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苦都愿意》 楔子 旧金山海边 沿着石板梯拾级而上,向远方望去,雪白无人的沙滩之外是一片海,迭着一层青、一层蓝、一层靛紫,完全不受污染的海。 而融合了中西建筑之美且占地辽阔的砖红色大宅,于清一色纯白的别墅区中独树一格,更避开了人口集中区,囊括海滩美景的绝大部分。 门上题着“迎耀”二字的大宅共有四层楼,由黑与金交织的雕花大门为中心点,由此一分为二。一楼左翼为数间空旷的琴室、书房与墙上镶满镜子的练舞室,右翼则是大型练舞室,与一间足以容纳五十人的小型表演厅。 而左翼第一间四壁镶镜的偌大练舞室当中,除了一架黑亮鉴人的直立式钢琴之外,只有一张大得出奇的办公桌,与两名长达半小时未交谈的男子。 良久沉寂无声,更为室内添上一股萧条凝然的窒闷气息,彷佛连针掉下来的细微声响皆可听见。 “老兄,你未免太挑剔了吧?”时傲将两只套着脏臭球鞋的大脚高高地翘在不染纤尘的办公桌上,悠哉地晃着。“这几个月来面试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身材窈窕、面目姣好?说真的,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才满意?” “那是你说的。”应御风仍然埋首继续研究舞谱,对于多年老友的埋怨兼刺探兴趣缺缺,连眉头也不曾扬起。 “你从来没提过标准,教我怎么找人?”美女到处都有,环肥燕瘦皆不缺,就是不知他大爷偏好哪一型。“怎么样,透露一些秘辛给我吧。” “落入凡间的精灵。”平淡冷然的语调缓缓地由书后传出。 “神经病!”时傲双腿抖晃得更凶了。“兄弟,『魔祭』固然是部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舞剧,但那并不表示你非得找个货真价实的仙女来诠释女主角啊!” 满街都是西贝货,他就不能将就一点吗? “不行。”仍是一径无情无绪的回答。 由表面上看来,应御风一副凡事好商量的老实人模样,似乎十分平易近人,但实际上,他却是倔强好胜,一旦打定主意,哪怕是千军万马也无法劝动他更改分毫。尤其是那股执拗蛮劲,教人想到都心悸。 “喂,兄弟,我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可好?”时傲贼笑兮兮地拨开书海,游至桌面中央。“到敦煌石窟去等等看,说不定能捡到。” 应御风放下舞谱,冷冷地白他一眼。时傲摆明了跟他唱反调,正式归队于水昆兄的行列,压根儿倚重不得。 “照片拿来。” 对嘛,这种态度还差不多。时傲立刻快手快脚地捧来一箱履历资料及照片。 “老兄,从头到尾女主角出场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分钟呀!要不是冲着『迎耀』的金字招牌,有哪个白痴女人愿意耗上三个月的青春去练这段短短十几分钟的舞?”时傲殷殷叨念着,一刻不停息。“不要太挑剔了,知道吗?” “时傲。”应御风突然出声唤他。 “有何贵干?”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眼前的众美女玉照上,心无旁骛。 “滚出去。”应御风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地批评他太过严苛、眼高于顶诸如此类的废话,唯独时傲不行。“迎耀”固然是他一手创立的,但一切对外事宜全是由时傲打理,两人称为创业伙伴亦不为过。 基于这一点,时傲便不能将他的“求好心切”误解为“挑剔苛刻”。 “悉听尊便。”时傲立刻愉悦地跃起,飞快地拉开门扉。“三个星期之内,我都不会自讨没趣地出现你眼前,不要太想我,bye!” 好家伙,竟敢暗中摆他一道。应御风随手翻着如小山般的照片,一面微微地扬起嘴角冷笑。时傲怕是被流言逼疯了,不得不溜…… 他们俩对女人的态度虽不尽相同,但长年身旁没有女伴是事实,难免会引人揣测,联想到男男相恋的方向去──尤其又是搞舞蹈的,这样的传言更多,也更不堪入耳。 瞥了眼桌面上的照片,他脸上缓缓漾出一抹鄙夷。净是一票庸脂俗粉,想沾染他的年度代表作,不如相偕爬梯登天来得快些。 一手扫开桌上烦人的对象,应御风霍然起身,倚在窗畔,盯着室外海天成一片的蔚蓝视界,独立傲然之姿,将那副经年累月锻炼出的挺拔体态展露无遗。举手投足间,他总会不经意带给旁人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优势,也是弱点,更是与生俱来、无法抹去的“恶血”。 撇开恼人的杂绪,推开透亮的窗扉,应御风深深吸吸略带咸湿的海风,不许自己在一切远去之后的现今,再忆起那段阴森冰冷的过往。 罢了,成天窝在阴暗的室内对自己也没好处,不如出去走走,呼吸一些清新空气,说不定能编出更亮眼创新的舞步。 不论女主角是否能在短期内觅着,也不管她是否能练成高难度的回旋翻转,“魔祭”推出的时间都不会更改──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既非杞人投胎转世,自然毋需担忧蓝天何时将垮。 突然间,应御风感到心脏重重地抨动一下,彷佛有道尖利的刺狠狠地戳射入他的胸腔,令他难以承受,几乎不支倒地。 般什么鬼……应御风一手紧揪住衣襟,一手撑着桌面,以免身子坠倒。 冷汗不断顺着额际涔涔而下,脸色愈显苍白,他的手也逐渐变得冰冷无温。颀长的体躯于一瞬间跪倒在厚重的地毯上,喘息不已。应御风紧捉住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意志,拚命对自己做心理建设── 忍!他一定得忍!这场梦魇不可能缠他一辈子,只要一日不屈从,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摆月兑它! 天杀的!应御风死命地捂住心口,想要抑制过于急促的心跳,却仍被不知名的怪痛攻伐得无法言语。这种吊诡的痛楚一向只在暗夜出没袭击他的意志力,现下不过午后三点,绝不可能发作,一定是他脑中出现的幻觉…… 痛……其它感官知觉全被箝制关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剧烈狂疼,不断戳刺他已然濒临溃决的脆弱神经。 去他的心绞痛!去他的不能根治!去他的不能以药物控制!去他的束手无策! 就不信天底下悬壶济世的医者全是迂腐无能之辈,一定有人能治好纠缠他将近十年的怪病,一定有! 应御风赶紧捂住颤抖的嘴唇,才能抑止象征软弱投降的尖叫声窜出。该死!它竟然比往常来得更凶猛,一点间隙都不留,一意占据他所有的思绪。 幸好时傲先走一步,无缘见着他这副痛不欲生、要死不活的德行,否则难保甄家不会得知,甚而利用他的弱点要挟他,迫他回归“漱石门”。 是天谴吗?因他一次次拒绝返回甄家,拒绝承认血缘天性,更狠心地阻绝一切与甄家可能产生的联系?即使如此,他仍不愿屈服。甄宗佑对不起应家,就其血债血还不为过!这辈子都别奢想他承认那个冷血阴狠的男子是记忆中的慈蔼父亲,休想! 此生此世他都不会低头认输。绝不! 他要让全世界的人清楚地看到,没有“漱石门”,应御风照样能呼风唤雨,傲立天地之间。没有“醒石观”从旁协助,他照样能获知世界各处的大小信息;没有“惊石观”乍现突袭,他亦能应付歹毒的敌人,少了“忘石观”跟在后头收拾残局,日子仍然一天天顺当平安地过去。 说得难听点,“漱石门”不过是个黑白两道皆惧的灰色地带组织,不但黑白通吃、黑白通杀,更暴力又市侩,毫无侠情义理,根本上不了台面。要他接下如此血腥的帮派组织,不要说此生不可能,就算轮回千百世之后亦然! 痛……剧痛再度传来,戳杀着他委顿于地的虚软身躯。 天杀的!在毫无警示的情况下,第二波更加令人无力抵挡的疼痛来了。它非但比第一波猛烈许多,更不留情地由心脏向外延展,朝四肢百骸进军。 长久以来他体内紧绷支撑的神经彷佛在一瞬间迸裂成千万个碎片,彻底瓦解他向来自豪的钢铁般的意志力。 应御风虚软乏力地猛喘气,期盼藉由深呼吸分散一些锥心刺痛。 细溯以往,这样骤猛突袭的异样疼痛实在难以理解,非但时间不同,发作的顺序也不规律,与先前大相径庭……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个纤灵飘逸的身影跃进他的脑海,翩翩起舞。 虽然在惊诧之中,虽然身上的痛楚未离,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剎那,他却已记清女子的形貌。 她的身材纤细,上的比例约为三比七,有双匀称健美、傲人颀长的美腿。举手投足之间,有股无形中流露的高雅气质,充满韵律感,彷佛是个天生的舞者。她踩着熟悉的舞步,每一移动皆属自然,没有造作,没有虚假。 这正是他心目中“仙衣”的形象啊! 废话!他在心底嘲笑自己。自己的幻想当然符合预先设定的影像,否则岂不离奇可笑? 不过…… 察觉到自身的变化之后,应御风诧异地挑起眉,松开捂在心口的手掌。不痛了,与方才突袭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 蓦然间,他万般恼郁,一向清朗的眼眸倏地黯沉下来,如遭棒喝。去他的!他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自制力?竟然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连无医能治的怪疾都拜倒在石榴裙下! 应御风一脚踹开厚重的桧木办公桌,面色阴沉煞黑,充满了肃杀之气。女人最好别妄想跟他沾上任何关系,否则她们只能怨老天给错了性别,捧着破碎伤痛的玻璃心枯萎至死! 第一章 万里无云的蓝天,突兀地飘荡着一抹小黑点,与不绝于耳的咒骂声。 “齐硕文!要是让我抓到你,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小黑点由天降下,愈来愈接近地面,摆晃的角度也愈来愈大,色彩也随之缤纷起来。抬眼看真了,才知道小黑点其实不是小黑点,而是个身上背着大型降落伞的女子。 “去他的鬼拖曳伞,自己也没玩过就来跟我打赌,这下可好,玩完啦!”她不停地叨念着。 埋在沙堆里只露出一颗头颅的应御风只当一群聒噪的麻雀飞过天际,依然故我地沉浸在太虚幻境,拟想编舞事宜。 “天哪,我为什么要把万用手袋绑在腿上?根本构不着嘛,救个鬼!”她拚命地大吼大嚷,还在半空中挥舞双手,想翻掏上半身的口袋。“小刀呢?总该可以拿来切断这堆解不开的乱绳……” 约有十五秒左右的时间,除了浪涛拍岸的自然乐音,再无其它纷扰。 然而,只有短短的十五秒。 “天杀的齐硕文!竟然暗地里偷走我的刀!”她愤恨地将由口袋里翻出的纸条揉成粉碎,撒向雪白绵延空远处的海滩。 亏他有脸“光明正大”地招认自己犯下的恶行!什么叫“借去用用,另择吉日归还”?分明是故意谋害她的小命! 真吵,在旧金山住了不下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汗颜的同胞。应御风嫌恶地蹙起眉,瞪向蔚蓝如海的晴空,不情愿地兴起离开喧扰之地的念头。既然要做蠢事,也该学会掩饰身分再到异国恣意妄为才是──台湾观光客的名声日益败坏,大概就是这类蠢客造成的后遗症。 拨开沙堆,他利落地起身,拍落身上沾黏的沙粒,打算回家冲澡,洗去一身因盐分遗下的刺痒。至于由天降下的不速之客,则非他关心的对象。 “这下可好!自助不成只有祈求老天爷多帮忙了。”她嘴里即刻播送出一连串哀祷词。“亲爱的天父,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我老姊可是你的忠实信徒,好歹看在她的薄面上,伸手扶我一把……要是你天听大开,果然救回本人一条小命,咱俩或可结为换帖兄妹,将来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可怜,小小年纪脑子就有问题。正当应御风悠然独立于白浪之前,凉凉地撇弯唇线时,却听见喃喃自语转为惊声呼叫。 “喂喂喂,快闪开呀,不然要撞上啦!”她在半空中尖声大喊。“不要怀疑,沙滩上只有你一个倒霉鬼!” 那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倒霉,这片沙滩大得像个无人星球似的,可她身后被风吹得乱飘的大花伞却偏爱选定目标,笔直地朝他撞去,分毫不差。 天!来不及了!女孩暗自申吟。那个超级笨衰鬼竟然没闪开,眼看就要撞上…… 大型拖曳伞将她抱进海中,无巧不巧,她飞掠他上方时,恰好捉住他不耐噪音而往上挥扬的手臂,顺势也将他拖下水,成为名正言顺的落海者。 “别那么小气,拜托救一下!傍我一只手──”她伸直手臂,哇哇大嚷,拚命想博取近在咫尺唯一人类的援助。“一只手就好,伸过来嘛!” 救她个头!被她胡搞瞎搞一场,不救也不行了。应御风被迫喝进了好几口苦咸的海水,神色阴霾。 崩算错误!她的“着陆点”不巧落在滔滔浪花间,大伞浸入海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要是被卷进波涛汹涌的碧海之中,大概只有蒙主宠召一途。 “这个怪东西要怎么拿掉?这样吗?好像不是……”趁着海水退潮,她开始研究身上的装备。“完蛋,愈弄愈紧,月兑不下来了啦!” “慢用。”应御风甩掉身上的水珠,斜长的眉紧蹙起来,阳刚的面孔上净是嫌厌,丝毫不遮掩此刻被人激起的怒气。 “喂,帮我解开这个背带再走,好不好?”她扯住他的手不放,一脸可怜兮兮。 在西班牙鬼混了七、八年下来,她的英文早破得一塌胡涂,难得遇上华人同胞,又是救命恩人,不好好“联络感情”怎么行? 她还想活着回营地,狠狠痛扁始作俑者齐大个儿一顿呢! “自己解。”恼怒地抽回手臂,应御风面无表情地往岸上退了几步,控制不住地暗咒几声。“顺道提醒妳,似乎有道大浪朝这边打过来了。” “那你还不快点帮我解开!”女孩哇啦哇啦地怪叫着。“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啊!好歹都是炎黄子孙,帮一下又不会死,小气什么嘛!” “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活该笨死。”他故意挂上讥嘲的笑容,冷冽地浇熄求援者的焦急热盼。 没错,他正打算独善其身、袖手旁观──尤其在估量确认她安全无虞之后。 依她所在的位置看来,距离干燥沙地不过一公尺,如此短少的间隔,无论来袭的浪潮多猛骇,也卷不走如她这般的庞然大物。 “你这人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听,刺耳毙了。”她终于解开背扣,摆月兑背上拖累自己大半天的累赘。“嘿,有马耶!” 一双光华烁然的瞳眸蓦地迸出万丈光芒,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远方树下的雪白良驹,兴奋雀跃的心绪令她完全忘却对方话语中明显的不友善。 “好棒哦,来美国那么久,我还没骑过马呢!”她一脸跃跃欲试,笔直地奔向系马处。 真霹雳,世界上竟有这么美的马!牠好高大、好有气势!苞主人……呃,看在他“似乎”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勉强算他们一样好了。 “站住。”应御风拧紧眉头,依旧以冷眼相待。“别靠近牠。” “可是……你不觉得牠看起来好可爱吗?”女孩顿住了脚步,但目光焦点仍停驻在白驹身上。“像牠这么骏的白马很少的!” 就算只能模一下也好,她这辈子从来没模过马耶!活生生的一匹白马站在她面前,多新鲜哪!包别提回去还能向齐大个儿炫耀一番。 “可不可爱都不关妳的事。”应御风愠恼地越过她,蹙紧眉头。“那是我的马。” 她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尤其在一个对她“见死不救”的人面前,她如何能开怀畅笑,彷佛方才未与大海发生过一场惊险搏命? “真的?太好了!”她立刻跟上来,快乐地漾开笑靥。 “妄想也没用,我不会让妳骑牠的。”他毫不留情,一棒敲碎她的骋风美梦。 “好啦,借人家骑一下嘛。”她握住他的手,偏过头看他,表情天真无邪,恍若不知人事的孩童。“要不然,让我坐在马背上照张相总行吧?我有带拍立得,一下子就好,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被妳浪费的时间早已超出妳的想象了。”他拒绝得明了爽快。“不行。” “好吧,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来。”她撇撇嘴,放开他的手。 既然准备大幅活动,暖身运动万万不可缺少,否则伤了筋骨苦的是自己。她甩掉微鬈短发上的水滴,双脚不断地上下跃动,双手也没闲着,勤奋地在体侧前后摆甩。 饼了约莫三分钟,所有动作演练完毕之后,女孩才慢吞吞地转向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的应御风。“喂,你真的不肯借我?” 什么真的假的,说不借就不借,连碰也别想碰!应御风漠然地撇过脸,拒绝应答。 “小气鬼,跟你的爱驹道别吧。”她拍拍他的肩,眉眼之间尽是同情。“不然以后可没机会与牠话家常了。” 她八成有妄想症,谁理她谁就是蠢蛋。 “不要害羞啊,说嘛!”她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以手肘拐了他一下。 “谁允许妳随便碰我?”应御风不悦地喝斥。 “你先前又没说不能碰。”她黑白分明的瞳仁依然晶亮,充满愉悦。 算啦,人家的爱马就要变成她的了!心情不好是理所当然的嘛!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切看在小白马的份上,统统算啦! “我要把马带走呢。”她开心地对他挥挥手。“bye。” 这种白痴话她也说得出口! “有本事尽避试。”应御风双臂环胸,冷眼旁观。待她失败跌倒时,他将十分乐意拧下她。 ※※※ “我没有救她。”应御风咕哝着,像是说给自己听,雕凿般的面容上满是懊恼。 “废话。就是因为你太过『慈悲』与『怜悯』,偷马贼才会骗走我的马,藉以表达无限感激之意。”时傲悻悻地白他一眼。 应御风没搭理身旁老友的挑衅,自顾自地沉浸在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昨日若非她始终以天真、痴蠢的态度与他周旋,他绝不可能轻易受骗。坏就坏在她那灿烂耀眼的笑靥,令他完全不设防,这才着了对方的道儿。 说不定……应御风不曾眨动的冷眸,倏地黯沉下来。 懊死!她那副傻里傻气的蠢样全是装出来的! 偌大的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她什么地方不好降落,为什么非要掉在他面前,还顺道将他拖下水?这根本是有预谋的!原来她也是老头派来的说客之一,明知道他的身分,却以天真无邪的模样出现,故意在他面前装疯卖傻、胡搅蛮缠,还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杀的,日后要是再碰上她,他非狠狠地揍她一顿不可! “老兄,你的眼神很暴力哦。”时傲搭上他的肩,仍是戏谑的神情。 “我的拳头也很暴力,信不信?”应御风抽紧刚毅的下巴,几乎被老友话中的嘲讽触怒。“滚开!” “除非我亲眼瞧见『小王子』平安归来。”时傲皮笑肉不笑地瞪过去,作势掐住应御风的颈子。“说话客气点,是你欠我的情耶!” 桌上的计算机蓦地发出机械式的响声,显示资料已传达。 “很快就没这回事了。”应御风坐回计算机前,一脸凝肃。专注眸光的投射范围仅限于屏幕上四处游移的指针。 “原来你不是对她一无所知嘛!”时傲在一旁鼓噪着。“喂,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别藏私!这是哪一牌的新产品,介绍一下,让我也买一台来过过瘾……” 他话尾未完,应御风已关闭电源,起身走人,并在闪光倏灭的剎那,利落地清掉桌面上所有的杂物,包括赖靠在桌沿的懒人一号──时傲。 “喂,去哪里总该说一声吧,没头没脑地就往外跑!”时傲大呼小叫地跟在应御风身后,声量大如轰雷。 应御风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回首瞪视满口废话的时傲。仔细想想,时傲近来不单举止怪异,凡事更是不问缘由,净与他作对,令他不得不提高警觉。 “我开始怀疑你的身分了。”明人不做暗事,况且他俩还是合伙人。再说老头的势力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尤其擅长收买人心,难保时傲不会倒戈变节。 “天哪,你又来了。”时傲朝天翻个白眼,拍额低喃,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食指与无名指交叉纠结得像麻花。“我发誓,我绝对不是甄爸派来的间谍。这句话我说得快烂了,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时傲之所以撒谎欺瞒,完全是出于一片善心好意,万万不能在他往生之后打入拔舌地狱,落得好心没好报的悲惨下场。 “你有哪一点值得我信任?”应御风瞪时傲一眼,显然不想多谈。 “拜托你态度好一点行不行?再怎么说,他总是你的亲生父亲。”时傲敛正了神色,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不是。”应御风脸色倏然沉下,厉眸阴暗。“有血缘的不见得就是亲人,亲人之间也不见得要有血缘关系。” “说真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嘴硬心冷的家伙。”时傲一面摇头叹息,一面紧跟在应御风身后。“连亲生老爸都不认,还能算是人子吗?” “你少啰唆,当心我六亲不认,当场兽性大发,把你给撕了。”应御风跳进银灰色的敞篷跑车,插进钥匙。“喂,你死跟着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开眼界呀。”时傲纵身一跃,潇洒地落座。 “限你在三秒内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应御风蹙紧眉头,森冷的眸子阴狠地逼视他。 “哎呀,没事干嘛发那么大火?”时傲面上还是一抹永不凋零的浅笑。“应老兄,你难得进城一趟,顺道送我一程不为过吧?” “我已经如你所愿地发了火、动了气,还有什么不周到?”他恼火的眸子阴恻恻。 “你又不是因为我而发火动气,我当然不满意。”时傲笑咪咪的脸色垮了一角。“你挖到偷马贼的落脚处了,对吧?” “除了废话,你能不能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语句?”应御风发动引擎,不再奢望身边的聒噪人士自动求去。 “当然可以。”时傲咧大了笑容,阳光满面。“嘿嘿,等我们找到她,你要怎么报仇都行,我一定帮忙帮到底。譬如说鞭笞啦……对了,我跟你说,鞭打人是有技巧的,要痛得人哇哇叫又不留下犯罪痕迹不容易耶!老哥,你运气不错,小弟我刚巧就会这等绝招,要不要当场试试看?” “时傲。”应御风斜着冷眼瞪视他,语音低抑。 “别吵,我还没说完。你不知道,那满清十大酷刑花样多得很,什么鞭笞、烙刑都只能算是小意思──”时傲黑眸晶亮,彷佛对于施刑相当有心得,亟欲荣任刽子手一职。 “闭上你的鸟嘴!”应御风空出一只脚,大力踹过去。 “我是为你着想耶!”时傲哭丧着脸,委屈极了。 “不必!”应御风突然急踩煞车,将车停在路旁。“下车。” “什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才不下去。”时傲死赖在座椅里,紧抱着椅背不肯放手。难得见着御风主动找女人,这么精采的好戏他才舍不得错过。 “下去!”应御风又踹了一脚。要是一路都得听这种怪叫,不如先踢开这只乌鸦。 “好歹我们兄弟一场,你不会那么狠心──”时傲哀声传千里,显然又受到暴力虐待。 “我就是这么狠心。”应御风一面握住方向盘,一面赶人。“快点。” “不管,我一定要去。”时傲死命拗着,不惧强权。“马是我的,我想向偷马贼宣扬一下所有权不行吗?”没见到那个吸引御风的小女人,他如何向甄爸回报? “我的事不要你管!”应御风原先阴沉的脸已成寒冰。 “那我的马也不要你管。”时傲铁了心,非争到底不可。御风这回可真是栽得惨兮兮,他不过是想跟去“鉴赏”一下,又不是跟他抢女人,紧张什么! 呵呵,由此看来情势似乎一片大好,只要御风速速就缚,他也能过着悠哉的日子。时傲远眺地平在线徐徐下沉的落日,不禁感叹起人心难测。 夏天的光影真是没话说,尤其是午后,既鲜亮又明晰,生气勃勃的感觉棒透了。 尹梵心躺在如茵的草地上,着了迷似的盯住白墙上随风摇曳的树影,无视于顶上烈阳炽热,令她流了满头满身的汗。 她向来偏爱复古传统的齐家庭园。由爬满厚厚青苔的外墙开始,越过边缘种有槭树、枫树的大片草坪,再穿过几座小型白色凉亭,方能见着纯京都式的黑瓦白墙建筑。 在二十世纪的旧金山,亲身于东方仿古建筑物中生活,不禁令人生出庭院深深之感,既神秘又清幽,即使在大白天的强光曝晒下,也难以掀起那层面纱。 “喂,笨蛋心,要不要来赌?”齐硕文踩着雀跃的步伐而来。 “你都已经输得倾家荡产了,还有什么剩余物资能拿来跟我赌?”尹梵心仍然躺在草地上,动也不动。 “当然有呀。岳父岳母极厚爱我,昨天还打电话来问我求婚成功没有。”齐硕文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脸玩世不恭的笑。 “那又怎样?”她不在乎地耸耸肩。“只是依你屡赌屡输的情况看来,我爹娘恐怕得失望了。” 齐大个儿是不错啦,身材挺拔又帅气十足,脸孔也不是普通的俊俏,再加上写得一手好诗,自然吸引不少红粉知己──当然,换女朋友的速度也就随之加快,近年来更是以倍数成长。 若非他们两人不过是一对假鸳鸯,她早八百年前就被气得吐血而亡了。 “是吗?”齐硕文不以为意的笑着拨了拨头发,顺道伸出大掌揉乱她的。“我跟妳说真的,再赌一次。” “你还想赌什么?”尹梵心拍开他的手,睁开一只眼瞪他。“喂,别想再拿你的贞操来骗我,那样东西你早在八百年前就弄丢了。” “妳听过市中心那间『湛天剧院』吧?他们正在招募女演员。”齐硕文好似没听见她的警告,眼神依然亮熠熠的,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兴奋。 “关我什么事?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文化水准有多低。”她奇怪地瞟他一眼,翻身坐起。要她去做如此不自量力的蠢事,下辈子也别想! 迸典音乐委实太过迷人,每回都会将她带往周公的仙乡,让她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并附送长长口水河一条。齐硕文的衬衫就是这样被她毁了好几件,应该不可能会将她的恶癖忘怀才是。 “喂,是女主角耶!”他从口袋里掏出印刷精美的海报,送到她面前。 平心而论,除开笨蛋心的没神经与超短引信,她的外貌真可说是上帝的精心杰作。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带有仙灵之气,彷佛天女下凡尘,予人一种遥远而不可近亵的神秘感。 或许是因为身为画家,日日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逍遥日子,她时而天真无邪,时而多疑猜忌,性格呈两极化,难以捉模,有如千面女郎。 还有谁比千面女郎更适合成为一名演员?更何况这是出舞剧,言明仅有十几分钟的演出,却需要长达三个月的训练排演── 那种要求根本是小case。笨蛋心从小苦练韵律体操,身体柔软得可怕,几乎什么动作都难不倒她,更别提仅仅十数分钟的舞蹈。尤其她有不畏艰苦的毅力。他曾亲眼见过教练在旁边喊一个口令她便一个动作,那种毫无差错的精准,真是教人眼睛为之一亮。 这出“魔祭”的女主角根本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不去试试简直浪费机会。 “不去就是不去。”尹梵心倒回草地,兀自享受灿烂阳光的洗礼。 “笨蛋心,妳若真的获选为女主角,我就答应妳的条件,随便玩真的玩假的都无所谓。”齐硕文慢条斯理地提出商议方案。“我不是开玩笑。” 他们在彼此双亲大人面前扔下的烟雾弹多得不胜枚举,没人知道表面上卿卿我我的这对璧人仅是单纯的哥儿们,即使曾亲密到相拥和衣而眠,依然无关男女情爱。 “要是我没入选呢?”她仍背着他,声音闷闷的。 “妳就得答应我的条件。”他扳过她的身子,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态度极认真正经。“我们之间纠缠了七、八年,也该有个了断。” 了断?瞧他说得一如天要塌下似的,严肃得笑死人! “你嫌烦?”尹梵心横了他一眼,奸佞地干笑几声。“抱歉哪,打扰了那么多天又白吃白暍的,一定造成很多不方便吧!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不如这样,你家有没有马厩或猪圈?我睡那儿就行了。” “笨蛋。”齐硕文一掌拍上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又吼又叫地跳起来喊疼。 “喂!明明是你自己先嫌弃我的,人家谦卑一点也错啦?”她凶巴巴地瞪回去,顺道回敬他一腿无影脚。 “哈!原来妳一直偷偷地暗恋我,好辛苦哦。”他伸手揽上她的腰际,猛然扯向自己怀里,另一手拚命将她的短发探成一堆乱草。 “屁!”尹梵心在他箍于腰间的手臂上留下一排清晰的齿印。 “好,不跟妳闹了。”齐硕文放开她,侧躺在她身畔。“去不去?” “刚才就告欣过你──不去!”她一面抚顺头发,一面瞪他。 “那好,我去打长途电话。”他笑咪咪地靠过去,出其不意地在她颊上印下一吻。“在这里乖乖等我,有好消息告诉妳哦。” “恶心!”她连忙以手背擦拭被他亲吻的部位,破口大骂。“你欠打是不是,乱亲女人的恶习还不改!” 若要细数齐大个儿的缺点,头一条便是那一脸迷死人的笑,七分无辜外加三分邪气。还有那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四处打情骂俏,标准的花心大萝卜。 “反正以后我只亲一个,改不改都无所谓。”齐硕文利落轻跃而起,又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习惯就好。” “你今天吃了药啊,非要动手动脚地烦人!”尹梵心不耐烦地打掉他胡来的大手,更恼火地掐上他的小腿。“昨天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少来惹我!” “小人!妳偷袭。”齐硕文抚着被她攻击的伤处,脸上却挤出算计的诡笑。“怎么不问我打电话给谁?” “我管你打给谁!”她抿紧唇扬起下巴。 “这通电话是打回台湾的哦。”齐硕文笑得诡谲又奸险。“听说岳父岳母这两天休假,应该颇适合打去聊天话家常,妳说对不对?” “奇了,我爹娘休假关你什么事?”她防备地瞪着他。 “当然是请他们打铁趁热,到巴黎采买婚纱啊。”他不怕死地拥住她,呵呵傻笑。“我刚刚向妳求婚,妳答应了呀。” “我哪有!”尹梵心倏然弹跳而起,火冒三丈地咆哮着。猪!他觉得她命太长是不是? “咦,妳不肯跟我赌,不就是摆明要跟我缠一辈子?”他仰首迎着刺眼的阳光瞇视她,十分愉悦地朗笑。“这还不算答应要嫁给我吗?” “哼!别傻了。”尹梵心夸张的用鼻子喷着气,以表示她的不屑。 “只要妳不答应参加甄试,我就打电话回台湾骚扰岳父大人。”齐硕文对她挤挤眼,飘送着一道道邪魅的秋波。 尹梵心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瞪着他。妈的,她的把柄全让齐大个儿掐得紧紧的,烦!亏他有脸斥责她偷袭暗算,事实上他才是个中高手! 说真的,他打越洋电话骚扰爹娘事小,遗下的后遗症才事大。尤其大姊尹梵水不久前才刚嫁掉,让娘突然醒悟之前错过太多与女儿相处的机会,卯起来要与剩下的两名爱女“交心”。 尹梵心烦躁地拨弄满头乱发,一脸心慌意乱。爹娘虽然镇日乐在工作,数十年如一日,但那并不表示他们不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娘要是知道她是玩假的,而且还玩了七、八年,九成九会以柔道加上跆拳,当场把她捶成肉饼。 “喂,只要我雀屏中选,你就愿意帮我继续掩饰下去?”她开始考虑妥协。 “直到我遇上另一名妖娇美艳的女子,甘愿为她跳进爱情的火坑为止。”他伸出手臂勾住她的颈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够义气了吧?” “够义气就不该勒索哥儿们!”她拐他一肘子。 “就是因为当妳是哥儿们,我才大力推荐妳去参加甄试。”他也回她一肘子。 “说穿了,你就是想看我出糗。”她扬起明眸,了无兴致地打着呵欠。 “亲爱的哥儿们,拜托别装出一心求输的模样,当心我会以为妳爱上我。”慵懒性感的浅笑跃上齐硕文的嘴角,好不潇洒。 “哈、哈、哈。”愠恼的干笑立到自尹梵心险些合不拢的唇瓣之间逸出。“我的眼光果然犀利,没看错人。智障!” “少啰唆,既然决定相赌就别拖了,现在就走。”他拉着她走向车库。 “喂,我这副德行怎么出去见人哪!”尹梵心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身上的小可爱与短得不能再短的热裤。 “很美呀,正好让人瞧见妳匀称的美腿,多炫哪!”齐硕文匆匆瞥了一眼,嘴里立刻溜出一连串赞词。“这年头有美腿的女人不多了,尤其是像妳这般清灵动人的美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这人果然毫无羞愧之心,净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看见这一大片淤青没有?”她指着大腿上青中带紫红的丑陋淤痕。“你自己说,昨天的帐该怎么算?” 不提“美腿”,她还真忘了找他算帐。 一旦想起前仇旧恨,尹梵心立刻挂上一张恨得牙痒痒的黑脸。他拐骗她首次尝试跳伞,而且是“无绳”拖曳伞──意即升空之后便切断与地面的联系──以测试她艺够不够高、胆够不够大;结果却害她掉在不知名的沙滩上,几乎落入有家归不得的窘境。要不是她急中生智,顺手牵了匹白驹暂时充当代步工具,只怕身上的伤还不止这些。 只是,每当在怨怒之余顺带想起那位救人救得极不甘愿的男子时,她心中总会掠过一抹极淡的怅然。真是有病!人家不告她窃盗已是天大奇迹了,何苦巴望与克星再续前缘? “以身相许怎么样?”眼见躲不过一顿痛骂,齐硕文嘻皮笑脸地转过身,一副天下本无事的悠哉状。“诚意十足,对不对?” “猪!”翻遍脑中词汇,她只想得出这个字眼足以形容他。 “好好好,我是好吃又好睡的低级猪,行了吧?”眼下他只想息事宁人,以求天下回归太平。“要不要用指尖狠狠地掐我一把?我不会还手的。” 掐一把哪够啊!她要掐得他成为标准的蓝血人! “二哥。”忽然听得齐家小妹由远方廊下传来声声呼唤。“有人来找尹姊姊,还问我们家有没有多出一匹来路不明的白马。” 第二章 在连接起居室与大厅之间的长廊上,尹梵心硬是躲在齐硕文身后,大有赖地不起之姿,抵死不肯出厅见人。 “你去摆平。”她终于按捺不住,睁圆了杏眼对他低吼。“瞪什么瞪,我会犯下偷马的恶行还不都是你害的,当然由你搞定!” “妳呢?”齐硕文探头观了眼厅内的贵客,再回头时脸上常驻的笑意也不见了。 真要命,美国人法治的观念根深柢固得很,连一般市井小民都能背上几条法律条文。哪怕是冬天在人家门口滑了一跤都能扯上法庭,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更别说是顺手牵了人家一匹爱马。 “我已经死了。”尹梵心申吟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喂,看样子马不还不行,妳该不会舍不得吧?”他一本正经地问道。笨蛋心向来对动物都有种莫名的喜爱,甚至出资与长姊合作兴建了一所专为流浪受残动物而设的医院,这样的她,的确有可能强占他人马匹,据为己有。 “废话,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牠。”尹梵心抱着头低嚷,相当不齿听见哥儿们嘴里吐出痴愚的问话,但看在对方将为自己解围的份上,暂时不便发作。 养一匹马得花多少银子啊!她连马厩都不知该盖在何处,怎么留牠? “那好,妳乖乖在这儿坐着。”齐硕文伸出大掌,安抚地拍拍她的头。 “万一……他要告我怎么办?”她扯着他的衣角,秀眉紧锁。 “天塌下来都有我帮妳扛,安啦!”他居高临下,对她扬了扬剑眉。 “你还有脸说大话!就是因为有你这号瘟神,老天才塌在我身上啦!”尹梵心当场翻脸,恶狠狠地踹他一脚,口气极坏。 齐硕文站稳脚步之后,微偏过身,以双臂环胸的姿势,不言不语,冷眼凝眸她。姑且不论前尘往事,现下开口求援的一方确实是她,应该没资格摆出前恭后倨的跩相压他吧? 一时之间四周寂静无声,仅余两人若有似无的呼息。 “好啦,算我说错话行不行?”尹梵心烦躁地拨乱一头短发,来来回回地踱步,心情郁闷得一塌胡涂。 “这还差不多。”在抛给她一记警告的眼光之后,齐硕文终于步入战场。 尹梵心由窗缝间隙中再次偷觑端坐于厅内的陌生客。 要命!他是怎么找来的?昨天她身上亦是轻薄短少的衣物,不可能留下任何线索供人追查才是,除非…… 天哪,她真的玩完了!尹梵心的脸色蓦地青了一大半,险些被自己的愚行给气晕过去。 遗留在海边的拖曳伞上印有出租俱乐部的大名、电话及地址,只要稍微动动脑筋,连个三岁小娃也能揪住她的小辫子! 她怎会蠢到将犯罪证物大剌剌地抛在原地,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会骑回那匹衰马!原以为相遇仅止一次,此生不再有,所以她索性豁了出去,不顾后果地犯下盗马案,谁知道……天啊!她是走了哪门子的衰运,竟连续两天撞上同一位瘟神! 话说回来,他昨日似乎不曾欺侮过她,还好心出借一只手,由吞噬人命不眨眼的太平洋鲨鱼口下“救”回她的小命,她凭什么数落人家是尊“瘟神”? 尹梵心苦恼地支着头,重温昨晚的挫败与不解。 她自小便天不怕地不怕,三岁就敢直接从二楼跳下一褛,即使摔得满身伤痕也不当一回事。七岁时独自一人拿着小提琴登上卡内基音乐厅演奏台,一曲奏毕,全场掌声雷动──天知道,当时她练琴未满一年,怎会有如此胆色上场,至今仍是一团谜。 十岁之后,她的冒险事迹更是多得不胜枚举,甚至在十八岁时,一人背着重达二十公斤的装备,在西半沙漠中独自过了一个月,重现人前时依然妩媚清灵,面色红润。甚至,她还曾经“代姊入洞房”…… 胆大包天的她,何以竟因不知名的陌生人惊怕得夜不成眠?更荒谬的是,向来不知愧疚为何物的她,竟然抱着隐隐发疼的胸口枯坐一夜。 “他”又不是生了副鬼见愁的丑相,实在没道理当对方是天灾人祸、瘟疫猛兽,躲得如见鬼怪啊!再说,她原本就打算隔日派遣哥儿们替她送回失马的,根本没必要良心不安。可是种种解释却始终无法将她心底那股如轻纱笼罩的不祥感驱开,反而更加深此等莫名的困惑与恐惧──毕竟这种预感曾救过她好几回,令她免于陷入危境,说什么也不能等闲视之,置若罔闻哪! 不过……既然哥儿们替她出面摆平,应该没事。尹梵心拍着胸口安慰自己。毕竟签在伞具租约上的大名不是她,而是陪她于不义的齐大个儿,只要自家人不出卖她,自然天下无事,一切太平。 “笨蛋心,出来一下。”齐硕文忽然回转,拉起她的手。 “他走了?”她手心里掬着一把冷汗,湿涔涔的。 “没有。”他左右晃动着食指,在一瞬间敲碎了她的殷切期盼。 “那我何必出去送死?”她发出怨恨的低喃。“本姑娘心情郁卒毙了,今日不卖笑,教他择日再访。” “他坚持要见妳一面,跟妳好好谈一谈。”齐硕文伸手揉了揉她发翘的短薄发丝,没好气地瞪她。“理亏的人脾气还那么大。” “谈什么?讨论哪间牢狱伙食较好?”她依然一脸肃穆。 “又没人要告妳。”他不耐烦了。 “是,等我露了脸!那家伙确定犯案人无误之后,你就等着给我送牢饭吧!”尹梵心沉着脸,大剌剌地耻笑他的无知。“蠢蛋!” “少啰唆,先出来跟他见个面再说。”齐硕文拖着她步向门扉。“见面三分情,人家不会对妳怎样的啦!” “不要!”她抓住桧木骨董椅的把手,拚命挣扎着。 “一人做事一人当、妳的气魄到哪儿去了?胆小表!”齐硕文扳开她的手指,继续拖她步向大厅,一丝月兑逃机会都不给。 “胆小表就胆小表,总比孤魂野鬼好!”她又咬人。 “喂,妳除了偷马还做了什么?”齐硕文一面甩着遭毒牙攻击的手,一面以古怪的眼光打量她。 “我没偷,是他送我的啦!”她僵直背脊回头,眼光几乎要杀人。 “既然问心无愧,妳何必怕成这副蠢相?”他纳闷不已。 “我哪有!”尹梵心完全被激怒了,又叫又吼地跳上前捶打他。 “就有!”他俯视着她,低头与她鼻尖碰鼻尖。“少骗我了,咱们的交情又不是一天两天,妳骗不了我的。” “没有没有没有!”一股无名火突然在心中升起,她的脸色极难看。 “证明给我看。”他退开些微距离,好整以暇地斜睨她慌张无措的窘样。 敝了,笨蛋心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刀山油锅没沾过外,其它不该去的地方全去过,不该惹的人也惹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怎会露出这副胆小鼠样?实在值得玩味。 “去就去嘛,你不要拉我!”这下她真正生气了。 “谁拉妳了?神经。”齐硕文以下巴努向厅门。“走啊。” “我……人家想先回房间换衣服不行呀!”她瞪圆了怨愤的大眼,气恼他的吃里爬外。“还敢说是哥儿们,你根本打算卖友求荣!” “才怪,妳只是想借机爬窗偷溜,对不对?”一语拆穿她的声东击西之策,齐硕文立刻霸道地勾住她的纤腰,直直步向大厅。 “放开我!”尹梵心又踹又咬,泼蛮极了。 “妳若当真有心挣月兑,此刻早该溜得老远不见踪影。”齐硕文以耐人寻味的眼光瞥她一眼,弦外之音相当嘹亮。“再加把劲吧!” “放开我──”直到进入敌人视线范围之内,她仍不愿中断尖叫与咆哮。 ※※※ 五分钟之后,尹梵心终于被押进“刑场”,一脸哀怨。 “我来要债的。”应御风冰冷的语气足以冻伤人。 唔,好凶哦。虽然他一开口便点明来意,然而从那莫测高深的眼神中却完全看不出这男人究竟存着何种坏心眼──专程前来讨债的人不太可能抱着善意而来吧? “什么?”尹梵心立刻祭出一脸懵懂无知的表情。“我认识你吗?” “跟我出来。”应御风强制地将她拖向齐家后院的草坪,站着斜对角的角落。“再演练一遍妳昨天的动作,我可以考虑和解。” 开玩笑,要是当真听从他的使唤,岂不是自露马脚,承认自己正是钦点要犯? “这位先生,我真的听不懂你的话。”她眨着晶莹透亮的明眸,脸上则是浓浓的困惑与迷惘。“我们以前见过面?” “少在我面前装蒜。”应御风冷哼着,扼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我非看妳做出三圈半空翻转不可。” 这人委实太过缺乏诚意!考虑和解? “大齐,去跟他谈条件。”尹梵心又想缩回齐硕文身后,藏于庇荫之下。 她其实不需如此惊慌的,依那人的穿著打扮看来,并不像是会故意找碴、存心为难人的那种恶徒,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逃。 “到底谁才是在大学里连夺四届辩论赛的最佳辩士啊?”除了诧异,齐硕文脸上满是兴致勃勃,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你是我的未婚夫耶!”她隔空对他扫去一记无影脚。“帮亲不帮理,是中国人传统的美德,你懂不懂啊!” “不懂。”齐硕文恶声恶气地应答。他就是不懂她怎会突然变得小家子气,还把炮口转错边,向自家人开打。 “先放开我好不好?”尹梵心回首向捉住她纤腕不放的应御风央求,软甜的音调似乎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与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相当契合。 她有病啊!齐硕文瞪凸了眼珠子,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认识尹梵心那么多年,他从没见过她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属于女性柔弱的一面,更别提用软甜的声音与男人说话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妳再次从我眼前溜掉?”应御风阴阴地瞪住她,高大的身子不退反进。“办不到。” “稍等一下,这件事交给我,让我们私下商量一下,行吗?”齐硕文适时地介入两人之间,救出一脸委屈的盗马贼。“三分钟就好。” “请便。”应御风无异议地退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她当真溜了,他也有办法把她绑回来。 直到踏入距离原战场将近十公尺之外的凉亭中,齐硕文才开口发问。 “说吧。”他的双臂盘在胸前,黑眸直勾勾地瞅着她,面色凝重。 “说你的头啦!我要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了。”尹梵心烦恼的猛拨顶上青丝出气。 “喂,妳厚此薄彼得太明显了吧。”齐硕文横睨她一眼,相当不以为然。“干嘛在他面前装成一副小女人的模样,不怕我吃醋?” “这些废话等他滚了以后再说行不行?”她有一下没一下地以额击柱,不断发出叩叩的敲撞声响。 “妳不告诉我事实的真相,教我怎么帮妳?”他狠狠地捶了墙壁一拳。 尹梵心暗自申吟一声,颓丧地顺着柱子滑坐地面,曲起双膝,像个小鸵鸟似的将头埋进膝间,闷声不吭。 “难道你们两个之间……”他怀疑地提出暧昧的论点。 “把污秽的思想留着自己享用,别来烦我!”她猛然跃起,狠掐他一把。 “不然妳要我怎么想?”齐硕文也火了。去她的,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粗言恶骂,却对仅见过一回的男子大发娇嗔!这算哪门子的未婚妻呀! “我过敏啦!”她悻悻地吼回去。“这样解释你满意了吧?” “什么?”他错愕地愣在当场,一时搞不清状况。 尹梵心再次申吟,垂低螓首。这种丢脸事要怎么说?说她只对特定对象犯花痴病,并在初照面时便已发病,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无可救药? “闭上你的ibm,不许泄漏一个字!”她挥弹出宛若利刃的手指,恶狠狠地戳杀齐硕文的太阳穴。 “妳的意思是说,因为对他过敏,所以才用那种软趴趴、恶心兮兮又肉麻得令人想吐的音调跟他说话?”齐硕文的眉头愈挑愈高。 这个没大脑的白痴非得这般不留情地揭她的疮疤吗? “你不知道,还有更可怕的──我竟然一点都不排斥他碰我,而且还不由自主地主动伸手碰他。”尹梵心抱着头申吟低喃,痛苦万分。“都是你害的啦,猪!” 这种无药可医的怪疾,说不定会跟着她一辈子,才是最令她胆战心惊的。 虽然病因单纯,不碰上煞星便天下太平、风平浪静,但是……开玩笑!这病若一天无法治愈,不就代表她会被吃死一辈子?要是被人发现了,往后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有什么不好?说不定他能治好妳的厌男症。”他恢复笑脸,与她打闹。 不论他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齐硕文面上笑容依旧,只是暗地里闪了闪眼睫,没让尹梵心看出他的失落不舍。唉,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天哪,认识你那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你是女人!”尹梵心狠狠地奚落他,仍心有未甘,又举脚多踹了他几下,毫不留情。 “别闹了。”齐硕文制住她的拳脚,以下巴努向犹在原地的应御风。“好啦,我去帮妳谈条件,并且争取最大的利益,行了吧?” “真的?”她转怒为喜,快乐地拖他走出凉亭。“只要我做完半空翻转,他就不能再为难我。你一定要这样跟他说。” “妳以为妳能卖多少钱?”真是的,动不动就怀疑他,一点信任都不给,实在太没面子了。“他什么时候看过妳表演体操?” “当然是昨天。”她白他一眼,耻笑他记忆力退化。 “哟,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你们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齐硕文拚命挖她的墙角,乐此不疲。“喂喂喂,把手缩回去,否则当心我等会儿说错话,不小心泄漏某人感染『应氏过敏症』,那可就不妙啰。” “你敢!”他算什么哥儿们?竟然拐弯抹角地要挟她! “请问两位聊完了呀?”应御风意态优闲地跨步而来,冷冷地问。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然而脸上那抹冷漠讥诮的神情,实在凉得令人不敢领教。 敝不得笨蛋心会得过敏症,连他都有点感冒。齐硕文暗自嘀咕着。 “蠢蛋,你没事告诉他我的名字干嘛,怕我活太久碍眼啊?”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除了警告唾骂,还在齐硕文耳边留下一串不雅字眼。 拜托,人家登门拜访时就已指明要见“尹梵心”小姐了,他何罪之有! “要梵心表演半空翻转并非难事,只是不知应先生用意何在?”齐硕文尽量放软脸上的神情,和善地提出疑点。 “看了才知道,现在无论谈什么都言之过早。”应御风斜眼瞥向躲在齐硕文身后的瑟缩身影,嘴角噙着一抹诡谲的笑意。“妳的表演技能挺多的嘛。” 他在嘲笑她!不过是偷牵了一匹马,罪不及死,何必专程前来为难她?躲在“未婚夫”后头的尹梵心敢怒却不敢言,只能憋着满肚子愤懑,有怨说不出。 讨债是一回事,但在他的地头上欺侮人又是另一回事了。齐硕文的脸色亦于一瞬间严肃起来,不苟言笑。 “关于梵心惹出的纠纷,如果应先生不反对,双方可以分别派请律师代表交涉,或计较为妥当。”要打官司也行,他是不会让梵心任人奚嘲的。 “那倒不必。”应御风递出名片。“明天是最后一场甄试,还望尹小姐赏光。” editedby:weisleeplessat:7/3/015:17:13am 甄幻-多苦都愿意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齐硕文的心黑得像沥青──黏手又嗯心,洗也洗不清! 顶着毒辣的日头,尹梵心无视路人诡异的眼光,兀自蹲在“湛天剧院”门外,双手托腮,瞳心黯沉,眉头深锁。 她面上阴郁的神情,正巧与蓝得发亮的晴空成为强烈的对比。 在得知应御风正是“湛天剧院”负责人,亦是此番“魔祭”舞剧的编导之后,齐硕文二话不说,当场抛出冷面无情的胁迫── “妳若抵死不肯参加甄试,并全力以赴,卯劲争取女主角的演出机会,我保证在妳弃权的一剎那,应大导演绝对会掌握某人得了『应氏过敏症』的所有细节!” 背信忘义的小人!尹梵心盯着大理石地板的纹路,咬牙切齿地紧掐拳心,直想一拳揍扁齐氏叛贼的大臭脸。 去他的哥儿们!他竟然有脸押着她抵达剧院门前,却又故作大方地赐予她选择的权利──当然,威迫胁诱的台词仍旧一字不改。 威胁恐吓听多了,惊爆力便一次次减弱,不复初时的惊慌失措,这才有机会仔细揣想。 好吧,就算她当真倒霉到家,获选为天字第一号不幸人,一切私人秘密全被克星探查得一清二楚,究竟会死得有多惨? 此类愚蠢问题之解答,不用脚趾想也该知道铁定惨绝人寰。 想到这里,一股冷意蓦地由脚底窜升而上,令她在炎阳曝晒之下仍哆嗦不已。虽然一年到头都有人在耳边叨念着,警告她“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会因游手好闲、贪玩嬉闹而死得很惨。但她才刚从大学的桎梏中跳月兑出来,还没来得及大玩特玩,报应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直到低垂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大黑鞋,尹梵心的意识才又飘回现实世界。 “妳迟到了。”应御风沉着脸,吐气如冰。“进来。” 叹口气,她乖顺地站起身,扶了扶身侧沉重的大型画具方袋,跟随他的脚步,慢吞吞地走向明亮宽敞的剧院中心。 唉!还是被逮住了,逃不掉的就是逃不掉……一个人走衰运的时候,什么怪事都会从天而降,趁虚而入,将人求生的意志全副摧毁──就像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该在何时一头撞死,那股震撼力才足以将所有人敲醒,还她原本自在悠哉的逍遥日子。 在那之前,她还是得当心些,免得不慎栽了跟头,顺道赔上往后的光明前程。 “啊,原来这里的剧场也有体操表演?”尹梵心睁着好奇的大眼四下环视,迸出晶亮光芒,小脸盈满惊诧。“好特别!” 真烦,针对特定对象而发的“过敏症”愈来愈不象话了,尤其在见着病源时发作得更为严重。听听,这种恶心巴拉的鬼话像是人说的吗? 尹梵心恼火地暗中狠掐自己一把,作为薄惩。 “别蠢了。”应御风撇高唇角,冷冷地横她一眼。 “可是……我只会体操动作,不会跳舞,也不会演戏……”她微咬着玫瑰红的唇瓣,说明自身条件不及格。 “妳现在不就做得很好?”他再白她一眼。 “有吗?”尹梵心蹙着眉头,纤丽清灵的脸上尽是迷茫。 懊死!难道大脑也随着病毒一块起哄吗?怎么净说些言不及义的废话,难道听不出他在讥嘲她?蠢! “我说有就有。”应御风领她步上舞台,确认定位。“东西给我,妳有五分钟的时间热身。” 她依言递出画袋,褪下防日晒的长袖衬衫,并月兑下脏旧的球鞋,在脚掌部分绑上以前练习体操时专用的胶带。 坐在地板上,她背脊挺直,向前伸出双臂,以手脚平伸坐姿握住脚尖,反复做着体前屈的屈俯动作,以胸部接触大腿部位为目标。 第二项柔软动作与前项差异不大,仅以双手将脚掌朝外推,左右分腿坐姿,同样做出体前屈的身体前倒动作,并以胸部能碰触地面为目标。 除了体前屈的动作之外,倒立回转、摆动、波动、回旋等等柔软放松动作一整套接连不断地做下来,尹梵心相当欣喜自己宝刀未老,即使事隔一年,这些身体记忆依然存留于四肢百骸,无一日或忘。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做完暖身运动之后,她柔声提出疑惑。 “当然是妳最拿手的回旋翻转。”他喻意深远地凝睇她,眼底闪过几簇精光。 “在这儿吗?”她微偏过头,仔细评量舞台的大小与方位。 “不然呢?”应御风双臂盘在胸前,脸色更加阴沉。 她既然有本事在海边大胆演出,身轻如燕地降落在“小王子”身上,在设备齐全的情况下,自然更加得心应手才是──总之,她没理由推托,他也不允许。 “好吧。”她答允得不甚情愿,却也不便推辞。 昨天跟齐硕文打闹得太凶,腰背有些酸疼,做这些高难度动作似乎有些勉强,但地上铺有薄软垫,就算摔了下来,也不会有事才对。 其实“回旋翻转”、“半空翻转”都是他随口胡诌的,没练过体操的人,自然对这些翻滚跳跃的动作无法分辨。那天他看到的动作,若是她没记错,应该是由大回转加上后翻跳与后方挺身空翻结合而成的跳跃动作。 这些动作做起来不难,难的是得抓准起跳高度与落下的力道。而今天没有这些额外的压力,应该能够顺利完成才是。 尹梵心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潜藏的记忆搬出来复习一遍── 利用手臂往上拉取得“浮力”……弯曲起跳脚的膝盖,进行侧弯……止住摆起的手腕,务必先做内转……不可翘臀,保持弓背…… 她退至舞台最内侧,以对角线为最长距离,衡量出助跑段与起跳点,深吸一口气后,随即以高速疾奔,尔后一跃而起,双手俯向地面作为支撑──大回转、后翻跳、后方挺身空翻,最后利落收势,保持平衡着地。 应御风托着下颔,以研判的眼光仔细看着她优雅柔软的身子在空中腾飞翻起,漂亮地画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之余,更展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精准,利落着地。 说真的,她的弹性甚至连他都有些自叹弗如。这种控制身体伸缩自如的技巧,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办到的。 “及格了吗?”她怯怯地问,希望这点雕虫小技能令她月兑离苦海。 “还差得远了。”他残忍地戳灭她的满心期待。 评论虽然恶毒了一点,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舞台上单凭她那些利落的跳跃翻腾根本无法扣人心弦、造成感动,但她的柔软度倒是惊人的好,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舞台上耀眼的明星。 “真的吗?”万般期盼的粉女敕小脸立刻黯了下来。这下可好,齐硕文卖她卖定了! “看不出来妳对舞蹈竟然如此热中。”应御风面无表情,幽幽地瞪住她。 汗水淋漓的她,看来有别于先前的印象,几乎判若两人。每每在她不经意散发出的气息之中,都予人一种既娇弱又坚强的感觉,气质优雅而出众,一如在水泽畔生气勃勃的野姜花,完全看不出她竟是个受雇于人的说客! “对不起。”尹梵心难掩心中的凄苦,黯然神伤地步下舞台。 她对天发誓,只要“过敏症”一好,非做出千百个扎针小木人咒他不可! “想走?没那么容易。”在她意会之前,强劲有力的铁臂于一瞬间倏地扯住她纤细的肘臂,不许她萌生离去之意。 “我……我只是不想拖累……”她犹豫地顿住脚步,茫然嗫嚅。 “既然如此,妳最好用心点,免得双方不愉快。”应御风带领她走向练舞室。 一道笔直的长廊往前延展,无数扇合拢的门扉列于两旁,除了墙上稍有画作点缀,其余皆是一片雪白,完全瞧不出任何名堂。 “现在要去哪里?”她伸出手臂,扯了扯他的袖口。 “妳该不会以为我会轻易放了妳吧?”他蓦然回转身子,音调中虽少了冰冷寒意,却更令人心慌。 “听说白马的主人叫作时傲,不是吗?”尹梵心勉强自己抗拒“病毒”,以争取逃月兑困境的福利。 “没错。”应御风微微一笑,神态依然闲适而自得。 “时先生呢?”她困惑极了。 这下可好,酷吏头子并非真正的债权人,却始终以轻鄙的神色待她,还对她颐指气使、恶声恶气的,这算什么?她可不打算弄错“赎罪”的对象。 “不在。”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打开长廊末端最后一扁房门,踱了进去。 “那么,请问我可以借用电话吗?”她仰高了欣喜的脸庞,希望之光在眸心熠熠发亮。 既然债主出了远门,她也没必要多流连。更棒的是,她的债主不是这个害她过敏的衰男,耶! “妳以为自己能逃到什么地方?”应御风颇不以为然地睨她一眼,高大的身子逐渐逼近她。“就算是姓齐的也救不了妳。” “我……我又没有要逃。”尹梵心紧握双拳,以细弱的声音反驳。 “哦?”他瞇起讥诮冷厉的锐眸,瞪住她扭绞双手的不安举止。“妳难道不是想藉电信之便,乘机向齐姓男子通风报信、请求外援?” “只不过是一匹马。”她有些委屈地提醒他。“而且你们也将牠牵回去了,有必要这么不友善地对待改过自新的人吗?” “妳改过自新了?”他再逼近一步。 他的气息充斥在她四周,是一股馥郁又清雅、不带一丝人工香精的自然淡香,说不出的好闻;却又在同一时间,勾起她满心厌恶与排拒,直想逃开。 “是呀。”尹梵心往后退了一步,畏缩地将视线移向光洁的地面。“我不是乖乖地将赃物交出来了吗?” “那是在我找到妳之后。”应御风冷冷地加上附注。 “可是我把马交出来了……”她觉得这才是重点所在。 “在我与妳面对面之后。”他截断她未完的话尾。 “马已经还你了。”他到底想怎么样?连正牌债主都没为难她了,他凭什么欺压她?别以为她有“过敏症”就不敢拿他怎么样! “如果我没找到妳……”他坚持的就是这一点。 “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尹梵心也截断他未竟的话语,只是语调轻柔许多。 “妳大概打算继续蒙混下去,假装此生从未发生过盗马事件。”应御风不为所动,依然故我地将整句述说完毕,等着她脸上浮现惭愧的赧色。 “对不起嘛!”除了道歉,她也没别的话好说了。 “太晚了。”他冷淡地撇开眼,嫌弃她毫无真心的歉词。“看妳一脸勉强,就知道妳一点诚意都没有。” “真的很抱歉。”究竟要她怎么说他才会相信?难不成要她掏心挖肺吗? “光说不够。”应御风冷嗤一声,以食指抬起她的小脸,眸光闪耀。“先把诚意拿出来看看再说。” “我已经很诚心地道歉了。”天哪,她的嘴都要说破了,这块臭石头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她?非亲非故的,他也太过关怀“作奸犯科”的恶贼了吧? “不够。”他仰着下颚倨傲的斜睨她,凉凉冷笑。 这个女孩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清纯与天真。他不是没见过她与“未婚夫”拳来脚去的火爆场面,而她吸引他的也就是这一点……究竟是什么原因,能令她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放段,低声下气、轻声细语? “那你要我怎么样嘛?”她拉长了悄脸,直想跺脚。 应御风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若以不太挑剔的标准评断,她不但极符合“仙衣”的条件,甚至可说是唯一人选。这个外貌“水”得一塌胡涂的女人,内在却又不失坚韧,唯独态度可疑,让人忍不住想蹙眉。 如果她是老头派来的…… “喂,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行,麻烦给我个痛快好不好?”这种无声的沉默凝视真会憋死人! 也好,就这样吧。反正他们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没什么损失,还平白得了个踏破铁鞋无处觅的女主角,何乐而不为? 再次定定地凝视她好半晌,应御风背向她,迈向窗畔,清冷的嗓音无情地响起,由远而近,一字一字地敲进尹梵心的耳中—— “以身相许。” 第三章 趁着午间休息的空档,尹梵心立刻招了出租车,一路飙回齐家大宅。 “哈!他真的这么说?”听完她的抱怨,齐硕文放下手边正赶得昏天暗地的设计图,闪着黑亮的眼珠,笑咪咪地瞅视一脸郁卒的“未婚妻”,兴致颇高。 应大编导的眼光不错嘛,竟然在短短半天里,就与笨蛋心看对眼了。再加上“克星”的特殊身分,假以时日,必能将委曲求全的小媳妇转化为坠入情海、痴心爱恋的可人儿。到时候……齐硕文的眸子随着思绪游移而暗了暗,旋即又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反正“到时候”还早得很,在那之前,该好好珍惜与笨蛋心相处的时光,免得往后抱憾终身,那才亏大了呢。 “你还哈!”尹梵心狠狠地白他一眼。“这是『未婚夫』应该有的表现吗?” 她放弃舒适的用餐时间,仅吞了两个大麦克充饥,特地跑回齐宅怨天尤人、哭天喊地,为的可不是听他说这些言不及义的屁话! “对呀,冒牌货能做的就这么多,妳该满足了。”他丢开彩笔,下巴倚在她肩头,懒洋洋地赖着她。“还是妳想把我『扶正』?” “男人全是坏胚子!”她气得头昏眼花,连举脚踹人都没力气。 “那可不一定。”他涎着脸怪笑。“我就是烂柿子里唯一完好新鲜的。” “滚!”火药味浓得极呛鼻。 “有本事去吼应御风,少来残害忠良。”齐硕文重拾画笔,转回设计图,继续为来年的春装发表会而努力。 “你欠揍啊!”她挥扬着粉拳愤慨到了极点,大有将面前犹不知死活、谈笑风生的哥儿们兼“未婚夫”生吞活剥的架式。 他明明知道她“不能”对应御风发飙,只有在私下拿他当出气包,好好发泄积郁在胸口的闷气,还偏要拿她的伤处开玩笑、刺激她,一点江湖道义都没有! “最想扁的人不是我,妳怎么舍得让我皮痛……”因为颈子遭人箝制,好好的一首歌不但词句被窜改,还被他唱得支离破碎又刺耳,根本想象不出原版的形貌。 尹梵心气呼呼地放开他,独自倒在他床上生闷气。 “好啦,不闹妳。”齐硕文挤上床,由背后揽上她的腰。“喂,『过敏源』先生不是叫妳下午回去练习慢速回转?该走了。” “你一点都不在乎他对我别有意图?”她抓起腰上的温热大掌,狠咬他一口。 “当然在乎。”他没有抽开手,任她荼毒,深邃的眼眸却闪闪发亮,复杂而耐人寻味,在眺向窗外亮丽蓝天的同时,心思亦随之远扬。 “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模样叫作在乎?”尹梵心重重地往后拐他一肘子。 “妳看不出来吗?”他嘲弄地反问。“我怕他突然清醒,发现温柔婉约的妳其实是个悍女,吓得立刻逃之夭夭、避如祸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地深吸一口气,轻巧地板开他的手径自起身,在窗台下方拿起从不离身的画袋背在肩上。 “晚上我自己坐车回来,不麻烦你了。”她淡淡地回眸,略显哀伤。 “笨蛋心,请问我几时嫌妳麻烦?”齐硕文坐直了身子,黑眸炯炯地望着她。“反正这段时间我闲得很,不找点事情来做,真的会在家里腐烂掉。” “你想怎样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扯进去。”她敛正神色,已不再有心情与他谈天说地、东拉西扯。 “生气啦?”他仍气定神闲,笑咪咪地睇凝她严肃的俏模样。 “我等会儿就打电话回台北,把一切解释清楚。”她撇开脸,眸子里闪烁着清楚明白的怨怼。“其它的,不用你管!” “我不可能不管妳。”齐硕文伸手拉她,旋即被她无情地摔开。 “再啰唆我就走人,一辈子不理你!”她咬牙切齿地迸出最后通牒。 “生死相许是很严肃的事,确定不再考虑?”他挑起剑眉,语调依然嬉闹。 “混蛋!”尹梵心猛然抡起拳头,狠命捶打他的胸膛,也击出满心酸楚。“你既然不屑跟我在一起,何必配合我在众人面前做戏,让天下人都以为我们情投意合,大喜之日绝对可期,还装成一副痴心人的鬼样?你说呀!” “因为我喜欢妳。”使劲一拉,她便掉入他宽阔温暖的怀抱。 “少来这一套,不要拿我当三岁小孩骗!”她火大地又吼又叫,根本不管身在何处。 “因为我喜欢妳,所以不能害妳。”他深吸一口气,藉以平复不稳的气息。 “这种废话拿去骗别的女人!”尹梵心的脸色愈来愈铁青,完全不认为由他口中吐出的“喜欢”一词有任何值得雀跃的理由。 “妳讲不讲道理?”他紧捉住她的手,瞳心染上轻微的愠恼。 “我当然不讲道理!”她厌憎地拍开他,俏颜因怒火而绯红嫣丽。“我只会使小性子,一心想死巴着你一辈子,就像那些在你身边来去翩飞的花蝴蝶!” “我是真的喜欢妳。”他再说了一次,向来灿如阳光的笑脸第一次在她面前抹上一层淡淡的苦涩。“妳呢?” “少问废话。”尹梵心横了他一眼,口气依旧不善。 要是对他从未抱持好感,有可能跟他在一起鬼混七、八年,并且与他同进同出、上山下海四处游玩,还让双亲误认他是乘龙快婿最佳人选? 笨!他的脑子八成报废多年,未曾送修! 满心埋怨的尹梵心,自然不曾发觉齐硕文此刻的脸色除了隐隐蕴含的不快与冰冷,还有更多的酸涩与苦楚。 到底是谁蠢笨兼没神经?她知不知道要他放开手,眼看着她投向别人的怀抱,他的心有多痛、多难受?为什么她就不能合作一点,让他安然渡过难关?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刚刚进入高中就读,正值青春花样年华,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洁白茉莉,却又于天真活泼之外添上一抹狂放不羁,彷佛天下尽在眼下,随时任她遨游──事实上亦是如此,即使在大考前夕,她照样拿了机票就走,但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完全不受影响。 她这种天真烂漫、潇洒大方的个性,着实令他迷恋了好一阵子──整整一年。在相识一年后,他才蓦然惊觉她待他一如好朋友,毫无特别之处,终于死心,甘愿伴在她身边成为一名可以敞心交谈、玩笑嬉闹的哥儿们。 往后他们便以哥儿们相称,熟腻得无话不谈,却始终没有一线一毫的暧昧,一如天底下的兄弟,同悲共喜。即使一路相携走来,两人之间依然清明自在,澄若明镜。 但四年前,在甫成为大学新鲜人的开学日,她满心忧虑地来找他,低声下气地要求他冒充她的男朋友。因为在暑假期间,她被家人说服过继成为另一支血脉的继承人,而这件过继案一旦成为事实,她将逃不过结婚成家、传承子嗣的苦难命运。 “为什么找上我?”他记得当初曾以极坏的口气诘问她。 “因为我相信你啊。”她仰高了满怀期盼的小脸,倾诉缘由。“只有你真心对我好,也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对不对?” 除了点头承认,并担下吃力不讨好的角色之外,他还能怎么说?他能否认吗?然后一掌劈断两人之间的所有情谊,从此成为陌路人?不,他做不到。 这时方知以往自己口中所谓的清明自在全是假的,全属自欺欺人。除了身陷其中的困情者之外,有谁知情事折人且伤心? 即使她从未当他是她的mr.right,她却是他的missright。 “算了,妳不会懂的。”他抓起车钥匙,拖着她出门。“我送妳。” “不要。”她缩回手,不肯让他牵。 “难不成妳又想用拖曳伞飞过去,晚上再偷一匹白马代步?”齐硕文斜睨她,脸上堆满恶意的嗤笑。 “卑鄙小人!”她立刻毫不客气地踹过去。“专挖人墙角!” “好,我是小人。”他大笑,拥着她步向车库。“小人恳请大女人上车,谢谢。” ※※※ “多陪我一下你会死啊!小气鬼。”尹梵心双臂死命抱住齐硕文的腰际,说什么都不肯放开。“我不想孤单单地被抛在这里,任人欺凌。” “我不敢。”齐硕文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盯着她。 “不敢?”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他竟然说不敢?!这是爬过喜马拉雅山的人该说的屁话吗? “对呀,我不敢看妳一脸羞答答地巴在别的男人脚下,太恶心了,晚上睡觉会作恶梦,划不来!”齐硕文不怕死地哈哈大笑。 “没见过像你这样低级的卑劣恶徒!”尹梵心将他推回车畔,又咬他一口。 “多谢赞美。”甩了甩手,他不以为杵,仍然笑嘻嘻的。“晚上记得打电话回来,就算要在城里过夜也一样,知道吗?” 他把她看成什么样的女人了!用那种暧昧得要死的语气说“过夜”两个字,只有聋子才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滚啦!”她气呼呼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转身扮了个鬼脸。“不用你鸡婆!” “对,趁现在快把闷气发一发,免得等会儿『过敏症』一发作,想骂人都骂不出来,那就太惨啰!”齐硕文一面发动引擎,一面朝她背影大喊。 不理他!不能理他!一旦让他发现激将法生效,那家伙铁定没完没了。 即使被激气得牙痒痒的,尹梵心只顾着加快脚步,硬是不肯回头,唯恐顺遂了挑衅人的心意。 停在上午被人要求“以身相许”的门扉前,她犹豫着该不该敲门。 他应该不是认真的吧?即使是,也应该是指在舞台上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全力以赴……对,就是这样,绝对没有别的有色意味。 “妳又迟到。”应御风猛然拉开门,一脸嫌恶。“别以为天下人都跟妳一样优闲!” 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她就溜得不见踪影,害他还得以电话与齐家连络,才知道她借着出外用餐的理由跑回家诉苦,控告他施加在她身上的苛责与凌虐。 当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飘过他心头,有些麻刺,但他拒绝承认那叫“吃醋”。 基本上“嫉妒”这两个字也很合用,不过打死他也别想要他“俯首认罪”。 懊死的白痴女人,她干嘛无端冒出一名关系匪浅的未婚夫! 既然名花有主,就不该出外招蜂引蝶,不守妇道! 慢着!他的脑子气坏了吗?她又不是他什么人,管她的豆腐会不会被其它不安分的色鬼偷吃得一乾二净,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合该让齐氏未婚夫担心去,他在旁边惊什么惊? “对不起。”在他面前,她的道歉似乎已成一种惯性。 “这些客套的废话可以免了,去换衣服。”他踹上门,快步踱回墙边,按下音响开关,一阵悠扬轻快的古典乐音立刻流泄出来,清雅且醉人。 完了,他竟然在播放“催眠曲”,她不睡死才怪! 话说回来,在他严苛的训练之下,就算想偷瞇一下都不太可能,甭提睡死过去。 再加上他炯炯晶亮的鹰眸──真的,被他盯住的感觉真的很恐怖,感觉上像是待宰的动物;若是惹得他一个不顺心,就等着头颅被摘下,成为书房墙上展示的战利品。 尹梵心一面踏着颓丧的步伐走出更衣室,一面挫败地揉揉额心,在听得巨大跃动的声响时,才抬眼瞥向房中另一名活人兼“过敏源”。 天哪!她当初是瞎了吗?不然怎会没发现“过敏源”先生竟是位完美无瑕、令人心荡神驰的绝世美男子?瞧他一身黑衣黑裤,紧身又服帖,完全将他健美颀长的体态展露无遗──当然,因布料仍掩盖住大部分躯体,无法真切看清坚如钢石的肌肉,是她此刻最大的遗憾。 不管了,就算会被扒皮挫骨她也认了。大好机会稍纵即逝,非得好好把握不可!不趁此刻他正陶醉于乐音起舞时为他留下画像,更待何时? 说做便做!尹梵心立刻旋身窜回更衣室,从画袋里模出素描本与炭笔,躲在更衣室的门扉后头,由隙缝往外偷窥,飞快地挥动巧手,捕捉着应御风的一举一动。 她只顾着沉醉在速描绘画当中,不但忘了今夕是何夕,也忘了身在何处,仅是埋头苦干,不断偷瞥外头舞动的身影。 唉!可惜,他连沉浸在舞蹈中时仍是一张冷冰冰的臭脸…… 打从头一回照面,他就不曾给过她好脸色,在他登门寻衅之后,她更没见过他显露出好心情,连一次都没有。总是严肃的脸、僵硬的语气、不耐烦的声调,顶多顶多,她会听见他冷冷地嗤笑,耻笑她“不小心”犯下的过错──顺手牵马。 唉,如果能见他笑一回多好。尹梵心盯着一整本不苟言笑、独自起舞的应御风发呆,一张张地翻过去,果真没一张是笑脸。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模到大白鲨没有?”嘲讽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隔着门板杀向她。 “啊?”在惊慌失措下,她不慎弄翻了素描本,连忙拾起。 不幸,仍有几张画纸由门缝下滑了出去,刚巧被捡个正着。 丙不期然,门外立刻响起怒喝。 “跟妳三秒钟内滚出来!”应御风声色俱厉地低喝,神色阴霾。“妳再敢窝在里面模鱼试试看!” 这哪算模鱼啊!她的正职原本就是画画,肯在放假期间作画,是敬业的表现耶!不过……尹梵心叹口气,认命地摇摇头。可惜这番话只能说给自己听,“过敏源”先生既不在乎也听不见──因为她永远无法说出口。 跨出更衣室,她慢吞吞地踱至挂着一张黑煞脸的冤家面前。 “对不起。”她主动垂低了头,深深一鞠躬。“请问画纸可以还我吗?” “作梦!”应御风全身扬着怒火,气冲冲地狠瞪她。“我找妳来可不是让妳方便作画,顺道窃取本人的形貌!” “那你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她真的很好奇。 难道最狠的招数不是将她丢进暗无天日的苦窑蹲个一年半载吗?可他非但不曾提起法律问题,也不曾要求赔偿,甚至还“好心”地训练她成为团员之一,实在看不出他的用意何在。 “惩罚!”应御风懊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不然请她来玩耍吗?是她不义在先,他对她施以薄惩已够仁至义尽的了,没想到她犹不知悔改! “原来是这样啊。”尹梵心迟疑地点头,表示讯息收到。要她做最擅长的体操演练算是哪门子的惩罚?好好笑,亏他说得出口。 “什么叫『原来是这样』?本来就是!”他此刻突然非常渴望握住她纤弱的肩,狠狠地将她全身的骨头全摇散。 “对不起。”惹火了债主,确实是她的不是。 “素描本给我。”应御风压下怒焰,阴郁地瞠视她手里握着的簿本。 她摇头,并往后退开一步,抵死不肯交出心血结晶。“这些都还没完成,只有杂乱粗略的轮廓,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得懂的。” “叫妳拿过来!”他僵着脸,几乎要咆哮了。 “你不要逼我嘛!”她好想哭。这辈子从来不曾被人欺压,也没被人威吓过,如今他对她大吼大叫,而她竟无力痛扁对方。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我抢到手,那可就不见得能有全尸了。”他牢牢地捉住她的手,火气无法遏止地上升。 “给你就给你,可是你不能把它撕掉。”她怯怯地央求着。 “除非妳专心排练。”他高举着素描本,提出交换条件。“不许妳再分心。” “好嘛。”她顺从地点头。“我们来勾勾手,食言的是小猪。” 对于这种三岁幼童的小玩意儿,应御风连嗤声都懒得赏赐。他携着素描本步向房间另一头!冷冷地发号施令── “三十个原地单脚回转,每圈不得少过十五秒。动作快!” “老兄,看来『天不从人愿』这句话还真不适合用在你身上。”时傲坐着电动轮椅,摇摇摆摆地进入排练室。“简直命好得教人吐血!” 那女孩的柔软度真不是盖的,连高难度的跳跃动作都能表现得毫无瑕疵,面貌身材更是一等一的好,谁能说她不是“落入凡间的精灵”? “脚摔断了?”应御风懒得搭理他,随口抛出问句之后,旋即背向他,依然将专注的眼光投注于场中勤奋的跃动身影。 时傲成天想着一堆又一堆乱七八糟的鬼花样,天知道那张轮椅是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八成又想拿来骗人,没必要多予理会。 “你才知道我多惨!”时傲垮着脸,掀起裤管露出里面的石膏。“还不都是『小王子』闯的祸!” 自从那天由齐家领回爱驹之后,他连与偷马贼打声招呼的心情都没有,只顾着安顿受惊一夜的“小王子”,没想到爱马脾性大变,六亲不认,还狠踹了他一脚。 “你把腿摔断了?”应御风拧紧了眉心,不悦地瞪着他。 “还不是妖女把『小王子』带坏了,牠现在谁也不理,只要有人越雷池一步靠近牠,牠便会高高立起,嘶呜怪叫!”时傲叽哩咕噜地数落爱马的不当行为。“真是搞不清楚状况!想当初还是我接生牠的,一手把牠养大……下回要是让我遇上那名妖女,非剥了她一层皮不可!” “我没兴趣听你念马经。”应御风勃然大怒,愤恨地逼近他。“我只问你,你的腿是不是真的断了?” “废话!”时傲也火了。身体受到毁伤已够凄惨委屈,无人奉上嘘寒问暖的关怀倒也罢了,他可没心情应付恼人的责备。 “然后呢?”应御风直挺挺的背脊正泛着无法抑制的怒颤。 时傲的腿竟然真断了!眼看距离“魔祭”演出日不过三个月,好不容易敲定了女主角,男主角竟在此时摔断了腿! “哎!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时傲抚着自己腿上的石膏,气势明显削减许多。“呃,咱们来交换身分如何?” “给你一分钟解释清楚!”应御风恶狠狠地咧嘴瞪他。时傲脑子里若是装着他所猜想的垃圾的话,他将很乐意摘下他的脑袋当球踢! “你不信任我的能力?”事关个人职业荣光,绝对不能忍气吞声。 “信任?你跟我谈信任?!”应御风差点被满腔怒气给呛晕过去。“我相信你在台上会是发光体,是观众目光的焦点,至于其它──是的,我不信任你!” “反之亦然。”时傲狡黠地抬眼瞥向他。 开玩笑,没事耗在御风身边简直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怎生受得起如此摧残?还是想办法尽快让“浮金传说”发挥最大效力,一方面好让御风月兑离“夜夜夜痛”的悲情桎梏,另一方面呢,他这位“兄弟”也好借机功成身退,再度成为翱翔于天地之间的一尾活龙,游山玩水,乐山乐水…… “时傲,你到底想做什么?”应御风防卫地质问。 “问得好。”时傲诡笑得贼兮兮的,意有所指地迎上应御风冒火充血的瞳仁。“应大编导,您的位子看起来很舒适哪!” “你别得寸进尺!”他忍不住咆哮了。 “所以我用『商量』二字啊。”时傲立刻挂上“我这人最好讲话”的谄媚神色。“我说兄弟呀,你总不希望在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出了差错,而导致『魔祭』功败垂成,对吧?” “男主角是你不是我!”应御风愈吼愈上火。 他已经息影三年了,不可能为了一点小状况而打破诺言,绝不可能! “这是天意,我也没办法。”时傲吃力地举高伤腿,挤出一抹苦笑。 这头笨牛,没事不会把传家天书拿来翻翻吗?“浮金传说”里写得多清楚明白呀,天意不可违,违者疑至,夜袭梏伤,剖心方休。唉,做人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免得把旁边的人也顺道拖下水,实在不够义气。 “你教我临时上哪儿去变出另一个男主角!”应御风咬牙切齿地瞪他。 “唉,你根本没专心听我说话。”时傲双眼贼溜溜地转动,直往应御风身上打量。“不就是你啰!” “不好意思,容我打个岔──”香汗淋漓的尹梵心怯怯地开口,半举铁臂。“一百个慢速原地单脚回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我该练什么?” “你叫她练什么?”时傲瞪凸了眼珠子,嘴巴微张。 好不容易冒出这个自投罗网的小美女,把御风的心思全吸了过去,不但甄爸在暗中鼓掌叫好,连他也松了口大气,却怎么也没想到,眼看“浮金传说”的迷咒就要解开的当儿,这头“风”牛却愈来愈疯,竟然这样折腾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红妆! “不关你的事。”应御风侧过身子不理他,阴森森地转向女主角,同时赐与对方一记冰冷白眼。“再去练一百个。” “你有虐待狂啊!”时傲不舍地大喊大嚷,不忍心见着纤弱美女在自己面前遭人荼毒。“练那种鬼东西有个屁用!舞台上根本用不着,还不如要她跟你配合练习来得有效益!” 尹梵心猛地止住步伐。她为什么要跟应御风配合练习?什么叫作她练习的动作舞台上用不着?还有,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登上舞台? “请问……”她眨着晶莹透亮的明眸,柔柔地望向坐在轮椅上为她抱不平的善心人士。“你们口中的『她』,应该不是指我,对不对?” “妳好,我是时傲。”他对美女完全没有免疫力,也不管对方来路如何,面上立刻绽出最俊雅、最温柔的笑容。“放心,一切有我,他绝对没法子动妳一根寒毛的。” 没错,只要御风“伏法”,乖乖认祖归宗,他就能了结这桩牵扯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往后才有逍遥自在的好日子,否则“报恩”二字始终如芒刺在背,扎得他长年坐立难安。承人恩泽委实损人不利己,人情债万万欠不得呀! “是吗?”不单是应御风冷哼着,尹梵心眼里也挂满了问号。 慢着!他说他叫时傲?那不就是真正的债主吗?太好了,救星来啦! “时先生。”紧要关头哪,嘴巴自然得放甜一点,待西线无战事之后,她爱怎么报仇便怎么报。“您出现得正好,关于前几天的突发事件,我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还望您大人大量,别跟小女子计较。” “她在说什么?”时傲狐疑地抬眼望向唯一详知内情的应御风。 “你不是巴不得将小妖女捉来剥皮挫骨吗?”应御风耸了耸肩,眼底盈满冰冷的嗤嘲。“她正站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等你动手。” “什么?”时傲再度惊嚷起来。“是她?” “现在你总该认为我的决定十分有创意,一举两得了吧。”应御风拍了拍他肩膀,眉眼之间俱是同情。“还反对我的复仇行动吗?” “你起用她当女主角?”时傲差点被口水给呛住。 “废话!”应御风脸色倏沉,相当恼火。“我看起来像是耍着她玩吗?” “就是这一点才教人担心啊!”时傲扳动电掣,令轮椅向后退开一步,以免再被妖女身上的晦气扫中。“万一她存心坏事,我们可拿她没辙呀!” 他担心的重点竟然无人知晓,实在令人忧心啊! “我……”尹梵心再度插话。“赃物……不,白马已经物归原主,我也道了歉,这件事是不是能到此为止,画上句点呢?” “什么物归原主?我的马已经被妳毁了!妖女!”时傲气坏了,完全无视对方是个弱质美婵娟,兀自狂吼。“妳到底在牠身上下了什么毒咒,竟然使得牠六亲不认……妳看,还把我摔成这样!” “我没有啊!”她讶异极了,险些忘了自己身染“过敏症”,立刻辩解起来。“人家那天晚上睡不着,跟牠聊了一晚上而已,其它什么也没做啊!” “妳……妳跟牠聊天?”时傲简直全身无力,快没气了。天!好好的一匹纯种阿拉伯马就这样被她聊成一匹废马! 这女人的破坏力未免太强了一点,该不该把她弄进来当弟媳呢?时傲抚额沉思,一脸为难。当初他答允甄爸接下这件吃力不讨好的牵线大业时,可没打算赔上自己的家产哪! “严格说起来,我根本没有盗马。”尹梵心委屈地扁着嘴,娓娓倾诉。“应先生那天自己说『有本事尽避试』,所以我就试着跃上马,结果顺利成功,马自然就跟了我嘛!” “妳参加了甄试,没错吧?”应御风凝定了深幽的眸心,盯住她。 “呃,你是指那天在这里表演大回转加上后翻跳与后方挺身空翻三种组合连结的跳跃动作?”翻了翻近日记忆,她小心翼翼地发问。 “对。”谁有兴趣听她说那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名词! “那就没错。”尹梵心点头承认。 “那么,除了妳之外,这里有别的女人吗?”应御风勾起一抹罕见的浅笑,好整以暇地开口。 “没有。”他的心情好得乱诡异一把的,教人看了心底直发毛。 “所以妳当然是女主角。”应御风的眼眸蓦地瞇成两道尖刻的细缝。“不要用那种痴蠢的眼光看我,笨蛋!” “你说什么?”尹梵心陡然呆楞住。“我是女主角?” 她不是没被选中吗?不是说她不够格吗?她不是被人抓来泄愤的吗?不是在他身边随便处晃几天、让他耍着好玩,待他气消之后便能重见天日,继续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怎么……怎么却又因他一句话而成了劳什子的见鬼女“猪”角?! “没错,妳被录用了。”她那副活像被雷轰到的模样,真的会让他暗爽好几天! 第四章 “不要以为戏分少就可以鬼混!” 这句话已成了尹梵心的梦魇,几乎每天清晨六点正都会被它吓醒。 头好痛……真衰,又是一夜恶梦,怎么睡都睡不好。她差点溢到唇边的粗鄙脏话,自二楼步至餐室之间的短短三分钟里,不知在心中骂过多少遍。 外国的月亮是否比自家的圆上几分她不清楚,但她确实知道美国的炙阳绝对比台湾的煦日要毒辣许多倍! 她任由眼皮黏住眼珠,即使跌跌撞撞地模向餐桌,也不改其睡猪本色。 “喂,我今天不想出门,也不想去练那个见鬼的慢速回转。”随手抓了张椅子,她立刻把自己塞进去。“不管怎么样,今天不去,打死也不去!绝对不去!” “真的?”齐硕文的声音听来既昂扬又欣悦,恶意满盈,彷佛正等着好戏上演。“需要我替妳请假吗?” 尹梵心瘫倒在餐桌上,将整张脸埋进臂弯中,似乎打算在放满美味餐食的桌畔大睡特睡。 “告诉他我已经死了,收他个大白包。”她打个大大的呵欠,脸埋得更深了。“对了,别忘了叫应氏臭屁仙顺道送幅『痛失英才』的挽联过来。” 真他妈的,这几天眼睛涩得像砂纸,连眨动都会痛。去他的,等这件事搞定之后,就算是死也要爬回清凉柔软的水床上,不理红尘地睡上一整天。 “如果他人已经到了呢?”应御风冷冷的声音无情地在她耳畔响起。 “废话,当然是拿加农炮把瘟神轰出去。”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接着以病奄奄的虚软嗓音吐出一长串不堪入耳的字眼。 “给妳三分钟梳洗出门。”应御风倏然低下音量,阴沉地凝睇她的后脑勺,恨不得一掌劈死她。“否则我自己动手。” “拜托你行行好,别学那瘟神说话行不行?”尹梵心垂下被压得麻疼的手臂,仅将覆着乱发的头颅置于桌面上,辗转难眠。“听了就想砍人!” “尹梵心!”他揪起她的耳朵,用暴雷猛轰。“马上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 “不要拉我……”她的手在空中挥动,始终不曾命中任何物品。 “妳敢给我恶意缺席!”应御风强横的大手突然窜上前,攫住她畏缩退却的下颚,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又……又还没有。”可悲啊,每次碰上他,她就会变成结巴的小可怜。 “对,被我发现之后,当然是『还』没有!”他的口气愈来愈凶。“妳明明就想破坏我的公演!”卑劣的女人!就知道她存心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哪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简直是冤到家了。 “没有就搬过来。”他出其不意地将话锋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尹梵心的心脏突然违反正常频率,自顾自地怦怦乱跳,同一时间,某种诡异的预感亦压上她胸口。“搬去哪里?” “当然是搬去『迎耀』的宿舍。”应御风蓦然松开她,脸色亦随之恢复至先前她所熟悉的严苛与公事化。 “为什么?”她有如坠入十里雾,完全模不着他的用意为何。 这样才能方便他就近监视!笨蛋! “如果妳不敢,自然另当别论。”他深邃黝黑的瞳仁里漾着不容置疑的挑衅。 “对对对,她一定不敢。”齐硕文的胳臂立刻往外弯,一副巴不得立即将她倾销出门的无情样。“别看她一脸凶巴巴,其实她最没胆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尹梵心一脚踹过去,正中齐硕文后臀红心。 “喂,妳的过敏症好啦?”齐硕文斜瞪过去的眼光充满质疑,相当委屈。她竟然在克星面前对他发飙,哪像沉痾难愈的窝囊样! “不要你管!”尹梵心气焰非常嚣张,显然她正打算将暂时吞忍下的闷气全倾倒在名为齐硕文的福德坑之中。 “是是是,现在当然不归我管。”齐硕文挂着贼兮兮的诡笑。“打狗也要看主人嘛!” “千万别看得太仔细,否则我担心你会爱上那只『狗』。”她的表情很挑衅,外带一点暧昧的意味,狠狠地瞪向应御风的背影。 “认识妳那么多年,今天才知道原来妳是如此善体人意。”齐硕文一掌拍上她细弱的肩背,呵呵傻笑。“来来来,我们去打越洋电话报佳音。” “少往脸上贴金,谁管你是死是活啊!”尹梵心立刻发飙,效法三分钟之前被人施虐的动作──紧紧揪住齐硕文的大耳。“我是替那只歹命的狗痛心!” 应御风忽然发觉她盯着齐硕文的眼神不大对劲。怪了,她的脑子有问题吗?指责痛斥的对象应该是他才对,怎会平白无故地轰向第三者?还有,“过敏症”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我。”他突然握住她的双肩,以精锐的眼光审视她。 她才不要看他!尹梵心死也不肯放开揪在齐硕文耳上的纤纤玉手,决心抗战到底。开什么玩笑,她还在跟齐硕文扯打不休,没空理睬不相干的闲杂人等。 可惜“过敏症”完全不受病人意志力所控制,兀自主导情势。 “嗯。”尹梵心乖乖地放开残害他人的玉手,乖乖地仰起头,乖乖地睁大了三十秒之前还冒出火光的晶莹明眸,与他视线交会。 应御风慢慢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以眼神锁住她的视线,愈逼愈近…… 漂亮的女人通常不耐看──可惜这句话不适用在她身上。 江上水生花,最最馥郁沁人,令人恋恋不舍离去的,当数水中清莲;莲瓣如焰,莲心如金──虽然相识时日不多,但他已决定攀折此株不可亵玩的芙蓉花。 哪怕名花已有主,他也要试上一试。况且她既是被派遣而来的说客,自当有心理准备,损兵折将乃兵家常事,他不过是顺应情势罢了。 妈呀!她要是没看走眼,他眼底那抹不怀好意的光芒铁定叫作“暧昧”,可能暧昧到在外人面前表演限制级的画面…… 慢慢慢!齐硕文是她多年的好友,而这个傲慢的自大狂入侵她的生活仅有一星期左右,怎么加减换算都比齐硕文短上一大截,她怎会用“外人”这个字眼来形容“亲爱的阿米哥”?八成是病毒太过强劲,导致脑筋短路! “呃,你肚子饿不饿?这里有一盘煎蛋请你吃……”她往后缩了缩,打算藉由声东击西的招数月兑离魔掌。 “闭嘴!”他猛然攫住她喋喋叨叨的唇瓣,以杜绝连绵不断的嗓音源。 在四唇相接的一瞬间,彷佛触了电、着了火,天旋地也转。尹梵心只觉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只有傻傻地瞪住眼前放大的瞳眸,任由天雷勾动地火…… 在两人重迭交错的呼吸之间,顺着空气的波荡,她闻到由他身上漾出一股细细淡淡、却百分之百无杂质的男性体味,依稀靶受到由他发梢传来一股淡若无味的清新草香,还有水泽的湿润。 他的发上沾染了薄薄一层湿意,凝成一颗颗水珠,彷佛是从水中走出来的。 “外面下雨了吗?”她推了推他,在恍惚之中,彷佛听见雨滴敲在玻璃上的叮叮声响。“你也淋雨了,对不对?” 这个白痴!她到底明不明白他的举止叫作强吻? “亏妳身为女人,却连半点浪漫细胞也没有。”应御风抿起狂野火热的唇,不赞同地睨着她。白痴,外头的烈阳足以把人晒成人干,哪来的雨! “这样会感冒。”她迅速地奔进浴室,翻出一条大毛巾,罩在他的头上。“快点擦干,不然生病了就不能当男主角。啊,我该去煮姜茶。” 望着尹梵心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应御风疑惑地转向齐硕文,投去一个“她的脑子有病”的狐疑目光。 现在的女人都是这么神经质,完全不把男人的亲吻当一回事吗?应该不会吧。但她为什么不尖叫不痛哭,嚷着要把他这只送警究办?好歹也该投进未婚夫的怀抱,哭诉被人蹂躏的苦处才是。无论如何,就是不该一副天下无事的太平状,她怎么可以如此辜负他强吻她的一番好意! 照她这么胡搞下去,他要怎么挑起战端,好好地跟齐硕文大干一架,借机踢走这个居中碍事的家伙?这个姓齐的小子卡在中间只会坏事,破坏他“反间计”的实行。 没错,只要把这个笨女人哄骗上手,便可反过来,狠狠地将老头一军。只要老头尝到苦果,再加上杀鸡儆猴之效,看谁还有胆子上门当说客骚扰他! “她是有病,可惜病不在脑子。”不单是声音僵硬,齐硕文脸色也难看得很。“要知足了,她只对你一个人有反应。” 他是打算放开手没错,但可没打算在现场臂赏免费的春光秀!这男人未免也太过缺乏体恤他人的心意了吧! “什么意思?”应御风的眉头愈攒愈紧。 “自己慢慢发掘呀!”齐硕文潇洒地将外套甩披上肩,冷淡地瞥他一眼。“她既然已经完成约定,我可不能背信忘义。” 这种没头没尾的答复,只是徒增应御风的困惑,一点实质帮助都没有。 “公司有点事必须处理,先走一步。”齐硕文僵直地踱向门外,神情极为复杂难懂。“你们慢慢玩。” 看来这个姓齐的男人也有问题!眼见未婚妻遭人调戏,竟然无动于衷,更有甚者,还摆出一副“欢迎大采购”的模样,实在令人不解。 再说,出于不明原因,他不慎吻了她,本想以惩罚、反间、哄骗等词句含糊带过,以说服自己“泯灭良心”的行为乃是出于不得已,并无掺入其它杂质,然而,这样的自圆其说,却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听起来并不具有说服力。 对了,那个祸水呢?应御风的目光迅速在餐室内巡过一遍。好久没看见她又黏又缠的身影在跟前绕,彷佛怪怪的。 “还煮什么姜茶,走了。”他踏入厨房,关掉烧得正旺的炉火,拖着尹梵心踉踉跄跄地离开庖厨圣地。 吓死人了,一点预告通知都没有,就这样平空冒出来,想把人吓破胆啊! “再五分钟就好。”她眨着惊魂未定的翦水双瞳,试着争取继续窝在灶房缓刑的机会。“眼看功亏一篑,太可惜了。” 包可惜的是她失去了厘清思绪的清明空间。这几天在排练中场休息时,常听到一些耳语流言,全是关于应大编导……哦不,他现下已与时傲正式交换职务,成为“魔祭”代打上阵的男主角。 听说,他向来是朵闲闲的云,是只野野的鹤,并且最忌讳陌生女子近身。 听说,他耐性极佳,鲜少迁怒他人。 听说,虽然他一身冷僻傲然的气息,其实心慈手软,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善心人士。 还听说他才能出众,每回公演的舞剧,几乎从编舞、选乐、灯光、写剧本等大小事宜,皆由他一手包办,不假他人。 包有人说,除了舞蹈外,中国古典文学也不曾难倒这位七岁便移民至美洲新大陆的华裔子弟。 道听途说虽不可尽信,但也不会全是假话吧?可他在她面前却全然不是那回事──他不但小心眼,更爱跟她计较,动不动就拿她擅自牵马的事情大作文章,甚至…… 甚至还吻了她。 想到这里,尹梵心不禁脸颊发热,连忙退开一步。 “我没时间留在这里跟妳穷耗!”应御风又捉住她的手。 对了,他还很爱碰她,没事就想把她栓在身边,唯恐她会乘机逃跑。哼!女人也有自尊心的,谁要做那些偷鸡模狗的事啊? “对,妳从来不偷鸡模狗,专事偷窃白马。”清扬冷冽的男中音嗤嘲地在她耳边响起,狠狠地戳刺她迷离失魂的神智。 啊,她不小心说出来了吗?真衰。 “呃,麻烦你出去等我,谢谢。”她的脸更红了,又退一步。 “谁准妳命令我的?”他懒洋洋地低哼,大手拂着她滑如凝脂的粉颊。 下一秒,她已经被塞进沁凉怡人的车厢前座,并已系上安全带。 “没有啊!”尹梵心无辜地反驳着。“我……我只是觉得有些亲密行为不太适用于陌生人之间,应该视人而定……” “妳以为我为什么吻妳?笨蛋!”应御风眼神阴暗,再次俯下头,狠狠地吻上她叨絮的红唇。当然,除了惩罚她搞不清楚状况,绝对没有其它意图。 “可是我跟你非亲非故……”好不容易透了口气,她连忙缩起身子,慌张地贴向椅背,并声明两人之间疏离的关系。 “啰唆。”他瘖哑地道,一把捉回她的手,第三回复上喋喋不休的柔女敕唇瓣。 就算她身边有一卡车的未婚夫,他也不在乎,要干架就来吧,反正他已经憋很久了。 应御风托住她后脑勺,由原先带着惩戒性的吻,逐渐转变为轻柔细致的缠绵,一发不可收拾。没想到一向温言婉约却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小嘴尝起来是如此对味,还微微带着热烫酥麻的感觉。 他缓缓地移开侵略的热唇,深邃黝黑的眸子满意地盯住原先稍嫌苍白的唇瓣转为红润亮丽,忍不住眷恋地再轻啄一下。 “睡吧。”搁在方向盘上的一只大掌移至她头顶,揉弄她软丝般的微乱短发。“到了我会叫醒妳。” 尹梵心怔怔地躺靠在车椅上,怔怔地望着挡风玻璃外往前延展的路面,怔怔地用手指压着唇瓣,这才想起来,这竟然是自己的初吻──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在短短的半日晨光之中得到三次“初吻”吧。 他也未免太高估她了,被他这么胡搞一场,她睡得着才有鬼! ※※※ 哎哎哎,好痛……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连小命都会送掉。尹梵心揪紧衣襟,面色苍白如纸,彷佛大病未愈,形容枯槁,不能想他!她命令自己将思绪转移,转至远在地球彼端的亲爱家人,还有她强迫大姊托管的流浪动物医院── 不知道仲爷爷重听好了些没有?都八十好几了,竟然还一个人天天越过大半个台北市去顾一间小小的骨董店,说也说不听…… 即使有姊夫在旁边帮着,老爸八成还是要每天到公司走一趟,而老妈呢,铁定是焦不离孟地跟在旁边,一面为大姊婚后的生活操劳,一面替小妹念书的问题忧心,说不定还得抽空叨念一下她这个在美国混日子不安分回家的老二…… 贤爷爷呢,不用想也知道,若不是跟姊夫家的莫老头吵架,就是在仲爷爷的骨董店里重提当年勇。总之,他老人家精力旺盛得很,根本坐不住。 还好当年她被过继到仲爷爷那边去,除了结婚大业之外,并没有太多的麻烦。要是留在贤爷爷那边,只怕会跟大姊一样,活活被玩到发疯──天知道姊夫当初的抢婚预谋是不是莫老头在背后搞的鬼。亏得大姊精明一世,却胡里胡涂地栽在外人手上。 想到这里,尹梵心突然坐直了身子,蛾眉紧蹙。既然想家,不如回去算了,一则解乡愁,另一方面也好理理心事。 自从应御风那天突如其来地吻了她,一切都不对劲了。打乱了她向来平静无澜的心湖不说,最近更是日夜无端被他的声音形影干扰着。不过一日未见他,居然心烦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心口还会隐隐发疼…… 而随着挂念他的次数增多,心脏麻痛的频率亦大幅增加,有时甚至痛得无法下床,浑身直冒冷汗。唉!难不成这也是“应氏过敏症”的病征之一?若是如此,老天爷不如一枪解决她算了,总好过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 “梵心,妳不舒服?”保罗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劲,以生硬的发音问道。 “迎耀”的团员大多为华裔子弟,也有少数几位高头大马的白种人,且男性占了百分之九十,女性团员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所幸因长年合作的关系,培养了不少默契,团员之间的相处还算融洽。再加上西方人的绅士作风,即使只是矫情的嘘寒问暖,在异乡听来却也算得上一种温情。 “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她勉强挤出笑容。“谢谢。” “要保重啊,我可不想听见『夜魅』为了『仙衣』的一声轻咳而大发雷霆。”保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太刺耳了。”而且发生的次数太过频繁,教人想不厌烦都不行。 “抱歉。”尹梵心忍下喉头涌上的搔痒,柔柔地倾出一句致歉词。唉,成天与那名戴着面具的暴君搅在一起,道歉能不变成她的习惯吗? 经她郑重行礼致歉之后,保罗也不好意思了。 “我只是提醒妳,『夜魅』的脾气愈来愈糟,妳要当心点。”保罗搔了搔新剃的平头,面带赧色。 “他的脾气又不是这几天才变坏的,担心也没用。”她耸耸肩,彷佛不在意。 “梵心,妳好像不太一样……”保罗一脸迷惑,相当不解。 “哎,老毛病了,没事没事。”她硬是挤出一朵浅笑,打算在笑谈之间撇开这个令她为难的话题。 “总而言之,多保重。”保罗一手搭上她的肩,轻拍抚慰。 “什么老毛病?”应御风锐利的目光几乎能射伤人,尤其笔直杀向保罗搭在尹梵心肩上巨掌的视线最为犀利。 当保罗回头发现一脸僵冷的应御风时,立刻识相地收回放错位置的手掌。“呃,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看看布景。”他在一瞬间逃逸得无影无踪。 “什么老毛病?”应御风捺着性子再问了一遍,这回语气中的挑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感的关怀。 “不关你的事。”尹梵心不耐烦地挥挥手,退开一步。咦,有进步哦,她竟然能够在他面前卸下小可怜的扮相了。 “我肯理妳是妳的荣幸。”应御风慢慢地逼近,阴郁地瞠视她。怪了,以前不论如何逼她,她也没露过狐狸尾巴,怎么今天自动泄了底? “好意心领,但敬谢不敏。”她帅气地甩了甩头,旋身走开。 啊!天气是如此的怡人,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太棒了,她终于可以月兑离苦海了,耶! 不过在离去之前,最好还是先确定一下“过敏源”无法再起作用比较安全。 “发什么呆呀,傻子?”尹梵心黑白分明的晶眸亮闪闪地,唇在线弯。 “妳在跟我说话?”应御风的帅脸上升起阴霾。 “唉,果然没错,有些男人就是犯贱,喜欢有人当面骂他笨。”冰冽的冷笑声由她的鼻腔逸出,相当鄙冷。 “有胆的话,妳再说一遍。”他霍然攫住她的手腕,脸色亦在瞬间由阴沉转变为铁青。 “笨蛋!”尹梵心脸上的盈盈笑意仍荡漾着,眼波不停流转,好似全不在意对方的铁臂擒住她所产生的疼痛。 “好,算妳有种。”淬然放开她的同时,应御风也在她掌心塞进某样冰凉沁人的物品。“拿着。” “这是什么?”她讶异地打量着手上突然冒出的炼饰。模起来像是一块水晶,看起来也像水晶,只是内部中间藏有金粉写成的草书字样,而且不止一个。 其中一个字似乎是“御”,另一个则看起来像是“心”…… “要是丢了它,妳的小命也跟着完蛋!”他以冷冽的鹰眸盯住她,语气中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胁。“所以,建议妳贴身收藏。” “该不会是定情物吧?”拜托,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耍这种老掉牙的手段。 “妳说呢?”应御风轻扬着眉,黑如子夜的瞳眸仍不见底,看不清所思所想。 说来可笑,直到今天他才将初见她那日于脑海中所浮现的“仙衣”与她联想在一起。先前的怀疑没想到竟然成真了!她果然与老头有关,但却不是他所想的离谱关联…… 而这“心”字亦是在遇见她的当晚浮现出来的,正巧与老头不时挂在嘴边的古老预言不谋而合。不管这个“心”指的是不是她,总之这个游戏他绝对奉陪到底。 只是没料到,向来被他弃若敝屣的“漱石”神话,竟所言不虚── 凡浮金者,为石尊侣,天定法则;漱石之律,传古千年,未曾有悖。 天意不可逆,违者疑至,夜袭梏伤,剖心方休。 敝不得他会夜夜被怪痛纠缠,原来就是这个见鬼的传说在作怪。搞不好她的“老毛病”和“过敏症”,也都是拜它之赐。但“漱石”派来的说客,有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罢了,那票人的脑子构造与正常人大不相同,逻辑也怪异得很,还是少研究为妙。 “绝对不是。”她未经思考,即刻冲口而出。“他们都说你不喜欢女人,打算孑然一身,当个孤单老人。” “他们?”应御风脸色严峻冷硬得吓人,口气更冰森。 尹梵心连忙掩口。天!她不小心把说这些话当娱乐的大伙儿给卖掉了。 “哎呀,你发现没有,今天天气真是好,该出去晒晒太阳,免得变成一只小白猪,你说是不是?”她努力加重语气中的甜度,希望能消弭一些先前的戾气。 “东西收好。”应御风出乎意料之外,并没再追究下去,仅挑起她掌心上的水晶炼,为她戴上。 “为什么要给我?”尹梵心微微挑起眉,眼底充满狐疑。 “不为什么。”他挑了挑眉,平淡的答复中带有一丝隐约的兴味,并似无心地微微上扬唇角,像是极满意链子挂在她颈间的模样。 昨天一整天他窝在家里不曾出门,就是在考虑该不该把这个东西塞给她。 老头当年不顾外公给他吃过几百遍闭门羹,非要把这块东西交到他手上,直说它会替他找到真正相属的另一半,不知道指的是不是这种“异象”。 “为什么?”因着他规避迂回的神色,她忽然对答案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若真要说出理由,大概只有一个。”应御风以长指轻柔地滑过她粉女敕的脸庞,黑眸燃起朵朵贼笑。“因为我高兴。” “啊?”她一时惑于他罕见的温存,傻掉了。 “戏弄我很有趣,不是吗?”他一面轻啮她小巧的耳垂,一面漾出讽笑。“回去记得告诉甄老头,这回我不会轻易放掉猎物的。” 尹梵心追在应御风身后,一路跟着他爬上了顶楼的窗门。 什么真老头假老头,她一个都不认识啊!难怪应御风无端端塞给她这个链子,一定是他认错人了。她得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并将贵重炼饰物归原主才行。 “喂,等我一下!”她又吼又叫,喊得嗓子都发疼了,奈何赠炼怪客行军的步伐依旧迅速确实,一点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我没心情听废话。”他头也不回地钻出窄小的窗口。 “这个还你。”她把链子取下,递出窗外。“接好,要是不幸在这儿掉下去的话,不见得能找回来哦。” 应御风非但未将链子取回,反而握住尹梵心的手,将她拖出窗外,并押着她与他并肩坐在屋檐边缘突出的小平台上。 “为什么不肯搬来『迎耀』?”他淡淡地问,眼神闪也不闪。 “没必要。”她漠然地耸耸肩,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东西拿回去,我要走了。” “妳想逃?”应御风唇畔蓦地掠过一抹不经意的浅笑,眼中却闪烁着诡谲的闪光。身分一被揭穿就想逃!他猜得没错,她果然是老头派来的“奸细”。 “您言重了,应先生。”尹梵心冷嗤一声,相当不屑。“我只是没有必要继续在你面前忍气吞声,如此而已。” “这一点妳倒没说错。”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碧海上漂荡的小船,沉声问:“老头付给妳的代价是什么?” 没错!他一定把她误认为别的女人,还是个为了贪图利益而接近他的花痴女子! “你误会了。”她对他傲慢地扬起柳眉。“不管是真老头还是假老头,都跟我没半点关系。” “当然,他只是妳的临时雇主。”他嘲弄道。 “我没有雇主!”她从牙缝迸出反驳。 “少装了。老实告诉我,是谁派妳来的?”应御风若有所思地检视她的怒气。“是真还是幻?” 幻一向以傻大姊及病弱的姿态欺瞒世人,而真则是货真价实的女强人,两个同样慧黠精怪,都可能是幕后黑手──当然,这是在她俩得知有他这位异姓兄长之后的揣测。 不过,他可不认为那个女人会愿意让她的女儿们得知他的存在。她既然能在三年之内坐上“漱石门”门主夫人的继任宝座,可想而知,她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狠毒,绝对不亚于在宋高宗面前设计谋害忠良的秦桧。 “后娘”二字一跃进脑海,他便联想起一首极古老的歌谣。内容是关于一个叫小白菜的,三岁便没了娘,亲爹又娶了后娘,落得弟弟吃肉他喝汤的境地,只能暗地思念死去的亲娘…… 若非当初外公拚着老命坚持不放人,说是为应家留后,不许甄家人带走应家的香火,说不定这首歌谣就会是他的最佳写照──虽然“那个女人”与他有着相同的血缘,是他尘封记忆中甜美的小阿姨。时至今日,他仍清晰地记得那甜润带笑的声音,似乎不带烦忧,永远欢欣如常…… 还想那些无聊的旧事做什么!应御风有些懊恼,气愤自己竟然对“敌人”心软,而将母亲亡故的仇恨抛诸脑后。那个女人的作为委实舌忝不知耻,连外公都无法原谅,他又岂能坐视她嚣张霸占应属于母亲的一切! “明明是你为了一匹不是你的白马而把我拖进这淌浑水,现在却又推得一乾二净,你有病呀!”尹梵心气急败坏地嚷着。 “别忘了是妳先动手盗马,藉此勾起我的注意。”他的表情是深思的,并以凝肃的眼光,直直看进她眼底。 天地良心!她这辈子最想避开的就是他对她投射出的关爱眼神!怒气冲天的尹梵心紧抿着红润的唇瓣,瞇着眼睛狠瞪他。好不容易甩掉“过敏症”的威胁,她得好好把握机会跟他画清界线,免得日后吃亏倒大楣。 “你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是吗?”她勉强维持音量的平稳镇定。“尤其那匹马又不是你的。” “我对牠有责任与义务。”他以食指托起她的下颚,神情骤变,在一瞬间由阴郁转为暧昧。“对妳也一样。” 哇咧一视同仁、天下为公!他竟然拿她与一匹马相比!不是她以歧视眼光对待不同种类的生命,可是──马是畜生耶! “不劳你费心!”尹梵心又恼又气,恨不得一掌劈昏他。 “可惜本人心意已决,恕难更改。”应御风微微一笑,神态依然闲适而自得。 “鸡婆。”她狠戳他的胸口,一脸煞气。“有时间管陌生人的闲事,不如多多钻研舞蹈精髓!无聊!” “是吗?我倒觉得愈来愈有聊。”这几年来老头派出的大批说客当中,就数她最顺眼,值得细细品味,更值得他“牺牲”自己,利用她反将老头一军。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真的火了,除了齐硕文之外,还真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男人。“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处处与我为难?” “很简单,我希望妳搬入『迎耀』。”他捏着她小巧的下巴,浅蹙眉头。 他一点都不喜欢她回避退缩的模样,好像他是洪水恶兽似的。 “抱歉,关于这一点,恕难从命。”尹梵心不悦地挥开他的箝制,青着脸迭步后退。 “在正式彩排之前,我不希望妳错过任何一场排演。”应御风将脸色铁青的佳人锁进双臂,在疏离公事化的口吻之中,不慎泄漏了几分超乎常态的在乎。 他有毛病哪!就算她是正式团员,就算她身为女主角,必须为这出舞剧尽心尽力──她的戏分前后加起来只有四场,仅仅十七分又二十三秒,占全剧五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到,有必要场场报到吗? “我说过,没、必、要!”相对于他的亲昵,尹梵心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冷淡。 “不必急着回答。”他冷然地挺直身子,松开拥着她的双手。“妳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考虑,慢慢来,不急。” “大不了我再买一匹同样血统、毛色的白马还给时傲就是了,这笔烂帐总该可以了结了吧?”尹梵心恼怒地跺脚,根本不愿掩饰她的极端不悦。 “事情没这么简单。”现在才想抽身,太晚了。 “你要把我逼死才满意是不是?”她微瞇星眸,冷眼斜睇他。 “言重了。我倒觉得妳先前挺自得其乐,不是吗?”应御风收回仰望湛蓝晴空的视线,懒洋洋地投向她。“不再想挽我的手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尹梵心悻悻地瞪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真歹毒,竟然拿她“发病”时的花痴行为耻笑她! “妳究竟在怕什么?”他以炯亮细腻的眼光审视她。“所有的舞蹈动作妳都记得十分清楚,即使有些微瑕疵,也不足挂心。难道『迎耀』里有毒蛇猛兽令妳望之怯步,迟迟不敢踏入?” 就是你!尹梵心在心里尖叫。天底下就是有这些不照镜子的人类!难怪马儿从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况且她在齐家吃得好睡得好,没事还可以把齐硕文抓来殴打泄愤,顺道斗斗嘴皮、打打小赌,她干嘛要舍天堂而就地狱?又不是没脑子的蠢蛋。 “我不会搬的。”她鼓起腮帮子瞪他。“绝对不搬。” “那好,我每天上齐家接妳。”他随随便便地揽着她,彷佛一切皆属不经意。但充满了不快的口气,却明白地流露出他未说出口的在意。 听闻此语,尹梵心被吓得差点连头发都竖了起来。 “别……别闹了,才这么一点路程,我可以搭齐硕文的顺风车,不劳大驾。”她挤出几声措手不及的尴尬干笑,防备地瞪视他。 “与其让妳坐他的顺风车,我倒宁愿辛苦一点。”他冷哼着,顺道挑起她手里的晶炼,替她戴上。“再敢拿下来试试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插手管制团员的交通工具了?”怪人哪!她瞪着颈间烁亮的水晶,浑身不自在,彷佛那枚沁凉的炼饰会灼伤体肤似的。 “妳不是团员。”应御风淡淡地说,既不轻蔑也不傲慢,只是陈述一项事实。 “谢皇上恩典!”老天有眼,万岁万岁! “别高兴得太早,这句话并不代表我已有放妳走的意愿。”他僵着脸,一点也不喜欢她庆幸得偿宿愿的欣喜神情。 “你留着我想做什么?”她倏地沉下脸,相当光火。“难不成想猎下我美丽的项上人头当标本,挂在书房展示?” 哼!若真要走,谁能留得住她?连爹娘使出强制封锁经济的手段都没能办到,凭他一介“香蕉”,能有什么天大本事? “妳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吵?”应御风眸子忽然黯淡了些,显得有些落寞。说真的,每回见她与齐硕文打闹,他就有说不出的欣羡。 “恶人先告状!”她哇啦哇啦地怪叫起来,为自己抱屈。“明明是你先拿我当恶贼盗匪看待,还敢说我!” “好,既然是我起的头,就由我画下句点,妳不反对吧?”他也不动气,就着她的话接下去。“盗马事件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君子一言既出──”尹梵心高举右手,等待他与之相击。 “驷马难追。”他没让她失望。 第五章 在搬进“迎耀”五天之后,尹梵心只有一个感觉──生不如死。 好饿,肚子真的好饿,饿得肚皮都要贴上后背了!再这么熬下去,她恐怕将为富裕丰足的美利坚圣地创下第一个因被迫节食而亡故的奇例。 除了身体受到前所未有的饥饿考验之外,在精神上也受到极悲惨的荼毒──原来她的“过敏症”并没有完全痊愈,而是时好时坏,且伴随着无名心绞痛不时骚扰、凌虐她。 懊死的他!愿上天立刻劈下一记惊天地泣鬼神的霹雳响雷,活活劈死应御风,那个无端带菌的该死过敏源!尹梵心一面抱着饿得发疼的肚子,一面狠声诅咒。 除开该死的应御风,另一名遭受诅咒恶运的苦主正是齐硕文──罪名是不顾多年友谊、听信佞言,并将她驱逐出境,流放至“迎耀”这块骇魂惊魄之地。 嫌她肥!应御风居然有脸嫌她肥!试问一百七十三公分高的人类,体重四十九公斤会太重吗?拜托!一双鸟仔脚在舞台上跳动有个屁美感哪! 包可恶的是早餐竟然只配给一个苹果与一杯牛女乃,没多的。中餐更惨,只有一根香蕉!天哪!这是在喂鸟吗?还是他老兄快破产,没钱购买食物?尹梵心瘫倒在墙角下,抚着凹扁的肚皮悲叹。她简直不敢想象晚餐会是什么,一杯清水? 别怨天尤人了,她勉励自己打起精神。瘫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只会加速成为一具无名尸,沦为可悲可叹的孤魂野鬼,还是先爬到厨房比较重要。 “小泵娘,妳怎么了?”一张慈祥和蔼可比菩萨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老婆婆以怜悯的神情看着她,关心地询问道:“不舒服吗?” “岂止是不舒服,我根本是快饿挂了……啊──”尹梵心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一股美味的食物香气,一双原本呆滞无神的眸子蓦然散发着光华。“波士顿派和泡芙,可不可以都给我吃?”人在极端虚软饥饿时,鼻子果然会变得特别灵敏,连藏在一层层包装下的食物都嗅得出来。 有如阴魂不散的恶鬼一般,应御风乍然现身,当场拦截尹梵心即将得手的食物盒。 “姥姥,东西快藏好,别让这只馋鬼给抢了。”他狠狠地横了她一眼。“叫妳控制饮食是为妳好,居然想背着我偷吃!” “民以食为天,吃饭皇帝大!避你去死,我就是要吃……”她的吼声虚绵无力,粉雕玉琢的脸蛋也罩着一层苍白。 “不行。”应御风一句简单有力的否决粉碎了她的所有企盼。“顶多一杯牛女乃,别想要其它的垃圾食物。” “你虐待我!人家一点力气都没了,你还大声吼!”尹梵心红了双眼,浑圆的晶亮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更带有浓浓的哽咽。 “阿风,不是姥姥要说你。人家一个好好的大姑娘,被你折腾得只剩一把骨头,你竟然还不许人家补充营养,像什么话!”她虽然只是个随侍小少爷身旁多年的老仆,但和蔼慈目却仍射出不赞同的光芒,笔直地朝罪魁的方向杀去。 “姥姥,她已经够重了,再不节制一点,谁想看一条肥母猪在舞台上扭动?”应御风像是铁了心,硬是紧紧把关,死也不肯放松分毫。 谁肥啊!她已经瘦到连上天都想掬一把同情之泪的地步了,他居然还嫌她肥!尹梵心死盯着应御风那张既傲慢又自大更狂妄的狰狞面容,恨不得一把撕了它。 “你就是故意想饿死我!”顾不得羞涩了,她干脆痛哭起来,滴滴晶泪立刻滚滚而下,看来好不凄惨。“自己躲在暗处偷吃大餐,却故意饿我!” 他哪有!所有团员的饮食都一模一样,他也不例外。她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指控他莫须有的罪名? “我是为妳好,自己识相点。”应御风攒紧了眉头,一脸不悦。 “屁!”她捡了个最省力的字眼,以表达心中万般不满。 “再敢吐出脏字就赏妳肥皂吃!”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怒容满面。 “请便,反正聊胜于无。”尹梵心龇牙咧嘴地瞪他,神情狰狞。“记得拿蜂蜜香皂,营养成分较高,有助补充体力。” “跟我来。”应御风一把拉起她,拖着往外走。临行前他睨了一眼她身上的服装──小可爱、超短热裤,一如他初次见她时的打扮。 “你果然严以律人!”在拉拉扯扯之间,尹梵心突然模到他背心口袋里有块坚实的硕大饼干,气得七窍生烟。“被我逮到证据了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吃就拿去。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尽量将声调放冷,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因一时软弱而做出同情蠢事──事实上,“心疼”二字形容得较为贴切。 “哈!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谋害自己的小命?”她凶巴巴地死瞪他,任由怒焰狂飙。“少作梦,我明天就搬回家去享福!” 她的尊职是画画,而且是开过不下十次个展、小有名气的画家,她何必在别人屋檐下忍受被虐的痛苦? “妳不会。”应御风一面格开她虚软的拳打脚踢,一面迅速地将她塞进车内。“从今天开始,我们要练点不一样的东西。” “自己慢慢去玩,我可没兴趣。”尹梵心狠吞虎咽地塞下一整块饼干,口齿不清地表达怠堡之意。“除非你把我的粮仓还来,不然别想。” “一切等收工再说。如果妳到时仍然坚持,我绝不阻止。”他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 “不管怎么说,你的行为都太过恶劣,令人相当光火。”尹梵心白他一眼,轻抚肚皮。饥饿感虽仍隐隐作怪,但比起先前已好得太多。“去哪儿?” “把脑袋缩回来。”一点常识都没有,她竟把头伸到外头去! “小气鬼,人家观察行进路线不行啊?”她相当不甘心地缩进车内,猛然倒向椅背,身体连弹了好几下。既然不肯让她观赏风景兼探查地形,翻他的置物箱总行了吧?说不定能让她挖出一包巧克力,那就太美妙了。 “别白费力气了,我的车不养蟑螂。”应御风好笑地望着她的寻宝举止,淡淡地说出残酷的事实。 “我没告你恶意凌虐已经很善良了,你别得寸进尺。”听出他语句中暗藏的嘲弄之后,她黑白分明的双眸立刻迸出利箭,冷飕飕地射向他。 “看来妳的体力恢复不少,好现象。”应御风坦然迎上她恼怒的视线,嘴角微微牵起,漾出一抹狡黠的诡笑。这几天她的态度与先前大为不同,开始为小事情跟他斗嘴,一如她与齐硕文打闹的情景──虽不尽相同,但他相当欣喜于她的转变。 想到这一点,他就不禁想吹口哨,展露好心情。 “笑什么笑?你想暗算我啊!”她做出跳车的准备动作。 “找死啊妳!”他及时减缓速度,一把攫住她的衣领,粗鲁地揪回不安分的乘客。“要我叮嘱妳多少遍,舞者最重要的就是四肢健全,妳聋了是不是?” “不好意思,我只是个练体操的小白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舞者。”尹梵心甩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 “那是什么眼神,又在暗示我欺凌妳?”他扬起下巴,被她挑衅的态度惹得心火顿起。 “谁有心情暗示你啊。”她不以为然地赏他一记白眼。“老兄,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是什么练舞场?想诓人也得有点大脑。没水准!” “别再发牢骚,已经到了。”应御风将车子停在湖畔,满意地打量先前架设好的一切设备。“出来吧,这里就是排练场。” 哇,热毙了。尹梵心快手快脚地关上车门,避免沁凉的冷气外泄。搞什么鬼,三十几度高温的大热天,竟然要她头顶炽热火球,并在半饥饿状态下被残害?又不是脑筋烧坏!这种蠢事让他自己做就行了,她可没打算断送大好人生。 “下车。”见她仍无动静,他的眼神蓦地森凉下来,冷冷地睥睨她。“妳耳聋了吗?别浪费我的时间,下车!” “我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傀儡女圭女圭,凭什么你叫我下车我就得下车?”尹梵心赖在车里,抵死不肯移动分毫。 “因为妳是女主角。”应御风不顾她的踢打踹掐,径自将她抱出车外。 “所有动作我都练得烂熟了,你还想怎么样嘛!”尹梵心恼火地瞪他,双手仍死命地抓住车门不肯放。 “上去。”应御风扳开尹梵心的手指,将她带至一棵大树旁,并扯了一根粗麻绳塞进她手里,严肃地命令道:“爬上去,直到看见红色标记线为止。” “抱歉,天气过热,我没心情扮演女泰山。”她冷哼一声,摔开绳子,依旧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他以为他是谁?就算秦始皇站在她面前吆喝,她都不见得愿意理睬,况且他只是个凡夫俗子、渺小人类。 “谁跟妳开玩笑?上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应御风沉着脸,一手捉回在半空摆荡的粗绳,再度塞入她手中。 “上去干嘛?”尹梵心抬眼瞪他,口气极坏。“该不是要我当空中飞人吧?” “没错。”他推她上树,一刻不停缓。 “你想草菅人命哪!”她大呼小叫地挣扎着,硬是不肯好好当只爬树猴。“本姑娘一来阳寿未尽,二来没打算面见天父,你你你……你别乱模!”臭,他怎么可以随便碰她的重要部位! “不要我碰妳也行,乖乖爬上去!”应御风险色愈来愈铁青。 他可没兴趣在野地里上演性骚扰的戏码,是她扭动得太过夸张,害他失手误触“异物”。 “态度真恶劣,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骑士精神……”她拍开他的手,咕哝个没完。 “拖时间也没用,动作快!”应御风伸出长臂捉住她,充满占有性地环住她的肩,面色冷峻。“难道要我一步步带妳上去?” “走开啦,我才不想跟你有所牵扯,别碰我!”尹梵心甩开他的手,三两下便利落地跃上树枝,东跨西爬地到达定点。“满意了吧,啰唆鬼!” “还不跟她上去!”他阴着脸吼向身为工作人员却在一旁发愣的赛门,然后以迅速的动作月兑去上衣,飞身跃进湖内,待游至湖中心,才仰首朝她高喊:“看到秋千没有?” 秋千?尹梵心瞪大了眼,以两指指尖嫌恶地拎起他口中的“秋千”,一脸不可思议。去他的大头鬼,这算是哪门子的鬼秋千!谤本只是一条系了双头的半圈绳环,看起来一点也不牢靠,千他的头啦! “我不会坐上去的。”她连连摇头,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一百年后也不可能。” “它也不是让妳坐的。记得荡过来的时候在湖中央放手。”应御风游向她,严肃的神色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我会接住妳。” “如果你失手呢?”尹梵心偷偷探出头,瞄了一眼树下的地势。原来这棵树的枝桠延展得那么远,超过湖岸约有半公尺之多。 “妳不会淹死就是了。”应御风捺着性子安抚她,神情极其容忍。“动作快,我可没打算在一开始便浪费那么多时间。” ※※※ 哗啦哗啦的水花溅起声接连不断,银铃般的笑声亦穿插其中,间或冒出几句低沉的男性咒骂声,便是“迎耀”室外练舞场的真实排演状况。 “右手再往上弯,对……拜托,妳那么僵硬干嘛,又不是演殭尸!”应御风跃上岸,一步步逼向她,眸底的怒火像要喷出来似的。“练了几十次了,就算是白痴也该记得熟透,妳是故意捣蛋吗?” “有本事你自己练练看,吼个屁呀!”一身湿淋淋的尹梵心也以叫骂回敬,在水中感受到的沁凉舒适感全被他吼得无影无踪,心火狂飙。 亏她先前还赞他具有好莱坞的实力,没看过“热舞十七”却想得出与电影雷同的练舞招式,并确实采用,令人激赏。没想到他严苛得一塌胡涂,竟然在要求她当空中飞人之余,还得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试问有谁能以月复部横跨仅有手臂粗的绳子,保持平衡?遑论除此之外还得摆出优美的姿势,轻巧如飞鸟,优游自在地掠过水面,降落在他高举的双臂之间。更甭提在湖心停留十五秒之后,还得接住由另一方抛来的绳圈,再以相同优雅的姿态飞至对岸。 晚霞红光已在天际晕开,多彩而绚丽,但应御风却因逐渐阴暗的天色而皱眉。眼看太阳就要下山,想再练几遍也不可能,要是跟她吵,恐怕连最后一遍都练不成。 “赛门,带她上去,我们再练一次。”应御风吩咐工作人员,完全不将女主角的怒焰放在心上。“记住盯好她的姿势,时间抓稳。” “再练一百遍也行不通的。”尹梵心相当不留情面,当场泄他的气。 难怪他坚持要她节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就算她瘦成一支竹竿,飞不过去仍是飞不过,一切只是做白工。人哪,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好,别老是痴心妄想! “谁说行不通?一百遍不行就练一千遍,一千遍不行就练一万遍!”他幽黑认真的眸子紧盯住她,笔直地望进她眼底,声调低沉而执拗。“除了练,还是练,一直练到成功为止,懂吗?” 好个现代愚公!尹梵心怔傻了好半晌,心中百感交集,复杂得难以言语。 “努力”对她而言,向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词,但对应御风来说,却是个真切实在的动词。他的成功,是在天赋之上累积了许许多多旁人看不见的奋斗而得来的,不像她,凭着一点机巧异禀便不可一世、自以为了不起,不但对旁人的胜利成功眼红,还摆出一副世界皆在脚下的自大狂傲,殊不知世上最卑微渺小的,就是自己呵! “赛门,我们走。”尹梵心握住绳子迅捷地攀爬上树,一脸坚决。“帮我看好,哪怕只有一点点小错都不能放水,听见没有?” “很好,就是这种态度。”应御风扬眉看她,相当惊讶。 敝了,她的态度怎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那么好说话又合作?不管了,只要她肯专心苦练,管她脑袋里想什么。迅速地收起诧异,他回身跳下水游回湖心,击掌大喝,要求所有工作人员重头来过。 “尹妹妹,妳的手磨破了耶!”赛门大惊小敝地鬼叫,直到捉住绳子,才发现上头早已染上斑斑血迹。“我带妳去擦药!” “亏你还是个男人,这一点小伤值得大呼小叫吗?”尹梵心拍开他的手,眼光专注于湖心发号施令的男子身上。“盯好我的动作,其它的你别管。” 这样的动作在舞台上能忠于原著、完整重现吗?她很怀疑。不过他都能效法愚公移山的伟大精神了,以这种骡子个性看来,恐怕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他未免太主观了些,就算要表现出“仙衣”的灵秀出尘、不食人间烟火,也不一定要让她像个真正的仙女,在舞台上飞来飞去嘛!听说吊钢丝很痛的。 “又一个工作狂。”赛门一面帮尹梵心调整姿势,一面低声咕哝着,为自己好心却被轻视而哀悼。“准备好了吗?”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要放松,尽情地让身体延伸开来,想象四肢百骸都是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她是一只无拘无束的飞鸟,优游自在地翱翔于天地之间…… 练上几十遍的动作已深深印在脑海,首先将右手优雅地高举过头,再将左手轻柔地向前伸展,身体往上拱呈半月形,左腿朝上伸直,右腿尽可能地向胸口方向弯曲,这样的姿势会给予观者一种彷佛她即将振翅而飞的假象。 对了,还得记住呼吸一定要平顺有次序,不能紊乱无章…… 尹梵心闭上眼,将一切窒热与黏腻全都抛开,让烦躁的思绪沉淀下来,仅存着一个念头──她不再是尹梵心,不再是凡人,而是仙子,是个代表一切真善美的光明女神…… “放。”尹梵心睁开眼,傲然昂首,一股灵仙之气亦随之涌出,令她看来像个灵幻天仙,完全不似先前泼蛮怒骂的凡间女子,连在她身旁握住绳索的赛门都不禁看得傻了、痴了。 夏日午后湖畔湿气尤其浓重,未到入夜时分,却已渐渐漫起迷雾,岸上水里映成一片朦胧,将尹梵心衬托得更清丽绝伦、不沾凡尘。 绳圈徐徐向前荡去,微凉的熏然和风与她擦肩而过。再三秒,她将与湖心的他相接,其后十五秒,对岸工作人员将绳圈抛过来之后,应御风会将她轻抬起,顺势套入绳圈,然后她会在摆荡后落至湖的另一方──若是一切顺利成功的话。 “很好。”应御风利落地接住尹梵心,双手扶在她腰间,微微颤抖。“保持气势,这就是我要的──” 蓦然间地动山摇,彷佛天崩地裂,水花飞溅声不绝于耳。在错愕之中,尹梵心还来不及应变,已被沁冷湖水灌进肺里,呛得喘咳不已。 “妳还好吧?”应御风迅速地潜入水中捞抬起她,神色相当挫败与懊恼。 眼看一次完美的排演砸在自己手上,要他不气恼简直不可能。去他的烂病、鬼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他接住她的一剎那猛烈突袭,一时之间竟令他招架不住,连带将她拖入水底,一同吞了几口湖水。 因着水潮侵袭,体温骤降,尹梵心一身湿淋淋,当场咳了个惊天动地,浑身发颤,一张俏脸更是染得通红,狼狈极了。 “这次是你自己搞砸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听到没有?”她好不容易止住狂咳,清清嗓子,头一句话便是厘清对错责任。“喂,勇敢一点,大声说呀!” 之前辛苦排练数十次,每一回失败他都怪在她头上,不是说她姿势不够美,就是说她时间抓不准,再不就数落她平衡感不够……她好不容易逮到他出糗一次,怎么能轻易放他过关! “等练成之后,随便妳说什么。”他冷着一张脸将她由水中横抱起,高举过头。“快把姿势摆好。抛绳!” 他还真是个做事一板一眼,丝毫不马虎的工作狂!让她赢一次会死啊,一点运动家的风度也没有。尹梵心臭着脸,不情不愿地举高手臂,昂首睥睨。 但迎接她的并不是熏然和风,也不是彼方抛来的绳圈,而是又一回合的哗啦巨响,再加上不断涌进口鼻的冰凉湖水……去他的!就算用脚趾她都想得出是怎么回事! “要死了你,看我不顺眼就直说嘛,何必用这种低下手段整人!”尹梵心再次由湖底浮上水面,风度全失,气得破口大骂。 应御风沉默不语,仅是抬首望天,神色既阴郁又冷峻,眼底更焚烧着狂炽怒焰,隐隐闪动着危险的讯息。 一直以为上回发病只是偶然,没想到它是警兆,他却疏忽不曾注意。难道一切都得按照那个见鬼的传说行事不可吗?剖心方休──去他的,他才不会为了一则无聊的传说而去动开心手术! 只恨他投错了胎,才会有这扯不完的灾难上身,搞得他这些年来日日不得安宁。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折磨他?现在发病的间隔竟缩短至不满十二小时,以后他的舞蹈、他的一切都将毁在这怪病上头吗?应御风握紧拳头,手臂隐隐浮现青筋,咬牙切齿地瞪着阴霾满布的夜空。 真没度量,不过说了他几句,就摆个臭脸不理人。尹梵心为难地看着自己绕在他腰间的双手,一时不知是该顾及颜面而放开,抑或是将小命置于优先地位而紧紧抱牢。 “好,不惹你,送我到岸边总行吧?”唉,会游泳的人最伟大,她这只旱鸭子只有低声下气的份。“淹死我,你就没刻苦耐劳的女主角了,自己想清楚啊。” “啰唆!”应御风领她上岸,脸色依然铁青。 “喂,明天我还得来这儿受罪吗?”湿淋淋的尹梵心裹着大浴巾,一面打着喷嚏一面询问。“说话呀!” 不是她缺乏敬业精神,而是在来回奔波之间,忽冷忽热的气温似乎造成她有些受寒的迹象。若是天天如此,不出三日,她铁定病倒。 “妳想听我说什么?”他恶狠狠地白她一眼。“收工!” 甄幻-多苦都愿意 “拜托,只是一点小靶冒,值得连打二十几通电话催我来吗?”齐硕文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住躺在床上的苍白俏佳人。 是啊,原本只是单纯的感冒,可是拖了两、三天不去看医生,竟然演变成气管炎,整天咳个不停,还猛发烧。 “你的良心又被恶犬咬去当镇屋之宝了是不是?”尹梵心哑着声音骂人。 她刚吞下一把苦涩恶心的药丸,拿着汤匙要吃咳嗽糖浆,一见齐硕文出现,正好将累积的闷气发泄到他身上。 “我最近比较忙。”他背着她将花束插进花瓶,不让她看到他的眼睛。 “都是借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躲我,连电话都不肯接。”她瞪着齐硕文宽厚的背影,没好气地咕哝。“你呀,八成又在工作室钓上什么金发美女了,所以才会乐不思蜀,对不对?” “反正有『别人』在旁边陪妳,我很放心哪!”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脸转向她,刻意调侃。“我巴在妳身边不知求过多少次,妳就是不肯点头嫁给我,我又何必白费苦心?” “希罕!不同情就算了,净说些无聊的废话。”尹梵心用力擤鼻,扔掉一大团卫生纸。“别人?哼!他自己还不是病兮兮的,哪有工夫在旁边烦我。” “谁教你们要在室外鸳鸯戏水,还玩了一整天,想不生病都难。”齐硕文拧着她发红的鼻头,大剌剌地取笑她。 “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废话给我气受!”尹梵心顺势咬住他近在眼前的食指,目露凶光。“我的背好痛,来,帮我按摩。” “抱歉,我没有执照,不好意思夺去盲胞赖以为生的差事。”他懒洋洋地伸个大懒腰,顺道打了个呵欠,一点动手的意愿都没有。 “拜托,那是在台湾,笨蛋!”尹梵心伸脚踢他。“连这么一点小忙都不肯帮,算什么哥儿们!”没良心的家伙!想当初他不过是得了重感冒,她差点为了他放下一切,甚至连大姊的婚礼都不顾,晾着伴娘的身分不管,只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没想到如今物换星移,角色交换,他竟然知恩不报,算什么朋友嘛! “喏,拿去。”齐硕文转身,抛给她一个长型的塑料圆筒。 “什么东西?”她摇晃着,只听见些微沙沙的声响。 “当然是设计图。”他以无比认真的神情对尹梵心点头。“亲爱的,睁开眼睛看清楚,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别傻了。” 好一个卑劣的小人!真有脸敲诈,连病人都不肯放过。但是……算了,看在他一身按摩好本领的份上,她姑且认命一回,任人宰割好了。 “要我帮你修改?”尹梵心挑起眉,原本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铁青。 “里面是白纸。”他脸上的笑容更可恶了。 “你疯了啊!”果不期然,她立刻咆哮大吼。“我干嘛没事要替你做白工?” “利益交换啊!”他掏掏耳朵,白她一眼──嫌她声音太过刺耳。“咦,过敏源先生没跟妳住同一间房啊?我还以为经过上一回干柴烈火之后,你们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毕竟,妳还是搬来跟他『同居』了,不是吗?” “猪!你脑子里只装肮脏污秽的念头是不是,老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采花贼!”尹梵心又想踹人,可惜出击失败。 “骂归骂,但是图还是要乖乖画完哦。”齐硕文抓了放在床边几上的水梨,一面咀嚼一面含糊不清地交代。 “我在生病耶!”她已经没力气扁人了。就算没听过怜香惜玉四个字,也该发挥一下悲天悯人的精神,人溺己溺一下吧!好歹他们相识多年,算得上是推心置月复的知心好友,怎么可以那么现实市侩嘛! “所以我只拿一半跟妳换,很够义气吧!”他抛出梨核,正中桶心。 “谁理你!”她翻个身,打定主意不理人。 “要不然……还有一个方法。”齐硕文轻抚下颚,彷佛正在思量重大要事。 “屁话少说,我可不想活活被你气死在这张床上。”她沙哑不善的语音由床单下闷闷地飘逸出来,火药味还是很浓。 “来来来,这个秘方很有效的哦。”他伸手戳她的腰心,搔她痒。 “不要乱模,色魔!”她一面笑,一面拍掉他的手。 “谁教妳不起来听我说。”齐硕文又把她的短发揉成鸟窝。 “如果是废话就免了。除非可以治感冒,否则就算贴钱给我都懒得听。”她再抓了一把卫生纸,狠狠地擤出轰然巨响,充满红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住他。 说真的,能早日摆月兑这种要死不活的状况最好,她才不想拖着这副鬼样被应御风荼毒──那个死没良心的烂人,他会好心放她病假才怪! “小时候女乃女乃跟我说过,要是能把感冒传染给另外一个人,不出几天,感冒一定好。”他很认真地讲解秘方的由来。 “废话!只要到医院去让护士扎个三、四针,隔天我也照样能又跑又跳。”尹梵心再次倒回软绵绵的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哈着气。背!鼻塞了。 “妳愿意打针?”他挑起眉,闲闲地睨视她。 “当然愿意,只要护士小姐不介意断手断脚兼毁容,我会有什么不情愿?”她把带有强力病菌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扔向他。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秘方比较安全,不会出人命。”齐硕文眼明脚快地跳开,很幸运地没被砸到。 “你到底想做什么?”尹梵心又发火了。受到不明病菌攻击已经很难受了,还得面对齐硕文那副幸灾乐祸的怪样,惹得她心火极旺,不扁人实在对不起自己。 齐硕文对她露齿而笑,贼兮兮地向她勾了勾手指头。 “不要理你!”嗯,那根手指看来又长又清洁,十分适合一口咬下去! “好啦,理一下就好。”他抓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摇得她头昏脑胀。 “没见过像你这样啰唆的猪!快点,要说就说,不说拉倒。”她乖乖地倾过身,准备聆听传家秘方。“丑话我可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废话,别怪我下手狠毒。” 齐硕文摊了摊手不置可否,然后慢条斯理地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 尹梵心还来不及发飙,已听得门外飘进充满讥诮的低沉嗓音。 “真是看不出来。”应御风抱着双臂倚在门边,一脸阴冷。“原来病奄奄的人体力可以这么好。”明知道他们是对未婚夫妻,独处时自然会有亲密动作出现,但不知怎地,瞧见他们俩亲热的模样之后,一股躁郁便蓦地由他心底往上攀升。 “好说,阁下的恢复力也不弱呀!”她龇牙咧嘴地对应御风怪笑。 “他来做什么?”应御风往齐硕文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女人,无心分予其余“不相干”人士任何注意力。 “我人缘好,人家来探病不行吗?”带着半挑衅的心情与熊熊燃烧的心火,她故意不抽回被齐硕文握住的手,任由他拉着不放。 “不过是发发烧,咳个一天半夜的,骗人没得过感冒啊!”探病?哼! “我就是喜欢无尽的关怀与慰问,怎么样?”她的怨气愈来愈重。 他果然只当她是个练舞机器,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就算她病死了,他大概也只会发出一句冷哼:真可惜,看来又得重新寻觅替代人选了。 包狠一点,他恐怕会说:抱歉,没空参加丧礼,寻找最佳女主角比较重要。 “他刚刚说的秘方叫什么来着?”此刻应御风的眼光正笔直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瞬也不瞬。 “哪有什么秘方,你老人家年纪大,八成是重听耳背听错了。”她立刻狠拍齐硕文的掌心,以眼神暗示不许他说出真实答案。 “玩亲亲。”齐硕文不顾掌心的疼痛,在一旁提供实时消息。 亲他的大头鬼!应御风差点被涌上心头的怒火烧得七窍生烟,好不容易强制换下火冒三丈的捉奸丈夫脸,这才以淡漠的神情转向他们两人。 “那好,不如让我们俩相濡以沫,顺便试试秘方效果如何。”他硬生生地插进双手交握的两人之间,“不着痕迹”的阻隔两人的相系,坐上床沿,取得较齐硕文更具侵略性的进攻位置。 “别想!你也有感冒,我才不想被二次传染!”尹梵心惊慌地缩向墙壁,双手在胸前乱挥,企图躲开那张愈来愈近的俊脸。 齐硕文取饼原先递给尹梵心的胶筒,摇摇头。笨蛋心这回八成玩完了,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否则此刻若非捶心敲肺,也得冲上前去硬拚一场早已输掉的战役。原来爱情从不管先来后到,能夺取芳心的才是赢家。其它的,根本不重要。 四目相交的两人只顾着对峙,浑没发现同一个空间中,已少了第三者。 炳!被他逮着了吧!应御风心底突然萌生出小小的成就感,心情大好,几乎将先前吃味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你今天不用闭关编舞?”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企图以声东击西之计月兑身。惨,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了,这下不被他传染恶性病毒才怪。 “妳倒满关心我,连日程都一清二楚。”一阵阵亲昵火热的气息缓缓拂上她逐渐转红的唇瓣。“不过,我倒是比较喜欢先前的主题。” “之前……没有主题。”她难困地咽下唾沫,睁眼说瞎话。 “是吗?”他的语音愈来愈醉人。“既然阁下记忆力退化,我们──” “就把一切子虚乌有的怪事抛到九霄云外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对不对?”尹梵心将屏住的一口气像连珠炮似地炸开来,满心期待。 “不对。”应御风以缠绵的低语敲碎了她的盼望。 “那……”奇怪,后面的句子怎么不见了?哎呀,难道……难道她又成了结巴妹? “那什么?”他的鼻尖正式登陆另一座相同尖翘的小丘。 “那那……”该死,她完了!除了多挤出一个字,其它任何建设性字眼全在大脑里塞车,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问妳一遍,那什么?”应御风那双黝黑深邃的瞳仁正对着她的,含笑之余,并投射出无穷尽的魅惑光华,慑人魂魄。“嗯?” “呃,我觉得……”虽然结巴的状况有些微改善,但他的进袭也更嚣张了。 他微温的唇片碰着了她的,在一张一合之间的碰触,在在都令她迫切地想吼出心底深处的尖叫──救命啊!非礼呀!谁来行行好,快来捉走这个世纪大色魔呀! “觉得什么?”原本徘徊在草原上的懒狮突然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攫住了那吶吶不成言的红润樱唇。 尹梵心几乎昏了过去,分不清是因病菌袭脑抑或是热吻所致,总之是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而昏眩。虽然在迷乱晕昏之中,她拚命地想以“过敏”二字解释一切,然而烧灼温热的气息却一再袭入她的四肢百骸,一点一滴地卸下她刻意挂上的重重防护,更剥下了以尖舌利齿作为掩饰的伪装。 “说呀。”稍稍离开嫣红的绛唇,他的语音几近呢喃,醉人而缠绵。 不用说,这声催促的诱惑力更强了,也更加性感。 她要说什么?尹梵心怔傻着,完全不知该由空白的脑袋中掏什么东西出来招供。有吗?她曾经要求拥有发言权吗? “乖。”应御风再次啄上红唇,轻手轻脚地替她拉上被单。“好好躺在床上养病,别再让『不相干』的『不速之客』来『骚扰』妳,知道吗?” 第六章 逃!她一定得逃!逃得愈远愈好! 清晨五点半,天色半明,海边一片雾蒙蒙的,细雨一阵阵地飘洒。 “哈啾!”沁凉的晨雾有如细羽鹅毛,不停地搔弄尹梵心的呼吸器官,令她一路上喷嚏打不完,导致头昏昏脑钝钝,脚步不稳;但不论前程如何艰难,她仍坚持迈向通往自由幸福的康庄大道。 她瞇着眼睛往前望,寻找着目标物。没错,只要沿着这片海滩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当初租借拖曳伞的俱乐部,到了那儿,再祭出齐硕文的金“卡”招牌,还怕没帮手协助窜逃出境吗? 穿着鞋子在沙滩上走路简直累死人,还得不停地抖掉灌入鞋中的沙子,烦不胜烦,不如……尹梵心东张西望了好半晌,确定没瞧见针头、玻璃碎片之类的尖锐物品之后,决定月兑下鞋,果足奔跑,争取最高的时间效益。 快逃,逃啊! 在看见自己被风扬起的白色衣袖、裙襬之后,尹梵心突然顿住脚步,踉跄地跌坐在无垠无人的沙滩上,捶胸顿足,欲哭无泪。 “我怎么会那么蠢哪!”滚滚珠泪正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穿着皱得一塌胡涂的白色及膝睡衣,顶着一头乱发,再加上惨白的脸、无神的眼睛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别说征召助手协助潜逃了,只怕瞧见她的人,第一个动作便是与精神病院联络,再通知警方有名病患流落街头,危害市民安全。 正当她为自己的莽撞行为哽咽时,一双长腿突兀地停在她眼前,屹立不摇。 “早。”他递给她一个纸袋,自己打开另一个袋子,取出糯米饭团。“妳的是烧饼夹油条,吃得惯吗?要不要跟我换?” 喝!尹梵心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惊呆了。他……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几分钟前她才前后瞻望过,这片沙滩正处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极佳状态,怎么可能有人平空冒出来? 应御风好整以暇地在她身边坐下,神态自然极了,彷佛日日如此。 望着袋子里的烧饼油条,尹梵心好半天才回过神,刚好撞见他帅气的异样笑颜,心底顿时翻搅起乱七八糟的情绪。 “怎么了?”应御风对她露齿而笑。“不合胃口?” 尹梵心轻轻地摇头,神情恍惚。当她的目光和他的眼神交接时,似乎在同时也接收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讯息,令她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拍。 敝了,应御风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连一句责备也没有?似乎不太符合缉拿逃犯的追兵形象。尤其他将舞蹈看得那么重要,怎么能原谅在公演前不顾一切暗自叛逃的她? 他没有那么宽大的心胸,绝对没有。 “下次出来记得加件衣服,海边风大。”应御风将薄夹克月兑下,披在她肩上。“当心着凉。” “谢谢。”她以生疏的语气道谢,彷佛两人仅是泛泛之交,谈不上熟识。 “不客气。”他不再发言,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吞食糯米饭团。 不知是敏感或是错觉,他似乎瘦了一些。是因为感冒吗?那么……她是不是也被病菌折磨得和他一样糟糕呢?尹梵心下意识地模了模面颊,努力说服自己应该看起来还可以,不会像他那么惨──她的病已经好了,除了会打喷嚏,偶尔咳几声,真的都好了。 “妳发烧了?”应御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敏感地伸手抚上她的额探试体温。“跟我差不多,可能有点发烧哦。” “自己病没好,干嘛在大清早跑出来吹冷风?”她没好气地移开他的手。不过这番责备的话语听起来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问妳呀。”他一面说,一面翻她的食物袋。“咦,明明买了热豆浆呀。” “你的心情不错嘛。”尹梵心瞥他一眼,心里直嘀咕。奇了,他怎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她如此和善,简直吓死人。 “啊,原来在这里。”应御风从她的袋子里提起一包热呼呼的豆浆。“豆浆借喝一口,谢谢。” 他的心情岂止是很好,甚至还想唱歌咧。 原先以为她跟姓齐的小子上演私奔的戏码,没想到一路跟在后面追过来,除了她边跑边跌之外,方圆百里之内根本没第二个人影。而在追缉途中他还不忘拨了通行动电话到齐家探查敌情,才知到齐硕文早在昨天下午就飞到意大利去看服装秀,顺道接了好几件服装设计的案子,不在欧洲耗上三、五个月是回不来的,全无拐骗此名蠢女的嫌疑。 “你确定这些东西是要给我吃的?”尹梵心皱皱眉头,有点恼了。不是她小气吝啬,而是在丰衣足食的状况下,没必要与他人分食嘛!他怎么可以动她的食物?如果他有需要,她宁可自掏腰包为他重新购买一份全新的餐食,也不愿与他共享同一份食品。 “这么小气?”应御风撇撇嘴,将吸管抽出,袋口封好,塞回她的纸袋。“还妳。” “你都拿去好了,我不想吃。”她霍然站起身,并拍去衣上的尘沙。 “还想跑?”他握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拖,将她揽进怀中,眼里充满了愠恼与不悦。“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好耳熟,不久之前,他似乎也曾拿这句话压过她。 “即使我是别人的未婚妻?”尹梵心抬高清莹的水眸,仰首与他对视。 “这个问题重要吗?”他的手臂蓦地紧缩,黑瞳微微瞇起。 “对你这种不知羞耻的狂人来说当然不重要!”愠怒染满了她的晶眸,手脚也在同一时间生出了自主意识,不停地对他捶敲踢打。 要是再留在他身边,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万一害得她与齐硕文劳燕分飞,未婚夫跑得无影无踪,教她拿什么脸回台湾面对众亲人?仲爷爷年纪大了,她可不想一辈子背着谋杀高龄老人的可耻罪名。 尤其他的态度暧昧,根本分不清他是在玩弄她还是真心想追她──就是这种混乱的感觉弄拧了她的心,令她不得不逃。好歹在台湾有娘与大姊替她分忧解惑,比留在这个扑朔迷离的鬼地方好得多了。 “老实告诉妳也无妨。”应御风脸上微漾的笑容不见了,但仍不曾出手阻挡她粗暴的举止。“不论妳的身分为何,我都不会放妳走。” 炳,他果然笑不出来了吧!在一拳击中他的左眼之后,她胸口积郁多日的怨愤亦随之倾泄而出。但她却不能十分确定自己是否占了上风,因为他的眼底似乎有种她所不明白的东西,彷佛正因她的出击而感到愉悦与欣喜…… 尹梵心摇摇头,想摔掉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她一定看错了,因为没有任何男人甘愿承受这种屈居下风的侮辱。 “可惜那并不能阻止我嫁给齐硕文的决心!”她忿忿地吼回去。虽然这是在两秒钟前作的决定,但说出口之后便无转圜的余地了。真奇怪,他凭什么阻止她嫁给谁?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他蛮不讲理地大吼。 “你以为不提他,他就会消失吗?”她以嘲讽冰冷的语气回敬。“别傻了!不论如何,我是嫁定他了。”他不要她嫁给齐硕文,她就偏要嫁! “妳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应御风扑上前捉住她,疯狂地摇晃她的肩,力道既猛又烈,几乎把她摇散成满地碎骨。 她为什么看不见他的改变?为什么体会不出他的用心?为什么一心只记挂着那个姓齐的小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别再把它塞给我。”尹梵心取下颈间的项链,在空中抛出一段极短的弧线,终止于他的掌心。“恕本人无福消受。” 原本想将它带回台湾当纪念品,以供日后缅怀之用的,但现在看他霸道蛮横的模样,恐怕是不肯善罢罢休了。与其牵扯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他们两个本来就是陌路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必贪图他那一点小东西! “妳把它当成什么?”应御风缓缓倾身向前,直到两人鼻尖相触。 “既是贵重物品,就该好好收藏,别随便送人。”她小心地控制呼息,几乎不敢喘气。 原以为应御风会在她答话之后的下一瞬间再次发狠,狠狠震破她的耳膜,没想到他却突然沉下脸色,一径端详着她,久久不语。 “很好,妳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平静而冰冷地看着她。“送给了妳,它就是妳的,妳不要它,留着也是废物,不如扔了算了。” “不要!”尹梵心立时月兑口大喊,并扯住他高举的手臂。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好端端的一块水晶与其扔进大海,不如让她留着算了。 “妳舍不得?妳也会舍不得!”应御风蓦地对她暴吼。“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三番两次拿它试炼我的耐心?为什么!” “无功无禄,没道理收受如此大礼。”她笔直地望进仅有一寸之遥、冒着熊熊火光的瞳仁,轻声启齿,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应御风瞪着她那双清冷无情的眸子,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她眼里,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恶魔,竟逼得她无时无刻都想着逃离他身边? “放我走。”她淡扬蛾眉,语调冰冷。 “妳真的以为可以一走了之?”应御风牢牢地紧箍住她的双腕,眼中怒火燃烧。 “除了无法为你的公演效力之外,我别无愧疚。”尹梵心狠狠地横他一眼,话气却是极度疲惫,无气无力。 是了,正如同“魔祭”的故事情节,她是“仙衣”,而他则是一辈子苦追不放的“夜魅”,她怕他,而他却认定了她,一生执着追寻,不悔无恨…… “去妳的别无愧疚!”他寒着脸,怒不可遏。“我不会放了妳,永远别想!听见没有,休想!”她若想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除非踩过他的尸体! 没有人能在撩拨他之后安然而退,即使是她也一样! “你敢!”她的眉心摔得死紧,吐纳如冰。“别以为有几分盛名,就可以仗势欺人!”这个下三滥的自大狂究竟要玩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她都已经弃权明志,自动把输家的标记挂在胸口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妳可以试试看。”应御风目光不善地死瞪她。 奇怪,以她怨怪的语调听来,她似乎不知道他是“漱石”的接棒人!难道……难道先前他的猜测是错的,她并不是老头派来整他的说客? “你凭什么?”尹梵心再也忍不下去了,不禁咆哮怒吼。他明明不把她当一回事,只拿她当需要再教育的偷马贼,何必浪费口舌留人? “就凭这个!”他把晶炼移至她面前,左右摆荡。 “我说过那东西跟我无关。”她的狠瞪非但饱含敌意,更有着浓烈杀气。他要是再取把那东西往她身上套,她非跟他拚命不可。 “解除那该死的婚约!”应御风比她更凶、更理直气壮──虽然他根本没有立场,但他就是硬把她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卑鄙!没想到你竟如此低劣无耻!”她愤慨地冲口而出,口不择言。“你没听过君子不夺人所好──” “谁告诉妳我是个君子?”他阴阴地打断她,被嫉妒之风搧起的怒火愈燃愈炽,一发不可收拾,遂狠狠地覆上她喋喋不休的唇瓣,以示薄惩。 “不要脸的小人!”尹梵心推开他之后连忙以手背拭唇,更以嫌厌的眼光狠瞪他。又来了,就是这种混沌不清的感觉把她搞得夜夜不成眠,心脏亦随之疼痛得无以复加。再这样纠缠下去,她一定会死得非常难看,说不定连生养她的爹娘都认不出她的尸身。 “妳竟然胆敢三番两次地把它还给我!”他以不算轻柔的力道啃咬着她的唇瓣,并于唇齿间狠狠地迸出怨怒。“该死的妳!” “狂!”他把她弄得又痛又痒,还不许她伸手抚伤,真是可恶。连一句好听话也没对她说过,就知道对她动手动脚,还当她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自动迎上来投怀送抱……她要是留下来跟这只蠢猪在一起厮混,她就不姓尹! “对,我还是采花贼、婬虫!”他愤怒地定住她扭转不休的颈子,将水晶链子第三次挂回她胸前。“随便妳怎么骂,我不在乎。” 天!他的神情看来好认真,令人毛骨悚然。尹梵心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盛怒中的应御风简直是个超级火药库,随时都能将人炸得粉身碎骨,消散于无形。 “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她开始嘤嘤地啜泣,抗拒的粉拳也软了下来。“为什么不让我好过?非要把两个人都整得惨兮兮……为什么……” 老天,被他这么一搅和,她以后要拿什么脸面对齐硕文?当初是她千求万求地拜托他冒充未婚夫的,现在却又移情别恋……呜……她没脸活下去了啦! “我做不到。”他吻掉她颊上的泪痕,声音柔得可以掐出水。 “天底下的女人成千上万,拜托你去找她们的晦气行不行?”她哭丧着脸,以哀怨的神色瞅着他。“我已经够惨了,承受不起。” 原以为躲在美国便可天下太平,安稳平静地过完一个快乐的假期,培养出无敌战力之后再回台湾应付一切繁杂琐事,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走了样不说,连带赔掉的东西更是不胜枚举,其中尤以她的心最为珍贵…… “答应我一件事。”应御风以额抵住她的,不论神色或语调都正经极了。 “又想要我割地赔款?”尹梵心轻轻推开他,一脸不豫。“我才没傻到去做赔本生意,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答应。” “答应我妳会扮演好『仙衣』的角色,并尽一切可能去揣摩她的心思以及对于『夜魅』的矛盾情感。”他托起她的下颚,眼底温存如水。“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魔祭”的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相信坚持到最后,神话也会成真。 “拜托!你还是没弄清楚重点啊!”她悻悻地低吼。 老天,他以为她是为了什么见鬼的理由而逃?还不就是为了躲他!她若是乖乖跟他回去跟他排练那个见鬼的“仙衣”,还有必要模黑逃亡吗?一点脑子也没有! “听我说完。”他点住她的唇,耐心地接着说:“排练期间除非必要,我只会在台上以『夜魅』的身分与妳相见,其它时间妳大可安心,不会有人骚扰妳的。” “真的?”她睁大了晶亮的瞳仁,一脸不可思议。“包括你?” “尤其是我。”他认真地说,神色奇特。 “没有其它条件?”尹梵心挑了挑眉,还是不太相信他。可是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是埋怨嗔怪,还带了点酸酸的味道……倒霉,一定是被他乱吻乱亲之后又被传染上过敏源,才会搞得浑身不对劲。 听说二次传染会比第一次病得更惨……天!尹梵心抚额申吟着。她这回该不会花痴到主动爬上他的床吧? “待公演结束,妳若仍坚持要走,我不会拦妳。”应御风的嗓音和脸色一样凝重,不凶不怒,却让她听来更觉难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她喃喃自语,基本上并不要求任何响应。 “只要妳知道我是委曲求全就够了。”然而他却耳尖地听清了,且回答得更令人心儿怦怦乱跳。“还不回去换衣服?” “勾勾手。”她突然抓起他的左手,硬将两只小指黏在一起。 “不要,谁跟妳玩小孩子游戏。”他很快地缩回手,背在身后。 “齐硕文哪,我们每次打赌都要勾手指的。”她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应御风脸上的微笑立刻被她的答话敲碎。 “你很霸道耶!”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胡乱抚着,心情蓦地开朗起来。“人家齐硕文都没跟你计较了,你凶他做什么?” “他要跟我计较什么?”虽然没拍掉她的手,但他的脸色还是阴沉沉的。 “反正……反正你心里有数。”她不自在地偷瞥他一眼,最后以干笑两声收尾。 还不都是他乱吻惹的祸!人家齐硕文现在根本当她当洪水猛兽看待,连她生病都不肯多待一会儿,没跟他计较强占未婚妻的大事已经很宽宏大量了,他还跟齐硕文吃什么醋? 吃醋?尹梵心突然怔住了。他是在吃醋吗?所以才强横地限制她的行动,不许她离开,而且不愿听她提及齐硕文?天啊!她是蠢蛋哪!怎么跟他吵架吵了老半天,到现在才弄清他的意图?白痴! “走呀!”应御风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狐疑。“妳干嘛跪在沙堆里?” 如果他对她有意,而且“爱不释手”,那……为什么又说以后要与她保持距离,绝对不会在排练之外的时间“骚扰”她?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思也不见得好模清。 “没事,不过想研究一下美国的海沙跟台湾的有什么差别罢了。”尹梵心气呼呼地跳起身,再次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哼!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她自始至终只打算在爹娘面前拿齐硕文当幌子,一辈子守身如玉不结婚,管他爱不爱她都一样! 没、什、么、了、不、起! 纽约 在幢幢巍峨高耸的摩天大楼中,御石国际商业银行纽约分行正位于最为显目耀眼的一幢建筑物当中。 应御风以睥睨傲然的目光,瞪视着大门前方石碑上的日式汉书字样。 无聊!老头到现在还是一样死性不改,就爱当个半日本鬼子。 冷嗤的评论完毕,他穿过大厅偏门,走向鲜为人知的通道,推开隔门,停在一座隐蔽式电梯前,并取出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水晶钥匙,插入按键下的锁孔。 在电梯一路往上攀升的短短数分钟内,应御风僵硬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这回老头又想玩什么花样?大费周章地派出“影限”横跨美洲大陆,竟然只是为了传一句无聊到家的废话──儿,速回。 去他的,早八百年前就跟他撇得一乾二净,谁是他儿子啊!要儿子不会找老婆生去,干嘛非要骚扰他这个无端受害的“陌生人”? 哼,谁不知道他丧妻之后三年便娶了新妇,不但恩爱得要命,还在次年生下一对美丽如花的双胞胎女儿,简直是世人眼中的神仙家庭。 想到这里,应御风的脸色益发阴沉,眼底亦带着冷漠鄙夷的寒光。 有本事就去训练那两个黄毛丫头,让她们去抢那个无聊低级的门主大位去,少来干扰他的“舞国大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也好相安无事。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启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思绪。 总而言之,老头若敢再拿认祖归宗的老掉牙问题在他耳边烦人,就别怪他动手将这幢大楼拆得片瓦不留!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我可没时间跟你穷耗!”应御风一脚踹开镶着“总裁”二字的精雕木门,口气极恶劣。 “这几天排演还顺利吧?”甄宗佑不以为忤,依然神色自若地与儿子寒暄。几天前“天魅”曾传回消息,御风似乎病得不轻,但现在看他精神奕奕,想必已无大碍。 “你没资格过问。”应御风以冷眼杀过去。 “是吗?”做父亲的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即使他不领情,天性血缘之间的联系仍是难以磨灭。“你不在乎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我的事用不着你鸡婆插手!”应御风旋身瞪住他,一脸阴沉。“如果你只有这些屁话要说,我可没兴趣留在这里污染耳膜。” “甚至连她的安危也不顾吗?”相对于应御风的浮躁不耐,甄宗佑着实闲适自在得过分,甚至还能嗅得出淡淡的挑衅意味。 “不过是一介平民老百姓,谁会对她有兴趣!”他不屑地撇撇嘴。 “但你不是。”甄宗佑倏地凝肃神色。 “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接下你那个血腥暴力的烂摊子。”应御风斜倚门扉,眼光更形森冷。哼,想从他嘴里套话,门儿都没有! “即使有人因『浮金传说』而要取她的性命?”御风什么都可以不信不理,唯独这件事他绝不允许;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样的惨剧发生两次。 “非亲非故的,我干嘛吃饱了挨着,没事找事做!”应御风一脚踹开在眼前碍路的旋转椅,撞出一连串巨响。 自从把水晶项链第n度“物归原主”之后,他便刻意地疏远她,一方面是遵守诺言,另一方面则是防范未然──天知道老头会不会在暗中又调派人手监视他。要是让老头得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与其它女子大不相同,说不定会反过头来,玩起“以心制风”的烂戏码。 “真洒月兑。”甄宗佑随口应着,精锐的眼光仍不住地在儿子身上打转。 “她不是你派到我身边当卧底的吗?你都不担心了,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反正折兵损将的是老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以为她是我派去的人?”甄宗佑恍然大悟,险些笑出声。 “少跟我装蒜!”应御风决绝地偏过头,面色如霜。“别告诉我她不属于你的『说客部队』,这种废话拿去骗三岁小孩都没人信。”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这只老狐狸面前输了气势,一旦输掉一步,步步皆输! “当然不是。”甄宗佑勾起兴味十足的微笑,十只手指交错弓起,好整以暇地拦靠在胸前。御风这小子当真以为装装臭脸、说几句冷言冷语就能骗过他吗?未免太小看他这数十年的历练了吧。 “到现在你还想诓我?”应御风瞪他一眼。 “晶石是你亲手交给她的,不是吗?”哈哈,老祖宗的门规还真不是普通的灵验,连最嘴硬铁齿的御风都没能逃过一劫。 “水晶满街都是,我高兴随便送人不行吗?”要不是那块烂石头上无端浮起与她名字相同的“心”字,他才懒得送出手。 “别嘴硬了。”甄宗佑起身走向儿子。“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心绞痛的毛病?” 这只代表一件事──浮金传说再度应验。御风却因不愿相信,而自苦于古老的咒语之中,每当午夜一到,心绞痛便如影随形地附着在他身上,直到天明方止。 “你又派人监视我!”应御风立刻旋身离开原位,不想与甄宗佑有任何肢体接触。“就算我痛死、病死,也跟你无关!”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甄宗佑蓦然顿住脚步,不着痕迹地改变行进方向,彷佛先前的目的地原就是陈列各式醇酒的木柜。 “见鬼!”他忍不住低咆。“没有你,我才觉得天下太平!” “都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一定要这样牢记不忘?”当初,他怎么也没想到,费尽心力多方营救的结果,竟是天人永隔啊! “换做是你,能让时间冲淡忘怀吗?”应御风猛然扯开喉咙狂啸怒吼,声量之大,几乎震天撼地。“别忘了,我母亲的性命是断送在你肮脏染血的手上!” “御风!”甄宗佑的脸色蓦地刷成惨白,极为难看。 “不要叫我!”他狂乱地挥舞双拳,脸庞布满阴霾。“我姓应不姓甄,与你非亲非故,一点关系也没有!” “看开一点,往后日子还……”甄宗佑刻意避而不谈,一径要求儿子将往事抛诸脑后。 “除非你告诉我那个凶手的名字!”应御风怒吼,大有放手一搏之势。老头分明是姑息养奸,有了新人便忘旧人!也不想想当年母亲是因谁而亡,竟然让这件血案沉冤二十年! “那是我的责任,你没必要蹚进来。”流着相同血液的父子,顽固的个性也差不了多少。 正在箭拔弩张的一刻,低冷的插话声蓦地由镜面暗门之后传出。 “门主,恕『影限』多言。”告罪之后,他转向应御风。“少主,你难道非得亲手杀了门主,后半辈子才能过得幸福快乐吗?” “手刃他是我今生最大的心愿,你们九个人心里早该有数。”应御风愤慨的双眼凶光毕露,冷冽如冰。“不要叫我少主,混蛋!” “大逆不道!”原来世界上真有六亲不认的畜生。 “若是不能为母报仇,那才真是天地不容!”摔下寡情冷血的战书之后,应御风以狂傲的姿态甩门而出,徒留轰然巨响的余声,震慑人心。 “门主,他的逻辑真的有问题。”此人如此傲视无物,实在教人难以忍受。“难道『十人竞技』当真缺他不可?”以应御风的脾性想来,要是他当真成了“漱石”的一分子,姑且不论他是否会成为第四十八代的门主,都将是他们其余九人苦难的开始。 “祖宗定下的规矩,能违背吗?”甄宗佑一脸苦涩,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当初的悲剧并不是门主造成的,少主一定是被仇恨冲昏了头,因而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天!一想到以后要容忍如此无脑痴蠢的成员长达三十年……“影限”颓丧地踱回暗门,忍不住低呻一声。 “通知『天翼』和『地魅』出动,我绝不许尹家小妞出一丁点差错。”在“影限”遁入暗门之前,甄宗佑突然下达命令。 “那应该是『忘石』的任务吧?”抬起头,“影限”狐疑地凝视门主。 “没错。”甄宗佑再度挂上深沉精锐长者的睿智神态,双臂盘在胸前,似笑非笑。“但在你们九人当中,御风没见过的也只剩这两个人了。” ※※※ 八成是她逍遥太久,日子过得太舒适愉快,把大半辈子的福分给用罄了,所以才会沦落至现在这般凄惨的境地!尹梵心无视满堂欢声笑语,独自孤坐一角,暗自神伤。 她一向厌恶男人──齐硕文不算,在她眼中,“亲爱的阿米哥”是没有性别的──并且看孤傲自负、不可一世的愚痴男子相当不顺眼。 包嫌弃外形英挺慑人却又不失刚强威猛的男人。 最最不齿的就是无端以关爱眼光在她身上打转的无聊分子。 可偏偏有人集上述所有缺点于一身,还害得她朝思暮想,茶饭不思…… 唉!老天果真没长眼,她日夜诚心祈祷,只差没焚香礼佛,却仍悲哀地发现“应氏过敏症”一天比一天严重,愈“演”愈烈! 真的,随着排演进度的推进,她的病情也愈加惨烈。 懊庆幸吗?君子之交淡如水,行止以礼,无色无味而能细涓长流。却不知怎地,心底却总是有股怅然若失的异样感受,如真若处,难以自主。 当初不顾一切想逃的人是她,现在不甘于现状的人也是她。人家应御风可真成了天下少见的谦谦君子,说一不二,行止合宜,甚至连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下可好,大色魔的宝座当场换人坐坐看,简直丢死人了啦! 这七、八天以来,除了练舞的时间之外,她一天到晚净想着偷窥那副阳刚味极浓的匀称体魄,且一个劲地想偷画。来不及仔细描绘于纸上也罢,只要能将他的一举一动镌刻在心版上也好,就当是一场浪漫的纪念。 远眺窗外澄亮蓝空,尹梵心一面拭去额际滑下的汗水,一面瞪着玻璃上自己的淡淡映影,没来由地生起气来。 真是……口是心非的笨蛋! “妳在骂谁笨蛋?”应御风将舞谱卷成圆筒,一棒敲上她的头顶。 突然遭受克星从后方袭击,尹梵心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当场被吓着。 “君子之交淡如水,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口里不断叨念着同样的两句话,她还摆出赶小鸡的姿势嘘他。丢脸哪!喃喃自语又被他听去了。 “这种咒语会有用才怪。”他又敲她一记。 “想把我打成肉酱啊!那么用力。”尹梵心伸手抚着头顶,眉头紧蹙。“说好不动手动脚的,怎么又来招惹我?” “妳把『魔祭』的故事大纲弄清楚了吗?”应御风的眼光是深思的,彷佛想一举望进她心灵最深处。三天不见,她看来倒是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是相思成疾的重病患者──譬如他。 “很简单啊。”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还不就是一个卑劣的坏男人恋上一个单纯可爱的绝世大美女,追她追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不幸把她给害死,正是爱之适足以害之的最佳例证。” “我的老天!原来浪漫杀手就是妳。”应御风又好气又好笑。“原本凄美又动人的爱情传奇被妳转述之后,却像少女不幸失足的社教片。” “重点抓到就好,细节不重要啦!”她粗里粗气地甩掉拭汗的毛巾。 “问题是妳连重点都抓错!”他杀过去一记白眼,手也没闲着,三两下便将她的面颊掐出两块红得极不自然的晕彩。 “你欺负人上瘾啦!”尹梵心故意凶巴巴地撞开他,在两人之间挤出空隙。 几天不见,他兴致倒挺高昂的,没事又来对她动手动脚,果真是一头食言而肥的猪!不过,嘿嘿……她倒不急着提醒他这一点。 “对于不用心的团员,人人得而打之。”他依然好整以暇地欺压她。不这样借机碰她,他该如何宣泄因多日不见而引发的相思灾情? “救命,有人虐待义工!”她忽然放声呼救,存心让他难看。 “谁是义工?”托起她的下颚,应御风的眼神依然如证,唇畔漾着的笑意却丝毫不减;显然,她刻意的挑衅完全失败。 “当然是我。”她睁大亮眸。“不然请问我的薪资请领表在哪里?” “公演完毕之后自然会连红利一块儿给妳,别急。”他双手盘胸,深邃的黑眸闪了闪。 “无功不受禄,我还是别拿的好。”尹梵心左闪右躲,抵死不肯让两人视线产生交集。 “妳跟钱有仇?”他仍是一派好心情,完全不受影响。 “谁不爱钱哪!”她勉强维持音调的平稳镇定。“我是怕有人借机将公演的成败全推到我头上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猪,他要真拿她当一般团员看待,并且公事公办,论功计酬,她愿意当场吞下他手中那本厚达三百页的剧本,义无反顾。 “女人果然小心眼,锱铢必较。”慵懒性感的浅笑跃上他嘴角,缓缓勾起促狭的弯弧。 猪脑袋,还好意思说她是浪漫杀手,自己还不是半斤八两。 “是,男人不爱钱,男人最清高。”她涩涩地咽下满腔的怨怼不平,只盼冤家对头速速滚开。“等你饿倒在路边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看看你还嘴不嘴硬。” “到时候妳救不救我?”他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正经起来。 “如果不幸路过而你身旁又没其它活人的话,我考虑。”尹梵心不耐烦地挥挥手,并往旁侧退开一步。她干嘛要救一只无情无义的猪?平白浪费力气。 “原来我的命那么不值钱。”应御风长手一揽,她不但再次落入敌窟,还被人以肘弯处勒住铁颈,头发也被揉成一堆乱草。 “各花入各眼,不用太懊恼啦!”她随便敷衍几句,不想跟他继续闲扯淡。无意义的话说多了只是嗓音,不要说别人,就连自己听了都嫌烦。 这家伙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阴沉沉又凶气逼人,一如阎王入凡,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现在的他却彷佛阳光洒在他肩上,整个人暖洋洋的……不行不行,他一定是耍着她玩,正等着她入瓮!尹梵心警告自己,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否则得罪人事小,日后无颜见人才糗大了。 只要他别太过分,别太暧昧的上下其口,其它的她都能忍。 “准备开工吧。”他再敲她一记,眼瞳却无比认真地凝视她。“喂,『仙衣』在第一幕最重要的表情就是深情款款,别忘了。” “不信任我没关系,我是很大方的,不如将『仙衣』让给你演好了。”她咬下他来不及收回的食指,得意洋洋。总算报了小小的仇,心情真好。 “原来妳才是『夜魅』的最佳代言人。说吧,妳暗恋我多久了?”应御风突然将脸送至距她鼻尖前三公分处,笑容比她更加得意几分。 “滑头!”好似被戳中心事似的,尹梵心的双颊再度蓦地发烫,犹豫了好半晌之后,只啐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骂词。 “妳才一天到晚就想偷懒。”他放开她,指着更衣室。“对了,今天还要试戏服,动作快!” “别仗着自己腿长就歧视他人行不行?”她就跟在他身边,哪有慢啊! “天!『仙衣』居然像蜗牛在地上爬,简直破坏形象。”他加快步伐,存心逗弄她。 “见鬼!你的『夜魅』才是千年老龟,难怪追不到『仙衣』!”尹梵心果然中计,立刻被激得哇哇大叫。 “是妳跟不上我,好心提醒妳也错了吗?”他愈走愈快,头也不回。 “假惺惺!”她在后头急急追赶,不肯落后。“不用你鸡婆啦!” “奇怪了,妳一脸郁卒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像煞……”他憋住笑,尽情发挥想象空间。 “乱讲!”激愤急切的否认立即由她口中冲出。 “我又还没讲完,妳怎么知道我没掌握真凭实据?”他幸灾乐祸,眼珠子黑亮亮的,盈满浓浓笑意。哈哈,原来她的罩门很好找嘛,一点就中。 “呃……”她怔住了,没料到他竟死拗在这一点上,而不是继续叨念。 “说呀!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实在令人好奇。”他笑得更夸张了。 “反正……”她懊恼极了,只好以跺脚出气泄愤。“反正你一定是胡诌一通,不用听完也知道!”唉唉唉,大意失荆州,这下子想收城复地可难了。 “亲爱的『仙衣』,深情款款,嗯?”他顿住脚步回转脚跟,在两人面对面、鼻对鼻之后,才暧昧地开口提醒她。 “我们又不是在舞台上。”她只答允在舞台上对他装出一脸虚假的模样,可没答应被剥夺平时言谈之间发怒扁人的自由。 “不是吗?”应御风的眉头愈挑愈高,逗弄她的恶笑也愈来愈猖狂。 亮晃晃的聚光灯在她头顶上放光芒,刺得人眼睛睁不开,却比不过台上台下十几双饶富兴味的眼光更令她悚然惊觉── 喝!她是什么时候爬上舞台的,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原来他一路上聒噪个没完,为的就是借机使声东击西的小人招数,分明是故意要谋害她出糗! “好吧,这一回合算你赢。”她硬生生地咽下冤气,挤出怪里怪气的笑颜。 “什么『算』我赢?本来就是我赢。”他又伸手掐她的脸颊,令她脸上再次浮起淡淡的红晕。没想到跟女人斗嘴会是这么愉快的事,管她是不是说客都不要紧了,反正她已经被他用晶炼“定”下来了,若是她有意见,还得看看“浮金传说”肯不肯放人。 虽然利用外力绊住她似乎有些胜之不武,但有道是佳偶“天”成,天意不可违,他只是顺应时势,应该不算太过恶劣才是。 “你到底要不要排练啊?”为了躲避众人的目光,尹梵心猛推他一把之后,便冲进更衣室,闭门不见人。讨厌鬼!明明事先约定不动手动脚的,却又自毁承诺跑来招惹她。 而应该严词抗议、抵死不从的她,却全然缺乏正气凛然的表示,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只顾着寻找暗室将自己藏起来,实在…… 罢罢罢,往事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输他一回无妨,只要下一次赢回来,面子就算保住了,前尘往事就当是一场醒时了无痕的旧梦吧。 第七章 “你又挑我毛病!”身着戏服的尹梵心气呼呼地冲到台下。“人家舞台总监时傲都没说话了,你嫌什么嫌!” “他的眼睛根本就长在腋下,说的话能听吗?”应御风狠瞪时傲一眼,示意他最好紧闭尊口,免得遭受池鱼之殃。“谁信他谁就是白痴。” “刚愎自用!”她立刻以一针见血的指责杀向他。 “对对对,说得好!”时傲连忙附和帮腔,以雪先前遭人侮辱之耻。冲着前面那几句污蔑名声的劣级评语,他时傲要是没敲下七位数的媒人红包,他就不姓……不,他就暗中搞破坏,让他们小两口过个痛不欲生的蜜月! “我是求好心切。”应御风顺口改掉她难以入耳的形容词,再送时傲一记白眼,示意他应该赶快消失,以免成为年度最佳炮灰代言人。 “心胸狭窄!”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很久了,只是没机会告诉他。 “那是慢工出细活。”他的脸色也阴了下来。舞剧是他的生活重心,更是心血结晶,细心琢磨每一幕场景有什么不对?那不但是对自己交代,更是对观众负责。 “公报私仇!”他的理由还真多,她说一句他就顶一句,连反省都没有! “妳终于说到重点了。”应御风双臂环胸,一脸高深莫测。“好,就让大家来评评理。保罗,你觉得『仙衣』刚才的表现如何?” “嗯……怪怪的。”被点名答询的保罗迟疑了好半晌,最后仍坦言直述。 “赛门?”他再换一名市调人员。 “看起来不太自然。”不愧身为美利坚人,对事不对人,毫不犹疑。 “查德呢?”应御风以下巴努向另一名高大的白种人。要这家伙发言是有原因的,打从尹梵心入团之后,查德就爱黏在她身边东拉西扯,相信由他说出的批评最能入她的耳。 “呃,是有些不大对劲。”查德对尹梵心摊摊手,一脸无奈。 “妳认为还需要继续征求民意吗?”应御风有点同情她的惊愕失措,故而决定暂时停止戳伤她自信心的行动。 “我……”她深吸一口气,紧咬贝齿。“当初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演戏嘛!” “不会可以学。”应御风拉着尹梵心坐在舞台的冰凉地板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过来,告诉我妳对『仙衣』的想法。” “我在台上只有十几分钟,有必要这么吹毛求疵吗?”她仍提不起精神,只顾着以指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乱画,没心情搭理他。 “妳以为我会容许瑕疵出现在我的作品当中?”应御风挑高了眉,锐利的眸光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认真程度。“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是我行事的原则,还没申请专利,欢迎盗用。” “偏执狂。”她抬起眼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废话少说,揣摩角色才是正事。”他弯起食指,在她头顶留下一颗小爆栗。 “是你要我说的,别怪我用词难听。”尹梵心一手抚着伤处,一手握紧拳头,脸颊也气红了。“在我看来,『仙衣』根本是个超级白痴,天底下最蠢的女人非她莫属。” “怎么说?”总算让她回到重点问题上了,不容易呀。 “还怎么说?为了一个低级的爱情骗子而香消玉殒还算不上痴蠢吗?”她冷冰冰地盯住他,咄咄逼人地吐出鄙语。“总而言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难怪妳演不出『仙衣』的感觉!”应御风失笑地看着她,连连摇头叹息。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百分之百的肯定一件事──齐硕文与她之间必然仅维持着纯友谊的关系,否则她的爱情观不该如此黑白分明、铁面无私。 “有本事自己去演!”尹梵心被他带有歧视意味的评论给惹毛了。 笔事是这样的,“仙衣”是掌管白日的光明女神,而“夜魅”仅是撒旦身旁的一名部属,两人相恋的起因竟是由于“夜魅”为求得黑暗势力,而听从撒旦的指示,以多情男子之姿出现于“仙衣”面前,并以各种方式追求女神,进而乘机将她绑回地心作为奉献的祭品,好让撒旦吸取精气。 然而“夜魅”却在攫获“仙衣”之后起了叛离之心,决定背叛撒旦,并将“仙衣”的精气据为己有,且在眼见她日渐憔悴神伤时狠心挥袖离去,满脑子只顾扩充势力,所有心思都投注在与撒旦掠夺争战,一心只想成为统驭夜晚的黑暗大帝。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应御风的眼光饱含趣意。“该不是时傲没告诉妳结局如何吧?” “用头发想都知道结局有多凄惨,说不说都一样啦!”尹梵心的口吻愈来愈愠恼。 这也是她排斥这出戏码的原因之。普天之下,不分时代、不论国情,女人的地位始终低于男人已是不争的事实,无力为女性同胞争取平等地位倒也罢了,但也犯不着将胳臂往外弯,净做些开倒车的蠢事。 “小笨蛋,先把前因后果看清楚再说,别老在背后偷骂人。”应御风笑意盎然的模样简直坏透了。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人了,每次都心口如一地同步发声,教人想模不清她的心思都难。 “那种悲惨的东西我没兴趣。”才看前半段她就已经泪眼汪汪了,再往后头看下去还得了,不把眼睛哭肿才怪。 “追求一种现代人不敢尝试的单纯爱恋,不求回报,一心为爱往前飞,哪怕是飞蛾扑火亦无怨无悔。”应御风靠过去拥住她的纤腰,深黑的眼瞳里有着动情的光芒。“这便是我选择『魔祭』作为十年代表作的原因,妳懂吗?” 尹梵心一脸茫然,紧拧柳眉轻摇头。她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如此没头没尾的爱情哲理谁听得懂? “那么妳一定也不肯相信最后一幕是『夜魅』抱着『仙衣』的尸身跳下绝崖,同生共死,对不对?”他炯炯晶亮的瞳仁正牢牢地盯住她。 “骗人!像他那种薄情寡义的恶人,怎么可能会舍得放开千方百计夺来的权势,而为了一个仅用来作为夺权工具的女子而死!”她狠瞪回去,抵死不肯相信。 “答案很简单。”应御风伸手捏了捏她细致小巧的鼻尖。 “说呀!”尹梵心皱着眉头,勉强忍下拍掉他手的冲动。 “妳看不出来?”他用力憋住笑,免得被乱拳扁晕。 “废话!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她开始不耐烦了。怪了,他什么时候染上了齐硕文专有的怪毛病?每件事总爱东拉西扯的乱搞一通,非要惹得她发火才肯老实招出来,有够惹人厌。 “唉,孔老夫子说得果然一点也不错──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他表面上虽是一脸哀怨惋惜,可眼底眉梢全是隐隐笑意,分明逮着她好玩。 “不说拉倒,希罕!”尹梵心猛然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我要去吃炸鸡大餐了,莎哟娜啦,bye-bye!” “妳敢!”应御风恶狠狠地瞪住足足矮他半颗头的小女生。 “笑死人了,我现在才四十五公斤而已,为什么不敢?”她嘴硬得很,决心不肯吃亏忍气。 “请问那堆炸鸡掉进妳的肚皮之后,妳还能维持在四十五公斤吗?”他冷笑两声,而后对她放声大吼。 “吃完再减就好了,你凶什么凶?”尹梵心不畏恶势力地吼回去。说来好笑,她的气势竟然比他还强,彷佛提出无理要求的人是他。 “万一减不下来呢?”应御风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先生,你是杞人投胎的啊?啰唆死了!”她火大地提高嗓门,口气冷冽而不满,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活像母夜叉。 “妳懂不懂什么叫作未雨绸缪?笨蛋!”根本是无理取闹!卡路里若是那么容易解决、消灭的物质,那些塑身减肥中心还赚什么鬼钱?蠢。 “大不了任你宰割嘛,了不起呀!”她非常得寸进尺,完全忘了自己正身染重度应氏过敏症。“凶凶凶,就会欺侮孤家寡人!” “算了,看在今天星期五的份上,懒得跟妳计较。”他冷傲地撇开脸,打算呜金收兵。为了这一点小事吵架,赢了颜面亦无光彩,何必呢。 可偏偏有人不识时务,好似吵上了瘾,仍然停不下恶言滔滔。 “星期五又怎样?你阿妈过生日?”尹梵心的食指戳上他的胸膛。“理亏吵输人就算了,那么多借口。” “妳到底要不要吃炸鸡?”应御风高深莫测地睥睨她一眼,尔后往反方向踱去。 “不要你管。”苹果般粉润的脸蛋此刻涨得红通通的,分明正在赌气。臭人,就会挑她的毛病,早八百年前就说过她不会演戏了,谁说勤一定能补拙?她就是朽木不行呀! “是妳违约在先,不能怪我。”他突然一百八十度大回转,刚巧与跟在他后头的尹梵心撞在一起,让他轻易地将她逮个正着。 “奇了,我什么时候跟你签过约?”她的心以违反正常的频率乱跳,但嘴上仍要逞强争面子。 “妳今天真的好吵。”不待她发问完毕,应御风已送上霸气的唇瓣,牢牢地覆上她的,藉此掩盖一切嘈杂语音。他的手指流连在她柔女敕的肌肤上,以轻缓带有韵律的力道抚揉着,像柔情的催眠、最美的蛊惑……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虽然明知他不善表达内心深处的情绪,却依然时常气他的粗鲁莽撞,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他人,每每一意孤行,惹得团员们个个敢怒不敢言。要不是最终总是有个圆满的结局,证明他的才华的确在众人之上,只怕“迎耀”早在八百年前就成了一人舞坊。 只有在躯体亲近相贴的时候,她才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温柔,如情人般的呵护,而不必担忧他怒气突然勃发,或是自己做错事,这种感觉真好……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已经言明他俩之间仅存公事关系、同事之谊吗?他怎会又突然对她起了色心? “你……”尹梵心使劲地推开他,并尽可能不让他瞧见自己满面的赧色。“你说过不会对我动手动脚的!” “是妳不遵守约定,故意勾引我。”他脸上笑意加深,眼里有火花在迸射,闪烁而明亮。 “欲……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无助地侧开嫣红粉颊,以避免再次遭人采撷芯蕊。 流言不愧是流言,果然全都是假的!查德那个大骗子,满口谎话!还说什么应御风一向最忌讳陌生女子近身,其实他根本乐在其中,流连忘返! “我们现在不是站在舞台上吗?”他低沉的嗓音如同天底下威力最强的情蛊,在她耳畔轻声呢喃着,令人浑身燥热难安。 “可……可是……”目光和他直视她的眼神交接时,尹梵心觉得自己似乎接收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讯息,令她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拍。 老天,现在才想起约定的内容会不会太晚了? “想起来了吧。”应御风的脸更凑近了些,炯亮的黑眸亦熠熠闪动。“可是什么?” “可是刚才明明没在排练哪!”她嘟起红艳诱人的嘴唇替自己抱屈。 “对,刚刚只是讨论角色关系与剧情,跟排练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耐心地解释着,但面上的笑容却倏然变了质,似有一分窃喜、两分神秘与七分的得意兮兮。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极了。”尹梵心连忙点头同意。 “所以妳应该信任我,对不对?”他又靠了上去,贴着她的嘴唇轻喃。 “呃……对。”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点个头应该没事吧? “那好。”应御风拉起她的手步下舞台。 “去哪里?”尹梵心狐疑地抬眼瞄他。她的“宿舍”在三楼,就算要出门用餐,也该让人换件衣服,总不能让她穿着一身戏服出门吧? “放心,不会把妳卖掉的。”在送她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他才慢吞吞地答话。 哎,真是败给她了。这个迟钝兼没大脑的小笨蛋,在美国住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竟然还搞不清楚星期五的意义── 狂欢的周末,就是从星期五的夜晚开始! 墨西哥肯康 艳阳当空照,既耀目又刺眼,只要站在阳光下晒个五分钟,皮肤就会立刻发红刺痒。但不知是否适逢周末之故,海滩上依旧人潮如炽,一个个草篷搭成的冰凉饮料贩卖处更挤满了人。 “该说他是莽撞冲动还是观察力敏锐?”坐在吧台边的一个俏女郎压低了嗓音,俏声问向身边的男伴,但平淡无起伏的语调却无从听出是褒或贬。 “我没意见。”男子举杯啜饮冰凉的醇酒,声调比俏女郎低冷许多,态度更无所谓。 “你是不在乎『他』,还是不在乎这项任务?”俏女郎声调微微提高了几度,显然是被男子冷淡的态度触发了她接连数天来积郁的不满。 “随妳怎么说。”他站起身,并将如鹰隼的锐利蓝眸迎向阳光,微微瞇起,彷佛只对刺眼的阳光有兴趣。“目标移动位置了,走吧。” “追踪目标物是你的任务,与我无关。”她的语调虽然多了点情绪,然而却仍以负面居多。 俏女郎无视男子抛来的警告冷眼,再向酒保点了一杯淡酒。 哼!他未免太嚣张猖狂了些,他们两人隶属于不同的单位,职级平等,没必要让外人爬到自己头上来──何况他分明是以性别作为分野,更令她鄙夷不齿。 “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男子蹙眉,口气不耐。“别忘了门主有多看重那女孩。” “我可没拦着你,阻挠你执行任务。”她挑起一抹冷笑,独自玩赏手中的晶莹酒杯,眸子里却漾出狡黠的光彩。 “抱歉打扰了。”酒保轻咳两声,由吧台后向两人递出一张便条纸。“有位刚离开的客人留下这张字条,坚持要求敝店代为转达。” 男子挑高了眉头,未发一言,倒是俏女郎动作迅捷,立刻接下短笺阅读。 别跟得太紧,败兴的家伙们。 风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行迹败露不说,还被目标物蔑视侮辱!男子表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光却骤然降至零下五度,沉寂多年的心底火山亦连续猛爆十数次。不论任务执行的结果如何,此事若传回“醒石”,他铁定会被削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 “你想的应该跟我一样吧?”俏女郎扬起长睫美眸,声调僵冷。 “妳不担心门主发飙?”男子蹙紧浓眉,压下心头的怒焰,伪装起理智平静的外貌。 不愧是“惊石”培养出来的精英,胆子大得可以,竟然想挑门主的心头肉! “怕事的人还有资格留在『惊石』吗?”她冷声嘲讽。“倒是没想到『醒石』的人做事这么婆妈。” 她嘴里虽说得十分坚定,其实有点心虚。谁不知道少主在门主眼中占了极大比重,就连初涉掌门职务的真二小姐都比不上,更何况是他们这批新上任的谏士?要是不慎弄伤了少主,别说接任,就连“十人竞技”也甭想参加! “一切等任务完成再说。”在决定明哲保身的同时,他也回了她一记冷眼。 并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需要时间思考评估──究竟该用什么方式“报仇”,才能损人利己,安然地全身而退。毕竟“醒石”的职责是搜寻情报,深谋远虑为第一专长,绝不能大意失手──第一次露出破绽犹情有可原,但第二回可就难辞其咎了。 “难道你不认为他嚣张得太过火,令人想吐?”俏女郎抬高了下巴,以相同的悍狠眼波瞄回去。 “我的看法不重要。”男子随手扔出几张绿色钞票便起身走人。“跟不跟随妳。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任务不容许任何人从中破坏。” “即使是我?”她的表情相当挑衅。 “没错。”他以冷厉的鹰眸盯住她,大有与之决裂的态势。 俏女郎撇了撇嘴,惯有的讥诮笑意悄悄地浮上唇畔。 “算了,看在门主的面子上,这笔帐暂且记着,改日再算。”她瞇起单凤眼,冷鄙地睨了他一眼。“但保母期一结束,可就不一定了。” “彼此彼此。”抛下话后,男子立刻在拥挤嘈杂的人潮当中如风一般地消失。 ※※※ “真是看不出来,像你这样的纨裤子弟竟然也是行家。”在从机场到踏入旅馆房间的这段路程上,尹梵心不断啧啧称奇。“一般观光客到肯康来,全都住进了五星级大饭店,怎么你却窝到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地方?” “因为我不是一般的观光客。”应御风挑高一边眉毛,不痛不痒的反问:“怎么,妳不喜欢这儿?” “开什么玩笑!”她眼底眉间全是朗朗晴笑,暂时忘却一路上的不愉快。“去年要不是阿米哥临时有事分不开身,我早拉他过来了。” “阿米哥?”他的眉头又挑高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的关系,询问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酸味。 “喂,相不相信,这地方我来过四次了哦!”她嘻嘻哈哈地跳到窗边,一把推开雪白的百叶窗,一面指点一面叨念。“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住在那家旅馆,第二次原本想住同一家的,可惜客满了,连一个房间都不剩,后来只好背着重死人的背包到处找空房,累死我也……” “四次?这里有妳的亲人?还是『阿米哥』住在这里?”应御风勉强自己甩开无聊的嫉妒情绪,对她露出魅力无边的笑容,但是语气里仍不慎泄出一丝酸醋味。 “你说齐硕文?哈,你也太高估他了!”尹梵心冷嗤一声。“他大少爷才不屑过这种邋遢不文明的生活。那个家伙最有兴趣的就是泡妹妹,不是玩侦探游戏。” “妳想模清谁的底?”他轻扬着眉,瞳眸深沉如子夜。 侦探?早该知道持有台湾护照的她不会无端窝在齐家。她脸上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他见过,就是牵马那回。不管现在她脑子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总之绝不会是好事就是了。 “这件事我只跟阿米哥提过,你是第二个。”她神秘兮兮地东张西望,悄悄地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喂,你有没有听说过『漱石门』哪?” “妳也知道?”应御风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老头竟然敢拐他,睁眼说瞎话!然而转念一想,她若真是老头派来的暗桩说客,不该以这般的语气提起“漱石”才对。 耶?哈!尹梵心一下子笑开了,一记铁砂掌拍上他的肩,得意极了。没想到“过敏源”先生与她竟是同道中人! “嘿,想不到你的消息也满灵通的嘛!”她暧昧兮兮地笑了。“老实告诉你好了,我在找『影魅』。” “妳认识『影魅』?”他开始想吐血。 “当然不认识。”尹梵心抛给他一记“你是白痴”的冷眼。“我听说『漱石门』的九人谏士当中只有两个是女的,其中一个就是『影魅』。” “那又怎么样?”老头要是知道自家底细被外人模得那么清楚明白,肯定吐血吐得比他更凶。 这次应御风接收到的冷眼温度更低了,还贴上“你没药救”的标签。 “拜托!那么卓越过人的女中豪杰,谁不想见上一面哪!”她抿紧了唇,极其容忍地盯着他。“况且,截至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有人敢在背后谈论『惊石』成员的外貌,很难找的,挑战性霹雳大,你懂不懂啊!” “我就不想见。”那些黏得要死的家伙最好滚到海角天边去,永远别来烦他。“怎么,妳连『惊石』也知道?妳有内线?” “还不就是齐硕文嘛!”她连连呵笑数声。“齐爸爸是贩卖军火的大盘,好几回差点被好人害毙,都是『惊石』出手摆平的,当然名满天下啦!” 她的天下可真小,就只有她和那个姓齐的小子。 “恶人本该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漱石』那种乱七八糟的组织,妳还是少沾为妙。”他嘀嘀咕咕的叨念。 “你才是恶人咧!”尹梵心凶巴巴地吼。“贩卖军火一定是坏人吗?” “难道还算是好人?”应御风没好气地咕哝着。 “废话,当然是因人而异嘛!”她更凶了,还以纤细玉指凌厉地指住他。“就算用你那颗生锈的大脑想也知道,黑道里并不见得全是婬掠盗据、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恶徒,相对的,白道当中也未必没有披着羊皮的伪君子,私下净做些丧尽天良的恶事之徒。” “那些都是少数分子,妳怎么能以偏概全!”这回换他瞟她一记白眼。 “少数分子就不是人哪!”她的食指戳上他的胸膛。“请问黑道里的少数好人遭殃的时候,谁会对他们伸出援手?而白道里的伪君子私下作乱的时候,又有谁能将他们绳之以法,还给公众一个交代?” “总而言之,我就是不赞成动用私刑。”他的黑眼闪过凌厉诡异的光彩。“一味使用暴力只会造成恶性循环,血腥得要命,谁沾上谁倒霉。” “凭你?”尹梵心的口气冷冽而不屑。“人家『漱石门』才不会那么没眼光,看上像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肉脚。” 没眼光?肉脚?应御风的黑眸突然扩张成两倍大。她要是知道老头三不五时就派人来游说、哀求他回去接下掌门人的大位,不知会作何感想。 嗯,恐怕也是先吐三口鲜血,顺顺气吧。 “听起来妳似乎对『漱石门』十分推崇。”他撇撇嘴,懒洋洋地睨她一眼。“莫非妳也想在『十人竞技』参一脚?” 听闻此言,尹梵心一反先前的激动,沉默了好半晌,一语未发。 三年前从齐爸爸口中得知的“漱石门”,简直像个不真实的传说── 分支偏布全球的“漱石门”,一言以蔽之,仅能以“绝无仅有的灰色组织”来形容。 以颜色而言,灰色可一分为二,一黑一白。 以善恶为界限,灰色则是居中模糊难清的地带。 再者,既以漱石为其名,自有隐居遁世、不问尘事之意;但“漱石门”不仅插手世间紧事,其下更分有“醒石观”、“惊石观”、“忘石观”三支不同的部门。 听说“醒石”专责采清情报的真确性,是个集高科技装备、计算机渗透及易容技术等各方精英所组成的情报团。 “惊石”则是杀手组织,但与一般黑道的行事法则大不相同,并不是每回出手必得见血的残暴,主要是将黑白两道当中的不肖分子揪至阳光下,揭穿恶行。至于手段如何,没有人知道,或者该说无从得知。 “忘石”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平复,专责将“惊石”揪出的顽劣不良分子进行思想改造,务求歹人恶徒改邪归正,不使危害社会安宁。 而每十年才举办一回的“十人竞技”正是晋升谏士的唯一途径,更将由获胜的十人当中选拔出下届门主。每回皆有无数来自全球的精英极力争取入围,只是希冀能得到这份殊荣,一窥庙堂之宏伟。 这样充满传奇色彩的侠义组织,又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成立宗旨,她怎么可能不想加入?只可惜晚了好几步,根本来不及争取入围权。 “名额早满了,我只有望门兴叹、过过干瘾的份。”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酸。“要不然你以为我干嘛那么想见着『影魅』的真面目?” “听说门主夫人的位子还空着,没人坐上去哦。”应御风突然天外飞来一句。“别拚命去争那些小职务了,用嫁的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神经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委屈自己去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 “谁规定门主一定得是头秃齿摇的糟老头子?”他的语调一如先前,淡淡的、冷冷的,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啦!就像世上仅存的王子一样,几乎都是非洲黑人。而我刚巧没兴趣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那可怜兮兮的百分之一。”说是这么说,可她却始终舍不下一窥“漱石门”内部的心愿。 “妳总算还有点脑子。”应御风喃喃低语,彷佛只说给自己听。刚才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说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话……门主?别开玩笑了,他才不会回去。 “喂,看来你似乎也满了解『漱石门』的嘛,咱们来交换情报好不好?”尹梵心蓦地漾出甜美得彷佛沁出蜜来的笑容。 “像我这种安分守己的良民怎么可能会对那种暴力组织有兴趣?别扯了。”他不自在地撇开脸。况且她的笑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能归类于谄媚──而她从不随便浪费这般别有意义的甜笑,除非有求于人。 “别那么小气,说嘛!”她抓住他的手不放,一径撒赖。“反正天色已经黑了,出去玩太危险,不如来聊天杀时间。” “妳今天真的很吵。”早知道就订两间房,省得听她在耳边乱叫。 “本来嘛,一个人无聊,两个人就有聊啦!”她的眼神柔媚如醉,樱唇嫣红欲滴,却又有些贼贼的…… “想都不要想!”他狠狠瞪她,口气坏极了。 她哪里是想聊天!别以为他看不出那种诡谲眼神代表的意义。这个小白痴竟然想叫他模黑陪她出门,在这个据说“治安很乱,环境很脏”的灰黑小房子堆里乱跑,只为了找一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漱石人! “我至少很诚实,心到口就到。”她的小脸倏地黯下来。“哪像有些人,做什么事都是强迫性的,问都不问一声,霸道得要命。” “妳不愿意跟我来墨西哥度假?”应御风脸色一沉。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如果你事前先问过我的意见,感觉比较好嘛。”尹梵心偷偷瞥他一眼,又迅速地调开视线。真是的,他又生气了。每次都这样,就会凶她,一点点小事也生气,真是没度量。 “小骗子。”应御风硬是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地盯住她。“我要是事先通知,妳不是先逃得不见人影,就是东拉西扯拖着不肯乖乖出门。还敢说我霸道,明明是妳个性不好。” 她个性不好?亏他有脸说!明明是他引信短,还敢数落别人! “又没人要你忍耐!”他的指控委实太过刺耳,当场惹毛了她。“齐硕文虽然老爱欺负我,但他做事一向光明正大,跟你比起来,简直像天使一样可爱。”句中的“天使”二字拖得既长又响亮,分明有意加重语气。 “妳才怪了,我们两个的事为什么要扯上那个姓齐的?”他也恼了。天使?这算哪门子的赞美词!男人若是被女人形容成天使,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看你看,又跟我吵,连这点小事你都不肯让我。”她眨着红了一圈的眸子瞪着他。“人家齐……算了,不跟你讲了,免得你又把乱七八糟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我哪有那么恶劣!”一股烦闷的情绪突然罩住应御风,令他坐立难安。他无奈地瞪住眼前的小女人,一脸哭笑不得。晶石上浮起的“心”字若是指她的话,他的后半辈子可就难过了。 “就有!”她咚咚咚连捶他三下。“你又吼又骂地把人家的素描本抢走,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也没见你还我!” “开玩笑,妳又没付我模特儿的费用,画稿怎么能还妳?”他清清喉咙,努力挽回自己严肃的架子。 “开玩笑,你也没答应当我的模特儿,我为什么要付你钱?”她的气焰非常嚣张,以一式一样的句型倒打他一把。 应御风一时话塞,只能以懊恼的黑眸死瞪她。 “没话说了是吗?”尹梵心宽宏大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在你是初犯,且看来颇有悔意,不如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嘿嘿,跟某人比起来,我大方多了吧?” “将功……”他的语音绵软无力,彷佛随时都会瘫倒。此时不吐血,更待何时啊! “对呀。”她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来来来,把你知道的情报都告诉我,那些素描就算收买费,随你爱裱爱丢,我都不干涉。” “谁理妳。”他推开身边的黏人精,换个偏远荒僻的位置。 真是不识货,也不想想那些“废纸”价值多少钱,还嫌少!上回画展不过卖出十幅画,就已足够让她躺着吃喝玩乐三年还有剩,贪心的家伙,该知足了。 “虽然你伤了我的自尊心,但是我决定原谅你。”她马上醒过来,一点也不气馁。“快说呀,憋久了会得内伤,与其损己不利人,还不如吐出来与我分享一下嘛!” “老实告诉妳,我对那个肮脏血腥的暴力组织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漠然得近乎冷酷,嘴角僵硬地抿成一直线。 “你……”尹梵心蓦地放开他,愁容满面。“你为什么要这样践踏『漱石门』的名声?好像他们欠你八百万似的,神经病!” 岂止八百万,就算拿老头的命来抵也不够!应御风恨恨地想。 见应御风闷不吭声,尹梵心误以为他正在“扪心自省”,便在一旁好心开导。 “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在夜半时分坐上出租车,结果被载去荒山野地里杀害,任凭警察费尽心思也抓不着嫌犯,那时难道不希望有人代你出头,揪出那个丧尽天良的恶徒吗?就算你可以忍,可以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歹徒难道会安分地坐在家中,不再出外害人吗?受害的人数还会继续增加……” “妳说够了没有?”他旋身狠瞪她,清俊的脸庞倏地凝成寒冰。 “当然没有。”她冷静地看着他。“为了社会的正义和平,『漱石门』的存在与贡献是不可忽视的,你不该拿有色的眼光看待它。” “妳真以为它能保护人的性命,”一把熊熊怒火顿时由应御风心底深处狂烧而出。“这种天大的谎言也只有如妳这般痴蠢的笨蛋才会相信!”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尹梵心被他陡然爆发的怒气震住了。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该不是“漱石门”跟应御风真有深仇大恨吧?那岂不表示他也被列入“漱石”的黑名单?若是不小心跟他扯上关系,他身边的“闲杂人等”是不是也会落得在劫难逃的命运? 那……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她是不是应该尽速逃离,以免沾染晦气? 左思右想了五秒钟,尹梵心确定自己绝对无法做出如此缺乏义气、弃友而逃的行为,只好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懂也是一种幸福。”应御风的眸子更阴暗了些。 邪人说正法,正法也成邪;正人说邪法,邪法也成正。 这世上的邪人之所以成功,皆因将好佞心思藏于“正法”背后,而以伪装的君子面貌出现在众人之前。而正人之所以失败,乃是输在宅心仁厚,凡事只看光明面,过于信任他人,而败在“邪人”的手上。 这是他外公应湛天时常挂在嘴边的道理。每当提起他死去的母亲时,总免不了顺道数落“那个狠心狗肺的东西”一顿,而最后就是以这段话总结。二十年累积下来,那股暗藏于字里行间的鄙夷之意似乎益加根深柢固,浓得再也化不开。 应御风盯住右手腕上淡色的细长疤痕,心口不禁隐隐作痛。如果“漱石门”的组织真有传闻中那般严密精锐,如果接掌“漱石门”的意义在于维护正义、确保生命安全,当年他母亲遭受的磨难又算什么?一次无法掌控的突发状况? 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护卫周全,有什么资格夸口自己的能力,炫耀部众皆为精英?更遑论解决其它的暴力事件。以暴制暴只会造成无穷尽的恶性循环,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老头都五十多岁了,若是还道不破这一关的话,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一根纤指突然戳上应御风僵硬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沉思。 “呃……我肚子饿了,想出去采买食物。”尹梵心用力吞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只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顺道替你带些特定食品回来。” 方才不知是哪位人士认为外头月黑风高,犹在耳边谆谆告诫不宜外出行走。 “妳不怕黑?”他的口气听起来彷佛隐忍了许久。 “一点点。”察言观色虽然不是她的专长,但近来功力精进不少。“不过我更怕肚子饿引起的胃痛。” 应御风一愣,心脏倏地揪了一下,突然觉得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把锋锐的利刃,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 “妳有胃病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彷佛又动了无名肝火。 她耸耸肩,好似是他大惊小敝,一切烦忧皆与她无关。 “你又没问,我怎么告诉你?”尹梵心随便敷衍几句,便埋头在行李堆里寻找自己存放钱包的背包。“反正是老毛病,说不说根本没差。” 打从有记忆起,她的胃痛一直没好过,只有轻重的差别。平时倒还好,小疼小痛她一向忍惯了,但若遇上疼得几乎令人在地上打滚的胃绞痛,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不是重点。”他懊恼地死瞪她。 “钱包呢?”她背向他,顺利地闪躲过那双炯亮逼人的黑眸。“喂,你没动过我的行李吧?” “谁要动妳的东西!”应御风没好气地回答,眼底的阴郁却愈凝愈沉重。 “那可不一定。”她拧起柳眉,开始有些烦躁。“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擅自闯进员工的宿舍,自行取出物品。” 应御风终于看不下去她笨手笨脚的拙样,眨眼之间便替她翻出正确的背包。在取出钱包递给她之后,还随手翻了翻她的家当。 “胃药呢?”他瞪大黑眸,俊脸沉了下来。“妳居然没带胃药!” 她再次耸肩。反正已经痛成习惯了,胃药吃了跟没吃一样,她干嘛要虐待自己?再说,不论哪一家药厂出产的胃药都一样恶心,除非她倒下,否则谁也别想让她吞下那些见鬼的药片或胃乳。 “算我拜托你,别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行不行?”尹梵心打开钱包细点零钱,免得付帐时遭受拒收大钞的悲惨命运。“我要去桥对面的麦当劳,你要吃什么?” “我要侬特利的双牛堡。”他存心气她。 “可以。”她倒是一派自在,完全没动气。“自己慢慢孵。我走了,bye!” “妳给我乖乖坐下!”应御风凶巴巴地挑起眉,将她塞进床边的椅子里。“要吃什么快说,别等我买回来才抱怨『每次都不先跟我商量』。” 真好真好,他竟然自愿担任买饭小弟!尹梵心把钱包递给他,眼尾眉梢全是笑。 “我现在饿得都快晕了,只要吃下去不会死,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过……”她顿了顿,以咽下饥渴难忍的唾沫。“不管你决定买什么,麻烦都买双份给我,谢谢。” 第八章 “小气鬼!”应御风悻悻地瞪她。“妳明明不吃腌黄瓜,何必紧紧守着不放?” 眼看她面前堆放着小丘似的腌黄瓜,还对它摆出嗤之以鼻的嫌恶神情,他自然当她无意食用;又恰巧腌黄瓜是他相当喜爱的佐菜之一,当然十分乐意为她“分忧解劳”,没想到她却以捉拿窃贼的神情睨他,坚决不许食物被劫的事情上演。 “虽然我不吃,但也没打算分人食用。”尹梵心将由汉堡内挑出的腌黄瓜用纸包起,置于手肘内,以防再次被抢。“如果你真想吃,等我吃饱再去买一罐给你。” 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与人共食了。记得上一回在海边,连喝一口豆浆也能惹得她满心不悦,宁可放弃所有,也不愿接受那袋已遭“玷污”的烧饼油条与豆浆。 她若非有极端洁癖,就是心理有问题。 “妳这是哪一国的逻辑?吝啬毙了!”他伸手去抢纸包里的腌黄瓜,快手快脚地囫囵吞下,还对她得意洋洋地怪笑。 不过一瞬间,尹梵心的俏脸立刻冷凝起来,温度直降至零下十度。 “既然你如此饥不择食,不如这些全给你。”她将两个原封未动的汉堡推到他面前,连才吃了一半的汉堡也放了下来,凛着脸起身走开。 仔细清算桌上残余的食品数量,扣掉他解决掉的部分……天!那个喊胃痛还嚷着快饿晕过去的小女生竟然只吃了不到半个汉堡,再加上几根瘦巴巴的薯条而已! “还妳。”他把自己汉堡内的腌黄瓜全挑出来,勉强凑成与原先差不多大小的纸包。 “恶心死了,走开!”她沉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两个汉堡我又还没动,有什么好恶心!”应御风不以为忤,仍然陪在旁边说好话。 “腌黄瓜是全世界最恶心的东西之一,我才不要碰。”她怨愤地狠瞪他一眼。 “那妳对我发什么脾气?”这回贡品多了两项,连他自己那份汉堡餐也端了上来。 “我讨厌强盗,我讨厌小偷!”尹梵心回身四十五度,只肯拿僵直的背影与他相见,硬是不肯接受和解。 “奇了,妳明明不喜欢腌黄瓜,干嘛为它发那么大火?”他一面注意她的反应,一面掀开其中一个汉堡的外包纸,立刻逸出一股浓馥的香味。“真的不吃?”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笨蛋!”她都快饿昏了,怎么可能不想吃?可是他破坏了她的进食习惯,教她如何下咽? “那是什么见鬼的问题?”他的火气也冒出头来,语气不善。打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不曾对任何人低声下气,更别说是赔小心、赔不是了。她非但不知珍视感激,还摆出一副嫌恶的姿态,简直不知好歹。 “重点不是喜欢与否,也不是恶不恶心,而是在『我的腌黄瓜』!”她气嘟嘟的,两颊几乎鼓成气球。“不管我要或不要,它都是『我的腌黄瓜』!你懂不懂?” 应御风登时被她反驳得无话可说。对呀,明明就是人家的所有物,是他自己手贱,专爱捞他人的白食。这下可好,人家发火生气了,他凭什么责怪对方不够大方? “那妳想怎么样?”他一面问一面起身,顺道捞起房门钥匙。 “不要你管!”她仍在赌气。“干脆饿死我算了!” “然后让我的十年公演无限制延期?”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一脸不赞同。“如果累了就先睡,别等我。” “你去哪里?”看他似乎准备出门,虽然不干自家事,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一声。 “打野食。”他抛给她一记秋波,附赠一抹邪笑,然后在下一秒消失在门外。 真可恶,居然在把她的食物全毁之后才落跑,可见这人一点仁义道德都没有! 尹梵心坐在床尾生闷气,愈想火气愈炽。就算她小气好了,不愿与人分食又怎么样?又没妨碍任何人!况且她都说了,她愿意在用餐完毕之后为他跑腿,心甘情愿地奉上一整罐的腌黄瓜,难道还不够大方吗? 虽然爹娘也曾不止一次地数落过她,认为这种负面习性应当趁早戒除,免得成为人格的缺憾,然而她就是戒不掉,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老二情绪。这是她对自己的解释。从十岁那年开始,她也跟大姊一样被送出国念书,一年只有两次与家人团聚的机会,而每回的话题总少不了将三个孩子比较一番。 大姊尹梵水从她有记忆以来便是全料冠军,没有一门科目是她不拿手的,几近完美。她在众人预料之中进入德国慕尼黑大学,顺利地在七年中取得医学学位,更在爹娘的殷殷期盼下把自己嫁了出去──虽然过程不尽顺遂,总也算不负使命。 小妹尹传容则是怪胎兼奇葩,自五岁起便沉默寡言,早熟得吓人,而在四年前经历过一场几近丧命的车祸事件后,更下定决心抵死不开口。纵使缺乏声音辅佐,但得到的关怀却是最多的,平均每半年上演一回的转学事件,更是将爹娘搞得团团转,动不动就飞到英国去摆平么女惹出的祸端。尽避如此,小妹在数理方面的异能却是不容置疑的──当然,也把她这个老二比了下去。 而她呢?在一般人眼中,也自然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必耗费许多时间便能取得好成绩,可是在姊妹三人之中,却是最不起眼的。她的好恶分明,偏好的学科成绩突出,不感兴趣的学科只肯维持在一般标准,连半点心思都不愿多放,即使师长、双亲一再叮嘱,她仍然我行我素,分毫不改,全然无负“老二最刁”的传统说法。 或许就是潜意识的不平衡,因此造成她偏执古怪的一面,进而顽拗得不愿与人共享。 尹梵心抿了抿唇,俏脸上的表情依然优冷。不分就是不分,这年头有谁会因为少吃一口就饿死路边?根本不可能。她的行为一点也没妨碍他人存活的权利,没必要愧疚。 她低头看了看表:十二点三十七分。 真烦,他在她身边嘀咕会令人发疯,可是他突然消失更令人想发火! “究竟死到哪里去了?”一面打开窗向外探看,她一面没好气地咕哝着。 臭氧层八成都被毁坏殆尽了,否则天气不该这般该死的热,连风都是黏腻窒人的。 她瞇着眼睛,想在窗外的无垠灯海之中找出金色m帝国的标记──那家伙八成是去替她重新买过一份晚餐。即使他不承认,但她敢百分之百地确定。 她唇畔噙着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忽然想起以往听闻团员们对他的评语。 丙然是刀子口豆腐心,怪不得保罗他们会在私底下称他是个“心慈手软,百年难得一见的善心人士”。 她一面把玩着颈间的水晶炼坠,想着想着,不慎掉入了缥缈的太处迷渊。 然而,就在她沉思凝神的当儿,却有一只黑手冷不防地由窗外往内攫,在眨眼之间将惊愕怔愣的尹梵心拖出窗外,消失在闷热的夜风中。 甄幻-多苦都愿意 她居然跑了!那个有进食怪癖的笨女人竟敢趁他在麦当劳里大排长龙的时候偷溜! 觉得自己白忙一场,好心被雷亲的应御风在进门三分钟之后,确定房内空无一人,感到强烈不悦,勃然迸出熊熊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原先他还有些担忧自己的夜疾有泄密之虞,苦思该如何在“同居人”面前掩盖事实,这下可好,她倒溜得一乾二净,一片云彩也不留! 就算身为弱质女娃儿,使性子也不该是这等无赖法。亏得他大发慈悲,冒着夜归途中可能遭歹人行抢割喉的危险,只为顺着她拗若倔驴的脾性,再次张罗晚餐,以免她因胃疾病倒,惹来更多的麻烦。 哼哼,由此可知这年头好人还真是做不得。上回不小心救了她,换来的是失马事件,这回结局更惨,她竟然整个人都蒸发不见了! 应御风把装着热食的塑料袋随手一扔,忿忿地在房内来回踱步,由鼻尖喷出一声又一声不屑的冷嗤。要是让他逮到那名私自窜逃的笨女人,非得好好地教训她一顿不可!对,一定要狠狠地“惩罚”她,狠狠地…… 他大踏步杀向尹梵心的行李袋,打算师法女人使泼时的标准动作,乱扔乱丢乱糟蹋祸首的身家物品──让妳没内衣穿,让妳没内裤换,让妳全身光溜溜…… 等等。他的手停在袋口的拉炼上,突然一动也不动。万一她良心发现,突然跑了回来,却发现他的动作有碍观瞻,岂不是糗大了? 况且话说回来,娘娘腔的举止绝对不适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使用,他还是守株待兔,慢慢收网比较好。反正她的护照、签证都在他身上,不怕她不乖乖回来。 应御风丢开那袋沉重的行李,倚上窗台,瞇睨眼下的城市灯海,冀盼能在黑暗中窥见佳人在夜街上溜跶的踪影。 忽有一股异味由外而内飘送过来,戳刺着他的呼吸器官。 嗯……那是什么怪味道?熏死人了!早知道就订五星级大饭店,除了不必为晚餐东奔西跑之外,更毋需忍受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垃圾味。 应御风急忙捂住被恶臭折腾的鼻子,以笨拙的姿势扯着窗户,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不知何时大开的窗户关上,但窗扉不知被何物卡住,硬是无法顺利合上。 好不容易扯出阻碍物后,厚重的玻璃窗终于成功地隔绝世纪奇臭继续袭入室内。 但在看清“阻碍物”之后,应御风陡然爆出惊怒的狂喝,浓眉纠成一团,面部表情除了以“狰狞”二字形容之外,再也找不着更贴切的字句。 “该死!”她竟然又把链子扯了下来,而且还随手丢弃! 应御风正想发飙怒吼,却突然发现链子似乎有些不对劲。怪了,炼扣部分怎会断裂得如此严重?若不更换新扣,根本无法继续佩戴。 据他记忆所及,她似乎对这条链子有股莫名的喜爱。上回她逃跑时,若不是及时被他挡下,她甚至还想带着它一块走。在他威胁着要将它扔入海底时,她更是急切地阻止他,那副紧张的神情,像煞害怕失去心爱的宝贝似的。她或许会乘机不告而别,也可能孑然一身飘然离去,但绝不是在将链子毁坏之后──躺在他掌心中的金色长炼乃是以特殊合金打造,若非以蛮力强劲拉扯,绝不可能炼毁坠散。 像是想证明什么,他轻抚炼身,惊见指尖染沾了些许红丝,略带咸腥的味道,这才悚然发觉,她绝非自愿离去,而是遭人强掳! 既然连老头都承认她只是一名单纯的寻常老百姓,那么此番的目标想必是冲着他来的──或许该说是冲着“漱石门”的继任人选而来。但他的身分除了那九个烦腻的家伙之外,应该没有其它外人得知才是。而“内人”也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完:老头,那个女人,再加上可能不知情的真与幻。 懊死!究竟是什么人在暗地里对付他? “少主。”门外蓦然传来低抑的声响,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冥想。“门主有令,请少主前去商谈要事。” “滚!”应御风非常不耐烦,连门都懒得开。“我今天没心情跟他吵!” “……是关于尹小姐失踪一事。”犹疑了一会儿,门外的人才缓缓地吐露出重点。 门板于一瞬间大开。 “你有种再说一遍。”应御风一把掀起来人的衣领,目露凶光。 “门主有令,请少主前去商谈要事。”他好似训练有素的鹦鹉,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其它什么也不肯多说。 “老实告诉我,老头知道她的下落,嗯?”应御风狠狠地晃了他好几下,眼神更凌厉。“是不是?” “门主有令,请少主前去商谈要事。”还是这句话。 不愧是老头训练出来的“人才”!再跟这个闷葫芦扯下去,只会白白折损自己的寿命。 “带路!”应御风的脸色冷冽到极点。 ※※※ 墨西哥城“漱石门”中美分舵 “我还以为你们是无孔不入的,没想到在墨西哥境内竟然只有这个寒酸的小地方。”即使危难当头!应御风依然不改刁难恶劣本色,毫不留情地发出寒飕飕的评论。 “这就是你的态度?”甄宗佑的脸色一反往常的和蔼,严肃而正经。 应御风冷嗤一声,抛出一张面额多达七位数的美金支票。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蹙起与父亲一样的浓眉。“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应该有自由接案的『服务』吧?” “御风!”甄宗佑这回真的被气着了。他没想到自己投注了大半辈子心血的基业在儿子眼中竟是如此粗鄙不堪。 “嫌少?”应御风干脆将整本空白支票簿都扔了出来。“只要她能平安归来,随便你要多少都行。”他的态度已经够好了,要不是看在老头门下人手众多,鬼才会上门! “这回不是单用金钱就能摆平。”甄宗佑对儿子的态度愈来愈感冒,几近寒心。“那名主谋者是冲着你我父子二人来的。” 案子?打从那件惨事发生后,他就没用过这个词!不过……应御风狐疑地瞟向甄宗佑,心底蓦地打了个突。他之所以胆敢如此嚣张狂妄,大剌剌地拿钞票当砖块砸,完全是看在尹梵心对“漱石门”评价极高的份上,但是现在……该不会……希望不是…… “是那个凶手干的?”他的语气直逼零度,寒气慑人。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甄宗佑精明干练的脸上罩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我不在乎他是谁。”应御风深沉黝黑的眸子闪了闪,出乎意料地发现,只要尹梵心平安无事,自己是真的不再想逼问出当年做案歹徒的姓名。“他想做什么?” “还会有什么?”甄宗佑冷冷地讽笑。“当然是接手你不屑继承的门主大位。” 又来了,三句不离本题。应御风直想叹气。每回见面老头总要与他争吵一番,就是不肯死心断念。也不想想“漱石门”为他们一家带来多少灾祸,为什么硬要死巴着不放? “那个女人答应你这么做?”这些年来,她一直致力于培训甄真为接班人,若是他答允继承大业,她肯甘心放手吗? “她是你现阿姨,还会有什么舍不得?”甄宗佑斜睨儿子一眼。 “外公从来没承认过,我也一样。”应御风接连冷哼数声,以表不齿之意。 去!背地里抢人家丈夫的女人会是什么好货色?别笑掉人家大牙了。那种女人也只有像老头这种昏庸愚昧的蠢蛋才会捧在手心当宝。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母亲,跟你阿姨没半点关系。”甄宗佑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阴郁。 “笑死人了,我可没说过原谅你的屁话。”应御风立刻撇清,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心软的可耻行为。“喂,那个小笨蛋应该没事,对吧?” “你说呢?”甄宗佑恢复凛然神色,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当年你也吃过他的亏,难道还模不清他的脾性?” 老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该不是暗指尹梵心小命不保吧? “那你还有心情跟我扯一堆废话!”应御风的黑眸蓦地扬起烈火,向四方喷射。“还不快去救人!” “奇了,你不是对她漠不关心吗?怎么现在竟然急成这副模样?”若以“老奸巨猾”四字来形容甄宗佑目前的神态绝不为过。 “少废话!”他愈吼愈上火,直想打人出气。“她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当心我铲平你这个惹人厌的暴力组织!” “反之亦然?”甄宗佑别有深意地审视儿子的表情变化。 “为什么非要拖我下水不可?”应御风一脸阴霾,控制不住地月兑口咆哮。“甄真才是你该用心栽培的接班人,不是我!” “我只问你一件事。”甄宗佑别有深意地盯住儿子。“尹梵心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你管不着!”应御风怒火中烧,三两下便将厅内的茶几桌椅全踢翻,搞得一塌胡涂。 “好。”不诚实的小孩,老爸也懒得理睬。“你可以走了。” “什么意思?”他挑起眉头,脸色黑得吓人。 “既然你坚持与我画清界线,也不愿承认我们之间的亲子关系,我自然没必要耗费人力心思去营救一名不相干的平民老百姓。”甄宗佑别开脸,彷佛不愿继续深谈。 “你打算见死不救?”应御风杀气腾腾地绕过去,直盯着甄宗佑的脸庞狂吼。 “我总有不接案的自由吧?”他斟了两杯醇酒,好整以暇地递出一杯。“再说那丫头跟我非亲非故,一点关系也没有……” “价码随你开,不论多少我照付。”应御风额上立时浮起一条明显的青筋,并且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手指,一副想杀人的凶样。 “谁告诉你我只收受金钱作为酬劳?”哈哈哈,真好笑。御风在他面前一向放肆惯了,发怒大骂是常有的事,但气成这副德行,倒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老头,你不要逼人太甚!”应御风一拳捶凹了桧木桌。 “我说过,一切端看尹梵心对你的重要性而定。”甄宗佑放下水晶杯,慢条斯理地抬眼望向儿子。“如果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对任何人来说,她都没有利用的价值,自然没有生命危险。” “那个歹徒可不是这么想。”应御风盯着自己臂上的旧伤痕,针刺似的疼痛顿时锥入心底,令他冷汗直冒。管她是不是无辜的路人甲,只要落入那头禽兽手中,能有活命的机会就该偷笑了。即使今天她并非因他而受制于人,他亦无法坐视她受到任何一丁点的蹂躏残害。 二十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却足以改变许多事。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再也不是眼睁睁看着母亲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的稚幼软弱的小男生! “你知道就好。”甄宗佑的眼底眉梢全是算计。 “我也有条件──把那九个烦人的家伙交给我。”应御风凛着脸,答允了他以为此生都不可能点头的承诺。“在小笨蛋回来之前,不许过问一个字。” “行。”只要御风愿意归队,其它的事都只能算是小状况。 第九章 “好痛……”尹梵心紧咬下唇,以免不小心顺了贼人的意,啜泣得像个无助可怜的小女人,任人宰割。真衰,不单是脑袋胀疼得难受,连颈子都不能转动,简直是要人命。 没想到以前大姊挂在嘴边“被绑真辛苦”的老掉牙故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怪不得她会与那七个怪胎“守望相助”,成立八风自救委员会,原来它真的有必要。 哇哮!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四周。这是什么鬼地方?地牢?不不不,这个词语太过抬举了,称为老鼠窝还差不多。真的,还真像电影“变蝇人”里收容怪物的烂地窖,只差没那个恶心、黏乎乎的东西在她身边爬来爬去而已,其它的蟑螂小虫一应俱全。 这伙绑匪铁定没受过什么教育,不然下手不会这么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她伸手轻抚刺痛难当、受创惨重的后颈,才发现自己被撕去了一层皮肉。 他们的虐待方式可真与众不同,竟然挑选颈子后方施展凌虐技巧,实在是……尹梵心干笑两声,在脑子里塞了一堆黑色笑话,聊以自娱。 不知道是谁兴致这么好,看中了她作为肉票。 是因为她的身家吗?不会吧,虽然同是尹家人,身为“巨桦”与“擎企”接班人的尹梵水身价可高出她十倍不止,若是存着捞钱的心态,油水差太多了。这票绑匪笨虽笨,但应该还不至于蠢到分不清肥羊与馊水的差别。 若说寻仇嘛,那就更不可能了。近几年来她跑遍全球,除了学校之外,在任何一处停留的时间都不足以造就仇家,更别提仲爷爷三不五时拖着她窝在骨董字画店里,研究各国金石古画、珍奇古玩,哪有时间筹划造反、惹人厌? “出来,老大有话问妳。”又肥又黑的小喽啰打开牢房门,以怪腔怪调的英语向她吆喝着。“动作快!” “叫他先送上一顿美食过来,否则他只能跟一具死尸打屁。”尹梵心窝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现在才半夜三点半,妳想吃消夜?”狱卒在听闻她口中逸出流利的西班牙语之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立刻改以母语与她交谈。 “你管我。”她投给狱卒一记冷芒,依然不动如山。“不给食物不说话。”歹徒若是存着撕票的恶念,不论她表现合作与否都会动手做了她;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有尊严一点。 “好,我请老大过来收拾妳。”狱卒也不跟她啰唆,锁好牢门后就溜得不见人影。 来就来,谁怕谁呀!反正早死早超生,有缘来生再聚首…… 有缘…… 尹梵心蓦地忆起那一句句曾在耳畔回荡不去、气势凛人的巨吼,一切感觉都空白了,所有令人窒息的难言情愫也回来了,重重地击中她的要害,不禁令人抑郁怅然。 妳舍不得?妳也会舍不得!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三番两次拿它试练我的耐心?为什么! 去妳的别无愧疚!我不会放了妳,永远别想!听见没有,休想! 舍不得又如何?该来的终究会来,再怎么仓皇失措也没有用。谁教她一时闪神,不慎为歹人所擒,落到这个求生求死两难的境地,纵使有缘,也只能来生再聚首了。 “笨蛋,有本事就到天国来逮人好了,看你有多行……”她喃喃自语,晶莹的眸子不自觉地笼上一层迷蒙水雾。红颜早夭,指的就是这样的景况吗?唉…… 牢门再次被打开,这回现身的不是矮胖的小黑人,而是一名老态龙钟的精瘦男子。 “妳倒挺有胆色,不愧是咱家兄弟看上的媳妇儿。”老人的声音尖细疲软,在空旷的牢房内听来别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氛。 讲中文的绑匪!尹梵心顿时怔住了。难道他真是冲着“巨桦”而来? “就算被判了死刑,也该有享用最后一餐的权利吧?”她望向老人身后,空无一人,自然也空无一物,更不可能有美味餐点送至面前。 “关于死刑的部分妳说对了。”老人嘿嘿怪笑数声。“不过,我可没打算糟蹋粮食在死人身上。” 泯灭人性的卑劣小人!亏他活到这把年纪,竟然连最基本的同情心也没有!她与他之间既无前仇更无旧怨,不过是“贫富不均”的问题,为什么非要弄出人命? “动手呀!”她气不过,索性跟他杠上了。“你既然不愿食物被剥夺,何不干脆一枪毙了我,为其它人争取多些吸收氧气的分量?” “那可不成,咱家兄弟没见着小美人是不会甘心放手的。”老人伸出形似骷髅的手指,在她脸上来回滑动。“真抱歉,还得再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完成妳的愿望。” 二十四小时!他打算饿她一天!到时候用不着他动手,她的小命也没剩几口气了。 “了解。”尹梵心偏过头,面向墙壁。“你可以滚了。” “搞清楚,”他强横地扳过她的脸,并以尖利的指甲在她右手腕内划出一道血痕。“我不杀妳,并不代表我会容忍妳口无遮拦的撒野!” “随便你。”尹梵心面无表情地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老而不死的混帐东西,竟然敢威胁恐吓她!想折磨她,看她饮泣偷哭?慢慢等吧,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老人僵硬地直起身,神情狰狞至极。妈的!这个小女孩竟然一点也不娇弱,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大胆地与他正面挑衅!再跟她玩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把时间花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来得有趣。对门外狱卒抛下一串叽哩咕噜的吩咐之后,老人昂首扬长而去。 而尹梵心也在此时松下了戒备,颓软地倚墙叹息。 日子肯定会愈来愈不好过。刚才那串以西班牙语发布的命令她听得一清二楚──一天内绝食断水,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 就着微弱幽暗的光线,细细端详她憔悴纤弱的容颜,应御风只觉胸口被满满的不舍与怜惜所占据,几乎忘了天与地,以及其它琐碎的枝节事项。 那个早在八百年前就该千刀万剐的老混帐最好别让他碰上,否则老头与他之间的协议就只算声屁。谁管老头打算怎么对付那家伙,他先宰了他再说! 尹梵心在眠寐中蹙紧了眉头,轻吟出痛苦的低喃,微微翻动酸疼的身子。 懊死的老家伙!应御风执起她的手,瞪着雪白腕内大大小小的新疤,那股想杀人的冲动更加强烈了。那个杀千刀的下流胚子掳了她不算,还以卑劣的伎俩折磨她! 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她竟然被人苛待至此,教他情何以堪!为什么她要平白遭受这样残暴的待遇?为什么受难的不是他? 他到底在干什么?难道爱她就是令她变成这副哀怜凄绝的惨样吗? 等等!他爱她?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应御风感到无比震惊与愕然。此项认知浮上台面之后,一如利箭般又狠又准地深深刺中他的要害。他也会爱人?不,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断了爱嗔情痴,不再对任何人付出一丝关怀情感,她也不该例外! 然而转念一想,若是不爱她,在这件旧仇新案了结之后,是不是该放手让她走,斩断对她的莫名执着?毕竟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必要为他涉险受伤,不是吗? “全都给我下地狱去!”他低吼,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发作,一拳重重地捶向地面,发出嗡嗡的回声。 “好吵……”尹梵心昏沉的知觉被一声强过一声的敲击声狠狠打醒,在极度疲累与乏力的情况下,发出的词句几近无声。 幽幽醒转之后,看见一张日思夜念的面庞,她竟说不出自己是欣喜抑或愠怒。 喜的是他终究不负她的殷殷期盼,到底是赶来了,而且一脸憔悴倦容,想必也不是过着优游自在的惬意日子,证明他心底还是很在乎她的。 恼的是他动作迟缓,连嘴巴也笨得教她火大在这般难得的场景,好歹也该对她倾诉些温柔的安慰话语,可是他只呆呆傻傻地在一旁瞪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尹梵心突然觉得双颊滚烫,有如火烧,心脏也跳得彷佛要蹦出来。老天,他这么“无动于衷”,该不会是她被关疯了,自己蠢得一头热? “妳还好吧?”应御风小心翼翼地检视她的四肢,除了新发现的几处淤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但他仍决定向本人确认一下较为妥当。 她为什么不哭不叫?依她刚烈暴怒的脾性推来,好歹也该扑到他身上,狠狠地捶他几拳出气才是,可是她竟安静平和得离谱,连半声埋怨都没有…… “我看起来像是生活在幸福快乐的天堂吗?”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是,我很好,除了被小虫咬得浑身发痒刺痛之外,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看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多勉强。不高兴就不要来呀,就算被怪老子整也是她活该,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吗?”他的心脏仍在揪痛,一向淡漠无情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无名的愤怒与担忧,红得吓人。“那这几道伤痕是怎么回事?” “没有你想象中严重。”她低哼,恶狠狠地瞪视他关切的僵硬面容。既然关心她,早该在她清醒前就把她弄出这个恶心巴拉的烂地方,而不是假好心地嘘寒问暖。 “除了这些伤,那个老混帐有没有对妳怎么样?”应御风僵直了身子,双拳紧握。 什么叫作“没有你想象中严重”?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千两百多分钟对他来说像是一千两百多场凌迟?脑子里除了她被残害的画面之外,根本容不下其它念头! “你介不介意出去再验伤?”如果不是连咬人都需要体力,他现在就只剩九根指头了。 “我现在还不能带妳走。”他避开她的视线,闷声回答。 “再说一遍。”尹梵心眼底立时燃起一抹冰焰。她是不是真的被关昏了头,起先是胡思乱想,现在连听觉都出了问题? “相信我,这次他再也不能动妳半根寒毛。”他阴郁地挤出一抹笑容,伸出大手将她轻柔地纳入臂弯里。除了在暗地里加强保护她的措施,也只能这么安抚她了。 尹梵心气坏了,不敢相信他真的打算弃她于不顾,任由外人欺侮。这个念头一旦浮现脑海,便再也止不住泛滥成灾的泪水汹涌出闸,当场哭成一个泪人儿。 原来他根本不是来救她!也不是因为心底有股想见她的强烈渴望而来,只是为了安抚一颗棋子,要她配合以免坏了大事! “可是你却要把我留在这个蟑螂窝!”尹梵心的嗓音陡地由怒喊转为悲泣。“相信你?若是易地而处,你会怎么想?” “嘘……别哭。”看着她哀戚的娇娆泪颜,更教他的心阵阵抽痛!癌首欲吻去她颊上的滚滚热泪。“先听我说完理由……” “不要碰我!”她绝不允许他再如此亲密的碰触她。“你故意欺负我,借机报复,你分明还记着白马的旧仇!” “老天,妳想到哪里去了!”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旧帐也被翻了出来,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要不然你要我怎么想!”她恨恨地抹掉脸上的泪痕,委屈的扁着菱唇。“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救我,可是我一直等,相信你会尽全力救我,希望会有奇迹出现……现在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而你……” 他辜负了她的冀盼,敲碎了她的希望,更剥夺了她对生命延续的期待。若是继续留在这牢房里,天知道那个怪老子什么时候会发疯,一枪结束她的小命。 再说怪老子高兴起来就拿她当破布女圭女圭欺负着好玩,不高兴就在她手上乱割乱刺,再待下去只会丢掉小命,而这个死没良心的烂人竟然要她乖乖走上这条不归路! 对他来说,她究竟算什么?是必须接受思想改造的偷马贼、舞台上不可或缺的演员?抑或是他一时心痒,想试试由别人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这个问题突然变成尹梵心目前唯一想弄清的焦点。 “我会带妳离开,但不是现在。”应御风深深叹息,吁出满心的无力感。 天知道他有多想带她走,哪怕是要与对方浴血狠干一场,他也在所不惜。但一想到母亲沉冤未雪,只得暂时按下冲动,一切按照老头的计划行事。 “什么时候?”她的泪水再度扑簌簌地淌了下来,即使遭受苛待,那张出尘灵秀的容颜依然凄艳绝美。“难道要等我变成一具尸体,让你横着抬出去吗?” “妳到底要不要听我解释?”他投给她凌厉的一瞥,示意她安静噤声。 “除非你留下来陪我。”尹梵心皱了皱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赖在他怀里撒娇。 “我甚至愿意代替妳受苦,巴不得这些伤全在我身上。”他轻轻地吻上她的头顶,一脸挫败。“但我就是不能留下来陪在妳身边。” “不管你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我就是不要你走。”她双臂用力缠住他的腰,牢牢地攀住,不肯松手。 “听我一次。”应御风托起她的脸,点住略嫌苍白的粉唇,柔情全在眼底化成一览无遗的缠绵。“这件事别跟我争,算我求妳。” 到底是谁在求谁呀?被歹人监禁的阶下囚可是她哩! “我才要拜托你行行好。”她挪了挪娇躯,在两人视线平行之后,吐气如兰地拂在他嘴唇。“我求你带我出去嘛!” “我之前说的话妳都没听进去是不是?”应御风锁住眉头,无奈地闭上眼,巴望能在一瞬间同时掐死她与吻晕她。 “既然你办不到我的要求,凭什么要我听你的?”她灿如明月的笑脸立刻僵住,倏地变脸。“你不答应也行,我自己走。” 彷佛连老天爷都不愿放她一条生路,地牢里唯一的一盏微弱小灯闪了闪,突然“啪”一声熄灭了,原本能见度已极低的地牢,这下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 看不见倒还好,反正牢里除了他俩之外别无他人,没什么好怕的。 “喂,你去哪里?”不是她胆小,而是身畔唯一的依靠竟选在此时抽身离去,再大胆的女人都会忍不住放声尖叫。 “说话呀,你到底在哪里?”她拚命地贬着眼,尽力不使珠泪再次迸出眼眶,但呼唤的声音已透露出遮掩不住的浓浓哭音。 没声音。尹梵心屏气凝神,专注地聆听房中的所有声响,想探知应御风的行止方位。奇怪,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难道他走了吗? 她用力地咬着发颤的下唇,浑身不住地颤抖。他真狠,就这么放她一个人留在肮脏恶心的地牢里,连一声再见都不留。 她在找他。应御风带着一丝快意,匆匆来去门里门外,并延长换气的时间,不让她发觉自己就在她身边咫尺之处。再凶啊,明明舍不得他,却偏偏爱跟他唱反调,这下可好,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吧! 平心而论,她算不得倾城倾国的绝色红颜,但却清灵秀丽,自有其甜美纯真、璀璨亮眼之处,再加上天生的艺术家气息,岂有不炫人耀目之理。目光再次梭巡至她手腕上的累累伤痕,他发红的瞳眸不由得黯然,心疼不已。 当初他一意孤行,强留她不放固然是因为她身手不凡、体态柔软少见,但那双如繁星的漆黑眼眸,也是吸引他的另一个主要原因。而如今……唉! “我以为你走了。”循着他的叹息声,尹梵心迅速地掌握住他的定位。 “找我有事?”应御风扬起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温热的东西递给她。 看她面黄肌瘦,老混帐八成没尽地主之谊,让她三餐有个温饱。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带来满车的探监佳肴,否则一天之后,她恐怕只剩一堆枯骨。 “这是什么东西?”她快手快脚地剥开外包纸。“好香哦,是麦香鸡?” “大麦克。”他更正她的猜测。“还有很多很多的腌黄瓜。” “恶心死了,谁要吃那种怪东西!”又是汉堡,他就不能弄点山珍海味来孝敬她吗?蹲苦窑很辛苦的耶,更别说怪老子虐待人的手段有多残忍了。 “那是我欠妳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笔帐若不速速还清,难保耳朵不会长茧。他可不想为了一点小事而被她叨念一辈子。 一辈子,听起来倒挺顺耳的。应御风抚着自己颈间的晶石项链,笑容里带有几分得意。 “又没人要你还。”她一面咕哝,一面进食。“不如你带我出去,从此一笔勾销?” “只有一天,忍一下。”他轻声道,长指温柔地抚揉她手上的淤伤。 “为什么是我?”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眼,但她仍忍不住斜眼睨他。 “因为其它女人都是腌黄瓜的爱好者,会与我争食。”应御风一面说,一面试探性地伸向她的汉堡,轻轻捏走一片绝美好滋味。 “白痴!”她拍开他的手,口气不善。“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妳不认为这个理由很好吗?”见她反应不如上回激烈,他得寸进尺,再度将魔掌伸向“她的腌黄瓜”。 “再给我一片。” “都拿去啦,笨蛋。”真是不知廉耻的家伙,怎么也改不掉劣习。算了,反正她本来就不吃那些东西,给他总比糟蹋粮食好。 “喂,不吃是妳自己受罪,我可不想为了两片无聊的东西再跑一趟麦当劳。”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我是说那堆恶心得要命的腌黄瓜!”她在黑暗里模索着探向他的大手,并笨拙地把汉堡里的腌黄瓜拨进他掌心。“喂,外头那个小黑鬼呢?被你做掉了吗?” “在跟周公下棋。”想起门外的小狱卒,不免一道想起大魔头。“来,果汁给妳。” 动作那么粗鲁,居然用塞的,一点都谈不上温柔。 “你要走了?”她很快地推论出他态度转变的缘由。“还得湮灭我手里的这些证据,以免怪老子发现你来过,对不对?” 女人太过冰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瞧她狼吞虎咽的急相,真教人不知该怎么说她。 “对。”他无奈地直想叹气。“但是我也不想见妳噎死。” “撑死总比饿毙好,我甘愿得很。”她含糊不清地挤出句子,咀嚼的动作也没停。 “妳甘愿我可不甘愿。”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抚,免得她真的被噎着。 总算吞下整个汉堡,再灌了一大口柳橙汁,尹梵心以手背拭去唇边的残渍,推推他。 “你真的会在暗地里保护我?确定?”她一本正经地与他讨论留在地牢里可能发生的状况。“万一怪老子又想在我身上『作画』,你怎么保护我?” “这些小事用不着妳烦心,多得是没事干的闲人等着制造小麻烦整那个怪老子。”虽然那九个家伙跑了四个,但剩下的人用来跑跑腿、办杂事也很好用。 “谁呀?”真稀奇,他竟然也有帮手。 “妳只要乖乖待在这儿,以后不论妳想见多少个漱石人都可以。”他坏坏地对她贬着眼,实行贿赂政策。 “真的?”她的眉眼全弯成新月,随即又睁圆了狐疑的大眼。“别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他又不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凭什么空口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谁跟妳开玩笑?”应御风漾出自信满溢的微笑,神态极度从容。“妳既然听说过漱石三观,那么也该知道『御石』吧?” “御石”?拜托,那只是一则传说,从未听说过“御石”曾经干下什么丰功伟业,只知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是继任掌门人的唯一人选。 御石……御风……都是同一个“御”字,难道…… “你你你……”尹梵心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御石』?” 说真的,若是此刻传来世界八大奇景在同一瞬间消失的举世怪闻,尹梵心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表达出任何惊疑之意。 原以为得知那个专制又蛮横的应御风身为“御石”,又是“漱石门”的接班人已经是天大地大的惊世绝响了,没想到最教人意想不到的却还在后头。 “时傲,你走慢点行不行?”她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一副娇弱无力的可怜相。 “除非妳想回去让怪老子把妳玩死。”时傲头也不回,根本不管狭窄的径壁上满是污泥虫尸,硬是拖着她爬进一条漆黑无光的通道。 奇了,“怪老子”是她跟应御风胡乱叫着好玩的,时傲怎么知道? “你的腿不是摔断了吗?”这也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若说为了友情义气而两肋插刀,倒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诡异的是,记得他得知她身为“偷马贼”的那一天,明明气得对她大呼小叫,还说腿上的石膏要两、三个月才能拆掉,可现在才过了一个月,他怎会生龙活虎的来救她? “假的。”他的动作更迅捷了些,拽住她的大手依然不曾放松。 污秽的泥水不停地由顶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还不时混着大小不一的泥块,被砸到虽不至受伤,但也没好过到哪儿去。 “喂,待会儿你该不会告诉我,连拯救人质的义行也是假的吧?”尹梵心一面挡着眼前的泥块,一面瞪着时傲不断晃动的臀部发火。 “知道我很委屈就乖乖闭嘴。”他答得一派自然,毫无赧色。 “是哦,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委屈。”她撇了撇嘴,相当不屑。“本人谨代表天下黎民百姓,感谢时大侠广披恩泽。” “好说。”他首先钻出洞口,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扶她跃下半人高的泥崖。 她一面甩着满头的泥沙,一面不停地想拍掉一身肮脏的秽物。真恶心,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看不出原形,连是蜘蛛还是其它恶虫都分不清。 “那个笨蛋呢?他知道是你带我走的吗?”尹梵心突然顿住动作。真是糟糕,现在才想起先前与应御风的约定。答应要做饵的人怎能离开牢房?一点义气都没有,太丢人了! “妳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了?”时傲只给她三十秒打理自己,一转眼又拖着她走向另一片蓊郁的小树林。 “他不知道对不对?”她提高了音量,一脸不敢置信。“你说话呀!” 老天,这叫作死党吗?这叫作多年老友吗?无怪乎人说自己最不设防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个白痴加三级的超级笨蛋八成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妳不是知道他的身分了?”时傲冷哼几声,口气冷淡,完全不似以往那个哭笑随意的阳光男孩。“何必替他操那些不必要的心!” “拜托,那个怪老子脑袋有问题,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飙。”她脸色铁青,彷佛阎王现世。 时傲一路拖着她,直到两人停在一座木造的绿色小屋前,才爱理不理地瞥她一眼。 “有人拦着他,妳放心。”他对她的怒气只是耸耸肩,根本没放在心上。“到了。记得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当心我揍人。” “无恨,是你吗?”绿色小木屋里传出清扬圆润的女声,像一条沁凉的山间小溪缓缓地流过,在眨眼间将两人之间逐渐升高的战火给浇熄了。 “是的妈咪,我带她来了。”时傲带尹梵心进屋前,还刻意抛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威胁她不许对“妈咪”二字表示任何意见。 “你母亲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她思考的方向显然与他大大不同。“真可怜,老妈连名字都记错,而做儿子的还愿意承欢膝下尽孝道……唉,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闭上妳的乌鸦嘴!”真搞不懂御风怎会为这种笨女人而陷得一塌胡涂。 “过来坐,别老站在门口。”女主人始终不曾迎至门边,只有殷殷的呼唤声传出。 苞娘的感觉好像!尹梵心突然想起远在台湾的爹娘,不禁升起无限的感慨。亏她好意思说时傲是个孝子,自己却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不孝啊! “不要逼我动手扛妳。”时傲粗鲁地推她,一路将她扯至母亲的床畔。 好一位端庄美丽的夫人哪!尹梵心傻了眼,没想到时傲的母亲竟然如此风华绝代,甚至比娘还要清秀几分,真是……原来中年女人也可以是个超级美女。 “时伯母好。”她差一点点就要潸潸落泪,哭他个凄凄惨惨。猪,竟然踢她小腿胫骨,很痛耶!要不是看在他是个孝子的份上,她早翻脸了,当场一状告死他。 “冒昧请妳过来这儿一趟,实在很抱歉,要不是为了……”时傲的母亲──时倚芳一面悄悄垂泪,一面伸手探向尹梵心。 “妈咪,妳没必要为那种人渣浪费眼泪。”时傲无礼地打断母亲的话。“要找死就让他去好了,早死早投胎。” “无恨。”时倚芳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儿子激昂愤慨的手臂。“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父亲。今天请尹小姐过来,不也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件事吗?”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尹梵心怔怔地问,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的内情绝对不单纯。 “掳走妳的人……”时倚芳握着她的手蓦地捏紧,几乎令她珠泪满眶。“是无恨的父亲,石纪平。” 原来“怪老子”的尊性大名是石纪平,而且是时傲的老爸。尹梵心侧偏着头,仔细地数算两家人的关系……拜托,牵来牵去还不都是三亲九戚,有什么话不能敞开来说,偏要用这种激进的手段? “妳知道御风的老爸是谁?”时傲阴阳怪气地盯住她。 “知道呀,就是『漱石门』的门主嘛。”这么简单的问题用得着问吗?无聊。 “御风跟我都从母姓。他老爸不姓应,姓甄,叫甄宗佑。”他反手紧握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像是为她注入勇气。“甄宗佑是石纪平的弟弟。” 丙然很复杂,听得她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那么这次是……起内哄?”她小心翼翼地检选字词。“还是家庭革命?” “妳的用词还真是轻描淡写。”时傲冷冷地扫她一眼!毫不容情地抨击。“这叫骨肉相残,懂吗?而且是至死方休。” 三十年前的“十人竞技”中,兄弟两个都是竞赛者,但竞技结束时,获选为门主继任人选的却是甄宗佑,而不是石纪平。一向自视甚高的石纪平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一口咬定是竞技不公,有作弊情事,并绑走了应御风母子,藉以要挟甄宗佑,企图夺回门主继任权。在阴错阳差之下,应御风的母亲为了护卫幼儿,死在大伯石纪平的枪下。 “我猜怪老子……呃,石先生在这几十年当中并没有扪心思过,反而想尽办法卷土重来,对不对?”难怪伯母会为时傲取名叫“无恨”,有父如此,很难无恨。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时傲的态度冷然,声调极讥诮。 “可是……他捉我有什么用?”她跟“漱石门”一点关系也没有,除了应御风之外,她连半个人影也没见过。 “谁教妳是御风的要害?”时傲阴幽地瞟她一眼,口吻愈来愈冷。“御风为了当年的事抵死不愿回归『漱石』,甚至跟甄爸翻脸,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可是这样的态度丝毫不减甄爸对他的付出,所以只要抓到妳,就等于控制了御风,将御风控制住了,还怕拿不下『漱石』吗?” “又不是我愿意的。”她气嘟嘟地瞪着时傲。“当初你也在场,明知道是他故意找我麻烦,也不肯帮上一把,现在还反过来咬我一口,暗骂我是祸水……” “后面那句是妳自己加的,跟我没关系。”他白她一眼。 “哈!被我逮着了吧,你承认我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尹梵心亦不甘示弱,立刻寻求女性同盟的声援。“伯母,妳儿子真的很恶劣,专门为虎作伥!” “无恨,确定时间没抓错?”时倚芳没理她,径目凝神危坐,如临大敌。 “当然。”时傲脸色也敛沉下来,一本正经。“甄爸和御风应该会先到。” “你说谁要来?”尹梵心困难地吞了吞口水,眼瞳发亮,闪着冀盼的灿烂光辉。如果没听错……偶像耶!“漱石门”的大头目! “不是要来。”时傲给她一记白眼。没见过那么迟钝的女人,连大队人马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蠢。“他们已经到了。” 第十章 “妳这个笨蛋!”应御风一冲进小屋里,根本不给其它人发言的机会,劈头就揪住尹梵心痛骂。“随便一个男人带妳走,妳就跟着跑了,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当他凌晨偷偷溜进地牢,却发现空无一人的时候,心脏差点被吓得停止跳动。要不是跟在他身后的“地限”拦得快,他早冲去与怪老子狠拚一场,杀他个落花流水。 看应御风一脸掩不住的紧张与着急,似乎真的很担心她,这种态度固然让她觉得很开心,可是他的语气就不能放温和一点吗?凶什么凶。 “什么随便的男人?时傲你又不是不认得。”她蓄意以挑衅的口吻应答。“谁教你打算把我丢在那个呕心的地牢里等死,人家看不过眼,顺道帮我一把不行呀?” 凶凶凶,就会对她吼,她可不是受气包,谁愿意无端承受他那堆窝囊气呀? “跟妳解释了八百遍,结果妳还是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应御风以隆隆巨响的雷公嗓拚命地轰炸她的耳膜。“再敢背着我乱搞试试看!” “你管我!”尹梵心眉头紧蹙,忍不住冲口而出,心潮却翻滚地沸腾起来。 这人真奇怪,到底是关心她还是讨厌她?动不动就对她大吼大叫的,看似有情又若无情,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她存心破坏他的计划,有人好心来营救她,从苦难的地狱中回到幸福美满的现实世界,她当然二话不说,乖乖地跟着走。在颠沛流离的逃亡途中还能想起他已经很有良心了,他还想怎么样? “我不管妳谁管妳?”应御风阴郁地扯出一个极难看的表情,然后将自己颈上的晶炼挂回她脖子上。“妳一天不玩命会死啊!” 再这么下去,他的心脏铁定会提早寿终正寝。 “希罕!”她气呼呼地别过脸。了不起呀,以前没他在身边的日子她还更开心呢!自由自在的多逍遥,还有齐硕文陪她四处玩耍。 “这才是重点,对不对?”他手握成拳,为她轻鄙的态度再次勃然大怒。“妳的心里就只有那个姓齐的,甚至连时傲都比我重要,妳当然不希罕我!” 这种狗屁倒灶的蠢话他也说得出口!尹梵心火得想一拳揍扁他那张臭脸。亏得她身陷贼窟被虐时,最想见的人居然是他!真是……孽缘哪! “对,天底下任何一位男性都比你重要一百倍。”她冷冷地回嘴。“怎么样,这个答案你该满意了吧?” 真是没大脑!要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点、一滴滴若有似无的暧昧情愫,她管他的公演会不会开天窗,管他的计划是什么屁,早八百年前就溜了个无影无踪,从此成为天涯陌路人,更别提还因他破了例,由她的食物中分出一堆恶心的东西给他吃。 到这个节骨眼还怀疑自己的分量,简直是超级大白痴,干脆笨死他算了! “接下来妳是不是要告诉我,随便嫁给一个男人都比嫁给我好?”他的心蓦地像泡进醋缸里,悒郁的脸庞上全是莫名的担忧与恐惧。 他们什么时候论及婚嫁了?尹梵心的眸子里充满愠怒。他们又没有婚约,他管她嫁给谁! “你干嘛用那种鄙视人的口气逼供?”她愤怒地抿紧嘴,恨恨地瞪他。 “就凭这个!”他霸道地吻住她咒骂不休的小嘴,狠狠地吻偏她的红唇,狂妄地在众人面前宣告他的专属权。 “不要!”她死命地挣扎,只想拍掉缠在她腰际上的大手。 “妳总是在逃避我。”他强硬地捉回她,黑眸写满懊恼。“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尹梵心终于被气哭,眼睫上全是莹亮的水光。“从一开始你就凶得要命,动不动就说要惩罚我,还强迫我搬去『迎耀』,东一个不准、西一个不准,我为什么不逃?不逃的才是白痴!” “要不是一堆苍蝇在旁边绕来绕去垂涎妳,我才懒得管!”他气呼呼地吼回去,眼底眉梢全是嫉妒。 “人家齐硕文都没说话了,轮得到你鸡婆吗?”她以手背抹去珠泪,情绪依旧激昂。 “他最好一辈子都别说话!”他又气又恼,一脸悒郁难平。“为什么非是他不可,我就不行吗?” “我听不懂!”笨蛋,都弄到这个地步了,要是再不求婚,以后就甭想要她嫁。 “别以为那家伙在乎妳,他根本只拿妳当哥儿们,否则不会把妳推给我!”他阴沉地怒瞪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扯着嗓子大吼大嚷。 “我就是要嫁给哥儿们,就是要一辈子相敬如宾,怎么样?”来比大声呀,她才不会输给这头大笨牛。连“求婚”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还有脸跟她大小声! “不怎么样。”他强横的唇锁上她的,传达出浓烈的占有欲。“我不准。” “你不要碰我!”岂有每次都要她屈居下风的道理,没这么好运。 “偏要碰,而且要全部碰光光!”他的眼底尽是邪气,弥漫。 “色鬼!”她满脸通红。 “对,我就要色得彻底,让妳无法想别的男人!”他以几近疯狂的动作索求她的响应,火热的吻再度狂烈地覆了上来,燃烧着狂野的情焰,在她出声拒绝之前,密实地封住那张艳丽的绛红唇瓣。 “真肉麻。”时傲撇撇嘴,牵起母亲的手走出春光洋溢的小厅。“既然甄爸亲自出面,我们也没必要留下,该走了。” “不急。”时倚芳拍拍儿子的手,漾起一抹浅笑,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出神地走入相邻的另一个小房间。“我等你爹地很久了。” “那种抛妻弃子二十年不闻不问的家伙有什么好等的?”时傲再也无法遮掩对父亲的嫌恶。“妳根本没有必要关心那种低下卑劣的人渣!” “总是夫妻一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一步步错下去。”时倚芳轻叹一口气。 要不是纪平自小至大一切顺遂如意,因而养成太过自负、输不起的个性,他也不会被利权熏黑了心,蒙蔽了心智,更不会犯下那件伤天害理的罪行,今天也就不会再有悲剧上演。当初她若能早些看出他不服输的个性,而不是一味地以“功成名就”、“扬眉吐气”等字眼狠心地戳刺他原就负伤的自尊心,或许纪平不至于偏激至此。 时倚芳凄凉地笑了。所有人都将一切过错怪在纪平头上,殊不知一切皆因她而起,她才是真正的罪人。 “有些人就是天生犯贱,永远学不乖。”时傲紧握母亲的手,低声请求。“够了,为他哭瞎一双眼还不够吗?” “我看得见,真的。”像是保证似的,时倚芳说得又急又快。“房间是白色的,左边窗下有一盆花,有红,有蓝,还有黄色。你瞧,我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吗?” 时傲暗自长叹。房间不是白的,是浅黄色;左边也没有窗,只挂了一幅水彩风景画。窗下倒是真有一瓶鲜花,却是红白相间的孤挺花。 “不要等了,以他过去的历史看来,恐怕他现在已逃之夭夭,根本不可能出现。”他凛着脸,僵硬地倚在门畔,声音也是沉郁阴暗的。 “都等了一辈子,也不差这一点时间。”时倚芳仍挂着一脸平静的浅笑,好似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无恨,别辜负外公给你起的名,别恨他。” “他不值得。”时傲的脸色愈沉愈阴。 “也好。”时倚芳轻声叹息。“只要你不怀恨在心,随你怎么想都好。” “妈咪,妳是不是弄错对象了?”时傲高高地挑起剑眉,一脸狐疑。“若是甄爸打算一并讨回新仇旧恨,妳想他能逃得过吗?” 今日的“漱石门”不比三十年前甄爸刚接手时那般群龙无首、乱无章法,那个不长进的老混蛋只要犯一点小错,必全盘皆输。而现在他的底牌已经被抽掉了,根本没有筹码继续与甄爸对峙,眼前只剩死路一条。 “他不会死的。”时倚芳说得斩钉截铁。就算要赔上一条命,也绝不是他。 “妳以为甄爸会手下留情?”时傲冷哼。“换作是咱们家碰上这种家破人亡的惨事,妳肯放那个冷血的凶手一条生路吗?” “一命抵一命,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时倚芳那双无神的眸子里突然迸出精光。“只要他能悔悟,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只怕他不领情,反而啐妳多管闲事,让他没面子做人。”时傲咬牙切齿。“以前妳曾经帮他摆平过多少次麻烦,他感激过妳吗?跟妳道过一声谢没有?” “我并不需要他的感激。”爱情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一旦爱了就是爱了,没有回头的余地,而她也从不曾想回头,不曾后悔。 “那他当妳是他的妻子吗?”时傲怒吼。“他有没有关心过妳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们母子俩会不会被时家人看轻?有没有想过寄人篱下有多苦……” “别说了。”时倚芳举手制止儿子的狂啸。“一切是我心甘情愿,不怪他。” 静谧的林间突然传出枪声,惊动了屋内两批为了不同事项争论的人马。 “该死!那几个没用的饭桶到底在搞什么鬼?!”应御风头一个发飙开火,小心翼翼地贴近窗畔,不断在窗后偷瞄外头的动静。 计划中明明敲定由“惊石”全员出动逮住石纪平,再让老头决定该怎么解决两桩仇事,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连串的枪声?万一是老头不小心中弹,那把老骨头八成也玩完了。 “给你防身用的。”时傲蓦地扔给应御风一把枪。“否则当心你的女人小命不保。” “兄弟,不担心你家老头被我干掉?”应御风挑挑眉,一脸古怪。 “他本来就该死。”冲着御风喊他一声兄弟,他就不能坐视憾事发生。 “要不是老头早上抓着我屁了一堆鬼话,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你跟老头的关系。”应御风在时傲月复上狠捶一拳。“这种事也瞒着我,亏你好意思天天在我耳边兄弟来兄弟去的!” “开玩笑,你三不五时就怀疑我一回,教我怎么说得出口?”时傲也没留情,立刻回敬一记狠拳。“是你自己痴蠢,听不出我的暗示,怪谁呀?『兄弟』。” “你们两个有没有脑子呀!”尹梵心简直快被气晕了。“有时间窝里反,还不如到外头帮忙去!” “妳要我们帮哪一边?”应御风挑眉瞪她。没知识也该有点常识,蠢。 被这样一反问,她蓦地怔住了。对呀,两边都是至亲的家人,不论帮哪一边都会产生严重的困扰,不如在旁边纳凉,再装什么都不知道,将一切交由长辈处理──就像他们俩现在这副闲得发霉的德行。 “可是……总该有点表示,这样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她吞吞吐吐地,一面局促地把玩着指尖。明明有人在外头做殊死战,身为亲人的他们怎么可以假装天下太平无事?至少也该表达一下关心之意,在旁边捏一把冷汗才象话呀。 “老头原本就不希望我在场。”应御风将大手移上她颈后,轻轻地抚着。“他说这是他的战争,跟我们这批小辈没半点关系。” “果然甄爸还是要报仇。”时傲别过头,苦涩地说。 应御风收回手,一径沉默着,漠然地盯着脚下的冰冷地板。 “喂,你说话呀。”尹梵心推他。“好歹时傲是你堂兄弟,别那么冷漠行不行?难道你真想眼睁睁看他老爸被你老爸做掉啊?” “不然妳要我怎么做?”应御风白她一眼,口气极坏。“给他老头和我老头各一枪,这样一来正好把两笔帐结清,然后天下从此太平?” “看不出来你有嗜血的喜好。”尹梵心一脸嫌弃,跳离他三大步。“反正窝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出去观察战情,再做打算也不迟。” “没兴趣。”不愧为血亲,两个男人都以冷嗤回答,态度极冷淡。 “你们不去我去。”出声的人是时倚芳,她等这天等得够久了。 这下子可好,还有人能不跟着出去吗?时傲认命地站起身,搀起半失明母亲的手臂,在步向屋外的途中,不忘一脚踹向应御风,眼光含怨──都是你弄来的笨女人,净扯后腿! ※※※ 不料情况完全不如想象中乐观。 只见石纪平与甄宗佑各霸一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尺,互以冰冷枪口指住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能以“阴狠”二字形容。 都过了三十年了,就算甄宗佑肯放手,愿意将门主大位拱手让人,但那三观的九人谏士会乖乖听命行事吗?石纪平既然有能力在当年犯下重案并全身而退,必然是个深谋远虑的枭雄,不该连这一点都没想到才是。除非…… 尹梵心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角,一脸仓皇,隐约意识到危机四伏,一触即发。 除非石纪平从一开始便不打算活着回去,只想玉石俱焚! 为什么要选在世代替换的前夕惹出这一连串事件?他应该知道自己斗不过的。可是石纪平看来却一点也不后悔,甚至是义无反顾…… 老天!她立时倒抽一口冷气。 石纪平根本不是要夺回当年自己失去的,而是要让自己的儿子一圆当初的缺憾!他将此役视作背水一战,即使捐躯送命亦在所不惜,只求子孙荣华富贵、大权在握! 完了完了!怎么一堆好人里,只有她看出对方眼中的重重杀机呢?而那脑子里净顾着偷香窃玉的应御风却与她相隔十万八千里,连想与他互通声息都办不到──在这样牵一发极可能动全身的对峙战况下,她说什么也没胆轻举妄动。 怎么办?该如何化解这一场杀戮?尹梵心一脸灰败,玉容惨黯,感到肌肤上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浮起来。她这辈子虽可算是见多识广,跑遍不少地方,但可从未见过死人,尤其是前一秒还活蹦乱跳,下一秒却直挺挺倒下的惊悚画面。 现在她也不想破例,没必要在不干己事的战场上活生生把自己的胆子给吓破。 说不准,那个轻薄她的婬贼也是敌手看中的目标之一。瞧他一副冷漠淡然的神情,好似天塌下来也不关他事的跩样,换做是她坐上怪老子的敌尊大位,搞不好也会被他激出一股蛮劲冲动,顺道也把他给解决了。 好烦,这么复杂的事为什么会在她面前发生?她又不是超人,能解决这件牵扯了两代恩怨情仇的陈年旧恨,老天爷也未免太过高估她的能耐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要是应御风那家伙不幸成为标靶,她便主动牺牲小我,替他挡下不长眼的子弹,这样够仁至义尽了吧?尹梵心的一双大眼只顾盯住石纪平手中的枪,嘴里嘀咕个没停。也不知上辈子是欠了他什么,这辈子竟要这样还债…… 哎呀呀,老天爷真是没天良,居然真的要她赔上一条小命。她一面连声怨叹,脚下移动的步伐却不曾稍停。要命!石纪平的枪口竟真的转向,直直地对准应御风── “砰砰”!巨响共两声,发自同一把枪枝,却分别射中两个人。 原来被枪射中就是这般灼热刺痛,令人眼冒金星,脑子空白。与其说痛,倒不如说是惊吓成分还多了点,但在惊慌之后,那股烧灼辣痛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受…… 尹梵心身子一软,却仍坚持扑倒近在眼前的高硕人影。 “不!”应御风发了狂似地迸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心碎一地。“妳受伤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几秒钟前她还妩媚生姿地对他大送秋波,现在却了无生气地倒在他怀里,像是随时都会咽气似的,令他心痛难当,只觉天地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老头早在来时路上警告过他,石纪平的目标可能是他们,要他多小心,以免惨遭毒手,不然他也不会故意与她隔得远远的,为的就是让她避开,免得遭到池鱼之殃。没想到她竟突然不要命似地朝他冲了过来,还代他挨了一枪。 笨蛋,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让她挥霍,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惜生命啊! 红艳的血花四处飞散,不但在他身上染出一片片怵目惊心的殷红,也落在她身旁微湿的泥地上、碧绿的草上,以及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他死命地紧紧搂着她,生怕下一刻佳人便会香消玉殒,与他生死两隔。 “废……废话。”血都流光了,肩膀也快废了,当然受伤惨重。 真是时运不济,每回好心都会被雷亲。 她才不是怀抱着什么见鬼的伟大情操,也没打算舍身取义,只是单凭直觉奔上前,想扑倒他躲过那一枪而已,谁知道该死的怪老子枪法超级神准,一枪打倒两个。 但只要他没事,便代表怪老子奸计未能得逞,这枪总算挨得值回票价。只是不知另一名中枪人运气如何,希望伤势别太惨重才好。 “不──”在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回答后,应御风又发出另一声震人心肺的悲愤咆哮。 唉,果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歹祸福,好不容易从贼窟里逃了出来,没想到仍是无法避过血光之灾,皮肉还是躲不过受创的悲惨命运。 她无力地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上,勉强维持一丝神智,想提醒他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有闲情抱着她哀号,不如把握时间送她上医院,免得伤口受到感染,害她以后再也无力拾笔作画。叫那么大声除了把她耳朵轰聋之外,什么好处也没有…… 一滴、雨滴、三滴……奇怪,脸上怎么湿湿的,水珠一滴滴地落下来,是下雨了吗? 不对,怎么他脸上也湿成一片,难道是他哭了? 那个强悍霸道的男人也会为女人落泪? 看来最近天气显然相当不稳定,八成要下红雨了。 “笨……笨蛋。”她抬手想抚模他的脸庞为他拭泪,但还没碰到就又垂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在人前丢脸……” 堂堂“御石”竟然在一堆人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教她以后拿什么脸见人──万一她日后不小心当上“某人”的老婆,岂不羞死了。 “妳自己还不是哭得一塌胡涂。”应御风低下头,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点点水珠,却又不争气地滴落更多的男儿泪。 “我是痛……痛哭的,你哭什么?”她才不是因为感动而落泪,而是枪伤痛死人,眼泪忍不住迸出眼眶的,与他掉下沙猪泪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 “风沙太大。”他的脸倏地发青,声音亦恢复一贯的冰冷,倔脾气也跟着发作了。 笨蛋,就知道要面子、逞英雄,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少分量,玩不玩得起这种白痴游戏。这下可好,受了重伤不说,还在他面前摆酷,宁死不肯哼一声,想表演给谁看哪! “那你还……不躲进屋子里……”她都已经“舍命陪君子”了,他就不能讲几句甜言蜜语让她过过瘾吗?小气鬼!一点罗曼蒂克的细胞都没有。 “算我倒霉行不行?”应御风整个人都陷在狂炽烈焰中,不顾她身受重伤,狠狠地在她耳边狂啸。“如果当初妳能自制一点,别来招惹我,谁想理妳这个超世纪笨蛋!” “是谁……招惹谁呀!”尹梵心差点气昏过去。 “妳不爱我没关系,要嫁给齐硕文也随便妳,管妳爱做什么都随妳,行了吧!”他愈吼愈上火,眼眶也跟着喷出了火花。“只要妳好端端地活着,其它随、便、妳!” 不知是体力透支或被他这番狂暴怒吼给震慑住,总之尹梵心怔愣了好半晌,一语未发。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看起来像是被伤透了心,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冷面狠心的酷吏头子,反而像极了古代伤心人。 为什么一直想逼他说出那句话?自己不是打定主意要逍遥一辈子,绝对不将那些挂心烦人的情爱招揽上身吗?那么,何必执意想由他身上得到一个明白的承诺? 这样的行为,分明是与自己的理念背道而驰,一点道理也没有。除非是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先将自己的心交了出去,唯恐得不到相同的响应,这才慌了手脚,只想找回不慎失落的心,才会做出一连串“英勇”的行为。 不管面对任何磨难危险,只要一天没听到那句话,她就不允许自己软弱,不许自己在脆弱时被打倒,不许失去任何一丝希望。 不论多苦都愿意。 是这样吧?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毕竟修过三年心理学,虽没本事挂牌开业,但用来分析自己总该绰绰有余。 尹梵心努力撑起身子,想与他面对面。这个答案她得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能心安,其它的面子问题可以先放在旁边晾着。 “看着我。”她以双手捧住他的脸,固定住那一脸伤痛。“听清楚,这个问题我只说一遍,你……”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也扯动了她的伤口。 “等妳的伤包扎好再说。”应御风冷冷地打断她,不想让任何人见着自己眼中的狼狈,尤其是她。“只要妳小命不完蛋,什么都可以等。” “我不要等。”尹梵心第二次抚上他的脸。“你爱不爱我?” 她不愿再当迂回刺探的胆小表,既然横竖都得经过这道关卡,不如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过关斩将,那才符合她一贯的生活态度。 “爱。”应御风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更令他诧异的是,说了之后竟然也没多大痛苦,反而有些释怀,像是完成一件大事似的。 “好,走吧。”她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让泪水浸湿他的衣衫。“不是要送我去医院吗?” 去她的,就连土匪强盗都没她过分!只顾着自己偷掳拐抢,连一丝回馈的心都没有。 “妳呢?”他僵着脸,忍不住由齿缝间迸出这句反问。 “只要我的伤养好,一切天下太平哪!”尹梵心巧笑倩兮地冲着他猛笑,当场把话题转到不搭轧的地方去。 她可精贼透了,嘴巴闭得紧紧的,比蚌壳还要紧上七分,硬是不给他一个痛快。 本来嘛,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占尽了所有的便宜,还害她沦为可怜的过敏症患者,只能扮可怜在他的婬威下求生存,此时好不容易模到一张王牌,她怎么可能轻易让出手?别作梦了。 再说,一个字可不能算是甜言蜜语,重点话题他也没搬上台面,自然万万不可松口。 “妳欠揍啊!”他忽声咆哮,不可思议地死瞪她,巴不得一掌劈掉那张得意兮兮的见鬼笑脸。真是天杀的,逼问出她要的话之后就来个翻脸不认人,真火死他了。 “你揍呀。”她指指自己仍在沁血的肩伤。“要害在这里,请便。” 应御风捏住她的下巴,炽烈的瞳眸灼灼地镇住她的,在窒人的沉寂中,猝不及防地吻住她的樱唇,既火热更缠绵,将所有的爱怨嗔痴全融了进去,尽情释放着…… 咦,这是什么东西?硬硬的,冷冰冰的…… 就在两人耽溺于深浓缱绻的柔情,几乎忘了一切的当儿,尹梵心却一掌推开他,脸上凝肃的表情登时将旖旎的风情破坏殆尽。 “停!”她正经八百地盯住他。“喂,我突然发觉你的计划不错,拿出来用吧。” “什么计划?”应御风蹙紧眉头,搞不清她的脑筋怎会突然转到天涯海角去游荡。 “咯,拿去。”她勉强忍住肩上的疼痛,由他怀里模出一把枪,在他面前有气无力地晃动着。“去帮我,还有你过世多年的母亲报仇。” 他瞪着她,彷佛看见外层空间飞来的怪物,久久未言。 “去呀,你不是一直想用枪毙了他吗?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她又推他一把。“瞪什么瞪?我是为你好耶,不感激就算了,还摆什么臭脸给我看!” “我觉得那颗子弹打中的不是妳的肩膀,而是妳的蠢脑袋。”应御风以不可思议的语调吼她,差点被气晕。“妳明知道──” “废话一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后半辈子都想跟时傲和现在一样,被上一代的恩怨缠得透不过气吗?” 应御风不说话,但眼光却像要吃人似地。 “乖乖听我的话,送怪老子一枪,再给你老爸一枪,这么一来两家都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皆大欢喜不好吗?”没想到他随口说说也能成就大事,不愧是门主接班人。 好她个头!现下时傲的母亲已经中了枪,血流如注的惨况没比她好多少,更别提时傲一副想杀人的凶样有多吓人。她竟然还在旁边教唆怂恿他再制造出两桩血腥事件,根本是想借机发扬“独苦苦不如众苦苦”的“博苦”精神! “对了,怪老子那枪尽量靠近要害,可是要小心,别真把他做掉了。至于你爸那边,只要意思意思,不如一枪打在大腿上,你觉得怎么样?”她忍不住要出主意。 应御风的脸色非常阴沉,不但眉心紧蹙,头顶上也冒着阵阵白烟。 “还有还有,等会儿记得先吼他们一顿,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有多不爽,若不藉助暴力行为报仇泄恨,无法消弭这二十年来积郁在你心底的怨气,然后再开枪扁人,懂吗?” “不要把我当白痴!笨蛋。”应御风的黑眸焚火,额上青筋亦显而易见,并以迅不及防的速度堵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口。 这女人简直是目中无人,分明拿他当窝囊废兼傻子。早在她提出枪伤双方的剎那,他便已发觉此举利多于弊,且能助他摆月兑接掌“漱石门”的扰心烦事,只是手段太过偏激,后果难以预料。不过仔细考量之后,还是有其可行性── 第一,正如她所说,有助宣泄积郁多年的仇恨,了却一桩心事。 第二,在双亲皆负重伤的情况下,时傲就算想走也走不成,只得乖乖当床前孝子,如此一来,无形增加许多与父母相处的时间,顺道解决另一桩麻烦啰唆的家务事。 第三,打伤老头固然有化解石、甄两家结怨多年的功效,但成效却仍有待时间验证。连带产生的副作用则是必会招来各方挞伐,指责他以下犯上、六亲不认,自然臭名远播,人人视为洪水猛兽。如此名声不堪之人,自然无德无能坐上门主大位,即使是老头大力推荐也难敌众人之口……说不定还能将时傲送上门主宝座。 “怎么样?”尹梵心皱着眉头,有点忍受不住肩上的疼痛。真是色猪!就爱对她随便动口。不过,看他的表情应该了解她的用意了,就是不知在犹豫些什么。 “妳给我乖乖坐好,我找人替妳包扎。”应御风一面招手唤人过来,一面拿起黑亮的手枪,检查子弹剩余发数,并挑出半数以上的火药,以免失手。 “你也会玩枪?”她眼睛睁得晶亮,诧异得下巴都快落地。刚刚还以为那把枪只是纯装饰性质,完全缺乏实用性,所以才会特别吩咐他开枪小心,没想到…… “防身而已。”虽然他是和平爱好者,但世间小人众多,暗箭难防,做人得当心一点才能活得长久平安。“不许妳乱跑。” “早去早回,bye-bye。”她挥了挥安好的那只手,并送他一记飞吻。 唉,纠缠多年的恩怨情仇总算可以在今天做个了结。虽然是上一辈的过往旧事,不该由晚辈插手过问,但事关她未来的亲密爱人,教她怎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他抱着怨恨过一辈子呢?用点小手段是为大家好,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至于他唾弃鄙夷的“漱石门”,更是一桩对她的考验──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争取竞技权,正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也许,在“十人竞技”展开之前,“御”石之“风”将徐徐地吹起,如春风般轻柔…… 湛天剧院,“魔祭”公演首日。 “你到底有没有拿招待券回家呀?”尹梵心身着“仙衣”典雅如梦的戏服,站在舞台布幕后方,脸上却写满不耐与厌烦,第八百次问向身旁不动如山的应御风。 这出“魔祭”延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上演,一方面是为了她的肩伤未愈,一方面则是他的身分曝光之后,引来前所未有的影响,不但练舞的时间大幅缩减,甚至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姜还是老的辣,连整人都高杆得很。她不得不承认,甄宗佑这尊如来佛终究还是揪住了他们这两只险险逃月兑的小猴。 自从三个月前,第十一次上尹家求婚失败之后,应御风终于竖起白旗,不得不与甄宗佑正式恢复父子关系,连袂上门提亲,尹氏大家长尹德仲这才批准了小两口的喜事。 “我寄了邀请函,他们收到之后来或不来,与我无关。”应御风冷冷回答。 明知道是自家人在暗中扯后腿,但为了娶得佳人为妻,即使吞下再多黄莲,他依然甘之如饴──但可没保证往后不作怪、不乘机挟怨报复,就像现在。 反正老头够强,手底下有一堆消息灵通人士为他卖命,就算他故意打错公演日期、写错地址、并且刻意拖到最后一分钟才寄出邀请函,应该也不会有人缺席才是。 “你知道仲爷爷的条件,玩得过火是你自己倒霉。”她直直瞪住他,俏颜紧绷。 尹家人最讲究的便是亲情伦理,尤其八十好几的仲爷爷更是一丝不苟,容不下无视长辈的年轻小伙子。以他“欺宗灭祖”的举止来说,没被扫帚轰打出门,就该躲到墙角偷笑去了,要是再不识相,恐将无缘成为尹家的第二位女婿。 “这种废话听得很厌了,下回麻烦发明新词。”应御风一身黑袍,外罩深蓝色披风,颇能凸显其性格中的阴暗面。 甄家那票娘子军来不来根本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时傲会不会出现才是他注目的焦点。 在这半年内,他不断地寻找时傲,但是一直杳无音讯,甚至老头也查不出时傲的落脚处,连石纪平与时倚芳的伤势恢复得如何都不清楚。 唉,人就是不能做亏心事,即使是出于善意也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咦,他们怎么会来?”尹梵心眼尖地发现观众席入口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连在欧洲流连忘返的好哥儿们也来报到了,真是稀客。 应御风闻言抬眼,唇边立时漾出一丝微笑,但在瞥见齐硕文时仍不禁僵了一僵。岳父岳母合家赏脸莅临,身为小婿的他,自然欢迎之至,但那见鬼的前任未婚夫是怎么冒出来的?他可没心胸宽大到寄邀请函去米兰招惹晦气。 “当然是因为接到邀请函还有付费机票。”应御风顿了顿,再加上一句补注。“不过那位花花大少可不是我弄来的。” 其实她的“老二情结”全家人都清楚得很,只有她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今天要不是为了增加她的自信心,就算倒贴大把钞票,也不见得能让全家人同时放下手边的工作,花费十数小时飞越太平洋,只为观赏一出舞剧。 目光微偏,应御风的眉头依然攒得死紧,毫无松懈之意。即使齐大少目前正沉浸在左拥右抱的温柔乡中,他还是觉得这位前任情敌看起来碍眼得很。 “鸡婆。”尹梵心连忙以手背揉去红眼圈。“等一下我要是失常都是你的错。”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以探病之名天天上门,三不五时跟爹娘嚼舌根,还与贤爷爷结成忘年之交,顺道把她的罩门模得清清楚楚……唉,不知嫁给自己的克星算不算是自杀行为。 “彼此彼此,妳还不是在暗地里扯我后腿。”应御风在瞥了眼观众席之后,再次蹙紧眉头,脸色与未婚妻同样阴暗。 瞧老头跟那女人亲热挽手的模样他就不爽,更别提两人一脸兴奋,彷佛多以他为荣,四只手净顾着往台上指指点点,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他儿子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声嚷嚷像什么样。 “别瞪了,身为导演兼男主角,你还不是普通的闲。”她轻捶他一拳,提醒他时间所剩不多。瞎子都看得出他在等人,而且等得肝火上升,打算迁怒于人,要是不快些转移他的注意力,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知道我位高权重就好。”他俯下头,在短短十秒钟之内将她唇上红滟滟的唇膏吻得一乾二净。“去补妆。” 猪,就会使低下手段。连“浮金传说”都不肯告诉她,要不是幻妹妹看不过去,好心通知她一声,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会得了“应氏过敏症”,不耍耍他实在心有不甘。 “我昨天接到一通越洋电话,从夏威夷打来的。”她抓来一支唇膏,塞进他手里,脸上漾着极诡谲的坏笑。“听说一行三人,搭乘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到旧金山。” “时傲?”他心急地冲口而出。 “人家只说要来旧金山,可没说会赏光。”她皱皱鼻子,示意他动手描唇线。 “他到底来不来?”应御风三两下便替她勾勒出一张美艳红唇,语气急促。 此时灯光暗下,工作人员拚命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就定位。 “妳说呀!”他吼人了。 “自己不会看吗?”尹梵心收起好笑,努努下巴,指向观众席第五排的中间位置。 应御风狐疑地偏过头,眼光下移── 天!那个小心翼翼扶着双亲的孝子,会是当初翻脸不认亲爹的时傲吗?他诧异地盯着不可思议的景象,并在见着石纪平与时倚芳依然安好健在时,呼出压在心头长达半年的大气。他们看起来似乎过得不错,至少没有以往那股显而易见的哀怨与杀气。 幕缓缓降下,灯光全暗,一切尽在悠扬的乐音中沉淀。 当布幕拉起时,便是一出爱情神话的上演,并在真心相待中,渐渐成真。 —完—