吗?”他淡漠的口吻。 我心口一悸,揪眉看着仲儒。 仲儒忽略了我的蹙眉,耸耸肩,两手潇洒一摊,往黑皮长沙发坐下,一口仰尽杯中的酒液,眉结都揪成一团了;在他俊美的脸上实在是很不协调。 “做什么喝这么多酒?!”我责问着。往他身侧坐下,移开了白兰地酒杯,顺眼瞄了另一侧的黑木办公桌。桌上有三瓶白兰地,两瓶已横躺桌面上,另一瓶剩四分之一不到。 “不多。那一瓶还没喝完呢。”说着,他站起身子,往对面的酒柜走去,取下了一只晶亮的酒杯和一瓶进口白兰地,再往办公桌走去。“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吧。”他倒着那瓶剩余的酒。 我冲过去,狠狠夺下他的酒杯,洒了我一身名牌西装。我只好月兑下西装外套。 “别喝了!”我喊着。顺手将外套抛进双人座沙发里。 “你干什么?”他用一种我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还企图抢走我手上的酒杯。“给我——” 我生气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我两手箝住他手臂,想摇醒他。“如果你生我的气,你大可骂我、揍我一顿,就是别这样折磨自己行不行!” 我领会过那种烂醉之后的头痛撕裂,那真是一种折磨。 仲儒以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因生气而胀红脸的我,随即领略什么似地甩开我的箝制。他唇角一个抽动,似嘲谑般放声哈哈大笑。 “哈……哈……”他狂笑着,摇晃着修长的身子往长沙发躺去,右脚还垂掉到地上,两手盖住了整脸;笑声从里头传来,倒有点像哭声。 我是该开口说些什么的。看着平日斯文儒雅的仲儒现在却似失意的落魄人,喉头竟干涩得说不出任何言语;我真怕一开口,便会失控地抱住他大哭。 狂笑之后是一片静谧,仲儒仍然维持着不变的姿势;他的手一直没移开脸,仿佛刻意在掩饰什么似的。是泪吗? 我心口微微泛酸起来,正想过去安慰他,才移动脚,不料他倏地坐起身子,细长的大掌抹了一把脸,再往后耙进发丝里。 当他抬眼正脸对着我时,脸上没任何泪痕,晶亮而略为沮丧的眼眸却仍犹带血丝。 “坐吧!”他恢复了惯有的斯文浅笑,比了比他对面的沙发。 我往离他较近的单人沙发坐去,两手交握在膝盖前方。“对不起,仲儒——” “别说对不起。”他毅然打断我,起身往他的办公桌走去。“如果你只是来跟我说这句话,那我听到了。” 我以为他又要去拿酒了。“能不能不要再喝了?”哀求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会,改拿起桌面上的香烟。 “我不知道你会抽烟。”我说。 他明显一愣,随即扯唇一笑,依然点上烟;然后绕过办公桌坐进旋转办公皮椅里。 “你也不知道我会爱上你。”他吐着烟雾说,眼前一片迷蒙。 我感觉一阵脸红耳热,这么露骨的言语…… “仲儒,我——” “很抱歉是吗?我已经听过了。”他站起来驻立在落地窗前。 入夜了,窗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吸引人,有的只是这屋内的一切倒影。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仲儒微锁眉心的容颜。 他是不是也看到了揪心的我? “要说抱歉,也该是我说才对。”他背对着我,语气里充满落寞。“是我把一切搞砸的。而你——算是无辜的受害者吧。” “是我太迟钝了,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我突然哑口无言。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仲儒的爱,是不是会有个更好的处理方式?我不知道。 仲儒似乎也察觉出我的不确定,神情更显空洞。 “算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尤其是——”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像这样不健康的爱,我怎么能自私地要你也陷进来。” “爱情本身并没有错!”我月兑口而出,有些急切。 仲儒愕然地回过身看我;我不自在地避开他不解的询问眼光。沉寂半刻—— “或许爱情本身是没有错——”仲儒似有所感地悠悠道。看了我一眼,又将视线调回那漆黑一片的窗外。再开口,口气里有更多的伤痛:“错的是我爱错了对象;错的是我不该冀望你能接受那样的一分爱;错的是——这个社会根本容不下那样的爱情,而我却仍爱得那么无怨无悔、爱得那么不顾一切、爱得那么盲目……”他咬住唇,眨了眨那双带水的眼眸,仿佛企图压住什么似的。深吸口气之后,惨笑着看着我,问:“很可悲是吗?” 不给我回答的机会,他脸上的线条紧绷了起来,俊逸的眉心纠成了一座山峰,然后冲着我激动地吼道—— “是!是很可悲!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我爱上你!我知道你爱的是影影,我也知道你会因此看轻我,可是我就是爱你!我就是要爱你……笑吧!你笑我吧!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炳……”他狂笑不止,笑语夹杂着隐约的哭号。泪珠悄悄地滑落他眼角的同时,他人也顺着落地窗滑坐在地毯上,紧接着是埋脸低泣。 听着仲儒真情流露的爱语,看着他怎么笑也掩饰不了的痛心与伤悲,我的心纠成了一团,好疼、好疼…… 这个傻瓜,他竟爱我爱得那么深……强忍住已在眼眶里打转的男儿泪,我缓缓地朝他走去。 “为什么要这么傻?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么待我……”我蹲在他跟前,情不自禁地抚着他凌乱的发丝,鼻音浓浊地说:“你这么待我,你叫我拿什么回报你……” “我不要你的回报!”仲儒蓦地抬脸一吼,身子一弹而起,像受了什么伤害似的。“我不要你什么该死的回报!你走!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请你不要拿话来侮辱我!走!你现在就走!” 我说了什么该死的话伤害到他了吗?我不知道。是以我站了起来,试着对他解释:“仲儒,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 “什么也别说了,我了解。”他深吸口气,朝门口走去,打开了门:“你走吧。” 他对我下逐客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爱我的人是他,现在要赶我走的也是他?该死的!他到底拿我当什么? 气愤梗在我胸口,我冲过去狠狠地甩上门,“碰”地一声,阻隔了pub大厅流泻过来的蓝调音乐;这门隔音效果可见一斑! 我气忿地与错愕中的仲儒对立着—— “你说够了吗?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居然这么回答我,还将身子转过去,背对我。“我明白的。我也说过,感情是没法勉强的,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 我实在难以按下发火的冲动,这该死的仲儒平素一副好修养、好脾气的俊秀书生样。没想到一固执起来,竟是教人结舌! 我真该好好发一顿火的,不过,没等我有那个机会,他倏然又回身对着我,微醺酡红的脸扯着微微的笑,故作潇洒地说:“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的。”他尽量想装出释然的样子,却是披露了他内心更多的凄楚。他伸手向我:“我们还是朋友吧?假如你没因此而看轻我的话。我祝福你和影影能如愿在一起,嗯?” “去你的祝福!”我粗鲁地挥掉他的手,朝微愕的他进逼:“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想甩掉我是吗?是不是你又‘另结新欢’了?瞧你说得多冠冕堂皇,其实这一大篇屁话全是你的藉口对不对?”我大吼着。 仲懦明显地被我给吓傻了,不过他还是说:“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是!谢谢你的爱!也谢谢你这么伟大的胸怀,影影要是知道你这么伟大,你要把我让给她,她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懊死的你……”难以自抑地,鼻头一酸,我哽咽了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伟大,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天底下居然还有你这个傻瓜这样偷偷爱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觉悟自己也深深爱着你之后才又拒绝我……为什么……” 我早已心酸得泪流满面,他却只能呆楞楞地看着我。 偌大的房间,只盈斥着我吐露真言后的低位声和他无言的沉默。半晌——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他喃喃低语,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阿杰,你别同情我,不爱我没关系,可是请你别拿这样的话哄我,我会当真的……” “你不相信是吧?那好!”我吸一吸鼻子,有点意气用事。“我证明给你看!” 说完,我大步朝房门走去;仲儒一惊,更加快我一步,在我碰上门把前,以后背压住整个门板,挡在我身前。 “你要干什么?”他睁大眼问。 “干什么?你不是要我证明吗?你开的是同性恋酒吧,客人都是同性恋者吧?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爱人!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还可以马上找一个男人上床给你看,要不要试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你——” 他居然红了脸,连耳根子都红了。 看他这副羞赧的模样,老天!我居然有股想吻他的冲动。 才意识到自己唐突的想法,体内立即配合地窜起一股热流,不再多想,我俯身吻住了仲儒的唇…… “啊……”仲儒轻轻一颤。 不让他有怀疑的念头,我加深了我的吻,两手抵住门板,将他困在我怀中;仲儒的身高和我一般,只少我二公分,身形则是瘦削许多,因此,不怎么魁梧的我和仲儒一较之下,倒显得有男子气概多了。是以,我决定我们的爱情该由我扮演主导的角色。 由浅尝、试探而至狂热、掠夺,仲儒任由我在他秀逸的脸上、鼻头、唇间和耳畔恣意游移着,而他只是尽情地回应我的侵略。 啊——多奇妙的感觉,没想到男人与男人的吻也可以这么噬人心魂,点点胡渣子刺得人春心荡漾,真是奇妙啊! 原来这也可以是爱!如果之前,我们彼此间还有什么疑虑的话,此刻也都该消失殆尽了——如果不是爱,我又如何能这般投入?纵使,此刻我眷恋的是一个男人的唇。 “还不相信我吗?”我在他耳垂间轻喃着。 “你不后悔吗?”他不答反问。 坏毛病!以后我得找时间纠正他这个坏习惯才行。 “先回答我!”我坚持着。“相不相信我也爱你?” 陡地,我接收到他更加发热的体温,一看,清秀的俊脸可比关公了。哈!好玩!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早就相信我了。不过,我现在逗弄他的雅兴正高,可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看样子你好像还不相信我?好吧。”我无奈地一个耸肩,作势要去拉门把:“我这就去找个男人上床——” “不要!”他急急拉住我的手,月兑口说:“我相信!我相信你也爱我的!” “哈……”我开怀大笑。 “你呢?你后悔吗?”他问。 我知道这是他相当在意的一个问题;所以,我不得不收起玩笑的心情,正色地说:“除非你介意影影——” 我敏锐地察觉仲儒原本红润的脸蛋霎时刷过一道异样色彩。 “仲儒,你听我说,我爱你——” “可是,你更爱影影。”他一脸木然。 “我承认我也爱影影,但是,我对你的爱绝对不亚于她的,你明白吗?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来找你的原因。”我急于解释清楚:“影影是我的未婚妻,我们的感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早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已经相爱至深了,我对她有责任的。”昨天下午和影影缱绻缠绵的一幕犹荡漾我心头。 仲儒回我不堪的一视;我知道他要我作选择—— “放弃你们任何一方都是我做不到的,如果你介意我拥有你的同时也放不下影影的话,那我——”我会两个都放弃。不过我没告诉他,只把问题丢还给他:“你还要我作选择吗?” 我凝视他,他凝视我。气氛凝滞许久之后,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举步走向房内,驻足办公桌前—— “我有什么权利要你选择吗?是我把你推向这道死胡同的,是我介入你和影影之间的,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别这么说,仲儒。”我从身后抱住了他。“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贪心的,可是,我是真的无法离开你们任何一个的,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啊!” 仲儒紧紧握住我的手,沉重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这么说会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的。”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跟你保证,不管我和影影将来会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除非,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情人……”为什么说到这里时,我的心竟泛起一股酸意? “不,不会,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了。”他誓言道。 酸意被甜滋滋的蜜给取代了,我将他抱得更紧了。 “傻瓜,你这个傻瓜……”我偷了他脸颊一个吻,又见他脸红耳热。 “你会告诉影影我们的事吗?”他问。 “不,不能说,我怕她受不了。” 我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在他开口的当儿赶紧趁机堵住他的口,所有的话全进了我肚里;一下子我是没法消化他那么多问题的。炽烈的吻通常可以化去这些恼人的问题,以前我都是拿这招对付影影的,每回都“达阵”成功,不仅可以偷得香吻,又可以避去这些有的没的问题,一举数得。这招对仲儒好像也挺有用的,哈……我没说错吧?仲儒和影影有时实在是太相似了! 靶受到仲儒的羞涩,我有些忍不住想笑了。是他先勾引我的,可每回接吻,他却是最感无措的,反是我总乐在其中,愈来愈难以自拔…… 原来,爱情的发生是不管性别的;男人也可以为男人而痴恋。 “以后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我不喜欢你蓄着胡渣子的下巴……”我沉醉地喃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日子在我的“身分”改变后稳当、平顺而新鲜地进行着,一日接一日。 鲍司在历经危机重整之后,目前已大致稳定,步入了常轨运作。对于日前我所负责的海外建厂一案,已通过董事会决议,决定选在大陆深圳设厂。一来那边人工便宜、从业员充足,没有台湾征不到基本从业员的困扰;二来大陆地方大,设厂用地不成问题,原料成本低廉、取得又方便等等,综观以上有利条件,设厂一案便圆满交差了。 原本董事会还提议调派我到那边负责一切建厂事宜,不过,此一提议因父亲的反对而作罢了。他所持的理由是我年轻气盛,空有满月复理想和干劲,却无处理重大危机的应变能力,而大陆方面设厂所要面对的“高干人士”,并非我的人生历练可以相抗衡的。 说实在的,爸爸这么看待我,我实在有些不服气。虽然我的资历尚浅,但我却有足够的信心和那边斗一斗的,毕竟我的商业头脑是大家所有目共睹的,要不,董事会怎会推荐我呢?爸爸应该相信“虎父无犬子”的。 不过,董事会既已决定改派一资深主管前去负责了,我也就顺从安排了。想想,我在商场上的脚步才刚踏稳,往后还需要更多的冲刺和加倍努力才行,先打好自身的基础,再思考公司建树之道这才是较成熟而理智的想法——既然答应了爸爸回公司帮忙,我就不能令他失望。 至于我个人的私生活方面,我想我是幸运的。 有人认为太多情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当你同时拥有两个情人的话,再多情似乎都还有人嫌不够;我想这是我平顺的生活中稍嫌困扰的地方——不过,这是我选择的感情依归,我相信我可以处理好的。 为什么我会说我是幸运的呢?原来是我那可人又美丽的未婚妻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居然说服了她爸爸不再反对我们依然“暗通款曲”,当然,他并未同意我们恢复婚约——我说了,那是他的看法,在我和影影的默认下,我们是从来也没有解除过婚约的。 另一个叫我狂喜的是,影影也争取到了延缓一年赴美攻读硕士的许可,是以,我不再担心影影毕业典后我们就要劳燕分飞了。 我可人的未婚妻啊!想到这里我真忍不住想好好拥吻你一番,好好爱你一下!虽然,目前我们一个星期只能相聚两次,但我已心满意足。 也因为和影影能在每星期的二、四相聚,一、三、五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和仲儒的约会日——当然,这是指我下了班之后没应酬的状况下;星期六,一般而言我是忙碌的,我喜欢在星期六午后安安静静地办公,在完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处理些要务,每每忙至入夜方休;也常常忘了时间,就像现在—— 靶觉眼睛有些干涩,我强打精神眨了眨眼睑,顺带望一下手腕上的表——一点三十八分,老天!已经深夜一点三十八分了?难怪我觉得颈椎酸得有些僵硬了。 瞥了眼旁侧矮柜上方的咖啡壶,喝!真有我的!我记得张秘书在下班前才帮我煮了一整壶咖啡,现在只剩壶底的一圈咖啡渍了。 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我还是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其余的卷宗就带回去批阅——如果没意外、没有不速之客的打扰,明天我将有一整天的时间好好处理这些卷宗。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饱餐一顿是为了养精蓄锐。是该好好地祭祭我的五脏庙了。 这个时候想饱餐一顿。想当然耳,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仲儒。别看仲儒一副文弱书生样,他的手艺可是一点也不逊于他的文学造诣;不过,这个时刻我可一点也不奢望他的冰箱里还有让他大展身手的机会,况且星期六的这个时候他多半是待在“爱人同志”里——幸好,那边也提供了简餐服务。 想到这里,我一边收拾公文卷宗,一边拨电话到pub。 两声铃响后,电话被接起;伴着蓝调音乐流泻出话筒的是那调酒师故作慵懒的声音。 “杰米,我是郝杰,帮我接仲儒……不在?他今天没到店里去?……下午就走了?”仲儒今天下午到店里晃了一下就走了?我实在很怀疑杰米说的话,不过,当他又用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问我怎么那么久没到店里玩、又说大伙儿挺想念我时,我只想赶紧挂下电话。就当仲儒真的不在店里吧!“改天吧,再见。” 切掉杰米黏人似的嗓音,我又拨了仲儒公寓里的电话;也许他在家…… 铃响十声之后,我的假设宣告失败。看来,我只能到便利商店去买些干粮、泡面之类的回家里月复了。这也不坏,偶尔让肠胃轻松一下,也不错。 只是—— 出了公司,我驾着车经过便利商店时,买了一些泡面、饮料,外加一些看起来像过期的面包,再度上路。 凌晨时分的台北街道是比白天平静许多,虽然车旁偶尔会有一两部似要与我的宝马比快的机车呼啸而过。 这样的夜,开车是一种享受。是以,我的思绪免不了就飞荡起来—— 只是,没到店里也不在家,那,仲儒会上哪儿去呢?会是回到他阳明山的别墅吗?为什么他没给我电话呢?这不像平时的他……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他要到什么地方,或做什么都会向我报备,而是,这是他的习惯;他怕我临时想找他时找不到人,所以他习惯每天给我一通电话,告诉我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他。 而今天……他有没有给我电话?说真的,我并不清楚,也许我忙昏了…… 不管它了!看着我舒适的窝就在眼前的大楼里,倦意一古脑袭了上来。 不想那么多了,回家好好冲个舒适的澡要紧。想知道答案,明天见面时再问他就行了;我们约了明晚一起吃晚餐的。 虽然,我也可以打他的行动电话找到他,不过,我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离不开情人的男人;纵使,今夜想见他的渴望如泼墨般的夜色这般浓…… 第七章 星期天……好个赖床日,尤其是晨阳和煦又无闲杂事烦心的星期天,真该好好赖它一整天床的,但—— “嗯……”别闹了,一大早的,哪个顽皮的家伙竟玩这种搔人鼻孔的游戏,真该打。 不管是什么“东西”干扰,我打定主意绝不起床,连睁眼都不想。 “嗯……”懒懒地揉揉鼻孔的刺痒,再懒懒地翻个身,继续会我的周公。 和先人相会是件庄严而神圣的大事,岂容“外物”入侵?睡意正浓,说什么我也不容“外物”扰我与周公相谈甚欢的雅兴—— “哇——”到底是什么怪物?居然呵我痒!饶不得也。“什么人——” 我气恼地睁开睡眼,却是一愣—— “影影?”我那娇俏迷人的未婚妻,一张恶作剧得逞的娇颜就在我的头顶上娇笑着。 “作了什么好梦?这么闹都闹不醒!”影影改趴到我身侧的空位,挺着上半身与我面对着面,手上拿了一朵玫瑰花,还很不安分地在我鼻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 “哈……啾!”朝另一侧打了个喷嚏。顺手拿下她的花,另一手再一探,影影成了我的囊中物。 “啊……不要啊……”模着她的胳肢窝,引来她一阵怪笑。她很怕痒的。“哈……不玩了……不玩了,哈……” 我改圈她的腰,让她整个人趴在我壮硕而赤果的胸膛上。 “怎么来了?”这真是意外的惊喜,还好昨晚没在仲儒那儿过夜。如果我没记错,星期日应该是她陪她爸爸参与商界名流宴会的应酬日。 “不欢迎?”她嘟起唇来,可爱极了。 我趁机啄了下她的唇。 “啊——讨厌啦!”她作势捶了下我的胸,送我一颗卫生丸。“不欢迎,那我回去好了。” “谁说不欢迎的?”我将她圈得更加死紧。“这是上帝送给我最美的礼物,星期天一睁开眼就看见你,真好!”真不好意思,还让上帝在星期天加班。 “是呀!全世界就属你最幸福了。”她捏捏我最引人钦羡的挺鼻。“看看现在几点?” 她将细腕上的手表凑到我眼前。我才不管现在几点呢!只是亲了下她的手。 “几点有什么关系,今天又不上班。”凝视她清爽而细致的五官,说真的,真教人……尤其是她又趴在我赤果的身上。 许是我深情的眸光里披露了我对她浓烈的爱恋与那股男人体内与生俱来的生理需求,脸蛋俏生生地刷红一片—— “杰……”影影羞赧得想自我身上退去。 我没放手,只轻抚她的柔亮发丝,一瞬不瞬地锁住她水盈盈的双眸。一切尽在无言中…… 缓缓地、轻轻地,我吻上她红滟滟的唇瓣,情难自禁…… 靶觉到影影只轻轻一阵悸动,随即柔顺地回应我的吻。 我迷人的未婚妻啊,我是如此眷恋你的唇、你女敕白的颈项、你那滑溜的胴体和你的所有一切…… *** 一番巫山云雨、纠缠之后,我仍恋恋地将影影雪白的温香软玉紧紧抱个满怀,凝视她绯红一片的娇颜,顿时心生怜爱,不禁又细细轻啄起她的红唇—— “哦,影影,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呢喃着。 “嗯……”她陶醉在我的爱语里。 “不,你不知道,你无法想像我爱你的程度早已超过我所能负担的了,我真怕——” “别说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嗯?”她捧起我的脸,给我一个充满宠溺的笑容。“乖,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我相信我们之间不会有问题的。不过,如果你再继续赖在床上的话,我相信我们好不容易拥有的假日就要被你赖掉了。” “假日?你是说你今天可以一整天陪着我?”我讶异得双眼开始大放喜悦的泡泡了。 “除非你不欢迎——”她翻过身,起身抽离我的怀抱。 “求之不得!”我快速打断她,也一跃而起。围了睡袍,趁她着装时又从她身后抱住她。“告诉我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我有这等好运气?” “让我想想……”她俏皮地皱皱眉,一副苦思状。“嗯,好像是耶稣受难日、妈祖出巡日、关老爷升天日……也好像是……某人的生日吧?记不得了。” “生日?”我的吗?今天是几号?四月一日愚人节,是我的生日没错!我正巧是愚人节生的。“我的生日?老天!我差点就忘了!” 影影趁我惊愣时已整装妥当,转身对着我,娇嗔我一眼。 “不是差点,根本就是忘了!快去梳洗一下吧!再磨菇下去,你的生日就已经过了一半了。”她将我推向浴室。 我瞄了眼床头闹钟——哇!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 不再多话,我飞快奔进浴室;带上门时,我看见影影含笑为我整理床被。 好幸福啊我!呵呵! 莲蓬头兜头洒得我一身沁凉,满怀雀跃的我真忍不住想扯喉高歌一曲…… “叮咚——” 水声淅沥中,耳际隐隐传来门铃声。 会是谁呢?八成是小蔷这小妮子,星期假日如果没别的杂事,通常她会到我这里报到,让身为长兄的我了解一下她的近况,以便告知在台中的父母亲,安安他们的心。 也真服了她,真会挑时间。 *** 梳洗一番,整个人神清气爽了起来。 穿了套轻便的家居服,等不及吹干头发,我拿了条大浴巾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往客厅走去;正待我旋开房门门把时,耳中传来影影和另一男人的谈话声。从他们的谈话音调听来,仿佛是刻意压低音量,不愿让旁人听见似的…… 有了这层狐疑,我的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将耳朵轻轻贴近门板,想一听究竟——有哪个男人会跑到我的住处找我的未婚妻?又不是演连续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小杰今天生日,我想……” “那伯豪呢?昨晚我听我爸说你们就——” 突地,轻“碰”一响,我的头竟不小心撞上了门板——这当然不是我的偷听技巧太烂了,而是当我听出那个男声是仲儒的声音时大吃一惊所致,也自然忘了去探索他们的谈话内容。 也因为这一碰响,阻断了他们的谈话,是以,我只能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间,纵使我的脑袋已翻转千百回。 怎么办?怎么办?影影会不会看出什么来了?该死的!仲儒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现?我们不是约好晚上才碰面的吗?怎么他…… “咦?仲儒?”我故作一副好久不见的好哥儿们突然到访的惊喜状。天晓得此刻我的内心早已七上八下,仿佛背叛妻子在外偷腥被撞个正着似地难堪极了。“老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 为了掩饰我内心的失措,将浴巾丢往一旁的沙发,一手搂着影影的细肩,一手豪迈地捶了下仲儒的肩头——很哥儿们的! 仲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瞄了眼低垂着头的影影,然后在扯唇一笑的同时,也微锁起眉心来;看得出挺沉重的。 “刚好路过……就上来看看。”不轻不重,他一贯斯文的语调;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骤地,我感觉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为了怕影影察觉我的异状,我稍稍放开了她;要不是她微低着头、要不是我高出她半个头,我想她一定可以发现到我微烫发红的脸色。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老低垂着脸。 “太好了!你来得正好,我和影影正打算去吃午餐,你也一起来吧?”这当然不是我的诚心邀请,但我非得故作没事人儿不可。 仲儒微锁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又看向影影—— 不经意的,我竟感觉到影影身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战怵。是我太敏感了吗?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仲儒语调依旧,眼里却满是怨怼。 他真是大胆,在影影面前…… “怎么会呢?大伙儿这么久没碰面了,我和影影欢迎都来不及了!”我也真服了我居然能含笑这么说。“是不是?影影?” 我拢了拢影影的肩膀,她却似被人强拉回心神,紧张地抬头看向我—— “哦,呃……是啊,不,不是……”影影居然有些语无伦次,原本微红细女敕的脸蛋此时竟一片苍白。“呃……小杰,我想,仲儒找你可能有事吧,你们聊吧,我改天再跟你联络——” “那怎么成!”我截断影影的话,突然有些气恼仲儒的贸然造访。“你说你今天可以陪我一整天的——” “对不起,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仲儒插话,即往门口走去。 我听得出来他的口吻里满含不悦,虽然很细微,我依然感觉到了。 “仲儒……”影影满脸歉意地看看仲儒的背影,又看看我,她那神情仿佛打扰者是她似的。“小杰……” 啊!我善良的未婚妻啊!你的善解人意真教我自惭形秽,真不知道我哪来的福气能拥有你。 “影影,你在这里等我,别下楼来。我送仲儒一下,马上回来。”我匆匆交代后,忙追着已消失在门口的仲儒而去。 我的举动许是有些仓皇,但愿聪明的影影不至于那么敏感。待会儿回来时,我得好好找个理由解释这一切才行。头一次我感觉到同时拥有两个情人是件很疲劳的事。 “仲儒——”我赶在电梯门关闭前冲进电梯。“要来,为什么不先给我个电话?”我好声调地问。 不过,仲儒没理我,按下一楼键,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不发一语。 没辙,我只好按下“暂时停止”键,电梯在五楼和四楼间静止不动。 “生气了?”我好声好气地问,站到仲儒面前。 “没有。”他淡淡地回道,仍不看我。 “别这样,仲儒——”我试着压下性子。 “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是我太不识相了——”仲儒硬生生地咽了口气,又说:“对不起。” “干嘛说对不起?你这么说是不是存心让我不好过?”我的口气开始有些不好了。一想到我们的关系可能被影影发觉,我忍不住…… “你会吗?我看不出来。”他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我只看到刚才有人恨不得我能平空消失掉。” 我有些内疚。是的,我刚才是有那么一个念头……不过,那实在是因为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如果他再早个十分钟的话,那我和影影不正好被他给抓奸在床……去去去!我还真能胡思乱想,连“抓奸在床”都想得到。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试着解释。 “所以我现在离开不是正合你意吗?”他忿忿地说,用力按下了电梯的“open”键。 我再压下暂时停止的键,然后第一时间内捉住他的手;我可不想在这里玩按键游戏。 “你听我说,仲儒。现在,你先回去,晚上我再去找你,我们必须好好谈谈,ok?” “没什么好谈的,我想我们是不应该在一起……” 他想甩开我的手,不过我没让他得逞。噢!上帝!听听他说这话的语气,活似个闹情绪的小情人般。 看着仲儒那张溢满醋味的俊脸,我的心滑过一道苦涩。他真是爱惨了我…… “以后别再说这些气话了,我不爱听的,嗯?”我柔声说道,一手轻抚着他白皙干净的脸颊。“听话,先回去,晚上我去找你。” “阿杰——” 不让他再说傻话,我吻往他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梯里接吻,而且吻的还是个男人。 *** 这实在是一个有点……糟糕的生日。 今天我和影影在一起一整天,心情却是怎么也快活不起来。我想大概是受到仲儒今早不预期的出现所影响吧! 决定和仲儒坦白我的感情之初,我们已讨论过影影的存在问题,仲儒向来都能谅解我的处境的;毕竟,我和影影的关系发生在我和他之前,他没有理由反弹的。但是,今早他的行为实在是异于寻常——今天他为什么会没事先通知我就来?看到影影在我这里,他似乎颇感讶异,而且还一脸怒气?仿佛影影才是那个介入者…… 想到这里,不禁让我忆起今早在我冲澡之时,他和影影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影影反而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们好像提到了……伯豪?这是哪号人物?有些耳熟……是谁曾跟我聊到这个名字吗?他和影影,还有仲儒,又有什么关系吗? 这些问题缠绕了我整个思绪,以至于今天虽然和影影在一起,却是一直心不在焉;但显然,心里有事的并不只有我而已,影影似乎也一整天的心事重重,就像现在——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回去?”车子停在市区某条路的红灯前,趁空档我问了问坐在一旁的影影。半晌不见回答,我转头看了看她;她只是两眼茫然地凝视前方,心思不知飘向何处。“影影?” “啊?”她回过神来,见着我微蹙的眉心,她赶紧应着:“嗯,不错,好久没到淡水去了,满不错的。” 她答非所问,我只有哭笑不得的分。我们今天到淡水去了,原本想去逛逛老街、吃吃当地的名产,但所到之处人满为患,连吃碗鱼丸汤都排队排到门外去;没辙,连下车也没我们就将车掉头驶回台北。路上一路塞车,从下午三点多一直到六点多才驶进台北市区,一整个下午都坐在车子里。星期例假日到淡水来实在是不智的选择,可是她却回答我淡水不错? 善体人意的我不想拆穿她;若她想让我知道,她自然会主动跟我说。 况且,此刻我也没心思追问她,只一心惦记着仲儒…… “我送你回去吧。”我朝她温柔一笑,笑里有歉疚。 影影点点头,又低下头。 我可以确定影影心里有事,而且这事一定和仲儒有关,因为她的态度在我下楼送走仲儒之后才大大改变的。但我并不想逼问她什么,诚如我先前说的,她想说,她自然会说。 车子驶进她家的巷子,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伫立在二楼阳台上的秦威汉,我想他也一定看到了我送影影回来。 “进去吧,早点休息,嗯?”将车子停在她家铁门前,我没下车的打算,只侧身亲了亲她脸颊。“代我向你爸爸问好。” “杰……”她一副欲言又止。 “乖,先回去休息吧。”我轻拍她脸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吃晚饭。” 突然地,影影倾身将我紧紧抱住,头埋在我肩上—— “影影……”她的举动教我吃惊。 “什么都别说,杰……”她似乎想哭了,我听得出她的声音带着浓浊的鼻音。“记往,这一生我只爱过你一个……” 不等我有反应,影影已放开我,径自打开车门,冲进她家微启的大门。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呆怔住了。 *** 我以为我安抚住了仲儒,其实不然。 打开仲儒的公寓门——迎接我的是一室的漆黑和浓烈的酒味。 老天!仲儒又喝酒了?我不禁要蹙眉了,仲儒不是喜欢喝酒的人,一旦喝酒,肯定有事。 “仲儒?”我一边唤着,一边按下客厅的电灯开关。 随着屋子大放光明,我看到了瘫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仲儒。 “嗨,情人,你来啦!”仲儒向我举杯,迷醉的眼神茫茫地看着我,唇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我乏力地暗叹口气,朝他走去。 “你醉了。”我伸手要取下他的酒杯,他闪了开去。 “我才没醉呢!喝这么点酒就醉,那我也真是太没出息了。不要忘了,我是开酒吧的哦。”挑了挑眉,他一口仰尽杯里的酒,紧接着痛苦地闭上了眼;也揪住了我的心。 原本想和他谈谈的,但,此刻他心情不好,多谈无益,一切就等他酒醒之后再说吧! “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说着,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急着去会你的未婚妻?” 我顿住了。看样子,今晚我别想好过了。 “才刚分手就又忍不住想她了?真是痴情啊!”他又说,话里净是揶揄。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你说。”我转身面对他。“说吧,把你心中的不满都说出来。” “不满?我有这个资格吗?我的份量够吗?”他自嘲似地扯扯唇。“我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我有权利不满吗?我拿什么和她比——” “够了!如果你今晚存心气我,那你做到了!”我开始没耐性,今天烦心的事还不够多吗?“不过我并不想和你吵架!”我又朝门口走去。 “是不想和我吵架,还是没勇气和我谈她?” 收回握住门把的手,我走回客厅。 “她是我未婚妻,之前我们就沟通过了!”我再次提醒他。“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从来都不避讳在你面前谈我对她的感情,我知道你会生气,不过这是事实——一件在我也爱上你之前就成定局的事实!你不该藉题发挥——” “我藉题发挥?”他酡红的脸孔一阵僵直。“你认为我是在藉题发挥?”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空气凝滞住了。说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我是认为他藉题发挥,但这么坦白的指控已伤了他敏感的自尊心了。 许久—— “在你心里我一直是没办法和她相提并论的对不对?”他喃喃着,像自问也像问我。 “不是这样的,仲儒——”我坐到他身侧,试着软言安抚。“家人之外,你和影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拿你们作比较;而你不也知道我对你的爱丝毫不逊于影影的吗?”这样的爱语我不知道对他说过几回了。 “你说谎!”他神情突然僵硬,指控着我:“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带不出场、见不得光,连上餐馆吃饭你都害怕被熟人撞见——” “住口!”我不禁微怒地吼住他。“你明知道事情不像你说的这样,为什么你偏要拿这话来气我?” 我烦躁地站了起来。这是我们自从以爱人身分交往以来的头一回争执,而该死的碰巧,他竟选在我四月一日的生日这天!好特别的生日礼物不是吗?真是愚弄人! “不是这样吗?那为什么今天早上在影影面前你要表现得好像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不是?你那慌张的样子十足像个怕老婆的男人,而我就像被你金屋藏娇的情妇!你怕我在你老婆面前泄漏什么似地急欲赶我离开!”他说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把自己形容成“情妇”,他还真有口不择言的本事。 “那你想我怎么表现?在影影面前和你来个热情的拥抱?然后兴高采烈地向影影介绍你是我的情人?”气忿使得我也牙尖嘴利起来了。“该死的!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向全世界的人宣告我们的亲密关系吗?如果我没记错,我记得你老早就知道我和影影是未婚夫妻的事实,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我也开始口不择言了吗?那一定是该死的头疼所致…… 他的脸孔更红了,像要爆开来的蕃茄似的。 压抑不成,他果然爆发了—— “傻瓜!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专情吗?你把人家当宝贝,人家又当你是什么了?未婚夫吗?可笑!天下有哪对未婚夫妻见面还得被限定在星期二、星期四的?那是因为她的一三五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啊!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以为一星期见两次面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天晓得你只是人家的玩伴……” 啊……是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关系吗?怎么仲儒这番话听来这么刺耳呢?什么专情、宝贝和另一个男人、玩伴……这是什么意思呢?怎么我有听没有懂呢?这么深奥……改天我得到医院彻底检查一下了,近日来我经常会有莫名的头疼,真是怪了,我向来健壮如牛的啊! 我想此刻我的神情一定是傻傻楞楞的,比白痴好不到哪里去。要不仲儒也不会激动地抓住我手臂,用力地摇晃着我! “阿杰,你醒醒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明知道你和影影的婚约早就无效了,影影根本就不可能嫁给你,秦家要的是利益互惠的婚姻,‘郝氏’对秦家而言毫无利益可言!他们要的是更大的利益啊!” 我是被他摇醒了,一脸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仲儒,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纵使此时我头痛欲裂得就快不支倒地了,但我仍强挺起微弱的精力维护着影影。“也许你气今天我和影影在一起;也许你气我不愿让影影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能体谅你的感受,你可以把所有的气全出在我身上,我不会怪你的,但是,我求你别毁谤影影好吗?我求你不要离间我们好吗?”我近乎低声下气了,真没出息! 啊!爱情,真会教一个人变得没骨气! 问题是我愈没骨气,仲儒就愈光火。斯文的他也忍不住对我咆哮起来,还咒骂一声:“该死!你竟然以为我在毁谤影影?我在离间你们?好!很好!看来我不把实情告诉你,你是打死也不愿相信我说的!” 他额上青筋跳动着,我从没看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你听着!影影下个星期日就要成为季家的人了,秦家要的是像‘季氏’这样庞大财阀的利益输送,你懂吗?” “季氏?”我乱了,跌坐进身后的沙发里。 “没错!季氏!”仲儒咬牙。“也就是我家的企业集团。” 我顿时觉得难以呼吸。季氏是仲儒家的企业没错,而影影就要成为季家人……难道仲儒和影影?噢,不!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以理解影影的身不由已,善良孝顺的她也许有可能因为不忍拂逆父亲的意思而嫁非所爱,但是仲儒他……他不爱女人的不是吗?怎么会……难道我只是他利用来接近影影的工具?一会儿的工夫,我和仲儒的角色竟倒转了过来。 一种被出卖、被利用的忿怒霎时填满胸口。我失去了理智,拳头一挥—— “碰!”结实的一拳击上仲儒俊美无比的脸颊。 仲儒倒进沙发里,嘴角渗出一道血痕…… “卑鄙!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我怒吼而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影影!你不配——”更不配拥有我的爱! 我难受地想掉头离去,也不管脑子里有如万蚁大军般地撕扯着的头疼和那股噬心的心痛,但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我得赶在我无法承受之前离开这里,我真怕我会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说什么我也不愿让他瞧见我的狼狈。 我最最亲爱的两个情人啊…… 你们怎可如此狠心对待我?天晓得我是如此真心地深爱着你们任何一个,你们怎么狠心呢? 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在门口前被仲儒从身后抱个满怀。 “不,不是像你想的那样,阿杰……”他申辩着。 “放开我。”我异常平静地说,在我意识即将溃散之际。 “你误会了!”他非但没放开我,反将我的身子扳向他,嘴角的血痕依然触目惊心。“要和影影结婚的不是我,是我哥哥季伯豪。” 季伯豪?好熟悉……伯豪?啊……原来…… “对不起,阿杰,我哥他——” 来不及听完仲儒说些什么,万蚁大军终于攻陷我难以运转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我的身子倒向仲儒的肩头,最后的意识只听见他的惊呼声—— “阿杰——” 我陷入了一片黑渊中。如果可以,但愿我能从此昏睡不醒…… 残忍啊,情人。 第八章 上帝果然是太忙碌了,它一如以往没空理会我的祈盼——我没有昏睡不醒。 当我睁开眼时,映入我视线的是雪白、干净的天花板,还有悬挂在铁架上的点滴瓶子……这是哪里?医院吗?为了求证,我缓缓地转头梭巡着四周,床儿上有束艳红的玫瑰花束、米白色的窗帘、空白一片的白墙,然后是—— 侧趴在我床沿上睡着了的仲儒,疲累的倦容上还残留着一片瘀青,微肿着…… 顿时,记忆潮涌而来,不禁教我怔愣不已。 他脸颊上的伤痕是我的杰作…… 因为他抢走了我的影影,不,不是他,是他哥哥季伯豪…… 影影下个星期日就要成为季家人了…… 秦家人要的是像“季氏”财阀这样的利益…… 上帝!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打了仲儒一拳?影影真的要嫁给季伯豪了?刚才那些不是我梦中的情节吗? 不!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影影怎么会和季伯豪扯上关系呢?他们又不认识—— 我极力拒绝接受昏迷前仲儒丢下的炸弹,但遥远的记忆里却跳出清晰的景象,一直教我耿耿于怀的一幕—— 那个在车内吻着我亲爱的未婚妻的人竟是……季伯豪?!难怪当时我觉得他的侧影似曾相识,原来他是仲儒的哥哥,也是“季氏”新任总裁;我曾在季家见过一面的。 这么说来,仲儒说的是真的了…… “不,我不相信……”我痛楚地闭了闭眼。除非影影亲自告诉我,否则我绝不相信……怎么会是真的呢?早上影影才和我缠绵…… 对!我要去找影影,我要她亲口告诉我…… 我想起身,却发现全身毫无力气,一咬牙,硬要撑起身子,颈子一抬,头颅竟又沉重地跌回枕头上,引来一阵昏眩—— “啊——好痛——”我不禁申吟出声。 也惊醒了一旁的仲儒。 “阿杰?你醒了?噢,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仲儒有些忘形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你等一等,我去叫医生来——” 说着,他就疾走而出,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头疼而已,瞧他紧张的。 没半刻,仲儒又进来了。不过,跟着他身后出现的除了医生之外,还有我远住在台中的爸爸、妈妈。 “爸、妈……” “小杰——”妈一见到我,立刻扑在我身侧,一脸忧心,直抚着我脸颊,仿佛我是个重病不起的病人。“你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说着,妈竟低泣起来。 “妈……”头还疼不疼?这是我醒来后,第二次听到了。 “别这样,菱琳,让医生帮小杰检查检查。”爸爸上前扶起妈妈。 我看得出爸爸也忧心忡忡,只是他极力在我面前掩饰而已。 我狐疑地看着他们,乖顺地让医生在我身上东测西量的。 没多久,检查告一段落,医生站起来。 “多休息吧。”简单一句话,什么话也没问我便离去。 爸琶跟着医生去,妈妈看了我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仲儒。 “怎么回事?仲儒?”大伙儿的神情古怪,教我不得不起疑。“我生了什么病?” 仲儒楞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唇,坐到病床旁。 “我想……应该没什么吧。” “没什么?那我爸妈怎么会来?你通知他们来的?”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和仲儒……“你告诉他们有关我们的事了?” 我的心慌教仲儒刷白了脸,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 “他们不知道。”他打断我。“他们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不得不通知他们来。” 我松了一口气,但—— “三天三夜?我昏迷了三天三夜?”老天!我竟然昏迷了三天三夜?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得不教我错愕。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昏迷了三天三夜呢?我不解地望向仲儒想问个明白,但映入我眼中的是他满脸的不堪和清晰可见的肿痕,霎时,心口一痛—— “对不起,仲儒……”我于心不忍了,伸手轻抚他脸上的瘀痕。可见我那一拳力道还真不小,三天了仍未消褪;我说过我健壮如牛的。“还疼吗?” 仲儒忽地一把握住我的手,紧紧地贴在他肿胀的颊上,摇了摇头,仿佛失措。 “阿杰,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的……不要这样对我……”他喃喃道,鼻音浓浓。 我心酸无语,只能含泪闭上了眼。对不起,仲儒,我不想伤害你,我并不想伤害你的!但是,伤害却在无形中造成,早在我选择了爱你却又放不开影影之时…… “对不起,仲儒,我不是故意的……”我强力控制住抱他的冲动。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阿杰。”仲儒温柔地为我拭去噙在眼角的泪,深邃的眼眸凝视我不放。“我知道我带给你很大的压力,我也不想的。可是,每次看到你为影影心伤、痛苦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吃她的醋,你知道吗?看你为她心痛,我的心真有如刀在割,那比你拒绝我还教我痛苦你懂吗?我不要……我不要你为了她把自己搞成这样……, “仲儒……”心痛如针锥,我难过地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很爱影影,在我知道我大哥即将和影影结婚时,我还曾去找过影影,我要她拒绝这个婚姻,可是她……”他深吸一口气,又说:“她说我大哥比你还适合她。” “啊——”好疼……为什么我的心脏突然剧痛起来?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阿杰,你怎么了?”仲儒心焦地叫起来。“是不是头又疼了?你忍着点,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要——”我急急拉住仲儒。这个傻瓜,还嫌我不够痛吗?我的手是捧着心的,不是头啊! “可是你的脸色好难看……” 岂只是难看,我看大概已经扭曲成一团了。 “不要紧。”我硬生生地舒解开眉头,只是一瞬,又紧揪着不放。“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这是我此刻比较关心的。 “我先去找医生吧——” “我说我不要紧的。”我知道我的脸色很难说服他。“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影影。” 是的,我该去去问影影的,我要她亲自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她和季伯豪要结婚了,那昨天——不,为什么三天前在我生日那天她还可以和我床上缱绻、幻想着我们的未来?她不是说她爸已经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吗?她不是已经争取到延缓一年赴美念书吗?难道这一切—— 心中闪过的疑问教我脑中顿时一阵空白,久久无法恢复运作。 “为什么要这么傻呢?阿杰?”他紧紧箝住我的肩头。 我茫然地看着仲儒,他俊逸的脸也是一阵青白。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那改变不了什么的!影影非嫁给我大哥不可的!” 太乱了,我听不懂仲儒在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仲儒愈来愈扩大,咄咄逼迫着我似的…… “早在你们‘郝氏’发生财务危机之前,其实‘上岛’就已经岌岌可危了。我不知道上岛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我大哥找上秦威汉,还是秦威汉找上我大哥的,总之——他们达成了协定,而影影就是他们的协定之一。” 混沌中,我依稀听出了一些眉目了。原来,影影是秦威汉用来挽救他的企业的商品,当他的企业发生危机时,他不惜牺牲他女儿……这个可能性很教我惊讶,但我无法评论什么。对秦威汉而言,能攀上“季氏”这门亲事或许是他最满意的结果,非但挽救了他的事业,也为女儿觅得了一位杰出的女婿。但,我不解的是,季伯豪呢?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为了利益而断送自己婚姻的人,而且有危机的是“上岛”,而非“季氏”,他为什么会同意这项协定?除非—— 像是看透我的疑问,仲儒叹了口气,说:“影影在商圈是小有名气的,秦威汉经常带着她出席各种宴会场合不是吗?我大哥早就认识她了。我问过我大哥他知不知道影影已经有婚约的事,我大哥说,他知道她已经解除婚约了……” 解除婚约了……像一道闷雷,仲儒这句话扎实敲进我心口,也打醒了我不济的脑袋。 是啊,我和影影的婚约只是我的一意孤行而已,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那婚约早就烟消云散了,只有我还傻傻地以为那是我们的未来,只有我还自欺欺人…… “阿杰,你不要这样……”仲儒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我紧紧搂在怀里。 认清事实的痛苦像抽光了我全身血液般,我只觉得一片茫然。 “忘了她,忘了她吧。” “影影……我的影影……”我唤着我最亲爱的未婚妻,像是最后的爱语。 “没了影影,你还有我啊!阿杰,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阿杰……” 我听到了仲儒低泣的声音,悬在眼眶的泪终于滑了下来,弄湿了他的衬衫。仲儒心疼地将我抱得更紧。 我并不想哭。大男人的为了一个女人的离去就掉泪实在是有些没骨气,但是,想起我和影影最后一次的缠绵,我的泪不知不觉如开了闸的洪水…… 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尽避就要嫁给别人,她还是把她的身体给了我。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在我们交往这几年里,即使对亲密如她未婚夫的我,她也一直守身如玉,但却在我们遭到阻碍时,她给了我她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不是爱,她又怎么愿意……影影……我最最亲爱的爱人…… 我并不想哭的,只是怎么也控制不了心口那蚀心的酸痛,任由它扩大再扩大;任由仲儒亲吻着我泪涕纵横的脸—— “啊——”一声尖叫传来。 来自病房门口的尖叫声惊醒了拥抱中的两个男人。我和仲儒猛然分开来,望向门口—— “影影……”我虚弱而心急地唤。 门口的影影回应我的是一脸惊骇,她一手紧紧捂着她的嘴,仿佛害怕自己失控地再次尖叫而出。 “你听我说,影影——”仲儒想为我解释。 “不——”她一脸的难以置信,然后转身狂奔离去。 她转身时差点撞上我妈妈,令紧揪着黛眉的母亲流了一身冷汗。 “影影!”妈妈叫着狂奔而去的影影,再回头询问病房内的人:“怎么——” “阿杰——”妈妈和仲儒的声音交错一片。 我想,我大概又陷入昏迷了,只觉得我的身子彷如掉入一片汪洋大海中,意识纠着影影美丽无瑕的笑颜载浮载沉…… *** “怎么会这样?……我可怜的孩子……” 是妈妈吗?她怎么哭了? “陆医生,难道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吗?” 爸爸的声音怎么听来也似哽咽? “不能试着吃药就好吗?” “吃药只能帮他暂时减轻疼痛而已,无法根治的。” 这个声音好陌生,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怎么办?”妈妈还是低位着。“如果动手术的话,成功的机率……” “百分之二十。”那个陌生人答。 “二十?不——” 靶觉到妈妈哭着扑倒在我身上。 “二十……”爸爸喃语。 “那已经是我们最乐观的评估了。” “不,不会的。”妈妈焦虑的哭音。“陆医生,有没有可能是诊断错误……或是检验上出了问题?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怎么会……一点症兆都没了,说得就得……” “菱琳,别这样……”爸爸略显苍老的声音说:“对不起,陆医生,内人只是心急孩子的病……” “没关系,我能了解。”他顿了顿,半晌才说:“你们知道的,我们也把他的病历送到医学中心做了研究——结果是一样的。” “陆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妈妈哭求着。 “菱琳……” “郝太太,救人是我的责任,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 “谢谢你,陆医生。” “别这么说,郝先生。对了,愈早动手术,成功率就愈高,你们考虑考虑,如果决定动手术的话,早点通知院方,我们好做准备。” “百分之二十……那跟零有什么不一样?”妈妈说,乏力得很。微干的手轻抚着我的额际。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动手术的话,等癌细胞整个蔓延开来就……” 癌细胞?是谁得了癌症?我吗? 懊死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人?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徒劳无功;耳际又传来他们的对话—— “毕竟这是个大手术,你们可以和病人商量看看,看看他的意愿如何,如果他肯接受手术治疗,又能做好心理准备及充分配合的话,那是最好的。” “好,我们考虑看看。”爸爸应着。 “嗯。有什么问题再联络护理站吧。”接着是病房门被带上的声音。 沉静半刻,门又被拉了开来。 “郝伯伯、郝妈妈。”是仲儒。 “仲儒,你来了?”爸爸乏力地说。 “阿杰还没醒吗?”仲儒的声音是疲惫的。 “还没。刚才陆医生来过了,目前小杰是暂时稳定下来了,可是不动手术的话,他随时都会再发病的……”爸爸说到这里又引起妈妈一阵啜泣。 我想仲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极力想睁开眼看看他们时,却只觉眼皮沉重得有如被千斤重的铅块压着似的。老天!我真的病得很严重吗?为什么要开刀呢?而且成功率还只有百分之二十而已?怎么会这样?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郝伯伯、郝妈妈,你们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也好,你郝妈妈确实是累坏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小杰有什么问题,你要赶紧通知我们。” “我会的。” “菱琳,我们先回去吧。”爸爸对妈妈说。 “不,我不累,我不要回去休息,我要留下来陪我儿子。”妈妈手触着我的脸颊。 我心疼不已,却连唤她一声的力气也没。妈妈…… “先回去休息一下再来吧,菱琳。你也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再不好好休息一下,我怕先倒下的会是你,到时如果小杰醒来知道你就住在他隔壁病房,他一定会很焦虑的。这孩子最舍不得你了,我们别再增加他的负担了好不好?”爸爸软言相劝着。他知道我向来是最心疼妈妈的。 “可是,我不放心……”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这里有仲儒在。” “是啊,郝妈妈,你放心吧,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照顾阿杰的,他一有动静,我会马上拨电话给你们。” “那……好吧,谢谢你,仲儒,小杰就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郝妈妈,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仲儒。”爸爸说。“我和你郝妈妈先回去了。” “好。再见。” 爸爸和妈妈朝门口走去时,隐隐约约地,我似乎听见了妈妈低语问着爸爸:“影影没再来吗?她怎么……” 声音消失了,我得不到企盼不已的答案,意识在疲累中又沉沦了…… *** 当我再度醒来是什么日子,我已搞不清楚状况了。日子、时间于我,好似没了意义,我想我大概已经病人膏肓了吧。 坦白说,除了感觉得到肚子的空虚之外,我的精神算满不错的,不似前两次的浑浑噩噩,有如置身梦境的虚幻;此回我的脑袋可是清朗得很。 一侧头,又看见仲儒趴在我床沿上睡着了。 从他轻拢的眉心看来,我想他一定是为了什么事而忧心着。 不自禁地,我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愁绪,这才发现我的左手吊着点滴,右手则被仲儒紧紧握在手上;那种强烈宣示不着所有物的占有。噢!懊死!他是想向全世界的人宣告我们的关系吗? 我想挣月兑他的掌握,还没行动,他似乎连在睡梦中都可臆测到我的企图似的,先行苏醒过来—— “阿杰,你醒了?”他露出欣慰一笑。“什么时候醒的?对不起,我又睡着了。” “刚刚才醒的。”我不动声色地悄悄抽回手。“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没事的,我很好。”他两手抹了抹脸,企图提振精神。 “我爸爸、妈妈呢?” “哦,你爸爸可能还在公司吧。”他看了一下表,又说:“郝妈妈半个小时前回家去了,她想你可能随时会醒过来,先回去帮你熬个稀饭。对了,阿杰,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来——” 我无力地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离去。 “别走,仲儒,再陪我一下。”我露出哀求的眼神。 仲儒果真是宠我的。 他淡淡一笑,又坐下来,两手紧紧地包住我的手,凑近我唇边轻吻着,宠溺地说:“嗯。那,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先去买些东西充充饥?”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阻止他爱怜地吻着我手的举动。 “大家都还好吧?”我知道这阵子大家为了我一定是累瘫了;看着仲儒脸上的疲态,心里着实难过得紧。 “嗯,都很好。”他勾起一道浅笑。 我凝视着他,心口微微抽痛着。善良的仲儒啊!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不好受的,他的忧心全写满他眼底、他的眉间……怎么会好呢?他只是不想我有压力。 “我昏迷多久了?”将满胸苦涩吞进肚里,吸回了浮在眼眶的水气,我轻松地笑说:“没有一年,大概也有半年了吧?” “胡说。昏昏醒醒,今天第十三天了。” “十三天……你的胡子十三天没刮了?”我轻抚着他明显长长了的胡子。 “忘了,店里最近比较忙一点,一忙就忘了。” 我就说他善良吧,我看他这十三天一定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病床的。 “你刚醒来,别说太多话了,让我去叫医生来吧?嗯?”他拍拍我的手背。 原想问他我到底生了什么病,和……影影的近况的,看这状况,大概也问不出我要的答案吧! 我听话地点点头。 看着仲儒走出病房,我又沉沉地睡着了……是睡,不是昏……我知道我只是睡着了…… *** “暂时是以药物控制住了。对了,季先生刚才提的……” 当我睡醒时,耳际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低语声,房内没人,我将视线调往声音来源。 然后,我在虚掩的房门瞧见了背对我、穿着一身白袍的医生,还有我父母亲和仲儒。 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好像正在谈论我的病情。我赶紧闭上眼,装作仍在睡梦中,以便听得一、二。 “如果史帝夫医生那边没问题,那当然是最好!”医生的声音。“他是享誉全球的脑科权威,我在美国修博士学位时还修过他的课,人很不错的。只是,他很忙,我怕他短期内挪不出时间,而郝杰的情况又容不得再拖下去了。” “那怎么办?”妈妈焦虑不已的声音。 “这你们放心。”仲儒说。“昨晚我和我爸谈过了,我爸答应我要帮郝杰安排。” “你爸爸?可以吗?”妈妈兴奋地说。 “嗯。史帝夫医生和我爸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是我爸爸在美国念书时认识的,去年史帝夫受邀到台湾来为一位政府高官秘密会诊时,就住在我家的。昨天我爸就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尽量把档期排出来。他说长则两个月,短则半个月,一定把时间空出来,要我们等他消息,顺便办理一下到美国就医的出国手续。” “那太好了!如果由史帝夫亲自操刀的话,那情况可就乐观多了。”医生说。“我想,可以找个时间同郝杰说明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嗯。”妈妈应着,同时又对仲儒说:“谢谢你,仲儒,要是没有你,小杰他——” “郝妈妈,您别这么说,如果失去小杰,我——” “啊……嗯……”我申吟出声,及时阻去仲儒欲出口的惊人之语。 门口的四人快速朝我走来,我成功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 如果要病死,我一直以为我大概会是因为得爱滋病而亡,其实不然。 我得的是脑瘤。 脑瘤——一个我想都没想过的病症,但此刻它确实是威胁着我的生命。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开来,如果不开刀切除的话,我的生命不到半年;如果开刀的话,诚如他先前对我父母亲所说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清醒的我听到这项消息时,并没有被震得再次昏过去,只是面无表情而已;脑子顿时成了空白,感觉像是被癌细胞控制了我的思绪,而我已无思考的自主能力了。 因此,是要接受只有百分之二十成功率的开刀治疗?还是到美国去找那个脑科权威?我全没意见,任由父母亲同仲儒一起决定,我想我堪称是最合作的病患了。 如果我的人生就要结束,而父母亲即将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堪、仲儒将承受与爱人天人永诀的痛苦的话,那我这小小的听话、合作,也算是我最后的孝心和爱恋了;我希望能做到大家都满意。 除了影影…… 脑子里长了瘤,也许动动刀,便可一刀割除,永远遗弃掉那头痛的脑瘤。但,若心口长了块肉,却是怎么也拔不去的;硬是拔了,只怕是生不如死。 影影,我的心头肉…… 如风消逝,影影仿佛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般,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有关她的点滴;却也因为他们的绝口不提和刻意回避,让我愈是想她想得紧。 脑瘤在作怪,常扰得我头痛欲裂,有时严重得会因忍不住而再次昏厥,但纵使如此,仍阻止不了我想念她的一切。 等待史帝夫医生那边消息的期间,我仍住院接受陆医生的药物治疗。表面看来,我是相当听话、乖巧的,但天晓得,经常在夜阑人静独留我一人在病房时,我的思绪是如何地不受控制,过往的点滴不经意地塞满我那已被肿瘤侵蚀得不堪一击的脑子,撩拨着那块悬在胸口的心头肉,不知不觉地;早已泪流满腮…… 想着影影、想着仲儒,想着我这二十七岁的年轻生命,不禁悲怆哽咽得无法言语。 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吧! 惩罚我的多情,也惩罚我对爱情的无能为力;合该失去影影,合该病魔紧缠着我不放,只是……只是可怜了那爱我至深的仲儒。 也许是该感谢上天的,至少它安排了影影一个美好的归宿;要不,以此刻羸弱的我,又如何舍得下她?浓情难以承载,一个就够了——一个仲儒就够了! 不该有这种心境的,但此刻,我真的有种解月兑的轻松感,仿佛病魔来得正是时候…… 可不可以病得再彻底些?最好能让我病得失去记忆,忘了影影的一切、忘了仲儒的一切、忘了所有的牵挂…… 第九章 等了将近一个月,史帝夫医生终于有消息了。 他挪出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给我。原本是打算由他飞来台湾为我诊治的,但碍于医疗设备和用药限制的关系,协商的结果还是由我到美国去接受开刀治疗。 明天是我起程的日子。 因为公司要务缠身,爸爸不克陪我前往,遂决定由妈妈陪我去;当然,仲儒是一定陪着我的。 不知是身罹重病之故,还是深檀内心底处的挚情,对于仲儒,我是万分不舍的;仿佛他是我今生共度了大半辈子的另一半,面临此回不可预知的结果,内心竟隐隐浮动着一丝丝疼惜与牵绊……” 如果我走了,真不知道仲儒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我知道,如果不是怕造成我的负担,仲儒一定会扑倒在我身上痛哭失声的;因为他那赤果果的深眸里,时时刻刻闪烁着藏也藏不住的伤悲与怜惜。我知道,他是不愿我有压力的,只是情浓太炽,怎么也藏不住…… 仲儒对我难以掩饰的深情,看在善良的妈妈眼里,只道我运气太好了,交了个好哥儿们,直叮咛我病好以后,要亲自上季家,好好谢谢人家。 但,阅人无数、心思缜密的父亲却是看出了端倪。 这天,妈妈为了明天即将前往美国,昨天已先回台中的家整理些随身物品去了,只留父亲—— “小杰,想什么?”爸爸两手轻搭在我肩上。 我坐在阳台的休闲椅上,伴着夕阳,凝望着河堤公园上一群打篮球的少年,心思远飘……身体健康真好…… “爸,你还没出门?”我收回心神。爸爸晚上七点有个商务餐会要出席,我以为他早出门了。 “还早。”他看了眼腕表,往另一张休闲椅坐下。 “你是不是担心没人陪我?放心好了,等会儿小蔷就下课了。”自我出事以后,小蔷就搬来同我住了。 爸爸的神色闪过一丝怪异,随即淡淡扯着嘴角,提醒我:“中午小蔷打电话回来说她晚上有事,要晚一点才回来……你忘了?” 我愣了愣。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哦,那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尽量故作轻松,不想增加父亲的忧心,但内心却不免心悸。脑瘤是不是会影响记忆力?大概吧!因为我发现最近我已不太能清楚地回忆起影影的一切,有时想得太甚,想到后来影影的脸蛋已模糊不可辨,浮上的却是仲儒的愁颜。大概是脑瘤在作怪吧。 可能是我的话不够有信服力吧! 爸爸满脸愁绪地说:“小杰,要不我取消餐会——” 不要,爸,我没关系的,你放心去吧!董事长迟到是很不好的。”我笑着催促爸爸。今天这个餐会是郝氏企业半年一度的董事餐会,关系着下任的董事改选,缺席不得的。 爸爸也轻轻一笑,又看了眼表。“那我再多陪你一下好了,还有点时间。” “爸,如果你不放心我的话,那我打电话叫仲儒过来陪我好了。”仲儒几乎成了我的随身看护了。要不是明天要陪我出国,他需要把酒店的事宜交代一下,现在他一定是陪在我身旁的。 我这么提议,无非是要父亲能安心地出门,但从他表情越发凝重看来,好像得到的是反效果。 爸爸拧眉看着我,眼里除了难掩的心痛之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彷似茫然失措…… 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小杰……”他十指交错,心神不宁地转动着大拇指。 我看得出来他即将问出口的话是他压抑已久且一直不敢问出口的。 “你和仲儒……什么时候开始的?” 丙不其然!已猜着八、九分,但问题一由父亲口中问出,我胸口仍是一阵激荡,彷如隐瞒了许久的奸情被活生生公诸于世般,只觉难堪。 “爸……”我红潮布满整脸,呆怔怔地不知所措。 看着我失怔的模样,爸爸纠心不已,竟自责起来:“对不起,小杰……爸爸无能,当初爸爸要是能坚持你和影影的婚事,你也不会……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连儿子都保护不了……” “爸,对不起……”我心酸地跪了下来,泪水涌眶而出。“小杰不孝……”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而伤了爸爸的心?是郝家唯一单传无能为郝家传宗接代?还是不孝地让父亲背负着“养子不教,父之过”的罪过?无论是什么,我知道我是彻底地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孩子……”爸爸抱着我的头,哽咽着:“我怎么对你妈妈交代?” “爸……”我哭摇着头,抬着泪眸乞求着:“不要跟妈妈说,我求你,爸!妈妈会受不了的……我不要她难过啊……” “我又何尝……”爸爸哽咽得难以成语。 “爸,原谅我的不孝,我知道这会很伤你们的心,可是我和仲儒是相爱的,我爱他啊……” “不,不是这样的,你爱的是影影,是影影!你记得吗?你一直不愿承认你们解除婚约的事实的,你一定是受了刺激才会……”爸爸抹了把纵横的老泪:“你病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男人怎么可以爱男人呢?” 涕泪横陈的我只能心酸地任由泪水倾泻而下,无语以回…… 我情愿我是真的病了,让我连爱人的能力也没有,这样至少不会有人受伤……我情愿我是病了…… 我一点也不怪父亲会这样看待我和仲儒这段情,这是我早知道的结果;毕竟我是他们的宝贝,他只是希望他的宝贝能和普通人一样。 爸爸的心愿很渺小,我却无能为他达成,尤其在我身患重病之时,我更是无能为力了。对不起,我亲爱的父亲,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吧,爸…… 其实,我是可以来个“善意的谎言”,否认我和仲儒之间的爱情以安父亲的心,但是,在我生命旅程的最后一段,我需要坦然以对,坦白我内心真正的感情是仅有的能力了。 我知道纵使有千错万错,爱子心切的父亲终究是会原谅我的;但如果失去了我的爱,敏感脆弱的仲儒恐怕会在我开刀之前先心痛而死!我知道他会的,我不能冒险。 泪眸凝视两手盖脸又饮泣不已的父亲,我只有一句又一句的抱歉:“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猛摇着头,双手抹去整脸的泪,想极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却仍掩不住疼惜的颤动。“孩子,给爸爸一点时间,爸爸会想通的……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爸爸只是……只是太讶异了,一时半刻没法……给爸爸一些时间吧。” “谢谢你……爸爸……”爸爸的慈爱教我心酸得难以自抑,泪水再次滂沱而下,我只能抱着爸爸痛哭以对。 这样释然的言语,是他的椎心之痛。 如果来生,如果可以自己选择,那么来生由我来当父亲吧!换我好好地疼爱、宠爱你一番,我亲爱的父亲…… *** 入夜,九点○三分。 小蔷还没回来。 我独坐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只是发呆;空气里回荡着音响里流泻而出的萨克斯风爵士调,没有轻松适意的心境,反觉得几缕哀戚萦绕胸口。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原谅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生命即将损落的平凡人,我做不到如此豁达。 面对死亡,我一点也不害怕;害怕的是,有太多太多的无法割舍。那样的牵绊,竟是比脑子里的肿瘤还要噬人心口,每一触及,便要心痛得无以复加,酸楚难耐,总忍不住要怀疑,我得的究竟是脑瘤,还是心脏病?为什么心痛如此剧烈?仿佛万蚁钻心……不该这样的…… 努力地抑制着思绪,不愿它再惹来半分哀伤;脑瘤的病患是不宜胡思乱想的,更何况我也没有本钱再引发心脏病了。是以,我只是懒懒地瘫坐在沙发里,聆听着优美醉人的爵士乐,脑子呈真空状态。 啊——多美的享受!长日将尽,有此美乐相伴,生命至此,夫复何求?足够了。 霍地—— “叮咚——”门铃大作,坏了我的雅兴。 是谁这么不识趣?我微蹙眉心。不会是小蔷,因为她有钥匙;爸爸吗?百分之百不是,董事餐会是不可能这么早结束的。 那……仲儒?可能是他吧!虽然我叮咛他今天不用来陪我,要他早点回去休息,不过他肯定是不会这么听话的;若非我坚持不可,早在我出院返家之时他就搬来与我同住了。 饼度的关心,其实是一种极沉重的压力,不过我并没有阻止他,因为我知道这全是他爱得太深的缘故,因此,我默默地承受着这甜蜜的压力;日子不多,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宠爱。 起身走往门口,心想着等会儿该怎么逗逗他。如果这是台北的最后一夜,我不希望愁颜以对,况且,也无力招架了。”拉开门—— “你真是一个最不听话的情人了,仲——”儒字梗在我喉头,出不了口。 因为站在门外的不是我的情人仲儒,而是与我无缘的未婚妻影影。 几乎有一世纪那么长,我只能呆怔怔地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但此刻凝视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缓缓地,雾气凝聚在我没有防备的眼眶里,酸楚直冲我骄傲的挺鼻,苦涩窜据在我已不再壮硕的胸臆间……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的,但—— “杰……”她哭声一唤。 “影影……”紧紧搂抱着她投来的娇躯,泪水一颗颗直落而下。如何能忘?如何能忘…… 怀抱痴恋的爱人,嗅着熟悉、依旧让我心动的发香,酸涩的情苗如烈火般窜烧着我原已死寂的心,胸口的苦楚一发难以收拾,我狂吻着她;如深怕失而复得的宝贝再次消失般,我无力的臂膀紧紧箝住她整个身子,一刻不放松,直到耳际传来她几乎勺快窒息的娇喘—— “啊……杰……” “对不起,影影……”我放开她,两手仍揽着她的腰,额头抵住她的,带泪含笑:“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我害怕——” “我知道。”她截去我的话。“所以我来找你。” “让我好好看看你,影影。”紧紧盯着心爱的宝贝,仿佛要将她牢牢烙在我心版似的,一瞬也不瞬的。突然—— “杰,带我走,带我走……”影影忽地抱紧我哭求着。 我不禁猛然一怔!如果我的脑子还有那么一点点管用,那就是我依稀记得在我昏睡不省人事之时,她已经与季伯豪订婚了。 抑住满腔的爱火和思念,我捧起她那犹令我眷恋不已的娇颜,凝视那依然深情不减的泪眸,心疼不已。 “出了什么事?季伯豪对你不好?”她的脸明显地消瘦了,我不得不作这样的揣测。 “不是,不是……”她一径摇着头,眼里有难以说出口的痛楚。“伯豪他对我很好,只是……” 伯豪?明知道不该,我却仍难抑心中窜起的妒火。她怎么可以叫别的男人叫得这么亲昵?该死!懊死我这到底是什么心态!不是告诉过自己要释怀的吗?她是该选择像季伯豪这样幸福的归宿的不是吗?但为什么听着她唤别的男人,我的心口却像针扎般…… “那不是很好吗?”我强力吞下喉间的苦涩,强挤出一道浅笑。我想那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我听仲儒说,他哥哥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注意你了……” “我爱的人是你啊,杰——”她哭喊着。 再次咽了咽喉间的酸液,闭了闭眼,我又继续对她说:“跟了他,你才会有幸福的;跟了他,我才能放心……”也像在说服我自己,只是乏力得很。 “不,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快乐,而我们的小——” 我再次吻住她的唇,截去她的后语。怕爱语太沉重,我无力负荷。 我又何尝不愿与你厮守一生?我又何尝舍得将你推给别的男人?但是,不愿、不舍,又能如何?在我生命将尽之时,我拿什么与你厮守一生?将你推给爱你的人,心中纵有百般酸楚、不舍,却是我仅有的能力。影影,我亲爱的未婚妻,请原谅我的无能。 “影影,答应我——”捧着她的泪脸,轻拭着潺潺不绝的泪河,我强压下胸口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扯笑道:“让自己快乐一点,一定要让自己过得快乐一点,好吗?要不,我会放心不下你的——” “那就不要放呀!杰!”她抓下我的双手。“我不要你放下我,我不要你这样说话,好像……好像我们以后连见面都不行似的,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放下我,我可以和伯豪解除婚约,我们只是订婚而已,事情很好解决的,我可以去求他,伯豪很好讲话,他一定会答应我的,好不好?杰,带我走!我们可以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没有家世、没有企业;不管伯豪、不管爸爸……” “影影——”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任她再说下去,我真怕我会不顾一切地带着她私奔而去。“不要说,不要再说了……我没办法……对不起,影影……” 放开她,却迎上一张惨白的脸蛋和满眼的难以置信,心口一怔,我试图解释:“影影,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不考虑——” “仲儒对不对?”她接下我的话。 不,不是这样,我要说的是我不能不考虑到她的未来,但,她既然提到了仲儒,也许这会是一个很好的藉口。 来不及开口,影影茫然地望着我——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和仲儒根本就没什么,你只是拿仲儒来气我,你气我爸爸擅自解除我们的婚约,所以你故意要和仲儒搞……搞什么来气我对不对?你只是在报复我而已,不是真的,你不会是真的双……” 硬生生接下胸口被刺的那一刀,闭了闭眼,我狠心地说道:“是真的,如同你那天在医院撞见的一样——我和仲儒是一对恋人,我们彼此相爱至深——”再被剌一刀,深及肺腑。 “不——”她狂喊而出。“不是这样的!如果你爱仲儒,那我呢?我是你的未婚妻啊!我已经有——” 鼻酸得差点又泪流而下。是,她是我亲爱的未婚妻,只是,在她的订婚宴上,男主角却不是我。 “对不起,影影……” “不,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杰!”影影抓着我手臂,一向文雅月兑俗的她此刻有了难得一见的激动,开口竟是乞求着我:“我不要你跟我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你是爱我的,杰,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对不起……”就是因为爱你,所以不能。 “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抓住我胸前的衣服,一径哭摇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糟蹋你自己,我不准、我不准的……” 我心酸地咬着下唇,咬住泪倾而下的冲动,只能轻抚着她颤动不已的头。 “也许很难,但是,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你要学着……学着忘记我,学着好好照顾自己,好吗?”努力想着该怎么说些适切的叮咛。说着我最真切、企盼的叮咛,却又不能让那些话听来似在交代遗言。“我知道季伯豪是个好人,他会疼惜你的,我会交代仲儒,要他告诉他哥哥……” “杰!”像压根儿没听进我的话,影影抬起泪眼满含希望地说:“那我去求仲儒好了,我去求他,求他把你还给我!他会答应的,对不对?他条件那么好,他很容易就可以在那个圈子找到情投意合的情人的!对!我去求他,求他把你还给我!我要去求他,求他……”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难以控制地歇斯底里起来,我心痛地再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心版如淌着红滟滟的血滴。 老天!是谁忍心这样伤害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孩?瞧瞧她的优雅跑哪儿去了?她何时有过这般失控过?是谁如此狠心伤她这般深呢? 再多的抱歉,也只是徒然,除了撕裂般的心痛,我已无能为力;怀中人儿的嘤嘤啜泣声,似根根细针般,一针一针扎入我千疮百孔的心,只觉痛彻心扉! “杰——别离开我,求你……”她反手抱着我,痛哭失声。 我想我要崩溃了。 也许将死之人有权利自私一下吧?放纵吧!放纵我所剩不多的日子,带着我的心爱宝贝远走高飞,不管脑瘤、不管开刀,只要能和我亲爱的未婚妻日夜厮守,哪怕只有两个月,或是只有一天一夜,只愿我们拥有过真正拥有彼此的岁月。 就在我即将下定决心带着影影私奔之时,出现在门口的仲儒击碎了我的决心。 仲儒错愕不已地楞在门口,看着我怀抱哭得哀哀戚戚的影影;我也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陡然一怔,真有种偷情被捉个正着的羞愧。 影影发觉我的不对劲,转过身去,一见是仲儒,微楞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往仲儒走去—— “是你!是你害得小杰这样的!”她毫不留情面地指控着:“你要爱男人,你要搞同性恋是你的事,为什么要带坏小杰?你明知道小杰爱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介入我们之间?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影影!”我冲到影影面前,阻在她和仲儒之间。 仲儒铁青着脸,身子乏力地靠在门板上。 我心疼仲儒所受的委屈,也心疼因爱而失控的影影。 “都是他!都是他!”影影对我哭诉着:“是他把你给带坏了,是他把你从我身边给抢走了——” “没有人把我给抢走!”我抓住激动的影影的手臂。“影影,没有人可以从你身边把我给抢走的!如果要怪,只能怪老天捉弄人,怪我们有缘无分。” “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我们依旧无缘在一起。”我狠心地点出事实:“记得吗?在我爱上仲儒以前,我们的婚约早就被你爸爸宣判无效了。我曾经很努力想挽回,可是……” 这是我首次面对我们已解除婚约的事实,如刨心般,鲜血淋漓。是该面对事实的时候了;是该彻底让自己死心的时候了。 我几乎不敢看向影影,原本情绪亢动的影影也突然静止了下来;时间仿佛凝结了般,无声无息—— 许久,影影开口了—— “你爱他吗?”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这一点头,几乎断了她对我余存的绮念。 又是半刻沉默之后—— “你爱我吗?”她又问。 这需要质疑吗?但我却不能告诉她,只怕头一点,自己先克制不住了,只能硬着心肠,抿紧唇口。 见我许久不回答,影影不自禁地打了一阵哆嗦,空气仿佛突然寒起来般,她冷静地抹去满脸的泪痕,双手互抱着手臂,喉头咽了咽,一如努力想吞下什么似的;虽是艰困,但是她还是说了:“那——我祝福你们。” 说完,一阵踉跄,她险些往后倒去。 “影影——”我忍住满腔的苦涩,想扶住她。 她却避开了我的手,只是咬着唇,摇了摇头。 “放心,我没事。” 她坚强地稳住步伐,声音听来竟寒得有如千年寒冰,直教我心碎成千万片。 “影影……”仅存的意识克制着我想不顾一切上前怀抱住她的冲动。 她却冷冷地再次对我摇摇头,然后举步从我身旁走过,在越过仲儒时—— “答应我,好好照顾他。”她捂着嘴,夺门而出。 “影影——”我反身想追出去,却一把被仲儒给拦下。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我再也抑制不往地痛哭出来,难以承受地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仲儒蹲,抱着我不住颤抖的身子。 “告诉你哥哥,替我好好爱她……”我哭求着。 这回,我终于失去了她。 第十章 美国佛罗里达州 是史帝夫医生的医术高超,还是我病得不够彻底?总之,手术非常成功,我捡回了一条命;史帝夫医生则又缔造了一笔他个人的不败纪录,皆大欢喜。 手术之后,我留在仲儒家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别墅休养,至今两年多了,状况一切良好。我说过我是最合作、最听话的病人,这是无庸置疑的。 想当然耳,休养期间仲儒是一直陪伴在我身侧的,因为他拿有美国与我国的双重国籍,所以居留不是问题;倒是妈妈,因为台湾还有爸爸和小蔷今她牵挂,所以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空中飞人。不过还好,我挺争气的,身子恢复得很快,妈妈较为放心,留在台湾的日子也多了。 别墅也几乎成了我和仲儒的天堂—— “啊——”正躺在泳池畔凉椅上冥想、晒太阳的我,脸颊突然遭受到一股湿漉漉的侵袭,而猛吃一惊。 一睁开眼睛,随即看到另一张凉椅上,只着了件三角泳裤的仲儒正拿着白色大浴巾擦拭着一头湿发,并且以一双因偷袭成功而显得有些得意的晶眸笑望着我。 我佯怒,边看他一眼边抹去颊上的水渍。 “这么小器?那好吧,让你亲回来不就得了?”说着,还真把脸给凑过来。 别怀疑,他真的是在台湾时那个斯文儒雅、一副正人君子的季仲儒。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空气呼吸起来较舒畅、较自由的关系,这时的仲儒和在台湾的仲儒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开朗、爱笑,甚至多了分调皮,很难让人想像他到底是怎么转了性的?也或者脑部开刀的根本就是他? “别闹了。”我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脸。 他却反手捉住我的手,身子一俯,结结实实地吻上我的唇—— “呜……”我挣扎着,却因躺着的关系,根本不敌他的侵略。 他压在我身上,很快的,我沉沦了…… 不自禁地,我已得自由的双手勾住他的颈子,迷失在他颇富挑逗技巧的唇舌间;当他的舌头轻巧地滑进我唇口时,我心口一悸,体内飞窜起一股难抑的热流,在这同时,我也明显地感受到欺压在我身上的仲儒所起的生理变化。噢!老天,再这么下去,我们定会失控的!明知太……惊世骇俗,我们却是谁也停不了手,或许是谁也不愿停下来。 “杰,我想要你……”仲儒开始扒着我的衣服,白齿轻咬着我的五官,逗弄得我更加迷乱。“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叫我停止……” “嗯……老天,不能在这里……仲儒……”这是我仅存的理智。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开始一路往我的下月复吻去。 不禁一阵痉挛,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刻只能庆幸这别墅是位在半山腰上,最近的邻居离我们也远在一公里外,以致两个失控的男人可以尽情纵欲,不再有所压抑。 意乱情迷间,我们身陷洪流里,享受着彼此带给对方的欢愉。啊!这样男人与男人的激情…… *** “嗯……”大清早的,又是谁在恶作剧了?真该抓起来打一顿的。 不过,睡意正酣的我才懒得理他呢,拥着蚕丝凉被,眼皮连掀都懒得掀一下,翻了个身,躲去游移在我唇间的湿濡。 片刻没再有动静,我以为我成功地躲掉了那人的骚扰,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想好好再睡一会儿的,不意,耳垂竟传来一阵搔痒,挑动我原本懒洋洋的细胞—— “看你还赖不赖床。”仲儒咬着我的耳朵说。一手还刻意伸进我缠着凉丝被的。 “嗯……”我微锁眉心翻身面对他,抓出他不规矩的手。“大清早的,不睡觉做什么呢?” “大清早的?”半趴在我床上的仲儒挑了挑眉,伸手将床边桌上的闹钟拿到我脸前。“现在几点了?” 眯眼瞧了一下时间,九点二十分不到,是很早呀。 睨了他一眼,我翻了个身,改趴睡着,不理他。 “喂!阿杰!”他竟往我只着件内裤的臀部打了一下。 因为不痛,我还是不理他。 “喝!不理我?” 睡觉皇帝大,天塌下来也唤不醒我睡意正浓的意识;昨晚看了片ld,一直到四点多才睡,是该好好补一补眠的,可是—— “啊——”我尖叫出声,睡虫全被吓死了。“你干什么……” 头一抬,话未讲完,跳到我身上来的仲儒已堵住我的嘴。 “呜……”我挣月兑着。大清早的,谁还有这种非人的体力搞这种香艳刺激的场面,真是的! 仲儒不理我的挣扎,径自狂乱地吻着我,直到——直到他以为我就快窒息而亡之前才放开我。 “醒了吗?”他竟得意地对我咧嘴笑着,似乎对他以这种方式叫醒我感到满意。 我也坐起身来了,一手扯被盖住我的腰部以下,以免又引他想入非非了。 “为什么不让我睡呢?”我没好气的,有点耍赖的味道。对于仲儒,我是有绝对撒娇、耍赖的权利的;谁要他是那个先表白爱意的一方呢?坦白说,我爱煞了这种感觉。 “还睡?你忘了我们今天要到大学面谈的吗?” 我楞了楞,随即脑袋一阵清明,赶紧跳下床。 “该死!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快速往浴室走去。 “刚刚怎么叫都叫不醒你,现在又怪我怎么不早说了?早知道我就该直接把你抱进浴室冲冲冷水澡才是。” 我边刷牙边睨了正在整理被我蹂躏得如咸菜干的床被的仲儒,呃,不,不只是我,应该是我们两人共同的杰作。虽说这是我的房间,不过大部分的夜晚仲儒总喜欢跑来和我挤一张床;大热天的,两个人睡一张床是稍嫌挤了点,但,知道他喜欢同我共睡一床,我也不拒绝他。 我知道,有时我是过于宠溺他了。尤其是在我开完刀以后,见他无怨无悔照顾着我,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似的,不知不觉中也养成了凡事由着他来的习惯。当然,这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内心底处深怕失去他的缘故。 不知从何时起,我发觉我的生活里已经不能没有他了,早认定他是我今后唯一的伴侣——是不是在影影走出我生命的那一刻起?该死!我告诉过自己不再想她的了。 我甩一甩头,用冷水冲净满脸的泡沫,冰冻起不该再浮上脑际的过往,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 仲儒坐在水晶床床沿上,正含笑看着我。 我走过去,抚了抚他已梳整的头发,戏谑着:“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老婆?” 他俊脸一红,抓下我的手。 “说好了,两个都是老公的。”他正经地说。 我故意挑了挑眉。“可是,你长得这么美丽,不当老婆太可惜了。” “要说美丽,你也不比我差呀,娘子。”他反将我一军。 “有看过这么高大、这么帅气的娘子吗?”我摆了个健美的姿势,忘了自己只着了件三角内裤。 仲儒抿着笑意。“是没有,所以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唯一的一个被我给金屋藏娇了。” “什么?”这个亏吃大了!见仲儒已一身整齐,我便往他身上搔痒去,弄乱他的清秀。 “哈……”仲儒往后倒向水晶床。 “可恶,你敢说我被你给金屋藏娇了!”我压到他身上。 “哈……好了,再闹下去,我们要迟到了。”他笑着捉住我的手。 说到正事,我跳离他身上,睨他一眼,走到衣橱前。 “好吧,正事要紧,这回饶了你。”边挑着适合学生穿着的衣服,边看了眼正在重整被我弄了一身乱的仲儒,问道:“你几点起床?怎么我不知道?” “七点,先游了晨泳,又做好了早餐才来叫你。” 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免一阵怅然。想起我在大病之前的健朗身子,篮球、网球、游泳、登山……有什么运动是我不能做的?可现在呢?连慢跑,仲儒都不许我做,他怕我负荷不了。 其实,开完刀以后,我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了。曾有一次,仲儒拗不过我,同意我陪他在泳池小游一下,谁知游不到五百公尺,我因体力透支而呈昏迷状态,吓得仲儒自此以后再也不许我做过度激烈的运动;每回他游泳时,我就只能躺在池畔的凉椅上晒太阳了。天晓得在大学时我可是游泳校队,一趟一游一千公尺,面不改色的,而如今…… “怪我没一起叫醒你?”仲儒见我闷闷不乐,已猜着七八分。 我牵强扯一扯唇,摇了摇头,穿着衬衫。 “别这样。”他扳过我身子,解释着:“你知道你的身体——” “我晓得,所以我比较适合当老婆。”我使着性子,无来由的。 仲儒叹了一口气。 “这样好了,下星期一你回医院复诊时,我再问医生看看,如果他允许的话,我就每天让你陪我一起晨泳,好吗?” “你保证?”我得意一笑。 “我保证。”他无奈地举起右手。 “太好了,奖励一下!”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苦笑着摇摇头,看着我套上西装裤,提了正事:“阿杰,这回面谈,你有没有把握?” “放心好了,我在台湾考的托福成绩有六百多分,应该没问题。只是我原本念的是电影,现在要改修企业管理,可能需要多花些时间吧。” “你可以的,我知道。”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系着领带。“那你呢?还是决定修文学?” “嗯。对商我一点兴趣也没。” “那真是可惜了你家那一大片产业了。” “不差我的,反正我有两个出色的哥哥,那些交给他们打理就行了。”他豁达地说。 “真羡慕你,要是我有个哥哥或弟弟什么的,那就好了。”这一直是我摆月兑不了的遗憾。身为独子,除了家业要继承之外,还有子嗣的问题;今天我却选择了仲儒。 继承家业是我义无反顾,也是我唯一能为我父母所做的了。是以我决定留美休养的这段期间,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状况下重返校园,修些商业课程以便将来好为郝氏做些事;今天就是我申请的学校通知面谈的日子。 “没有哥哥或弟弟,不过你有个不让须眉的妹妹,那也够了。” 说到小蔷,我总有许多的不舍,年纪轻轻,却因她无能的哥哥而必须被迫扛下家业,她甚至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苦了她了。”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幽幽然。“可以想见,一旦接了郝氏,她不知要被剥夺掉多少该享有的无忧日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想那么多了,嗯?”他爱怜地拍了拍我脸颊。“对了,小蔷不是说这个暑假她要到美国来玩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就这一两天了。”这是她最后一个可以游玩的暑假,一旦升上了大四,明年一毕业,她就得投身商场了。她是该趁这个机会放松放松的。 *** 乍见门外的小蔷,我几乎傻眼了! 两年不见,她出落得更为标致,美丽的脸蛋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在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干练与犀利,跳耀着几分调皮的眸光有掩藏不住的智慧。这真的是我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吗? 一直都知道小蔷继承了妈妈的美貌,却不知在环境无情的洗礼下,她竟美得神似……影影! 没错,她们俩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气息,是t大经济系造就出来的气质吗?还是…… “哥!不认得我啦?”小蔷皱着鼻头,整脸凑到我眼前。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 “是快认不得了!”我捏了捏她的鼻头,抱了她一下,再拥着她的肩膀,带她进屋子。“怎么自己跑来了?不是说好要先给电话,让我们去机场接你的吗?” 小蔷边打量着这楝设备新颖、装璜典雅的大屋子,边回答:“上星期我就到美国了,在芝加哥待了几天,临时决定今天飞过来的——” “芝加哥?你到芝加哥做什么?” “小蔷?”从楼上下来的仲儒吃了一惊。刚才电铃响时,他还以为是钟点女佣离去时忘了拿什么东西而折回来,因为我们从不曾有过访客的。虽知小蔷近日会来,倒没想到她今天就到了。“怎么是你?” “仲儒大哥。”小蔷笑着打招呼,也和他来个拥抱式的洋人见面礼仪。“怎么?不欢迎?” “天天念着呢,哪会不欢迎。”仲儒也捏了捏她的鼻头。 “喂!你们两个怎么搞的?鼻子都被你们给捏扁了啦。”她揉了揉小巧的鼻头。“还真是物以类聚哩。” 仲儒笑看着我,似乎挺满意小蔷那句“物以类聚”。 “别胡说八道。”我紧张地睨了仲儒一眼,赶紧扯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到芝加哥做什么。” “哥,可不可以吃过晚饭再说,我肚子好饿呢。” “算你运气好,知道我今天准备了大餐,来得巧。”仲儒爱宠地模模小蔷的头,一把揽住她的腰带往餐厅去:“走吧,尝尝仲儒大哥的烤猪大餐去,包你大呼过瘾!” “真的?太棒了!我听妈妈说仲儒大哥的手艺是一流的,一直没机会尝,今天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小蔷兴高采烈的,我看她口水都快流出来。“烤猪!哇……” 望着他们俩走进餐厅,我不禁一愣!她到底是谁的妹妹?仲儒可真进入状况,要不是对自己信心十足,还真忍不住要担心他会不会移情别恋?小蔷是绝对有条件和我竞争的,哈! *** 晚餐之后,我们三人坐在泳池畔闲聊。就着满天星斗,小蔷说了一些家人的近况和国内近期所发生的大事,为离群索居已久的我们注入一些人文气息。 片刻之后,贴心的仲儒藉故想游游泳、活络一下筋骨,而独留下我们兄妹俩。他猜想小蔷可能有些私密事要与我独谈——因为聊到最后,小蔷连职棒签赌案都搬出来聊了。 我们兄妹俩躺在池畔的躺椅上,望着池里如蛟龙的仲儒一趟又一趟的游来游去,沉默的气围盈斥我们之间。 猜想小蔷可能察觉出了我和仲儒的异样情愫。 是该公开的时候了,却是不知该如何启口;毕竟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只是既然选择了今生所爱,我必须对仲儒有所交代,这样对他也才算公平,不该一直将他摆在黑暗处的。 “哥——”在我犹豫间,小蔷突然开口,视线一直盯在池里的仲儒身上。“你快乐吗?” 心口不免一怔,我侧脸看向小蔷,迟疑许久—— “你早就知道了?”我答非所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苦笑一下。“在你来美国治疗之前。” 天啊!我在心里哀叫一声,闭起了眼。小蔷的聪明是不容责疑,只是没想到她心思细腻这般。 “有那么明显吗?”我也不禁苦笑。 “任谁看了仲儒大哥守在你病榻旁忧虑祈祷的样子,都会明白一二的。”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两手枕在脑后。“那时候我只是怀疑而已……毕竟你曾那么深爱着影影。后来,听妈妈说了,我才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天啊!”我惊叫出口,身子弹坐而起,不堪地将脸埋在大掌里。妈妈早就知道了?原来妈妈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她却纵容着她的独生子选择爱男人……天啊!我究竟让我最最亲爱的妈咪承受着什么煎熬?我这算哪门子的孝子?我不是最宠溺妈妈的吗?我怎么…… “哥——”小蔷拉下我盖脸的大手,柔声说着:“你不需要自责的,你只是选择了你所爱而该爱的呀。” 我哀戚地摇着头:“我一定伤透了妈妈的心了,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什么都不说,还一直拿仲儒当自己的儿子看,她还说她好像生了两个儿子……谁知道她是花了多少时间才说服自己承认她儿子原来是个同性恋的!她一定很难过的——” “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哥!”小蔷紧拉着我的手,安抚我不住的自责。“也许刚开始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不过,妈很快就想开了。她说她差点就失去她唯一的儿子,现在老天爷非但留下了她儿子,还让她多了一个儿子,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还有时间难过呢?说完她还一直感谢菩萨呢,虽然我不知道这关菩萨什么事。”未了她还悄皮地耸了下肩。 我愣了愣,傻傻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蔷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深怕我不相信她的话似地又说:“况且,仲儒大哥那么优秀又长得那么俊俏,如果不是自认条件不如你,仲儒大哥又对你那么死心塌地,我早就倒追他了。” 噗哧一声,我忍不住被她逗笑了。笑中含泪,感激的因子在胸口跳动。我满怀感激地模了模她的头,真诚地说:“谢谢你,小蔷!”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能拥有家人的祝福。 “有什么好谢的?我又没借你钱。”她皱了皱小鼻头,习惯性的。又躺回躺椅上。 看着我这善解人意的妹妹,心里不禁想着,这么一个可人儿,谁有幸得此珍宝呢?忽地,脑中闪过那久远的影像——我那个酷酷的学弟,好像叫范……范什么傲云的吧? “小蔷,你还没回答我,你到芝加哥做什么?” 小蔷转头看了我一眼,一朵粲笑飞上她粉颊。 “没什么,找个朋友而已。”她轻描淡写的。 “朋友?”我试探着:“范傲云?” 不想我有这么一问,小蔷吃惊地睁圆了眼。 “你还记得他?” “当然。优秀的人很难让人忘记的。”我笑答。 “你又知道他优秀了?才见过那么一眼而已。”她笑嗔我一眼。 我想我是猜中了。 “当然喽,不优秀,又怎么会让我老妹远从台湾追到美国来呢?” “哥!谁说我追着他来的?要不是他天天越洋电话求我来让他看看,我才懒得理他呢。”小女儿的娇态,不打自招。 “哈……所以我说他优秀喽,天天越洋电话?真够浪漫的了。” “哥!你笑人家!”小蔷鼓胀着红脸,弹起身子,扬手就要朝我捶来。 这时,池里的仲儒突然冒出一颗头颅,两手将湿发耙向脑后,趴在池边,吓了我们一跳。 “嘿!你们兄妹俩聊些什么?怎么聊到拳头相向呢?”他笑问着。 “没什么,只是聊了小蔷的‘浪漫王子’!”我笑答。 “哥——”小蔷的小拳头真的飞过来了。 “什么‘浪漫王子’?”仲儒兴趣来了,两手一撑,跳上池边。“说来我听听。” “不许说,哥!”小蔷见我嘴角才动,就已经怪叫起来了,站起身来,一跺脚:“不同你们胡扯了,我要睡觉去了。” “喂,我还没听到什么‘浪漫王子’的故事呢!”仲儒调皮地朝着走回屋子的小蔷叫着。 “我累啦!”小蔷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进屋前突地转回身朝我们大叫:“晚安,大哥,晚安,仲儒大——嫂!” “哈……”我爆笑出声。 仲儒则绯红着一张俊脸,呆愣当场。 仲儒大嫂?挺好听的。 *** 暑假结束前一个星期,小蔷收拾行囊打道回台湾。 我和仲儒送她到机场。 因我申请的学校也即将开学,短期内并没有回台湾的打算,故此回送行,心头竟是异乎寻常的沉重,仿佛心里头还搁着什么未了的心愿般,有股怅然若失的烦躁—— 看着仲儒正在航空公司柜台上帮小蔷办理行李运送和登机手续,逮着机会,没头没脑的我竟朝小蔷月兑口问道:“她还好吗?”话出口,心头却似刀割。 小蔷并没有太惊讶,只是一个苦笑。“你还是问了。” “我……”我不安地绞着十指,视线不自觉瞟向柜台前的仲儒,为自己寻着藉口:“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 多牵强啊!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如何瞒得了心思敏锐的小蔷?天晓得,这是早在两年多前就一直想间的问题。一直无法问出口,是害怕自己当时没有勇气踏上飞机来美国;一直不敢问出口,是害怕自己终究要忍不住深藏内心的挂念而偷偷飞回台湾见她一面…… 在台湾的最后一夜,她跑来求我带她走的那一幕没有一刻不萦绕我脑海,只是善于伪装的我将它隐藏得太好了——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在伤了她以后,又伤了仲儒。 而今,是我最后可以知道她近况的机会……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真的。 “她结婚了,在你到美国之后的一个月内就结婚了。有个儿子,一岁多了——” “办好了。”仲儒突地从我们身后出声。“可以登机了。” 我猛地一怔,有些仓皇;小蔷则不露痕迹地含笑接过她的证件。 “谢谢你,仲儒大——” 仲儒大眼一瞠—— “哥!”小蔷顽皮一笑,然后抱了他一下,叮咛道:“我哥就麻烦你了。” “放心好了。”他拍了拍她脸蛋,允诺着。 小蔷回他眯眼一笑,转向我:“哥,你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不该想的——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嗯?” 我艰难地扯起唇角,含笑点点头。“自己小心点,帮我多照顾爸爸、妈妈。” “嗯。再见。”她挥了挥手,提起随身行李走进出境室。 望着小蔷消失的身影,鼻腔竟忍不住窜上一股酸液。究竟是为哪桩情怀,我已分不清,只是脑袋不住回响着机场内乱哄哄的人潮声响,和小蔷留下她的讯息—— 她结婚了,在你到美国之后的一个月内就结婚了。有个儿子,一岁多了…… 她到底还是成了别人的妻子……说好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为什么在得知这项讯息时,我的心竟没来由地纠成一团呢?好酸啊! 我浑浑噩噩地与仲儒踏出机场,还未回复的神智却被苍白着脸、突然定住脚步的仲儒给拉回了一二。 “怎么了?仲儒?”见他死楞当场,我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一旁的自动贩报机,这一望—— 我冲到贩报机的玻璃前,死命盯着贩报机里摊开的〈世界日报〉中文版的样本报纸,头条新闻上斗大的标题令人触目惊心—— 台湾国内班机因浓雾迫降导致失事撞毁,机上两百多名乘客共有三十五人丧生,一百多人轻重伤。死亡者包括“季氏”集团总裁季伯豪夫妇,其一岁多之幼子季豪杰则受轻伤…… 季豪杰……记郝杰?我想我的脑疾大概又复发了,要不我的脑子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联想呢? 记郝杰……季豪杰?天哪! 终曲 三年后,佛罗里达州的私人海滩。 无云白日,微风徐徐的早春暮霭时分,我独坐在以芒草搭建而成的草亭下,望着海滩上卖力捆着飞盘的两个男人和追着飞盘奔来跳去的大麦丁狈,不禁会心一笑。 他们两人是我仅见最美、最帅的男人了,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季仲儒和季豪杰。 得伴侣、得子这般,还有谁比我幸福呢?想是难了。 “爹地——”未满五岁的豪豪扬着稚女敕的童音,荡满如天使般的笑靥朝我奔来。 我张开双臂,接着他暖烘烘的小身躯。 “玩累了?”我边拭着他额上的汗,爱昵地拍拍他红扑扑的小脸蛋——那张酷似“郝杰”的小帅脸。 “好热呢。”他煽着小手,坐到我大腿上。“仲儒爹地说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要进城去,我要买冰淇淋。” “小家伙,就知道要买冰淇淋。”仲儒拿着飞盘来到跟前,打了豪豪的小一下。 “是你答应人家的嘛。”豪豪挑了挑眉,自豪地说:“我已经会写我的名字,是奖品呢。” “哇!这么了不起呀!会写名字啦?”仲儒半蹲下来,捏了捏豪豪的小鼻头,逗着他。 “当然了不起啦!季豪杰很难写的,笔划好多呢。” “哈……”仲儒揉揉他的小头颅。“这么多画,豪豪会写了,真是厉害。” “所以我们要快快进城去呀!”豪豪笑开一张稚脸,拉着我的手,催促着:“爹地,走吧,去晚了,人家打烊了!” “好,我们现在就进城帮豪豪买冰淇淋去。”站了起来,与仲儒一人一边拉着豪豪的小手。 夕阳余晖遍洒全身,将我们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护送着我们踏向布满希望的城市…… “对了,爹地,老师今天问我,妈咪是住在台湾还是美国呢?” “妈咪不住台湾,也不住美国,她住在天堂。” “天堂?她为什么要住天堂呢?” “因为上帝比我们还需要她呀。”仲儒笑答。 “哦!我朋白了,上帝需要妈咪,所以他留住了妈咪,豪豪需要两个爹地,所以我有两个爹地,对不对?”豪豪扬着笑脸看看他的两个爹地,一脸天真无邪。 “答对了!豪豪愈来愈聪明喽!”仲儒捏捏他的小脸。 “那当然喽!看我爹地就知道了嘛!” “哈……”仲儒朗笑出声,我则会心一笑。 “不过呢,爹地、仲儒爹地,下回看到上帝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要他放妈咪一天假到美国来看看豪豪呢?豪豪好想妈咪……”童稚的声音来愈细小。 我心一悸,酸楚溢满怀。爹地我何尝不想呢? 仲儒看出我的落寞,暗地里握住我的手,爱语无限。 “小家伙,来,和仲儒爹地比赛跑,跑赢的话,明天带你去打棒球!” “真的?不骗人?” “仲儒爹地什么时候骗过人啦?” “那——”豪豪贼兮兮地瞄了我一眼转身就跑:“我跑喽!” “好家伙!你耍诈!仲儒爹地追来喽——” 看着沙滩上追逐的人影,我仿佛见着了仲儒与影影!我生命中的两个最爱。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知道我依旧放不开他们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